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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蕩寇志
Author: Yu, Wanchun, -1849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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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蕩寇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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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這一部書,名喚作《蕩寇志》。看官,你道這書為何而作?緣施耐庵先生《水
滸傳》並不以宋江為忠義。眾位只須看他一路筆意,無一字不描寫宋江的奸惡。
其所以稱他忠義者,正為口裡忠義,心裡強盜,愈形出大奸大惡也。聖歎先生批
得明明白白:忠於何在?義於何在?總而言之,既是忠義必不做強盜,既是強盜
必不算忠義。乃有羅貫中者,忽撰出一部《後水滸》來,竟說得宋江是真忠真義。
從此天下後世做強盜的,無不看了宋江的樣:心裡強盜,口裡忠義。殺人放火也
叫忠義,打家劫舍也叫忠義,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義。看官你想,這喚做
什麼說話?真是邪說淫辭,壞人心術,貽害無窮。此等書,若容他存留人間,成
何事體!莫道小說閒書不關緊要,須知越是小說閒書越發播傳得快,茶坊酒肆,
燈前月下,人人喜說,個個愛聽。他這部書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
因想當年宋江,並沒有受招安、平方臘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如
今他既妄造偽言,抹煞真事。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偽言,使天下後世深明盜
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況夢中既受囑於真靈,燈下更難已於筆墨。看官
須知:這部書乃是結耐庵之《前水滸傳》,與《後水滸》絕無交涉也。本意已明,
請看正傳。
      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仲華甫手著
第七十一回
猛都監興師剿寇 宋天子訓武觀兵


  話說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當在做了一場的夢。夢見長人嵇康,手
執一張弓,把一百單八個好漢,都在草地盡數處決,不留一個,驚出一身大汗。
醒轉來,微微閃開眼,只見「天下太平」四個青字,心頭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
「明明清清是真,卻怎麼是夢?」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盞殘燈半明不滅,便去
剔亮了燈。再看那四壁靜悄悄地,只聽得方才那片哭聲,還在耳邊,真個不遠。
盧俊義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牀來,走到房門邊細聽,越聽越近越
不錯,只在房門外天井裡,哭得好不悲傷。盧俊義大怒道:「著鬼麼,我此刻還
怕他是夢!」便去牀上拔了腰刀,右手提著,左手去拔了門閂,拽開房門,大踏
步趕出天井裡看時,只見滿庭露氣,殘月在天,那片哭聲兀自在青草裡。盧俊義
直趕到外邊一看,呸,原來是青草堆裡許多秋蟲,在那裡唧唧嘈嘈的亂鳴亂叫。
盧俊義看了一轉,走進房來,把房門仍就關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
燈光下想將起來,好不悽惶,歎口氣道:「再不道我盧俊義今年三十三歲,卻在
這裡做強盜。夢雖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這般景象難保不來。招安不知在何日。
可恨那班貪官污吏,閃到我這般地位!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嘗不妙。」聽那誰
樓更次,已是四鼓一點。又想了一回,只得上牀去睡,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聽
著更鼓,漸漸五點,正要睡去,忽聽外面人聲熱鬧。
  盧俊義聽了半歇,愈加驚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門外一派腳步聲,已趕到房
門前,亂敲亂叫道:「盧頭領快起來!」盧俊義吃了一驚,跳下牀來,忙問甚事。
外面兩三個人應道:「頭領快來,不好了!」盧俊義大驚,一面開門,一面問道:
「什麼事不好?」那四個外護頭目道:「忠義堂上火起了,正燒著哩!」盧俊義
聽說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隨那幾個頭目趕到忠義堂前,只見蒸天價的通紅,那
面替天行道的杏黃旗,已被大火捲去,連旗竿都燒了。宋江同許多頭領,立在火
光裡,督押火兵軍漢,各執救火器具,亂哄哄的撲救。那火那裡一時救得滅,只
見嘩剝爆響,黑煙紅燄,火片火鴉,翻翻滾滾的只顧往天上捲去。西風又大,烈
燄障天,殘月曙星,都無顏色。那些水龍水箭,橫空亂射,好似與他澆油,滿地
下的水淋得象河裡一般,那火總不肯熄。只見公孫勝打散頭髮,仗劍噀水,驅那
力士天丁就攝泊裡的水來潑。雖有幾處烏雲肯攏來,怎當得火勢甚盛,反把烏雲
衝散,落下來的沒得幾點,全不濟事。公孫勝只顧踏罡步鬥,誦咒催逼。直到天
色大明,火勢已衰,那烏雲方得蓋緊,大雨滂沱,潑滅了餘火。及至太陽出來,
忠義堂已變了一片瓦礫白地。那兩邊的房屋,也不免延燒了幾處。眾軍漢把一切
器具,及各頭領的箱籠什物,仍搬歸原處。
  宋江到後面廳上坐落,大怒,叫把忠義堂上本夜值宿的兩個頭目、三十個軍
漢,一齊拿交鐵面孔目裴宣嚴訊,因何失火,立等回報。山前山後各處頭領,已
自得知火起,不敢擅離職守,都差人來稟安。少刻,裴宣親來稟覆:「嚴訊兩個
頭目,都供稱四鼓時候看見一個人,身子甚長,手執著一張弓,走上忠義堂來。
眾人喝問,那人並不答應。上前去捉他,卻不見了。正駭異間,不知怎的卻火起。
又研訊眾人,都這般說。只有幾個睡著的說不知情。」盧俊義在旁邊聽得,心中
大驚。眾頭領也都駭然。只見宋江道:「這廝們眼見是不當心,不知薰蚊煙,煮
飲食,走了這火,卻將這荒唐話來支吾。竟照我們定的條律,凡失火燒燬忠義堂、
忠義堂上房,及軍營內燒燬中軍帳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
從,皆斬立決律,斬立決。」說罷,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來擲
去,就叫裴宣典刑。盧俊義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稟:這事委實蹊蹺。小弟四
鼓之時,也得一夢。夢見一個長人,執弓到忠義堂,醒來便已火起。正與頭目、
軍漢們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別情。」宋江笑道:「兄弟,這班男女,你救他則甚!
我若賞罰不明,何以令眾。」遂不聽盧俊義的話,催裴宣斬訖報來。裴宣只得拾
起那面旗來,走出去。只聽得轅門外炮響,須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顆首級獻於階下。
  裴宣繳令畢,宋江吩咐將首級去號令了,對眾頭領道:「皆因我宋江一個人
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這火災示警。倘我再不改,還望眾弟兄
匡救我。」眾頭領道:「兄長過謙。」吳用道:「那日識天書的何道士在山上時,
曾對小可說起。他說深明堪輿相地之術,說這梁山本是廉貞火體,那忠義堂緊對
山前南旺營,門壁朱紅的,又是什麼祝融排衙,今年七月盡,防有火災。小可以
為無稽之談,不放在心。今日果應其言,何不再叫他來問一聲?」宋江道:「軍
師何不早講?」使差人齎帶銀兩,去聘請何道士。這裡山前山後眾頭領差來稟安
問候的,絡繹不絕。宋江也辭了眾人,去上房裡稟了太公的安。
  不兩日,何道士請到。宋江請他進來,見和畢,賜坐。宋江問起忠義堂將要
動工,卻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對吳軍師說起,七月大火西
流之時,忠義堂必有火災,今日果應。將來造時,不可正出午向,須略偏亥山巳
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廠軒,露出天日。比舊時低下三尺六寸。門壁
不可用紅,即使儀制如此,也須帶紫黑色,不可全紅。『忠義堂』三字,舊用全
紅金宇,今須綠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無凶咎,而且包得山寨萬年興旺。」
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頭領,到那忠義堂屋基地上。那瓦礫已自打掃乾淨。
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羅經,打了向樁,另畫了四至八道的界限。都畢,宋江設
筵款待。宋江閒問道:「山下近來有甚新聞否?」道士道:「別的沒有,只有近
來一個童謠,不知怎解。」便說那童謠道:「『山東縱橫三十六,天上下來三十
六,兩邊三十六,狠鬥廝相撲。待到東京面聖君,卻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
不出。」宋江笑道:「『東京面聖君』,明明是應我們將來受招安之意。」吳用
道:「謠裡之言,共四個三十六。那三個正應我們現在一百八人之數,還有一個,
想是未來的弟兄之數。」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道士道:「深蒙頭領雅愛,只是
小道有個老娘,染患瘋癱之症,不能起牀,受不得驚恐。先父歿了多年,兀自未
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連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說,待令堂歸天之
後,邀令兄同來聚義。」何道士欣然應了。宋江將金帛謝了道士,便叫道士一發
擇個吉日興工。那道士把左手五個指頭掐了一回,選就了一個黃道吉日。
  當日,宋江著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雲採辦木料磚石等物,依吉日動
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依舊金碧輝煌,煥然一新,仍豎起替天行道的杏
黃旗。忠義堂兩邊又造了兩座招賢堂。凡有已後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
在招賢堂上,依先後入門排坐位。眾頭領連日慶賀歡飲。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後,日日興旺,招兵買馬,積草屯糧,
準備拒敵官軍,攻打各處府廳州縣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後,至
五年二月,漸嘯聚到四十五六萬人。連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縣;又渡過魏河,
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營、嘉祥縣;又渡過汶水,破了競州府、濟寧州、汶上
縣。宋江又自引兵破了東阿縣張秋鎮、陽谷縣。各處倉庫錢量,都打劫一空,搶
擄子女頭口,不計其數,都搬回梁山泊。吳用又勸宋江說:「孤山恐難久守,擇
平地州縣有形勢之處,把據幾處不妨。」宋江便教豹子頭林衝,帶領赤發鬼劉唐、
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操刀鬼曹正,帶八萬人馬,鎮守濮州;雙鞭呼延灼,
帶領天目將彭玘、百勝將韓滔、聖水將軍單廷?、神火將軍魏定國、活閻婆王定
六、險道神郁保四,帶九萬人馬,鎮守嘉祥縣,兼管南旺營。其南旺營,便是單
廷?、魏定國帶領王定六、郁保四駐札。八字大開,向著東京。各處的官軍,那
裡敵得他過。四方的亡命強徒,流水般的歸附梁山。看官,數與你聽:都是沂州
府管下青雲山,江南冷豔山,直隸鹽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幾處的強徒,都
倚仗著梁山作主,年年進納供奉。
  別處且不題,單題那鹽山上四個為頭的最利害。一個叫做全毛犼施威,本是
個私商頭腦,因醉後強姦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
來落草;一個叫做毒火龍楊烈;一個叫做截命將軍鄧天保;一個叫做鐵槍王大壽。
四個都是狼軀虎背的好漢,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統著四五千嘍啰,據著
鹽山。梁山泊的黨羽,此一處最強。
  那時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吳用正同眾頭領商議大事,忽報
上來說:「直隸鹽山有公文到,差體己人在此。」宋江喚人。那人進來叩首畢,
遞上公文。拆開看時,上面說:「東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攛掇趙頭兒,
起二十萬大兵,要來侵伐大寨。隆冬不便興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馬,
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們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聽備細。」那來
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寫著施威等於正月間攻打南皮縣,吃滄州、東光兩個兵馬都
監,一個是鄧宗弼,一個是辛從忠,引兵殺敗,「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兩個都
監,引二千多官兵,逼到鹽山。我軍連戰不利,乞大寨救援。」宋江、吳用都吃
一驚。宋江叫那來人且退,同吳用商量道:「施威等已歸附我們,為我們的輔佐,
不能不去救他;東京又來,怎好?」吳用道:「那怕東京二十萬來,對付得他,
只不知是何人為將。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帶
一千兵馬,明日就動身。東京之事,差戴院長帶一個伴當去打探備細。」只見徐
寧說道:「小弟在東京,有個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現在蔡京府裡做旗牌。
小弟修一封信去,勸他入伙。戴院長就在他那裡好居住。」小霸王周通道:「說
起范天喜,我在東京時也認識他,我便同戴院長去。」宋江大喜,便教徐寧快修
起書來。吳用道:「不必請他上山,就教他在東京。戴院長來往,好在他家歇腳。
這裡財帛照股分與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橫點齊人馬,正要起身,忽報鹽山又有緊急公文到來。
宋江取來拆看,上寫著:「鄧宗弼用埋伏計,施頭領遭擒,共傷了八百多人,求
大寨速發救兵。」宋江、吳用都大驚。宋江便要親自去救,吳用道:「哥哥豈可
輕動!」便傳令教再添霹靂火秦明、急先鋒索超二位頭領,再加一千人馬,一同
速去。李逵也要去,吳用道:「東京兵馬便來,正有用你處。」止住了他。又叫
戴宗、周通亦同往:「如無大事,便往東京;倘有緩急,速來通報。」
  六位頭領一齊辭了宋江,帶領二千人馬,星夜飛奔鹽山,一路秋毫無犯。不
日到了鹽山,鄧天保、王大壽下山來迎。六個頭領見那二人同嘍啰都掛著孝服,
連忙驚問,方知毒火龍楊烈,前日上陣,中了辛從忠的飛標陣亡,只奪得沒頭的
屍首回來。秦明聽罷大怒,道:「我們都不要上山,就去廝併他。倒要看怎樣一
個鄧宗弼、辛從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勸道:「孩兒們辛苦了。」雷橫道:「天
色已晚,何爭一夜。」鄧王二人俱勸道:「諸位鞍馬勞頓,且請少歇。」都一齊
上山。鄧王二人吩咐殺牛宰馬,與眾人接風,犒賞三軍。那楊烈的屍身已用香木
刻了頭顱,盛殮好了。秦明動問鄧宗弼、辛從忠二人的形狀,鄧天保道:「那兩
個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鄧宗弼身長七尺五六寸,使兩口雌雄劍,各長五尺餘;那
辛從忠使丈八蛇矛,身長八尺。」王大壽道:「那辛從忠一手好飛標,楊二哥正
被他傷。」秦明、索超聽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飽酒飯,氣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來,眾好漢吃些飲食,只留戴週二人守寨,其餘六籌好漢,點起了嘍
啰,到官軍營前挑戰。鄧宗弼、辛從忠正領了人馬要來廝殺,恰好兩陣對圓,鄧
辛二位英雄威風凜凜立馬陣前。那鄧東弼頭戴烏金盔,身穿鐵鎧,面如獬豸,雙
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虎鬚倒豎,腕下掛著霜刃雌雄劍,座下慣戰嘶風良馬。
那辛從忠面如冠玉,劍眉虎口,赤銅盔,鎖子甲,騎一匹五花馬,手挺丈八蛇矛,
腰懸豹皮標囊。兩個英雄立在陣上,分明是兩位天神,一齊大叫道:「殺不盡的
草寇快出來!」那邊秦明腦門氣破,不待佈陣完,飛馬先出,大叫:「認得霹靂
火秦明麼!」鄧宗弼大罵道:「背君賊子,還在人間!」秦明大怒,直取鄧宗弼,
宗弼舞劍敵住。索超亦拍馬上來夾攻,辛從忠出馬來迎。兩邊陣上戰鼓齊鳴,喊
聲大振,朱仝、雷橫、鄧天保、王大壽一齊都出。只見鄧宗弼劍光落處,把秦明
的馬頭砍落。秦明掀下地來,幸虧朱全馬到,救了回去。五個好漢攢那兩個英雄。
秦明飛跑回陣,換了馬重複出來。正酣戰間,忽然天色變了,風雷大起,驟雨、
雹子一齊下來,兩邊只得收了兵。到晚來風雨甚大,一連三日不止。鄧宗弼與辛
從忠商量道:「我兵糧草將完,這雨看來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濕透,他那廝又
來了幫手,不如權且收兵。」從忠道:「他來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
了。」都依計而行,把施威的藍車釘堅固了,用木桶盛了楊烈的首級,連夜冒雨
退兵。
  去了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個空營,懸羊擊鼓,虛插旌旗。眾好漢要追趕,
探得已是去遠,眾好漢都望西痛哭而回。秦明、朱仝道:「這廝必把施大哥解赴
東京。這裡去劫,路又不便。叫戴宗、周通速去東京托范天喜,萬一有門路救得,
亦未可定。」戴週二人忙作起神行法來,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報梁山,恐官
兵再來。又住了幾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來探問信息。秦明先發文書稟覆,
對鄧王二人道:「待回大寨與公明哥哥、吳軍師商量,替二位頭領報仇。」卻同
了索超、朱、雷等,帶了本部兵馬,快快而回。
  卻說鄧辛二將親自斷後,將施威正身、楊烈首級直解到景州來。天色晴正,
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詳報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將弁,多添軍健,一同解到
冀州。鄧辛二將把本部人馬都安頓本營,自己帶了隨身兵役將弁,一路小心解去。
冀州留守司聽說拿了施威,斬了楊烈,大喜,親出郊外迎接。鄧辛二人忙下馬施
禮,隨著留守司進城。看的人無千無萬,都說道:「害人強賊,今番吃拿了。這
廝一身橫肉,正好喂豬狗!」施威在檻車內罵道:「待老子二十年後,再來收拾
你們!」又看了鄧辛二人道:「這兩位將軍好了得!」留守司與他們把了下馬杯,
簪了花。鄧辛二將又把那活擒的二百多人,並首級五百餘顆,都一發獻上。留守
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裡,對鄧辛二將道:「二位將軍戰陣辛苦!本司這裡先申
奏朝廷,從優保舉。賊犯我自撥幹員解到東京去,二位將軍回營候旨。」二將謝
了,自回滄州、東光去。
  留守司傳今,把那二百多嘍啰,分綁各城門,盡行斬首;並那五百餘顆首級,
都去號令。把那施威取出來,並那楊烈的首級,俱派上等將校,多帶官兵,解去
東京。一面又檄各路營汛防護,哪個敢來搶奪。一面寫了奏章,少不得把自己也
敘些功在裡面。
  那日天子正同樞密院、兵部商議征討梁山的廟算,接到冀州留守司這道本
章,龍頗大悅,也不交兵部議奏,自提御筆,降旨升授鄧宇弼為天津府總管,辛
從忠為武定府總管,就著來京引見。部下將弁,照例升賞;官兵有功者擢升,死
傷者軫恤,其餘都賞錢糧三個月。又賞二將白銀各一千兩,玉帶各一圍。冀州留
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思。又諭眾臣道:「武將擒斬盜賊,本不為十分奇異。
朕特念方當大閱發兵之際,此二將卻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鼓勵,非朕濫恩也。」
便傳旨將楊烈首級號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審訊了,押去市曹凌遲處死。
  那時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這事,大家只叫得苦,那裡去尋門
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殘骨碎肉瘞埋了。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
去打聽,幾時興兵,將帥是那幾個,「早早付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
分盼望。」天喜道:「裡面機密得緊,實無處打聽。據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
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麼。明日是蔡京代天檢閱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
了混進御教場探聽,或者得他些口風。明日卻不是我的班期,沒公事纏障,再借
兩面腰牌與二位。」
  次日一早,范天喜叫戴週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帶了腰牌,出了神武門,到御
教場來。將近教場,只見許多披甲頂盔的已是紛紛走動。到得教場偏門首,把門
的見他們是做公的,驗了腰牌,都放了進去。范天喜低聲對二人道:「若是官家
親來,我們卻不能進來。」三人到裡面看時,只見那御教場十里正方,周圍四十
里,開方一百里,團團紅牆圍著。演武廳乃是九間大殿,朱門黃瓦。面前華表石
獸,文石龍墀,都有朱紅柵欄護著。左首將台上豎著一枝沖霄拔地的黃漆旗竿,
上有一面杏黃旗;又一枝紅旗竿,比那黃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紅旗,大大書著
一個「帥」字,都隨風蕩漾。台上許多軍官,全裝盔甲,立著看守。那架子上許
多鮮明雜色令旗,又有樂器金鼓。台下如意頂帳篷內,端坐著掌旗鼓的兵部尚書,
旁邊無數人伺候著。中間一條黃土甬道,從龍墀起,望過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
照牆邊。照牆上好似彩畫著五雲捧日。那時太陽離地,曉霧盡散。教場裡靜蕩蕩
的,存著那二十萬大軍,毫不挨擠。只見那些軍官兵丁,都全裝著,卻不歸隊伍,
也有立的,也有走來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說話的,紛紛亂亂。那些戰馬都背
著鞍鞒,散放著地下啃青。那些大纛旗幟,卻都歸隊伍,按方位齊齊整整的插在
地下。又只見密密層層,成千成萬,無數的帳房,一帶一帶的魚鱗也似比著。說
不盡那族旗耀日,劍戟如林。
  范天喜要引著二人到上面丹墀上去看,關防得緊,那裡敢上去,止好在那外
邊各處探看。正看時,只見遠遠地照牆腳邊一騎馬飛上來,須臾到教場中心。乃
是知閣門事的軍官,手執一面黃旗,傳諭道:「車駕啟行!」那教場裡各路將弁,
都雲收霧卷的歸回本陣,排齊隊伍,對面立著,露出當中的一條御道。少刻,照
牆外又來了一陣馬上官員,飛奔上來,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廂親軍,
轉到九間大殿後面去了。又等了許久,只見照牆邊濃煙衝起,撲通通的九個號炮
響亮,鹵簿儀仗到來。教場裡靜悄悄的,誰敢做聲。御前馴象一對一對的,從照
牆兩邊分頭進來。象隊之後,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麻林也似。羽林軍後,
盡是左右金槍班。殿上撞鐘伐鼓。這邊將台上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率
領部屬,都到南道邊立著,伺候接駕。金槍後面,黃羅傘蓋,龍鳳旌旗,自有那
些內官掌管。當朝太師蔡京,全身朝服,騎著高頭大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派
仙樂嘹亮,提爐內龍涎香裊,導引著九龍寶輦。那輦卻是空的。官家並不親到。
輦內一張金龍交椅上蓋著龍鳳披罩,三十六個校尉抬著那輦。陪輦大臣,乃是同
平章事趙忭、領樞密院事樞密正使童貫、經略大將軍種師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
俅。輦後又有無數隨扈的精兵猛將,按部隨班進教場來。二十萬天兵,分兩邊齊
齊的俯伏。蔡京到龍墀邊下馬,就那御道右邊,與兵部尚書對面跪下;趙忭、童
貫、種師道、高俅都按本位,夾御道跪下,俯伏接駕。法駕直上正殿,轉身朝外
大座。龍墀下又飛起九個號炮。鼓吹已罷,蔡京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舞蹈畢,
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發放,當駕官高喝「起去」。二十萬天兵齊呼「萬歲」,
震天震地的一聲,一齊立起。鹵簿儀仗分頭撤去。各營兵馬例卷下去,各歸本營。
那些帳房都變了十八座大營,中間一座御營。霎時間二十萬眾收盡,營門都閉,
教場裡不見一個兵馬,靜蕩蕩的只有十九個大營寨。
  戴週二人都把舌頭伸出縮進。范天喜輕輕的道:「就要操大陣也。」許多時,
只見那兵部尚書頂著陣圖冊本,到龍墀上跪著進上,當駕官接了去。殿上喝聲「下
去」,兵部尚書便到將台上伺候。須臾蔡京代天傳旨,喝叫「開操」。只見種師
道、高俅二人,早已捧著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齊到將台上來。兵部尚書領了旨,
就傳令開操。將台下又一連三個號炮響,鼓角齊鳴,那兩旁十八座營門大開,馬
隊當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聲鳴金,齊齊的收住。只見三通鼓罷,將台上
黃旗招颭,馬軍隊站在第一層;紅旗招颭,大炮鳥槍隊站在第二層;藍旗招颭,
弓弩隊站在第三層;黑旗招颭,刀牌隊站在第四層;白旗招颭,長槍隊站在第五
層。二十萬兵馬共作五層,旌旗飄動。那陣的後面又有許多大纛,都是各營壓陣
的大將,齊對殿上立著,只等號令下來。只見那黃旗忽地分開,那些馬軍隊潑刺
刺分頭撤去,繞著抄到大陣後面去了,露出大炮鳥槍來;一聲號炮,紅旗往下一
壓,陣後戰鼓催動,陣前槍炮齊發。那一片聲響,好一似地裂山崩。
  看官,那大炮、鳥槍一切火器,實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雖有硫黃燄硝,卻
不省得制火藥。《格致鏡原》稱呂望作大銃,此語失據。如果呂望所作,春秋無
數戰陣,何不一見?《六韜》內天潢、飛樓、雲梯之類都說起,何無一語及銃礮?
即使《六韜》後人偽托,總在呂望之後。或又云范蠡作大礮,亦非。按礮係砲本
字,漢以前無此字。范蠡不過以機運石,後人目之曰礮,乃是石礮,非今之火炮
也。總之,但看許洞《虎鉗經》可以知矣。《虎鉗經》並不語及火藥銃礮。許洞
係南宋人,南宋時尚無此物,況北宋徽宗時乎?今稗官筆墨遊戲,只圖紙上熱鬧,
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對策,定要認真。即如《三國演義》、《水滸前傳》亦借此
物渲染,是書何必不然?不要只管考據,且歸正傳:
  那官軍一陣槍炮放畢,大陣移到第二進;又依號令,再放一陣槍炮,大陣移
到第三進。話休絮煩,遞連移到第九進,放了九陣槍炮。到那第九進上,紅旗霍
的往地下一掃,豎起來,只見信炮飛起,陣裡鼓角齊鳴,槍炮兵按著連環步位,
遞放那連環槍炮,乒乒乓乓,好似數萬雷霆霹靂一齊崩炸,震得那教場裡的地都
有些動搖。鳴金一聲,一齊收住,寂然無聲。紅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動,連環
槍直卷上來,直打得煙塵障夭,黑煙內電燄亂射。二十萬天兵都裹在濃煙裡面,
那裡還見一個人影。紅旗一拂,鳥槍都退。只見藍旗豎起,弓弩手往濃煙裡擁出,
萬弩齊發,那亂箭如飛蝗驟雨一般。將台下信炮連催,黑白旗起,長槍隨刀牌一
齊殺出。黃旗又起,馬軍分兩翼抄出陣前,對仗廝殺。槍炮兵去那兩下埋伏,齊
震一聲,馬軍都兩邊分散。將台上磨動那面五色總旗,一片鑼鳴,吹打得勝鼓樂,
大炮、鳥槍、弓弩、刀牌、長槍都收住了,各歸部伍,齊齊立起八個方營。大吹
大擂,按著次序,緩緩歸營,營門都閉了。御營裡中門大開,裡面設立龍鳳儀仗,
黃鉞白旄,聽得那笙蕭管樂,奏動細樂,仙音嘹亮,悠悠揚揚的。忽然營門又閉,
御營內連珠炮響。一聲吶喊,海覆江翻,八營兵馬隨著旌旗飛出,把御營護住,
翻翻滾滾結成一個大方陣。御營裡一個號炮,那些大炮、鳥槍刮刺刺的從東北往
西南上,流水也似的趕過去,那片聲音殷殷的往四面山裡捲了去。又一個號炮,
仍從西南往東北趕過來。如此三轉,一齊吶喊,戰鼓齊鳴,仍歸到起先接駕的所
在,隊伍齊齊整整的立著。那御營產八個大寨都不見了,教場中間叉起一面大紅
猩猩旗,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金字。將台上下畫角吹動,一齊奏那四海
異平的樂。只見旌旗翩翻,春風蕩漾,鞭敲金鐙,草襯馬蹄。
  兵部尚書傳令操演龍虎雜陣,雲梯技擊。號令方下,照牆邊一馬飛來,一個
將官手執黃旗,叫道:「聖旨下!」須臾,幾個內相騎著馬,頂個黃包袱進來,
眾大臣接上殿去,開讀聖旨云:「後宮誕生皇子,著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
陣都免。著蔡京宣旨發放。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龍符宮賜筵。各營將弁
軍校,著樞密院會同戶兵二部,候旨賞賚。」群臣謝恩畢,內相先回。蔡京等伺
候法駕回鑾。鹵簿儀仗排齊,種師道、高俅繳旨畢,蔡京等仍就陪輦。撲通通九
個號炮,殿上鐘鳴鼓動,法駕啟行。殿前並那將台,軍中的鼓樂一齊奏動,二十
萬天兵仍就俯伏送駕;御前供奉官員,齊隨駕出。照牆邊號炮九聲,法駕出了教
場,官兵齊呼萬歲,立起身來。兵部尚書傳令發放,只聽得地動山搖的一聲吶喊,
將台下三個號炮,金鼓齊鳴,鼓樂喧天,奏動《將軍得勝令》,倒捲珠簾,星移
斗轉的收了陣勢,霎時散盡。兵部尚書大擺頭踏,鳴鑼喝道的也去了。范天喜等
趁哄齊出了御教場。戴宗、周通都魂驚魄蕩,暗暗的咂著舌頭道:「果然利害!
把我們山泊裡的操演,直比得沒了。如果真來征討,這般軍威,如何敵得?」
  卻說眾大臣齊赴龍符宮恭賀天喜。天子賜筵已罷,對兵部尚書道:「一切慶
典,聯已委派眾卿。惟官兵賞賚,卿去查核調停,務須都沾實惠,不可致有侵蝕。」
兵部尚書領旨。童貫奏道:「官家誕生聖嗣,業已恩赦各犯,梁山泊宋江,亦祈
聖恩緩征,以養天和。」天於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屢次抗敵天兵,罪大惡
極,律無從宥。使其稍有可想,朕亦何必為此已甚。朕已定於十六日躬行大閱,
二十八日告廟誓師,四月初四日辰時出師。太師蔡京既屢請欲行,業已准其所奏。
今日便加蔡京輔國大將軍、魯郡開國郡公,贈節鉞,便宜行事。朕已令顯謨閣學
士撰露布,頒發天下。」蔡京舞蹈謝恩。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當出其不意,
方可取勝。若先發露布,恐走漏消息,吃那廝們防備。」天子道:「非也。兩國
相爭,不妨各尚詐力。今梁山不過草寇,朕命將帥征討,正當使天下聞知,明正
其罪,預示師期,何必行狙詐僥倖之術!」種師道、趙忭都道:「聖論至正。」
當日議畢退朝。
  卻說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來,已是辰牌時分,各處又遊玩多時。
到得太師府門首,正遇蔡京回來,頭踏執事,挨擠鬧熱,只好立了半歇,方得行
動。不數步,忽見轅門外邊一個大茶店內,有許多官人做公的,三三五五,在那
裡吃茶。數內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范天喜見了那人,
便撇了戴週二人,進茶店同那人坐下,說了好一歇話。戴週二人在外面立地。少
刻,范天喜辭了出來,與二人同行。到了靜僻之處,范天喜道:「好也,得實信
了。方才那人是蔡京親隨人的伴當。他說得知十六日大閱,二十八日告廟,四月
初四日出師。蔡京拜帥,今晚可有露布。」戴宗道:「如此說,我們就好動身。」
周通道:「大閱不知怎的儀注?」范天喜道:「便與方才見的一般,只是陪輦大
臣都全裝披掛。何爭這半日,就明日一早動身罷。」范天喜又對二人說道:「今
日東城酸棗門外王仙觀蟠桃大醮,十分熱鬧,我們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
  三個重複出城,轉灣抹角來到玉仙觀。未到山門,已覺挨挨擠擠。只見照牆
邊有一座鼇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關捩子曳動,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
們且看了再進去。」周通道:「何不吃著茶看?」三人就在山門外茶攤上坐下,
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買些點食之類,一同坐著看。只見那些人來來往
往,也有騎馬的,也有坐轎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貧的,富的,流水也
似的行動。看了一回,周通道:「偌大一個東京,卻不見一個好女娘!你看,便
有婦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就是些七八歲的孩兒們。若年紀中等的,都
是醜惡不堪。」范天喜道:「近來一樣不好,那些官宦子弟們十分啰唣,所以小
戶人家略好看看的女娘們,都不敢出來。」說不了,只見一個公子打扮的走過,
范天喜努一努嘴,對戴週二人低聲道:「這就是高衙內,高太尉的兒子。--當
年害林教頭的就是他!」二人定睛觀看那衙內,頭戴一頂盤金紅青緞書生巾,上
面一塊羊脂玉方版,頂上老大一顆珠子,三藍繡花飄帶;穿一領大紅湖縐海青,
雪白的領兒;海青裡面露出西湖色的襯衫;腳下踏一雙烏緞方頭朝靴;手裡拿一
柄湘妃竹折疊扇。年紀約莫不到三十歲,雖不十分俊俏,卻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風
流。後面跟著許多閒漢,帶著些樂器桿棒。前面有兩三個矮方巾陪著。只見那衙
內指指畫畫,口裡說話,一面擺呀擺的踱進山門去。范天喜指著行內背後那一個
大漢道:「這是東京有名的教頭,好手腳,是衙內的親隨。那廝也倚著衙內的勢,
在外面無所不為,沒人不讓他。」周通道:「怎得摟著這廝到手,把去雙木兄,
倒是一分禮物。」大家都笑起來。范天喜道:「輕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開茶,戴宗指箸一處叫周通道:「你說沒有好女娘,兀那不是兩個
來了!」眾人舉目看時,只見一個女子,騎著一匹川馬,背後隨著一個使女,也
騎著一匹黑驢子,面前一個馬保兒招呼著。那女子打扮俊俏,卻將青紗罩蒙著臉。
看官,原來北方風俗,因旱地多,婦女們往往騎頭口,不足為奇。不似南方人,
動動是船是轎。但是年輕的,只將青紗罩面,便是迴避之意。閒話擱開,那女子
到了廟前,跳下了頭口。隨後那個養娘也跳下來,倒也有顏色,將一個錦花包袱
放在茶攤空桌上。眾人看那女子,係一條湖色百折羅裙,上面蓋著一件猩紅湖縐
襖子,窄窄袖兒,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卻並不戴釧兒。肩上村著盤金打子菊花
瓣雲肩,雖然蒙著臉,腦後卻露出那兩枝燕尾來,真個是退光漆般的烏亮。那些
來往的都立定了腳,那茶攤上的人都立將起來看。只見那個養娘打開錦花包袱,
取出一個拜匣兒,一柄象牙銷全折疊扇,一件對襟桃紅花繡月色紫薇緞的罩衫
兒。那女子接過衫兒披在身上,自己去繫帶兒。那養娘替他除下青紗罩兒來。不
除時萬事全休,一除去,那一聲喝采,暴雷也似的轟動。只道是織女擅離銀漢界,
嫦娥逃出月宮來。那女子埋怨養娘道:「你恁的這般性急!」只見綰著時興的麻
姑髻,包一頂珍珠點翠抹額,耳邊垂著明月?。那養娘遞過扇子,又替他插上對
鳳頭釵。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養娘道:「把頭口交保兒管了,包袱亦交與他,
你同我進去。」養娘應了,並紗罩亦交與馬保,挾了那拜匣,約莫是香燭祝文之
類,跟隨進廟去了。有那些不學好的子弟們,一陣兒往山門裡亂夾。眾人沒一個
不稱贊道:「好個絕色女子!」。
  周通渾身覺得有些麻酥,正要打聽,只見茶博士過來沖茶,說道:「方才那
個進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緊鄰。他姓陳。」范天喜道:「你家裡住在何處?」茶
博士道:「在東大街闢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他就在巷裡。他的父親叫做
陳希真,起先做過本處的南營提轄,如今告休在家。只得這個女兒,又沒兒子。
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過多少回,今年十九歲了。方才他不看見我,不然他總
叫我聲。」范天喜道:「哦,不錯,不錯。莫不就是陳麗卿,又叫做女飛衛的?」
茶博士道:「著,著,著,就是他!」范天喜搖著頭道:「果然名不虛傳。他的
老兒為何不同來?」茶博士道:「他老子一清早便到觀裡來聽講,此刻想未完畢。」
忽聽一個座頭上叫「水來」,茶博士提著壺搶過去了。戴宗、周通問道:「怎麼
叫做女飛衛?」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陳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藝,今年
五十多歲。卻最好道教修煉,絕意功名,近來把個提轄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
要抬舉他,他只推有病,隱居在家。這個女兒天生一副神力,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十二分喜歡,將生平的本事,教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卻伶俐,又自己習
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發百中,穿楊貫蝨。他老子稱他好比古時善射的飛衛,因
此又叫他是『女飛衛』。陳希真我素亦認識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說,所以曉得。」
周通和戴宗都駭然說道:「這一個文弱女子,卻那裡看得他出!」別座幾個吃茶
的也聽得呆了。
  三人又說了好一回閒話,那周通屁股上好象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說道:「何
不進店去?」二人也起身,會了茶鈔,拔步進廟。方才走進山門,只聽裡面發一
聲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湧出廟來。三個人力大,不被人衝倒,只聽得說:「高
衙內今番著打壞了!」三人挨進看時,只見那個女子紮抹緊便,拈著一條桿棒,
紡車兒也似的卷出來,兩旁打倒了許多人,哪個敢去近他。戴宗等見他來得猛,
又不好去勸,又恐怕湊著,只得盤在朱天君暖閣上。看時,那女子趕到山門邊,
人多擁擠不開。那女子大叫:「眾位沒事,暫閃一步!我單尋高俅的兒子!」眾
人那裡讓得開。那女子焦躁,撇下桿棒,把那些人一把一個的提開去,好似丟草
把兒一般,霎時分開一條去路。那高衙內剛從人堆裡掙出山門口,見女子來,叫
聲「阿也」,沒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腳兩步追上,抓小雞一般拈來放在地上。周
通等三人趕出來看時,只見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內的髮際,直接下去,一隻腳去
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團也似的拳頭,夾頸脖子杵下去。有幾個逃脫的閒漢,只
遠遠的叫苦,哪個敢上前勸解。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拳頭還未曾落去的時節,
觀裡早跑出一個道士來,把那女子攔腰抱住,一手奪住拳頭,喝道:「不要無禮,
這是高衙內!」若不虧這道士勸住,有分教:阿鼻獄中添一色道餓鬼,佳人拳下
斷送浪子殘生。不知那道士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女飛衛發怒鋤奸 花太歲癡情中計


  卻說那陳麗卿正要下手結果高衙內,吃一道士拉住拳頭,打不下去。麗卿回
頭看時,認得是父親陳希真,便回言道:「我怕不認識高俅的這種,倒是我無禮!
待我結果了他,為大家除害。」說罷,又要掙脫拳去打。希真那裡肯放,叫道:
「我兒,你且饒他起來,為父的與你做主!」麗卿掙脫手道:「便饒他,也取他
一個表記。」一頭說一頭去撕衙內的耳朵。陳希真忙去挖他的手,已自撕出血來,
兀自不肯放。希真喝道:「小賤人,我這等說,你還不放麼!」陳麗卿見父親發
怒,只得鬆手放了,立在一邊。那高衙內兀自在地上氣喘,抖得起不來。看的人
圍了一個大羅圈,都說:「這位姑娘好了得!」只見養娘捧著衣服等物,人叢裡
挨進來。陳希真一面取襖兒把與女兒披了,釵簪替他插了,一面口裡埋怨道:「燒
完了香,叫你就去,是不肯,偏要隨喜,卻無故闖出這頭禍來。高太尉我又認識
的,不爭你萬一把衙內打壞,叫我怎生對他?」麗卿一頭解去汗巾,放下了裙子,
穿好襖兒,一頭指著高衙內罵道:「我把你這不生眼的賊畜生,你敢來撩我!你
不要臥著裝死,你道倚著你老子的勢,要怎麼便怎麼,撞在我姑娘手裡,連你那
高俅都剁作肉醬!」希真喝道:「胡說!還不打算回去!」高衙內那裡敢回言。
看的人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馬保兒籠過馬。希真取青紗罩仍與他蒙了
臉兒,吩咐道:「你先回去了,路上休再鬧事。」麗卿道:「爹爹法事完畢,為
何不同回去?」希真道:「我就來,你先去。」麗卿便上馬去了。那養娘已把那
衫兒依舊折起,收拾好包袱,也上了驢子去了。
  陳希真回頭看高衙內時,已坐在地上,要爬起來。希真上前扶起,笑著唱喏
道:「小女冒犯,都看老漢面上,恕罪恕罪!」衙內又氣又羞道:「陳老希,我
呢,也不曉得是你的女兒,倒得罪了。只是令愛太沒道理,我不過遠遠地說了一
句頑話,便這等毒打,你行前我須放不下來。」希真陪著笑臉說道:「諸事休題,
老漢回去訓飭小女,衙內處再行陪話,太尉前遮蓋則個。」衙內道:「說他作甚,
打也打了。」那些跟隨的漸漸攏來,看那衙內右邊耳朵兀自流血,都說:「怎了?」
陳希真道:「還沒甚大傷。」又笑道:「若老漢再遲一步,多管做出來,如今還
好。」說不了,只見兩個人攙著那鳥教頭走出廟來,打得鼻塌嘴歪。原來被麗卿
掃壞了孤拐骨,行走不得,一步一顛的扶出來,口裡叫道:「衙內與我作主!」
衙內道:「原來是陳老希的令愛姑娘,怪道我們著他的手。」那教頭掙著眼,對
陳希真道:「太尉待得你好,你叫女兒打衙內,稟過太尉,慢慢和你講!」希真
只是陪禮,道:「小人總要來陪罪舒氣。」衙內勸告道:「陳老希是我的至交,
吃些虧也說不得。」幾個矮方巾見衙內不發作,也來相勸。眾鬧漢也有打破頭的,
打腫手的,都說道:「我們同教頭受些傷,且丟一邊;衙內這耳朵卻怎好見太尉?
掩蓋殺也是我們的干係,總要衙內與我們做主。」衙內道:「我會說,你們放心。」
希真聽得這話,心中暗喜道:「這廝中俺計也。」便對那些人道:「眾位有受傷
的,老漢來醫治、陪話。這裡不是說話處,且到前面那座酒樓上去。」那教頭道:
「似衙內這般仁厚君子,實在少有。」眾閒漢道:「用得你說!」一步一顛去了。
  那些看的人都笑道:「這個老道士,親生的女兒被人調戲,還去這般陪小心!」
范天喜亦笑道:「怎麼一個好漢,學道士學得連氣都沒了。」對戴週二人說:「我
們再進觀去。」三人又一同進來,果然熱鬧。真個是燈彩耀眼,蕭鼓喧天。只見
那西廊下有幾架執事頭踏,都吃打倒在一邊,那些道士廟祝在那裡扶持收拾;又
見那地下打落的許多樂器桿棒零星之類,滿地下亂踏。又聽得有幾個燒香的老婦
人說道:「不知是那家的女娘,這般利害,許多男子漢都吃他打得沒路走!」又
有幾個子弟們道:「高衙內今番也吃了苦。便是復得仇,也吃盡了眼前虧。」戴
宗等三個都肚裡暗笑。看了多時,又去各處隨喜了。范天喜邀他二人出來,也到
那大酒樓上吃些酒飯。到得酒樓上,那陳希真、高衙內一班人已散去了好一歇,
只聽那些人還在那裡紛紛講說。戴宗等周回看了一轉,只有那樓角邊有個空座
頭,三人就去坐下。叫過賣搬些果品酒肉來,三個人吃著。戴宗說道:「端的這
女子了得!」周通道:「就是一丈青武藝了得,龐兒俊俏,卻沒得這般文雅。」
戴宗四面看了一看,低聲道:「小可意思欲乘機說他入伙,何如?」范天喜稱是。
三人又吃了一回酒,取飯吃罷,下來算完賬,周通便道:「東大街往那裡走?」
范天喜道:「你們都隨我來。」三個人進城,一路奔希真家來。
  卻說陳希真當時在酒樓上,安妥了高衙內這一班人,一逕奔回家來,敲敲門,
那個蒼頭來開了。陳希真走入堂前,只見女兒笑嘻嘻的迎著道:「爹爹回來了。」
希真也不答應,直走進後軒。麗卿隨在後面說道:「孩兒又不當真要結果他!爹
爹不許我動手,一記也不曾上身,太便宜了這廝。」陳希真回身坐在懶椅上,看
看女兒,做出面孔,大聲道:「恁的高興!闖出這般大禍來,我被你害死了!」
說罷,別轉臉去。麗卿叫起屈來道:「爹爹,你彼時不看見那廝啰唣的形景。口
裡放出來的屁,還聽得?不由我不動氣。且我不過推了他一把,他便叫人捉我,
你想如何忍得?」希真道:「是便是了。如今我再三陪話,他那肯干休。高太尉
得知,早晚便來生事,怎好?」麗卿道:「怕他怎的!便是高俅親來,我一箭穿
他一個透明窟窿。」陳希真道:「嘖,嘖,嘖,說得好燥脾!我問你,你活了這
幾歲,吃你白射殺了幾個人?年紀十八九了,說出話來同小孩子一般,瘋頭瘋腦
的。」麗卿道:「殺了他不過完他一命,值什麼!」希真道:「你捨得命,我須
捨不得你。我年過半百,只望著你,將來得個好女婿,我便有靠。你說出這話來,
兀的不教我傷心。如今沒甚了不得,只拚著把你攮與他,我怕不太平了。你想,
這事我怎忍心下得?」麗卿停了半晌,道:「女兒倒有條計。」希真道:「甚計?」
麗卿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何不投奔一個去處,爹爹領孩兒去避了。事到
其間,也說不得。」希真道:「我兒,計怕不妙,只是走不脫。高俅那廝掌握兵
權,五城十三門兵馬,八十萬禁軍,盡在他手。他同我作對,插翅也難飛。你可
記得,凡是被他害的人,只走脫了一個王進,其餘那個走得脫?你講動武,那林
衝何等好漢,被他顛倒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他只同你文做,把王法當圈套用,
那裡防備得這許多?古人說得好:覆巢之下,那有完卵;權臣煽威,人無死所。
我的兒,我不忍舍了你,我同你性命不知怎的,想走那裡去?」麗卿起先嘴硬,
聽到這話也有些懼怕,便道:「怎好?莫不成真個把女兒丟入糞窖裡?據著這口
志氣上,便對付了那廝,死也博個名頭,只是女兒也捨不得你。罷,罷,罷!爹
爹,我是你生下的,你要我怎的,我都依了。拼得個一世沒出場,只要你安穩便
了。」一頭說,一頭淚珠兒撲簌簌的滾下來,雙膝跪下去,嗚嗚的只是哭。
  陳希真見女兒認起真來,看了一看,咄的一聲笑道:「你起來,我對你實說
了罷!」麗卿掩著淚立起來。希真道:「我的兒,你坐了,聽我說。你說走是上
計,倒也被你猜著。我的意思,只是要走也不容易。高俅那些幫撐的好不刁猾,
吃你同他這般鬧了,他怕不防著我們逃走。那時走不脫,一發決裂了。要走,只
這一兩日內還好脫身。只是有件事累墜,我祭煉五雷都篆大法,只爭得十五日不
曾完結。今遇著這魔頭,若半途廢了,正不知何時再有因緣。不得已將計就計,
邀那廝們到酒樓上,將甜話穩住他。這廝癡心未斷,必不來惡我。高俅曾受我恩,
今尚不昧良心,挨他半個月,必不至於用強。且疏了他的防備,那時同了你高飛
遠走,他怎生奈何我?這叫做唱籌量沙的計。」麗卿聽罷歡喜道:「爹爹方才卻
怎的穩住他?」陳希真道:「我說道:我這女兒雖是性急,卻回心得快。我若回
家去說他幾句,衙內來時,管叫他出來伏罪。那廝信實了,說道:我也正應到尊
處陪禮。說了許多的好話去了。臨去時,歡歡喜喜地。我料他早晚必有人來纏障。
待他來時,你須依我如此如此作用。這廝們雖刁,卻未必識得這計,管教他著我
道兒。不知你可依得麼?」麗卿大喜,應道:「依得,依得。」
  正說話間,聽得外面打門。陳希真出堂來看,那蒼頭已去開了門。只見三個
人進來,問道:「陳提轄在家否?」陳希真看時,認得一個是范天喜,又看了那
二人一看,忙接應道:「范兄難得來此,裡面坐地。」三人上堂來,都見了禮,
分賓主坐下。戴宗、周通看那陳希真,眉似青峰,眼如秋水,八尺以上身材,丹
珠口唇,飄著五綹長鬚,戴一頂束髮棗木七星冠,穿一領鵝黃鶴氅,係一條九股
絲縧,踏一雙挽雲輕履,飄飄有神仙之概。雖是五旬以外,鬚髮一絲不白。陳希
真道:「這二位高姓?」范天喜道:「都姓李,都是小弟交好。這位是江州人氏,
這位是北京人氏,因到京趕買賣勾當,在弟處居住。」戴宗、周通道:「久仰提
轄大名,今得因范兄汲引奉拜,甚慰生平。」陳希真對蒼頭說道:「你去後面看
茶。」蒼頭進去了。陳希真笑著對范天喜道:「范兄恁的與弟相交,說話卻瞞我。
我豈不認識這位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戴院長!」三人大吃一驚,范天喜道:「求
仁兄方便則個。」陳希真道:「我是歹人,不說破了。且請後軒坐地。」
  三人大喜,一同進去坐下。看那裡面,果然松篁交翠,花草爭妍,好個所在。
蒼頭獻茶出來,陳希真道:「你自去看門,叫你時再進來。」蒼頭出去了。陳希
真道:「這位卻不認識。」戴宗答道:「是小霸王周通。仁兄何處認識小人來?」
陳希真道:「兄自不留心。幾年前,我因公幹到江州,同一個江州衙裡的幹辦,
在琵琶亭上吃酒。見吾兄同一個配軍打扮的黑矮人,又一個黑大漢,也在那裡吃
酒。那幹辦指著兄對我說:這是神行太保戴院長,一日能行八百里。小可也自吃
驚,看了兄長好半歇,本待要上前廝見,因公事匆匆,不好冒昧。少頃,那黑大
漢同漁船上打起來,小可等一哄走了。所以至今還認得兄長。」
  三人聽罷,呵呵大笑。戴宗道:「實是失顧。仁兄見的那配軍打扮的,便是
及時雨宋公明大哥,彼時因有事在江州。」陳希真道:「我那時卻不認識是宋公
明,可惜錯過了。今二位光臨草舍,必有事故,卻為何范兄同來?」范天喜便把
接徐寧的書,入伙的一節,說了一遍,遂說:「這二位因方才見高衙內衝撞令愛,
路見不平,本要相助。是弟懼怕高衙內的勢力,恐連累二位;又見令愛已自得勝,
故力阻住。今二位放心不下,務要到府,一來奉拜,二來要打聽仁兄此事如何行
止,弟輩可相助處,無不上前。」陳希真對著三人深深唱個喏道:「深感大義。
說起高俅那廝,他微賤時,也在小可這裡略學些槍棒。我也好生看覷他,那廝自
不學好。他如今發跡,倒也不忘記,屢次要抬舉我。我不願走他的門逕,因此挨
下了。他仍與小可世情來往,小可三節壽日也到他那裡。我不是時常對范兄說起?
至於小女,素日亦不拋頭露面,今日因他的母親陰壽,故到王仙觀裡進香,不意
弄出這等事來。如今高衙內他也認錯不迭。小可想,柔和處世之寶,亦不計較了。
深費三位兄長盛心。」戴宗道:「高俅那廝雖與仁兄交厚,此事恐未必肯休,眼
見必來纏障。不是戴宗糾合但兄,據仁兄這一身本領,埋沒蓬蒿,豈不可惜?年
紀又不衰老。況且奸臣不明,賢路閉塞。良禽擇木而棲,大丈夫豈可不慮日後?
不是小弟斗膽,依著愚見,何不逕請到梁山聚義?公明哥哥,何等好賢下士,得
仁兄這般英雄,真是錦上添花,哪個敢不恭敬?將來受了招安,豈不是現成封
誥?」周通道:「願仁丈俯准戴宗之言,便擇日帶同令愛啟行,一同上去。小弟
情願一路奉陪伏侍。豈不勝如在此受權勢欺壓?」陳希真道:「深感頭領如此提
挈,本當執鞭隨鐙,只是小可已結世外之緣,一切都懶,恐無這等厚福。又加這
個小女,如同吃乳的孩子一般。離不得我。再者貴寨那林衝頭領,小弟和他有些
仇隙,雖不計較,然竟住在一處,覺得無趣。頭領這等恩情,圖報有日。」
  戴宗正要問如何的仇隙,只見那蒼頭來報道:「外面有高太尉差來兩個人,
請老爺說話,現在堂前坐著。」陳希真便立起身道:「三位少坐。」戴宗、范天
喜見話不投機,又見高太尉處有人來,便也起身道:「今日輕造,容再奉拜。」
陳希真道:「明日拜謝,簡慢勿罪。」周通亦起身謝了,同出來。陳希真送出大
門相別,轉身來見那兩個,叫蒼頭關了門。那戴宗出得門走了幾步,回頭對二人
道:「叵耐這廝不識抬舉。」范天喜道:「這廝不肯,也是無法。」周通在後面
說道:「院長,我們回山去同吳學究商量,好歹弄他上山。盧俊義猶吃請到手,
豈但他!」戴宗、范天喜道:「出巷人多,低聲。」
  不說三人回去,卻說那陳希真回身,認得那兩個矮方巾,正是起先同在酒樓
上說話的,一個叫做撥火棒孫高,一個叫做愁太平薛寶。二人起身施禮,希真回
禮道:「何事又勞二位光降?」二人道:「便是高衙內特差小可二人登堂陪禮,
求姑娘開罪。衙內本要親來,因恐姑娘見怪,故差小可們代來。」陳希真道:「說
那裡話!方才酒樓上已說開了,卻又生受二位。小賤人被老漢著實拷了一頓,兀
自沒好氣哩。」一面讓坐,一面叫蒼頭道:「快去裡面叫養娘伏侍姑娘出來,有
話說。」蒼頭進去沒多時,麗卿故意把眼揉得紅紅的,同養娘、蒼頭一陣出來。
麗卿道:「爹爹,有客在此,又叫孩兒出來做甚?」希真道:「你快過來,這位
是孫伯伯,這位是薛伯伯。為你這孽障鬧事,累二位在衙內處陪多少小心。你惱
了二位伯伯,還不快去拜謝!」麗卿上前,叉玉臂,折柳腰,深深的道了兩個萬
福,口裡說道:「深感二位伯伯。方才實是奴家鹵莽,不識高低。我爹爹已將奴
家責罰過了,還望二位伯伯,衙內前替奴家周旋則個。」看那兩個沒腦子,涎著
臉兒,連忙答喏道:「姑娘說那裡話!還是衙內衝撞姑娘,特叫我們來姑娘前求
開罪。」說罷,又唱個肥喏。陳希真連忙拉住道:「二位,這等小孩子,兀的不
折殺他。孩兒,難得二位伯伯恕罪,你進去罷。快教他們安排酒肴。」麗卿又道
兩個萬福,進去。那兩個沒腦子連珠箭的推辭道:「並不饑餓,不敢承賜。」立
起身就走。希真攔住道:「小酌數杯何妨?」兩個齊聲道:「天色暗了,衙內盼
望。」一定要去。希真虛拉著送出門外,道:「恁地要緊,明日卻來草舍小酌。」
兩個略答應一聲,又唱個無禮喏,慌急慌忙奔出巷去了。
  希真關上門,進後軒來。那養娘同蒼頭安排夜飯去,希真見女兒只一個人,
便悄悄的說道:「卿兒,計策便有些意思。往常本師張真人說你的姻緣卻在東北,
我亦於東北上有段魔障必須去完了他,方好打點內丹。我想別處也無可托足,只
有山東沂州府你的姨夫劉廣。他義膽包天,與我最投契,只有他那裡安得我們。
但不知他為何削了職,近來又沒個書信。你那兩個表兄去年應武舉,又都不中。
我也正記念著要去看他,如今正好與你同去。你精細著,慢慢地把些細軟收拾起,
隨身只打兩個包袱,其餘都撇下了,不必可惜。只不可使養娘打眼。」麗卿道:
「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只是母親的墳墓,又沒個親人,托誰照看?」希真道:
「不妨。因我又看得高俅那廝的氣燄也不久了,不過四五年之間,必然倒馬。那
時太平,我同你再回故里,有何不可!」麗卿道:「這房子同這些器皿都棄了?」
希真道:「我看得功名富貴如同糞土,連身子尚是假的,不過套著他,不得不為
他應酬,何爭這些房屋器皿!」麗卿道:「先來的三個客,是什麼人?」希真道:
「你不聽得,一個姓范的,是本城人,我亦認得他,只是不十分深交。那兩個是
梁山上的強盜,沒來由說我去入伙。我恁的沒路走,也不犯做賊!便做賊,也不
犯做宋江的副手!吃我回覆了他。那廝們再來纏我,也未可定。只恐他那軍師吳
用親來,那廝會放野火,倒要防備。聞得蔡京就要進兵,那廝未必敢離巢穴。餘
外怕他怎的!」麗卿道:「爹爹何不早說,我們卻好捉住那廝,去到官領賞,可
惜吃他走了!」希真瞪了一眼道:「你又來了!干你甚事?你捉來獻與高俅,他
便封贈你不迭?」說罷,養娘正掌上燈,搬出飯來。父女二人吃罷,蒼頭、養娘
收抬去,亦吃了。希真道:「卿兒,去睡了罷!我去靜室祭煉都?也。」麗卿應
了一聲,叫養娘照著,到後面箭園內亭子上看了個轉身,弓箱內照應了火缸,又
將各樣軍器料理了一番出來,關好園門,上樓去睡了。
  希真自去靜室做了一番功課,祭煉畢,又運了一回內觀坐功,恰已是三更天
氣,也歸房去睡了。一早起來梳洗罷,叫起女兒來,吩咐道:「我去回拜客,就
回來。今日高俅那裡倘有人來,我不在家,你不可出頭。」麗卿應了。陳希真一
直走到九曲巷范天喜家,只見大門已開,一個蒼頭躬著腰掃地。希真問道:「大
官人起來否?」蒼頭忙丟了掃帚,應道:「大官人因親戚家婚嫁喜事,一早出門
了。」希真道:「還有兩位客官何在?」蒼頭道:「兩個客官都回鄉去了。天不
亮動身,頂城門出去的。老爺請進裡面拜茶。」陳希真道:「我不進去了。大官
人回府,相煩說聲:陳希真親來謝步,夜來怠慢。」蒼頭道:「小人說便了,陳
老爺慢去。」
  陳希真一直回家,進得門時,只見那撥火棒、愁太平兩個,早在廳堂上坐等。
希真忙搶一步上前道:「失迎,失迎!二位好早,點心用未?」那兩個起身答道:
「便是一件要緊事,要報提轄得知。」希真驚道:「什麼事?」兩個道:「便是
夜來小可見衙內回那話,衙內在府裡整整吵鬧了一夜,磕頭撞腦只要奔到府上
來,吃我們捺住了。小可們兀自一夜不曾合眼。」希真道:「卻是為何?莫非老
漢有恁不是處。」兩個道:「只為小可們嘴快;不應說出姑娘被責一節。衙內聽
得,跌腳捶胸,恨不得尋死,聲聲說道害了好人,自己補自己,連夜要過來負荊。
挨到天亮,又不敢逕來。此刻已在巷口茶店內候著,叫我兩個先來通知。」希真
聽罷,呵呵大笑,謝罪道:「什麼道理,衙內這般克己!快去請進來坐地。」
  三人腳不落地趕出巷口,只見衙內已在巷口探看,後面又有兩個親隨。見了
陳希真,便來唱喏。陳希真連忙扶住道:「罪過。老漢該死,請草堂上陪罪。」
挽著手,一同回來。到得堂上,衙內先跪下去,磕頭搗蒜也似的道:「我的老子,
我再三求懇你,你恁的這般執性兒?如今反把令愛姑娘冤屈責罰,教我高某死了
做鬼也難過。」陳希真連忙跪倒回禮,扶起衙內道:「恁的這般顛倒說!老漢生
出這種不肖女兒,冒犯了衙內,此等責處,算得什麼?衙內不怪,已感激不盡,
不料衙內這般情深。衙內坐地,老漢喚這小賤人出來。」高衙內假攔阻著,陳希
真已進去了。好半歇,領著麗卿濃妝豔裹,慢慢地出來。衙內望見,撲翻身就拜。
希真慌忙架住道:「衙內怎的……怎的不是折殺人?孩兒快回禮!」麗卿只得連
忙跪下去,也拜了幾拜。兩個一齊立起。衙內道:「姑娘,小人兀自不知,害得
你苦,小人兀自難過了一夜。」麗卿道:「奴家實是鹵莽,懊悔不迭,虧殺衙內
海涵。不省衙內身子有事不?」衙內連連答道:「沒事,沒事。只愁姑娘問了貴
手。」兩個沒腦子呵呵大笑道:「真叫做不打不成相識。好個寬洪的衙內,好個
賢德的姑娘!」陳希真道:「舊話休再提起,且坐了談心。」只見那孫高、薛寶
上前道:「衙內還有一件事,要懇台允。」正是:粉蝶貪花,撞著蛛絲殞命;燈
蛾撲火,惹來紅燄燒身。畢竟不知高衙內還說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北固橋郭英賣馬 闢邪巷希真論劍


  卻說孫高、薛寶當時上前說道:「衙內還有一件事求懇,提轄切勿推卻。」
希真道:「請教。」兩個說道:「衙內夜間對我等說,提轄這般仁德君子,實在
少有,衙內情願過房與你老人家做個乾兒子,萬勿推卻。」陳希真道:「阿也,
什麼話!諒陳希真是何等樣人,雖是稍長幾年,與太尉廝熟,此時貴賤懸殊。雖
是衙內雅愛,不怕辱沒,太尉得知,須任陳某無禮。」衙內道:「家父處已稟明
瞭。」孫高道:「正是太尉的主意。」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親隨早明晃晃的點
起兩枝臂膊大的蠟燭,插在那帶來的台兒上,捧上畫桌來擺著。希真那裡攔得住。
撥火棒便去拖過一張椅子,那愁太平便把陳希真推在椅子上按定。高衙內跪下去
便拜。希真欲待回禮,吃兩個沒腦子幫住了手,實足足受了八個頭兒。那麗卿立
在屏風邊,光著兩眼看他們做作,呆默默地只不做聲。那蒼頭、養娘都忍不住笑。
拜畢,陳希真道:「二位哥,這不是弄我,折盡了我的草料!說不得,我兒過來,
同哥哥廝見了。」麗卿走到中間來,同高衙內又拜了四拜。
  陳希真讓了坐位,麗卿去老兒的肩下坐了,蒼頭、養娘送茶過來。希真吩咐
蒼頭:「快去叫個疱丁,整頓酒筵。倘來不及,酒樓去做些現成湊上,色色都要
美好。」高衙內道:「恁地要費事!」卻坐著不起身。蒼頭去巷口疱丁家轉了回
來道:「今日大好日,疱丁不得空,不在家裡。」希真道:「只好委曲酒樓上去
胡亂搬些來罷。」希真道:「我記得衙內今年好似二十九歲了?」衙內道:「舊
年孩兒曾對乾爺說過二十八歲。」希真道:「衙內長你妹子十歲。」衙內道:「如
此說,賢妹是十九歲了。」陳希真道:「雖則衙內大十歲,看去卻與小女差不多,
全不似三十光景。畢竟富貴人家,安養得好。」高衙內道:「孩兒那有賢妹這般
後生。」孫薛二人道:「卻真是差不多。」只見陳麗卿緩緩立起身,對父親道:
「孩兒沒事進去罷?」希真道:「你進去不妨,各位處告了。」麗卿又都道了萬
福,冉冉的往屏風後轉去了。養娘也隨了進去。高衙內那雙眼睛直送進去。
  少頃,酒保挑了酒席,送到後面去。蒼頭安排搬來。那衙內兩個親隨也來相
幫伏侍,擺桌凳,安杯箸。陳希真苦苦的勸衙內坐了首位,孫高第二,薛寶第三。
輪流把盞,吃了兩三巡。希真只將素酒相陪,自有幾種蔬菜。衙內道:「爹爹真
不開葷麼?」希真道:「我昨日說過的,要到月盡夜。」兩個矮方巾起身告辭道:
「小可委實要到親戚處賀喜,不能奉陪。衙內在此寬用杯不妨。」希真已知其意,
假留了一回,送出門去。轉身來,高衙內已出席候著。希真一隻手挽著衙內的手,
一隻手拍著他肩道:「我的兒,我怎想有這塊福氣!如今已是一家人,進到裡面
去何妨。」便叫把酒席移到後軒去,吩咐養娘:「一發請姑娘出來陪哥哥。」高
衙內聽見這一句,好似啞子掘著藏金,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只見養娘伏侍麗卿出
來,高衙內又唱個喏,麗卿又道個萬福。希真笑道:「家無常禮,只管文縐縐的
幾時了!」遂自己居中坐了,教女兒伺衙內對面坐了。養娘來斟酒。高衙內亦不
敢十分多看,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飄過去,險些兒把魂靈飄落。麗卿有時眼光同
他撞著,只不怎麼。高衙內問道:「西門外鴛鴦嶺好景致,賢妹去過否?」麗卿
道:「不曾。」衙內道:「那裡有個天妃廟,近來桃花盛開,乾爺何不領賢妹去
耍子?」希真道:「家裡無人,老漢不十分教他出門。」衙內道:「耍子何妨。」
那衙內想不出的話去逗引麗卿開口,麗卿只答應了便住口,再不多說。希真去陪
他說些閒話。看看下午席散,高衙內只得動身,卻又坐下,吃兩杯茶。外面親隨
也吃了酒飯,備好了馬。希真送衙內出來,親隨也來講了飯。希真叫蒼頭把自己
燭台來替換了,將那原來的燭台交還親隨帶回。希真道:「容日來謝太尉。今日
初次,不便留你,下次就在老漢處歇宿都不妨。」衙內道:「爹爹不要反勞,孩
兒不時的會來。」高衙內上馬去了。附近的鄰舍有幾個識得的,都說道:「這老
兒從新顛倒,這般舉止!花枝般的女兒,豈不吃他勾引了?」
  那陳希真進來,叫把兩枝大燭移到後軒吹滅了,看著女兒長歎一口氣道:「我
只因勢力不敵,故此降志辱身,求個出路。只是委曲了你,多受幾日腌臢。我成
就了都?大法,皆你之功也。」麗卿道:「爹爹休說這般話,孩兒夜來原說已都
依了。只要爹爹安穩,就是那廝有些長短,我只捺著便了。」希真甚喜,道:「好
孝順兒子!我計必成。但只是家中只得一匹川馬,臨走時還少一副腳力。我亦時
常頭口行裡去留心,不是擠不得銀錢,實在好的絕無。」麗卿道:「只好再商。」
  卻說高衙內得意揚揚回到殿帥府前,孫高、薛寶已在那裡等著,拱手道:「衙
內恭喜!」衙內大笑。一同進府,到書房裡都坐下,孫高道:「衙內,我這計如
何?如今這人怕不是衙內的!」高衙內道:「計便有大半靈了,只恐求親時他卻
推阻,豈不是加倍的陪了吃虧。」孫薛二人齊說道:「沒事,那老兒卻不比得那
年張教頭。你看他方才的那些言語,卻十分迎著來。我看他已是千肯,只不好自
己開口。我這邊若一去說,必成無疑。卻不可太說得驟了。衙內不時的去溫存著,
不可冷落。太尉處便趁早去稟知,恐那老兒早晚來謝,弄得兩不鬥頭。」衙內道:
「說得是。」
  當晚衙內就去見了父親,把這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高太尉道:「你這廝
想不到的去做!陳老希雖則起先同我認識,他不過一個退休的提轄,你卻去拜他
做老子,又要他的女兒,少不得又是討來做正,無故撳我同他做親家公。況且你
左弄一個女娘,右弄一個女娘,還怕不夠。勸你不如省些精神,斷了念罷!」高
衙內磕頭禮拜道:「我的爺,斷得來時,孩兒早自斷了,只是那人委實的可人心
坎兒。爹爹這一次與我作成,下次就有好的也不敢再要了。」太尉道:「我不是
意懶,你記得那年為林衝的老婆,費盡多少心血,只一場空。陸謙、富安的老小,
現在還養著。」衙內接口道:「不,不,這陳老希不似那林衝,他已千肯,只要
父親一說便成了。只不可就說。」高太尉道:「我見他時,只謝過寄你。至那親
事,你自去說。做不成時,休來纏我。」衙內道:「只須父親如此。」當夜無話。
  次日,陳希真換了在家眼色,騎了女兒那匹川馬,叫個馬保兒招呼著,到殿
帥府來拜謝。適值高大尉伺候官家大閱,不在府裡。希真等他不回,只得留下帖
兒,囑咐了言語,與衙內相見了。衙內道:「正要到乾爺府上來。」當時款待了
酒飯。希真辭歸,將錢開發馬保兒,便問那保兒道:「我要買匹好馬,但一時好
的難遇,你可曉得那裡有?」保幾道:「今日聽得他們說,北固橋郭教頭昨日死
了,他有匹棗騮好馬,有名喚做『穿雲電』,因無喪葬之費,聽他娘子說要賣。
小人亦曾見來,果然好馬。」希真驚問道:「莫不是郭英教頭麼?」保兒道:「正
是他。」希真歎口氣道:「我卻知道那郭英是個好漢,端的好武藝,年紀又不大,
家裡又貧,妻兒又弱,並未發跡,怎麼就死了?他坐下的馬,怕不是好的,不知
此時賣去否?」保兒道:「這卻不知。」希真道:「你少待,同我走遭。」
  希真忙去後面,叫麗卿取出銀子,只揀一大包,不必稱,取來揣在懷裡,叫
保兒領路,一口氣奔到北固橋郭英家。卻是幾椽平屋,只聽那郭英的娘子在裡面
冷清清的哭。陳希真進去,叫聲:「郭大嫂!」那娘子收淚,抱著個孩子出來,
見了問道:「丈丈府上何處?尋誰說話?」希真道:「小人姓陳,住在東大街,
素亦認識郭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道:「便是撇得好苦。丈丈到寒舍何
事?」希真道:「聽說郭大哥有匹坐騎,不要了,要賣,可有此事?」娘子道:
「有的。」希真道:「可賣去否?」娘子道:「先夫未死的前兩日,便放信出去。
至今莫說買,看也不曾有人來看。還有幾個看也不曾看見,先說道這馬不值甚錢。
奴氣不過,將來拴在後面,不去問人賣。」希真道:「小人委實要買,肯出價錢,
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後面,請進來看,不妨。」希真叫保兒外面坐
地,跟那娘子進裡面天井內看時,吃那一驚,只見那馬拴在槽邊,垂著頭啃那蹄
子。希真把他週身相了一相,問娘子道:「為何餓得他這般瘦?」娘子道:「便
是先夫在日,雖甚愛惜,亦有時不能喂飽他;及至病重時,那裡有心理會到他,
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齒,道:「你要賣多少銀子?」娘子道:「不
瞞丈丈說,說價也由我討,只奴是本分人,老實說與你,先夫病重時,並不說落
價錢,只對奴說:有識得的,便賤些也賣了;倘不遇著識貨的,情願沒草料餓死
了他,也不賣。前日有一個人勸我賣與湯鍋上,說倒有五七兩銀子。吃我發揮他
一頓。今丈丈真個要買,隨你自說罷。」希真道:「我說不要怪。」娘子道:「何
怪之有!」希真委實看得那馬合意得緊,便脫口說道:「與你一百兩足色紋銀何
如?」娘子暗驚道:「卻不道還值這許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兩少些,
求加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兩。」娘子忖道:「再不賣時,恐決裂了。」
遂問道:「丈丈,你端的買這馬去做甚?」希真道:「不瞞大嫂,我有個兒子在
南營裡做提轄,別的馬不中他騎,特訪聞府上這匹好馬,故而來買。」那娘子道:
「這般說,你只管將了去,銀子卻要好的。」希真忙去斜對門錢鋪內,唱個喏,
取出銀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稱足一百二十兩,忙捧過來,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馬
保兒入裡面去牽那馬出來。
  那娘子收了銀子,見牽了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邊的淚,雨點般
的落下來。希真老大不過意。娘子道:「丈丈,還有副鞍韉,是這馬上的,你一
發買了去罷,省得在奴的眼角頭。」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
韉我便不要,你如果嫌馬價少,我再添你些罷。」說罷,去銀包裡又取出十兩來
重的一錠銀與娘子。娘子那裡肯收,說道:「奴自己睹物傷心,並非嫌銀少。」
希真道:「把與郭大哥買陌紙錢,小官官買些飲食也好。」便安在桌兒上。又取
了二十兩銀子,賞與馬保兒道:「你取了,不可這裡來討除頭。」保兒接了。娘
子道:「那副鞍韉,便送與丈丈罷。」希真道:「家裡自有。」便唱個喏道:「小
人告辭了。」娘子抱著孩子回個萬福,道:「丈丈慢行。孩兒有好日,必當補報。」
希真叫保兒牽馬先走,自己隨後隨著去了。那四鄰看見的人都不信了,說道:「這
老兒忒好癖,好道有些瘋了,擠一百五六十兩銀子,卻來買這麼一匹馬,馬肉只
不過十六文錢一斤。王老兒家那匹磨麥的騾子,買來時只十五六兩銀子,比他強
壯得多哩!」卻說那娘子有了那些銀兩,便去央親族相幫,料理了丈夫的喪事。
將那副鞍韉,就丈夫靈前哭著燒化了。不必題他。
  且說那陳希真買了那馬,轉了個灣,找一個茶店坐下,把那馬拴在茶店門口,
對馬保兒說道:「你自去罷,馬我自己會牽。郭寡婦家不許再去纏,我在這打聽。」
保兒應道:「小人不去。」謝了謝,歡歡喜喜跑回自己家裡去了。那希真吃了一
回茶,又把那馬看了好歇,起身牽了回去。兀自走幾步,回轉頭來看看。到家門
口,敲開門,自己牽人後面,拴在廊簷柱子上,叫聲道:「卿兒,那馬我已買了
來也。」麗卿正在樓上,聽見這句,飛跑的下胡梯來,忙問道:「爹爹,馬在那
裡?」笑嘻嘻的到廊下來看了一回,十分歡喜,問道:「爹爹,多少銀子買的?」
希真道:「正價銀一百二十兩,又添了三十兩,共一百五十兩。」麗卿連聲道:
「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貴麼?」麗卿道:「不貴,不貴。那匹川馬也是
一百兩銀子買的,雖然好,那裡及得他來。但不知幾歲口了?」希真道:「我看
過,八歲口了。」又笑道:「你便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園裡放個轡頭看,試試
你的眼力何如?」麗卿搖手道:「此刻還騎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強騎必然
騎壞,反不如那匹川馬。待用好水草,好米料,將息他到十來日,再多溜他幾轉。
那時孩兒騎上他,出個轡頭來叫爹爹看。」
  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馬保了。天晚了,我且牽到箭園馬房裡去,好
好喂養。我得這副腳力,緩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銀兩,仍交麗卿收好了。自
己牽馬到後面拴好,上了料,走出來。只見蒼頭來回道:「高衙內來回拜……」
說不了,那衙內已先進來,將著高俅的名帖,說道:「家父因官家議論討梁山的
軍務,國事在身,不能親來,特著孩兒回拜。」陳希真道:「什麼道理,反要衙
內勞步,且裡面坐地。」希真叫道:「卿兒,你的哥哥來了。」麗卿在樓上應了
一聲,好一歇,慢慢地走下來,相見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兒一同相陪。
  說話間,高衙內看那軒亭精雅,稱贊了一回。只見那壁上懸著一口寶劍,便
問道:「這口劍可是賢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內便要看,希真自去取來。
到席上看時,只見那劍靶上細絲縧結著,上面赤金嵌出「青錞」兩個字,靶上又
墜著蝴蝶結子,雙歧杏黃回須卷毛獅子吞口,劍鞘上裹著綠沙魚皮菜花鋼螭虎鉸
鏈,上面有十四個字道:「秋水?寒?鵜,虹光鍔吐蓮花質。」也是赤金嵌的。希
真便把那口劍,抽出一段來與高衙內看。只見那高衙內打了個寒噤,覺得那股冷
氣夾臉的噴出來,毛髮皆豎。看那鋒刃時,乃是四指開鋒,一指厚的脊梁,鏡面
也似的明亮,遠望卻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臉都青了。連靶共重七斤四兩,長四
尺二寸。高衙內問道:「乾爺,你這口劍是那裡買來的?」希真道:「那裡去買,
這是老漢祖上留下來。這劍砍銅剁鐵,如削竹木。我祖上隨真宗皇帝征討澶淵,
帶去邊庭上,不知出過了多少人。這劍歸家後,但逢陰雨天,他便嘯響。老漢幼
時聽得先祖說,那幾年這劍懸掛的所在,燈下往往見有人影立著,細看卻又不見。
又那嘯響時,往往躍出鞘外。近年來想是那些精靈也漸漸銷散了,這些景象亦不
多見。我這個癡丫頭,就把他當做性命一般,放在他牀裡面,陪著他睡。今日因
鞘上有些損壞,方才修好了,所以掛在這裡。」衙內道:「妹子,你既這般好他,
諒必舞得更好,便請舞一回何如?」麗卿笑道:「刀劍是殺人的勾當,有什麼好
看!」高衙內道:「好妹妹,不要著我吃碰。」希真道:「我兒,既是哥哥恁地
說,你就舞了一回罷。」麗卿吃催退不過,只得立起身來,挽起袖子,去路裡抽
出那口劍來,走下階簷,開了一個四門。高衙內夾著一雙眼,看著麗卿,連珠箭
的喝采。麗卿舞罷,把來插入鞘內,交付養娘捧去樓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坐
了。高衙內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內污眼。」當時又吃了幾杯。
希真又引衙內到軒後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類,右手一帶曲折游廊。
天色已晚,高衙內辭了回去。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衙內日日到希真家來,時常送些衣服、玩好、飲食之
類。希真便將酒食待他,只陪住他,不去應酬別事。衙內有時也歇在希真家,從
不教女兒迴避。那麗卿打起精神,只和親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都不苟且。
那衙內看得那麗卿吹彈得破的龐兒,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礙著這老兒夾在
中間討厭。有時故意說些風話挑撥,希真一面顧著女兒的顏色,一面把閒話架開
去。那麗卿只記著他父親吩咐的言語,捺住那股氣。衙內只管去催孫薛二人來說
親,二人只動衙內再寬耐幾日更好。不覺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對女兒道:「我的
都?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日子,那廝卻不來說起親事,卻更妙。再挨到幾日,
功程圓滿,得空就走他娘。」麗卿道:「孩兒也巴不得快快過去,實在受不得了。」
希真道:「好兒子,再是一兩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迴避了罷。」
  說著話,高衙內又到。希直接他進來。那衙內將著一塊碧玉禁步、一顆珠子,
說道:「送與賢妹添妝。」希真笑道:「怎麼只管要你費錢。」叫麗卿謝了收去。
衙內道:「自家兄妹,謝什麼!」那一日,一大家說說笑笑,少不得又是吃酒。
剛至半酣,蒼頭進來回道:「外面張老爺來辭行,老爺說要會他,已請進廳上了。」
希真道:「我曉得了。你只顧自去,我就出來。」希真忙換了件道袍,說道:「你
二人寬吃兩杯,我會客就來。」吩咐養娘道:「你小心伏侍,不許走開。」忙走
出廳上去了。
  那衙內見老兒已去,放心大膽,笑迷迷的只管訂住了麗卿看。麗卿吃他看不
過,也笑了,一面把頭低了去。衙內吃他那一笑,弄得七魄落地,三魂昇天,骨
頭酥軟了。一時色膽如天,便將右腳桌底下來勾麗卿的腳。叵耐那張八仙桌子生
得闊,麗卿那雙腳又縮在椅子邊,卻勾不著。高內衙叫聲:「妹子,我和你到軒
後假山洞裡去耍看。」麗卿道:「不過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並非
不認得。」衙內道:「聽得妹子的箭園十分好,哥哥卻不曾見,何不領我去看看?」
麗卿道:「且待爹爹來,一同去。」衙內見他只不動身,便對養娘道:「你去把
酒燙燙來。」養娘捧著壺道:「酒還火熱,燙他怎的!」衙內道:「妹子,你的
酒冷了,我與你換。」一面說,一面把麗卿面前酒杯內的殘酒,搶來一飲而盡;
去養娘手裡取那壺,花花花的滿斟一杯,先自己嘗了嘗,雙手捧與麗卿道:「妹
子,你嚐嚐哥哥的這杯熱酒。」那麗卿已是坐不穩了,又吃他這一撥,那裡再忍
得,便霍的立起身來,那兩朵紅雲夾耳根泛上來,恨不得一把抓來摔殺他;轉一
念,記起父親的千叮萬囑。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邊那椅上坐著,低了
頭只不做聲。衙內覺得沒趣,只顧吃酒,還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轉後軒,只見女兒坐在一邊,衙內獨自吃酒,見希真來,
起身道:「乾爺請坐。」希真道:「我兒,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卻在外邊坐地?
我兒,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這般生刺刺地。」麗卿半晌說道:「哥哥要與
孩兒把盞,不敢當他的,故而讓開。」說罷,仍起身入席。麗卿道:「爹爹,哥
哥說要到箭園裡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們何不就移杯盤到箭廳上去。」
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見蒼頭來稟道:「太尉府裡差一個體己人來,請衙內快回去,
說有要緊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衙內且請自便,過日再見。那箭
園內桃花還未謝哩。」衙內道:「孩兒也不吃飯了,就此告辭。」
  希真送了衙內轉來,問女兒道:「方才那廝可說什麼?」麗卿搖著頭道:「不
說甚。方才廳上什麼客,爹爹去陪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去的那張
百戶,我托他帶那信。我兒,將來那廝再來,你竟迴避罷,我有話支吾。」
  卻說衙內回去,老子前去完結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孫高、薛寶兩個到面前道:
「我要死了,看來這命不久矣!」孫薛二人道:「衙內怎說這話?」衙內道:「這
話,這話!你兩個全不替我分憂。他索性不肯,我也斷了念。許多日子,只叫我
去乾嫖,引得那雌兒睡夢裡都來纏我。我沒處消遣,只好把家裡的這幾個來熄火,
卻又可厭。正是吃殺點心當不得飯!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你兩個到底怎地?」
兩個沒腦子慌忙說道:「衙內息怒。並不是我二人不當心,只是這節事,不得不
如此長線放遠鷂兒。今衙內這般說,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內道:「好呀,
我平日又不待你們錯。」那衙內覺得小便處有些濇痛,到裡面去了。
  這兩個沒腦子,飛也似的到希真家裡,見了希真。希真問道:「二位少晤。」
兩個齊說道:「正是多日不來親近。今日一則來侯候,一則有件正經事。」希真
道:「什麼事?」二人道:「替今愛姑娘說一頭媒,不知肯俯允否?」希真笑道:
「感謝二位。想二位說的,諒必不錯,但不知是那一家?」孫高道:「提轄試猜
猜看。」希真把眼泛了一泛,笑道:「我怕猜不著。莫不是我那乾兒子仰之彌?」
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這頭親事何如?」陳希真道:「我
聽說衙內已有兩房正室夫人,卻又要小女做甚?」孫高道:「提轄聽稟:那衙內
雖有兩房正室,他卻頂著三房香火。太尉是第二房。那兩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
是三房的,只有太尉這第二房,還不曾定•提轄若肯俯允,令愛便是太尉的親媳
婦,比那兩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希真道:「實不瞞二位說,這頭親老漢
甚是願意,但與太尉貴賤不敵奈何?」孫高道:「提轄休說這話。太尉與提轄心
腹至交,豈可因貴賤而論,只求台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說,深
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漢尚有三件事,並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說這個丫頭,
便是十個女兒,我也送上。如不能依,休怪老漢執拗,卻是不肯。」孫薛二人道:
「請教。」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說,太尉定依得:我老漢又無男兒,只靠這個
女兒,衙內既與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親爺看待,我後半世就靠著他。」孫薛
二人道:「這事不難。」「第二件,小女雖是第三次進他的門,聞知得衙內就要
銓選知府,那副恭人紫浩,卻要先把與小女。第三件,老漢姓好靜養,太尉那後
花園內的那座虛明閣,須要送我安居。這三件事,若半件兒不依,體提。」
  孫薛二人商量道:「這事我們難好做主,且去稟過太尉定奪。」二人辭去,
對衙內說了。衙內歡喜得個獅子滾繡球,便道:「有何依不得,有何依不得!只
是一件事,我在這裡不樂。」二人問道:「甚事?」衙內道:「那雌兒的臉好像
撒過霜的,裝呆搭癡,恐他不省得風流,取來卻不淘氣。」孫高道:「非也。衙
內你不曉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兒,那肯同那三瓦四舍的奉迎。他既與你做夫妻,
自然又是一樣。衙內,女娘們須要這般穩重的好。」衙內便引他二人同去稟了高
俅。高俅道:「那兩件都應了他。只他要我的虛明閣,且去虛應著,等過了門再
商。」衙內大喜,便叫孫薛二人去回報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選日子,我在這裡
等信。」二人去了兩個時辰,轉來道:「事已妥洽。那陳老希說道,日子太遲,
恐怕天熱;太近,他又要趕辦些妝奩,揀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巹。」
高俅道:「如此甚好。到底你們兩個會幹事。」叫備酒筵,先謝二位大媒。當日
高俅叫衙內陪他二人飲酒至夜,二人謝了歸家。
  不說那薛寶,單說那孫高,吃得酩酊爛醉,回到家裡。方才坐下,蒼頭稟道:
「大老爺回來了,方才到得。」孫高聽得,一個攏踵立起來道:「快請來敘話。」
原來那孫高排行第二,他還有個哥子,叫做孫靜。為人極有機謀,渾身是計,又
深曉兵法,凡有那戰陣營務之事,件件識得。只是存心不正,一味夤緣高俅,是
高俅手下第一個蔑片。凡是高俅作惡害人之事,都與他商量;但是他定的主意,
再無錯著。因此高俅喜歡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職。他卻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
裡串打些浮頭食,詐些油水過日子。高俅也捨不得他去。京城裡無一個不怕他,
都叫他做孫刺蝟。那日因奉高俅的鈞旨,到歸德府公幹方回,天色已夜,不便進
府。當晚兩兄弟見了,各說些寒溫。孫靜道:「近日高府裡沒甚事麼?」孫高道:
「沒甚大事,只是我今日與他兒子張了一頭雌兒,卻甚順利,一弄就成,少不得
有些謝我。」孫靜便問:「是誰家的?」孫高把陳希真那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孫靜聽罷,搖著頭道:「你且慢歡喜。這事尷尬,其中必有詐,這是唱籌量沙的
計。」孫高沉吟半晌道:「這計我卻擬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兒做甚歹事害人?」
孫靜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過高飛遠走而已。你們空費氣力,張羅一番,吃
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見高俅時,點破了他,再設一個法兒,管教他插翅也飛不去。
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對你說。」不知孫靜定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希真智鬥孫推官 麗卿痛打高衙內


  話說第二日早上,孫高問孫靜道:「哥哥夜來怎知那陳希真是詐?」孫靜道:
「這事不難知。你想那陳希真平日最精細,諸般讓人,卻自己踏著穩步,裡面深
有心計,外面卻看不出。沉靜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抬舉他,他尚支吾
推托。有人稱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慚之色。今日豈肯把親生女兒許配他的兒
子,況又是三頭大。聞知他那女兒絕標緻,又有些武藝,你們又親見來。他愛同
珍寶,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氣氣地要同他對親,兀自不允。那高衙內浮蕩浪子,
綽號花花太歲,那個不識得。倒反是他去,一說就肯?就算陳希真愛慕高俅的權
勢富貴,早為何不攀親?何至廝打一場之後,越加親熱?這明是懼怕高俅生事害
他,卻佯應許著,暗作遁計。卻又勒掯高俅這樣那樣,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卻沒
見識,既然如此,早就該走了,不知何故尚挨著。」孫高聽罷,如夢方覺,道:
「哥哥,你用甚計止住他?」孫靜道:「你放心,我自有計,包你不淘氣,教那
廝走不脫。」
  兄弟兩個梳洗畢,吃過飲食,齊到太尉府裡。見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繳消
了。高俅慰勞畢。少頃,衙內進來,也相見了,同坐。孫靜道:「世兄恭喜,又
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費了令弟的心,還未曾講。下月初十日,還
要煩推官照應。」孫靜道:「不是晚生多管,這事正要稟明太尉,那陳希真這頭
親事,恐怕不穩。」高俅、衙內齊問道:「推官,怎見得不穩?」孫靜道:「昨
日聽見舍弟這般說,猜將來,他未必情願。」高怵道:「我與他聯姻,又不辱沒
了他,為何不情願?」孫靜道:「便是太尉不辱沒他,那廝卻甚不中抬舉。他那
女兒,不知要養著怎地,東說不從,西說不就。今日太尉去一說就肯,他非貪太
尉富貴,實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空必然逃遁,沒處追尋,須準備著他。
晚生雖是胡猜,十有九著。」衙內道:「孫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
一日走不得,挨著等甚?多少人扳不著,他卻肯走?」孫靜道:「衙內不要這般
托大說。陳希真那廝極刁猾,他豈肯一番廝打之後,便這般撳頭低?他走雖不能
定他日期,或者因別事糾纏,卻隨早隨遲也難定。不是孫某誇口說,肯聽吾言,
管教他走不脫。」高俅看著衙內道:「何如?我說早知他同你廝打,你還瞞著我,
說耳朵自己擦傷,今日破出了。」衙內漲紅了臉道:「實不曾廝打,只不過爭鬧,
他女兒推了我一把。」高俅道:「你這廝老婆心切,甘心吃虧,我也不管。今事
已如此,推官之言不可不聽,萬一被他溜了韁,卻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說,
計將安在?」孫高道:「家兄說有條妙計,那怕他插翅騰雲也飛不去。」孫靜道:
「依著晚生愚見,最好乘他說要虛明閣,就把與他,勸他把老小移來同住,拚著
撥人伏侍他,好來好往的絆著。只待成親後,便放下心。」高俅道:「這計恐行
不成,他推托不肯來,不成捉了他來。」孫靜道:「他不來,便是有弊。既不便
行,還有一計,請屏左右。」
  高俅便將左右叱退,房裡只得四個人。孫靜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預先
遞一張密首的狀子,告他結連梁山泊,將謀不軌等語,把來藏著裡面。他如果真
是好意就親,俟完姻後就銷毀了,不使人得知。這幾日卻差心腹,不離他家左右,
暗暗防著他。見他如果行裝遠走,必係逃遁,便竟捉來推問,這狀子便是憑據,
他有何理說?看他還是願成親,還是願認罪。」高衙內聽罷大喜道:「此計大妙!」
高俅道:「須得幾個人出名才好。」孫高道:「晚生做頭。」衙內道:「薛寶、
牛信、富吉,都與他寫上。」孫高當時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孫高、薛寶、沒頭蒼
蠅牛信、矮腳鬼富吉。--那富吉便是富安的兄弟。--狀子上寫著「密首陳希
真私通梁山賊盜,膽敢為內線,謀為不軌」的詞語。孫靜道:「公呈只四人不好
看,再加幾個。」又想了四個人上去,共八個原告,當時謄清。
  高俅收好,方喚左右過來道:「喚魏景、王耀來。」須臾把那兩個承局喚到
面前。這兩個是高俅的體己心腹,那年賺林衝進白虎節堂的,就是他兩個。當時
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細著,到東大街闢邪巷陳希真家前後左右羅織,私自查
察。暗帶幾十個做公的遠遠伏著,但見陳希真父女兩個行裝打扮出門,不問事由,
只管擒拿,我有定奪。我再派軍健將弁臨時助你。須要機密,不可打草驚蛇。他
若隨常出門,不是行裝,亦切不可造次。只等過了四月初十,方准銷差。那時自
有重賞。」二人領諾去了。孫靜對衙內道:「世見不時到他那裡去走走,兼看他
的動靜。」衙內道:「我就要去。」
  當日人散之後,衙內換了大衣,把個子婿帖兒,帶了僕從,便到希真家來。
進得門時,只見許多錫匠、木匠在那廳上打造妝奩。希真背著手在那裡督工,見
衙內來,連忙接進。那衙內忙遞過帖兒,撲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參謁。」
希真大笑,連忙扶起,讓進裡面。只見後軒又有些裁縫在彼趕做嫁衣,麗卿倩妝
著立在桌案邊看,一見衙內來,笑了一聲,飛跑的躲去樓上。衙內叫聲「妹子」,
麗卿那裡應他,只顧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新娘子應得害羞,
你也該迴避。」衙內大笑。希真道:「不知那個興起什麼害羞,難道下月初十就
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幾個裁縫也都笑起來。希真叫養娘道:「快與你姐夫
看茶來。」
  二人坐談一歇,希真道:「賢婿,你前日說要到箭園裡去,今日老漢陪你去
看看。」便同衙內起身,轉過那游廊後,到了箭園。只見一帶桃花,爭妍鬥麗,
夾著中間一條箭道。左首一條馬路,盡頭篷廠裡,拴著兩匹頭口。這邊居中三間
箭廳。箭廳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內有些桌椅。走到廳上,只見正中一方匾額,
乃是「觀德堂」三字,兩邊俱掛著名人字畫;靠壁有四口文漆弓箱,壁上掛滿箭
枝;又有兩座軍器架,上面插著些刀槍戈戟之類;當中一座孔雀屏風,面前擺著
一張藤牀,牀上一張矮桌。二人去牀上坐定,望那桃花。衙內道:「這園雖不甚
寬,卻恁般長。」希真道:「先曾祖置下這所箭園,甚費經營。亦有人要問我買,
我道祖上遺下的,不忍棄他,如今教小女卻用得著他。」猛回頭,只看牀側屏前
朱紅漆架上,白森森的插著那枝梨花古定槍,希真道:「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
衙內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槍有一丈四五尺長短。衙內一隻手去提,那裡提得動,
他便雙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見那枚槍連架子倒下來。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
「你太魯莽,虧殺老漢在此,不然連人也打壞。」衙內道:「有多少重?」希真
道:「重便不大重,連頭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槍架扶好。衙內道:「不
過雞子粗細,怎麼有這許多重?」希真道:「這是鐵筋,不比尋常鐵,選了三百
餘斤上等好鑌鐵,只煉得這點重。又加入足色紋銀在內,剛中有柔。你方才拔他
下截,那上稍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壓下來。」衙內道:「這般重,卻怎好
使?」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裡,卻像拈燈草一般的舞弄。」衙內聽
得,雖然歡喜,卻也有些懼怕,暗想:「前日玉仙觀裡,真錯惹了他也。」再細
看那槍時,只見太平瓜瓣尖,五指開鋒,頭頸下分作八楞,下連溜金竹節一尺餘
長;竹節當中穿著一個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鏨著梨花;梨花裡面,露出如意
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樣的花紋。再下來一個華雲寶蓋,撒著一簇乾紅細纓;底下
爛銀也似的槍桿,繞著陽商雲頭;槍桿下一個三楞韋馱腳,也是溜金的。希真道:
「這槍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費盡工夫。今重三十六斤,長一
丈四尺五寸,小女卻最便用他。」衙內稱贊不已。希真又道:「我這小女舞槍弄
劍,走馬射飛,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針黹,卻半點不會,腳上鞋子都是現成買來,
紐扣斷,也要養娘動手。將來到府上,還望賢婿矜全則個。」衙內道:「泰山說
這般話,小婿那裡怕沒人伏侍他。」二人又說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廳上邀衙內酒
飯。
  那衙內因不見麗卿,也不耐多坐,就去了。出巷口,正遇著魏景、王耀在那
裡。衙內在馬上叫過二人,輕輕吩咐道:「下次我在他家,你等離開些不妨。」
二人應了。衙內回去,一路暗忖道:「希真這般舉動,那有不肯,卻不是老孫多
疑。」見了老子說及此事,高俅道:「我也這般說,他如果不肯,卻為何問我要
虛明閣,又要約定那兩件事。但是孫靜的計備而不用也好。」衙內又去了兩次,
總不能見麗卿,覺得無趣,也懈了,連日不到那裡。只恨那輪太陽走得慢,巴不
得就是四月初十。
  卻說那希真自許親之後,進出時常在巷口遇著王魏二人,有時邀希真吃茶,
有時迴避著。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開門出,見那王耀已立在門首張
看。一見希真,便問道:「提轄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貴幹?」王耀道:
「等個朋友說話,卻不見來。」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道:「這巷裡面又走
不通,他尋那個?」下半日,又見那魏景在巷口立著,看見希真便避開。希真走
出巷外,卻不見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見他。希真便去茶店內坐下,叫那茶博
士泡碗茶來。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難得,從不曾到小店來。」希真笑道:
「便是緊鄰在此,照顧你一次。」遂問道:「那兩個承局模樣的,常在這裡吃茶
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識得,兩個輪流來坐著,兩三日了。開著茶永不肯
走,討厭得狠。想不知是那座衙門裡有察訪的案。」希真道:「你聽見他說些什
麼?」茶博士道:「不曾聽得。」希真道:「他可問起我麼?」茶博士道:「昨
日那個穿紫衫的,他卻問小人,說提轄要出行,到那裡去。小人答他不曉得,他
也不問下去了。」
  希真暗暗點頭,已是明白,辭了茶博士回家,對麗卿道:「你看那廝們習猾
麼!我這等不動聲色,他還如此備防著我。」麗卿道:「恁地時,我到乾陪了小
心。我看不如先結果了那廝再走。」希真道:「你不要著急,我自有道理。」希
真立在廊下,捻著須,想了半歇,尋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不知是那個獻勤,
莫不是孫靜那廝歸也?自古道:輔強主弱,終無著落。還不如用這個法門破他。」
當時叫蒼頭來:「你把我一個名帖,去殿帥府號房處投下,說我要請衙內來說話。」
蒼頭去了。希真對女兒道:「明日二十九,正是都簽圓滿之日,午時送神。這個
月小盡,後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要走了。又難得撞著是個出行大吉日,不
爭被他作梗,只可用這條計,略愚他一愚。即被他識破,我已走脫矣。」
  正說著,蒼頭先回來道:「衙內就來也。」不多時,衙內歡歡喜喜的進來,
道:「泰山喚小婿有何見諭?」希真放下臉來道:「那個是你泰山,你是誰的女
婿?我的女兒須不臭爛出來,一定要掗與你。」衙內大驚道:「乾爺為何動怒,
孩兒有甚衝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兒許配與你,我須不曾犯罪,你為何叫
人監防著我?」那衙內聽見這句,便是雷驚過的鴨兒一般,說道:「那……那……
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那兩個承局來盤問我好幾
次,問我出門否。我說就要嫁女兒,不往那裡去。兀自不肯信,在我門首踅來踅
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聽我。請問:這是什麼意思?監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
不把女兒許與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陳希真頂天立地,看著這條命如同兒戲。我
不過難得你老子一番抬舉,又愛你的仁德聰明,恐錯過了,不成奪了那個的寵?
這事也沒甚氣我不過,你與我既是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還說肯養我過老!
你不信,叫那兩個來質對。」
  衙內慌忙諾諾連聲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兒去打聽明白,就來
回爹爹的話。」連忙出門上馬,出巷又不見那兩個承局。飛奔去見了老子,從直
說了。高俅驚道:「怎的走了風?」衙內道:「魏景、王耀去盤問了他,被他得
知。」高俅大怒,便叫:「捉這兩個奴才來!」須臾叫到面前。高俅罵道:「你
這兩個不了事的狗頭,叫你們去暗防陳希真,那個叫你去盤詰!」魏景道:「不
過在茶店裡問了一聲不打緊。」王耀道:「小人只不過在他鄰舍處略打聽些。」
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誰叫你打聽!此等機密事,容你在茶店裡亂講。左
右,與我背駝起來,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睡。」眾人請免,二人亦伏地哀
求,高俅喝退了兩個。衙內道:「此事怎好?我想已泄漏了,不如意照孫靜的計,
竟去捉了來硬做。」高俅道:「胡說!你只不過要他的女兒,他已自肯了,又去
冤屈了他,認真尋死覓活,卻不是自己弄壞?如今只有叫薛寶同你去,將這般話
蓋飾了。這事都被那孫靜多疑,早不聽他也罷,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來
聒噪。」
  衙內便喚薛寶同到希真家,謝罪道:「家父實屬不知,那魏景、王耀因誤聽
人說,泰山要遠行出外,故來問聲,以便通報,實無他意。」薛寶道:「太尉已
將那廝重責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還要自己陪罪。」希真道:「這等說,老
漢倒錯怪了。只因太尉這等以貴下賤,旁人多看得駭然,只道是老漢扳高,方才
盤問得太蹊蹺,不由老漢不動氣。明日到太尉處陪罪,賢婿先與老漢周旋則個。」
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門外。希真道:「賢婿,老漢是這般?仙性兒,幸勿芥
蒂。」衙內連說「不敢」,辭別了,口覆高太尉去。
  孫高得知此事,那肯隱瞞,便見孫靜道:「那兩個承局不小心,露出馬腳。
如今太尉發怒,申飭他兩個,不但不去防備他,反聖哥哥多事。」孫靜只是仰面
冷笑。孫高道:「哥哥笑甚?」孫靜道:「且等陳希真走了,叫他識得。」
  卻說希真送了二人,麗卿迎出來道:「爹爹,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好
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進蒼頭來道:「我有一封銀信,你與我帶去陳留
縣王老爺家交付。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盤費。只明日一早,就要與我動身。」蒼頭
道:「陳留縣去,何用二十兩盤費?」希真道:「餘多的仍好帶回。」蒼頭領了
去。當夜希真仍去祭煉,事畢就睡。一清早起來,打髮蒼頭出門去了,喚那養娘
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住幾日不妨。」那養娘
聽得這句話,好似半天裡落下一道赦書,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便去換了件衣服,
穿雙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抬起一個包袱。希真與了他一包物事,道:「這
是與你父親的。」養娘接來收了,覺得有些沉重。麗卿又與了他十兩銀子,道:
「你去買些東西。」養娘暗想道:「這回回去,姑娘卻為何把這許多銀子與我?」
謝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個馬保兒,牽了匹驢子,先付了工錢,叫他送去。那養
娘辭了主人,又對麗卿道:「姑娘,我那盆建蘭,姑娘照應著,時常澆澆水,不
可枯乾了。」麗卿暗笑,應了他一聲,卻又看著他悽慘。那養娘跨上驢子去了。
麗卿直送他出了大門,望他出了巷去,覺得鼻子一陣酸,怏怏的轉來,一所房子
只剩得父女兩個。
  希真去安排些早飯,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去寫了封辭高俅的信,叫女兒把
衙內所贈的物件,都取來一處,預備完他。看看午時已到,希真便去靜室內撤了
祭煉,又步罡踏鬥誦咒,將神馬送了,方叫麗卿同入靜室來收拾。麗卿看那靜室
裡面,只供著一面古銅鏡子,圓可三寸,一盞燈尚點著。希真叫他將香爐、燭台、
燈盞、劍、印等物都收過了。自己把那鏡子藏好,又把那書架上的圖書卷帙一切
來往信札筆跡盡行燒燬,只存著自己注的《道德經》、《參同契》、《陰符經》、
《悟真篇》、《青華秘錄》,及內外丹經,符?秘法,一束兒交與麗卿收在包裹
裡。自己又去見高俅謝罪,恰好高俅著人來請陪話,便叫麗卿關了門,到高俅府
裡說了些克己的話。卻不見衙內,問起,說外面遊戲去了。
  希真辭了回家,已是申刻時分。那麗卿便去箭架上挑選了十五枝雕翎狼牙白
鏃箭,把來插在箭袋裡;弓箱內取了一張泥金塔花暖靶寶雕弓,換了一枝新弦,
套在弓囊裡;又去把兩匹馬喂好。那棗騮已是將息得還原,週身火炭一般赤,父
女二人都騎試過,端的好腳步。希真取了兩副軍官服色,叫女兒也扮做男子,先
看一看。麗卿改梳了頭,摘去耳?,脫去了裙衫,裹了網巾,簪一頂束髮紫金冠,
穿上那領白綾戰袍,係上一條舊戰裙,戴上大紅鑲金兜兒,腳下套一雙尖頭皮靴。
裝束畢,果然一個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這般兒子,卻不是好!可
惜是個假的,好筍鑽出笆外。」麗卿把面鏡子來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復換下
了。希真道:「天將晚了,你把乾糧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飯食。慚愧,那廝今
日倒不來。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頂城門出去,你醒睡些。」麗卿應了。
  正在吃飯,忽聽外面叫門。希真出來接應,只見一個漢子挑著一副大盒擔,
問道:「你們這裡是陳希真家麼?」希真道:「正是。」那漢便一直挑進來。希
真道:「你們那裡來的?」那漢道:「高衙內同幾位官人,教我挑到這裡來。」
希真看那盒擔裡,都是雞鵝魚肉果品酒肴之類,正要再問,只見衙內一個親隨進
來,說道:「只顧挑進去。」希真道:「什麼道理,又要衙內送酒席!」親隨道:
「衙內從李師師家來,在後面就到。」那漢卸去擔兒,拿著扁擔出來,親隨道:
「賞錢明日總付你。」那漢應一聲去了。
  少頃,衙內帶著撥火棒、愁太平,又一個親隨,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
的進來。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賢婿壞鈔!」衙內道:「值什麼,今日特與泰山
開葷,休嫌輕微。本要早來,卻吃那李師師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們何不
都請去箭園裡坐地。」衙內道:「這兩位也正為箭園而來。」希真去關了大門。
一干人同去箭園內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蓋得好,拱鬥盤頂,文漆到底。
兩個沒腦子的見那箭園,喝采不迭。兩個親隨,一個把酒食發去廚下,一個來亭
子上伏侍。那薛寶最喜的是烹調肴撰,見沒人動手,便去廚房相幫照應。希真道:
「怎好生受?」便連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內道:「泰山,一個蒼頭那裡去了?」
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沒個替工,好生不便。」孫高道:
「衙內處便撥個人來伏侍極便。」衙內對那親隨說道:「你便在此伏侍陳老爺幾
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卻便講了。
  希真去裡面同女兒商量安排明白,卻出來點起燈燭,陪眾人吃酒。酣飲至初
更天氣,衙內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備馬,要歇在泰山處。」希真應了。說說
談談,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著開葷用,就請三位嚐嚐。」
說罷,去裡面取了出來,燙熱了,換了大杯兒,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滿,說道:
「請嚐嚐!」三人一飲而盡,都稱贊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
真道:「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請用一杯。」使遞過兩杯去。衙內連稱不敢,
兩個謝了,也都吃盡。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時,希真拍著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見那五個人,口角流涎,東
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著我道兒!」正要去叫女兒來看,只見麗
卿拽開箭園門,提著那口寶劍,奔上亭子來殺高衙內。希真與他撞個滿懷,連忙
扯住道:「我兒且慢下手,聽我說。」麗卿道:「說甚?」希真道:「他雖是可
惡該殺,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雖要打算你,卻不恁地使歹計坑害人。殺他
不打緊,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緊追捕。--我們只走脫了罷休!」麗卿聽了,
氣得亂跳道:「爹爹,你卻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沒來由,叫我與他做
了場乾夫妻。他認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點得罪他不得,盡他調戲我,兀的不
脹破女兒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兒,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這廝不止一刀
一劍的罪,他惡貫滿時,自有冤對懲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慘毒,不久便見。你這
等結果他,倒便宜那廝。那日你在玉仙觀前要取他的表記,今日正好取,只切不
可傷他性命。」麗卿道:「這般說,還略出口氣。」便取下燈台去照著,颼颼的
把高衙內兩隻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個鼻子也割下來;又看看那兩個道:「這
廝也不是好人!」去把孫高、薛寶的耳朵也割下來。又要去割那兩個親隨,希真
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創藥,與他們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個死了。」
麗卿抹了手,插了寶劍,執了燈台,去取了些刀創藥來與他們敷上。希真道:「我
這蒙汗藥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們醒得快,索性與你尋些麻繩來捆了這廝。」
父女二人便把燈來照看,一齊動手,把那衙內同孫高、薛寶都洗剝了上蓋衣服,
連那兩個親隨,都四馬攢蹄,緊緊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個麻核桃,塞在各人口
裡,俱用繩子往腦後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縛在衙內身上。並衙內送
的物件,都把來放在他身邊。把那五個人,就像擺弄死屍一般。
  正播弄著,聽那更樓上正交三更,麗卿道:「爹爹,你聽前面好似有人打門。」
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來,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燈,走出前面大門內看,
只見外面燈火明亮,拍著門大叫:「提轄開門!」希真問道:「是那個?」外面
應道:「太尉府裡差來接衙內的。」希真只得開了門。那人提著燈籠進來,卻是
一個太尉府裡的張虞候。當時見了希真,唱個喏道:「提轄,小人奉大尉的鈞旨
來尋衙內,何處不尋到,虧得李師師家指引,說在提轄府上。巷口又問了更夫,
說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緊事,務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
得爛醉,睡著了,怎好去叫他?」那張虞候道:「醉也說不得,只好叫他起來。
因他第二位娘子臨蓐,十分艱難,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卻睡在那裡?小人自去
請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來。」希真慌忙提了燈進來。麗卿正把
那些人伏侍停當,提了燈正要出來,遇著希真,把那事說了,又道:「此事若破
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問在這門後等待。退得他時更好,倘退
不得,竟誘他進來,一發做了他再說。」麗卿聽罷,便放了手裡燈,抽出那口帶
血的劍來,在黑影裡等著殺人。
  希真遂提了燈,到前面見張虞候道:「衙內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
教請天漢州橋錢太醫診視便好。又說明日一早就回。」張虞候道:「他的親隨,
著一個出來。」希真道:「只有一個在裡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進去,
自己見他去說。」張虞候道:「提轄的話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
提轄這般說,去回話便了。」希真一面提燈照著他,送出來道:「明日早些來接,
我也勸他早歸。」送出門外,便關了門進來。麗卿已提著燈出來,道:「爹爹,
他雖然去了,還防他再來,我們索性守著。」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後後
多點些燈燭,省得手裡提進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燈光下,守了兩個更次。聽那更鼓,已是四更五點,不見動靜,
希真道:「許久不見動靜,想是不來了。五更將近,我們趁早收拾,預備動身。」
麗卿便去提那兩個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飲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
只見那五個人,一個個都醒來,叫喊不出,掙扎不得。麗卿把燈來照看,只見那
衙內睜著眼朝他看。麗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惡,便去弓箱內取出兩枝舊弦,折疊
著一把兒捏在手裡,去那衙內的背上、腿上著力鞭打,罵道:「賊畜生,也有今
日!你那風話說不說了?」打得那衙內一條青一條紫,血殷往褲子外面滲出來,
好似啞子吃了黃連,肚裡說不出的那般苦,喉嚨裡只是阿阿阿的叫不響,身子亂
動亂擺,那裡強得?可憐從不曾吃過這般利害。麗卿打夠多時,希真笑著勸道:
「卿兒,也虧他受用了,饒了他罷!天不早了,我們乾正經事。」麗卿丟了弓弦,
又罵了幾句。希真道:「我兒,去裝束了好走。」希真看著衙內笑道:「衙內,
你不虧我,此刻好道進鬼門關了,那得在此處受用。你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這事
不是我來尋你。你經此番後,父子二人少去作惡,萬一遇著你的冤對,性命難保。
此刻我卻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來救你。」
  麗卿裝束停當,道:「爹爹,我們備馬去。」希真笑著,也去裝束了,同麗
卿把那新買的兩副鞍轡背在馬上,扣搭好了,牽出槽來,拴在亭子柱上。麗卿便
把弓箭係好,掛了那口青錞劍,槍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槍。希真去提了兩個包袱,
道:「你帶著弓箭,小的這個把與你,大的我拴了。」麗卿接過來,拴在腰裡。
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槍架上拔了口樸刀;那口腰刀已是選好,跨在腰裡。
麗卿便來解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淨水來。」麗卿道:「要他何用?」
希真道:「只管取來。」麗卿便舀了一碗,遞與老子。希真取來,念了幾句真言,
含那水望空噀去。麗卿道:「此是何意?」希真道:「這便是都?大法內的噴雲
逼霧之訣,少刻便有大霧來也,我同你乘著大霧好走。」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
三點。只見天上那顆曉星高高升起,雞聲亂鳴,遠遠的景陽鐘撞動,椽子、窗格
都微微的有亮光透進來。希真道:「真不早了,快些去罷,城門就要開也。」父
女二人牽著馬往外就走。麗卿回頭看了那箭園、亭子、廳房,又看了看屋宇,止
不住一陣心酸,落下淚來。希真勸道:「不要悲切。天可憐見,太平了,我定弄
回這所房子還你。」麗卿哽咽道:「早知如此離鄉背井,那日不去燒香也罷。」
希真道:「還追悔他做甚,快走罷。」麗卿拭了淚,隨著他父親出了箭園,穿出
遊廊。只見天已濛濛的起霧,各處燈燭明亮。沒得幾步,忽聽得外面擂鼓也似的
叫開門,父女二人一齊大驚。這一番打門,有分教:曲折游廊,先試英雄手段;
清幽軒子,竟作的頑收場。正是:衝開鐵網逢金鉤,剔亮銀台飛血雨。畢竟不知
那個打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東京城英雄脫難 飛龍嶺強盜除蹤


  卻說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脫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門,火刺刺的般緊急。
父女都大驚,麗卿道:「爹爹,怎好?我們不如殺出去罷!」希真道:「我兒不
要心慌,待我去看來。走不脫也是大數,便死也同你在一處。你索性把馬拴好,
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劍,就在這裡看風色,不可擅動。」一不做,二不
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樸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腰裡,取件道袍披在
身上,搶到門邊。只聽得三四副聲音,連珠箭叫開門,蹦蹦蹦的亂敲。希真隔門
張時,好多人立著,都提著燈籠。希真喝道:「什麼事亂敲門?!」外面大聲應
道:「高太尉親自來接衙內回去!」希真一面開門,一面發話道:「我留女婿過
夜,不曾犯罪。」只見那兩個承局闖進來,正是那魏景、王耀,走到廳上齊發話
道:「陳提轄,你老大不曉事,把衙內留住,不放他回去,著別個受氣!他的娘
子生產,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大發作,又著我等來催。衙內便真走
不動,備了一乘轎子在此,務要即刻接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諒情,
他是我的親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去,不成熱趕他出門?他此刻醒來,正勸他
回家。你二位來得正好,同我進來,不然他還不信。」
  二人提著燈籠,跟著希真進來,只見裡面燈燭輝煌,王耀道:「你們昨夜做
甚?」希真道:「你去見了衙內便知。」希真讓他二人先行,轉過游廊,燈光下
只見麗卿閃在那裡,倒提著劍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兒快動手!」喝聲未絕,
麗卿劍光飛處,那顆人頭骨碌碌的滾到扶欄外青草裡去了,屍身便倒在一邊。王
耀大驚,叫聲「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裡一推;麗卿迎面一劍,
連臂帶肩劈下,心肺倒流出來。果然好劍,不論衣服筋骨一齊削斷。可憐那兩個
小人,平日倚仗著高俅無惡不作,今日卻化作南柯一夢。希真道:「消停消停,
且把燈來,照我身上有無血跡。」麗卿道:「沒有。」那麗卿倒吃噴射了一臉鮮
血。希真道:「且慢,還有人哩。」提了燈復出大門外。只見那兩個轎夫立在轎
子邊,仰面道:「天在這裡起霧了。」希真招手道:「衙內走不動,你們把轎子
抬進來。」兩個把轎子綽到廳上歇下。希真道:「你們著一個進來背衙內。」一
個轎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著進來。轉過後軒,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燈台,
左手便揪住那轎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嚨上一抹,早已了賬。一把丟開屍首,
轉身大踏步趕出廳上。那個轎夫正在那裡閒看,被希真夾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
了兩刀,眼見得不活了,連忙進來。
  麗卿抹去臉上血,把地下兩盞燈籠踏滅,還在那裡探看。希真大叫道:「我
兒了也,快走罷!」麗卿連忙插了劍,係上弓箭,拴上包袱,提了槍,又替老子
拿了樸刀,牽著兩匹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跨好,取那包袱,一面走
一面拴。殿帥府前明炮響亮,更樓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出門外,只見那大霧漫
天。麗卿先上了那匹川馬,道:「爹爹先走,孩兒不識路。」希真道:「且慢,
我還有一事未了。」把棗騮交與麗卿,卻從復走了進去,把大門關了。麗卿甚是
驚疑。
  不多時,只見希真從那邊牆頭上跳下來,翻身上馬,接了樸刀,叫道:「我
兒,快隨我來!」兩騎馬出了巷口,只見白茫茫的重霧蓋下來,數步外不見人影。
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動。父女二人乘著濃霧,只顧走。到得朝陽門,城門早已
大開。父女二人從大霧影裡闖出城去,奔上大路,馬不停蹄,往東又走了五六里,
出了濃霧之外,已是沒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橋上,兜住馬叫道:「我兒,
你回頭去看!」麗卿勒住馬,回頭看時,只見那座大霧,密密層層,把東京城護
著,好一似蒸籠裡熱氣一般,騰騰地往天上滾卷。自己身子立在霧外,相去不過
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陽,照映得格外分明。麗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
的道法!」希真道:「這值什麼。我受本師張真人傳授都?大法,有若干作用,
這是裡面逼霧的法兒。我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圓的大霧,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
你且少住,待我發放了他們好走。」希真把樸刀遞與女兒,雙手疊一個驅神的印
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雙手放去,只見一道白光射入霧裡去了,
那霧便紛紛的落下來。希真看那麗卿的臉上,兀自血污未淨,便下馬道:「待我
與你洗去,省得著人看出。」去橋下浸濕了一角戰裙,替他臉上、眼堂下、眉毛
裡、鬢邊、嘴角,都拭抹乾淨。衣領上也有幾點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
一面說道:「凡是迎面去殺人,總要防他血射出來。今幸而不是廝殺,不然,瞇
了兩眼怎使手腳?」麗卿笑道:「孩兒卻從不曾乾過,卻不道這般爽利。」希真
道:「咄,有什麼高興!」麗卿看那霧,已消挫了大半,有幾處高的樓閣都露出
尖來,好象在大洋海裡浸著一般。希直接過樸刀,上了馬道:「不要呆看了,走
罷!恐有人趕來。」
  父女二人下了橋,迎著日光,一直順大路,往東進發。麗卿道:「爹爹,我
們今夜何處投宿?」希真道:「我兒,你休怕辛苦,我們今夜且慢提投宿的話。
那高俅有個門客孫靜,昨夜聞知他已回。那廝好不刁猾,又吃你把他兄弟的耳朵
割去,那廝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應奔梁山也同此一條路上。他若挑選人馬,並
力順這條路追趕,我們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府,須出寧陵,渡過
黃河,到山東曹縣,方可與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寬轉,從寧陵就分路,
岔出虞城,跨過碭山,由江南界過微山湖,出山東峰縣,教那廝沒處撈摸。這裡
到虞城不過五百多里,隨常走須得三四日,如今也顧不得頭口乏,連夜趕去。前
路不遠是張家店,熱鬧所在,就那裡買兩盞油紙燈籠,多備些蠟燭,明日午刻便
好到那裡。你可受得起否?」麗卿道:「不過馬上再熬一夜,值什麼!譬如出師
打仗,這點路也要走。」希真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到山東曹縣,兵差緊
急會乾。逢人自己稱聲『小可』,不要又是『奴家』。」麗卿笑道:「這怕不省
得!」這正是: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不說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
  卻說高俅五鼓時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再去接衙內。太陽離地,高俅回府,
早點罷,同幾個門客在上房賭博。只見一個養娘出來稟道:「二娘子還不能分娩,
太醫的藥已吃了,此刻忽然暈了去,衙內又不回來。」高俅道:「這廝恁的還不
歸?」一個親隨在旁邊道:「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來。」高俅道:「這廝兩
個,近來恁地這般糊塗!你們再著兩個去催。」好半歇,只見去的人來回報道:
「到陳提轄門首,只見大門不曾開。敲了半歇,只不肯來開,又沒個人答應。等
了許久,仍不開。只得回來稟覆。」高俅道:「陳老希每自誇他不睡早覺,今卻
這般顛倒,想是昨夜都噇醉了。你們少刻再去催催。」那人應了出去:「魏景、
王耀一定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饒他!」一面又賭了好兩轉,已是辰牌時分。只
見孫靜到來,見了早禮,便坐下來同賭。
  少刻,那個去的又來報道:「門仍敲不開,仍沒人答應。」高依同幾個門客
齊說道:「這廝們想是睡死了!太陽這般高了,恁地?」孫靜問道:「什麼事?」
高俅道:「便是我這兒子忒棄舊戀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過夜,這裡他第二個老
婆做產,不得分娩,連夜去喚他不回來。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不好接連去催。
你那兄弟也不曉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兩個狗頭索性不去。此刻又去催了
兩回,門尚不開……」還未說完,孫靜大驚失色,把賭具丟在桌上,立起身道:
「快著人去救衙內,著了他道兒也!」高俅同眾門客道:「怎說?」孫靜道:「晚
生屢次說陳希真不懷好意,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來也!恩相明鑒:他便
是留女婿過夜,必不肯留許多人在家,一個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孫高不歸,都
說他同衙內在外面遊玩,只道他在三瓦四舍陪衙內在一處;衙內既在陳希真家,
晚生這個兄弟不是不曉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過夜?已知娘子做產,這早晚還不
歸,必遭毒手了,快多派將弁去救人要緊!」眾門客還有幾個未信。高俅見孫靜
恁地著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傳我的號令,叫派府裡值日的殿制使兩員,速
去趕衙內回家。」孫靜道:「不夠,不夠!多派兩員,再多帶幾個軍健們同去。」
高俅便又叫加派兩個。須臾四個制使進裡面來聲喏,稟請言語。高俅道:「不必
多說,務要到陳希真家,立請衙內回來。」孫靜道:「門不開,只管打進去!便
是陳希真還在裡面,他發作,我對付他。四位長官快去!」那四個制使旋風也似
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願沒事才好。」孫靜道:「不是晚生多說,
那得沒事!」
  不多時,只見兩個制使飛跑回來,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
不,不……不好了!」高俅大驚,忙問:「怎的不好?」兩個制使道:「小將們
到陳希真家,叫了好歇門不開。叫一個軍健,借張梯子爬上牆頭,又叫了兩聲,
無人答應。軍健說牆裡面也有張梯子靠著,便盤進去,開了門出來。小將們一齊
進去觀看,只見那正廳上一乘空轎擺著,一個轎夫殺死在廳上;趕到後面軒子背
後,也殺翻一個轎夫。游廊下又有兩個屍身:一個正是王耀;一個沒頭的,認他
的衣服,卻是魏景。前前後後尋來,傢伙什物都不少,只沒一個人,連衙內一干
人也不見面。如今分那兩個,押同地保鄰佑在彼看管。特請鈞旨。」高俅聽罷,
好似一交跌在冰窖裡,嘴裡叫不及那連珠箭的苦,往屁股裡直滾出來。孫靜道:
「罷了,罷了!氣殺我也!」那眾門客一齊大驚。孫靜勸高俅速發人去,「那廝
便害了衙內,亦必藏在屋裡,不能帶了逃走。」高俅定了一定,上廳去點齊家將,
帶了百餘名軍健,同那兩個制使,刀槍棍棒殺奔闢邪巷去。半路上,迎著一個先
一起去的軍健奔回道:「衙內一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後面園裡,還不曾死。那顆
人頭也尋著了。」那兩個制使便著他先去回報太尉。這裡一干人趕到希真家,一
齊哄進去,只見前後許多燈燭,兀自點著。到後面箭園裡,只見那些人已將衙內
等解放,扶著穿衣服,面上血污狼藉;滿地都是麻繩、蠟燭油,亭子上酒席杯盤
兀自擺著。有幾個精細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處獻勤。眾人把衙內等五人扶出
來,將衙內扶上那乘空轎子,另尋兩個轎夫抬了,先著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轎,
抬了那四個人,也先送歸太尉處。這裡眾人前前後後搜尋了一遍,把那門封鎖了,
帶了一干鄰佑同地保等,到太尉府裡來聽審。這件事哄動了東京,人都說道:「陳
希真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來,看見兒子耳鼻俱無,又見那幾個人這般模樣,氣得說不出
話來。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忙傳軍令,叫把京城十三門盡行關閉,挨戶查拿。
一面奏准天子,說:「奸民陳希真,私通梁山盜賊,謀陷京師。經人告發,臣差
親子蔭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膽敢拒捕,殺死兵役四人,將臣子並幕
友孫高、薛寶截去耳鼻,棄家在逃。臣先閉門查拿,伏請准行。」一面把鄰佑、
地保帶齊,就花廳上,把孫高等四人坐在一邊質審。鄰佑、地保都供並不知情,
說他東京並無一個親友,「他還有個蒼頭、養娘,求拘來審訊,或者知情。」兩
個親隨道:「小人們到他那裡時,蒼頭、養娘已不見了。」高俅便問蒼頭、養娘
名姓,家在那裡。數內一個鄰人道:「那蒼頭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聽說是城
外大東村人氏。養娘實不知道。」高俅推問半日,實不知情,只得取保釋歸。
  孫靜對高俅道:「恩相聞城查拿,總是無益。那廝既敢做這等事,必然早出
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遠方親戚。恩相此刻只查他出那一
門,便有影響。他尚殺了魏景、王耀走,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高俅道:
「怎生去查?」孫靜便問孫高四人道:「你們後半夜醒來,可看見他怎生打扮出
門?」四人齊道:「我們都看見的。」孫高道:「陳希真穿一件醬紅色戰袍,係
一條綠戰裙,提一口樸刀,跨一口腰刀。他女兒也改作軍官打扮,是一件白綾子
大鑲邊的戰袍,係一條大紅色的舊戰裙,提一枝白銀槍,跨一口劍,腰裡還有弓
箭。」薛寶道:「希真腰裡拴一個藍包袱,女兒拴一個桃紅包袱,都戴大紅金鑲
兜子。希真裡面戴的是頂萬字巾,他女兒戴一頂束髮紫金冠。」兩個親隨道:「騎
的馬一匹紅的,一匹白的。」孫靜便叫人分頭抄寫了,到十三門查問:一早開城
時,有無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門都回報道:「近日軍官進出甚多,實不留心。」
只有朝陽門校尉稟道:「開城門不久,有一老軍,看見兩個軍官如此打扮。大霧
影裡,也不十分看得清。好象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槍的在後,急忙
忙的出城去了。」孫靜對高俅道:「這廝們一準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陽門。
只選得力之人,就這條路專追,或可擒拿。但必須勇將名馬,方可濟事。」
  高俅正要想一個人,只見階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將願去。」高俅看那人
時,膀闊腰細,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單名一個春字,現為京畿都監,就快升授
都虞候,時常在高府裡趨奉。孫靜道:「胡將軍雖然英雄,只恐無好馬,如何追
得他們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賜烏雲豹,願借一騎,包管追上。」高俅道:
「陳希真那廝好武藝,更兼他女兒也了得,胡將軍一人恐難擒他。我再差一個人
幫你。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我一力抬舉他到此地位,必然肯與我出力,叫人
速去請了他來。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來。」那程子明係山西人,生得豹頭環
眼,黃髮虎鬚,人都喚他做金毛鐵獅子。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重五十斤,有
萬夫不當之勇。當時聞高俅呼喚,即便到來,問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
那話說了。程子明道:「不消胡將軍同去,我那匹黃膘馬,足追得他們著。如果
他們走那條路,管情擒他父女兩個獻於階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
挫他銳氣,便同將軍一行。」當時叫備了烏雲豹,與胡春騎坐。把了上馬杯,道:
「望二位將軍馬到成功。」二人謝了,各帶了乾糧燈燭,飛身上馬。那胡春掄一
口潑風刀。當時天色已晚,高俅付與令箭二枚,一枝去開城,一枝帶在身邊,以
便各處營汛調人馬策應。二人當即飛馬出朝陽門,往東追去。
  高俅對孫靜道:「不料陳希真如此昧良,悔不聽推官的言語。若追著那廝,
碎屍萬段,方泄吾恨。」左右將陳希真的信獻上。高俅大怒,道:「這等信還看
則甚!」扯得粉碎,丟在地下。叫送孫高、薛寶回家將息;叫太醫醫治衙內的傷
痕,覓巧手善補五官的匠人補了假耳鼻;兩個親隨也著去將息;魏景、王耀並兩
個轎夫的屍身首級,都著有司檢驗了,疊成文案,具棺木著親人領去,少不得賠
些錢財與他們老小。陳希真的家私盡行抄紮,房子發官變價。孫靜搜希真的書札
筆跡,一毫不見。
  不數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來,說道:「追到寧陵把守關隘的所在,問
那些辦兵差的公人,果有一個長髯大漢,騎一匹棗騮馬,手提樸刀,跨口腰刀;
後面一個美貌軍官,騎一匹銀合白馬,提一枝梨花古定槍,腰懸弓箭寶劍。所穿
服色,與所說無二。又說他們初二日辰牌時分過去的,問他時,說殿帥府高太尉
相公有兵差緊急事,差往山東曹縣公幹。小將聞知,即渡過黃河,追到曹縣。在
那黃河渡口,卻問不出;曹縣亦問不出。直追過定陶,亦毫無蹤跡。不知他岔路
走,還不知是改換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縣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請孫
靜來商量。孫靜道:「多管這廝上樑山,防我們料著他,故意說到曹縣,卻往別
處大寬轉走了。恩相且去提緝了蒼頭來訊問,或那廝不上樑山,必有些蹤跡。養
娘小兒女,不濟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謝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
快的公人,仍拘那幾個鄰佑做眼,到大東村去捉那王蒼頭。一面又將陳希真父女
畫影圖形,遍天下行文訪拿。連日官家議出師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
不提。
  卻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自從初一日一清早逃出東京,一路馬不停蹄,走了一
日一夜。次日辰牌時分,早到寧陵地界。那個地名,叫做柳浪浦。右首一條大路,
卻通那歸德府虞城縣。一路上,只見地方官亂哄哄的辦大兵差役。希真立住馬,
看那四面無人之際,父女二人岔進那條大路,放緩轡頭而行。希真道:「好也,
我們今日方才脫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膽,緩緩而行。我一時匆忙,失於檢點,改
換裝束時,卻被那廝們看見。孫靜這刁徒,必然想到,尋蹤跡追趕。他必不料我
們進這條路,我們也不改換服色了,只管走我們的。」麗卿道:「爹爹,今夜還
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癡丫頭,我這般說,你不聽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綠山妍。那麗卿在馬上,有些
搖樁打盹。希真道:「卿兒,前面不遠,就有宿頭。」又走了幾里,到了個市鎮
上。已是未正時分。尋了個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馬,兩個搗子牽了頭口進去,找
間乾淨房屋。麗卿去尋了個淨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飯,麗卿道:「孩兒不
吃飯了。」房裡倚了梨花槍,去摸些乾糧,討口水一吃;便去包袱裡抽出那牀薄
被,脫去靴子,撮去兜兒,把弓箭寶劍去桌上一丟,倒剝下戰袍戰裙,一團糟塞
在牀鋪裡面,倒翻身拉過被來便睡。希真去照應了頭口,去看了飯,亦覺得有些
困倦,走進房來,只見麗卿已鼾鼾的睡著,東西丟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
還是個孩子,不曾熬煉得。」想著他又可憐,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與他
蓋好。自己吃了些茶飯,對店家道:「我們辛苦了要睡,不必來問長問短。」遂
關上門,解衣而寢。不覺窗外雞啼,希真起來,推醒了麗卿,店裡那些人已都起
來。
  父女二人梳洗裝束已了,吃些茶飯,上馬就走。行夠多時,天色已明。希真
對女兒說道:「我兒,出門不比在家,昨日你雖困倦,不合把行車亂丟。包袱裡
都有細軟,吃人打眼怎好?你一雙腳在被外,我與你蓋好。下次須精細著。」麗
卿道:「孩兒昨日委實乏了,便是這張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趕急路,恁的吃力!」
希真笑道:「誰教你務要割他們的耳朵,卻吃這般廝逃!」麗卿看那山明水秀,
甚是歡喜,道:「爹爹,想孩兒在東京長大,卻不能時常遊覽。雖有三街六市,
出門便被紗兜兒廝蒙著臉,真是討厭。那得如此風景看!」希真道:「你也愛山
水麼?」麗卿道:「這般畫裡也似的,如何不愛!」
  那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有些躁熱。忽到一處池塘,當中一條長堤,堤的兩
旁都是裊裊的楊柳。池塘對面那一岸,卻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縱馬上了長堤,
那兩邊柳樹遮蔽著日光,卻十分清涼。麗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長堤,直到沂
州府,豈不大妙!」希真道:「天氣漸覺熱了,你我兩個包袱拴在腰裡,卻耐不
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僱個莊家來挑著走,落得身子鬆動。」麗
卿道:「孩兒也正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裡,不但躁熱,倘或遇著什麼強人,
廝殺亦不靈便。」希真罵道:「討打的賤人,出門出路再不說吉祥話,開口閉口
只是廝殺!再這般胡說,吃我老大馬鞭劈過來。」麗卿咬著唇笑,輕輕的說道:
「既不為廝殺,兵器卻帶著走……」希真回過身來,揚起馬鞭道:「你再說下去!」
麗卿低著頭只是笑。希真下了馬,解去包袱,帶些散碎銀子;又教女兒也下了馬,
把頭口拴在柳樹上,包袱、樸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著,我去了就來。不要
只管瘋頭瘋腦的,吃那往來人笑。」麗卿笑道:「那個瘋頭瘋腦?」
  希真順著那條路,到了那人家處,卻也是個大市鎮。看了一歇,尋了個莊家,
與他說定了價錢,問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寫了一紙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攬。央
他左右鄰都書名著押,把來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盤費,又照例謝了鄰人。那莊家
是個筋強力壯的後生。當時提了根滑溜溜的棗木扁擔,自己也有個小包袱拴在腰
裡,雄赳赳的隨著希真回轉柳堤,只見麗卿正立著閒看。莊家到面前,相了相那
包袱,道:「二位官人,這包袱好打開來否?」希真道:「你要開他則甚?」莊
家道:「一大一小,輕重不勻,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麗
卿把兩個包袱勻好了,希真又把兩個鐵絲燈籠捎上。莊家穿上扁擔,挑在肩上道:
「兩個包袱,卻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還買點零碎
搭上。」莊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頭,多把些酒錢與我。」希真
道:「何用你說。」希真同女兒提了兵器上馬,同到那市鎮上。希真道:「我們
買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買了兩把雨傘、幾張油紙,防天落
雨;那莊家也去買了一把傘,都搭在擔上。希真路見那黃酒、牛肉甚好,又買了
個葫蘆,盛了幾斤酒,黃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帶著。
  三人離了市鎮,奔上路就走。莊家道:「二位官人從東京到沂州府,為何打
從這條路走?」希真道:「我們有別的事,必須往這裡過。」莊家道:「二位官
人都做什麼官?」希真道:「都做提轄。」莊家道:「這位小官人是你那個?」
希真道:「是我兒子。」莊家稱贊不已,道:「這位小官人,年紀不上二十歲,
手裡這枝梨花古定槍,怕不是四十來斤。若使得出時,卻了得!」麗卿笑道:「你
卻識貨。莫非也在道,說與小可聽聽。」莊家道:「不瞞二位說,小人今年二十
二歲,徹骨也似好耍槍棒。雖也學得幾路,只恨家私淡泊,不能拜投名師。」希
真笑道:「你既這般好,且把你生平學的說些我聽。有不到處,好指撥你。」那
莊家大喜,便賣弄精神,一面走,一面指手畫腳,夾七夾八的說了一大片。有些
也聽得,有些難免發笑。麗卿笑道:「你把與我做徒弟還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
若肯同我們在沂州府,似你這般身材,教你一年過來,包你一身好武藝。」莊家
歎道:「那得有此福緣。」當夜投宿,那莊家便來請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
那莊家十分歡喜,一路小心伏侍,顛倒把錢來買酒肉,奉承他們父女。
  話休絮煩,三人連行了幾日。日裡都是平穩路,夜裡都就好處安身。每晚得
空,莊家便來請教武藝。已到碭山地界。路上過往人見了麗卿,無不稱贊道:「好
一個美少年,卻又是個軍官。」那麗卿坐在馬上,空著雙手沒事做,你看他掛了
梨花槍,握著那張鵲華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見蟲蟻兒便去射。不論天上
飛的,地下走的,樹上歇的,但不看見,看見便一箭取來。那莊家又助他的興兒,
有時他不看見,便指引他;射落地,便連忙放下擔兒,替他連箭取回。麗卿接過
手,把箭仍收了,卻把蟲蟻兒來鞍鞒上,慢慢地拔毛。有那毛片異樣可愛的,便
連皮剝下來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們恁地沒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豈不
耽誤了路程?」麗卿那裡肯聽。
  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只見一條大嶺當面。上得嶺來剛一半,只見一個粉板
牌樓,上面大書著「飛龍嶺」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時從此地經過,曾記得這
飛龍嶺那面轉灣處,叫做冷豔山。轉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沒人煙。此刻時候已
是午過,眼看趕不到了,嶺上有幾個小店,只好在這裡安歇。」又上了幾步,有
兩個客店,火家來兜攬道:「西來的客官,東去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
間,好槽道!」一面說,一面去莊家手裡奪了那副擔兒,先挑著走;一個便來攏
頭口。希真跳下馬來道:「且慢,我要自己看來。」那火家應道:「不消看得,
只有我家的好。」說著,同到嶺上。只見左側一帶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帶賣
些雜貨。東頭盡處,有一座大客店。店門那邊一顆大槐樹,過去便是下嶺的路。
那個火家把擔兒直挑了進去。麗卿也到店門首,跳下馬來,那枝槍和弓箭已是莊
家接了。麗卿按著那口青錞劍,走進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從此過,
卻不見這個大店。」只見那樹下坐著一個黑森森的肥胖大漢,攤著胸肚,露出一
溜黑毛,腿上生著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藥,流膿出血的把腿擱在一張柳木椅上。
看見他三人到來,心中歡喜;又見那般兵器,也有些吃驚,點著頭叫道:「客官
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著,便叫個火家扶綽進來,到櫃檯裡。櫃檯邊又
一個婦人在那裡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三人看
那裡面,院子十分寬闊:上面高坡上三間正廳,旁邊右首一帶耳房,左側好幾間
槽道,還有幾條衖堂通後面。那兩個搗子牽那兩匹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
收收汗,不要當風便揭去鞍子。」兩個搗子道:「我們伏侍慣頭口,這些怕不省
得。」
  那婦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廳上道:「右邊這間朝南向日,十分明亮。」進去
看時,上面一張正牀,側首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幾把椅子。那婦人道:「牀
鋪不夠,別間好去拆。」希真道:「夠了,我們這莊家他另外睡。」那婦人道:
「耳房裡好歇。」麗卿看那婦人,四十光景年紀,生得鼻高顴大,眼有紅筋,穿
一件紅春紡短衫兒,也露著胸脯,係一條青綾子裙,單衩褲,搽抹著一臉脂粉,
梳一個長髮心元寶髻。麗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婦人道:「正是。」希真
道:「那大漢是誰?」婦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麗卿道:「你養家人那裡
去了?」那婦人搖頭笑道:「多年沒有了。」
  那莊家把麗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裡放了,卻拿自己的個包袱,提了棗木扁
擔,竟到對面左首那間房裡去,對那婦人說道:「我不耐煩那間耳房。倘有客來,
我挪出讓他。」自去倚了扁擔,尋個牀鋪安排。那婦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
如耳房乾淨,你倒歡喜這裡。」一面說,一面出去了,心裡想道:「卻有這般美
貌的男子!」
  麗卿去上面牀裡,把老子的被先攤好了,卻自己就側首鋪上開了一個鋪,把
那口寶劍放在頭邊。一個火家提了桶麵湯進來,問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
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兩分飯來,多打些餅。」麗卿道:「你那出籠
饅頭,先把些來,一發算錢還你。只要白面的,蕎面我卻不要。」火家應了出去。
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裡面襯衣脫去。火家把一盤饅頭進來,放在桌上道:「白
面黃牛肉饅頭,共三十個。」麗卿道:「爹爹吃饅頭。」希真道:「我不喜饅頭,
你餓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買的牛肉,把葫蘆裡酒傾來吃。看見那莊家把一
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掛在那邊房門首,希真縐了眉頭道:「我兒,你卻何苦!此
時的蟲蟻兒,傷害他做甚?你們兩個,都這一般孩子氣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
自帶著,省得你再去射。」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孩兒不射便了。」
  那麗卿果然餓了,拖過饅頭盤子,低著頭只顧吃,一口氣吃了大半盤。忽然
縐了眉頭,口裡一頭嚼著,一頭把那饅頭拍開,看那裡面的餡子。拍了一個,又
去拍一個。希真看見喝道:「什麼樣子!將來到了你姨夫家,也是這般?」麗卿
道:「不知為何,這黃牛肉卻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麗卿道:
「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麗卿被老兒說了兩句,只得把那幾個拍開的
也都吃了,還剩了幾個。只見那火家提一壺茶進來,麗卿道:「小二哥,我們這
房裡要個淨桶使用。」火家指著屋裡旁邊個土牆門道:「客官要淨桶,這間空屋
裡盡有。」
  麗卿便起身,進那裡面去。只見那間空屋,陰淒淒地沒有一物。那個土牆門,
亦無門扇。那屋裡卻有三四個淨桶,裡面堆些蘆柴。麗卿去揀個乾淨的淨桶坐著,
看那側首牆壁上做著木柵,木柵下面有一塊松木板,闊有尺半,長約二丈,橫臥
在牆腳邊;外面一個青石攆子,廝挨著那板。麗卿一面更衣,一面看著,想道:
「這塊板卻放在這裡,想是防小人的。我那牀鋪裡邊土牆上老大潮濕,何不取他
去這當也好。」更衣畢,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柵當住,
兩頭又離壁不遠,眼見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攆子,約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餘埋
在地裡。麗卿想道:「不把這塊石頭搬開,卻怎取得他出?」那麗卿性兒廝強,
務要挖那塊板出來,便把那塊青石攆雙手捧定,搖了幾搖,早已離地,輕輕扳倒
在一邊,便去掇起那板來。只聽刮喇喇一聲響亮,一陣陰風捲起,透進亮光來。
原來那板的盡頭,遮著一個圓溜溜的窟窿。那板裡面兩根索頭拴著,通出牆那面
有個關捩子,把索子往裡拉,板便讓開,露出窟窿來;往外拉,板仍蓋上,這面
全看不出。被麗卿這一掇,兩根索子都帶進來。麗卿道:「這裡何故做一個洞?」
撇了板,便低倒頭往洞裡去張。不張時萬事全休,一張時好不慘人,只見那裡面
低坡下,正是個人肉作坊,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掛著許多人頭,幾條人腿,
兩三個火家在那裡切一隻人的下身,洞邊靠著一張短梯子。那幾個火家聽見刮喇
喇滑車兒響,回頭早已看見有人張他,叫聲:「阿也!」一個喝道:「什麼人敢
張?!」麗卿也吃一驚,大叫:「爹爹,這裡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聽見這話,一腳跳進空屋裡道:「怎見……?」麗卿道:「你
張這洞裡開剝人!」希真一見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剛進房來,聽得一
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搶那口樸刀追出房去。莊家撞
個滿懷,道:「怎麼是黑店?」希真揮手道:「你快顧自己的命去!打得脫,前
面等我們。」莊家忙輪棗木扁擔,往外就走。門前有幾個搗子知道走了風,齊執
傢伙打進大門來。那莊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擔,橫七豎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
翻了兩個,掙脫身,一溜煙的逃走了。陳希真隨後殺出。同這時候,麗卿已跳出
空房,看那屋裡不好使槍,忙去牀鋪上抽了那口青錞寶劍,提在手裡,趕出院子
尋人廝殺。卻不見一個人,只聽那黑大漢在櫃檯裡面高叫道:「二位好漢息怒!
且慢動手,請裡面坐地,有話說!」那麗卿是個繡閣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結納的
勾當,聽得外邊叫喚,提著劍大踏步搶到面前,隔櫃身一劍剁去。那大漢見不是
頭,又走不脫,忙搶一條門閂來格。怎抵得麗卿的力猛劍快,飛下去門閂齊斷,
一隻左膀連肩不見了,倒在櫃檯裡面。希真趕上那幾個搗子,早已溯死。麗卿見
那大漢倒了,把劍略點一點,縱上櫃身,正要結果他,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忙
回轉身,只見那個婦人上半截脫剝著,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鋼叉搠來。麗卿托
地跳離櫃身,挺劍來鬥那婦人。希真翻身殺入,那婦人縱人院子中間。麗卿橫刺
著劍,直趕入去。那婦人卻不是麗卿對手。只見店後面十多個火家,一齊紮抹停
當,拿了傢伙殺出來;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當時聞變,也一齊取了
傢伙擁進來。希真看見,反閃在一邊,讓他們都進完,卻去截住店門,不放一個
出去。那店裡店外的鳥男女何止三五十,把麗卿團團圍在該心,叉鈀棍攪一發上。
正是:鼠子那堪同虎鬥,蝦兒枉自與龍爭。不知麗卿父女怎樣敵他,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七十六回
九松浦父女揚威 風雲莊祖孫納客


  卻說當日飛龍嶺上黑店裡那婦人,同若干火家,外面又有接應的,刀槍棒棍,
把麗卿團團圍住廝殺。希真恐有人逃去報信,把店門截住,殺那逃走的,不好上
前來幫。原來那麗卿受他父親傳授,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便是槍戟如麻,他空
著手也進得去,何況當日手裡有那口青錞寶劍,那裡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只見那
口劍和身子在槍戟叢裡飛舞旋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好一似黑雲
影裡的閃電一般,霍霍的飛來飛去,捉摸不定。但見那四邊頭顱亂滾,血雨橫飛。
殺得那些鳥男女叫苦連天,各逃性命。往前門來的,吃希真截住,來一個殺一個,
來兩個砍一雙,都紛紛往後面逃走。只剩得那婦人一個,正待想走,被麗卿閃開
柳腰,左臂一卷,夾住那把鋼叉,右腳賣一步進,那口劍順著手橫削去,正砍中
那婦人鼻樑上,半個腦蓋已飛去了,仰面就倒。
  麗卿轉身同希真趕出櫃檯裡面,見那大漢尚未曾死,倒在血泊裡掙扎不得。
希真揪起來,擲在櫃檯上,喝問道:「你這廝開了幾年黑店?那個叫你做眼?」
那大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希真、麗卿俱大怒,一頓刀劍,
剁成肉泥。麗卿又提著劍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那死不透的身上
找補了幾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見這廝還有後門,吃他逃
了,我們快走罷!」連忙去槽上牽了馬,都拴在房門首,鞍子卻好都未揭;連忙
去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家的包袱打了,並一切行車都收拾起,捎在那棗騮
馬上;又去跨了腰刀,提了樸刀,把麗卿的弓、箭、槍並那劍鞘一齊帶出,把馬
牽出店門外。卻只不見了麗卿,恨得那老兒只得把馬從復拴了,兵器丟在地下,
拿著樸刀,重走入店裡,到院子中高叫道:「好請動身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
只見那麗卿從廚房裡走出來,腰裡插著那口劍,做了十幾個草把兒夾在懷裡,手
裡又點著一個,去那前前後後放火。希真道:「走我們的路罷了,務要去燒他做
甚?」麗卿道:「不燒了,留著他做幌子?叫他識得我老爺的手段!」麗卿去各
處都點著了,忽然看見那串野味掛在房門上,仍復取來。希真道:「我真被你歐
死!」同出店門,他且把劍上血就死人身上擦乾淨了,插在鞘裡,把那串野味挑
在槍上,係好了弓箭,跨了劍,提了槍。看那店裡,嘩嘩剝剝的爆響,各處房屋
窗格門戶裡,都骨都都的冒出濃煙來,火光已是透發。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
道:「只管慢騰騰的,萬一有大伙追來怎好?」麗卿一面上馬道:「這般男女,
來兩萬也掃淨了他!」
  希真牽著那棗騮馬走下嶺來,卻不見莊家蹤跡。希真道:「這人不知怎麼了,
反是我害了他也。」走下平地又三里多路,又恐有人追。只見前面林子裡,那莊
家在那裡豎著扁擔探望。看見那嶺上烈燄障天,火光大起,料著他父子們得勝,
便迎上來。只見希真二人渾身血污,莊家歡喜道:「二位官人脫身也。」希真看
見莊家,也甚歡喜,問道:「你不曾傷損麼?」莊家道:「左邊臂膊上著打了一
下,卻吃我走得快,還不怎的。二位官人倒還好?」麗卿道:「容得那廝們展手
腳!」莊家去把包袱行李配好,穿上扁擔挑了。希真上了馬道:「我們須緊走幾
步,防恐後面來追。你恐跟我們馬不上,包袱權把與我們,你輕了好走。」莊家
道:「不妨,小人好腳步,二位只顧自走。」
  三人緊走了二十餘里,回頭看那火光已遠,卻無人追趕。希真略放了心,緩
轡而行。希真道:「我兒慚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見,險些著了毒手。卻怎的被
你識破?」麗卿把那挖板的話說了一遍,又說道:「怪得那饅頭餡不象豬羊牛肉,
肝涅涅的,原來就是人肉。此刻想起來,好不心泛!」莊家道:「不好了,我也
飽吃了一頓。」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曾吃,不然道法都被
他敗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顧盼得。幸而天可憐見,著你打眼。」麗卿道:
「他這般掩飾,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知道,我這面祭煉的乾元寶
鏡,運動罡氣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數里內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
不敢輕用,險些壞事。」
  父女二人說著話,又行了十里之遙。正是冷豔山腳邊,一望平陽,直落北去,
並沒個人煙村舍。只見那夕陽在山,蒼翠萬變。麗卿在馬上喜孜孜的正看那山水,
希真遠遠望見前面轉灣頭一帶松林,說道:「這等所在,防有歹人。」叫莊家說
道:「大哥,休辭辛昔,我們大寬轉往那邊走,不要進林子裡去。」說不了,只
聽得一片價鑼響,山谷應聲,林子裡擁出一彪人來。那莊家大驚道:「怎好?那
邊大伙強人來也!」麗卿道:「你休慌,把我這槍上的蟲蟻兒摘去,待我結果了
這廝們好走。」希真道:「你不要鹵莽,且等我看來。」望去只見那邊約有一百
多嘍啰,為頭有兩個人騎馬,都出林子來。
  原來那兩個正是冷豔山的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生得赤須藍臉,使
一根金頂狼牙棒,兗州人氏,因一口氣上殺了本地一家大富戶,奔這山來落草;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本是個教門回子,因盜了人的馬,刃傷事主,逃在江湖
上,教門不肯容他,來投鄺金龍一同為盜,生得疙瘩麻臉,使一口九環截頭大砍
刀。那兩個魔君嘯聚了五七百人,占了這座冷豔山,打家劫舍,搶奪過往客商,
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納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飛龍嶺上的黑店,正
是與他做眼的。當日兩個強徒在山寨裡,望見飛龍嶺火起,正差人去探聽。半路
上迎著得命逃回的搗子,又那小店裡不曾動手的人,一齊回山寨,報知了兩個大
王。那兩個大王大驚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頭目,帶孩兒們去捉這廝們!」
鄺金龍道:「不好,鄧雲、諸大娘都吃他殺了,那廝兩個必然了得,我和你須親
自去走遭。那廝們既說到山東沂州府去,必從山下九松浦經過,我們抄近,就那
裡斜刺截出,怕那廝走那裡去!」兩個強徒商量了,當時結束,點了一百多人,
其餘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齊殺出九松浦。探得希真還不曾過去,便迎上來。
  希真當時看見這兩個大漢騎著馬,便對莊家道:「你把擔兒靠後。卿兒隨我
來,索性掃蕩了這廝。」麗卿一把拉住了老兒。道:「爹爹,你不要去,這幾個
賊男女,把與孩兒殺了罷!」希真道:「江湖上盡有好漢,你不要輕敵。」麗卿
拉著老兒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去!殺不過時,你再來幫我。」希真道:
「你這丫頭,見了廝殺,好道撞見了親外婆。既要去時,我和你換轉了馬。須要
小心,輸了休來見我。」麗卿大喜,當時綽了那枝梨花古定槍,騎了老子的棗騮
火炭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後面尾著他。說時遲,那時快,希真父女
在此商量,那鄺金龍、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就在那山光裡擺開殺上來。那匹棗
騮馬看見有人來廝殺,雙耳豎起,長嘶了一聲,不待加鞭,潑喇喇的放開四個蹄
子直衝過去。麗卿在馬上挺著那枝梨花槍,綻破櫻桃,大喝:「無知賊子,快採
納命!」鄺金龍大寫道:「你們是那裡來的撮鳥,敢來攪亂大王的道路!」麗卿
道:「特把你們來祭槍,歡喜死的都上來。」鄺金龍大怒道:「我著人相幫,不
算好漢。」回顧眾人道:「你們且紮柱,看我單擒這廝。」飛馬過來,輪開金頂
狼牙棒,攔腰便打。麗卿挺槍接戰。鬥了十五六個口合,沙摩海見鄺金龍不能取
勝,提那口九環大砍刀,縱馬助戰。麗卿展開那枝槍,敵住兩般兵器,撒圓瞭解
數,又戰了十餘合。那枝梨花槍,渾身上下颼颼的,分明是銀龍探爪,怪蟒翻身。
兩個強賊,一個美人,好一場惡戰。
  陳希真在後面一望之地,看女兒使開了槍,端的神出鬼沒,暗暗喝采道:「好
個女孩兒,不枉老夫一番傳授!」那鄺金龍、沙摩海使盡平生本事,兀自不能取
勝。那些嘍啰胡哨吶喊,刀槍劍戟一擁殺上來。希真看見,恐女兒有失,大喝:
「我兒精細著,我來助你!」便把馬一夾,上前兩步,掛了樸刀,雙手畫起印訣,
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向空撒放,半天裡豁??的起了個震天震地的大霹靂,
轟得那山搖地動,空中那些雷火撇歷撲碌成塊成團的跌下來。四面狂風大起。那
些嘍啰都驚得呆了,人人膽戰;個個心驚,誰敢向前。原來那陳麗卿本是雷部中
一位正神降凡,得那個霹靂助他的威勢,精神越發使出來。少刻,只見殺氣影裡,
沙摩海中槍落馬。鄺金龍吃那一驚,不敢戀戰,賣個破綻,拖了狼牙棒往斜刺裡
就走。麗卿大叫道:「走到那裡去!」隨後追來。那鄺金龍正要用拖棒計,吃那
匹棗騮馬快,早已趕上。鄺金龍剛回身橫得棒轉,麗卿乖覺,早已識得,便把那
枝槍往裡追開狼牙棒,又往下一捺,槍央直挑上來,對咽喉裡便刺。鄺金龍急問,
吃那槍鋒把喉管割斷。麗卿乘勢把槍往外一擺,嗚呼哀哉,倒撞下馬來,又去復
了一槍。正是:兩個強徒離世界,一雙惡鬼到陰司。
  那些嘍啰只恨爺娘少生兩條腿,棄棒拋槍各逃性命。麗卿追上去,趕著一槍
一個,屍首都撅得老遠。希真也追上來,相幫做了幾個,叫道:「我兒歇手,隨
他們去罷。」麗卿按倒了一個,收住馬,把槍點在他心窩上,喝道:「不許動!
動一動,與你個透明窟窿。我且問你,山上還有多少鳥強盜?」那嘍啰捧著槍頭
道:「……好……好漢,只……只得這兩個。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遣。饒
了狗命,還有……八……八九十歲的老母。」麗卿道:「要殺你,也不管你有沒
有老母。你有老母,誰教你做這勾當?如今只留你的鳥嘴去說,還有強盜,叫他
盡數一發來。快快去說,姑娘在這裡等!」嘍啰道:「小……小人去說。」只聽
背後一人道:「好一個姑娘,你還殺得不暢快,還要等甚?」麗卿回頭看時,卻
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覺都笑起來。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槍,道:「我們趁早走
罷。」
  兩騎馬仍歸舊路,只見那山靄濛籠,月已舒光。麗卿道:「爹爹,方才天上
這大霹靂,好奇怪,又沒半點雲彩!」希真道:「你難道不知是我放的?」麗卿
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風霧,可以胡亂戲弄。今不得已而用,
只好到地頭醮謝了。莊家處瞞得過,且不可說。我方才看你那槍法,果然去得。
在家操練,倒還有些破綻,上起陣來反覺分外清靈。初次出馬,便如此得彩,我
好喜也。」只見那莊家擔了行李上來,麗卿道:「強盜都殺完了,我們走罷。」
莊家也歡喜說道:「二位客官,真是兩位天神。江湖上好漢,小人也略見幾個,
那有這般了得。方才無故起這個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齊進發,只見方才那些殺翻的,死的已是不動了,半死的還有幾個在
那裡掙扎。不多時,三人穿過那座大松林,早見那半輪明月當天,照耀得山林寂
靜,如同白晝。又趕了一程,希真道:「我們且就這山腳邊略歇歇馬。」父女二
人都下了馬,莊家亦歇下擔兒,便在一塊山石上取出些乾糧充饑,兩匹馬權放在
水草邊去啃青。麗卿道:「這匹棗騮馬端的好,來往回轉都隨著人的意兒。恁般
的廝殺,他卻不用人照顧。好爹爹,把與孩兒騎了罷。」希真道:「你既這般愛
他,就把與你騎了。」麗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們不可久停了,直北去,
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頭。再俄延,恐月亮落了,不好走。」三人遂都起身,趁
著好月色,穿林渡澗,走勾多時,離得那座大山遠了。走的盡是平津大路。那半
輪明月漸漸的往西山裡墜下去。又好歇,希真馬上回頭,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
月初旬天氣,已是子末五初時分。希真正待打火點燈籠,莊家把手指著路旁樹林
裡道:「那邊好像有燈火光。」希真、麗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們一同岔
過去。」
  三人走過林子背後,不多路,只見現出一座大莊園來,餘外又有許多人家,
路口三座大碉樓,正是那座莊園門首燈火明亮。原來那家人家正做佛事,眾僧才
散。希真跳下馬來,把樸刀遞與女兒接了,到那家門首,對個莊客唱喏道:「小
可東京差官,往山東公幹,途遇歹人打劫,廝殺脫命。路過寶莊,借宿一宵,明
日一早便行,拜納房金。」那莊客看了一看道:「漢子,我們這裡不是客店。前
去不過十來裡,便有宿頭。」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店,無奈路遠夜深,方便
則個。」莊客道:「我們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來討厭。」希真未及回答,麗卿
在馬上道:「你不借宿便罷,怎麼是討厭?」希真止住女兒道:「你不許多說,
我們去休。」裡面又一個老莊客出來,說道:「客官,並非我們不留你,實因今
夜已久。」希真對女兒道:「我兒,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執著,去休,
去休!」
  正欲上馬,只見裡面一個少年出來,問道:「什麼事啰唣?」在客道:「有
三個客人,這等時分,硬要來投宿,你道好笑麼?小官人不必去睬他。」那小官
人便去莊客手裡奪個提燈來,照看了他們二人一看,說道:「二位客官,且慢行。」
便問了來歷,又知是廝殺脫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請少住,我去就來。」說
罷,連忙進去了。不多時,那小官人出來,吩咐道:「已稟過老相公,叫請二位
進來。」莊客沒奈何,只得把火來照,那小官人便自去開了中門。麗卿也下馬,
三人都進來。小官人便叫莊客把頭口牽去後面槽上喂養,又叫把那間耳房牀鋪讓
出,又叫把房裡燈火點了,指點那莊家把行李挑入耳房裡去,說道:「客官想未
曾吃飯,快教廚房預備。」希真深深唱個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擾,實屬
不安。」小官人道:「休這般說。未聞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
官人又問道:「這位少年客官上姓?」希真道:「便是小兒。」希真道:「官人
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云。」希真道:「尊府幾位大人?」小官人道:
「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希真欠身道:「祈轉致叱名。」小官人謙讓。
只見莊客搬出飯來,卻只是些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縐,道:「不瞞二位客官說,
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葷腥,胡亂請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稱謝。那小官
人自進內去了。
  希真只得叫莊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裡一看,只有兩個牀鋪,又
不甚大。希真對莊家道:「大哥乏了,先睡。」對麗卿道:「我兒,你也辛苦,
且權去躺躺。天不久將明,我在你牀前運會坐動便了。」麗卿道:「殺這班賊男
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罷。」莊客來收碗筷,麗卿隨:「大哥,如有熱水
乞付些。」莊客道:「熱水卻無。」只見小官人出來,聽見說道:「熱水怎麼沒
有?快去廚房裡取來!」莊客只得去提了一桶來。麗卿起身道個萬福,便去淨了
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槍,那口青錞劍,去熱水裡洗抹了。
  那小官人燈光下,見那希真二人的模樣,正在驚疑,又見那兩般兵器,爛銀
也似的,一發吃驚,便去立在水桶邊,看他洗畢。麗卿收了兵器,又唱了個喏。
希真道:「官人何不請坐?」那小官人一面攜著希真的手,同進耳房裡坐地。希
真同小官人坐在鋪沿上。只得一張椅子,麗卿去坐了。那莊家已是鼾鼾的同死人
一般,在那個鋪上挺著。小官人一面問道:「二位客官方才說什麼遇著歹人廝殺
得脫,願聞其詳。」希真把那飛龍嶺一節才說得頭起,麗卿嘴快,便搶過去,把
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開那板,怎的張見那人肉作坊,怎的殺了那班賊男女,怎
的放火燒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嶺到那冷豔山,怎的遇見兩個賊強盜,帶著若干嘍
啰,……希真恐他說出放雷的話來,忙喝住道:「長輩在此說話,你這般亂搶,
什麼規矩!」麗卿笑著低下頭,不敢做聲。那小官人卻不甚曉得東京口音,聽他
那鶯囀喉燕語,潔潔汨汨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
且莫睡,請少坐。」出了房門,飛跑進去了。
  希真埋怨麗卿道:「你這廝恁地教不理,方才素性道起萬福來,吃人看破怎
好?」麗卿笑道:「悔氣,沒來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聽裡面一片
聲的叫「開廳門」。那小官人跑出來,到耳房門邊道:「家祖請二位客官裡面相
見。」希真與麗卿忙隨那小官人進內。只見裡面廳上,燈燭輝煌,幾個小廝掌著
燈,照那雲太公出來。希真看那太公時,河目海口,鶴髮蒼髯,堂堂八尺身材,
穿一領紫絹道袍,頭戴魚尾方巾。希真忙迎上廳中,一邊施禮,那太公連忙一隻
手拉住袖子回禮,便請上坐。雲太公道:「適才村漢無知,說什麼過往客人投宿,
以致簡慢。幸小孫看見,識得二位英雄。特請開罪。」希真拜謝道:「倉忙旅客,
得托廣廈,已屬萬幸;何期世見青睞,又沐謙光。」雲大公吩咐叫廚房殺雞宰鵝,
準備酒撰,一面動問二位在東京官居何職,到山東有何公幹,卻為何又從敝地經
過,怎的遇著強人。希真道:「晚生姓王名勛,在東京充殿帥府制使,奉著鈞旨
到山東沂州府等處採辦花石綱;這個是犬子王榮,叫他路上做個伴當,因順便探
個親戚,驚動貴地。」又把那飛龍嶺、冷豔山的事細說一遍。
  雲大公大喜道:「二位果然是大豪傑。那兩個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這廝們屢次煩惱村坊。那飛龍嶺上黑店,是與他做眼的,
來往客商俱受其累,官兵又不肯去收捕他。那廝倚仗著山東梁山泊的大伙,無惡
不作,幾處市鎮,被他攪亂得都散了。老夫這裡叫做風雲莊,共有六百多家,只
是風雲二姓。我這裡深防那廝來滋擾,是老夫與一位風姓的英雄,叫做風會,為
首倡募義勇,設立碉樓木卡,土闔濠溝,防備著那廝。那廝們倒也識得風頭,這
裡卻不敢來。今被賢喬梓一陣掃絕,為萬家除害,實屬可敬。老夫東京也到過幾
次,頗亦結識幾位好漢,卻怎的不識仁兄?」希真道:「晚生係微職新進,未及
追隨。敢問老相公間閱。」雲太公道:「老夫姓雲名威,表字子儀,本處人氏。
少年時因軍功上,曾濫叨都監。神宗年間征討契丹,在邊庭上五年,屢沐皇恩。
只恨自己不小心,三十六歲那年,追賊搶險,左臂上中了鳥槍鉛子。雖經醫治好
了,只因流血太多,筋都攣了,骨頭也有些損傷,不能動撢,只得告退,辜負了
官家也說不得。今年七十一歲了,精神還好;只是一臂已廢,全身無用。我有個
兒子,今年三十八歲,名喚天彪,頗有些武藝。平日最是愛慕漢壽亭侯關武安王
的為人,使一口偃月鋼刀,尋常人也近他不得。老夫胡亂教他些兵法,也理會得。
老種經略相公十分愛他,一力抬舉,感激聖恩,直超他做到總管,現在總督山東
景陽鎮陸路兵馬。仁兄前去,正到那裡,老夫大膽,托寄一家信可否?」希真道:
「此卻極便。既有府報,晚生送去。」雲威謝了。只見酒食已備好,搬出廳上。
雲威讓希真二人坐了客席,自同孫子坐了主位,開懷暢飲。雲威回顧那小官人,
對希真說道:「這個小孫,便是他的兒子,名喚雲龍,今年十七歲了。十八樣武
藝也略省得些。只是老手夫廢,不能指撥他。叫他父親帶了去,他父親務要留在
我身邊。」希真道:「這是大官人的孝思,不可拂他。」麗卿看那雲龍,面如滿
月,唇如抹硃,戴一頂束髮紫金冠,穿一領桃紅團花道袍,生得十分俊俏。雲龍
也不落眼的看那麗卿,暗想道:「此人這般文弱,倒像個好女子,卻怎的鄺金龍、
沙摩海都吃他一人殺了?我明日和他比試看。」雲威、希真二人,一面飲酒,一
面談心。麗卿、雲龍陪奉著。
  譙樓五更,麗卿望外看道:「天要變了,怪道日裡那般潮濕。」不多時,黑
雲壓屋,涼飆驟至,霹靂震天,電光射地,霎時大雨如注,簷前瀑布漰湃,好一
似萬馬奔騰。希真皺眉道:「天明便要動身,這般大雨怎好!」雲威道:「仁兄
休這般說,難得光降敝地,寬住幾日。」希真道:「已是深擾,只恐誤了限期。」
雲威道:「此刻總走不得,夜來辛苦,權去將息。」雲威自己掌火,引到廳後面
測首一間精雅書房,兩張桶木榻牀,被褥帳子俱已另外設好,房裡桌椅擺設。希
真的行李已放在裡面。希真謝了。雲威叫了安歇,領了孫兒自去了。希真父女上
牀去睡。天已大明,那雨越下得大了。
  早上莊客們起來,方知道夜來兩個客官殺了冷豔山的強盜,又去細問了莊
家,一發驚駭。少刻,雲威出堂,吩咐莊客:「整辦酒筵,務要美好。」又叫莊
客:「去後莊看風大官人歸家不曾,如已歸家,一發請來相見。」巳牌時分,希
真父女起來。那雲龍挨房門進來,問候畢,麗卿還未下牀。雲龍便坐下,七長八
短的和麗卿扳談。那麗卿有許多遮掩的事要做,吃他糾纏定了,舉動不得。希真
只得把他演了出去,同到廳上與雲威相見。麗卿忙去關了房門,色色做完,裝束
好,方去把房門開了。已有莊客進來送湯送水,自不必說。麗卿到廳上見了雲威,
各慰勞已畢,那雨兀自未住。早飯罷,已是晌午。希真同雲威論些古今興廢,行
兵佈陣的話,說得十分入港。麗卿同那雲龍在廊外扶欄邊,說些槍劍擊刺廝殺的
勾當,也十分入港。
  少刻,一個莊客來報道:「到風大官人家去過,還不曾歸家。他莊客說還要
三五日哩。」雲威道:「可惜,不然會會也好。」希真問是那個,雲威道:「便
是老夫昨夜所說的那風會。端的是個好漢,可惜不在家。」雲龍拉他祖父到外邊
去低低說了幾句,雲威呵呵大笑,入座來對希真道:「小孫癡麼!他見令郎英雄
了得,要想結拜盟弟兄,就要求今郎教誨。這等攀附,豈不可笑。」希真道:「世
兄這般雅愛,怎當得起。論武藝,小兒省得什麼。」雲威道:「仁兄不必太謙,
只是老夫忒妄自尊大了。」一面說,一面去攜了麗卿的手過來,問道:「榮官幾
歲?」麗卿答道:「小可十九歲。」希真道:「看這廝混賬!對祖公說話,難道
稱不得個孫兒?」雲威大笑道:「不敢,請證盟了再稱。」當時叫莊客備了香案,
麗卿、雲龍二人結拜。麗卿長兩歲,雲龍呼麗卿為兄,又去拜了希真;希真亦拜
了雲威,雲威比希真父親年少,從此叔姪稱呼。雲龍引麗卿進去拜了母親。那母
親看了麗卿儀表,又聽說好武藝,甚是歡喜,說道:「可惜我沒有女兒,有便許
配他。」麗卿暗笑,談了幾句便出來。
  那時天已下午,雨點已住。那莊前莊後多少遠近鄰合,都哄講雲子儀老相公
家,昨夜來了二位壯士,剿滅了冷豔山的強賊,無不驚喜,都來探問,又不能禁
止。有的上廳來拜問,有的在廳下標看,來的去的絡繹不絕,都商量要去報官。
希真慌忙止住道:「小可兀自公差緊要,恐誤日期。我等雖殺二賊,彼時只求脫
命,並不曾割他首級來,毫無表記。萬一他的餘黨未散,冒昧請功,官府必疑我
們捏造,反為不美。」有幾個說道:「也說得是。」有幾個疑信相半。希真十分
忐忑,只恐走漏了消息,見人略散,便向雲威討書信,辭別要行。祖孫二人那裡
肯放,雲威道:「賢姪直如此見外。不來欺你,前去十餘里,本有個大市鎮,被
那畜生們攪得散了。如今只幾間破的空房子,雞犬也無,你趕去做甚?你不信,
騎了頭口去看了回來。多少收青苗手實的公人,到那裡沒處尋人。」希真吃留不
過,只得歇下。
  少刻擺上酒筵,肴撰十分豐飫,希真甚是不安,雲威慇懃侑勸。酒至數巡,
食供數套,麗卿與雲龍也都吃得微醺。雲龍對雲威道:「孫兒要與哥哥交交手,
以助一笑。」麗卿笑道:「兄弟不當真,愚兄就和你耍耍。」雲威道:「吃酒不
好,比試他做甚!」兩個都不肯歇。雲威道:「既如此,到後面空地上去。」雲
龍道:「廳前院子空間,何必定要後面。」雲威叫小廝們取束桿棒來,放在地下。
麗卿、雲龍都去紮抹緊便了。麗卿接了一按紫金冠,去地下挑選一根桿棒,走入
院子裡。雲威、希真都起身來到滴水下。看雲龍也取根桿棒出來,雲威道:「且
住!」叫小廝取張茶几放在中間,上面放個勸杯。雲威親自取酒壺,花花的滿斟
一杯,道:「你兩個比試,那個輸了,罰他這一杯。」二人大喜,當時下廳來放
對。外面許多莊客廳見,都哄進來擠在牆門邊來看。裡面雲龍的母親,並些內眷
僕婦養娘等,也都出來立在屏風邊。麗卿把那棒使出個天女散花勢,希真叫道:
「且住。我兒過來!」希真把麗卿叫到簷角邊,低低吩咐道:「我兒,強賓不壓
主。如果敵得過,也要收幾分。」麗卿點頭應了。那雲龍的母親也把雲龍叫到屏
風邊,也低低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二人仍入院子,雲威道:「各放出本領來,
不要你謙我讓。」那雲龍取棒來使出個丹鳳撩雲勢。二人把兩條棒,各顧自己理
了幾路門戶,好似一對輕燕掠來掠去。雲龍叫道:「哥哥請合手!」麗卿道:「你
只管進來。」二人交上手,那兩枚棒好似雙龍搶珠,在院子中飛舞。鬥了二十餘
合,不分勝負。莊客們無不喝采,屏後那些內眷們都看得呆了。
  希真對雲威道:「孫兒的棒法還看得麼?」雲威只搖著頭笑道:「總還不是
這樣的。」說不了,只見那麗卿不合用個高深馬,被那雲龍得了破綻,使個葉底
偷桃直搠進來。麗卿連忙一掃隔開去,險些兒吃他點著了腰眼。那些莊客都笑起
來。雲龍道:「哥哥錯也,那杯酒還該你吃!」麗卿笑道:「兄弟,你道我真個
敵你不過,看我來也!」又是五六合,麗卿耐不住,忽然變了手法,使出那三花
大撒頂,渾身上下都是棒影,颼颼的劈下來。雲龍亂了手腳,只辦得抵當遮攔。
雲威背著手在階沿上看,也自吃驚。麗卿得了勢子,趁分際一個鷂子翻身,卷進
中三路。雲龍那裡敵得住,直退到牆腳邊。麗卿直逼過去,希真連忙喝住,跳下
來劈手奪了棒,罵道:「你這廝十分鹵莽!兄弟倒讓你,你只顧廝逼上去,牆邊
雨後苔滑,你把他跌壞了怎好?」麗卿笑道:「使得手溜了,那裡收得住。」希
真道:「你還嘴強!」掉轉棒來便要去打,雲龍連忙來擋住。雲威看見麗卿棒法
心中甚喜,及見希真去訓誡他,連忙下來護住麗卿,笑對希真道:「你這老兒殺
風景,沒事鳥亂。他們弟兄耍子,倒要你來當真!」希真又說了麗卿幾句,四人
同上堂來。莊客們把桿棒收過了。麗卿去解了紮抹,穿了衣服。雲龍亦裡面去換
了衣衫出來,對麗卿拜道:「哥哥真了得也!怪道冷豔山兩個強徒,吃你殺了。」
麗卿連忙答拜。雲威道:「龍兒閒話少說,這杯酒你自己討來的,還不受罰!」
雲龍便去取來。麗卿連忙道:「換杯熱的。」雲龍已一飲而盡。希真道:「你也
快陪兄弟一杯。」麗卿也滿飲了一杯,又唱了個無禮喏。
  四人重複入席,雲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麗卿那般英雄,孫兒雖
弱些,也還去得,十分歡喜,對雲龍道:「你這孩子總不當心。你看哥哥比你只
大得兩歲,便恁地了得!這三花大撒頂,風二伯伯也點撥你過,只是不留意。這
叫做平時不肯學,用時悔不迭。」雲龍有些赧顏。希真道:「方才實是兄弟讓他
些,賢姪只不肯使出來。」雲龍道:「姪兒兀自敵不過。若是我那表兄不曾去,
他與哥哥正是一對敵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雲威道:「可惜貴喬梓不
早來幾日,好叫你會會。」希真問那一位,雲威道:「那人與榮官一般年紀,本
貫東京儀封人氏。老夫姪女是他母親,與龍孫中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
若硃砂,伏犀貫頂,猿臂熊腰。莫說他一身好武藝無人及得,便是胸中韜略兵機
也十分熟諳。老夫亦曾問他,兀自盤他不倒。卻又性情溫良,莊重儒雅。那人姓
祝,雙名永清,因他渾身上下如一塊羊脂玉一般,人都順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
可惜這般英雄,也只做得個防禦!」說不了,希直接口道:「此人名姓,小便也
聽得,只不曾相會。莫不就是鐵棒欒廷玉的徒弟、祝家莊祝朝奉的庶弟?」雲威
道:「正是。然他卻不是欒廷玉的徒弟,乃是欒廷玉的兄弟欒廷芳的徒弟。廷玉、
廷芳兩弟兄卻是一樣本領,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頭徒,端的青出於藍。」希真
道:「欒廷玉還在否?」雲威道:「聽祝永清說還在,隱在博山縣更生山內。欒
廷芳做了一回提轄,不得如意,亦告休了。」雲威又說:「那祝永清還有一副本
領,他一手好書法,卻在蘇黃米蔡之外。前日從我這裡過,寫下了四幅屏幛,明
早把來與賢姪看。」希真道:「可惜小姪來遲,不曾相會。」雲龍對麗卿道:「我
那祝永清表兄若還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總對付得你住。」麗卿笑道:「他
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讓我怎處?」雲威、希真又歎息了一回,都說:「可惜這班英
雄,都生不遇時!」
  當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濛濛細雨,各自歸寢,都已帶醉。那雲龍愛
麗卿不過,便要同榻。希真極力飾辭,麗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雲龍出去,麗
卿關了房門道:「爹爹,我們明日快走了罷。」希真道:「誰在這裡過世!」麗
卿已醉了,脫衣淨手,進牀便睡。希真看了房裡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
行李兵器影跡無蹤,情知是藏過了。開門去問那外間睡的小廝,那小廝在牀裡應
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進去。」希真道:「這明明是不許我去的意思,怎
好?」關了房門,坐在牀上思想道:「難得他這般厚意,他那孫兒雖武藝不曾學
全,看他使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家數;將來這副品格,坐穩是個英雄。不如就把
女兒許配了他,卻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師張真人又說,女兒的姻緣不是這一
方。」好生擺佈不下去。那邊牀上看那麗卿,卻朝外睡著,臉兒朝霞也似的通紅,
叫了兩聲也不應。又坐了一回,只得上牀睡了。當夜無話。
  天明,父女起來。麗卿先裝束完了,方去開門。雲龍已在房外,進來問慰畢,
同去見了雲威。父女謝了,苦苦要行。雲威道:「大雨就來了。」沒多時,果然
大雨傾盆。希真十分心焦,雲威卻引希真又到側首一個小巧精舍裡早飯。飯畢閒
敘,叫雲龍把祝永清的墨跡取來一看,只見是四副東絹。打開看時,原來是草書
的曹子建《洛神賦》,果然精神煥發,筆氣縱橫,恍如懸崖墜石,驚電移光。喝
采了一回,收過去。麗卿與雲龍都沒坐性,走開去了。雲威又詠歎了祝永清一回。
雲威道:「正要問賢姪:東京還有一位超他絕類的奢遮好男子,賢姪該識得他?」
希真問是誰,雲威道:「此人官爵也不大,端的是如今一位出色英雄。前年小兒
入都覲見,便叫他去訪問,因限期太促,不及去訪得。近來也沒個實信。那人只
做得個東京南營裡的提轄,叫做陳希真。賢姪可識得?他如今怎的了?」希真聽
罷,心中大驚,便答道:「此人小便怎麼不識得,但不知叔父何處會過他?」雲
威道:「我卻不曾會過,我有一個至交,是東裡司捕盜巡檢張鳴珂。他對我時常
說起,那陳希真智勇都了得,那年輪囷城一戰,官兵只得八千,敗西夏兵五萬,
都是他一人的奇謀。可惜都被上司冒了去,至今惋惜他,又欽佩他。」希真道:
「那張鳴珂,莫不就是皸城縣知縣蓋天錫的舊東人?」雲威道:「便是。你且說
那陳希真到底怎的了?有東京來的,說他辭了提轄去做道土,可真麼?」希真道:
「是真的。」雲威吁口氣道:「英雄不遇,至於如此!」希真道:「他如今連道
士也做不成了。」雲威驚問道:「此話怎說?」希真道:「小姪動身的前幾日,
此人為一件事上,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現在各處追捕緊急,著吃拿住,
決沒性命。」雲威聽罷,拍著桌兒只叫得苦,口裡說道:「怎麼這般顛倒?如此
英雄,屈他在下僚,已是大錯,怎的竟把他逼走了,卻怎生還想望天下太平?他
萬一被追捕不過,心腸變了,竟去投那梁山泊,卻怎好?賢姪,你可曉得他往那
方去的?」希真道:「這卻不知。這人恐未必上樑山。」雲威道:「他不上樑山,
不過一身之禍;他上了梁山,天下之禍。我料他也未必便上樑山,但不知何處去
了。賢姪,賢姪,便似你也只得如此微職,豈不可悲!」
  那雲威一片歎息之聲,從丹田裡直滾上來,眼角上津律的有水包著。希真見
他這般肝膽相許,也止不住那心裡的感激。著那雲威背後只一個小廝,便道:「小
姪有句話要稟叔父,叫尊紀迴避了。」雲威便叫那小廝出去。希真把格子門掩上,
走去雲威面前撲的雙膝跪下。雲威大驚,忙亦跪下來攙道:「賢姪有話,但說不
妨,這卻何故?」希真流淚道:「小怪不敢欺瞞,叔父不要愁苦,只小姪便是落
難逃亡的陳希真。」--雲威大驚。--「梁山泊已曾兜攬過,要小姪去入伙,
小姪那裡肯去。如今四海飄蕩,無家可奔。卻不知叔父如此錯愛,使小姪悲酸鑽
入五臟,此生父母之外,只有叔父。」說罷,磕頭不止,淚如泉湧。雲威一隻手
攔不住他,盡他磕完了,又把希真的臉細看了看,叫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
憂得我苦!」二人從地上起來,抖抖衣服,仍復坐了。雲威道:「怪道你說什麼
王勛,叫我無處落想。你且把高俅怎生逼你,說說我聽。」希真道:「高俅逼迫,
尚未露形跡,是姪兒見機先走。」就把那衙內怎的調戲女兒麗卿,再三盤算,怎
的虛應著他,到後來怎的不得脫身,不得已壞了他兩個承局,怎的叫麗卿男裝投
奔山東沂州府,怎的恐有追趕,特從江南大寬轉得到貴地。雲威又驚又喜,道:
「不料閣下與老夫做了姪兒。你不必到沂州去,就住在敞莊,只說我的親戚,無
人敢來盤問。老夫養得你父女二人,待奸邪敗了,朝廷少不得有番申理,那時再
歸故里。那莊家就這裡開發了他。」希真道:「這卻不敢。雖蒙厚恩,如父母一
般,只是沂州舍親處已是得信,在那裡盼望,不如讓小姪且去罷。」
  正說著,聽得格子門外笑語之聲,麗卿、雲龍兄弟兩個,手縮著手推門進來。
二人見兩位老的,都雙眼揉紅,眼淚未乾,正驚疑要問,雲威開言道:「龍兒,
不要廝縮著。他不是你哥哥,他是東京女英雄陳麗卿,喬扮男裝。」麗卿大驚失
色。雲龍也吃了一驚,連忙放手,退了幾步,看了看,說道:「怪得我有五六分
疑他是女子。」希真道:「我兒不要吃驚,我已向祖公公將真情盡告,切不可教
外面莊家得知。」雲威道:「你二人便姊弟稱呼。」雲龍就向麗卿唱個喏,麗卿
答了個萬福,二人不覺笑起來。雲龍又細問緣由,雲威一一說了,又對希真道:
「賢姪既是這般說,令親盼望,老夫亦不敢多留,只是顯得老夫薄情。今日卻去
不得,與賢姪此一別,未知何日再會。卿姑有人家否?」希真道:「不曾。」雲
威道:「可惜龍孫正月裡已定了一頭親事,不然扳附令愛,豈不是好。如今賢姪
且將令愛送到令親處安置了,自己再到這裡來住幾日何如?」希真道:「山高水
長,有此一日。小姪如無出身,定來追隨幾杖。只恨小女無緣,不能扳龍附鳳。」
希真方知麗卿果然不是此地姻緣。雲威道:「賢姪休怪老夫說,似你這般人物,
不爭就此罷休?你此去,須韜光養晦,再看天時。大丈夫縱然不能得志,切不可
怨悵朝廷,官家須不曾虧待了人。賢姪,但願天可憐見,著你日後出頭為國家出
身大汗。老夫風燭殘年,倘不能親見,九泉下也兀自歡喜。」希真再拜道:「叔
父清誨,小伍深銘肺腑。」雲威又道:「你那令親處,萬一不能藏躲你,你可即
便回到我家來。那時卿姑同來不妨,這裡自有內眷,有好郎君我相幫留心。今日
便從直不留你了。」說罷,便叫小廝進來道:「你去傳諭他們,預備兩席酒筵,
須要整齊。一席今晚家裡用;一席備在青松塢關武安王廟內,明日五鼓,我親到
那裡,與王大官人祖餞。」小廝應聲去了。雲威對希真道:「我不合欺眾人,說
你已於清早去了,免他們只顧來聒噪。原要多留你,不道你就要去。既如此,你
明日去倒緩不得,恐吃人看見。」希真稱謝領諾。那些莊客都在背後說道:「不
過一個過路的人,又非瓜葛,這般親熱他做甚!」雲威去把寫與兒子的家信拆了,
重新寫過。雲龍知麗卿是女子,也不敢來廝近。
  看看天晚,雨歇雲收,天上現出皓月,房櫳明靜。擺上酒筵,比昨日的更是
齊備。四人坐下,雲威、希真細談慢酌,各訴衷曲,說不盡那無限別離之情。麗
卿、雲龍對面相看,都低著頭不做聲,顏色慘淒。雲龍叫小廝取那張琴來,就座
上操了幾段《客窗夜話》,那月光直照入座來。希真歎賞不止。麗卿雖不善琴,
聽到那宛轉淒其之處,不覺落下淚來。雲威止住道:「不要彈下去了。」
  酒筵已散,四人散坐,看那月光已自下去了,雞鳴過幾次。雲威與希真一夜
兀自眼淚不干。那莊家已起來,在外伺候。莊客去備好那兩匹馬,牽出外面,點
起十幾個火把候著。雲威只得叫雲龍進裡面去,同幾個小廝搬那行李兵器出來。
希真、麗卿已裝束停當。雲威送過家信,希真收了。又取一百兩銀子送作盤費,
希真那裡肯收,吃雲威硬納在包袱裡面。又把十兩碎銀子賞與莊家道:「大哥累
你,包袱內又加了些乾糧,重了,這些微禮送你作酒錢。」雲龍便去把隨身佩帶
的一日昆吾劍取來贈與麗卿,麗卿道:「兄弟,我自有寶劍,你不可割愛,我不
敢受。」雲龍道:「姊姊既這般說,這鉤子送與你罷。」便把那嵌花赤金鉤子解
下來,係在麗卿的青錞劍上,麗卿只得收了。父女一齊謝了,就此拜辭。希真又
叫麗卿進去辭了伯母,便起身要走。雲威已叫另備兩匹馬,祖孫二人同送。雲威
問道:「賢姪投沂州,你那令親姓甚名誰?」希真道:「小姪襟丈,姓劉名廣。」
雲威道:「可是住在沂州府東光平巷,做過東城防禦的?」希真道:「正是。」
雲威呵呵大笑道:「賢姪何不早說!行李挑轉,請進來,我還有話問你。」不知
雲威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皂莢林雙英戰飛衛 梁山泊群盜拒蔡京


  話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辭別要行,雲威問到劉廣的來歷。大喜,重複留住道:
「賢姪且慢行,我有話要問你。你何不早說,你原來同老夫是親戚。」希真又驚
又喜道:「請問何親?小姪實不知,失瞻之至。」雲威笑呵呵的指著雲龍道:「你
道你的襟丈劉廣是那個,便是他的岳父。」希真大喜道:「幾時訂的?」回顧麗
卿道:「原來你秀妹妹許在這裡,真不枉了。」麗卿亦喜。雲威道:「昨日所說,
正月裡定的。小兒天彪在景陽鎮,與令襟丈最為莫逆,一時義氣相投,便結了兒
女親家。寫信來問我,我有何不肯。老夫因聞得令甥女絕世的聰明,又說兵法戰
陣無不了得,究竟何如,賢姪是他的姨夫,必知其詳,何不對老夫說說!」希真
笑道:「若問起小姪這個甥女兒,卻也是個女中英雄。小姪四年前到他家見過,
果然生得閉月羞花。他別的在其次,天生一副慧眼,能黑夜辨錙銖,白日登山,
二三百里內的人物都能辨識。自小心靈智巧,造作器具,人都不能識得。什麼自
鳴鐘錶,木牛流馬,在他手裡都是粗常菜飯。一切書史,過了眼就不忘記。今年
十八歲了。十六歲上,他老子寄信來說,有一老尼要化他做徒弟,他爹娘都不肯,
忽一日竟不見了他。各處訪覓無蹤,夫妻二人哭得個要死。過了半年,忽然自己
回來,說那老尼把他領到深山古洞裡,教他一切兵法戰陣,奇門遁甲,太乙六壬
之術,半年都學會了,老尼送他到門口。劉廣忙出去看,那老尼已不見了。從此
後越加聰明。劉廣夫妻二人愛他不過,叫他做『女諸葛』。他小字慧娘,乳名又
喚做阿秀。便是他兩個哥子劉麒、劉麟的武藝也了得,與他父親無二。」雲威聽
罷,大喜道:「寒舍有幸,得此異人釐降。」回顧雲龍笑道:「你還不上心學習,
將來吃你渾家笑。」雲龍低著頭,說不盡那心裡的歡喜。麗卿對雲龍笑道:「兄
弟,你原來又是我的妹夫。」雲威道:「我們已是至親,不比泛常,賢姪一定要
去,卿姑可在這裡盤桓幾日,賢姪再來接他不妨。」希真見雲威如此厚誼,真不
過意,便對麗卿道:「我兒,祖公公這般愛你,你就在此住幾日罷,我總就來接
你。」麗卿一把拖住老兒的袖子,道:「我不。我要跟著爹爹走!」雲龍道:「姊
姊何妨在此,勿嫌簡慢。」麗卿道:「爹爹在這裡,我便也在這裡。」希真笑道:
「祖公公看,活是個吃奶的孩子。既不肯在這裡,須放了手。」雲威見他父女執
意不肯,只得由他們去,因說道:「日後千萬到寒舍一轉。」父女二人謝了。
  看那天色已將黎明,眾莊客將火把照出了莊門。大家上了頭口,都到了青松
塢關王廟前下了馬。那壁廂已有莊客在那裡伺候。大家進了廟門,那酒筵早已擺
好。麗卿看那廟裡關王的聖像,裝塑得十分威嚴。雲威與雲龍替希真父女把了上
馬杯,又說些溫存保重的話,少不得又流了些別淚。天已大明,雲威還要送一程,
希真再三苦辭。雲威又同希真拜了幾拜,方才灑淚上馬,叫道:「龍兒,你多送
一程!」雲威作別,帶了幾個莊客先回家去了。雲龍在馬上陪著希真父女,談談
講講,緩轡而行,不覺已是十餘里。望那前面都是一派桑麻,平陽大路,希真道:
「賢姪,古人說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前途路遠,請賢姪就此止步罷。後會不
遠,愚伯告辭。」雲龍只得跳下馬來,把韁繩遞與莊客,在草地上撲翻身便拜。
希真父女也忙下馬回拜了。希真道:「令祖盼望,賢姪早回府罷。」雲龍道:「伯
父閒暇便來舍下,不可失信。姊姊一路保重。」說罷,淚落下來。麗卿也流淚道:
「兄弟,如有便人,把個信來。我爹爹到府上時,或同你再會也。」希真道:「免
你姊姊記掛,勤寄信來。請早回府罷!」大家上馬分手。
  那雲龍立馬在路口,直望得希真父女不見影兒,方回馬怏怏的循舊路回去,
縱馬加鞭,好半歇到了家裡。雲威因落了一個通夜,早上無事,卻去安息了。雲
龍不敢去驚動,便去母親處請了安。雲夫人與眾僕婦談論麗卿,稱羨不已。過了
幾日,風會也回家,得知此事,懊悔不迭,道:「可惜我回來遲了,不能與他相
見。」遂與雲威商量去做那件事,不題。
  卻說希真父女離了風雲莊,奔上大路。行了半日,方遇著人煙,大家去打個
中伙。那莊家笑道:「這幾日在他家裡,大酒大肉,把胃口都吃倒了,竟不覺餓。」
希真歎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萍水相逢,承他這般厚愛,
且喜又是親眷。」麗卿道:「爹爹說還要到他家,孩兒卻未必再來了。」希真道:
「癡兒子,嘴這般說,得知有無此日?我只待你有了良緣,終身有托,我便逍遙
世外。四海甚大,何處不可以住?且因緣遇合怎說得定。」
  當日,父女同那莊客行了一站,晚上到了一個鎮上投宿。那客店卻不是黑店。
當晚希真把包袱解開打鋪,父女二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包袱裡面的衣服都換了
新的,皆是錦緞製造;又有一套女衫、百褶羅裙,衣服裡面又有兩枝金條,每枝
約十餘兩重;又有一對風頭珠釵,一對赤金纏臂,約四五兩重。餘外還有乾糧等
物。希真道:「這是怎麼說起!」歎道:「真難得他這般厚待我,日後卻怎生補
報他?」麗卿道:「他送孩兒的這些物事,孩兒想不如轉送了秀妹妹罷。」希真
道:「也說得是。我到了山東,也帶些土儀回敬他。」當夜安寢,次日起行,一
路上曉行夜宿。麗卿果然聽他老兒吩咐,再不去射蟲蟻兒,幸而那幾程路上蟲蟻
兒也不多。
  一日,早行不多路,面前又是一座大嶺。父女縱馬上了嶺。那嶺卻不比飛龍
嶺,卻是平安路途。上得嶺來,只見左邊一帶都是皂莢樹林,行了半歇,還過不
完。麗卿道:「這條嶺好長。」希真道:「就快完了。」那莊家道:「前面那樹
低下去的所在,便是下嶺的路。」希真用鞭梢指著道:「卿兒你看!望去那座青
山,轉過去便是沂州府的城池了,你那姨夫就在城裡。明日此刻光景好到也。你
到那裡須斯文些,不可只管孩子氣,吃表嫂兄妹們笑。」麗卿甚喜,因問道:「爹
爹,沂州城裡的風景,比東京何如?」希真道:「開封府是天子建都的所在,外
省如何比得。」正說著,麗卿道:「爹爹,你先行一步。這匹棗騮馬只管撩蹷子,
想是肚帶太扣得緊了,待我與他鬆鬆。」希真應了一聲,又說道:「長路頭口肚
帶不可太緊,朝你說過多次。」一面說,一面同那莊家下嶺去了。
  這麗卿跳下馬來,倚了槍,翻起踏鐙,掀起披韉,用手去摸了摸,三條肚帶
都不甚緊;又去看那後鞧,也不緊。麗卿罵道:「你這亡人,不是討打麼!肚帶、
後鞧都好好的,何故撩蹷子?不要惱起我的性子來,拷折了你的狗腿。」說罷,
又去那邊掀起看了看,咦,怪不得!原來早上備鞍子的時節不留心,把替子一角
反折轉,人坐上去,那馬被鞍孔裡的皮結子垫得疼,故只管撩蹷子。麗卿看了笑
道:「你這廝忒嬌嫩,一點委曲都受不得!」忙去解了肚帶,揭鬆鞍子,弄熨帖
了,仍就扣搭好,已有好半歇。麗卿提了槍,翻身騎上,抖抖韁繩,走得沒幾步,
忽聽得潑喇喇一聲,路旁右側竄出一個老兔兒來,攔麗卿的馬頭橫竄過。麗卿一
時又手癢起來,忙掛了槍,取出弓來,抽一枝箭搭在弦上。那兔兒已竄入林子裡
去了,麗卿便縱馬追入林子。那兔兒早竄出林子那邊,往青草裡鑽了入去。麗卿
追過林子,不見了免兒,料想鑽入草裡,沒處尋覓,說聲「可惜」,「恐爹爹等
得心焦,去了罷休!」便兜轉馬回舊路,忽聽得頭頂上又是潑喇喇一聲。麗卿抬
頭看時,只見一隻芝麻角雕,劈出林子來,只在那樹梢邊旋磨,側著頭往地下看,
好似在草裡尋東西一般。麗卿笑道:「就取你來耍子。」收住馬,想道:「射他
別處,萬一不死,到吃他帶箭飛了去,不如射他的頭。」便扭轉柳腰,翻身向天,
拽滿弓,颼的只一箭。那雕正在盤旋,見箭來,急避不迭,射個正著,衝上去倒
跌下來,撲的直落在對面深草裡。麗卿大喜,跳下馬,插了槍,用那張弓撥開深
草,把那只雕提了出來。看時,只見那枝箭正射中下額,箭鏃從眼珠中穿出。麗
卿拔出了那枚箭,收入壺裡,弓也收好。提著那只雕走到平地上,看了看,笑道:
「你這廝撞著我,該悔氣。」那雕忽然兩翼翅拍拍的撲起來,雙爪亂抓。麗卿恐
抓傷手,忙丟在地下。待他顛撲過了一陣,卻使個拿法,雙手去提定了翼翅,反
並著提在手裡。滿手都是鮮血,就去他的毛上攔了攔,稱贊道:「好一副翎翮,
倒有幾枝箭好配。」走到馬邊,解了韁繩,拔起槍,騎上了馬,一面走回原路,
一面看那只雕。
  忽聽得有人說話,麗卿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唇如抹原,騎
著匹銀合白馬,手執一張彈弓,頭戴一頂軟紗武士巾,身穿鵝黃戰袍。背後兩三
個跟隨,數內一個掮著口三尖兩刃刀,飛奔過來。那少年見麗卿提著那只死雕,
吃了一驚,大喝道:「兀那小廝!你這雕那裡來的?」麗卿見叫他小廝,怒道:
「雕是我射來的,干你屁事!你敢來問我怎地?」那少年大怒道:「這是我的獵
雕,方才追一個兔兒到這裡,你何故敢射殺他?」麗卿道:「你的獵雕,有何憑
據?射殺了,你待怎的?你莫非是剪逕的惡強盜,來奪我的雕!識風頭趁早走,
再按教你同冷豔山的賊漢一樣。」那少年氣得咆哮如雷道:「你是那裡來的•賊
蠻子,且殺了你,與我的雕償命。」一面說,一面拽滿彈弓,一彈丸劈面打來。
麗卿霍的閃過。那少年連放數丸,都被麗卿躲過。毆得麗卿性起,撇了那只雕,
雙手挺槍,拍馬來刺那少年。那少年忙丟了彈弓,搶過三尖兩刃刀來急架忙還。
戰了兩個回合,麗卿喝道:「且住!這裡草又深,樹根又多,不是放馬之處,揀
個空闊所在,並個你死我活。」那少年道:「空闊處,再過去就是。你敢同我去。
誰來怕你。好漢子,不許暗算人。」麗卿道:「啐!量你有多大本領,值得暗算
你。」二人縱馬前行,不上百十步,已見一片空闊的綠蕪芳草地。那幾個跟從人
同上去,數內有一個往別處跑了去。
  麗卿同那少年到芳草地上,放開對子,刀來槍往,槍去刀迎,二人足足戰了
三十餘合,全無勝負。麗卿暗暗喝采道:「這廝好武藝!」那少年也暗自吃驚。
二人又酣戰了十餘合,正在性賭命換之際,只見又一個少年,手舞雙鐧,騎一匹
黃馬,如飛也似的趕來,大喝道:「那裡來的野蠻子,敢這般無禮!」先來的那
少年大叫道:「兄弟快來,一同殺這賊。他射殺我們的雕,還要口出狂言。」那
後來的少年大怒,兩條鐧直上直下的劈進來,也十分勇猛。麗卿敵住兩般兵器,
只辦得抵格遮攔。得個空子,偷轉右手,抽出那口青錞寶劍來,左手輪槍,右手
使劍,狠鬥那兩個少年。這一場廝殺,比那冷豔山前更是兇險。那麗卿殺得渾身
大汗,沒半點便宜。那兩個少年也使盡本事,不能得他破綻。麗卿暗想道:「這
兩個果然利害,不如詐敗,待他趕來,用回馬箭射倒他一個,那一個便好收拾。」
心裡這般想,怎奈三匹馬旋燈兒也似的廝並,兩個英雄兵器都不偷閒,一時脫身
不得。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又一個大漢飛馬橫刀殺來,大叫:「賊子不得無禮,
我來也!」麗卿道:「我今番休也!」那大漢趕到面前,看了他們三人一看,大
叫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三人都收了兵器,定睛看那大漢,更非別人,
便是那陳希真。那兩個少年看見,叫聲阿呀,滾鞍下馬道:「那陣風吹你老人家
到這裡!」撲翻身便拜。希真忙下馬還禮道:「賢喬梓可好?」那兩個少年道:
「這位少年將軍,又是那個?這般英雄了得!」希真笑著,看了麗卿看,對二人
道:「你道他是男兒?這就是那女飛衛。」兩個英雄大驚大喜,連聲喝采道:「原
來就是卿妹妹,快請見禮。」麗卿在馬上喘息方定,弄得個不知所以,只得跳下
馬來,問希真道:「這二位是誰?」希真道:「你還問哩!這就是你兩個表兄。
這使刀的是你大表兄劉麒,這使鐧的是你二表見劉麟。」麗卿連珠箭的叫得罪道:
「二位哥哥何不早說,險些吃我做出歹事來!」二劉忙唱個無禮喏,麗卿也唱了
個喏。希真道:「你說鬆馬肚帶,我先走了一步,等你竟不來,我只得倒尋轉來。
直尋過嶺的那邊,沒你的蹤跡,重複又走轉來。想你必在林子裡,又射什麼蟲蟻
兒,故尋進林子來,叫得個喉乾。忽聽得喊殺之聲,一抹地追尋來。只道你遇著
歹人,卻為何同二位表兄廝殺?」麗卿道:「孩兒無意中射了一隻雕,那知是二
位哥哥的獵雕。孩兒又不認識,故此相鬧。」那從人已尋著那只死雕,在旁邊提
著道:「這就是。」希真看見,罵麗卿道:「你這丫頭,番番闖禍!你自己看,
可惜不可惜?我折斷你的手指頭才好!」劉麒、劉麟忙說道:「沒事,沒事,不
值什麼。姨夫因何到此,卻又同表妹齊來,且請到舍下相敘。」希真道:「一言
難盡,且到府上再說。二位賢甥為何到這裡?」二劉道:「姨夫不知,如今舍下
不在沂州城裡了。只因家父落職之後,吃那青苗手實錢追通不過,只得把祖遺的
一所房子變賣了賠償,另買了一所房子在鄉間。此去下山落北十里,胭脂山下,
地名安樂村便是。甥兒兄弟無事,來此射獵消遣,順便操演武藝,卻遇著姨夫、
表妹。」希真感歎不已,說道:「我還有一擔行車在前面,我去招呼了他,一同
到府上去。」二劉道:「我們同行。」大家都不騎頭口,從人牽了那四匹馬,一
齊步行出了林子。只見那莊家等得不耐煩,挑了擔兒倒尋轉來,看見希真、麗卿,
歡喜道:「小官人尋著了,在那裡這半日?」希真道:「正是。」希真見那莊家,
驀然記起一件事來。待走下了嶺,只見路旁一個村落酒店,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在此略等一等,我同這莊家酒店去說句話。」眾人應了,都立定腳。
  希真邀那莊家到酒店內,燙了兩角酒。希真開言道:「大哥,累你遠來。我
方才知道,我那親戚不在沂州府,已到泰安州去了。我此番要到泰安州去尋他,
現在有伴同去,大哥不必同往。我賬已同你算清,就此分別。」說罷打開包裹,
取出了那包碎銀子,抓了一大把與他道:「這是送你的酒錢。」又抓了一大把道:
「那日飛龍嶺上,累你受驚,這些是與你壓驚的。」那莊家那裡肯收,道:「小
人蒙二位官人指教多少秘傳,恩同父母。沒得孝順你老人家,那敢再受賞賜。」
希真道:「這算什麼。江南那條路,我不時要走,後會有期。」莊家只得收了,
說道:「小人無緣,不得常同二位官人在一處。官人再到敝地,務到舍下光臨。」
說罷,朝希真撲翻身拜了四拜。希真忙還禮。莊家道:「小官人處也去辭辭。」
希真道:「不必,我說便了。」莊家那裡肯,便會了酒錢,挑了行李,到大路邊,
去麗卿身邊跪倒就拜。麗卿不知所以,忙扶住道:「做甚,做甚?」希真道:「我
兒快回個禮,這位大哥辭了回去也。」麗卿道:「你為何不送我們到地頭?」希
真道:「我們自有伴,不必央他了。」那莊家把行李都交代明自,希真取出那張
承攬還了他。莊家抽出了那棗木扁擔,又把自己的包裹拴在腰裡,唱了兩個喏,
道:「二位官人保重,後會有期。」說罷,自己去了。麗卿道:「爹爹,為何不
叫他送到?」希真道:「有個道理。這些行李,仍就馬上梢了去。」劉麟道:「何
用如此,叫這些伴當們相幫拿了回去。」眾莊客一齊動手,兩個包裹兩個人背上,
一切零星,提的提,掮的掮,搶得罄淨。正是俗語說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樓抬
過河。劉麒請希真、麗卿上馬,大家騎了頭口,一齊奔安樂村來。劉麟道:「哥
哥,你陪姨夫、妹妹慢慢來,我先去報知爹爹。」說罷,加鞭如飛的去了。
  希真、麗卿看那座胭脂山,果然明秀非常,靠山臨水,一帶村煙。還未到村
口,那劉廣已同劉麟迎上來。希真等下馬相見,大喜,齊到莊裡。劉廣的母親,
劉廣的夫人,劉麒、劉麟的娘子,並慧娘,都出來相見,廳上人滿。都敘禮畢,
坐下,各道寒溫。劉母道:「大姑爺那陣順風得到這裡!這秀丫頭的占數真靈,
他是說今日必有遠方親戚來,再不想到是你。」--麗卿看那慧娘,生的娉娉婷
婷,好象初出水的蓮花,說不出那般嬌豔。麗卿暗暗吐舌道:「天下那有這般好
女子!」--「你在家幾時動身?」希真道:「本月初一日。」劉母道:「也走
了二十多日了。這個小官人是誰?」劉廣對道:「這就是麗卿甥女,喬妝男子。」
劉母道:「哦,也有這麼大了,今年幾歲?」希真道:「十九歲了。雖是十九,
還是孩子氣。」劉母道:「年紀本小。」劉麒、劉麟道:「卿妹妹一身好武藝,
孫兒們都敵不過。」劉母道:「你們省得什麼。卻為何扮男子?」希真道:「路
上便當。」只見麗卿立起身來,對希真道:「爹爹,已到了姨夫家,還假他做甚!
由孩兒改了妝罷,這幾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何用這般性急,少刻也來得
及。」劉廣道:「此事何難。」就對劉夫人道:「你快去領甥女去改扮了。」
  麗卿甚喜,便隨了劉夫人、兩位表嫂,同到樓上,把男妝都脫了,一把揪下
那紫金冠來,仍就梳了那麻姑髻,帶了耳璫。那劉麒、劉麟的娘子開了箱籠,各
取出幾件新鮮衣服與他妝扮起來。劉夫人又取出一雙新鞋子來道:「甥女嫌大,
再小些還有。」麗卿笑道:「阿耶,慚愧殺人,這雙我還穿不著!別樣學男子不
來,若論這雙腳,卻同男子一樣。」眾人都笑。麗卿妝點好了,劉夫人同二位娘
子仔細觀看,果然賽過月裡嫦娥、瑤台仙子,十分歡喜。劉夫人對兩個媳婦道:
「這兩表姊妹,怎樣生就的!卻又各自歸各自的龐兒。」劉夫人同二位娘子引麗
卿下樓,到廳上。劉母見了,也甚歡喜,笑道:「同我們秀兒真是一對。」二位
娘子道:「卿姑娘用的那兩般兵器:一支槍,一口劍,更是驚人。」原來劉麒、
劉麟的娘子也是將門之女,也會些武藝,只是苦不甚高。劉母對劉夫人道:「你
不要在此敘闊,且去廚下看看他們,沒甚菜蔬,就把那兩隻黃婆雞宰了。你妹夫
總是一家人,不比外客。」劉夫人應了聲,兩個媳婦都同了進去。
  那劉母同希真談論家務,絮絮叨叨,一直到晚。廳上擺上酒肴果品之類,眾
人讓坐。希真道:「太親母請先坐了,小輩們好坐。」劉母起身道:「大姑爺穩
便,我持長齋,不便奉陪。我兒陪你襟丈多飲幾杯,秀兒也叫他在此陪姊姊,我
進去也。」說罷,拄著拐兒移入屏後去了。陳希真同女兒坐了客位,劉廣同兩個
兒子、一個女兒坐了主位。希真道:「太親母精神康健,同四年前一般。」劉廣
歎道:「近來也衰弱了些,得了個胃氣疼的症候,不時舉發。小弟境遇又不順,
累他焦憂。老人家近又持長齋。幸虧這沂州城裡有一個姓孔的孔目,名喚孔厚。
此人醫道高明,時常邀他來醫治。但吃他的藥,一服便好,只不能除根。據孔厚
說,必須開葷,方能全愈。老人家一意信佛,終日念《高王經》,那裡勸得。那
孔厚是曲阜縣人,大聖人的後裔,現為沂州府孔目,為人秉性忠良,慷慨正直,
專好抑強扶弱。本府太守高封那廝也懼憚他,小弟那場官司也深虧他。」希真道:
「小弟正要問襟丈,何故為一場屈官司落職?」劉廣咬牙切齒道:「不說也罷,
說起來教人怒髮沖天。高封那廝,是高俅的族分兄弟,被梁山上殺的高廉,是他
的親哥子。他也識些妖法,專一好的是男風。他標下一個隊長阮其祥,生得一個
兒子,名喚招兒,眉目清秀。那阮其祥要鑽挖小弟這東城防禦缺,把他兒子獻於
高封做件當,情投意合,遂無中生有尋我的錯處,把我無端褫革,又要把我家私
抄紮。幸虧那孔目一力保持,買上告下,方成得個削職。那廝得補了東城防禦,
輔佐著高封,無惡不作。小弟歸農之後,那廝就把青苗手實錢,追逼甚緊,沒奈
何,我把那沂州城裡的房子變賣了,搬來這裡。兩個外甥也時運不濟,我也無志
於此了,意欲挈眷到東京投姨夫處,另就機會,恰好姨丈到此。」一面說,一面
叫劉麒道:「你把那卷宗取來,與大姨夫看。」希直接過手來,看了看大略,也
不禁忿氣上奔,罵道:「這賊子的心腸好毒!」劉廣道:「高封這廝,自己年輕
時也從男風上得了功名,後來反把他孤老害殺。這等狠心,實是少有。」麗卿問
希真道:「爹爹,什麼叫做南風?」希真笑喝道:「女孩兒家,不省得,便閉了
嘴!不許多說。」劉麒、劉麟、慧娘都忍不住暗笑。麗卿肚裡想:「不省得,便
問聲也不打緊,不值便寫。最可恨說這種市語!」
  劉廣道:「卿姑同你爹爹來,家中都托付那個?」希真歎了口氣道:「不瞞
姨丈說,小弟此刻已無家了,特帶了小女來投姨丈,望乞收留。」劉廣同兒女都
吃了一驚。劉廣道:「卻是為何?」希真指著麗卿道:「只為這個孽障,一言難
盡。」劉廣叫道:「姨丈,我與你異姓骨肉,平素做事,大家看見肝膽,今有話
只管說。我這左右都是心腹,凡是我用的人,沒一個敢懷異心。你便犯了彌天大
罪,也沒哪個敢去出首。不要吞吐,直說不妨。」希真便把東京高衙內那一節事,
細細說了一遍,「因防追捕,特往江南繞道走,得遇令親雲子儀,盤桓數日,故
走了二十多日方到此地。今不意姨丈亦在失意之際,怎好滋擾?要投別處,又無
路可奔。」說罷,弔下眼淚來。
  劉廣父子四人聽罷,都甚驚歎。劉廣道:「姨丈寬心,方才小弟雖這般說,
然舍下也還支撐得定,何爭二位在此。」希真稱謝。劉廣道:「但只是此地也難
存腳。秀兒這妮子他會望氣。嘗說此地不久當有刀兵殺戮。往常說的休咎都驗,
也不能不信。我想此地有甚刀兵?若論猿臂寨來借糧打劫,那苟桓又同我相識,
不成知我在此地便下得……」希真驚問道:「怎的苟桓當真落了草?」劉廣道:
「正是。那猿臂寨的真祥麟、范成龍都尊他做頭領,招集了四五千人,在那裡打
家劫舍。我恐他去投梁山入伙,屢次寫信去止他。他也時有信來,又動問姨丈,
感激姨丈的洪恩,同父母一般。我想便是他來,有雲天彪鎮守景陽鎮,當他的咽
喉,他也一時未必到得這裡。」希真歎道:「那苟桓、苟英弟兄二人,被童貫屈
殺了他的父親,無窮的怨毒在心,也怪他不得。怎能得他報了仇,歸正才好。說
起你令親雲總管,他老子有封家信托我寄與他,必須親到,不知景陽鎮離此多
遠?」劉廣道:「有七十多里。他此時也不在任上,聞得蔡京調他去攻打嘉祥縣,
許久不聞動靜,正不知幾時歸哩。一員兵馬都監代他護理印務,此信不如由他那
裡發官封寄去。」
  希真又稱揚雲威的義氣,麗卿道:「那雲龍兄弟的武藝也好。那表人物,與
二位哥哥相仿。秀妹妹好福氣,得這般好老公,誰及得來!」慧娘被他說得臉兒
沒處藏,低下頭去。希真喝道:「你這丫頭,認真瘋了!路上怎的吩咐來?偌大
年紀,打也不好看,只好縫住了你這張嘴。」麗卿被罵得笑著臉,不敢做聲。劉
廣也笑起來。劉麒、劉麟道:「卿妹妹的武藝,真及不來。飛龍嶺、冷豔山,我
們雖不曾見,便是我那只雕,一箭便著,真是賽過飛衛。」劉廣笑道:「不見你
們兩個,四五月天氣,顛倒去放起雕來!」麗卿道:「奴家委實冒失,把哥哥的
愛物壞了,爹爹那裡去尋架好的,買來送哥哥。」二劉連說:「不打緊,妹妹切
勿放在心裡。」希真笑道:「哥哥當真還想你賠,你下次手少熱些就是了。你看
秀妹妹,比你還小一歲,便恁地斯文,你也學學他。」劉廣笑道:「姨丈誇獎,
卻不曾見他也是孩子氣。」希真道:「賢甥女聰明絕世,那木牛流馬怎樣緣故會
走?」慧娘道:「甥女怎敢當得聰明二字,只不過依成法略變化些。那木牛流馬
妙在機括不多,運動靈變。武侯老師的法兒•大都如此。」說罷回轉頭去對身邊
那個養娘低低說了幾句,養娘答應了聲,就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側首耳房裡,幌??的銅鈴亂響。房門開處,一個青獅子竄出
來,直撲到筵前。麗卿只道是個真的,嚇了一跳,連忙跳開。那獅子走到天井裡,
搖頭擺尾,張牙舞爪的跳舞。慧娘挪步上前去獅子項上拍了一下,便四隻腳立定
了不動。希真同麗卿近前觀看,只見絨線織就的毛衣,樟樹雕刻的頭額,燒料石
的眼珠,象牙牙齒,大紅湖結舌頭;自背至地高五尺,自頭至尾長八尺;項上套
一串茶杯大小的溜金銅鈴,身上腳上又有許多小銅鈴。慧娘叫那養娘扶綽,騎在
獅子背上,坐穩了,把那獅子耳朵扭了一把,仍復行動。要進要退,要左要右,
緊跑慢行,登高下低,都由人的主意,跳舞了一回。慧娘又叫那養娘把那大紅舌
頭取出了,不知那裡點撥著,那獅子口裡便噴出煙火來。那時天色已暗,黃煙紅
燄,分外明亮。戲夠多時,慧娘跳下來。麗卿問道:「是那個躲在裡面?」希真
笑道:「傻丫頭,都是做就的關捩子,卻有那個躲在裡面!」問慧娘道:「裡面
的機軸看得見否?」慧娘道:「看得。」便叫養娘把毛衣掀起,裡面是榆檀木的
架子。希真討火來照看,只見肚裡不多幾樣事件,卻鬥心勾筍,一時也看不明白。
歡喜得個麗卿不住的拍著手叫道:「妙阿,妙阿!好妹妹,幾時也與我做一個,
好騎著耍子。」慧娘笑道:「我本做了一對,這一個就送了姊姊罷。」--麗卿
大喜。--「索性把騎的法兒都教了你。只是日日戲弄,只得一個月用,機軸便
磨壞了。今夜且放在這耳房裡,明日連箱子送歸姊姊處。看他如此大,拆卸了盛
在箱子裡,卻沒得多少。」便叫養娘仍拿去耳房裡收了。大家重複人席,又吃了
一會酒,慧娘道:「這便是木牛流馬裡化出來的。當年武侯征南蠻時,亦曾用過。
騎了陣上也去得,只是不能廝殺。」希真稱贊不已,道:「真是個女諸葛。」劉
麒道:「還有家下舂米的木人,磨麥子的木驢,都是秀妹妹製造的。」
  劉廣笑道:「我恁般煩惱,他們卻恁般的開心。」希真道:「姨丈,非是這
般說。小弟想來,我們的絕技異能,都會集一處,天地生我們,決非無故。靜待
天命,必有一番作為。只是小弟無心塵世,所以張百戶來時,曾寄信問及家師消
息,意欲相從入山。」劉廣道:「正要告達姨丈,令師張真人已不在日觀峰了。
令師弟王子勢來辭行,說從你令師到廬山去。你那封信到,知足下要留王子靜少
待,無如他去在先,無從挽留。我就托張百戶寄回信與足下,也是這般說。」希
真聽罷,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姨丈大不該寄回信與我。小弟信上,明明注
著不候回音。你信內題及挽留王子靜的話,那張百戶沒處尋我,信尚在他那裡,
萬一漏在冤家手裡,必猜到我在此處。我想姨丈這裡住不得,求姨丈怎生為我畫
策。」劉廣道:「姨丈多心,那裡便有這般巧。」慧娘笑道:「姨夫只管放心,
甥女已替你占過一課,不害事。此封信必然漏泄,高俅必來追捕,卻追捕不得。
姨夫只不可離此地,斷不遭毒手。」希真不信,問道:「既是脫漏了,又來追捕,
卻為何說不害事?」慧娘道:「便是這些奇奧。此課文書逢破,玄武乘日,故知
書信必漏泄,追捕必來。但此課是斬關奪鎖之格,最利逃走。又且天罡塞住鬼戶,
貴人入天門,任他千軍萬馬圍住,也走得脫身,怕他怎地!」希真也熟悉六壬之
術,當時問了慧娘的三傳神將,默想了一回,慧娘又解釋了一回,略為放心。
  眾人歡敘至二更過方散。劉廣已收拾一間書房與希真安寢,麗卿在後面與慧
娘同榻。劉廣吩咐眾莊客道:「陳老爺在我這裡,外面不許走漏消息。有人問,
只說姓王。」眾莊客都應了。看官牢記:陳希真父女自此以後,就隱姓埋名,住
在安樂村劉廣家裡,不題。
  卻說那江南冷豔山,被陳麗卿壞了兩個頭領,敗兵逃回山寨。眾頭目大驚,
真是蛇無頭而不行,那個還肯思量去報仇,大家都要奪那把交椅,直鳥亂了十多
日,你殺我砍。內中有一個頭目,叫做王俊,略有些見識,情知這般胡做,沒甚
好賬,便帶了自己的幾個貼身伴當下山,投梁山上去。果不出他所料,那冷豔山
正當鳥亂之際,忽然四面到了無數官軍殺來,又有風雲莊上的鄉勇夾在裡面。那
裡抵擋得住,一陣攻打,山寨破了,把那些男女捆的捆,殺的殺,收拾了個罄淨。
這個名色,就叫做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走不脫。把那山寨一把火燒了,蕩滌得
個光滑脫脫。那王俊得知這個消息,叫聲慚愧,幸而預先走脫了,連夜扮做客商,
奔山東梁山泊去了。
  卻說梁山泊宋江,因折了鹽山的施成、楊烈,十分懊惱,便叫分朱仝、雷橫,
就在鹽山駐紮,幫助鄧天保、王大壽鎮守。宋江與吳用商量,對眾人道:「我等
山寨興旺,又得遠方的兄弟們朝向。如今壞了施威、楊烈,我若不與他報仇,別
處的好漢心都懈了。我要親提大軍,攻破滄州、東光二處,與他二人泄恨。」吳
用忙止住道:「不可。兄長所論雖是正理,但此刻東京兵馬正要來廝殺,戴宗、
周通還未回,不知虛實,切勿輕舉妄動。」宋江怒氣未息。吳用只得請眾頭領,
大家來再三勸解,方才按住。
  不數日。戴宗、周通都回,說:「趙頭兒命蔡京為輔國大將軍,統領二十萬
大兵,於四月初四日出師,要來奈何我們。施威哥哥已被害了,兄弟與范天喜再
三打算,竟無門路救得。」宋江、吳用大笑道:「只道是種師道來,還有三分懼
怯他。若是那蔡京,真是胖子的褲帶,全不打緊。」遂設筵慶賀,聚集眾頭領,
緩緩商議拒敵之策。席間周通說起陳希真父女恁般英雄了得,眾頭領聽了無不歡
喜。周通又說到勸他入伙不肯相從的話,宋江對吳用道:「怎能夠得他父女也來
此聚義,軍師有何妙策?」吳用搖頭道:「這個人不必去結納他,即使勉強收了
他來,山寨中也用他不著。聽周家兄弟說他這般舉止,此人的胸襟真不等閒,可
惜他心已冷了。卻也好,倘使他銳意功名,又有高俅的汲引,此刻早與我們作對
頭過了,倒也是個大患。如今他已遊心方外,隨他去休。」林衝道:「他說同小
弟有仇隙,卻也一時想不起。除非是那年,我同他兄弟陳希義奪八十萬禁軍教頭
之時,我用重手點壞了他。然當時大家都遞生死甘結,原說死傷勿論。況且他兄
弟又隔了一個多月,自己病死的,卻怎麼記仇在我身上?」吳用道:「非也。他
並不為此,這是他的飾詞。兄長既這般愛他不過,前日除非是小可在東京,或有
降他的法兒。只是此刻正當用兵之際,我怎能脫身前去。不然,煩戴院長再去走
一遭,齎了金帛,兄長懇切發一封書信,又加林兄一封謝罪的書信,速速的送去。
然亦未必濟事。」宋江道:「既這般說,何不就等破了蔡京之後,軍師親去一行?」
吳用道:「此人決不肯再住在東京了。他這般舉止,明是唱籌量沙之計,敷衍著
高俅,得空便高飛遠走。戴院長的神行,火速便去,尚未知來得及否,那裡等得
破蔡京。」宋江聞言,使教聖手書生蕭讓修起兩封信來,端正了金帛,就打發戴
宗、周通當日起身,仍去東京聘陳希真,帶探軍情。周通大喜。吳用道:「這幾
日沿途必然嚴緊盤查,二位寧可繞路別處走。」戴宗、周通領命下山去了。
  這裡宋江請吳用商量,叫林衝仍回濮州鎮守,再酌添兵將,同去協力相助。
這裡第一撥,九紋龍史進、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第二撥,雙槍將董平、鎮
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第三撥,小李廣花榮、鐵笛仙馬麟、玉旛竿孟康;第四
撥,撲天雕李應、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第五撥,金槍手徐寧、喪門神
鮑旭、白面郎君鄭天壽。宋江同吳用、公孫勝、呂方、郭盛、王英、扈三娘、薛
永、穆春督領中軍。統共挑選馬步精兵七萬,準備迎敵,只等蔡京到來,即便開
兵。宋江道:「官兵有二十萬,軍師為何只用七萬,不敵他一半之數?」吳用道:
「兵不在多。蔡京無謀,那怕他兵再多些,我只消七萬人足矣。」分派定了,遂
傳令各營日日加緊操演,準備廝殺。
  數日,戴宗、周通回寨,說道:「小弟到了東京,已是三月二十九日,探聽
陳希真已與高俅對了親,一時未敢造次去說他。忽到次日,得知陳希真把高俅的
兩個承局、兩個轎夫殺了,又把高衙內的耳朵、鼻子割去,棄家在逃。現在各處
嚴拿無蹤,小弟只得稟覆。」宋江並眾頭領都吃了一驚。戴宗又將捉拿陳希真抄
白的榜文呈上,宋江與眾人觀看,上寫著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為奉旨嚴拿
叛逆大盜,懸賞務獲事:照得叛逆大盜陳希真,向充南營提轄,於政和元年勒休
回籍。該犯與梁山渠魁宋江,交通往來,欲為內應,圖謀不軌。旋經告發,本帥
簽兵往緝。該犯情急,膽敢拒捕,殺傷在官人役,攜其女陳麗卿棄家遠遁。此等
窮凶極惡之犯,法網難寬。為此奏准,奉聖旨嚴拿務獲。」云云。又將陳希真父
女形貌裝束,細細開載,並畫兩幅圖形。宋江看畢,眾人無不驚歎。宋江罵道:
「高俅這廝無端推在我身上,可恨麼!此人到底不知往那裡去了。」吳用道:「此
人必先有安身的所在,然後逃走。我想征是無處尋他,且管我們破敵。」便問戴
宗道:「蔡京那廝知他由那路進兵?」戴宗道:「小弟看他初四日啟行,一路隨
了他來。小弟先渡過黃河,探得官兵由定陶、曹縣進發。」吳用大笑道:「真役
見識,攻我這一路,不是來討死吃!」遂傳令來日下山去迎官兵。這裡留玉麒麟
盧俊義,並不下山的眾頭領,看守山寨。
  本日殺牛宰馬,祭了旗鼓。眾頭領散福暢飲,說話問論到官階升遷。戴宗道:
「俗語說得好,朝裡無人莫做官,真是不差。那蔡京的女婿梁中書,做北京留守
失了城池倉庫,折了無數軍民。御史議他削職,也算從輕發落了。他丈人再三設
法,與他遮護,在官家前隱瞞著,只降了個知府。如今已銓河北薊州府知府,赴
任去了。小弟看見他動身,一路地方官趨奉迎接,好不威風。」話未說完,只見
吳學究鼓掌大笑道:「妙哉,賢弟何不早說!卻在這裡與他起偌大潮頭。你早說
了,退蔡京只須一人足矣,何用七萬兵馬!」宋江並眾人驚疑不信,問道:「軍
師有何妙計?一個人卻用那個?」吳用道:「只消鐵叫子樂和兄弟去,如今還來
得及。」便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只須叫樂和帶了如此行頭,如此如此行
事,那怕蔡京不退!樂和走不快,叫戴宗同去。」宋江、盧俊義、公孫勝聽罷,
都大喜,連稱妙計。
  忽山下李立店內,差人來報:「冷豔山被官兵破了,頭目王俊逃出來求見,
現在店內等候。」宋江等大驚,忙喚王俊進見。那王俊叩頭參見畢,哭訴:「四
月初九日,有兩個軍官過飛龍嶺投宿。鄧雲、諸大娘不合去撩撥他,吃他並了合
店人,放火燒了店屋。鄺沙二位頭領領眾追趕,都吃他害了。山寨無主,被官兵
打破,大伙都沉沒了,小人逃命到此。」宋江聽罷,只叫得苦,看著吳用說不出
話來。吳用道:「什麼軍官,如此利害?你可曾見怎生模樣?」王俊道:「小人
雖不親見,聽說如此如此形貌裝束,不知他的姓名。」回顧幾個伴當,對宋江道:
「他們數內有從九松浦得命回來的,都曾見來。」盧俊義、公孫勝驚道:「莫非
就是陳希真父女?」宋江叫取那抄白榜文畫像來與王俊等觀看。那幾個伴當一齊
說道:「一點不錯,是這般裝束;竟是他兩個。」宋江大怒道:「我倒這般企慕
他,他反傷我的羽翼,此仇如何不報!」吳用勸告道:「此刻卻顧不及,只好緩
商。」宋江便將王俊一干人在部下所用,一面吩咐樂和、戴宗下山依計行事。這
一條計上,有分教:二十萬貔貅,俱作虎頭蛇尾;一百八大蟲,依舊舞爪張牙。
不知甚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話說蔡京辭了聖駕,帶領二十萬雄兵,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未。大軍渡過
黃河,蔡京與眾謀士商議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處,我兵不如直
攻梁山,由曹縣、定陶進兵。」一個謀士道:「呼延灼、林衝都最利害,我兵抵
梁山,那兩路來接應,我兵豈不是三面受敵?晚生的意思,不如發前部兵馬先進,
太師領大隊為後應。」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驍將,帶領八萬人馬,先往
梁山進發。蔡京自統大兵十二萬,駐紮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張觷,係蔡京親戚,
當時軍營參見畢,蔡京邀他進後帳私禮相見。張觷道:「前日楊龜山在我處,曾
說起,據他的見識,大兵不宜由定陶競取梁山,戰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
來楊龜山先生在你處,快請他來。」張觷道:「他因探親來此,我故與他相見。
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記室寫了書信,差一個從事齎了聘禮,同張觷追上去,
「務要請他轉來。說我蔡京軍務在身,不能親到。」那張觷同那從事領命,飛奔
追去。
  卻說那楊龜山名時,字中立,劍南郡將樂縣人,性至孝,熙寧年間舉進士。
是明道程夫子的門人,他與謝良佐、呂大臨、游酢,稱為「程門四先生」。後因
見奸臣當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隱於龜山,人都稱他為「龜山先生」。當日因探
親在曹州,張觷卻也認識他,親去見他,問及軍情之事。楊龜山但說道:「大軍
若直出曹縣、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楊龜山也恐蔡京來逼請他,所以聞
得蔡京來,早已走了,竟回龜山去。誰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務要他轉來。楊時
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連次書信追來,末後一信有幾句說道:「先
生無意功名,獨不哀山東數十萬生靈之命乎?」楊時被他這一句也說得心軟了,
又想了想,便當時應允。楊時有一門人隨在身邊,當時問道:「先生常說蔡京是
個奸臣,為避著他;隱在岩谷,今日卻為何就他的聘?」楊龜山歎道:「你不知
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雖是個奸臣,今日卻難得他這般謙下,天下
沒有勸不轉的人。或者我的機緣,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諳兵法,門下
多是諂佞之輩,決非宋江、吳用的敵手。我若執意不去,那二十萬大兵性命不知
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則留,不合則去,主意是我的,有什麼去不
得!」
  當時楊龜山便同張觷及那個從事,齊轉到蔡京軍營。蔡京聞他來了,大喜,
傳令開門迎接。相見敘禮畢,蔡京以上賓之禮待楊時。蔡京開言問道:「本閣久
仰先生大德大才,如渴如饑,先生卻何故遠適山林?」楊龜山道:「實因晚生常
有彩薪之憂,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閣奉聖旨提大兵征剿梁山,
宜先取何路,應如河進兵,求先生教我。」楊龜山道:「太師明鑒:宋江那廝,
起先不過潛伏草澤,今擅敢割據州縣,倘使這廝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時
賊勢的猖獗,較從前更甚。那廝不取別處,單據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
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機會。據晚生愚見,
不如發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淺,呼延灼勇而無謀;更兼南旺營的百姓都是
威勢脅逼,不得已而從賊,天兵到處,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
衝不來救則勢孤,必為眾賊厭棄;來救,財濮州可圖。攻倒了這兩處,梁山還有
什麼倚仗?今捨此兩處,先圖梁山,那水泊遼闊,正面山勢險惡,鄆城一帶港汊
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廝把嘉祥、濮州兩路精兵,抄襲後面。雖是我兵分做先
後二隊,進去容易,退出卻難。萬一前路救不出,二十萬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
以意攻梁山之計,恐防不穩。」
  蔡京聽這一席話,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傳令依計而行,把那先發
的八萬人馬撤回,改攻嘉祥縣。楊龜山又道:「天津府總管鄧宗弼,開州統制張
應雷,武定府總管辛從忠,廣平府總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將之材,望太師重用。
更有那景陽鎮總管雲天彪,晚生也認識他。此人之材,彷彿春秋時的郤穀。此人
若在軍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盜賊膽寒。」蔡京道:「雲天彪乃種師道最得意之
人,諒必不差,我叫他獨當一面,攻梁山泊的後路。鄧宗弼、辛從忠二人,今年
斬了楊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愛他。陶震霆、張應雷,也有人說起武藝甚好。」
便傳檄文調鄧、辛、張、陶四將來軍前聽用。不日陸續都到,蔡京看了四個英雄,
威風凜凜,大喜,便叫四人為前部先鋒,領兵攻打嘉祥縣。四個英雄得令,帶了
八萬人馬,旋風也似的殺奔嘉祥縣去了。楊時又勸蔡京調雲天彪亦到嘉祥,不必
帶景陽鎮兵馬,蔡京也依了。
  這裡蔡京將大軍屯紮定陶,只等濮州的動靜,便乘勢進兵。不到一二日,忽
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著雞毛,蔡京拆開觀看。不看萬事全休,一
看把那蔡京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驚問道;什麼事?這事也不關緊
要,不要著忙,且把那申文讀與眾位聽。上面寫著道:「河北天津府知府為申報
失陷命宮緊急軍務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薊州知府梁世杰,挈官眷,由粵府所轄
鹽山縣地方經過。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伙歹人,假扮鹽山縣知縣,帶領假扮人
役,沿途慇懃迎接,酒內用蒙汗藥,將該知府梁世杰,並上下一切人等,盡行麻
倒,用車載劫入鹽山。卑府半途聞知,急會同滄州兵馬都監何武,督兵剿救。不
防有梁山之大盜朱仝、雷橫,伏兵兩路突發。官軍大戰不利,都監何武陣亡,卑
府亦遭重傷,折兵無數。現在探聽鹽山群賊,已將梁世杰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
隱瞞,除申報河北制置司外,合肅稟明憲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罷,魂靈兒還
不曾叫轉,忽又報梁山泊宋江差人下戰書。蔡京大驚,忙看那封皮上,寫著「蔡
太師開拆」。蔡京拆開看時,上寫著:
  「梁山泊天魁星義士宋江致書於蔡太師閣下;宋江因奸臣擅權,不容人進步,
故啟請眾位豪傑,聚義山東,一同替天行道。上應天星而列位,下隨人志而抒誠。
天既與之,人不能廢。初未嘗得罪於執政,不知閣下何故興此無名之師?夫佳兵
不祥,戰者道德。宋江不喜戰鬥,只得邀請令坦薊州太守梁群,暨令愛恭人,光
降敝寨,與之商議。蒙慨發尺素,祈閣下暫息雷霆,怡情富貴。如不獲命,宋江
不得已願借重令坦並令愛之尊首祭旗,尊血釁鼓,慢散兒郎,以與閣下相戲。閣
下勿將官家作推,閣下調元贊化,秉國之鈞,有所指陳,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戰
與不戰,悉請尊裁。守候回玉,書不盡言。」
  封套內又有梁太守並蔡夫人的親筆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兒、丈人退兵救性命
的話。
  蔡京看了,驚得個一佛出世,二佛涅?,口裡只叫道:「這卻怎好?這卻怎
好?」半日沒擺佈處,只得叫:「請楊先生來商議退兵。」楊龜山道:「太師差
矣。天子親臨太廟,托付太師重權,非同小可。縣君與貴人失陷,固是失意事,
太師獨不聞樂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親兒。這兩個君子,豈真無骨肉之情哉?
只為迫於大義,不敢以私廢公。今太師為一女婿、女兒,輕棄君命,二十萬大兵
無故卷旗,豈不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論,怎奈本閣這個小
女十分孝順,最可人意,不值便這般下得。」說著,弔下淚來。楊龜山道:「太
師若要生全貴人、縣君,火速進兵,宋江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鄧、辛、張、陶
四將勇冠三軍,雲天彪持重多謀。這五員虎將,八萬雄師,取一嘉祥縣,如大炬
之燎鴻毛。就著落五將身上,務要生擒有名賊將一二人,與宋江兑換縣君、貴人,
看他如何!今一退兵,縣君、貴人必無生還之日矣。」蔡京未及回言,楊龜山又
道:「即使萬有不幸,縣君、貴人遇害,捉住宋江時,碎割碎剮,報仇有日。並
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關自己疼癢。」
  蔡京不做聲,搖著頭只是歎氣。楊龜山情知勸不轉,便道:「如要退兵,須
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說太師怕強盜。」--看官須知:此言是楊中
立深恐朝廷損威,並非為蔡京畫策。--「只是晚生夜來肺病大發,軍中醫藥不
便,求給假回山將息。」蔡京道:「這個自然。但是先生如何便去?」楊龜山道:
「委實有病。」再三告辭。蔡京也明知不投機,虛留了一回,便厚以金帛相贈。
楊龜山初時分毫不受,因見蔡京有不悅之色,只得略受了些。當日辭了蔡京,竟
回龜山。一路便將蔡京所贈的金帛,散給貧民。直到後來宣和元年冬十一月,徽
宗征他為秘書郎,他方出仕。後來做到右諫議大夫,兼侍講、國子監祭酒。高麗
國王都聞他的名,托中國的使臣路允迪問候。享壽八十餘歲,成了一代大儒,配
享孔廟。人多有議論他不該就蔡京之聘,不知他實出於不得已也。
  閒話休題,且說蔡京送了楊龜山去後,便同眾謀士商議。一個謀士道:「要
救貴人、縣君,自然還是退兵。」一個謀士道:「也須要他還了人再退。」蔡京
道:「只是班師無名,恐官家見責。」一個謀士道:「值什麼!現在天氣暑熱,
軍馬多病,太師奏上一本,只說軍營瘟疫盛行,求降旨班師。官兵離鄉背井,聽
說歸家,誰不願從!」蔡京道:「此計大妙。但我不便奏,童貫與本閣最好,我
寫信去托他轉奏。」一面又發移文與河北制置使,教將薊州太守被劫一案,且從
緩動本;一面飛檄雲天彪、鄧、辛、張、陶五將,且慢攻打嘉祥縣;一面寫回信
與梁山泊,說:「只要放回梁太守、蔡夫人,本閣便退兵。」又差一員心腹官員,
能言舌辯的,同了梁山的送信人去。不數日,宋江又有回信,差一個小嘍啰,同
差去的官員一齊來,說道:「太師如果班師,便送太守、恭人回營,決不食言。
先將恭人的親隨一人發還。」書後又寫一行道:「太師如果願戰,望先示師期。」
蔡京看罷,便叫那蔡夫人的親隨私問道:「縣君怎地苦,他病尚未全好?郡馬貴
人好否?」那親隨道:「縣君與貴人被劫了去,眾頭領都佛眼相看,並且置酒壓
驚。爭奈那玉麒麟盧俊義記得前仇,定要把貴人處死。眾頭領都勸阻不住,連宋
江的號令都禁不得。幸虧楊志、索超二人抵死相救,再三哀求。盧俊義兀自怒氣
不平,將貴人捆翻,打一百背花。打到四五十,卻得楊志覆在貴人身上哭求,索
超奪去棍棒,眾好漢都勸,方才放了。已是皮開肉綻,昏暈幾次。如今楊志、索
超領去將息,卻也還轉了些。縣君雖是吃些驚恐,卻未曾受苦,病已好了。」蔡
京聽罷,潸然淚下,便發回信,應許宋江,聖旨一下,即便退兵;又寫信與蔡夫
人、梁太守,慰他二人寬心。
  不數日,天子詔到,說道:「據樞密使童貫奏稱,蔡京軍中瘟疫盛行,人馬
不安。如果屬實,著蔡京核實奏聞,暫且班師,毋得俄延,以重朕愆。朕惟夙夜
修省,祈攘天休。詔到,蔡京即使遵行,用示朕體恤將士之至意。」蔡京得詔大
喜,便傳令各營遵旨班師,並飛檄雲天彪等即行收兵。各營軍將聽令,無不駭然,
都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們都要建功報效,卻怎地不見半個賊兵,就
無故班師?」不數日,宋江又有信到,說:「太師退兵過了黃河,即送梁太守並
恭人回營。」蔡京大喜,傳令剋日班師,挑選幾員驍將斷後,拔寨竟退。過了黃
河,屯紮了,一面覆奏天子,一面差人問梁山催討梁太守夫妻。宋江回報,必待
攻嘉祥的兵馬都退盡,方肯送還。蔡京連忙飛檄催雲天彪等退兵。
  卻說鄧、辛、張、陶四將,那日得令,帶領八萬兵,如飛也似殺奔嘉祥縣。
呼延灼接戰不利,閉城堅守。四將圍住,八面攻打,一時難克。忽報景陽鎮總管
雲天彪,奉檄前來助戰。四將大喜,出營迎接。原來雲天彪在景陽鎮上正打探大
軍的消息,忽接到蔡京檄文,教他赴嘉祥節制四鎮,一同攻打,無須自己帶兵等
語,便將兵符印信都交與都監護理,自己帶了隨身五百名砍刀手,星夜奔赴嘉祥
縣來。鄧辛等四將接入,看那天彪生得面如重棗,鳳眼蠶眉,龍行虎步,美髯過
腹,聲如洪鐘。四將十分驚喜,各行禮參見。天彪忙答禮道:「何故如此?」四
將道:「小將奉太師鈞旨,受總管節制,應得如此。」雲天彪謙遜了一回,當時
問起軍情。四將答道:「連日攻打不能得利。」天彪便乘馬出營,看了一回,入
來說道:「此處城小壕淺,必為吾等所破。但城裡錢糧充足,恐一時難拔。俄延
時日,防那廝有救兵到。」鄧宗弼道:「防濮州林衝來救。但蔡太師現把大軍屯
在定陶,那廝未必敢離巢穴。」天彪道:「林衝不來,也須防梁山來救。小弟愚
見,攻打此城,不必用八萬人的全力,只須五萬人足矣。小弟願領三萬人去屯在
城北,呃住他的咽喉,休吃那廝來救。南旺營的百姓皆有義氣,不得已從賊,若
以大義招撫,必然歸降。降了南旺營,嘉祥勢孤矣。素來只道蔡太師無謀,今先
攻此處,卻甚有見識。」鄧宗弼道:「他聘請楊時為軍師,楊時與他定的主意。」
天彪驚喜道:「怪得!龜山先生在軍中,我們不枉了一番氣力。」只見張應雷、
陶震霆起身稟道:「雲將軍為三軍司令,豈可輕離此地!小將不才,願領三萬人
馬去守要害,誤事甘當軍令。」天彪大喜,就分三萬人與二將同去。
  卻說那張應雷、陶震霆二人,都是河南郾城人。兩個是姑表弟兄。生得八尺
以上身材,四十以內年紀。那張應雷使的是一柄赤銅劉,重五十斤;那陶震霆使
兩柄棗瓜錘,每柄重三十斤。張應雷現為河北開州統制;陶震霆現為廣平府總管。
兩個都是拔山舉鼎的英雄,當日得令,帶了三萬人馬,到城北要路去鎮守。
  這裡雲天彪同鄧宗弼、辛從總一應驍將,率領五萬人馬,將嘉祥縣東南西三
面固定,只留北門不圍。架飛樓,堅雲梯,弓弩槍炮,悉力攻打。呼延灼同彭玘、
韓滔百計守禦。連攻了數日,呼延灼等都有些困乏,守城兵卒傷了許多,忽然蔡
京的飛報到來,叫且休攻打,「靜候本閣軍令,毋得故違乾咎。」天彪與鄧辛二
人都吃一驚,道:「怎地這般沒主意,忽起忽倒?不遵軍令,又是我們錯。」鄧
宗弼、辛從忠道:「再是兩三日,此城必破。今無故退兵,真是可惜!」天彪道:
「可不是麼,如今只好丟開。」遂把兵馬約退了。呼延灼見官兵忽然退了,也不
知其故,只恐有計,不敢便出,只望南旺營來策應。雲天彪與鄧辛二人在中軍帳
內說道:「凡是攻城,全仗一鼓銳氣。今牽延著,不許我們動手,養成敵人氣力,
一旦那廝的救應人馬到來,卻怎生取得?」
  正說間,轅門外來報道:「外面有一壯士,口稱是南旺營人,名喚楊騰蛟,
斬了王定六、郁保四,帶了百數人,前來投誠。」天彪大喜,傳今叫進來相見。
那楊騰蛟提著王定六、郁保四兩顆首級,直到中軍,伏地請罪。天彪忙叫請起,
賜位坐了。小校上前接了那兩顆首級。眾人看那楊騰蛟,是個彪軀大漢,青黑色
面皮,眼有神光,果然英雄。天彪問道:「壯士何方人氏?怎生斬得這兩名賊將?
願聞其詳。」楊騰蛟道:「小人姓楊,雙名騰蛟,祖貫南旺營人。小人父親砍柴
為業,年老做動不得,靠小人打鐵營生,養贍著他。小人有些膂力,生平最好槍
棒武藝,也略識些文字。南旺營村前村後五七百家,都識得小人。叵耐去年梁山
泊那伙鳥男女來煩惱南旺營,俺那裡寡不敵眾,吃那廝平吞了去。那廝是什麼單
廷?、魏定國,霸佔住了,眾百姓都不怯氣。那廝見小人好武藝,要小人做親隨。
小人看父親病在牀上,恐吃他害了性命,沒奈何忍口鳥氣,只得依了。那知小人
的父親吃他一嚇,竟病重死了。小人一發恨那廝,屢次想殺他,只是沒個幫手。
今見相公們領兵到來,那廝兩個正待要來救嘉祥縣,要小人同這王定六、郁保四
做前部。眾百姓攛掇小人為頭,小人暗地裡集下四五千人,約定時候,是小人刺
殺這兩賊,殺了他二千多人,餘黨都散。那單魏二賊吃他逃走了。特將首級來相
公前請罪。」雲天彪道:「這是壯士的大功,怎說是罪!」眾人都大喜。天彪便
叫辛從忠督兵前往南旺營,安撫百姓復業;一面備文申報蔡京,並將王郁二首級
解去,留楊騰蛟在軍中。
  候了多日,不見蔡京教進兵。天彪與鄧辛二人十分焦躁,張應雷、陶震霆也
等不過,只管來問信。忽蔡京有緊急公文到,眾皆大喜。忙接來看,卻是因瘟疫
奉詔班師的話,眾皆大驚。鄧宗弼、辛從忠道:「費了若干錢糧,到得這裡,為
何不戰而退?」天彪道:「錢糧在其次,一路兵差傜役,百姓膏血都用盡了。」
張陶二將也回中軍,說道:「有什麼瘟疫!暑熱天氣,數十萬人難保無人生病,
這也算不得,此中必有別情。」便將來人細問,來人道:「聞知是太師的女婿梁
世杰同女兒被梁山上擄去,太師恐他傷害,謊奏朝廷,只說有瘟疫退兵。」張應
雷、陶震霆一齊大怒,道:「放他娘的屁!我等那個沒有老小,單是他為一己之
私,廢天下大事?我等便死,也要滅了梁山方回!」天彪喝道:「二位將軍休要
胡說!詔書已下,豈可抗違。但是眾位不伏氣,小弟設一計,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然後退兵。」眾人大喜,大小軍士都叫道:「如要廝殺,我等情願死戰!」天彪
便吩咐四將如此如此;又給楊騰蛟提轄職銜,著他帶一枝精兵,埋伏在嘉祥縣東
門外臥龍山內,吩咐道:「我一退兵,呼延灼必叫別將守城,親自來追。我須使
人打著梁山旗號,假作兵敗逃回,賺他開門,卻又故意露出破綻,教他看出,誘
他來趕殺。待他出了城,你只看號火四起,便並力攻打東門。軍前多用佛郎機,
此城必破。倘或那廝竟被賺開門,你也看號火起,便來策應,也是你的功勞。不
得有誤!」楊騰蛟領令去了。
  天彪傳令軍馬一齊圍城,鼓噪攻打。呼延灼忙上城督兵守禦,不及一個時辰,
官兵一齊退去,當時卷旗俱走。呼延灼已得梁山信,知蔡京講和退兵;又見單廷?、
魏定國一齊奔入城來,知南旺營已失,王定六、郁保四遇害,正忿怒之時,見天
彪等一攻便走,愈怒,便叫:「開城追趕!」彭玘道:「這廝恐有計。」呼延灼
道:「非也。這廝定是得蔡京的號令退兵,恐我追趕,故先虛作攻打一番,以便
退去。我想那王定六、郁保四的仇,如何不報,追上去殺他一陣,也稍出口悶氣。」
便提雙鞭上馬,叫單廷?、魏定國守城,同彭玘、韓滔帶領兵馬開城追來。雲天
彪拍馬舞刀轉身迎戰,不數合,拖刀便走。呼延灼驅兵追趕,只聽號炮響亮,鄧
宗弼左邊殺來,辛從忠右邊殺來,三面夾攻。呼延灼望見本城火光沖天,無心戀
戰,忙收兵回去。三路兵一齊迫轉來。
  呼延灼到得城邊,只見吊橋拽起,一聲鼓響,滿城上都是官軍旗號。一位英
雄立在敵樓護欄邊,正是楊騰蛟,指著城下罵道:「直娘賊,你來!」城上亂箭
雨點般射下。呼延灼大驚,同彭玘、韓滔奪路繞城而走,望正北投梁山去。追兵
漸遠,走不上十里,忽然山鳴谷響,兩彪軍殺出來。正是張應雷、陶震霆,大叫:
「賊子休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呼延灼、彭玘、韓滔一齊來迎,張陶二將各
奮神威,酣戰三人,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背後楊騰蛟也到。那楊騰蛟使一柄蘸金
開山斧,十分利害。當時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張應雷敵住韓滔,楊騰蛟敵住彭玘,
捉對兒廝殺,三軍大戰。只見張應雷賣個破綻,讓韓滔一刀砍入來,?到分際,
張應雷右手倒提銅劉,左手伸開虎爪,揪住韓滔勒甲絲縧,生拖過來摜在地上。
眾官軍上前按住,活捉了去。呼延灼、彭玘情知不是頭,不敢戀戰,回馬便走,
三位英雄一齊追趕。陶震霆趕呼延灼不上,便掛了雙錘,背上卸下那桿溜金火槍,
火藥、鉛子已是裝好,當時扳起火機,上面自有瑪瑙石自來火。陶震霆雙手擎槍,
鉤動火機,樸通一槍,對呼延灼打去。這回也是呼延灼命不該死,那一槍卻打在
那匹馬的後跨上,一顆鉛子直穿入馬肚裡去。那馬倒了,把呼延灼掀下地來。陶
震霆上前去搶,吃那邊救了去。可惜那匹御賜踢雪烏騅,竟死在陶震霆手裡。雲
天彪擁大隊都到,追殺了一陣,一齊收兵回嘉祥縣。
  呼延灼大敗虧輸,單魏二人也引敗殘兵馬奔來,會在一處,商議不如且回梁
山。恰好大刀關勝領兵來救嘉祥縣,遇著呼延灼。知嘉祥縣已失,關勝道:「那
廝大勝之際,銳氣甚盛。我卻素知那雲天彪用兵如神。我軍新敗,若再去攻打,
戰必不利,不如且回大寨商議。」當時定了主意,一齊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雲天彪等五員大將,並南旺營的好漢楊騰蛟,收聚得勝兵,掌鼓回嘉祥
縣。進了縣城,天彪傳令安撫軍民,將錢糧倉庫一齊查盤封好,申文飛報蔡京,
說道:「小將等遵太師軍令退兵,叵耐呼延灼猖獗廝逼,小將等回兵大戰,呼延
灼敗走,收復嘉祥縣,生擒賊將韓滔一名,斬首八千餘級,特此報捷。」一面將
韓滔用囚車釘了,就差鄧、辛、張、陶四將解去,並請委文武官員來嘉祥治事,
自己同楊騰蛟分兵在嘉祥縣權且鎮守。
  卻說蔡京已把大軍退過黃河,只等梁山上放回梁知府、蔡夫人,忽接到雲天
彪捷書,說義民楊騰蛟斬了王定六、郁保四,恢復南旺營;接連又得捷報,雲天
彪恢復嘉祥縣,生擒韓滔,押解前來。蔡京肚皮裡叫不迭那苦,口裡卻說不出,
只得與幾個心腹謀士預先商議定了。不日鄧、辛、張、陶四將解到韓滔,來稟見
蔡京。四將齊說道:「小將營內仗太師洪福,兵馬卻都不病。遵大令退兵,叵耐
呼延灼追逼不捨。小將等情急,回兵迎戰,那廝敗走,棄了嘉祥縣而去。小將等
捉了韓滔,斬首八千餘級。雲天彪恐嘉祥縣復失,在彼分兵鎮守,不敢擅離,請
太師速委員弁下去。」蔡京怎敢說他們錯,只得做出大喜之狀,慰勞了四將,叫
去各回本任,與雲天彪一並聽候號令。一面委心腹員弁二人,私下囑咐了,去嘉
祥縣接印管事。只得買下一個頂替凶身,充作韓滔,趁黑夜綁出轅門,斬了號令。
王郁兩顆首級,早已換過。卻私地將韓滔藏入後帳,開了囚車,請出來,只得再
三陪罪,說道:「並非蔡京背盟,實因路遠,號令呼應不及,以致衝犯了好漢。
今暗地裡送好漢回梁山,小女、小婿望乞照拂。」韓滔謝了。蔡京便將王郁兩顆
首級,用香木匣兒裝好,只得差心腹數人齎了,護送韓滔,一同回梁山去了。
  卻說宋江探得蔡京已奏准退兵,大喜,正要商議要留梁世杰夫妻為質當,忽
報大刀關勝領兵轉來,呼延灼等都敗上山來。宋江大驚,忙接進來。眾人齊稟道:
「南旺營兵變,王定六、郁保四被害,雲天彪用詭計破了嘉祥縣,韓滔遭擒,折
兵一萬二千人。」宋江大怒,道:「這廝安敢反覆不常!」即吆喝:「速把梁世
杰夫妻捉出去砍了,與我王郁兩位兄弟報仇!」正是:蔡相已成平地虎,中書又
作釜中魚。不知梁世杰夫妻二人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蔡太師班師媚賊 楊義士旅店除奸


  卻說宋江大怒,要斬梁世杰夫婦。吳用忙勸住道:「哥哥容稟:王定六、郁
保四已死,韓滔兄弟尚在他處,今殺了他女婿、女兒,蔡京絕望,必將韓滔傷害。
不如留他兩條命,誘他放回韓滔,再作商議。且差人去責問蔡京為何背盟,他若
不明道理,再斬二人不遲。」宋江便將梁世杰夫婦叫到面前喝罵,嚇得夫妻二人
伏在地上抖做一堆。吳用道:「你二人快寫信去,問蔡京為何背盟!」梁世杰道:
「……奴……奴才就寫。」夫妻二人就在階前,鋪紙磨墨,肐搭搭的寫完,呈上
與宋江看了。宋江又指二人罵道:「看你丈人老兒此番對答何如,倘不在理,便
立宰你兩顆驢頭,祭我的大將!」喝叫:「牽去,著楊索二位頭領處管押。」又
發一角移文,並梁世杰夫妻的手書,差人齎去蔡京。還未送到,早接到蔡京的差
官送來韓滔,並王郁兩顆首級。宋江喚入,差官伏地請罪,呈上書信。宋江怒忿
忿地拆信看了,雙眉豎起,大罵道:「蔡京奸賊,安敢欺我!我倒有心放還他女
婿、女兒,他反奪我城池,傷我大將,怎說得過?」差官磕頭不止道:「請大王
息怒,容稟:太師實不敢背盟,實因路隔遙遠,軍令招呼不及,以致誤傷頭領。
今太師自知理屈愆重,特差小官膝行請罪,倘蒙赦回了貴人、縣君,太師情願送
還嘉祥縣、南旺營,已囑咐了該處官吏,大兵到時,一鼓可下。」言未畢,宋江
愈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等一百八位好漢,替天行道,義同生死,不爭被
你們一起傷損我兩個,此仇豈有不報。誰稀罕你還嘉祥縣、南旺營!」便傳今:
「立斬梁世杰夫妻,將兩個驢頭付他帶回,著蔡京來,刻日交兵。」差官未及開
言,只見吳用、公孫勝一齊諫道:「請哥哥息怒。此事委實不干蔡京之罪,但他
只如此陪禮,卻不能輕恕。梁世杰夫妻且暫免其死,監禁在這裡,問蔡京如何理
會。」宋江道:「既如此,且看二位軍師面上,蔡京須要依我三件事,便送女兒、
女婿還他。半件有違,教他休想!」差官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了。」宋
江道:「一件,還我嘉祥、南旺,自不必說;一件,仍要十萬金珠,作王定六、
郁保四祭奠之禮;一件,三個月內,就要雲天彪、楊騰蛟二人的首級照面。這三
件趁早去說,等你回話。」差官諾諾連聲,奔回去見蔡京。
  沒多日,差官轉來說:「三件事,太師都依了。只是雲天彪是種師道得意之
人,種師道在官家前最有臉面。雲天彪得他庇護,根基深厚,搖撼不得,只可覷
機會下手,亦不過弄他落職。若取他首級,太師怕不肯,實恐力不能及。至於楊
騰蛟首級,必當獻上。」宋江道:「既這般說,也罷。只是你太師反覆不常,今
把梁太守夫妻權居在我處,我佛眼看他。教你太師放心,等他三件事完畢,再還
他不遲。」那差官那敢再說,只得領了言語,回覆蔡京去了。
  卻說蔡京因梁山泊變卦,深恨雲天彪入骨。及差官回營,聽了宋江這番言語,
又見女兒、女婿仍討不到手,一發懊恨,與心腹謀士商議道:「雲天彪那廝,仗
著老種的勢,枉是動搖他不得。楊騰蛟卻好收拾,我想不如取他這裡來殺了他,
將首級把與宋江,換我女兒,件件依他到底,看他還有何說!」那謀士道:「弄
他這裡來,若尋事殺他,恐多延時日,且又費事;若暗地害他,又恐耳目眾多。
太師不如差心腹勇士去取他,伴他同來,只就路上如此行事,豈不機密?」蔡京
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喚那心腹勇士劉世讓,吩咐道:「與你令箭一枝,札
諭一封,到嘉祥縣,問雲天彪討取義民楊騰蛟來大營聽用。到半路上,須如此結
果他性命。首級不必將來,便同此書信,送至梁山上宋江處,回京來繳令,自有
重賞。切切不可泄漏,首級休教腐爛,不得有?。也不必帶伴當,恐走風聲。」
劉世讓道:「聞知楊騰蛟那廝武藝也了得,小人獨自一個,恐降他不落。且不能
禁他不帶伴當來。小人意見。有一個兄弟叫做劉二,也有些武藝,做事靈便。不
如教他扮做伴當,同了小人去,也好做個幫手。」蔡京道:「可行則行,須要小
心。」便將劉二叫來看了,即便准行。劉世讓弟兄兩個當時收拾起,領了令箭公
文,投奔嘉祥縣來。
  蔡京班師回朝,不日到了東京,面聖謝恩,同童貫朋比為奸。官家竟被他們
瞞過,只道真有瘟疫。不日,河北制置使奏到梁世杰中途失陷的本章,天子怒道:
「這廝敢如此無狀,且待將士休息,朕當親統六師,剿滅此賊。」原來天子不知
蔡京、梁世杰是翁婿。況且河北制置使的奏章故意遲延日期,天子如何想得到。
朝中有曉得的,都畏蔡京的勢,無人敢言。蔡京竟把收復嘉祥縣、南旺營,斬王
定六、郁保四的功勞,盡行冒了去。只將擒韓滔的功,歸於雲天彪等,僅奏請加
了一級。官兵將弁,毫無獎勵。按下慢表。
  且說雲天彪在嘉祥,等候新任文武官弁到來,即將兵符印信錢糧倉庫城池地
方都交代了,對楊騰蛟道:「足下忘生舍死,建此奇功,蔡京竟置之不問,且連
軍士兒郎們的犒賞,半點僅無,人人怨嗟。我也恐青雲山、猿臂寨兩處的盜賊,
乘我不在景陽鎮,竊發滋事,須得早回。這裡嘉祥縣、南旺營兩處,是梁山泊必
爭之地。我看那兩個官員,都是蔡京之黨,那廝們害百姓有餘,御強盜不足。你
若仍歸南旺營,日後必受人謀害。南旺營的百姓也甚可憐,我已曉諭他們都遷移
了,省得遭梁山蹂躪,只恐有根生土養的一時遷移不得。足下只有一個人,如不
見棄,何不同下官到景陽鎮去,日後圖個出身。下官得足下相助,多少幸甚。」
楊騰蛟聽罷,再拜流涕道:「小人蒙思相抬舉,願終身執鞭隨鐙。只是小人昨夜
得了一個怪夢,夢見一個黑面虯髯的大將,手持青龍偃月刀,好象關王駕前的周
將軍模樣,對小人說道:『你有大難到,切戒不可飲酒,不可帶伴當,放心前去,
臨時我來救你。』說罷驚醒,滿屋異香,卻不知何故。」雲天彪想了想,也解不
出。
  正說話間,忽報蔡太師有令箭差官到。天彪接入,拆看了公文,知是要楊騰
蛟「赴京授職,毋得觀望」等語。雲天彪也一時不道是計,甚是歡喜,便繕了申
覆文書,叫楊騰蛟收拾起,同了劉世讓起身。天彪吩咐楊騰蛟道:「足下一路保
重。我想你所說之夢,莫非應在此行。你就不可帶伴當,從此戒了酒。只是你有
功無罪,又且與蔡京無仇,不成他來害你?但是此輩心胸亦不可測,你到了東京,
見風色不好,即便退步,到我處來。」騰蛟頓首拜謝道:「恩相放心,便是蔡京
肯用小人,小人亦不願在他那裡,今日只是令不可違。小人到京,不論有無一官
半職,誓必辭了,仍來投托麾下,使肝膽塗地,也不推卻。」天彪大悅,又取三
百兩銀子送與騰蛟作盤費,又贈良馬一匹、寶刀一口。騰蛟都收了,拜辭了天彪,
當時提了那柄金蘸開山斧,跨了那口寶刀,同劉世讓都上了頭口,起身往東京去。
  雲天彪公事都畢,仍帶了那五百名砍刀手,回景陽鎮去。眾官兵百姓都捨不
得天彪,沿途大擺隊伍,扶老攜幼的相送,哭聲震野。天彪在馬上也灑淚不止。
那天彪所分一半大兵,得蔡京號令,只等山東制置使堵御兵到,都隨了本部將領
回京去了。
  卻說楊騰蛟同了劉世讓一同上路。正是五月初的天氣,十分炎熱,三人都赤
了身體。那劉世讓見楊騰蛟身邊有三百兩銀子,又不帶伴當,心中甚喜,一路與
劉二商量,趨奉著他。那劉世讓本是個蔑片走狗的材料,甜言蜜語,無般不會。
那楊騰蛟是個直爽漢,只道他是好意,不防備他。世讓說道:「楊將軍,你此番
到京,蔡太師一定重用,小可深望提摯。」騰蛟道:「你說那裡話!你前日說你
已是太師得意近身人,怎的還說要人提挈?」劉世讓道:「楊將軍,你今年貴庚?」
楊騰蛟道:「小可三十七了。」劉世讓道:「小可今年三十六。」便撮著嘴唇上
兩片掩嘴須笑道:「楊將軍,如蒙不棄,小可與你結為盟弟兄,尊意何如?」騰
蛟大喜,道:「劉長官見愛,小可萬幸。只是小可不過一個鐵匠出身,怎好攀附?」
劉世讓大笑道:「兄長休這般說,便是小弟也因鐵器生涯上,際遇太師,得了本
身勾當。」看官:凡是蔑片走狗的話,十句沒有半句作真。他見楊騰蛟說三十七
歲,他便說三十六歲;見楊騰蛟說鐵匠出身,他便說鐵器上際遇。那楊騰蛟是個
直性男子,那裡理會得?當時心中大喜,暗想道:「我為人粗笨,又是初次到東
京,正沒個相識。此人雖是武藝平常,人卻乖覺。我到東京,即有人暗算,我也
好同他商量。」
  當晚投宿,楊騰蛟便教店小二預備香燭紙馬,買下福禮,邀了劉世讓,結拜
證盟了,二人便兄弟稱呼。就在那院子中心葡萄架下,散福飲胙。劉世讓道:「可
惜兄長不肯吃酒,今日我二人結了異姓骨肉,兄長何妨吃幾杯?」楊騰蛟暗想夢
寐之事,也不必十分拘泥,胡亂吃幾杯打甚緊,便說道:「我不是不肯,委實吃
下去便頭眩顱脹,心裡不自在。既賢弟這般說,我便吃幾杯。」當時取個盞子放
在面前,世讓先敬了一杯,便把酒壺交與劉二。那劉二慇懃伏侍,騰蛟再不識得
他卻是真正弟兄。店小二進來說道:「二位官人歡聚,何不叫個唱的粉頭來勸兩
杯?」劉世讓道:「最妙,你去叫了來。」
  不多時,店小二引著一個花娘進來,後面一個鴇兒跟著。劉二忙去掌上燈來。
那花娘上前折花枝也似的道了兩個萬福,便上前來把盞。那店小二自去了。劉世
讓道:「你叫什麼名宇?」那花娘道:「婢子小名阿喜。」楊騰蛟道:「你會跑
解馬否?」阿喜道:「婢子不是武妓。」世讓笑道:「哥哥老實人,到底不在行。
凡是跑解馬的武技,他那打扮都是單叉褲,不係裙子,頭上穿心抓角兒。」阿喜
道:「近來武技好的絕少。有得一二個有名的,都是東京下來的。」騰蛟道:「原
來如此。」阿喜問劉世讓道:「二位大官人上姓?」世讓道:「那一位官人姓楊,
我姓劉。你好一副喉音,請教一枝曲兒。」那鴇兒便遞過琵琶來。阿喜接過來告
個罪,便去世讓肩下坐了,把一隻腳擱在膝上,把琵琶放在腿上,挽起袖口,抱
起琵琶來,輕輕挑撥,和准了弦索,忽然十個指尖兒抓動,四弦冰裂,先空彈了
一套溜板兒,頓開鶯喉,唱了一枝武林吳學士新制的《哀姊妹行•惜奴嬌》。唱
道:
  「夢繞青樓。歎蓮生火裡,絮落池頭。一任你嬌紅溫玉,誰竟逢杜牧風流。
堪愁,薄命紅顏君知否?那裡個匹鴛鴦聯翡翠,下場頭只落得花殘月缺盡人憔
悴。」
  唱畢,世讓喝采一番。阿喜笑道:「粗喉嚨獻丑。」騰蛟道:「你可有戰場
上的曲兒麼?」阿喜道:「略有幾套。」騰蛟大喜,道:「請教妙音。」便自己
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阿官便又撥動琵琶,唱一枝《馬陵道》的《中呂•粉蝶兒》。
唱道;
  「打一輪皂蓋輕車,按天書把三軍擺設,誰識俺陣以長蛇。端的個角生風、
旗掣電、弓彎秋月,喊一聲海沸山裂。殺得他眾兒郎不能相借!」
  那四條弦索錚錚的爆響,果然象金鼓戰鬥之聲。歡喜得楊騰蛟一疊連聲的喝
采。阿喜便收過琵琶,執壺來二人前把盞。楊騰蛟連吃了五七杯,忽然想道:「不
要太高興了。」那劉世讓便把阿喜抱入懷裡,盡意的啰唣。楊騰蛟看不慣那惡模
樣,把眼去看別處。劉世讓見了,就把阿喜推開,道:「兄長再吃兩杯。」騰蛟
道:「我吃不得了,賢弟寬用。明日是端陽佳節,我和你暢飲。」世讓道:「這
般說也罷,取飯來。」阿喜道:「婢子還有事去,不在此吃飯了。」世讓便去身
邊摸出五兩一錠銀子,道:「這是楊大官人的。」又摸出照樣一錠,道:「這是
我的。你將了去。」阿喜收起,道個萬福謝了,同鴇兒出去。
  楊騰蛟道:「怎的要賢弟壞鈔?」劉世讓道:「休這般說。小弟同哥哥知己
弟兄,一切銀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無時向哥哥討用,小弟有時
哥哥只管來取,計較什麼。」楊騰蛟道:「兄弟,休怪我說你,似你這般英年,
正當要熬煉筋骨,將來邊庭上一刀一槍,全仗身子做事。不爭這花色上滑了骨髓,
不但吃人笑話,抑且自己吃虧。賢弟須要依愚兄的言語。」世讓笑道:「遵教。
我也不過逢場作戲。」
  正說話間,只見那鴇兒、阿喜拿著燈燭,著地照進來。店小二也隨在後面。
世讓道:「你們尋找什麼?」阿喜道:「一枝翡翠玉搔頭,不知怎地脫落了。」
楊騰蛟驚道:「方才還見你插在鬢邊。」劉世讓道:「我卻不留心。」劉二道:
「你出去時還在你頭上。」阿喜聽得這話,心裡越發驚惶,道:「外面都尋遍了
不見,只道二位大官人與婢子作要,故意藏過了,故尋進來。」楊騰蛟道:「誰
與你這般惡耍!便是作耍,此刻也還了你。且不可心慌,要在總在。」那劉世讓
便把椅子、板凳都拖過一邊,相幫亂尋亂照。店小二、劉二芸田也似的地面上尋
看。楊騰蛟也看了,不見。只見那鴇兒指著阿喜咬牙罵道:「糊塗屄裡挖出來的
賤坯子,倒你娘的屄運,心肝裡不知對付那裡!回去剝了你娘的屄皮使用!」那
阿喜嚇得面如土色,立在那邊不住的抖。鴇兒上前一個耳光子,打了個踉蹌,啼
哭起來。楊騰蛟不過意,便問:「你那搔頭值多……」劉世讓連忙踢騰蛟的腳,
連忙丟眼色,騰蛟不便再問。鴇兒挽著袖口罵道:「你哭,你哭!」又要上前打。
店小二架勸著,一陣兒都出去了。劉世讓對騰蛟道:「這是妓院裡的苦肉計,兄
長去睬他則甚。」劉二道:「此等老把戲,小人見得最多。」楊騰蛟半信不信,
只聽得外面不知是拳頭、板子、巴掌一片價響,鴇兒平頭的罵嚷,粉頭的啼哭討
饒,眾人的勸解,攪做一片。楊騰蛟忍不過,立起身要出去看,吃劉世讓、劉二
勸住了,好半歇方得平靜。劉世讓道:「夜不淺了,請哥哥安歇了罷。」騰蛟道:
「再乘涼片刻何妨。」二人又談說了些閒話,劉世讓便訴說家下十分窘急,老母
有病不能贍養。騰故道:「賢弟何不早說!」便去取了一百兩銀子送與世讓。世
讓也不謙讓,逕直收了。三人歸寢,當夜無話。
  次日一早起身,正是那端陽佳節,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都插蒲劍艾旗。二人
在馬上說說講講,正是五里單牌,十里雙牌,不覺走了多路。二人忽然說到夜來
阿喜歌唱之事,騰蛟道:「十五歲的女孩兒,實是虧他。那枚玉搔頭終不知怎的,
賢弟聰明,所見諒必不錯。」只見劉世讓笑著,懷裡取出一件東西與騰蛟看,道:
「這廝們該晦氣!昨夜我們不但不出錢,反得了他的。」楊騰蛟一看,認得是那
枝翡翠玉搔頭,吃了一驚,問道:「怎的到你手裡,卻為何不還了他?」劉世讓
笑道:「這廝自不小心,他坐在我懷裡時,便脫在桌子腳邊。我見他去了,不查
起,我便收拾了。妓院中白受人的錢財多哩,叨他這點惠,值什麼!」楊騰蛟聽
罷,不覺心中勃然大怒,那把無明火燒上了燄摩天,正要發作,忽然一個轉念道:
「且慢!這廝既是這種人,枉是勸化不轉,同他論理亦無益,不如剪除了他。這
裡人煙稠密,不便下手,且敷演著他。」便笑道:「兄弟,你忒愛小,這搔頭能
值幾錢。」世讓道:「看不得,也值二十來兩銀子。」劉二道:「管他值多少,
總是白來的。」楊騰蛟心內十分懊恨道:「不道我楊騰蛟這般瞎了眼睛,錯認了
一個賊,當做好人。我想這廝在蔡京手下,這般得勢,還要貪這小利,平日不知
怎樣詐害百姓。如今若除了這賊,卻救多少人!這裡人多,我想過了金銀寨,地
廣人稀,今日還趕得到,明日就那里路上,砍了這廝,卻投別處去。蔡京抬舉,
我要他則甚?有理,有理!」思量定了,便對世讓道:「賢弟,我們今日趕緊走,
到得金銀寨,明日好趁黃河早渡。」世讓應了,心中暗喜。當晚果然到了金銀寨,
投了客店。
  原來那金銀寨是個僻靜所在,只得三五家小店。世讓私地裡對劉二說道:「這
呆漢趕緊奔來此處,想是死期到了。我連日嫌人多,不好下手,今到這裡,你把
那蒙汗藥端正在手頭,今晚就用。正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劉
二道:「此地雖是小所在,到底有人,不如明日路上動手。」世讓道:「不過三
五個人家,湊不到二三十人,誰敢攔擋我!況此去鄆城縣只得五十里,投梁山最
近。你只依我去安排。」商議定了,世讓來對騰蛟笑道:「我等賞端節,卻在夜
裡。」騰蛟也大笑。
  那店裡房屋甚窄,騰蛟獨自一人在西邊一間安了鋪,世讓同劉二在東邊那間
安了鋪。世讓便將酒肴擺在自己房裡,掌上燈燭,邀騰蛟過來暢飲。劉二已預備
下兩角酒,把一角有藥的放在騰蛟面前。騰蛟也一心要殺劉世讓,更不轉變,想
道:「這賊有些氣力,不如就今夜灌醉他,就這裡砍了他,省多少手腳。」那劉
二便把那有藥的酒與騰較滿斟一杯,又將那好酒斟在世讓面前。世讓舉杯道:「哥
哥請。」騰蛟便一飲而盡。不飲萬事全體,一飲了那杯酒,便覺得天旋地轉,渾
身發麻,便道:「兄弟,我吃不得了。這杯酒下去,好不自在,我要睡了。」世
讓道:「哥哥如此量貴,且去睡睡。」騰較忙走入房內,倒在牀上。世讓輕輕對
劉二道:「藥發了。且慢動手,待他透了。」
  那楊騰蛟在鋪上,說不出臟腑難過,心裡明白,身子動不得,想道:「不要
是中了麻藥,這卻怎好?」心里正急,忽然紅光滿眼,一陣異香撲鼻,心內頓覺
清涼,安然無事。但覺得腹內異樣的攪疼,裡急難忍,便去窗外天井裡更衣。卻
又好了,方立起身,隔窗子只見劉世讓同劉二兩個,捏手捏腳的踅進房裡來,手
裡都拿著利刀。世讓叫道:「哥哥好些否?」騰蛟隱在黑影裡不做聲,只看那世
讓、劉二笑道:「已著了道兒!」兩口刀一齊剁下,卻砍了個空。二人驚道:「眼
見臥在牀上,卻怎的刀剁下去不見了?」劉二道:「必是藥少,他醒得快,到後
面去乘涼。我去看來!」世讓道:「我在此尋覓,你去誘他來。」二人一齊搶出
房去。騰蛟吃了一驚,叫聲慚愧,「多虧神天保佑,這廝倒來捋虎鬚!」當時大
怒,便從窗子檻上輕輕的跨進房去,抽出那口雲天彪贈的寶刀,奔出房來。正迎
著劉世讓,騰蛟大喝道:「賊子焉敢害我!」世讓大驚,措手不及,急忙一閃,
早被騰蛟砍著腰胯,倒在地上。騰蛟搶進一腳,踏在胸脯上,罵道:「直娘賊,
我與你無冤無仇……」世讓叫道:「不干我事,蔡太師的差遣。」騰蛟罵道:「貪
婪無厭的惡賊,正要除滅你,你卻先來撩我。教你識得我,吃我一刀!」說罷,
肐察一刀,割下劉世讓的頭來。
  那店小二同幾個火家,雖關了店門,還未睡,聽見後面熱鬧,都點著燈火來
照看。只見楊騰較殺死一個人在血地上,身首兩處,嚇得跌跌爬爬,都叫起撞天
屈來。楊騰蛟提刀上前喝道:「哪個敢叫,叫的便與他一刀兩段!」眾人見他勇
猛,俱不敢響,抖做一堆。楊騰蛟道:「你等不要慌,還有一個不曾收拾。」便
去店家手裡奪了燭台,翻身撲入後面園裡去。那劉二見騰蛟殺了世讓,心碎膽落,
不敢往前面來,逃轉園裡爬牆,身子方過得一半。吃騰蛟趕上,左手撇了燭台,
拖定後腿,扯離了牆頭,往草地上一摜,只聽得撲的一聲,跌得個發暈章第十二,
動彈不得。騰蛟去一把揪了頭髮,曳到前面。
  那幾個店家早都開門出去,喊叫鄰舍。叫得幾個攏來,卻都在店門外廝覷,
不敢進內。騰較高叫道:「既有高鄰,同店家齊請進來,有話說。我不是歹人,
休得懼怕。」眾人聽了,方放進來。店小二道:「楊爺殺了人不打緊,只是苦了
小店。」眾人道:「壯士貴鄉何處?既做了事,與我們做主,不要就走了。」楊
騰蛟左手揪著劉二,右手把刀指著眾人,說道:「眾位聽者:我楊騰蛟頂天立地
的好漢,再不連累平人,你們放心。且取繩索來,把這個活的捆了,聽我說。」
楊騰蛟這席話上,有分教:銷聲匿跡,武士權歸巖壑;辨奸折獄,文官顯出經綸。
不知楊騰蛟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高平山騰蛟避仇 鄆城縣天錫折獄


  話說當時楊騰蛟叫眾人取了繩索,將劉二四馬攢蹄捆了。那劉二已慢慢的暈
了轉來。騰蛟對眾人道:「我姓楊,名騰蛟,南旺營人氏。因斬了梁山王定六、
郁保四,建立軍功,蔡大師取我進京授職。不知為何,這兩個狗頭起意要將我謀
害,我不能不結果他。今趁眾位在此,特留這個活口,一者與我做個干證,二者
脫了眾位的干係。眾位休慌,我不肯攪亂了絲走,且借副紙筆來。」店小二忙去
取來,放在面前。楊騰蛟道:「那位高鄰請執一執筆,替我寫寫。」眾人推出一
位老者。那老者沒奈何,只得應道:「……老……老漢寫就是了。」楊騰蛟把刀
擱在劉二的臉上,喝道:「你這廝因何起意要謀害我?不從實說,剁你一堆肉醬。」
劉二哼道:「好漢,不干小人之事。蔡太師吩咐,要好漢的首級,送上樑山宋大
王處,小人們不敢不依。小人再不敢做這歹事了,好漢高抬貴手,實因家有老母,
時常有病,昨日曾對好漢說過,求饒狗命。」騰蛟道:「咦!你主人的老母,干
你鳥事!」劉二道:「實不瞞好漢說,劉世讓是小人的親哥子,因要害好漢,喬
扮做主人伴當。」騰蛟聽了,央那老者一句句依直寫了,教眾人都書了名,著了
押。楊騰蛟把那供單看了一遍,又取出劉世讓的包袱,打開看時,只見幾件衣服,
三百兩散碎銀子,並騰蛟贈的一百兩銀子,也原封不動在內。騰蛟又搜出蔡京與
宋江那封信來,就燈下拆開看了,罵道:「奸賊焉敢如此!」遂把來揣入懷裡,
另取紙自具親供,寫道:
  「具親供人楊騰蛟,本貫南旺營人,年三十七歲,某年月日隨大軍征討梁山,
斬賊將王定六、郁保四,建立軍功。詎料蔡京欲救其女婿梁世杰,差心腹劉世讓、
劉二,將騰蛟誘至金銀寨地方,欲取楊騰蛟首級,獻於宋江。奸謀敗露,楊騰故
知覺,將劉世讓登時殺死,遠颺走脫。並不干金銀寨店小二及一切鄰佑等人之事。
現有劉二活口供單可質、所具親供是實。」
  寫罷,便把自己行李收拾,牽了馬,提了大斧,預備要走。
  眾人見這親供,又見他要走,一齊叫起苦來,道:「壯士,你方才說不害我
們,今卻不與我們做主,我們便死也不敢放壯士去。」又對店小二道「這是你家
的事,不要害別個。」騰蛟道:「胡說,不成我償這廝的狗命!有劉二的活口,
我的親供在此,你們都洗得脫。」說罷,便取贈世讓的那一百兩銀子與眾人道:
「這銀子原是我的,與你們做官司本錢夠了。餘外是他的,不干我事,不去動他。
你們攔定不許我走,惱了我的性子,再砍幾個,我也仍就走了。」店小二磕頭搗
蒜也似的道:「楊爺吩咐,怎敢不依。只是官府前怎容得小人分辨,說殺總是我
們放走了兇手。」眾人都拜求不已。楊騰蛟沉吟半晌,說道:「有了,我再與你
們一個憑據。」便提了那開山大斧走出店來,叫眾人隨了出來,把火照著,去溪
邊松樹裡揀了一顆拱鬥粗細的老松,掄開大斧,乒乒乓乓只得三五斧,那一顆松
樹虎倒龍顛,往溪裡倒下去。眾人都吐出舌頭。楊騰蛟道:「官府來檢驗,把與
他看。這松樹還吃不起我的鉞斧,何況你們的頭頸?」眾人都不敢則聲。騰蛟又
道:「你們休要疑惑,我也是走得脫時落得走。我在前面探聽,如果累眾位吃層
官司,分辨不脫,我再挺身投首不遲。蔡京這封信索性也送了你們,也好替我剖
白。」眾人都拜謝。騰蛟提了斧,重複同眾人進店,指著劉二罵道:「我要救這
一干人,造化你這直娘賊!」又索性把劉世讓的屍首剁成十七八段。可惜那枝翡
翠玉搔頭,在劉世讓身邊一齊剁碎了。楊騰蛟當時收拾起,便取了蔡京那枝令箭,
點起燈籠,撲翻身拜謝了眾人,飛身上馬就走。眾人誰敢攔阻他,看他遠遠的去
了。
  楊騰蛟離了金銀寨,仍復往東,一路馬不停蹄,有路便走。五月天氣夜最短,
看看曉星離地,東方發白,腹中好生饑餓。細認那個所在,已到了棲霞關熱鬧的
地方,說道:「卻怎地岔出這裡?」又想道:「雖是雲總管有這言語,叫我去投
奔他,只是此刻我已殺了人,追捕得緊急,須連累了他,不如你去。只是不投奔
他,卻往那裡去托足安身?仔細思量,不如竟去投首,也落得出個好名聲。卻只
可惜爹娘生我這副銅筋鐵骨,又學成全身十八件武藝,不曾與皇家出得半分氣
力,不爭便這般罷休?」在馬上躊躇半晌,好生委決不下。
  看看太陽離地,人家店面都漸次開了,只見左側一間生藥鋪,也下了排門,
有人出來懸掛招牌。猛然記起一個人來,不覺笑道:「我呆麼,現放著鉅野縣我
的知己好友徐溶夫。我同他幼年莫逆至交,此人義氣深重,必能救護我。近來他
在高平山鄉賣藥度日,屢次有信來叫我去耍子,如今正好去探望他。只是他十分
貧困,我又怎好去累他。我想把這二百兩銀子幫助了他,在他那裡暫避幾時,再
作道理,他也好了,我也好了。」主意已定,便下馬去尋個吃食店,沽了兩角酒,
切了三五斤牛肉。騰蛟問過賣道:「這裡到鉅野縣還有多少路?」過賣道:「進
這棲霞關,往南走。順著官塘,六十五里。」騰較道:「這裡到高平山鄉多少路?」
過賣道:「這卻遠哩。你若到了鉅野,再到高平,還有五十里;若不往鉅野轉,
從孤雲汛分路,腳下去只得八十餘里。」騰蛟問了備細,便會了錢鈔,騎馬到關
上來。關尚未開,等了好歇,方才放炮開關。
  那棲霞關是個險峻要害,堵御的將弁兵丁果然森嚴。少刻,一位將官坐出來
放關。楊騰蛟下馬,捧著令箭,上前道:「蔡太師軍令,到城武縣公幹。」那將
官連忙起身,請過令箭來驗了,見是真實,便問差官名姓。騰蛟捏造了個鬼名字。
那將官便吩咐注了面貌冊。注畢。那將官拱一拱手道:「差官請。」楊騰蛟收回
令箭,飛身上馬,倒提金蘸斧,逕闖過關去了。那將官與眾人猜疑道:「這差官
好古怪,既是奉大令,卻不叩關,直等我放他,又自己下馬,卻是何故?」
  楊騰蛟騙過了棲霞關,奔上官塘大路,一氣走了四十餘里,已到了孤雲汛。
騰蛟問高平山的路,有人指引道:「往這小路上向東去再問。」騰蛟走了一程,
想道:「我這般裝束礙眼,方才關上那將官只管朝我看,想是有甚破綻動疑,不
如改扮了。」便開包袱取出那條單被,把令箭鉞斧齊包了,軍裝衣服都換下,方
才慢慢的前進。一路都是鄉村小路,真是大路生在嘴邊,騰蛟陪著小心,見人便
問,隨灣轉灣,到了高平山。只見萬樹蟬聲,夕陽西下。那楊騰蛟一抹地尋著了
徐溶夫家裡,二人會面大喜,各訴離懷。自此以後,楊騰蛟便隱藏在徐溶夫家,
不題。
  再說金銀寨客店內一干人,見楊騰蛟去了,只得商量著人到南村去請張保
正,邀他親來。原來那南村還有五里多路,店小二與眾人只得哀求劉二方便。劉
二道:「你這廝們螃蟹把來放了,雞蛋倒把來縛了。我不曉得,我是苦主,見了
官府,我有分辨處。」眾人越慌,又求夠多時,劉二方才道:「要我方便也容易,
你們把楊騰蛟的親供,並勒我寫的供單,都燒了,只說他劫我的財帛,殺死我的
哥子。你眾人來救,他已得贓逃脫。並把那一百兩銀子還了我。我便包你們都沒
干係。」一個老者道:「且等保正來了商議。」劉二道:「你等既要我方便,須
解放了我。」眾人怕他行兇,卻不敢便放。
  正俄延著,只聽得門外人聲熱鬧,那張保正騎著馬,帶了十幾個莊客到來,
店外下馬。眾人一哄出來,把張保正圍住,備細訴說了。張保正道:「這一起無
頭公案,你們須精細著。劉二這話由他不得,這知縣相公蓋青天,不是胡亂蒙混
得的,一個顯了底,大家都洗不脫。劉二放刁,有我對付他。你且再把那親供另
寫一副假的;這一百兩銀子大有關係,切不可與他。」眾人大喜,一齊到裡面。
張保正叫解了繩索,放了他起來。原來那劉二吃楊騰蛟這一摜,左邊大腿擗脫了
臼,行立不得,店小二忙掇把椅子與他坐了。你看他還大剌剌的裝虎。那張保正
板著臉道:「劉客官,你休要拿捏我們,不要倚仗著你是個苦主。你弟兄兩個行
歹事,須知敗壞了,想在那個身上來翻本?我們無故為你拖累,口供便依了你的,
那楊騰蛟一百兩銀子,你休妄想。就是你的,也要借我們用用。你不順從,就此
刻送你上西天,教你回不得東京。我們左右只不過會了一場人命。」劉二見不是
頭,便道:「你們既依了我的口供,我再說什麼。」張保正做個眼色,叫眾人把
那兩張假口供,當他的面燒了。一面自具稟單,蓋了鈴記,叫人飛奔到鄆城縣去
報官,天色已是大明。
  卻說那鄆城縣知縣姓蓋,雙名天錫,祖貫汝南人氏。他父親曾任河北滄州太
守,那年梁山泊宋江、吳用要收朱仝上山,用計叫李逵殺死太守那個小衙內,便
是蓋天錫的同胞兄弟。那太守捉拿朱仝不得,後來接高唐州高廉移文,收捕柴進
的老小,帶訊出殺小衙內一節,方知是吳用毒計。不干朱仝之事。太守切齒痛恨,
過得幾時,因老病告休,退歸林下,臨終吩咐天錫道:「吾生平愛賢重士,自謂
文教武功,略省一二,不能大得志,今日將死,這佩刀賜你。我看你日後必然發
跡,梁山泊害你兄弟之仇,不可忘了。你有日能替朝廷出力,捉住吳用、李逵、
柴進那廝,就把我這口刀剮那廝們,泄我一口無窮的怨氣。」天錫哭拜收了。三
年服滿,由進士銓選山東鄆城縣知縣。那蓋天錫年方二十六歲。身長七尺五寸,
論武藝也騎得劣馬,盤得硬弓,文才自不必說。獨有一件及不來的本領,最善長
的是決獄斷案,不論什麼疑難訟事,經他的手無不昭雪,因此上人都呼他為「還
魂包孝肅」。到得鄆城不久,便就興利除害,風清弊絕,吏民無不歡喜,又呼他
做「蓋青天」。
  那日蓋青天正升廳理事,忽接到張保正的稟報,說金銀寨有過客殺人、兇手
在逃一起事件。蓋天錫見是命案,怎不當心,即標委案下縣尉,帶領了書吏衙役
刑仵,速往前去檢驗報來,並查兇手下落。當時那縣尉領了知縣的堂諭,帶了一
干做公的飛奔到金銀寨來。到那客店內,將劉世讓的屍骸湊好,扛放平明所在,
如法檢驗,一一填注了屍格。鄭縣尉喚齊眾人,將大概情形問了一番。眾人都說
兇手楊騰蛟,武藝利害,膂力過人,眾人不能擒捉,吃他逃走了。又將砍倒的松
樹指點與縣尉看,縣尉也是心驚。當時責令保正備棺木將劉世讓屍首浮封了,一
面多派公人開具楊騰蛟腳色,四散查拿,天已將晚。縣尉將案內有名應訊之人,
並劉世讓行李馬匹等物,一齊帶了,連夜回鄆城來。那劉二因閃了腿,行走不得,
只得取扇門板抬了他。
  次早,蓋天錫升廳,縣尉稟覆了退去。天錫將屍格供單著了,便喚劉二上來
訊問。劉二道:「小人劉二,與劉世讓同胞兄弟。世讓是哥子。今年某月某日,
蔡大師差哥子劉世讓,齎令箭往嘉祥縣提取楊騰蛟進京,小人同行,隨身帶有六
百多兩銀子。取了楊騰蛟正身回程,五月初五日行至金銀寨客店,不料楊騰蛟見
財頓起不良,乘小人等睡熟,將銀兩竊取,希圖逃走。吃哥子驚醒看見。當時吆
喝,起身捕捉。騰蛟情急,擅敢行兇,殺死哥子世讓,打傷小人右腿,搶去銀子、
令箭,即刻脫身逃走,眾人來救不及,求相公伸冤。」那蓋天錫看那劉二生得蠅
頭鼠面,滿臉奸詐,已有五分瞧科,又聽他這番口供,一發動疑,又親驗了劉二
的傷痕,當時叫帶過一邊,叫店小二一干鄰佑上來。店小二道:「小人在金銀寨,
領公牌開設客寓。本月初五日,有東京差官劉世讓,又一軍官楊騰蛟,同著這伴
當劉二,齊到小人處投宿。當日天晚,他三人俱在後面吃酒。小人同伙計在前面
算賬未睡,忽聽後面喊叫,急去看時。見楊騰蛟已將劉世讓殺死。小人喊起鄰佑,
怎奈楊騰蛟兇猛,捉他不得,他又砍倒松樹一株做樣,小人等害怕,不敢阻他,
吃他走了。」眾鄰人也都這般說,又道:「實是小人等力弱畏死,不敢擒捉,並
非故意放走兇手。」
  蓋天錫聽了,叫張保正上來,問道:「這節事你必盡知底裡,有無別項情節,
從實說來,不許隱瞞。」張保正道:「小人家離金銀寨五里,四鼓時分,店小二
差人來報說,他店內有客人殺死人命的事。小人急忙奔到金銀寨,那楊騰蛟已逃
走了。據劉二說,是楊騰蛟搶他的銀兩,殺死事主,拿贓在逃。小人亦曾再三盤
問,劉二矢口不移。不知有無別項情節,求恩相研問劉二。」蓋天錫聽罷,忽然
大怒,喝道:「虧你這廝充當保正!怎敢與眾人串就,欺瞞本縣?」張保正道:
「小人怎敢欺……」天錫喝道:「你這廝還敢強!現放著縣尉檢驗屍格,劉世讓
只有腰跨一傷與斬斷頭頸一傷是生前,其餘俱是死後,決不是一時砍的。我又驗
劉二傷痕,見他手足腕上都有繩索捆傷痕跡,此是從何而來?眼見楊騰蛟不是一
殺了人便走。至於搶銀一節,亦大有可疑,楊騰蛟既搶此銀,卻為何劉世讓包袱
內,又剩此三百餘兩?他敢道嫌多,不好一總將去?顯然有別項情弊。你從五鼓
候縣尉至日中,難道竟毫無風聲消息?便是劉二不肯說,這店小二一干人必有些
在眼裡,他們豈肯瞞著你?你不實說,我先斥革了你的保正,再夾斷你的腿。」
張保正磕頭道:「恩相明鑒:小人如何識得到,只求細審原告。」天錫道:「你
這廝還支吾推托。」吆喝皂隸:「整頓夾棒,先把這店小二夾起來!小二招了,
不怕你這廝賴那裡去。」店小二慌了,大叫道:「青天老爺,小人招也,招也!
不干小人事……」遂把那楊騰蛟怎樣寫親供,劉二怎樣勒掯,小人等不依他,又
恐怕被他連累,一是一、二是二的都說了。張保正也磕頭道:「小人也教店小二
等不許欺瞞相公,爭奈他們畏懼劉二誣扳,央求小人。小人一時不忍,徇著情依
了。今被恩相勘出,罪該萬死。他現有憑據在此。」遂將楊騰蛟的親供並劉二的
口供呈上,又說道:「楊騰蛟臨走,又留一百兩銀子,與眾人做官司本錢。小人
等不敢擅受,一並呈驗。」蓋天錫看了道:「胡說!楊騰蛟正身在逃,這一面之
詞何足為憑,眼見是你們得他這一百兩銀子,賣放了兇手。」張保正道:「恩相
不信,現有蔡太師的書信,係楊騰蛟留下,現在店小二處。」店小二便把那書信
呈上。
  蓋天錫細看,認得是蔡京的親筆,圖書也不錯,暗忖道:「楊騰蛟那廝,我
也多聽人說他是個義士,殺了梁山賊目,投誠大軍。如果貪財忘義,何如仍向梁
山?況且據說他武藝了得,並非走不脫,卻又留此一百銀子買囑什麼?那蔡京往
往陷害平人,這節事必有蹊蹺。我且研訊過劉二。」便把張保正一干人隔開一邊,
叫劉二上來,問道:「你哥子在蔡太師手下做甚官職?」劉二道:「驍騎都尉。」
天錫道:「他武藝如何?」劉二道:「卻也了得。」天錫道:「比你怎樣?」劉
二道:「小人卻不及哥子。」天錫道:「你兩個人為何卻還對付他一人不過,反
吃他殺人走脫?」劉二道:「楊騰蛟那廝,委實的猛異常,小人弟兄兩個都輸了。」
天錫道:「他還是先傷你,先殺你哥子?」劉二道:「他先打壞小人,小人動撢
不得,哥子一人敵他不過,被他害了。」天錫道:「他殺你哥子之後就走,還是
俄延著?」劉二道:「他得了手便搶去銀兩、令箭走了,眾人也不攔他。」天錫
道:「現在眾人都供你攔他不住,追上去吃他打壞;又說並不曾見有銀兩搶去,
到底怎樣?」劉二道:「小人實是先被打壞,喊叫眾人,又都廝看,由他走了,
搶去六百多兩銀子。眾人明明都看見,只因楊騰蛟就將一百兩送與眾人,所以眾
人相幫他廝賴。」天錫道:「我也因追出這一百兩銀子,心中有疑,所以問你。
是你的可認識?」劉二道:「為何不認識!」天賜就將這銀子與劉二,認定絲毫
不錯。無錫道:「你二人從東京到嘉祥,來回盤纏,也用不到六百多銀子,不要
是你浮開。日後捉住楊騰蛟,追贓不出,須是本縣的干係,你不要累我。」劉二
道:「小人浮開什麼!這六百多兩銀子,是太師發出來彩買物件的,並這盤纏,
一總在包袱內,怎說沒有?相公不信,現有太師是見證。」天錫道:「真個有,
本縣怎好不與你追。只恐你將別樣銀子算在太師項下,不得不問個明自。」劉二
道:「都是太師府裡領出的,都是內庫的銀兩,有甚兩樣出來?譬如相公的倉庫
錢糧,敢怕也有甚兩樣?如今只求提得兇手,諸事俱明自了。」天錫道:「你既
被他先打壞,動不得,他然後搶銀子,你這手足上的傷痕又是那個捆壞的?」劉
二吃了一驚,半晌道:「這是那廝怕我不倒,又捆了我。」天錫道:「你這廝老
大脫卯,自不識得。他捆你,少不得有一時半刻。你方才又說他搶了銀子,即刻
就走,眾人救不及。你前言不對後語,現有你的口供在此,眾證確鑿,你自去看
來!」便叫張保正一干人齊來質對,把那兩紙供單擲下去。
  劉二暗自叫苦,方知著了眾人的道兒,便道:「小人不識字。」天錫哈哈大
笑道:「你詐那裡去?」就叫書吏讀與他聽。劉二聽罷,叫起撞天屈來,道:「這
是何人捏造的?又非我的親筆,又沒我的花押,怎便作得真?」眾人都道:「你
老實認了罷,省得害別人。這蓋青天相公前,比你再高些的也漏不過。」劉二叫
道:「你這廝們得了贓,賣放兇手,卻捏這字據陷我。」天錫道:「你這廝不用
贓不贓,現在這一百銀子都是棋子塊兒,上有嘉祥縣軍餉的戳記,與你那三百餘
兩內庫印子泅別,怎說不是兩樣?楊騰蛟既要搶劫,不好連包袱齊搶去,卻又留
些還你?你這廝一虛百虛,不用強辨了。」劉二已是心怯,又請原銀看了看,道:
「小人方才不看明白,這是景陽鎮總管雲天彪贈我們的盤費。」天錫大怒,喝令
掌嘴。兩邊虎狼般的公人,一聲答應,一個上前綁了手,一個揪住頭髮,將頭按
在膝蓋上,一個舉起黃牛皮的掌子,一聲呼喝,向那左邊面頰上足足的盒了二十
個大巴巴。劉二叫屈叫皇天道:「苦主這般吃虧!」天錫大怒道:「便活打殺你
這狗才值什麼!」喝聲再打,掉轉頭來,右邊又是二十個,方才放了。只見滿口
流血,那張臉湯泡屁股也似的紅腫起來。天錫道:「你既稱你哥子怎般了得,又
有你相助,尚且近楊騰蛟不得,卻怎說這些老弱男女賣放他?還有一個憑據在
此,莫非也是他們捏造的?」便把蔡京的原信擲下。劉二見了,嚇得魂不附體:
「你既不去謀害人,無故自己的親弟兄,喬扮什麼主人伴當?包袱內帶這一大包
蒙汗藥何用?你這廝狐假虎威,將蔡京來唬嚇本縣。本縣就先將你處了死,叫那
蔡京識得我,不問你招不招!」原來宋朝的法律,待守令最寬,知縣官便治得人
的死罪,所以蓋天錫敢說這話。當時劉二見堂訊利害,干證確鑿,又恐天錫認真
做出來,理屈詞窮,抵賴不去,只得招認了,因說道:「實是奉上差遣,蓋不由
己。哥子的冤枉,求相公伸理。」
  天錫當堂錄了供,喚過押司來疊了文案;一面加緊責令公人,畫影圖形,嚴
拿楊騰蛟。對張保正等一干人道:「叵耐爾等通同欺瞞本縣,本當重責,姑念因
人受累,又是熱審減刑之際,從寬豁免。日後休得如此!」眾人叩謝。就著張保
正領了店小二一干人,回家保釋,再候呼喚。楊騰蛟的一百兩銀子封寄入庫。劉
二著去城隍廟內安置,令醫士調治,令公人伴著他,行李盤纏馬匹俱發還收管。
  不日,押司將申詳文案辦齊,天錫過了目,畫稿蓋印。那捕捉公人來稟:「楊
騰蛟不見影跡。只有棲霞關面貌冊上開載。初六日卯時有一蔡太師的差官王福,
奉著令箭過關,口稱到城武縣公幹,面貌、衣裝、馬匹、軍器,與所拿未獲之楊
騰蛟符合無二。守關將官驗得令箭是實,放他過去。」天錫道:「多應那廝仗著
令箭,撞關到城武、矩野一帶去了,移文過去,一同緝捉。我本為另有一起公事,
正要上府,順便就親解了劉二去。」叫縣尉權理縣事,自己帶了護從,解劉二到
曹州府來。不日到了曹州。
  那曹州府知府張觷,平素最敬愛蓋天錫,上司下屬,可稱莫逆。當日蓋天錫
見了張觷,參謁都畢。天錫稟到劉二這一起命案,將文書送上。張觷看了,便請
天錫內廳敘坐,開言道:「這起案被蓋兄如此勘出,足見明察秋毫。只是依下官
的愚見,卻照直辦不得。」天錫道:「若照劉二的原供,楊騰蛟是用強劫搶,殺
死事主,獲到案時,照律定罪,應得斬決梟示。今照此真情議罪,楊騰蛟不過一
時忿怒,擅殺有罪之人,尚到不得死罪。一輕一重,出入懸殊,若不照直辦,卑
職怎敢,望太尊三思。」張觷道:「並非說不當如此辦。此中有老大礙手處,蓋
兄且聽下官說這情由。」那張觷說出這段情由來,有分教:奸邪太師,反感知縣
恩德;避難豪傑,直共日月爭光。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欽!
第八十一回
張觷智穩蔡太師 宋江議取沂州府


  卻說張觷對蓋天錫道:「足下所定之案,原是真情實理。只是此刻的時風,
論理亦兼要論勢。蔡京權傾中外,排陷幾個人,全不費力。你此刻官微職小,如
何鬥得他過?枉是送了性命,仍舊無補於事。聖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
道,危行言遜。若只管直行過去,聖人又何必說這句話?孔子未做魯司寇,不敢
去動搖三家;鄭子產不到時候,不敢討公孫皙。後來畢竟孔子墮了三都,子產殺
了公孫皙。足見聖賢幹事,亦看勢頭,斷不是拿著自己理正,率爾就做。足下如
今將此案如此辦理,蔡京可肯服輸認錯?足下之禍,即在眼前。那時足下無故捐
了身子,卻貪得個什麼?蔡京雖是我的至親,此事卻並非我幫他。」天錫道:「太
尊之論,固是至言,但是此案如何辦理,不成當真照了劉二的初供?」張觷道:
「非也。此案只要不去傷觸蔡京,只辦做劉世讓、劉二竊取楊騰蛟的銀兩;騰蛟
看破,與世讓理論;世讓不服,反毆傷騰蛟;騰蛟一時性起,殺死世讓在逃。如
此楊騰蛟拿獲到案之時,仍問得個擅殺有罪人之罪。我卻將這封信還了蔡京,私
下寫信去勸誡他,叫那廝知罪。古人又說得好:小人當令他畏懼,不當使他懷恨。
蓋兄休要疑心下官幫助他,須知此事不但你我遠禍,也須要周全楊騰蛟的性命。
據你說來,楊騰蛟倒也是個好男子,若認真擒來辦了他,豈不可借。蔡京處我薦
楊龜山與他,他為女婿、女兒之故,竟不能用,便見得他膽虛氣餒。我此一封信
去,管教唬嚇得他不敢十分追究。我雖與他親戚,實不肯趨奉他。他班師之際,
無故要將我敘入軍功,我再三辭脫,他有任我之意。我也不久便謝職歸家,不肯
戀戀於此了。」蓋天錫聽罷,大喜道:「太尊高見,真非常人所及,卑職道教便
了。」當時天錫將文書都改換了,仍呈與張觷。天錫辭了回鄆城縣去。
  張觷升廳,喚過劉二來,順了口供。此時劉二已是搓熟的湯團,不由他不依。
張觷辦了轉詳文書,將劉二送到山東制置使處,轉解入京;一面飭各處捉拿楊騰
蛟。張觷又備細寫了一封書與蔡京,正要差心腹人送去,忽門上來報:「登州太
守蔡攸進京,過路求見」張觷笑道:「好,來得湊巧!著他進來。」原來蔡攸是
蔡京的兒子,是張觷的姪輩,又年幼時曾從學於張觷。當時蔡攸進來參拜,張觷
扶起,賜位坐了。寒暄慰勞都畢,張觷屏去左右,對蔡攸道:「怎的你父親掌握
朝綱,卻做出這般荒唐事來!」蔡攸道:「爹爹為姐夫、姐姐無故退兵,姪兒也
甚駭異。」張觷道:「豈止此。」便把楊騰蛟一起事說了一遍,取出蔡京與宋江
的原信與蔡攸看。蔡攸見了,笑道:「爹爹做這等事,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如今
怎的了?」張觷道:「還問怎的!幸虧落在鄆城縣知縣蓋天錫手裡,他來連夜與
我商量,如今定了如此如此的公案,可好麼?」蔡攸叩頭流涕道:「深感老恩師
救了我爹爹的性命。此恩此德,何以報之!我爹爹愛家姊真是性命一般,小便亦
屢次畿諫,今日做出這般事來,想都是手下人撮弄。」張觷道:「這信我本要還
你父親,如今你已見了,也是一樣,把來燒燬了。我另有書一封,你寄去與你父
親,勸他楊騰蛟一案,切勿再題。你父親無故退兵,糜費無數糧餉,軍民怨聲載
道,今又因此一案,物議紛紛。你父親若再追下去,一旦激出事端,我卻拼擋不
住。」蔡攸道:「老師吩咐,一一去說便了。爹爹這封信,仍帶去還他好。」張
觷道:「萬一失誤,留他則甚!」便取火來燒了。
  當晚張觷留蔡攸酒飯。張觷酒興微酣,問蔡攸道:「賢契可曾學跑路否?」
蔡攸道:「姪兒卻不曾學。」張觷道:「此事最要緊,為何不學?我有學跑的妙
廖:兩腿上各縛鉛條兩枝,各重四兩,帶著鉛條飛奔,一日三次。鉛條日通加重
來,路也日逐加遠來,熬煉得一年半載,解放鉛條,便舉步如飛,行及奔馬,豈
不妙哉!」蔡攸笑道:「姪兒出入有人護從,旱路有轎馬,水路有舟楫,此事卻
學他則甚?」張觷道:「咳,你那裡曉得!這是我為你的身命打算,你卻看得不
打緊。天下大事,被你家的老子攪亂得是這般規模了,天愁民怨,四海之人都恨
不得食你父親的肉,你還想安穩得到底哩!一旦賊發火起,你父親必第一家遭
殃。所以我勸你趁早學會跑路,臨時也好達命。」蔡攸聽了,默然不語。停了片
時,張觷亦自己覺得嘴閒多說,便托醉散席,歸寢。
  次日,張觷送了蔡攸起身,獨坐想了夜來那番話,忖道:「我卻是何苦!我
勸誡蓋天錫危行言遜,自己卻去犯他,不如同他撒開了。」又挨了幾日,竟遞病
本,辭官歸鄉去了。那張觷本貫福州人,日後蔡京敗露,他仍復起用為劍南太守,
破巨寇范汝為,救了無數生靈,眾百姓無不感激。這是書外之事,不必題他。
  卻說蔡京自差劉世讓、劉二去後,眼巴巴的只等成功報來,好救女兒、女婿。
望了多日,忽接山東制置使咨文:楊騰蛟殺了劉世讓,打壞劉二遠揚,嚴拿未獲;
劉二半途患病已死等語。蔡京見了,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正與謀士商量,怎生
嚴緝。不數日,蔡攸到來,將張觷的書信呈上與老子看,又將上項事說了一遍。
蔡京又驚又愧。蔡攸故意鋪張,說道:「各處的人民都知道此事。痛恨爹爹。眾
口一詞,說如果拿了楊騰蛟送與梁山,大家都要進京叩閽,擊登聞鼓。孩兒想,
姊姊與姊夫到底是外人,不如棄舍了罷休。」原來蔡攸素日深恨他父親久占相位,
更恨愛著姊姊、姊夫,待自己淡薄,所以把這話來唬嚇他老子。俗語說得好:奸
臣生逆子,天理昭彰。那蔡京果然惶懼,深恐嚷到天子耳朵裡,只得不敢認真,
只移文與山東制置使,行個海捕文書。劉世讓、劉二本無家小,屍棺就著地方埋
葬。山東制置使見蔡京不上緊,把這起案也放慢了。蔡京只得差心腹人報知宋江。
  那心腹人到了梁山,見了宋公明,呈上書信,說道:「並非蔡某不盡心,爭
奈機緣不巧,至於如此。頭領不信,鄆城一帶俱可探聽。所許十萬金珠,業已辦
齊,因路途遙遠,起解不便,不如就近鹽山交納,此刻想已解到矣。務望放還小
女、小婿,感恩無涯」等語。宋江對來人道:「你太師的心事,我也盡知了,實
是苦了他。但是我王郁兩兄弟平白遭殺,此仇怎容不報,你那貴人、縣君未便送
還。你太師如不放心,我叫你看了去。」便叫請梁世杰、蔡夫人到面前,道:「本
欲放你二人回去,無奈我王郁兩兄弟的仇人未到,且暫留你二人多住幾日。你夫
妻二人便算了我的女兒、女婿,就此刻拜認了,我同你爹爹、丈人一般愛惜你們。
只是書信來往須從我這裡過目,不得私通消息。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怎敢不
遵,況已是出於望外,當時拜倒在地,稱宋江為「爹爹」、「泰山」,叫得一片
響。宋江便吩咐打掃寬綽的房屋,與他夫妻二人居住,撥人去伏侍,衣食器皿,
供應不缺,並留來人也暫住幾日。宋江宴會眾好漢,也叫他夫妻二人來吃,坐在
宋江肩下。不數日,鹽山有文書到,說已收到蔡京金珠十萬。宋江大喜,便吩咐
蔡京的來人道:「你只如此去覆你的太師。我想不久是六月十五,你太師的生日
到了,我有些禮物付你帶去,與太師慶祝。雲天彪、楊騰蛟的首級,總望太師留
意,有心不在遲。貴人、縣君在此,叫他放心。」差官只得領了禮物、書信,回
東京去回覆蔡京。蔡京得了這信,真是無可如何。
  卻說宋江打發差官去後,對吳用笑道:「軍師此計,果然大妙。蔡京竟被你
牽制得動展不得,東京一路兵馬,不必憂矣。」便擇日安葬了王郁二人,對眾人
流淚道:「我等一百八人聚義,不料先壞了兩個兄弟,怎不傷心!若有日提了雲
天彪、楊騰蛟,剖心瀝血祭奠他。」眾人無不感歎。吳用道:「王郁兩兄弟為大
義捐軀,雖死猶生,況招賢堂上又添多少新弟兄,仁兄休要煩惱。」宋江便道:
「軍師說得是。」
  卻說眾頭領因蔡京退兵,酬神謝將,連日歡飲。鹽山、清真山、青雲山的頭
領,都遣人來申賀。那招賢堂上,除施威、楊烈、鄺金龍、沙魔海、鄧雲、諸大
娘已死之外,尚有青雲山的艾葉豹子狄雷、瘦臉熊狄雲、餓大蟲姚順、鐵背狼崔
豪,清真山的錦鱗蟒馬元、鐵城牆周興、飛廉皇甫雄、黑弒神王伯超、鬼見愁來
永兒、烈絕大郎赫連進明,鹽山的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王大壽,並東京范天喜,
共是十三位好漢的坐位。宋江記起冷豔山的事來,對吳用道:「鄺沙二位兄弟遇
害,仇尚未報,陳希真那廝不知逃往那裡去了?」吳用道:「前日曾聞王俊說,
他那挑行李的人說到山東沂州去。那廝真在沂州,也未可定。」盧俊義、公孫勝
一齊道:「哥哥容稟:昔日漢光武不因伏隆之仇殺張步,天下豪傑歸心。今陳希
真雖殺了鄺沙二位頭領,也是出於不得已。倘能尋著了他,還是勸他來聚義好。
願兄長思之。」宋江道:「他如果肯來。卻勝於鄺沙二人遠矣,我豈肯再記前仇。
只是知他在那裡!」吳用道:「多敢在沂州。兄長如此愛他,小生願親自同戴院
長往沂州踹緝,撞著了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入伙。」宋江大喜。周通便
道:「陳希真父女的模樣,小弟都認識,願同軍師一往。」吳用道:「如此最好。
只是再得一位勇力的兄弟,同去更好,萬一那廝真個說他不動,竟刺殺了他,以
絕後患。」李逵便大叫道:「既如此,我同了你們去。」吳用道:「你奇形怪狀,
恐吃人疑,卻去不得。」李逵道:「你要我裝聾作啞,便用著我,今去殺人,偏
不許我上前!」戴宗道:「我們此去,都是作神行法,你要去便同了我們走。」
李逵叫道:「阿也也!讓你們去罷,我是不要作興。」眾人都笑。吳學究使教行
者武松同行。宋江送他們四人去了。
  次日,只見呼延灼上廳,俯伏在地啟請道:「小弟前日失機敗事,兄長只從
薄譴罰,感愧文並。小弟自思,既是蔡京有言,肯送還嘉祥縣、南旺營,小弟願
去收復二處地方,以蓋愆前。不知兄長肯再用小弟否?」宋江連忙扶起道:「賢
弟前日失機,原是公罪,故暫革去五虎將之職,法律如此,不敢徇情,賢弟休怪。
我正欲收復二處地方,賢弟願去,有何不可。明日便與賢弟餞行,仍與單廷?、
魏定國、彭玘、韓滔同去。」呼延灼大喜。
  第二日,宋江正調遣人馬,要送呼延灼起兵,忽山下朱貴差人報上山來道:
「店內有一軍官,自稱呼延綽,說要求見宋頭領,並呼延灼頭領。」呼延灼便起
身稟道:「此是小弟堂房兄弟,向在延安為廉訪使,端的一身好武藝。今到此處,
不知何事。」宋江忙叫:「請上來相見。」小嘍啰去不多時,引那好漢上來,先
參拜了宋江,又與呼延灼相見。宋江看那呼延綽,生得面方耳大,膀闊腰細,果
然英雄,便問道:「壯士遠到荒山,有何見諭?」呼延綽道:「小人向在延安府
充當廉訪使,叵耐本官上司苛求太過,一口氣上殺了那廝,亡命江湖。因聞得宋
頭領招賢納士,替天行道,家兄在此,深蒙提摯,為此斗膽來投奔麾下,望賜收
錄,充一名小卒。」宋江大喜,便教與眾弟兄相見,就在招賢堂上坐了第十四把
交椅。便叫與呼延灼為先鋒,一同領兵,往嘉祥縣、南旺營去。呼延灼等領命,
帶領人馬,殺奔嘉祥、南旺二處。那蔡京的兩個心腹官員,聞梁山兵馬到來,便
開門投降,迎接呼延灼兵馬。百姓只得扶老攜幼,焚香迎接。呼延灼、呼延綽、
單廷?、魏定國、彭玘、韓滔一齊入城。呼延灼便傳軍令,盡洗嘉祥、南旺兩處
的百姓,以報昔日背叛之仇。可憐那兩處的軍民,不論老幼男女,直殺得雞犬不
留一個。差呼延綽回山寨報捷。宋江大喜,便仍叫呼延灼等五人鎮守嘉祥縣、南
旺營,復了舊職。自此以後,梁山兵馬每破了城池,常洗滌百姓,實是從這一回
開手。
  不覺已是六月盡的天氣,吳用同戴宗先回山寨。宋江忙問陳希真的消息,吳
用道:「小弟等四人,在沂州府城裡城外各處尋覓,竟撞不見他。如今倒另尋出
個好機會,報與兄長得知。」宋江問:「什麼好機會?」吳用道:「小弟看那忻
州城內錢糧充足,各鄉村人民富庶,高封那廝貪婪不仁,人人怨嗟。若攻取了來,
山寨中卻有一二年用度。」公孫勝道:「此事雖妙,只是雲天彪這廝好不利害。
他鎮守在景陽鎮正當要路,此去恐難得意。」吳用道:「我也見到此,雲天彪在
景陽鎮勤於訓練,深得軍心,此去真要小心。我已計較定了,那景陽鎮東北上有
一山,名曰神峰山,正當沂州、景陽衝衢的要路,我等先將一枝兵馬守在神峰山
口,著那廝們接應不迭,方可取事。不但此,現在雲天彪復興烽火高墩,我等若
從本寨發兵前去,不惟吃他預先防備,更恐兗州府飛虎寨的官兵半路上邀擊,我
們也老大不便。我想不如就近發青?雲山的兵馬前去,狄雷兄弟了得,他那裡有
一萬七八千人,都精壯可用。我來時已留武松、周通在彼等候,這裡再請幾位頭
領去相助,成功必矣。」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是高見,此事還須得軍師親自
一行。」便首點霹靂火秦明。這裡派沒羽箭張清、董平、徐寧、丁得孫、龔旺、
黑旋風李逵、陳達、楊春、孔明、孔亮、呼延綽、白勝,共十三位頭領,只帶百
餘名嘍啰,改扮了,隨著吳用齊到青雲山來。狄雷等迎接上山,酒筵歡聚。
  次日,吳用傳令,教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帶同徐寧、呼延綽、丁得孫、
龔旺,共領七千兵馬,攻打沂州府,「但見東門內火起,悉力攻打。那沂州府兵
馬都監黃魁,武藝了得,須防著他。」張清等領令去了。又對狄雷道:「雲天彪
那廝了得!他若來救沂州,必過神峰山。你可同武二、楊春,領三千兵去把住山
口,休要放他一人一騎過去。直等我大事成功,即來接應你收兵。切勿輕與他戰。」
狄雷領令去了。又教跳澗虎陳達,同孔明、孔亮、周通,共帶二千兵馬,在胭脂
山各村莊上收羅油水,就移兵去接應秦明的兵馬,同去助張清攻城;沂州鄉莊只
有安樂村、臥牛莊最富庶,就教霹靂人秦明,同崔豪、姚順,帶二千兵馬,先打
兩處莊子。秦明、陳達等領令去了。卻教白勝帶領二十名精細嘍啰,扮演了踅進
城去,探聽消息,東門內覷便放火,接應張清的兵馬。白勝領令去了。派令將畢,
李逵大聲道:「這番又用我不著麼!?」吳用笑道:「我早留下一項差使,正要
派你去,你卻先嚷起來。」李逵問:「甚差使?」吳用暗忖道:「此人太莽,去
亦無功。但教他去游奕村落,助助聲勢,亦無妨礙。」便道:「你可帶領步兵三
百名,沿途哨探接應。」李逵欣然領令去了。吳用在青雲山寨坐等捷報。按下慢
表。
  卻說雲天彪自那日由嘉祥起程,一路上觀看形勢,甚是遼闊,見有舊設烽火
高燉,盡皆坍壞。因想到梁山強寇貪婪無厭,吳用又詭計絕人,如其遍處尋釁,
兗沂二州亦可逕到。現在雖無其事,亦當早備不虞。因即咨檄各處,將烽火台各
復舊制,傳令守汛弁兵,加緊防守,毋稍疏忽,遇有賊盜,遞相舉報。不日間回
到景陽鎮,護理官送交印信,各營官弁齊來稟安。天彪便問道:「近日青雲山、
猿臂寨二處強徒,尚知斂跡否?」眾將對道:「匪徒畏相公虎威,近日毫無舉動。」
天彪道:「雖如此,汝等總宜格外防守,不可懈怠。」眾將諾諾稱是而退。護理
官請內衙復敘,並送交雲太公書信而去。天彪拆閱家信,得知太公身安,甚為欣
慰;並知陳希真父女現在劉廣處一事,歎息不已。正欲消停數日,命駕往訪。
  這一日,沂州府高封差人投文,因府城修整完固,移請督同間視。天彪即於
次日進城,會同查閱,果然城郭如新,磚石堅固。高封治酒相請,接談之間,都
是套談,並無關切。只因一佞一忠,平素本不相合,不過共事一方,各完門面而
已。其餘各官稟安道候,不必細表。又因拈香拜客,住了兩日出城,遂傳諭繞道
到安樂村,便拜劉宅。
  不多時到了劉家,公人投進名刺。劉廣正與希真在後堂閒淡,見了雲天彪的
名刺,便對希真道:「雲親家來也,我與你同去見他。」希真欣然,即偕劉廣出
廳相見。天彪已在廳上。希真看那天彪,果然天表亭亭,軼類超群,心中先已敬
佩。天彪見希真仙風道骨,儀度非常,便向劉廣道:「這位想就是東京陳道子兄
了。」劉廣道:「正是。」希真道:「久欽山鬥,未識荊顏,今日駕臨,實為深
幸。」天彪道:「渴慕大名,相見恨晚。小弟前在東京,極欲奉訪,因公程迫促,
無緣相遇。難得仁兄適到此間,真天賜也。」彼此欣然就坐。劉廣道:「親家嘉
祥一役,威震人寰,未知幾時回署的?」天彪道:「因人成事,一無功績。方於
旬日前返署,現因公事由城裡而來,專程奉候兩兄。」希真道:「不敢,不敢。
在尊府蒙太公厚誼,多多打攪。本欲趨叩台階,因知閣下王事勤勞,尚未進謁。」
天彪亦道:「豈敢。」又道:「家父來示,雲及仁兄到此原委。小弟於未接家信
之前,先見東京殿帥府一角公文,即為仁兄之事;並牽連令愛,甚為驚異。料想
其中必有不平之事,正在無計。到底如何起釁,再望細談。」劉廣道:「一言難
盡。總而言之,高俅該死。」希真遂將麗卿打傷高衙內說起,從頭至尾,直說到
冷豔山遇賊,雲太公相留,現在權進此處的緣故,細細說了一遍。天彪歎道:「世
事不平,英雄遭屈。難得賢父女如此有才有勇,甚為敬佩。當今天子聖明,必有
昭雪之期。即如親家懷才不遇,亦是暫且之事耳。仁兄樂天安命,毫無怨無之氣,
真是可敬。」希真道:「吾兄過獎。小弟因遊心方外,已無心於世,故爾一切榮
辱得失之事,勉強看開耳。」
  正說間,劉麟出來告:「請太親翁便飯。」劉廣便邀天彪進內廳去,希真亦
同進去,只見裡面酒筵早已擺好,彼此相遜入坐。三人席間暢談,酒至數巡,天
彪對希真道:「吾兄超游物外,固是高曠,但據吾兄這副奇才,似宜先為朝廷出
一番大力,然後恬退,方是正理。」劉廣道:「小弟也這般奉勸道子。據道子說
來,實是道味已深,世味已淡。」希真道:「弟非不知君臣大義不可輕棄,但因
時運一定,不能妄求。更兼自幼好閱丹經,參究秘籍,性之所近,專在於此。至
於今,日引月長,個中玄理,略解一二,愈覺愛戀不能忘懷。承吾兄之勸,只好
看日後機會何如,再行定見耳。」天彪歎息不已。三人又復縱談一切,情投意洽。
希真又提及太公相待之情,天彪因記得太公信中,命其照應希真,便道:「仁兄
在此,離敝署不遠,弟意欲屈吾見過臨,盤桓朝夕,千萬勿卻。」希真欣然領諾。
劉廣亦道:「相去無多,可以常來常往,彼此皆不寂寞。」三人說說談談。酒飯
畢,天彪遂命備輿,邀希真同回景陽鎮。
  二人辭了劉廣,一同起行,不多時同到了景陽鎮署內。天彪邀希真到一所精
舍坐地,從人看茶,二人坐談。希真看那裡面,兩旁架上,圖書卷帙,魚鱗也似
排著;正中間供一幅關武安王聖像,又供一部《春秋》,博山爐內焚著名香;桌
案達架子上,豎著那口青龍偃月鋼刀,套著藍布罩兒。天彪指著那部《春秋》道:
「小弟不揣愚陋,竊著《春秋大論》一編,包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尚不曾脫稿。
昔年泰山居士孫復曾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二卷,便是我的粉本。我看那孫復之
論雖好,卻嫌他有貶無褒,殊失聖人忠厚待人之意。今我此編,頗與他微有不同。」
說罷,便取那稿本與希真看。果然議論閎博,義理淵深,希真十分驚服。那天彪
與希真食則同案,寢則同榻,十分愛敬。希真每念起劉廣那封回書在張百戶處,
深自憂慮,時常對天彪說起。天彪道:「這不妨事。仁兄恐此地不穩,不如仍到
舍下家父身邊去。令愛或在此,或同去,都好。只是目下天氣炎熱,且待秋涼動
身。」希真猶豫未定,有時回劉廣家看看,慧娘時常把術數勸解,希真只得暫住
在雲天彪處。光陰迅速,不覺已是七月初旬天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群居家
小,忽遭意外干戈;失勢英雄,另建草茅事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宋江焚掠安樂村 劉廣敗走龍門廠


  卻說陳希真在雲天彪署內盤桓,光陰迅速,已是七月初旬天氣,那劉廣家中
老小,安閒無事,慧娘、麗卿與二位娘子商量,安排酒脯瓜果,一同乞巧。慧娘
道:「我們今年乞巧,不如到後面曬台上去,又高,又涼快有風。今年的七夕,
月姊與天孫同度,巧雲飄渺,必定分外鮮妍。」眾人甚喜,便叫使女養娘們預先
把曬台打掃乾淨。
  次日正是七夕,看看天晚,劉廣已命劉夫人備下酒筵,同兩個兒子請劉母出
庭來慶賞七夕。劉母道:「我今日早上《高王經》未誦滿,晚上要補足。既如此,
生受你們,我出來略坐坐便了。」那希真已在景陽鎮吃天彪留住。麗卿、慧娘、
二位娘子,便將那到辦的香花瓜果酒醴一切供養,你一盤我一盒的都將出來,叫
養娘們先去插了香燭,盛了淨水,將供養都去鋪陳好了。劉夫人見他們要去乞巧,
預先安排酒飯,著疊他們先吃了。慧娘為首,同麗卿等人去稟告了劉母、爹、娘,
去後面乞巧。劉母、劉夫人都笑道:「恭喜今年乞個好巧,你們大家都吉祥如意。」
  四人歡歡喜喜,都來到後面曬台邊。麗卿一向性急,撩起羅裙,踏著梯子,
三腳兩步先跳上台去了。這裡二位娘子道:「秀姑娘腳小走不來,我們一個在先,
一個在後,扶綽你上去。」慧娘道:「不必,二位嫂嫂先請,我有養娘們扶持。」
二位娘子便先上去了。上得台來,只見麗卿在那裡四面瞭望,喝采不迭。回頭看
二位娘子道:「二位嫂嫂,太陽落山好久,怎麼天上還是這般通紅?你看這些房
櫳樹木,好象籠罩在紅綃紗帳裡的一般。」二位娘子道:「便是奇怪,卻從不曾
見。」說不了,慧娘已上台來。三人正指與他看,只見慧娘定睛細細一望,大驚
失色,叫聲「呵呀」,驚得往後便倒。面如土色。三人同兩個養娘都吃一驚,連
忙扶住,問是什麼。慧娘道:「我等合家性命,早晚都休也!你等不知,這氣不
是什麼紅光;這氣名曰赤屍氣,兵書上又喚做灑血。這氣罩國國滅,軍軍軍敗,
罩城城破,所罩之處,其下不出七日,刀兵大起,生靈滅絕,俱變血光。卻怎地
罩在我們村莊上?我們這些人卻怎好也?」三人都將信將疑,還要問時,慧娘道:
「快請爹爹上來。」麗卿道:「我去。」飛跑下去了。
  不多時,引著劉廣上來,慧娘與二位娘子把這話細說了一遍。慧娘道:「吉
凶在天,趨避由人。孩兒常對爹爹說,此地當遭刀兵,想是就應在此時了。望爹
爹做主,速速攜家遠避,可免大難。」劉廣沉吟半晌道:「我兒,你果然看得准
麼?」慧娘道:「孩兒受師父指教,自己又參悟得,那得有錯!快把細軟先收拾
起,我著這氣已老,起得不止一日了,看來還挨不到七日,多則五日,少則三日;
吉凶便見。」劉廣道:「我們一時搬到那裡去?只有定風莊鄉練李飛豹,我同他
認識。雖然認識,卻不甚親近,怎好就去投托?想來除非到你孔叔叔家裡。我們
且下去商議。」眾人都下了高台。劉廣同夫人說了,夫人道:「秀兒的話比神仙
還靈,怎好不依!我們趕緊收拾,慢慢稟告婆婆。」劉廣道:「有理。」眾人都
點燈燭,紛紛亂亂去集疊細軟。眾莊客都知道了,也有信的,也有笑的。
  那劉母正在佛堂面前,跪念《高王經》,見他們交頭接耳價紛亂,便起身查
問。劉廣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了。劉母坐下道:「你去叫了秀兒來。」把慧娘叫
到面前,劉母道:「你這賤人,發什麼昏!無緣無故攛掇你老子搬家,待要搬到
那裡去?我請問你!」慧娘道:「稟告祖母:孫女委實識得望氣,今見刀兵將到,
大災臨頭,故勸爹爹請祖母避難。」劉母罵道:「放屁,什麼大災不大災!一家
灰火,移入別家屋裡,從新再搬回來,遺亡物件,再吃別人笑話。你這賤人,著
什麼邪!單是你會望什麼娘的氣不氣,天下不會望氣的人,都好死光了不成?」
劉廣道:「方才那氣果是奇怪,孩兒也從不曾見過,母親卻不看得。孩兒往常也
聽得他們出過師的說,軍營中不論城池營寨,有血光黑氣下罩,皆主凶兆。又兼
本村社廟前老柏樹夜哭,多人都聽見。秀兒之言,寧可信其有。」劉母便罵劉廣
道:「你這畜生也來混說!偌大年紀,聽個女孩兒驅遣,連我前都不來稟明,七
夕佳節,卻歐我動氣。那個再敢亂說搬家,我老大拐杖,每人敲他一頓。」罵得
劉廣諾諾連聲,不敢再響。劉母直罵到二更天,方去睡了。
  慧娘到劉夫人房裡來,向著娘垂淚道:「孩兒是為一家性命的事,祖母如此
阻擋,怎好?不成束手待斃?」少刻,劉廣同兩個兒子進房來。劉廣問慧娘道:
「我兒,你果然不錯麼?恐你萬一拿不穩,認真弄出笑話,卻不是耍處。」慧娘
道:「阿呀,連爹爹都疑心起來,這事怎好?孩兒如果看錯,由爹爹處治。」劉
廣道:「既如此,我們趁老奶奶睡熟,大家連夜先把要緊的東西打疊起,把車子
裝了。」回顧劉麒、劉麟道:「你兄弟兩個帶幾個莊客,先押運到沂州城內孔厚
叔叔家裡去。明日便寫信去景陽鎮,追你大姨夫回來,老奶奶不肯動身,也好央
他代勸。」二劉領命,大家都去收拾,瞞著劉母忙了一夜。天色未明,已將那些
東西滿滿裝了兩輛太平車子,二劉便帶了五七名莊客,押著運了去。
  早上劉母起來,劉廣領著夫人、慧娘、兩個媳婦上堂請過了安。劉廣上前求
告道:「老娘容稟:非是孩兒亂聽秀兒的話,只因青雲山和那猿臂寨兩處的強人,
時常有心看相這幾處村莊,只懼憚著雲親家鎮守景陽,不敢蠢動。不是孩兒誇口,
若自己不落職,亦不怕那些賊男女怎的。如今無尺寸之權,我這莊上又沒個守望,
萬一那廝當真來,卻怎生抵擋?孩兒願奉請老娘,到孔厚家去暫住兒日,另尋個
穩善的所在遷移。」那劉母隔夜的氣還未曾消,聽了這話,未及開口,慧娘又說
道:「萬一那廝們有見識,先截住神峰山口,再煩惱此地,景陽鎮呼應不及,莫
說這幾個村莊,便連沂州府也搖動。聞得那山口營汛上只得五十幾名官兵,濟得
甚事!」劉母大怒,指著劉廣罵道:「你父女兩個,都敢是失心瘋了!好端端居
在家裡,無故見神著鬼,夜來我這般訓誨,大清早又來放屁。佛祖云:家有《高
王經》,兵火不能侵。我每日如此虔誦,佛力維持,什麼刀兵敢到這裡?不見上
面所載,當年高歡國孫敬德誦了千遍,臨刑時刀都砍不人。我活了這七十多歲,
永不曾見過什麼是刀兵,你們這般嚼舌!」慧娘笑道:「都要見過,方才算是有,
孫敬德砍不落頭,祖母又幾曾見來?這等說,天下兇惡囚犯,只要會念《高王經》,
都殺他不成了?祖母不聽爹爹的言語,恐後悔不及也,望祖母三思。」劉母氣得
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賤婢!把我當做什麼人,這般頂撞。將什麼的惡囚
犯來比我麼?」劉廣同夫人齊喝慧娘道:「小賤人焉敢放肆,還不跪下!」慧娘
只得跪了。劉母連叫:「取家法來!」劉夫人只得捧過戒尺來,跪下道:「婆婆
息怒,待媳婦處治這賤人。」劉母劈手奪過戒尺道:「誰稀罕你獻勤,好道撲殺
蒼蠅!教這賤人自己伸過手來。」二位娘子一齊跪下去求,那裡求得。
  卻說麗卿當夜將希真的法寶行頭收拾了,又幫他們集疊了一夜,早上梳洗
畢,正在樓上掠鬢,聽得下面熱鬧,忙趕下來。胡梯邊撞著劉麟的娘子,道:「卿
姑娘快來!只有你求得落,老奶奶打秀姑娘哩。」麗卿忙趕到面前,雙膝下跪道:
「太婆看丫頭面上,饒了秀妹妹罷。」慧娘已是著了好多下,劉母見麗卿下跪,
連忙撤了戒尺,扶起道:「卿姑請起,不當人子。」便罵慧娘道:「本要打脫你
的手心皮,難為卿姊面上,饒你這賤骨頭,起去!」慧娘拜謝了麗卿,哭著歸房
去了。劉母又把劉廣夫妻痛罵了一頓,弄得合家都垂頭喪氣,誰敢再說。
  麗卿與二位娘子都去看慧娘,只見他靠在幾兒上,臉向著裡只是痛哭。麗卿
笑道:「秀妹妹煩惱則甚!什麼娘的刀兵不刀兵,那怕他千軍萬馬團團圍住,我
那枝梨花槍也攪他一條血衖堂,帶你出去。」二位娘子道:「秀姑娘且莫性急,
從長計較。」慧娘道:「我只恐時不待人,早得一刻是一刻。大姨夫不知幾時來,
也好與他設法再勸。」麗卿笑道:「太婆真不肯去,我倒有個計較:太婆最喜飲
高粱燒酒,一醉便睡。待我去勸他,把來灌醉了,扛在車子上,不由他不走。便
是半路上吃他醒了叫罵,已是白饒。」二位娘子笑道:「這卻使不得。」引得慧
娘也笑出來。不說慧娘只盼望希真回來,心似油煎。不覺挨到天晚,養娘來請吃
晚飯,慧娘只得來到面前。劉母兀自板著臉沒好氣。
  眾人正吃飯時,只聽潑刺刺一聲響,一隻鴿子鑽人屋來,隨後一隻角雕追進
來,抓了那只鴿子奪門而去。麗卿放下飯碗道:「可惜,可借,弓箭不在手頭,
造化這亡人!」慧娘大驚,推開椅子大叫道:「快走,快走,難星已到了!」眾
皆大驚,只見劉母搖搖頭歎一口氣。慧娘跪倒面前,拖定祖母的衣服,磕頭搗蒜
也似的道:「祖母,祖母!我並不虛謬,再挨著,都是刀頭之鬼。」劉母回轉手,
椅子邊撈過拐棒,向慧娘沒頭沒腦的劈過來。劉廣夫妻都手足無措。
  正吵鬧間,只聽莊外鸞鈴響亮,一人飛奔進來,氣急敗壞,正是陳希真。大
叫道:「禍事了!青雲山賊兵遮天蓋地價殺來也,景陽鎮官兵都起。我來時臥牛
莊已都沉沒,賊兵已在桃花堰,就要到此處,我們飛速快走!」原來桃花堰離安
樂村只得五里。眾人都大驚失色,劉母立起身道:「當真?」劉廣道:「叫莊客
們快備頭口。」希真道:「腰間帶些盤纏,手頭細軟也備些。」慧娘道:「細軟
早上已都運到孔叔叔家裡去了。」正說間,只聽得在外人喊馬嘶,只見劉麒、劉
麟都歸跑進來道:「賊兵已在攻打沂州,城門都閉,車子進不去,現在只好寄在
龍門廠雷祖廟內,留幾個莊客同車夫在彼看管。賊兵就到,為何還不走?」慧娘
發恨道:「那裡肯依我的話,直弄到如此!」劉母嚇得只是發抖,說不出話。劉
廣上前道:「母親,母親,你休要懼怕,我們大家管住你。」眾人亂紛紛的紮抹,
備馬,取兵器,點火把。希真道:「且休亂,定個主意,怎樣保老小?」劉廣對
兩個兒子道:「你等同我管住祖母,餘外丟開。」劉麒、劉麟怎敢不依,便對二
位娘子道:「母親全仗賢妻護持。」二位娘子應道:「丈夫放心,再得大姨公助
我們方好。」希真道:「這個自然。」麗卿道:「我只好管著秀妹妹。」劉夫人
道:「丈夫須要小心。」慧娘道:「我跟定卿姊不妨事,爹爹、母親不必記掛。」
劉廣扶持劉母上了頭口。那劉母口裡不住的「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佛國有
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灰塵」,顛三例因價念
那《高王經》。
  此刻安樂村各家已都得知了,霎時間一派哭聲,攜兒挾女,覓母尋爺,分頭
逃難。劉廣家內婦女並使女養娘們,幸而都會騎頭口;二十多莊客都省得武藝,
各持兵器護從。那劉麒的娘子使一口雁翎刀,劉麟的娘子使一對雌雄劍。忙忙亂
亂,出得莊門,只見麗卿早已綽槍掛劍,騎在棗騮馬上。只聽西邊村莊上喊聲大
震,鼓角喧天,賊兵已到。眾百姓拋兒棄女,自相踐踏,各逃性命,哭聲震天。
火光影裡,已望見「替天行道」的杏黃旗,當頭大將正是霹靂火。劉母、劉夫人
心膽俱裂,大家一齊取路,投東而走。欲過大溪木橋,轉灣往南去,只見橋上人
已擁滿,兩邊都擠落水去;不移時橋樑壓斷了,滿溪裡都是人。劉廣等見了,只
得沿著山再往東走。已到安樂村東邊盡頭,只見林子裡飛出一片火光,無數賊兵
都在火光背後,正是黑旋風李逵的步兵,順風胡哨殺將來。東風正大,黑煙卷來,
人馬皆驚。劉廣叫道:「左有高山,右有大水,前有烈火,後有追兵,這卻怎好?」
希真忙叫一個莊客,就地下挖起一把沙土來,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撒開去。
只見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把火頭倒吹轉去,燒得李逵並那些賊兵,叫苦連天,
各逃性命。劉廣等趁勢闖出村口。行得不遠,又一片喊聲,擁出一二百兵馬來。
只見麗卿挺槍躍馬,大喝一聲,當先衝殺過去。這裡眾英雄各奮神威,帶領莊客,
舞劍掄槍,一擁殺上。好一似虎入羊群,那一二百人都落花流水的散了。
  眾英雄護定老小,只顧往前走。前面已是丁字坡,那條大路一頭往南,一頭
往北。劉廣回顧老小人等,幸喜一個都不失散,並無損傷,稍為放心。殺聲漸遠,
大家都下馬就坡上少息,商議投奔的所在。望那安樂村,已變做了一座火燄山。
慧娘問希真道:「大姨夫來時,可知道神峰山口失陷不曾?」希真道:「我也恐
賊兵在那裡堵截,對你公公說。你公公說不妨,已預先準備了。倘得那裡不失陷,
你公會必能來救,賊勢不久便退。我等若迎上去投他,一則路遠,二則賊多,又
恐殺不出。不如先投定風莊去,那裡有碉樓濠塹,李鄉練又同你爹爹認識。」劉
廣道:「賊兵驟來,我恐府城裡不作準備,吃那廝們打破,那肯便退。」希真道:
「不妨,城裡已有準備也。昨夜雲令親的青龍刀嘯響了一夜,早上正同我說吉凶,
日中便接著沂州的飛報,說孔厚拿獲了梁山上的細作白日鼠白勝,並嘍啰十五
名,稟交高封,審出情由。這賊兵都是青雲山來的,城裡已點兵守城。接連又得
你的書信,我即忙回來。」劉廣道:「我等細軟家私,都運在龍門廠神霄雷院,
不如到龍門廠去。」希真道:「我說定風莊近,投北去恐撞著賊兵。」慧娘道:
「方才我們出來是酉時,此刻走得沒多路,不過酉末成初,天馬在午,正南大吉。」
劉廣道:「既如此,就投定風莊。」
  說不了,只見正南上火光沖天,喊聲大起,逼近來。眾皆大驚,劉廣忙扶了
娘上馬。眾人一齊都上馬,投北便走。不多時,撞著一隊賊兵,正是陳達、孔明、
孔亮的兵馬,來接應秦明、崔豪、姚順,同去打城。秦明等劫了安樂村,正殺過
來,合兵一處,將劉廣、陳希真等一班英雄老小都裹在亂軍之中。那知道正南上
的兵馬,倒是他們的救星,他們卻反投北去,也是數該如此。當時眾英雄在亂軍
裡面,彼此不能相顧。話內單表劉廣同兩個兒子,緊緊護著劉母,只往前廝殺。
攔頭一員賊將,乃是跳澗虎陳達。當時陳達大喝道:「你是什麼鳥人,敢在大軍
內亂攪!」劉廣更不答話,拍馬舞刀,直取陳達。陳達正抵敵不住,斜刺又來了
旄頭星孔明,雙鬥劉廣。劉廣奮勇廝殺,孔明、陳達敗走。劉廣回頭不見了劉母
並兩個兒子,心裡甚慌,急轉舊路殺回來,一口刀逢人便砍,竟尋不見母親。劉
廣越慌起來,遏不住心頭亂跳。不防黑影裡弓弩射來,一枝箭正中腰窩,坐不住
鞍鞒,跌下馬來。背後陳達已到,舉刀劈面就剁。說時遲那時快,卻得劉麒的娘
子一馬趕到,大喝:「誰敢動手!」挺手中雁翎刀敵住陳達。那孔明又轉來相助,
劉廣已跳起身來,搶刀步戰,希真也保著劉夫人趕到。三位英雄,兩馬一步,又
殺退陳達、孔明。劉廣道:「我的娘在那裡?」又要殺轉去。希真道:「太親母
好象已在前面。」劉廣便轉身往北追。希真道:「你受了傷,步戰不便,我的馬
讓你騎。」劉廣便騎了希真的馬,希真步下提槍保護。
  且說孔明、孔亮、陳達聚在一處道:「這是一伙什麼人?如此猖獗,休吃他
走了。」便吶喊殺攏來,聲聲吆喝:「不要放走這幾個牛子!」後面又有崔豪、
姚順的人馬擁上來,四面賊兵圍住。希真、劉廣、劉麒的娘子保著劉夫人,苦戰
不得脫。劉廣只叫得苦,希真一時也用不迭那都?大法。正危急時,只見孔亮一
邊人馬大亂,火把叢裡一位女英雄殺入來。你看他撕去紅紗衫兒的兩隻袖子,赤
著兩條雪藕也似的臂膊,舞動梨花槍,縱開棗騮馬,好一似降魔的哪叱太子,風
掣電卷衝進來。眾人見麗卿到來,大喜,忙護著劉夫人,殺上前來接應。麗卿大
叫:「爹爹見秀妹妹否?」孔亮不識高低,便去抵敵,吃他一槍對心窩裡刺個正
著,翻觔鬥撞下馬去,一道靈魂回梁山泊去了。賊兵亂竄。希真道:「我兒前面
開路!」眾人護著劉夫人,奮勇殺開一條血路,透出重圍。希真順便奪一匹馬騎
了,大家離得賊兵已遠。那劉母、劉麒、劉麟、劉慧娘、劉麟的娘子,一切莊客
僕婦養娘,俱失陷在賊裡。陳達、崔豪等見他們勇猛,不敢便追,恰好秦明也到,
大家說有如此一伙人,孔亮被他壞了。秦明大怒,便要奮力追上。忽報:「正南
上一彪鄉勇,為首一個軍官,是長髯大漢,十分利害。周通哥哥抵敵不住,敗下
來,傷了好些人。」秦明轉怒,便同陳達、崔豪、姚順、孔明殺奔正南大路去,
不來追趕希真等人。
  卻說希真、劉廣等都去谿澗邊鵝卵石灘上息下,星光下,劉廣中的那枝箭透
入數寸,拔出來血流不止。希真看了箭瘡如此深,也大吃一驚。暗裡又辨不出血
色,不知有毒也無。劉夫人忙撕下袖衫兒的裡襟,與他裹定。劉廣道:「我娘的
性命好道休也,我再去尋來!」希真、劉夫人一齊勸道:「你這般傷痕,去不得
了。」劉廣喝道:「你是媳婦,也這般亂說!」便忍著疼痛提刀上馬,怎奈疼痛
難忍,跨不上鞍鞒,跌倒在地。希真、劉夫人忙去扶住。希真道:「姨丈依我言
語,你們在此,待我再殺轉去,務要尋了太親母出來。」劉廣咬著牙齒點點頭。
麗卿在旁叫道:「爹爹在此保護,不要離開。孩兒總還要去尋秀妹妹,接應他們,
一同救了太婆出來。」希真道:「既是你去,須要小心。」麗卿綽槍上馬,重複
殺入虎窟龍潭去了。劉麒的娘子已帶重傷,戰鬥不得,撇了刀,倒在露水灘上廝
喚。劉夫人流淚,一面按摩劉廣的箭瘡,一面念湧著道:「天地佛爺,可憐見婆
婆一生好善,丈夫孝敬無罪,得能轉凶化吉,垂佑則個!」劉廣果然覺得疼痛減
了些。希真自去灘上那鵝卵石堆裡,只顧口誦真言,步罡踏鬥價禁咒。只見正南
上天都通紅,哭聲不絕。
  劉廣等了許久,不見麗卿消息,更耐不住,又要上馬自去。忽見一人匹馬單
刀奔來,希真只道是賊,忙提槍在手。再近來一看,卻象是劉麒。劉廣、希真齊
叫道:「我們在這裡!」劉麒下馬,見了爹娘甚喜。劉廣道:「祖母那裡去了?」
劉麒道:「孩兒保著祖母尋爹爹,不意祖母、兄弟都失散了。孩兒尋了幾次不見,
又恐爹娘有失,追尋到此。」劉廣聽罷大怒,拿過刀來便殺劉麒。慌得希真連忙
奪住。劉廣罵道:「畜生,叫你保護祖母,你撇下他自己走了,誰要你來看我!」
嚇得劉麒俯伏在地,不敢則聲。希真道:「姨丈息怒。」劉廣又罵道:「如今用
不著你這畜生,待我自去!」便飛身上馬。希真、劉麒忙追上去,不到得一望之
地,劉廣箭瘡迸裂,又跌下馬來,暈了過去。希真、劉麒忙去靠住,叫了半晌,
才醒轉來。劉夫人也趕到,哭著叫道:「丈夫耐耐。」便對劉麒道:「我兒,你
快去罷!」劉麒連忙提刀上馬,仍回舊路。劉麒的娘子看見,痛哭不已。
  劉麒趕到亂軍中,沒命的殺進去,來往尋覓,可憐那裡見個蹤跡。忽然撞著
麗卿,渾身血污殺將出來。麗卿道:「哥哥見他們麼?」劉麒道:「別人由他,
只是我失陷了祖母,爹爹要斬我。我救不出祖母,回去不得了。好妹妹,幫我同
去尋尋。」麗卿道:「我方才遇一員賊將,載了四五車的婦女。我恐秀妹妹也在
內,殺敗那員賊將,只見車內都是別人家的婦女,鄰舍王美娘亦在內,我也無暇
救他。再殺轉來,卻撞著你。我聽那壁廂喊殺連天,槍炮震動,這些狗男女都紛
紛投南去,不知是那裡的兵馬同他廝殺。我和你索性望正南上去尋,或有些蹤跡。」
二人便一齊縱馬往南去,將近丁字坡,天已黎明,只見滿地男女老少的屍骸縱橫,
血流成渠。劉麒道:「我祖母多敢是休也,這卻怎好?」麗卿道:「不到黃河心
不死,索性再上去,尋不著也是無法。」
  正說著,只聽山坡上有人叫道:「哥哥、妹妹快來!」二人抬頭看時,只見
山坡上一個小庵,劉麒認得是白衣觀音庵,只見庵前一人開門出來,手持黃金雙
銅,喊叫他們,正是劉麟。二人大喜,忙縱馬上山坡,到庵前。劉麟道:「你等
衝散後,我同渾家保著祖母,衝殺不出。祖母胃脘病又發,他坐的馬又壞了。是
我挾了祖母,投這庵內,將祖母藏在佛櫃裡面。我孤掌難鳴,只得關了門,從門
內張望,盼個人來,同救祖母出去。」劉麒大喜,便同麗卿進庵下馬,佛櫃內扶
出劉母。那劉母哭道:「雖承你們救我,我卻不願活了。是我透心糊塗,不識好
言語,累你們遭此大禍。你們顧自己去,由我這老骨頭死罷。」劉麒跪下垂淚道:
「祖母休說這般話,爹爹、母親眼巴巴的盼望,請祖母就去。」劉母哭著問道:
「我那秀兒心肝肉怎的了?」麗卿道:「正還不曾……」劉麒忙接口道:「秀妹
妹已在前面,祖母放心。趁此時賊兵稍散,快請動身,再挨著,恐那廝們掠進庵
來。」劉母道:「我胃口疼得緊,騎不得頭口。」劉麒道:「孫兒背了你去。-
-只是將什麼兜縛?」劉麟便去僧房內尋看,那幾個和尚影也不見,卻尋出些酒
肉來。大家都餓了,就亂吃了一回。勸劉母吃些,劉母那肯破葷。把那幾匹戰馬,
都去後面菜地裡,由他啃嚼。劉麒、麗卿問道:「二嫂也衝散了?」劉麟垂淚道:
「他已身帶重傷,又同一個賊將廝殺,失手死在亂軍裡了。我救祖母要緊,那裡
還顧得他。」說罷,止不住痛哭起來。劉麒、麗卿大驚。
  眾人又悲哭了一回,劉麒便將大士面前兩掛長旛扯下來,兜了劉母,背上,
紮縛得牢了,便提了三尖兩刃刀上馬。劉麟、麗卿都上了馬,各拿了兵器保護著。
出得山門,遠遠的望著胭脂山腳西邊大路上,那些賊兵將打劫的油水,大小車擔
解回山寨去;正南上喊殺連天。眾人下了山坡,一路投北去,幸喜不遇賊兵。麗
卿見路上已是太平,便道:「二位哥哥保了太婆去,我再去尋秀妹妹。」說不了,
喊聲大起,一彪賊兵斜刺裡衝出來,阻住去路,比夜裡的更是利害。原來正是狄
雷、武松、楊春,搶神峰山口不得,奉吳用號令,知白勝失陷,景陽鎮官兵已出,
速來接應秦明、張清等,火速收兵,所得油水先運上山。也是劉母、劉麒難星入
度,巧巧撞著。麗卿大叫道:「二位哥哥顧著太婆,跟我來!」便左手舞槍,右
手抽出青錞寶劍,旋風兒也似的卷過去,大喝:「讓路!」二劉保著祖母,一齊
衝過去。麗卿正遇著武松,步馬相交,狄雷、楊春三面夾攻,眾嘍啰一齊來助。
二劉保著祖母,只好各顧自己混戰。麗卿見賊兵愈多,不敢戀戰,長嘯一聲,往
橫頭闖去,開一條血路走了。狄雷等三人驚訝道:「那裡殺出這一個女子,卻恁
般勇猛,竟被他滑了去!」有幾個嘍啰道:「正不知那裡來這女子,聽說在大軍
中混殺了一夜,沒人近得他。」武松道:「如今軍師號令,去接應秦明要緊,這
女子只好由他去。」三人便催兵往南殺去。只見東邊一陣兵馬,吶喊揚威殺來。
正是沂州府都監黃魁,見解了圍,引官兵追到,與狄雷等兩軍相遇,開旗大戰。
  卻說麗卿一抹地槍挑劍砍,衝出重圍,卻撞到西邊大路上。回看劉麒、劉麟、
劉母都失散了,便縱馬到那土崗上瞭望,只見各處煙塵障天,喊殺之聲盈耳,那
隊賊兵都投南去,並不見劉母等人的下落。麗卿想道:「廝殺了一夜,救不得一
個人出來,怎好回去?爹爹便不罵,也須對不過二姨夫。方才那兩個,不知是什
麼強盜,倒也了得。不要管他,再殺上去,尋他們不得,便多砍些頭顱來,也好
壯觀。」便插了劍,雙手掄槍,拍馬下了土崗,仍復殺轉來。未到一望之地,只
見樹林內轉出五七十嘍啰,把許多婦女都反剪了,連連串串的牽著走,後面老大
的桿棒趕打。那號哭之聲,那裡聽得。麗卿又恐慧娘亦在內,便大喝一聲奔上前,
殺散了嘍啰,細看裡面,卻又沒有慧娘。正待轉身,只見後面又是許多嘍啰,擁
著一個大王。那個大王頭戴撮尖乾紅四面巾,鬢邊插一枝秋海棠,赤著上半截身
子,露出一身乃肐瘩虯筋,係一條銷金包肚紅塔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
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麗卿卻不認得,那大王便是小霸王周通。那周通馬旁邊一
個嘍啰,背上駝著一個女子。麗卿看見,吃了一驚。那女子大叫:「卿姊救命!」
果然是劉慧娘。麗卿便來搶奪。
  看官聽說:原來周通並不干正經,只帶領嘍啰各處搶擄婦女。這慧娘自半夜
裡與麗卿失散之後,在亂軍中不見一個親人,心急意亂。其時天昏地暗,星斗無
光,那裡辨得東南西北,幸虧得一雙慧眼,看黑夜如同白晝,便縱馬加鞭只顧望
黑地裡無人處亂走。不防遇著二三十火把,都是周通部下的嘍啰,當時把他捉了
去,獻與周通。周通把火來照看,那曾見過這般美貌娉婷,歡喜得渾身發寒噤,
魂靈兒飛去半天裡,忙吩咐不許綁壞了,只叫一個老成嘍啰駝著,廝傍著馬前走。
周通當時恨不得就回山寨,只恐吳學究埋怨,只得勉強再巡邏著。慧娘在那嘍啰
背上,正沒法尋死,恰好正撞著麗卿到來。
  當時周通卻認識麗卿,一見了大喜,叫道:「我的心肝,那裡不尋遍,你卻
在這裡!」便拍馬舞槍來捉麗卿。麗卿正挺槍奔過來,交馬不到兩個回合,被麗
卿一槍刺中肩窩,一個倒栽蔥拄下馬去。麗卿那有工夫去殺他,忙順手帶定了那
匹空馬,便來奪慧娘。眾嘍啰見搠翻了周通,發聲喊,撇了慧娘,一哄都散了。
那周通連滾帶爬逃了性命,前面那幾個嘍啰救了去。麗卿忙拉慧娘騎在周通的馬
上,保著他投北就走。只見背後一騎馬追來,大叫:「二位妹妹少待!」麗卿、
慧娘回頭,只見卻是劉麟,也殺得渾身血污,氣急敗壞到面前道:「哥哥與祖母
竟不知去向了,這卻怎好?我本要再尋轉去,怎奈賊兵都是生力軍,越殺越多,
戰馬又受了傷,實在支持不得也。」麗卿道:「我已尋得秀妹妹,只好先進了他
到前面,再作商量。」慧娘流淚道:「卿姊既說大姨夫也在前面,快去與他商量,
必定有妙策,好歹要救祖母、哥哥出來。」
  大家都奔到夜來的那石子灘上,卻又不見了希真、劉廣一千人。麗卿大驚,
道:「明明記得是此處,兀那不是二姨夫折斷的那枝血箭還在,他們卻都到那裡
去了?」眾人正驚疑間,只見後面坐頭大起,風吹胡哨,鼓角震天,大伙賊兵追
來,望去何止一千餘人。只聽得一片聲叫「陳麗卿想逃那裡去!」此時麗卿、劉
麟都已人困馬乏,劉麟的戰馬已倒,眼見是走不脫。便使人不乏,馬不倒,也只
得麗卿、劉麟兩個人,又要保著慧娘。這兩個便都算了三頭六臂的哪吒,也怎生
與這一千多生力兵馬相持?務要問個明白,只好請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
雲天彪大破青雲兵 陳希真夜奔猿臂寨


  卻說麗卿等三人正尋不見希真、劉廣,心中惶懼,只見後面大隊賊兵追來。
看官須知:這一路賊兵,並非憑空捏造,你道是那幾個?便是張清、董平、徐寧、
呼延綽、龔旺、丁得孫。原來這六籌好漢正攻打沂州城,忽接吳學究的軍令,說
機謀已泄,景陽鎮救兵都到,攻必不利,速速收兵,會合各路,全師歸山。六籌
好漢急忙遵令退兵,來到此地,正遇著周通帶傷來見,訴說遇見陳麗卿,吃他傷
了一槍,投北去了。隨行的嘍啰又說道:「得知孔亮哥哥也吃他壞了。」六籌好
漢一齊大怒道:「這賤人焉敢如此!我等就追上去,誓必生擒活捉了來。」周通
道:「這婆娘果然了得。」張清道:「那怕他了得,叫他先吃我一石子。」董平
道:「周兄弟平日只管說起陳麗卿怎樣了得,我倒要會他。」呼延綽道:「小弟
上山無寸箭之功,願擒了他來獻與眾位。」徐守道:「我也隨了你們去。」四籌
好漢吩咐龔旺、丁得孫將人馬去接應各路,又多派軍漢送周頭領先回山寨將息。
這裡四人帶了一千人馬,飛風追來,聲聲只叫拿住陳麗卿。
  麗卿對劉麟道:「事已如此,不得不同他拚個死活。」劉麟道:「正是。」
慧娘跳下馬來道:「二哥、卿姊,休要顧我,這馬二哥騎了去。」那慧娘便看看
兩邊,決意要尋個自盡。正忙亂間,那賊兵已逼近來。麗卿、劉麟正要放馬,忽
聽背後刮刺刺起一個震天震地的驚霆霹靂,貼著地往前面打過去。只見霹靂到
處,那灘上的鵝卵石子平空飛起,隨後希真一馬飛到。希真又唸唸有詞,向巽地
上呼風,只見狂風大起,那灘上布過罡氣的石子,遮天蔽日價起來,隨著狂風滿
天飛舞,驟雨雹子般的落往那賊兵隊裡打過去。那些賊兵魂飛魄散,喊不迭的神
靈垂祐,又只恨爹娘不與他生個銅頭額、鐵脊梁。只見連人帶馬打倒無算。張清
頭上也著了一下,鮮血迸流,幾乎落馬,身上不消說得。四籌好漢都伏鞍而逃。
歡喜得個麗卿撲著手不住口的喝采。希真見石子落盡,賊兵都退,方收了風勢,
對劉麟等三人道:「我道此地凶多吉少,把姨丈等都先護送到神霄雷院,急忙轉
來尋你們。這些賊果來尋死,卻吃我先準備了。如今祖母、大哥、二娘子都何在?」
劉麟道:「都失陷了。」希真傷感不已,說道:「如今且同回神霄雷院,再計較。」
  四人便都起,劉麟仍把那馬與慧娘騎了,到得那神霄雷院。那龍門廠是僻靜
之處,有許多得命的百姓也在。被幾個莊客先看見,便道:「老爺等都在後殿的
樓上。」四人齊進去,劉夫人正剛莊客們去行李內尋出些金創藥,與劉廣、劉麒
的娘子敷治,見他們進來,忙問消息。四人細說前由,劉廣、劉夫人、劉大娘子
聞知劉母、劉麒失陷,不知生死,二娘子陣亡,一齊放聲大哭。眾人無不悲慟。
劉廣使教慧娘起一數,看看吉凶。慧娘拈著符頭,掐指尋紋,心中大驚,口裡不
敢便說,但云:「災星尚未退,不久便有救。」卻私對希真道:「此課大凶,祖
母與大哥俱有牢獄之災,殺身之禍。大哥或有救星;祖母本命乘死舛,挨不到六
七日了,這便怎好?」希真聽了這話,一發焦急,對劉廣道:「我等都已人困馬
乏了,且過一夜,明日我同卿兒再去尋覓,務要得個實信。」劉廣頓首拜謝。慧
娘道:「孩兒看此地天英星坐鎮,有吉元凶,居幾日不妨。」當晚希真意欲收視
內觀,開闢元關,探個吉凶消息,爭奈整日價廝殺勞頓,百神擾亂,再也澄不下。
  且慢表希真、劉廣都權息在雷神廟,卻說張清等四籌好漢兵馬,吃希真的都?
大法一陣石子打得七零八落,逃走了性命,查看軍士,打死了小半,其餘帶傷者
無數。董平、徐寧。呼延綽也略傷了些。大家說道:「不料這賤人卻會妖法,早
知不去惹他。」在說間,只見小校來報道:「狄雷頭領殺敗黃魁,秦明頭領也得
了勝。那些鄉勇都退入定風莊去死守,請眾位將軍連去策應,定風莊就好破也。」
董平大喜,對眾人道:「若打破了定風莊。錢糧卻不少,須速前去。」便請張清
領帶傷的兵馬後面屯住,卻與徐寧、呼延綽三個頭領,督令精兵,前來助戰。
  且說那定風莊的鄉練使李飛豹,自前半夜率領鄉勇來剿賊,殺至丁字坡,遇
著奉明廝殺。直戰到天明後,賊勢浩大,黃魁的官兵又退,抵敵不住,退入定風
莊。秦明、狄雷趕到,四面圍住攻打。碉樓上灰瓶金汁,弓弩槍炮,雨點也似的
往下打。漸漸也支持不住,莊裡哭聲喧鬧,幸虧黃魁又來聲援。那黃魁雖然驍勇,
爭奈兵微將寡,那防禦阮其祥,上起陣來全不濟事,只望後面退。正在支持不得
之間,忽報西南上殺氣沖天,槍炮動地,景陽鎮官兵齊到。狄雷心領兵迎敵,只
見那官兵旌旗嚴肅,部伍整齊,也是心驚。兩軍便交鋒合戰,景陽鎮的兵馬端的
如虎如黑,中軍隊內五百名砍刀手,捧出一員大將,鳳眼蠶眉,綠袍金鎧,青巾
赤面,美髯飄動,騎一匹大宛白馬,倒提偃月鋼刀,大罵:「無端草寇,焉敢犯
境!」楊春拍馬來迎,只一合,天彪青龍刀起,楊春身首異處。狄雷見天彪斬了
楊春,大怒,掄兩柄赤銅錘,直奔天彪。天彪揮刀迎戰,十餘合,勝敗不分。武
松舞戒刀來夾攻,天彪不慌不忙,施展神威,大戰二賊。背後秦明也到,忽聽得
景陽兵陣後一個號炮,飛起半天,兩旁喊聲大振,左有謝德,右有婁熊,兩位團
練使分兩路抄出,截斷歸路。只見天彪的兵馬,翻翻滾滾,變成常山陣勢,銅牆
鐵壁價裹來。秦明、武松、狄雷困在垓心,死戰不脫,虧得董平、徐寧、呼延綽
狠命殺入來,謝德、婁熊抵敵不住,吃救了出去。卻又遇見黃魁,大殺一陣。
  李飛豹望見官兵得勝,也放下吊橋,開了莊門,領鄉勇來助戰。只見陰雲四
合,慘霧漫漫,半天裡一團黑氣罩下來,空中無數精兵猛獸,力士天丁,紛紛殺
下,乃是沂州府太守高封,帶領三百名神兵親到。雲天彪只顧驅兵掩殺,那陣裡
的槍炮,好一似轟雷震電著地捲去。青雲山的賊兵,那裡擋得住,殺得大敗虧輸,
棄甲拋戈而逃。高封追到五里,便收了法。原來高封的妖法,只有五里路好使,
再過去便不靈;便是當年他哥子高廉的妖法,亦只有七里路好使:卻怎及得希真
的都?大法,包含先天真乙之妙,變化無窮。
  當時天彪直追過臥牛莊方回,斬獲無數,奪了許多器械馬匹,大獲全勝。原
來天彪自初八日中午得了孔厚的飛報,與希真商量。料道賊兵必從鼇背疃來,堵
截神峰山口。那鼇背疃雖是條正路,卻兩邊樹木叢深,百草豐茂。天彪即火速傳
令,就叫那山口營汛裡五十名官兵,先去就彼放火,燒斷賊兵進路。狄雷等領兵
殺到鼇背疃,吃大火阻住,只得繞道由皂莢嶺進來。比及趕到山口,天彪已領大
隊兵馬渡過神峰山了。謝德問雲天彪道:恩相在先何不就在皂莢嶺埋伏,截殺狄
雷,豈不大妙?天彪道:「你那曉得兵貴養氣,不在遇敵便鬥。若先與狄雷廝殺,
把人馬都用乏了,怎好救此地?只圖贏狄雷,卻棄了沂州府,豈不是貪小失大,
正中吳用的計。」謝德拜服道:「恩相神算,真不可及。」這一場勝仗,幸虧得
孔厚先捉住了白勝,斷了內線,城中先有準備;又虧雲天彪救兵來得早,雖失了
幾個村莊,卻不吃賊兵全得了便宜去,皆二人之功也。
  且說賊兵敗回青雲山,宋江正差時遷來探聽消息,吳用大驚。查點人馬,壞
了孔亮、楊春二位頭領,傷了張清、周通二位頭領,失陷了白勝一位頭領,李逵
被火燒去髭須,風沙瞇了兩眼,先已救回山寨,其餘馬步頭目軍兵折了五千餘人,
此外中箭著槍受傷者無數,雖打破地處村莊,得了許多錢糧油水,金銀子女,卻
是功不補患,吳用大怒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誤了眾位兄弟,
皆我之罪。」一面差戴宗、時遷先回梁山報信,「我隨後就回,誓必興兵滅了沂
州府、景陽鎮,以報此恨。」便問狄雷道:「白勝兄弟失陷在城內,怎生去救得
他出?」狄雷道:「聞得那東城防禦阮其祥,這人最貪財,高封最聽信他。小弟
差人去他那裡,多費些金銀,通了關節,先留了白勝的性命,再去劫牢救他。」
吳用道:「正合吾意。我恐沂州城內經此一番,加緊防備,倘劫牢不便,不如誘
他解上濟南,就半路上救他也妙。須要機密小心。」便留周通、張清在青雲山養
病,李逵兩眼已好,同了吳用回梁山。
  卻說戴宗、時遷回梁山報與宋江,宋江大怒,便要盡起山寨兵前往報仇。戴
宗道:「軍師就回,待他來商量。」不日,吳用同眾好漢一齊回山,宋江便議起
兵。吳用道:「要報此仇,非大隊兵馬,必不濟事。雲天彪那廝極會用兵,更兼
高封有妖法,須得公孫先生一行。只是這一番廝殺,若非曠日持久,不能成功。
東京一路,雖不必憂,也防趙頭兒另委別個,可叫梁世杰夫妻再寫信去,托他丈
人周旋。別的都不害事,我只恐大隊兵馬一出,運糧之路甚是不便,兗州府飛虎
寨的兵馬雖不敢十分猖獗,他若來劫我糧草,阻我歸路,這個伎倆卻能。那時瞻
前顧後,卻甚費力。那飛虎寨總管真茂,雖也有些武藝兵法,卻為人狐疑不決;
那兗州知府,更不在話下。小生之意,不如先去打破了兗州、飛虎寨兩處,一者
絕了後患,二者也好取那裡錢糧使用。那時長驅大進,直搗沂州,還怕什麼!猿
臂賽仍不歸順,便一總剿滅了他。」宋江道:「此計最妙。」當日便點李應、杜
興、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鄒淵、鄒閏、解珍、解寶、時遷,共十一位頭
領,帶領馬步軍三萬,吳學究為軍師,--倘若得了兩處,便分派十一位頭領鎮
守。--剋日興兵。又差楊雄、石秀,往青雲山助狄雷,救白勝。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天彪大敗賊眾,掌得勝鼓收兵,會合了高封、黃魁。天彪請高封
速發號令,撫救百姓,一面申報都省,並查勘被難地段人口,分別賑恤。天彪又
對高封道:「李飛豹這人,才勇出眾,堪以重用。屈在鄉練,卻是可惜。」高封
道:「我早晚便保舉他升授團練,調去沂州城外西安營把守。」
  天彪別了高封,領兵回景陽鎮,發放三軍都畢,即忙差得力。軍弁去探聽劉
廣家口人等的消息。正要退衙,只見轅門官稟道:「沂州有一差官,說有機密事
稟見相公。」雲天彪喚來,只見那人相貌清奇,吏員打扮,向天彪聲喏施禮。天
彪一看,在劉廣莊上也曾會過,認得是沂州的當案孔目孔厚。天彪大喜,忙下座
答揖,讓到客廳相見。天彪道:「先生何事到此?沂州保全,幸仗先生之力。」
孔厚道:「小吏有機密事稟報。」天彪道:「左右皆吾心腹,但說不妨。」孔厚
道:「阮其祥那廝,苦死要與令親劉防禦作對,昨日在亂軍中撞著劉大公子背負
著祖母逃難,他竟把作賊人擒捉。劉大公子寡不敵眾,連劉母都遭那廝擒去,卻
特地瞞著總管。阮其祥又買通白勝,誣扳劉防禦父子作梁山內線,拷逼劉防禦的
財帛。大公子不招,已吃了刑法,連劉母也下在班館。今日又接著高太尉文書,
說東京捉著了陳希真家內王蒼頭,從張百戶處追出劉防禦的回書,已知陳希真藏
匿在劉廣家。提出劉公子未審問,公子抵死不肯承認。高封將劉母請入後堂,甜
言哄騙,劉母卻被他賺出來。現在嚴拿劉廣、陳希真,那劉母並大公子眼見難活。
小吏官微職小,拗不過,因想總管相公是他至親,特地偷身來此商量,怎生救得。」
天彪聽罷大驚,想了半晌,說道:「我無別法,只有去向高封處替他二人分剖。
但他二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多感先生大德,請先回府,下官即來也。舍親在獄,
山高水低,還望足下照看。」
  天彪送禮厚去了,獨坐書齋,半晌沒擺佈處。正待喚從人備馬上府,忽報劉
二公子到,求見。天彪大喜,忙接進來。劉麟拜見畢,訴說:「全家避難在龍門
廠雷祖廟內,家祖母並家兄都失散了,本要去投孔厚,因小妹慧娘說城中殺氣甚
盛,為此不敢去。家父說只好聒噪太親翁,來此暫住幾日,再購房產。」天彪道:
「賢任只知其一,現在宅上另有一起奇禍,孔厚才去……」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
劉麟大驚,幾乎跌倒,便道:「太親翁可好相救?」天彪道:「事不宜遲,你速
去請你爹爹一干人,先來我處躲避。便避不得,也送到我父親處。令祖母、令兄,
我再設法去救、我棄了官也不打緊,好歹要與高封剖個曲直。你快去,我便上沂
州府也。」劉麟忙出街上馬,飛奔回龍門廠去了。這裡天彪帶了三五十個親隨,
都是關西大漢,各跨口腰刀,飛奔沂州。
  卻說劉麟一口氣到了雷祖廟,報知此事。眾人一齊大驚,劉廣叫苦道:「這
卻怎好?既蒙雲親家高誼,不如就去。他與高封同僚,或說得下。」希真道:「斷
乎去不得!去了不但自己無益,反害了雲親家。若到雲太公處,千里迢迢,帶著
老小逃難,更不穩便。高封那廝怎肯聽人情,雲親家不去說還好;今已去說,雲
親家為人心腸耿直,性如烈火,素來又看不得高封,不來頭與高封鬧起來,這禍
愈速。我想這事,皆是我來害你,怎敢不生條計救太親母、賢甥還你。」劉廣道:
「姨丈怎說這話,你只要有妙策救得我的娘,要我怎地,我都依你。」
  正說間,只見雲天彪著體己人到。劉廣喚到樓上,那人呈上書信,說:「家
老爺快請二位老爺並官眷,速到景陽鎮去。現在城裡城外各鄉村,挨門逐戶查拿
二位老爺。若不趁早動身,必遭毒手。」希真答道:「雖承尊上救援,我們委實
去不得,去了兩邊不美。我寫回信與你,多多拜謝尊上。」希真便寫信謝天彪,
又勸他從長計較。切不可與高封惡識,便將信付了那體己人。那體己人又苦勸告
了幾番,劉廣、希真是不肯,那人只得領了回書去了。慧娘道:「此事藥線最緊,
既要救祖母、大哥,又要避得自己之難,大姨夫速速定計。」希真道:「自然。」
麗卿道:「孩兒不如同爹爹趕進城去,刺殺了高封、阮其祥兩個狗頭,豈不完結
了。」希真道:「你不要來亂說。」希真打發一個精細莊客,踅進城去,到孔厚
家探消息。那莊客領命,又恐天晚趕不出城,急忙去了。
  當晚,劉廣、慧娘、劉麟等,都在後殿樓上商議。陳希真獨自一人在樓下,
千回萬轉沒個生發,心裡念裡只有走那一條路,只是礙著道理,又不好向劉廣說。
繞著那迴廊走去走來,地皮都跟光了,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陳道子,弄得半籌都拍
划不開。只見月色盈階,銀河耿耿,希真不覺走近雷祖面前,看那香爐邊有一副
杯?。希真動個念頭,便向神前跪倒,叩頭無數道:「弟子陳希真與劉廣,終能
報效國家,不辱令名,當賜弟子一副立?,聖、陰、陽三者,俱不算。」禱罷,
捧過杯?望空擲去,月光下,只見那副杯?壁直的立在階下,希真吃那一驚。只聽
胡梯上腳步響,看時卻是慧娘下樓來。慧娘道:「大姨夫主意若何?」希真道:
「未得良策。」慧娘道:「甥女有個見識,不好便向我爹爹說。我想只有猿臂寨
的苟桓,認識我爹爹,又感激大姨夫的洪恩。他那裡有四五千兵馬,事到其間,
也說不得,何不竟去投奔他,哀求他發兵,打破沂州,只救俺祖母、哥哥何如?」
希真歎一口氣道:「我想了許久,也只有這條門路,方才如此向神靈禱告。」指
著階下道:「兀那不是一副杯?還立著。」慧娘看了,也是驚異。希真道:「事
不宜遲,便去向你父親說。」
  希真收了杯?,叩謝神恩,便同慧娘上樓。只見劉廣坐在那牀上只是哭,劉
夫人、劉麟、麗卿都坐在旁邊。希真道:「襟丈怎樣計較?」劉廣道:「我主意
已定,高封那廝止不過要我的家私,我把帶來所有的都與了他;再不肯時,我便
挺身而出,由他碎刀萬剮,只要他完我的活娘便了!這幾個孽障,都托與姨丈罷。」
劉夫人、劉、慧娘聽了,都放聲慟哭。希真道:「你這卻是什麼意見!你便舍了
一百條性命,也救不出太親母、大賢甥。」劉廣道:「依你卻怎地?」陳希真道:
「我有妙計,恐你依不得。」劉廣道:「我已說過,不論湯裡火裡都依你。我此
刻箭瘡已好,竟無痛苦,你快說!」希真就把投苟桓求救的計說了。劉廣聽了淚
如雨下,叫道:「襟丈,聽我說!我同你都是大宋臣民,活著是大宋的人,死了
是大宋的鬼,你怎說這沒長進的話,豈不是上辱祖宗,招那萬世的唾罵?」希真
道:「襟丈,你也聽我說:須知忠孝不能兩全,你依了我,報效朝廷有日;不依
我這計,眼見太親母有殺身之禍,如何解救?況這事藥線甚緊,那裡去耽擱十日
半月,再遲疑一時半日,遭了那廝毒手,悔之晚矣!」慧娘道:「大姨夫的話也
說得是,望爹爹權且依了,祖母的性命要緊。」劉廣道:「日後卻怎的?」希真
道:「日後再說日後的話,……」
  說不了,只見到孔厚家去的那莊客奔回來,喘著氣說道:「老爺快走罷!高
知府要帶做公的親來此端緝了。」麗卿跳起來道:「這廝親來最好,捉這廝來先
與太婆、哥哥償命。」希真喝住了他。劉廣忙問:「老太太、大衙內怎地了?」
莊客道:「老太太、大衙內險被高封斬了,已自上了綁索,只爭不曾開刀。卻吃
阮其祥勸住了。」眾人大驚,問其原由,莊客道:「雲總管見了高封,替老爺再
三分剖,爭奈高封全不容情。雲總管發怒,與高封爭執,要與高封到都省質對。
高封也怒,立意要先害老太太、大衙內,與白勝一齊斬首。阮其祥說斬了白勝一
干人,恐老爺到案沒把柄,因此才都放了,仍舊監下。這都是孔老爺對小人說的。
孔老爺又說,此廟內切不可再存留,高封正猜疑此地,要親來稽查,請老爺速避
到別處,再作計較。城裡實是盤詰得緊,小人進去吃查問了多次。」只見劉廣霍
地立起身,便要下樓。陳希真扯住道:「襟丈往那裡去?」劉廣道:「去看看我
娘,便死在一處到也安耽,哥哥與我報仇。」希真那裡肯放,說道:「姨丈;你
不要心亂,但依我言語,管要救太親母出來。」劉麟、慧娘都跪下痛哭。劉廣道:
「依你便怎麼?」希真道:「你依我方才的言語,如救不出太親母,我誓不立於
天地之間。」劉廣道:「既是姨丈拿得穩,全仗著你。如此,我們就走。」便去
喚醒那幾個莊客車夫,套好那兩輛太平車子;劉麒娘子傷痕未愈,也載在車子上;
其餘眾人都上了頭口,點齊火把,連夜動身,投猿臂寨去。希真見劉廣身體無事;
甚是歡喜,說道:「我也在軍營裡多年,每見箭瘡如此深重,多是性命不保,今
姨丈如此好得快,豈非孝感所致。」
  眾人連夜奔走,天色發白,已到蘆川渡口,覓了船隻,渡到那岸。劉廣對劉
麟道:「此去猿臂寨不遠,你可先去報信,不要造次,我等在此等候。」劉麟領
命,掛了雙鐧,縱馬前行,一二程路,到那山南燉煌邊。只見林子裡一棒鑼響,
跳出五七十嘍啰來,喝道:「兀那牛子,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劉麟高叫道:
「列位好漢,我非過客,是苟大王的故交,來探望他的。」眾嘍啰道:「說了姓
名,好去通報。」劉麟道:「我姓劉名麟,排行第二。我爹爹劉廣,與苟大王、
范大王都是至好。」眾嘍啰道:「原來是劉防禦的二公子,快去通報。」
  卻說苟桓,表字武伯,河南衛輝府人氏,乃是戰國時名賢苟變的後裔。苟變
有大將之材,子思夫子也器重他,薦於衛君,衛君不肯用。到宋朝,這一支派流
在衛輝。那苟桓的父親苟邦達,政和年間曾為殿前都虞候,端的是忠良正直,不
畏權勢,時常去惡識童貫,童貫恨他入骨。那時童貫主謀,要與女真國金邦講和,
夾攻遼邦,天子准了。苟邦達苦諫,天子不從。童貫就在天子前進了讒言,便將
苟邦達下獄。童貫深恨苟邦達,與趙嗣真商議用計,在官家前奏稱:「臣在遼時,
曾見苟邦達時常造心腹人與遼主往來,饋送禮物,有他的親筆呈覽。」天子聽了
一面之詞,又見捏造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要與遼邦講和!」便傳旨將
苟邦達綁出市曹處斬,眾臣都求不下。可憐那苟邦達一片丹心,匡扶社稷,竟被
奸臣陷害,軍民無不流淚。
  那時陳希真已做了道士,聞朝廷要斬苟邦達,大驚,連夜見高俅,求他聖上
前求救,那裡救得。童貫知道苟邦達還有兩個兒子苟桓、苟英,武藝了得,恐日
後為害,又假傳聖旨,捉拿苟邦達的眷屬進京,除滅了以杜後患。苟邦達的夫人
閉門自盡,只拿了荷桓、苟英兩弟兄到來。希真一聞此信,又素知苟桓是個英雄,
再四哀求高俅設法救拔他兄弟兩個。原來高俅自富貴之後,最好風水,見希真有
塊墳地在東京城外鳳凰山內,端的水抱沙環,龍飛鳳舞,多少高手地師都說此地
當發十八世公侯將相,希真卻葬了他的渾家。高俅方才曉得,正要商量謀算他的,
一時不便開口。適值希真來求他救苟桓兄弟,高俅假醉著笑道:「仁兄要我救苟
恒不難,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仁兄肯把那鳳凰山的牛眠佳城相讓,我立救
苟桓。」希真便一口應承,認真把渾家的靈柩移去別處葬了,將那地獻於高俅。
高俅得了那地,大喜,連忙設法與希真定計,差心腹人依計就半路上放了苟桓、
苟英,只做了個中途脫逃。也免不得費了些錢財,買通了童貫的左右。高俅又去
裡外打點,童貫前彌縫。童貫卻被瞞過,便各處行文嚴拿。
  那苟桓、苟英得了性命,兄弟商議投奔何處去。苟英道:「不如去投真將軍。」
兄弟二人夜行晝伏,趕到馬陘鎮,來投指揮使真祥麟。那真祥麟乃是苟邦達舊日
帳下的將弁,山東曲阜縣人氏。受過苟邦達的恩惠,最有義氣,一身好武藝,深
曉兵法,為人精細。當時收留了苟氏弟兄,住了多日,怎奈緝捕得緊,真祥麟便
棄了官職,同了苟氏兄弟,逃奔山東沂州府蘭山縣范成龍家。那范成龍與真祥麟
至好朋友,也是能義能武,深通算法,最有家財,好結交英雄豪傑,開一個騾馬
行,又在本縣充當里正。怎奈那騾馬行仗,官府科派搖役十分煩重,范成龍有時
被人攛掇不如落草,范成龍卻不肯下得。那日真祥麟領了苟氏弟兄投奔到來。祥
麟說起是舊日的小主。范成龍見了甚喜,便藏了他三個人在家裡。范成龍又與劉
廣相厚,引了他們三人見劉廣。劉廣說起希真遷葬獻地與高俅的話,並將出希真
稱贊他兄弟二人的書信。苟氏弟兄方知性命全是希真再造,當時放聲大哭,遙望
東京叩頭,對天證盟,誓願為希真效死。
  那范成龍的父親,曾做過開封府尹,曾將高俅發遣過。高俅富貴,欲待報仇,
范成龍的父親已死,數日內新任蘭山縣知縣到任。那知縣卻是高俅的一個門客,
到任後放參點卯都畢,那知縣便細察范成龍的祖貫腳色履歷。范成龍聞知風聲,
大驚,便與苟桓等三人商議道:「這廝如此查察我,必然要與高俅報仇。我若不
及早預備,必受其害。科派又煎熬不過。我想就不如權去落了草罷,不知三位肯
同去否?」苟桓等三人想了一想,實是無路可奔,歎口氣只得應了。三人問到何
處去落草,范成龍道:「我常說起投北二百五十里那猿臂寨,有平地雷強大力。
聚集七八百人霸佔了,我們就去投他入伙。」真祥麟道:「仁兄與他向不通款,
且先發封信去。」范成龍道:「他若不肯容留,就並了他。」商量定了,便將家
財暗暗收拾起,將妻小先運開了。范成龍同苟氏弟兄、真祥麟,都帶了兵器,點
了五七十名沒老小的士兵,只說奉知縣相公的密諭,去訪拿盜賊。到得猿臂寨,
那知強大力那廝正如鄧飛所說「不成器的小廝」,果不肯容留他們。吃那真祥麟
用了條妙計,誘他下山,四籌好漢攢他一個,活擒了過來,招降了那七百多人,
奪了山寨。范成龍見苟桓人材智勇,件件不及,便讓苟桓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強
大力受傷深重,將息不好死了。那苟桓同范成龍、真祥麟,並兄弟苟英,連本山
七八百嘍啰,並帶來的五七十名士兵,不上一千人,占了猿臂寨。招兵買馬,積
草屯糧,數年來漸嘯聚至四千多人,也免不得打家劫舍,搶奪客商。梁山上屢次
來招致他們,眾人都不肯從。劉廣亦有書信,勸他們不可通梁山。
  到了這日,苟桓探知梁山上來攻打沂州府,恐他來攻山寨,小心防備。後又
探知梁山兵被雲天彪戰敗回去了,眾人都放下心。當晚苟桓得了一夢,夢他父親
苟邦達,金冠玉佩,叫苟桓道:「明日大恩人到了,速去迎接。上帝憐我忠耿,
已封我為神。你也在天神數內,切勿背叛朝廷,錯了念頭,壞我的家聲。」苟桓
驚醒。次日,正與眾好漢說起,都甚詫異。苟桓道:「我的大恩人只有陳提轄,
幾日前聞知人說起,他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正在此憂苦,莫非是他到也?」
范成龍道:「梁山兵馬焚掠了安樂村,那劉廣家不知怎的了。他與陳希真至親,
必有些風聲,何不差孩兒們去探劉廣的消息?」苟桓道:「是極。」正要差人下
山,忽然報上山來道:「劉廣的二公子劉麟,單騎到此求見。」眾人都吃一驚,
范成龍叫苦道:「想是劉廣家都沉沒了,只逃得劉麟來也。」忙迎接上山。劉麟
訴說:「家父同姨夫陳希真,被官府、強盜逼得無路可奔,齊來投托大寨,望乞
收留。」苟桓聽見陳希真三字,那一天歡喜從九霄雲裡滾下來,忙問道:「我的
大恩人在那裡?」劉麟道:「同家父齊到了蘆川渡口。」眾人都大喜。苟桓連忙
吩咐兄弟苟英:「跟隨劉公子,迎上去接恩公共劉將軍來。」又吩咐道:「須要
穿了青衣去。見了恩公。務要親身執鞭隨鐙,勿得怠慢。」苟英領命,隨了劉麟
先去了。苟桓連忙點齊合寨大小兵馬,盡行全身被執下山,五里外排隊迎接。自
己也連忙換了青衣,同真祥麟下山去接希真,請范成龍守寨。范成龍道:「大哥
與眾頭領都去,小弟何得落後,願一齊去。」苟桓大喜,便一同下山。
  且說苟英隨同了劉麟,到了蘆川渡口,迎著希真一干人。苟英上前參拜了,
便來執鞭。希真那裡肯,讓苟英騎馬,苟英也不肯,大家都下了頭口步行。劉廣
的家眷都隨在後面。一齊往猿臂寨進發。不多時已近山前,只見路旁無數兵馬,
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一齊俯伏,高稱「迎接」。那苟桓擎著香爐,跪在路旁。
希真忙上前扶住,回奔道:「老漢有何德能,敢勞如此思禮!」苟桓那裡肯起,
噙著兩汪眼淚道:「垂死囚徒蒙恩公全活,今見金容,如睹天日。」希真再三謙
讓扶起來,從人上前接過香爐。苟桓又與劉廣等相見了。八個嘍啰抬上一乘暖轎,
請希真坐了。眾人都騎了馬。苟桓傳令發放,號炮飛起,眾軍大呼虎威,一齊起
去,散了隊伍,面前頭踏執事,開鑼喝道,把希真抬上山去。
  希真看那猿臂寨,果然雄壯:左有蘆川,右有虎門,後面靠著崢嶸山,面前
一望盡是良田桑木,水深土厚,直接青雲山;山上要害之處,都有關口,松杉樹
木圍抱不交,各處都有鎮山炮位,吊掛著礧石滾木,精嚴無比。好多時,方到了
山寨。那裡又有迎接伺候之人,鼓樂喧天,寨門大開,把希真的轎子飛擁抬上正
廳。眾人都到。苟桓弟兄換了希真出轎,去正廳中間擺一把虎皮交椅,納希真去
坐,二人納頭便拜,階下大吹大擂。希真大驚。這一番有分教:煙霞笑傲,清流
權作綠林豪客;錦繡城池,街市變成血海屍山。且請看:報仇雪恨英雄士,放火
偷營娘子軍。不知希真所驚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苟桓三讓猿臂寨 劉廣夜襲沂州城


  卻說苟氏兄弟二人,當日將陳希真推在中間交椅上,撲翻虎軀拜倒在地。希
真大驚道:「居中之位,豈是我坐的!」苟桓道:「恩公容稟:不但小人弟兄兩
條狗命,出自洪恩救放,便是小人的祖宗,都蒙延綿,並累及老夫人窀穸不安。
此恩此德,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苟桓摳出心肺,也報你不得。只就今日,
便是良辰,請恩公正位大坐,為一寨之主。苟桓兄弟二人,願在部下充兩名小卒,
不論刀山劍樹,恩公驅遣,只往前去,誓不回頭。」希真道:「小弟投奔二位公
子,一者求救劉舍親之令堂太夫人,二者逃脫自家性命。二位公子若要如此,是
不容小弟在此了,情願告退,斷難道命。」苟桓再三要讓,希真那裡肯。劉廣道:
「陳舍親怎肯僭上,苟將軍從直好。」苟桓道:「既如此,且權分賓主坐了,再
有商議。」當時眾英雄分賓主兩邊坐下。劉廣老小並麗卿,自有范成龍家眷接入
後堂去款待。希真請苟桓弟兄換了衣服,苟桓開言問道:「不知恩會因何與高太
尉相惡,棄家避難,願聞其詳。」希真把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此刻不意反累
及劉舍親令堂、令郎,都陷在縲紲,望乞將軍救援。」苟桓道:「恩公與劉將軍
放心,此事都在苟桓身上,管要救老伯母、大公子出來,殺了這班貪官污吏,與
眾位報仇。」劉廣叩頭拜謝。
  當晚苟桓殺牛宰馬,大開筵席,與希真、劉廣等接風。席間,苟桓又復擎杯
灑淚,求希真坐第一位交椅。希真道:「公子聽小弟下情:念希真本是江湖散客,
又且獲罪在官,怎敢僭越?公子隆情,深感肺腑,讓位之言,休要再題。聖人云:
名不正則言不順。希真若受了此位,名、言何在?只求公子救了劉舍親令堂、令
郎,希真雖死,九原感激不盡。」苟桓見希真必不肯受,心生一計,當夜席散,
喚過苟英來吩咐道:「我看恩公文武雙全,勝我十倍,我不當居他之上。他不肯
受,我有一計在此,你明日依我如此如此,不由他不從。」苟英領命。
  次日,希真早起,梳洗畢,出廳相見。苟桓弟兄卻都不出來。不移時,只見
苟英慌慌張張跑上來,到希真面前跪拜道:「家兄命在呼吸,求恩公速去救援。」
希真大驚道:「此話怎講?」苟英道:「求恩公隨小人去,一見便知。」眾人皆
驚。希真疑惑,卻也有些瞧科,便一同隨了苟英,從正廳左首側門外轉出去。沒
多路,便是操軍的大教場,甚是空間,兩旁都是楓樹林。只見最高一株楓樹杪上,
赤膊弔著一個人,真祥麟、范成龍並十數個頭目,都立在樹下。希真近前看時,
弔的那人正是苟桓。那苟桓把一手兩腳總縛了,吊掛在樹上,只一條索頭生根,
散著右手執一把利刀。希真大驚道:「公子何意?」苟桓高叫道:「恩公聽稟:
我受你天地洪恩,夜來都說完了。恩會不容我讓位,我便一刀割斷了繩索,排得
個粉骨碎身,報你的大德。」說罷,便把刀鋒擱在繩上。慌得希真沒口的答應道:
「遵命,遵命!快請下來!」苟桓道:「大丈夫休要翻悔,請立盟言。」希真忙
應道:「不翻悔,不翻悔,快請下來!我死在刀劍下,決不翻悔。」劉廣、劉麟
都也急得呆了。
  苟桓見希真應了,真祥麟、范成龍才教人盤上樹去,解了苟桓下來。於是眾
英雄擁希真上了演武廳,居中坐了,眾人一齊參拜。希真滴淚道:「眾好漢如此
見愛,不料希真尚有這般魔障,容我拜辭北闕。」眾人忙設香案。希真望東京遙
拜道:「微臣今日在此暫避冤仇,區區之心實不敢忘陛下也。」說罷,痛哭不巳。
眾人無不下淚。希真轉身拜謝了苟桓,又謝了眾人,然後到正廳上坐了第一把交
椅。讓苟桓坐第二位,苟桓那裡肯,苦苦的讓劉廣坐了。苟桓再要讓時,希真、
劉廣齊說道:「公子再要如此,我等情願告退。」苟桓不得已坐了第三位。范成
龍坐了第四位,真祥麟坐了第五位,劉麟坐了第六位,苟英坐了第七位。後堂陳
麗卿、劉慧娘兩位女英雄也排了坐位,共是九位頭領坐了。
  眾頭目軍兵都來參拜畢,希真開言道:「眾位弟兄兒郎聽者:陳希真今日蒙
苟大公子讓位,一切章程俱照舊例,不必改移。我與劉防禦、苟大公子同掌兵權,
各無異心。甥女劉慧娘參贊軍機,劉麟甥與小女陳麗卿護衛中軍,范將軍兼管倉
庫。大家務要齊心努力。今日便昭告了天地、本處山川神祇。」眾人齊聲領諾。
行禮都畢,希真又道:「並非希真大權在手,作事先私後公,實緣劉防禦的母親、
兒子陷在囹圄,命在呼吸,若不急救,必誤大事,今欲諸位協力同去。」廳上廳
下一齊應道:「悉憑主帥驅使,誰敢規避!」希真使教劉廣將家私將出,盡分俵
眾頭目嘍啰。眾軍無不感激。希真問眾人道:「我欲救劉太夫人,當用何策?」
苟桓道:「本山孩兒們,經小弟時常教練,精熟可用,一憑大哥調遣。」希真道:
「此事只好智取,不可力敵。我昨日已差劉防禦的得力心腹,到孔厚家探聽,若
能夠他將太親母、麒甥解去都省,我等於路上搶奪,此是上策。如其不能,我想
後日是中元佳節,沂州城內慈雲寺蘭盆勝會,香火最盛,四方的香客,三教九流,
買賣趕趁的,雲屯霧集。我們挑選下精明強乾之人,扮演了混入城去,索性瞞了
孔厚。兵到城下,裡應外合,必能成事。此計如何?」眾人齊喝采道:「此計大
妙!」希真道:「只是探事人還不見回報。好不煩悶。」
  卻說那探事人到了孔厚家,孔厚方知劉廣、希真等都落了草,吃了一驚,歎
惜不已,只得將來人留下,去堂上探聽動靜。那高封自將劉母、劉麒拿到之後,
與白勝鍛鍊成一片,一意要捉住希真、劉廣,與高俅報仇,對阮其祥道:「劉廣
謀叛,在逃未獲。叵耐雲天彪與他兒女親家,一味扛幫。我要上濟南都省,面稟
制置使,休教那廝搶原告。」阮其祥已得了青雲山的金銀,一意與白勝方便,便
攛掇道:「太守便親解了這一干人犯去,以便質對。」高封搖手道:「不可,不
可。此去都省,必從青雲山經過,那廝們中途搶劫,即有官兵防護,到那裡已是
寡不敵眾。我到都省,將這案情稟明瞭,這乾人犯便於本地處斬,再拿陳希真、
劉廣。我又恐那廝們扮演了來劫牢獄,劫法場,我已出了告示,各門嚴緊稽查。
今年慈雲寺的蘭盆會不准舉行,不可又似那年江州城、大名府兩處,都吃那廝們
著了手去。我又派心腹人在牢裡監督,防那廝越獄。你再去添選五十名精壯兵丁,
管守獄門。又請都監黃魁,各城門小心防守。」高封便帶領扈從上都省去了。阮
其祥暗暗叫苦道:「這不是敗了我的勾當!」密地裡遞信與狄雷去了。孔厚知這
消息,也暗暗叫苦道:「劉母、劉麒的性命怎好也?」便歸家對劉廣的心腹道:
「此段冤獄,非有大腳力的人救不得。我想只有都省檢討使賀太平,他看覷得雲
天彪極好,我與他也有些瓜葛,制置使前最有臉面。叫你主人寬耐幾日,好歹要
尋他的門路,救老夫人、大公子的性命,你便將了這封回信去。」孔厚在書信後
又寫了十數行,勸劉廣、希真但得救了劉母、劉麒,千萬離了綠林等語。
  來人不敢怠惰,飛風回猿臂寨。希真等得了此信,見沂州府劫牢,不能下手,
眾人都大驚,劉廣只是痛哭。希真把眉峰縐了半晌,問那心腹人道:「城裡慈雲
寺的蘭盆會既不舉行,城外法源寺的舉行否?」那心腹人道:「小人也看過告示
上,只禁止城裡慈雲寺,卻不見有禁城外法源寺的話頭。」希真笑道:「既這般
說,法源寺的蘭盆會一准舉行。我們就往那裡,此城仍好破。」劉廣道:「法源
寺在城外,又與城相隔五六里的路,便到了那裡,卻怎能入得城去?」希真道:
「你不曉得,我起先之計,原要大隊兵馬前去,裡應外合,一鼓而下,像那年吳
用破大名府救盧俊義的故事。如今這廝既這般狡猾,我就另換一副局面。我等挑
精壯人馬,仍扮演了,走的走,坐船的坐船,去赴蘭盆會,就半夜裡舉事。只是
這般鐵桶的城池,沒個內線,如何破得?城裡黃魁利害,若不用上將去,如何敵
得?如用上將去,姨丈與麟甥的面貌,誰不認識?范將軍亦是本地人,恐防打眼。
苟氏崑玉卻又人地生疏,口音不對。只有真將軍,熟悉江湖上的勾當,又伶俐材
乾,可以去得。只是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必須再著一個同去。我想來,除非叫小
女麗卿如此改扮了去,那廝們雖然盤查得緊,此卻未必料得。又妙在他是東京口
音。」劉廣道:「計雖好,只是怎好叫甥女如此裝束?」希真道:「不妨,叫他
來,我吩咐他。」遂將麗卿喚到面前。
  希真道:「我兒,你前日不是說,要踅進沂州城去,刺殺高封、阮其祥?如
今用你的妙計,就著你去。」麗卿大喜道:「幾時去?」希真道:「你休高興,
我料你殺他不得。」麗卿道:「爹爹說那裡話,量這些男女,何足道哉!這廝兩
顆驢頭,都在我鈔袋兒裡,指尖兒一撮便到手。」希真道:「你那裡曉得,此刻
畫形圖形拿你,誰不識得你是陳麗卿!未進城門,先吃拿了,怎想去刺他。如今
只要你喬妝改扮了去。」麗卿道:「改扮便改扮,值什麼!」希真道:「恐你不
肯。」儷卿道:「有何不肯!」希真笑道:「我要你喬妝跑解馬的武妓,你可肯?」
麗卿笑道:「阿也,爹爹不是說笑話,我好端端的女孩兒,沒來由怎教我去扮粉
頭,這卻恁的使得?」希真道:「我兒,天理良心,天下通行。不是為父掂斤估
兩,你太婆、大哥,端的為著我們爺兒兩個,遭此大難,你不去救他,誰去救他?
況且不過賺進城門,片刻工夫,又不叫你認真去做武妓,左右是個假扮。」麗卿
道:「雖則假扮,孩兒一生話靶。」希真道:「再沒人說起。」只見劉廣道:「賢
甥女,你救得我的娘,真是我的大恩人,也受老拙一拜。」便向麗卿下跪,流淚
不止。慌得希真連忙扶住,叫聲「罪過」,又叫麗卿道:「好兒子,依了罷,也
記得太婆日常待你的好處。」麗卿又想了想,笑道:「爹爹寬心,姨夫不要煩惱,
我都依也。只是紮抹了形景難看,大家卻都不許笑我。」希真道:「你乾正經事,
誰敢笑你。」希真便對真祥麟道:「真將軍可與小女扮做兄妹,諸事照應他,休
教漏出馬腳。」真祥麟辭道:「既是小姐肯去,足以敵得黃魁,小將不必同行。」
希真道:「真將軍休避嫌疑,老夫便與你二人同往。」祥麟方才應了。只見慧娘
出來對希真道:「姨夫教卿姐這般扮演,雖是一時片刻賺進城去,萬一遇著個不
曉事的,認真要留住跑解,那時做又做不得,不做又要露馬腳,怎好?」祥麟道:
「不妨。小姐扮演了,再將一方帕兒束了頭額,伏在鞍鞒上,詐作有病。有人要
做買賣,我有言語支吾他。只是沒個做鴇兒的卻不像,卻著那個去好?」苟桓道:
「我看就是王頭目的妻子尉遲大娘,生得黑麻面皮,身軀長大,兩臂有千斤之力,
也識得些武藝,也是東京人氏,現在寡居。此人可以去得。」真祥麟道:「不差。」
便將尉遲大娘喚來,參見了希真、麗卿。麗卿歡喜道:「我正少個伴當,你果然
去得,快去扮了鴇兒。成功之後,必重用你。」尉遲大娘叩頭謝了。
  商議已定,希真便請苟桓權理事務,與范成龍、劉慧娘同守山寨。傳令共點
一千五百名軍漢,配搭了身材相貌,一大半扮了香客,分做水旱兩路,旱路令苟
英統領,都用車馬駝轎,往太保墟進發,水路用二十多只拖篷船,由蘆川逆流而
上,便將劉廣、劉麟父子二人藏在裡面;一小半多扮了各行趕趁的,裡面的領袖
都是苟桓的心腹。希真吩咐密計道:「你等不可結做一陣走,都要三三五五,陸
陸續續,十五日黃昏,到法源寺前取齊;挨到三更,便來沂州北門外策應。」又
挑選了二三十名精細嘍啰頭目,「都要沂州城內有親眷相好的,各人自使見識,
預先混進去,或是客店,或是親友家存身,臨時齊來北門內接應。成功後重賞,
誤事者立斬。」對劉廣道:「你與麟甥、苟英帶了孩兒們,一到北門外,不可近
城,亦不可離得太遠,只先帶三五十人近城門邊,就對著敵樓往半天裡放旗花。
我同真將軍、麗卿在裡面,見旗花起,便斬關奪鎖,接應你們。奪了城門,方把
大隊人馬擁進去。苟英不必進城,恐李飛豹來策應,就好抵敵他。姨丈同麟甥破
進牢去,救得太親母、大賢甥出來,便下船先走。真將軍把住城門,切勿遠離。」
叫麗卿道:「卿兒,老實對你說,教你去殺高封是假話,高封並不在城裡。因恐
那兵馬都監黃魁利害,特教你去都司前截住他,休吃那廝來策應。你不認識路,
有人引你。我又恐你一人支不住黃魁,臨時我來幫你。得了手,你先走,我後出
來。」麗卿笑道:「與這等匹夫廝殺,何用爹爹幫。那廝既要替高封強出頭,便
先結果了他。」
  那日正是七月十四日,眾人都去紛紛的依著密計安排了各色行頭。當夜無
話。次日一清早,希真對真祥麟道:「我不可與你們一陣走,我扮做個賣西瓜的
行販,從別門進去,到北門內來兜你們取齊。」又吩咐麗卿道:「你那枝梨花槍
恐防打眼,不可帶去,只選兩口好樸刀配在擔兒上。那青錞劍,也好充做行頭,
佩了去不妨。」劉廣道:「我這兩日不知怎的,只是心驚肉顫,神魂不安。」眾
人道:「只因你記掛老伯母、大令郎之故。」真祥麟去打扮了,頭戴一頂撮尖瓜
瓣帽,穿一領印花布鬥衣,係一條鴨綠纏肚包,一對三藍繡花護膝,腿上都纏了
鸞帶,腳蹬一雙細外打子扳頭獠鞋,仍把一領青衫兒罩了身體。那希真將五柳長
髯打了辮結,蓬了頭髮,挽個揪角兒,穿一領棋子布的破小衫兒,戴一頂舊草笠
兒,赤了雙腳,著一雙多耳麻鞋,又取些煙煤,把渾身皮肉都擦成黎黑之色。那
辦事的嘍啰已整頓了一副籮擔,把八個大西瓜盛在裡面。麗卿早已紮扮好,又討
些脂粉,塗抹了花面,伊然是個東京武妓。尉遲大娘扮了鴇兒,伏侍麗卿。
  都結束停當,正待要下山,只見真祥麟一疊連聲叫起苦來,不知高低,說道:
「主帥,此條計委實行不得,內中有個老大毛病。」眾人驚問:「有何毛病?」
祥麟道:「主帥不知,凡是江湖上的勾當,不論跑解,走索,串社火,使槍棒賣
藥,都要投托地方上有勢力的戶頭,先去參拜了,求他包庇,名喚坐靠山。坐了
靠山,方准做買賣。沒有時,別的不打緊,怎當得那些破落戶潑皮們的啰唣,忍
耐又做不得,不忍耐又做不得。小將不妨事,胡亂同他們鬼混,小姐金枝玉葉,
如何去得?」希真道:「阿也,此事我也不想起,卻怎好?眾位可曉得,沂州城
內可有甚土豪?」劉廣想了想道:「有了,沂州城內有一個萬俟通判,名喚萬俟
春,與他兄弟萬俟榮,兩個是沂州城內有名的土豪,專一結交當道官府,並那些
不三不四的,欺壓良苦,無惡不作。四方走江湖的,並那些不成才的閒漢,都去
投奔他。恰好正住在拱辰門內……」說不了,范成龍道:「敢是那廝綽號司馬師、
司馬昭的?」劉廣道:「正是。萬俟春眼泡下生個黑瘤,人都叫他『司馬師』。」
希真道:「拱辰門是那一門?」劉廣道:「便是沂州城的北門,喚做拱辰門。」
希真道:「如此說,便去參拜他。」麗卿道:「誰耐煩去參拜那畜生!哪個敢來
啰唣,先把來開刀,就動起手來。」希真連忙止住道:「我兒快不要如此,此去
最要機密,切切不可任性!」麗卿笑道:「我不過這般說。」祥麟笑道:「姑娘
不要耽憂,到那裡我自有見識,不用你去參拜。」商議已定,大家一齊下山。慧
娘道:「爹爹、二哥小心!天可憐見,但得祖母無事,先飛報個信來。」說罷,
啼哭不止。劉廣也不知其意。苟桓、范成龍送了眾人動身,回山寨把守不表。
  卻說希真等離了猿臂寨,行不到五七里之遙,只見大路上一個人背著包裹雨
傘,氣急敗壞,飛奔而來。走近前,希真、劉廣認得是孔厚的心腹莊客。希真忙
叫:「主管那裡去?」那莊客見了劉廣道:「恰好此處迎著劉老爺,家老爺有緊
要信一封在此,老爺請看。」劉廣忙接過手,只見信面上寫著:「內緊要事件。
飛送劉老爺親拆,毋得刻遲。」劉廣大驚,把不住心頭亂跳,拆開時,只見信內
云:「老伯母連日胃脘病大發,高太守不准小弟醫治,又不准保釋。太守到都省
去,阮其祥把持更甚。老伯母竟於十四日戌時,在班館仙逝。」只讀到這裡,劉
廣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噴鮮血,不省人事。眾人忙扶住喚救,半晌劉廣換轉
氣來,怒髮衝冠,跳起來抽出腰刀,向路旁一塊頑石上亂砍,大罵:「高阮二賊,
我捉住你,不碎嚼你的心肝肺腑,誓不為人!」只見刀光落處,火星四射,那塊
頑石竟被他剁得粉碎。眾人無不駭異。劉廣插了刀,喝令嘍啰們快行。希真道:
「消停著,待我再看信內還有甚言語。」只見下文道:「小弟現將屍身領出,備
棺草草殯殮,停柩在東門外地藏庵內,意欲便兄長來取。大賢姪無恙。此實天災
大數,見信伏望萬萬珍重。」希真看罷,喚過一個精細嘍啰,私地裡吩咐了言語,
便對莊客道:「累你遠來,我等不便寫回信,就托你轉覆貴主人。多多拜上,竟
於二三日後,我等自來迎取靈柩便了。這人是劉老爺的體己,著他同你去,就在
地藏庵內伴靈。」又取些銀兩賞了那莊客,教他們先去了。劉廣問道:「此是何
意?」希真道:「我等此去,便搶靈柩。只是地藏庵內屍棺甚多,知道那一口是,
所以我叫這孩兒去,先認定了,臨時便好動手。又恐孔厚知覺,故假意說是去伴
靈。」便吩咐苟英道:「你不必進城,只帶二三十孩兒們,逕去地藏庵搶了靈柩
柩,便到船上等我們。別項事都不必管。」苟英領命。眾人齊到蘆川渡口下了船。
劉廣父子便在船上,逆流而上;希真同祥麟、麗卿、苟英,都渡過那岸,奔太保
墟去。
  且說劉廣父子二人,率領眾頭目軍漢,假扮香客,駕船到了法源寺泊定。那
法源寺的蘭盆會,果然熱鬧,有十數處的燈棚,都有燄口壇場,鐘磐悠揚,人聲
喧鬧。那些遊人、香客、買賣人等,挨挨擠擠。但是山寨中人見了,都大家會意。
劉廣、劉麟恐人打眼,都睡在船艙內,不上岸去,只等夜深動手。按下慢表。
  卻說那太保墟,乃是城外一個三、六、九的市集,都是空的房屋廨宇。希真
一干人到了那個所在分路,希真對苟英道:「你只管去法源寺前等候,與劉廣一
齊舉動,不得有?。」苟英去了。希真對麗卿道:「我先進城去,你同真將軍後
來,諸事聽他的話,切勿使性。」希真便挑了西瓜擔兒先走,又恐吉凶難定,密
誦真言,喚幾名黃巾力士在暗中隨護。那二三十名嘍啰,已是陸續踅進城去了。
  話中單說真祥麟請麗卿上了馬,尉遲大娘跟隨著,祥麟把行頭擔兒挑了,一
行三眾往拱辰門進發。不多時到了拱辰門外,城牆上果然掛著捉拿希真父女並劉
廣的榜文,畫著他們的面貌。祥麟見天色尚早,就都去那槐陰下坐了乘涼,只等
候到黃昏,混進城去。有許多閒雜人圍著來看,果然有那些子弟們就要做戲,來
問價錢。真祥麟陪笑臉回覆道:「小人們尚未進城去參拜靠山,不敢開手。待參
拜了,再來伏侍列位。」眾人問道:「你們靠山是誰?」祥麟道:「是城內萬俟
大官人。」眾人聽是萬俟春,誰不懼怕,都不敢再說。麗卿恐人看出破綻,便裝
做有病的模樣,靠在尉遲大娘肩胛上,把粉臉兒藏了。眾人看了許久,也都散了。
  看看日落西山,天色已晚,敵樓上起鼓攢點,將閉城門。祥麟等起身,到門
前對門軍聲喏施禮,道:「小人等是東京下來跑解的,特到城裡慈雲寺趕趁。啟
過長官,方敢進去。」那門軍道:「你們來得沒興,慈雲寺的蘭盆會今年不舉行,
待進去恁的!」祥麟故意驚問道:「卻是為何?」們軍道:「你不見知府相公的
告示,他不准舉行,我知道為何。」又一個門軍道:「法源寺的蘭盆會鬧熱,城
裡多少趕趁的都出去,你們不到那裡去,反進城去則甚?」祥麟道:「既這般說,
只是小人有個孤老萬俟大官人,他正月裡便訂下我們,說中元節必要到他府上。
如今沒奈何,只好去參拜他。他肯發放我們,明日一早再到法源寺去。」眾門軍
見他們一行只得三眾,又說是萬俟春的門眷,果然不疑心,便說道:「你們既要
進去,趁早走,就要關城了。」祥麟又唱個喏謝了,領了麗卿等進得城去。只見
希真早在城根下坐著等待,籮擔裡還剩了兩個西瓜。四顧無人,希真輕輕對祥麟
道:「前去四五家門面,那倒垂蓮八字牆門,門前有許多轎馬的,便是萬俟春家。
我來做挑擔的火虞,你去遞手本參謁。」真祥麟便把擔兒遞與希真,希真把那籮
筐井做一個擔兒挑了,又說道:「那廝家裡有喜慶事,聽說是與他娘慶壽,恐他
乘興要做戲,你須要回覆得好。」祥麟應了,拿著手本,走到萬俟春門首。
  那時候天已昏暗,備處都掌上燈火,城門已關了。祥麟到了門樓內,向一個
大肚皮的門公聲喏畢,叉手立在一邊,道:「小人東京跑解的,兄妹二人,並火
虞、鴇兒,一行四眾,初到貴地,特來參拜大官人。望爺方便,稟報一聲。」說
罷,袖裡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門包,道:「些小微物,孝敬爺買碗茶。」那門公接
了銀子、手本道:「你那粉頭,為何不來?」祥麟道:「稟爺知道:小妹路上感
冒風寒,現在發瘧,今日正是班期,身子燒得狠,不能來伏侍,明日一早叫他來
伺候,恕罪則個。」那門公把手本一擺,遞與旁邊一個年紀輕的管家道:「你去
替他稟一聲。」那小管家拿了手本,走上花廳去。
  原來萬俟春弟兄與他娘上壽稱慶,萬俟春適有要緊公事,到推官衙裡去,只
有萬俟榮在家裡待客。正要安席,那小管家將手本到面前稟了。萬俟榮問道:「那
粉頭為何不來?」小管家道:「小人也曾問他,他說粉頭有病,明日一早來參拜。」
萬俟榮喝道:「胡說!既是有病,來做甚買賣?到我這裡敢擺架子!對他說,粉
頭親來便罷,不肯來時,連夜趕出城去,休想城裡存腳。」眾賓客都笑道:「是
呀,既有病做甚買賣。」小管家忙應了出來,埋怨祥麟道:「你這廝真不了當,
惹二官人發作,吆喝下來,說不叫了粉頭來,連夜趕出城去。你莫道城門關了,
官人們要開便開。沒來由害我淘氣!」把手本摜在地下。祥麟喏喏連聲,拾了手
本,陪罪道:「爺息怒,小人便去喚了來。只是參拜還可,若要他做戲伏待,委
實支持不得。」那門公道:「你快去喚了來,閒話少說。」
  祥麟轉身出來,對希真說了,道:「此事怎好?」希真縐眉半晌,對麗卿道:
「好兒子,沒奈何,胡亂去參拜了。」麗卿那裡肯。希真道:「我有一個計較在
此,包叫你不吃虧。」便吩咐祥麟道:「你再取三十兩一錠大銀,向那個門公如
此托他。求得脫更好,倘或不能,我兒聽為父的話,只管去參拜,休要性起。那
廝如果啰唣無禮,你也不必動武,便走出天井,仰天叫一聲雷神何在,我放霹靂
助你。休說這幾個狗頭,便連房屋都轟倒他的,著那廝們沒處討命!你放心去,
倘耐得住,切勿輕試。」麗卿笑道:「爹爹休要哄我!」希真道:「你胡說,我
幾時哄你過!」麗卿道:「既如此,我就去。」便隨了祥麟前行。希真不放心,
挑了擔兒,也跟上去。尉遲大娘也牽了馬隨在後面。希真暗暗捏訣念咒,向空作
用,將一個巨雷祭在空中,只待麗卿呼喚,便放下去。方到得門首,只見正南上
來了一叢火把,數十對纓槍,擁簇著馬上一個官人到來。祥麟等連忙靠後。那官
人到門首下馬,相貌十分鄙俗。希真等卻不認識是誰,只聽傳呼道:「防禦大官
人到了!」裡面開中門迎了進去。等了半歇,從人散了,祥麟方引麗卿進前。祥
麟又捧一錠大銀送與門公,說道:「小妹已喚到了,但是委實病重,望爺在官人
前方便。」門公接了道:「你們候著,我與你去稟來。」麗卿詐作病相,尉遲大
娘扶綽著他,一步步挨到門樓下那條闊凳上坐了。麗卿便靠在旁邊那張桌兒上,
假意兒氣喘。眾人燈光下見麗卿的相貌,都吃一驚。麗卿斜睃著眼,看那大廳旁
邊一帶花牆,側首圓洞門內便是花廳,天井裡擺著許多花卉,廳上掛紅結彩,燈
燭輝煌,裡面許多笙歌雜技,吃得好不熱鬧,那伏侍走動的穿梭價來往。
  門會進去多時,還不見出來。只聽得府行前靖更炮響,各處的梆聲雨點般的
打起來。麗卿等得心焦,按著那股氣。又是許久,門公才出來吩咐祥麟道:「僥
倖你們,二官人適有正經公事,與防禦相會講話,免你們的參見,手本已收下了。
既是大姐身子不自在,且去將息了,明日早來伺候。叫個打雜的同你們去,對門
王小二客店裡吩咐了,與你們安息。二官人包庇,沒人敢來問你們。」祥麟唱喏,
謝了門公。麗卿早已立起身便走,只聽背後有人發話道:「不見這樣粉頭,大剌
剌地人都不睬,明日和你說話!」希真生怕麗卿發作,低低道:「我兒休去睬他,
正經事要緊。」麗卿忍著一肚皮氣,只不做聲。希真暗暗的念動真言,收了那神
雷。同到斜對門的飯店裡,那打雜的吩咐了王小二,自去了。王小二對祥麟道:
「你們造化,後面三間歌樓俱空著,盡你們去住。若是往年蘭盆會的時節,你們
同行住滿,休想如此自在。」希真等便掌燈到後面歌樓上去,果然清雅。祥麟去
安頓了行李擔兒,麗卿叫尉遲大娘將馬去後面喂好,希真搬上飯來,大家吃飽了。
  希真去樓上將那側首的吊窗掛起,暗暗叫聲慚愧,原來那吊窗緊對拱辰門的
敵樓,望旗花極便。那時已是二更,希真叫他們都去略睡,養養精神。祥麟在樓
下安歇。希真在那窗口邊望外面時,只見滿天星斗,月色盈街;聽那萬俟春家,
蕭管歌唱,呼么喝六的喧鬧。少刻,只見城牆上數十騎人馬,燈籠火把擁簇將來,
乃是都監黃魁親來巡查,高叫各窩捕小心看守。漸漸行查近來,從人喝道:「兀
那樓窗裡,為何不息火!」希真忙把燈吹滅了。黃魁巡查過去,更樓上已交三更。
希真眼巴巴望那旗花,不見飛起,心中焦急。那條街上同那兩邊小巷人家,並客
寓內,已是伏下了二十多個嘍啰,也在那裡盼望號令。
  希真進裡面房裡,剔亮殘燈,看麗卿、尉遲大娘卻都睡著,樓下真祥麟兀自
做聲。轉身出來,只見一道亮光射入窗來,忙去看時,那敵樓對出數十道旗花,
好似金蛇閃電,往半天裡亂竄。希真大喜,忙叫醒麗卿道:「你們快起來,好動
手也!」麗卿、尉遲大娘一軲轆爬起來。麗卿便佩了青錞劍,希真拈條樸刀先走。
正到胡梯邊,忽聽有人打店門。希真立住腳道:「且聽是什麼人。」只聽店小二
起來開門,好似一個人提燈籠進來,叫道:「那新來的粉頭在那裡?大官人才回
來,叫他去伏侍,防禦相公也要見他,快去!」只聽得祥麟道:「小妹兀自病重,
還不曾出汗,支撐不得。」那人喝道:「放屁,大官人吩咐,誰敢拗他!便是病,
也要去。快叫他起來,不必梳洗,就隨了我去。」希真回頭叫道:「我們只顧下
去。」三人一齊搶下樓,只見祥麟還同那管家支吾。希真挺著樸刀上前大喝道:
「你這廝休不生眼!我非別人,便是各處查拿不著的陳希真,今在猿臂寨做大
王,扮做跑解來打這城池。不干你事,快逃命去!」那管家吃了一驚,正待問時,
只見希真背後鑽出麗卿,手起劍落,一個斜切藕,屍首劈做兩半邊,罵道:「賊
畜生,教你認識粉頭!」嚇得店小二局滾尿流,往櫃檯下鑽入去。希真便懷裡探
出那串百子炮仗,就燈火點著,丟出街心,乒乒乓乓響起來。附近的嘍嘍先來接
應,真祥麟抽出短刀殺出去,尉遲大娘去後面提口樸刀,牽了棗騮馬出來。那敵
樓上的看守軍官見城外旗花亂起,正要查問,不防希真已領嘍啰從馬道上殺上
來,一刀一個,剁下城去,砍斷吊橋索子,就敵樓上放起火來。真祥麟早把甕城
內的軍士殺散,扭斷鐵鎖,拽開城門。劉廣望見城門大開,吊橋放下,點起一個
號炮,後面的人馬齊到,吶一聲喊,擁進城來。苟英早帶領嘍啰撲到地藏庵去搶
靈柩。
  卻說麗卿提劍跳出街心,本待要同希真殺到城上去,忽見對門萬俟春門首燈
燭輝煌,轉了個念頭,大踏步竟奔萬俟春家來。搶進門樓,那大肚皮門公攔住喝
道:「休要亂闖,且待通……」還未說完,劍光飛下,剁倒在一邊。那一個驚得
呆了,待叫,橫抹過去,早已了賬。直奔到花廳上,萬俟弟兄正同眾賓客,杯盤
狼藉,猜拳行令,吃得快活。那防到跳進一隻母大蟲來,不分好歹,一劍一個,
排頭兒砍去,只見屍骸亂跌,血如泉湧。也是那些孽障惡貫滿盈,難逃大數。當
時雨卿見下面交椅上一個落腮鬍子,眼泡下一個黑瘤,正待掙扎,料道是萬俟春,
上前對頂門一劍,腦袋劈開,連交椅都剁倒了。只苦了那些歌童舞女,供奉的人,
大半都嚇得僵倒了,那裡走得動。只見一個人往屏風邊躲,正是方才那馬上的官
人。麗卿趕上去取他,那人把椅子來抵格,大叫:「我是朝廷命官!」麗卿停劍
問道:「什麼官?」那人道:「小人是東城防禦使。」麗卿猛然記起道:「你敢
是阮其祥?」那人道:「便是下官。」麗卿大笑道:「正要尋你,十門齊掛榜,
你卻在這裡!不必掙扎,隨了我去。」一把奪去了椅子,抓小雞也似的把阮其祥
提了出來。還有幾個殺不及的,逃出去正遇著尉遲大娘,同十數個嘍啰殺進來,
算子爆都放倒了。麗卿道:「這個人與我相了帶去!」尉遲大娘忙叫嘍啰解下條
搭膊,把阮其祥反剪了。麗卿吩咐就花廳上放火。只見希真帶了些嘍啰趕進來道:
「你不去乾要緊,旁人殺他則甚?」麗卿道:「孩兒提得阮其祥了,原來就是此
人。」希真見了大喜,叫押了出去,對麗卿道:「我兒,快去乾正事。我已探得
黃魁還在衙內,你去都司前截定,休放他出來。」麗卿便連忙出門上馬,尉遲大
娘遞過那口樸刀。只見火光照天,本寨兵馬都擁過去。麗卿自有嘍啰引路,殺到
都司前去了。希真恐李飛豹來,忙去城門邊接應。
  卻說劉廣同兒子劉麟,帶了人馬奔府行前大牢來。那五十多名官兵,因阮其
祥不來,大半都回家去度中元,只得頭二十人在牢門口,睡夢中驚醒,都逃走了。
劉廣等打破牢門,直殺人去。裡面的節級牢子,都得了阮其祥的金帛,通知消息,
見他們殺進來,只道是青雲山的人馬來救白勝,便先動手,把高封派來那管牢的
心腹人殺了,開了匣牀,放出白勝。白勝提著枷,從牢眼裡鑽出來,火光影裡卻
一人都不認識。白勝大叫:「眾位頭領,我在這裡!」正撞著劉麟。劉麟喝問道:
「你是何人?」白勝道:「小弟便是白勝。」劉麟聽得白勝二字,怒從心起,手
起一鐧。白勝不備防,打得腦漿迸裂,死在一邊。節級牢子們見不是頭,欲待逃
走,那裡逃得,那五六十嘍啰殺進來,好一似滾湯潑老鼠,掃個罄淨。劉廣打進
牢房,大叫:「我兒劉麒何在?」連叫十數聲,那曾有人答應。各處籠門都打開,
囚犯數內細看,更沒有劉麒。直尋到獄底章字號,方才尋著。原來那章字號,是
牢獄中最吃苦的所在,看那劉麒時,已是一絲兩氣,那裡還像個人形。劉廣見了,
淚如雨傾,忙打開匣牀,解了繃扒。劉麟上前扶起來,駝在背上,一齊出了牢門。
劉廣對劉麟道:「你先送你哥哥到船上去,我不把高封的老小洗滌了,怎出這口
怨氣!」
  正說間,只見真祥麟飛也似趕來道:「劉將軍,小弟已將阮其祥那廝一門良
賤殺盡了,砍了許多頭顱在此。只不見阮其祥,有的說那廝已被卿小姐擒捉了。
老伯母靈柩,苟二公子已送去船上了。我此刻到都司前接應小姐去。」劉廣大喜
道:「你快去,我就來。」劉廣領著眾人,吶喊一聲,殺入府衙,雖有百十個做
公的,那裡敢抵敵。一直打入宅門,奔到上房,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砍一雙,
將高封一門良賤五十多口,不留一個。將箱籠只揀重的扛抬了便走,放把火算結
了總賬。劉廣吩咐頭目,先把輜重返了去,自去接應麗卿。
  卻說黃魁睡夢中聽得喊聲大震,跳起來見滿天火光,連起來報無數賊兵進
城,放火劫獄。黃魁大怒,忙叫備馬,不及披掛,提了那柄七十斤的開山大斧,
帶了本衙內值宿的三五十名軍漢,奔出行來。只見火光中,一個女子帶領嘍啰躍
馬橫刀殺來。黃魁大怒,掄斧衝殺過去,麗卿挺樸刀迎住。戰了十五六合,麗卿
暗暗稱奇道:「這廝好武藝,想必就是黃魁。叵耐這口樸刀不著力,不如誘他來
追,用拖刀計斬他。」麗卿撥馬便走,黃魁縱馬追來。只聽背後一人大叫道:「黃
將軍不必動手,看小將來斬這賤人!」黃魁正回頭看時,不防那人一槍刺來,正
中咽喉,死於馬下。那人便是真祥麟。眾軍漢都驚散了。麗卿見了大喜,便撇下
那口樸刀,叫從人抬起黃魁那柄大斧來,接過手稱贊道:「好傢伙,就暫用他。」
便同真祥麟殺轉來,正迎著劉廣。劉廣得知除了黃魁,甚喜,便對麗卿道:「賢
甥女委實辛苦了!你先行一步,城門邊會你爹爹去,我同真將軍斷後。」麗卿便
殺奔拱辰門,只見劉麟在城門邊把守。麗卿道:「我爹爹那裡去了?」劉麟道:
「我送了大哥下船,轉身來接應你們,大姨夫教我把住城門。他自帶領孩兒們,
去抵敵李飛豹去了。我爹爹在那裡?」麗卿道:「同真將軍斷後,就來。你且在
此,我去接應爹爹來。」
  麗卿便飛馬出城,只見喊殺連天,李飛豹正率領人馬與陳希真大戰。麗卿大
叫道:「爹爹,我來也!」衝開士卒,掄斧直取李飛豹。李飛豹雖則英雄,怎當
希真父女二人並他一個,不能招架,回馬便走。麗卿棗騮馬快,追上去,一斧劈
下,飛豹措手不及,劈中坐馬後胯,飛豹掀下地來。希真追到,連聲喝住。麗卿
第二斧早下,砍入胸膛,鮮血飛出,可憐一位英雄竟喪黃沙。希真埋怨道:「你
這丫頭忒個手饞!他已走了,務要追上殺他!」麗卿道:「爹爹好道有些夾腦風,
既同他廝並,卻又不許殺他,還同他講仁義哩!」希真道:「你那曉得,此人也
是個忠勇漢子,又與二姨夫相識,對仗時只得同他性命相撲,不能讓他。他已走
了,追去殺他,卻是何苦?今已如此,不必說了,快去接應了他們同回。」那些
官兵見壞了李團練,正是蛇無頭而不行,也都退了。
  希真、麗卿回馬,只見劉廣父子、真祥麟已都出城,收齊兵馬,聚在一處,
齊到太保墟。天已大明,回望城裡煙火不絕。城中雖然還有幾個軍官,見黃魁已
死,又不知賊兵多少,誰敢來追趕。孔厚得知搶了劉麒並劉母的靈柩去,情知是
劉廣、希真乾的事,只叫得苦。希真等收兵回山。劉廣下船,只見劉麒臥在艙裡,
眾嘍啰把阮其祥捆得粽子一般,丟在劉母的棺材旁邊。劉廣把樸刀柄沒頭沒臉的
亂劈,罵道:「腌臢殺才,今日也落在我手裡!」真祥麟擋住道:「一頓打殺,
倒便宜了這廝,帶回山去慢慢的收拾不好。」劉麒呻吟道:「爹爹休要結果他,
待孩兒割這廝。」眾頭領開船,恰好南風正大,扯起風帆,又是順水。眾好漢並
那兵馬,也有坐船的,也有岸上走的,齊回山寨。還未到蘆川,只見喊聲震天,
一標人馬攔住去路,眾皆大驚。正是:方才報得仇讎恨,又怕重逢甲冑來。不知
來的究是何路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雲總管大義討劉廣 高知府妖法敗麗卿


  話說希真等正收兵回猿臂寨,忽路遇一彪人馬,忙著人探看,原來正是苟桓。
因希真下山,放心不下,深恐有失,便教范成龍、劉慧娘鎮守山寨,自己領了二
千人馬前來接應。當時見了,俱各大喜,一齊渡過蘆川。劉廣扶了劉母的靈柩,
麗卿親自押了阮其祥,又將一乘轎子抬了劉麒。真祥麟把阮其祥老小的首級結在
一處,並高封的家私,一總抬上山來。苟桓吩咐搭起廬廠,停了劉母的靈柩。劉
麟將劉麒送入後堂將息。當日將劉母棺木打開,屍骸尚未變壞。哭得個劉廣死而
復甦,選用香湯沐浴,另換一具好棺木,鳳冠霞帔收殮了。希真傳令合寨軍士盡
皆掛孝。請苟英主治喪事。劉廣要碎剮阮其祥祭劉母,希真道:「高封那廝必來
報仇,待提了高封,一同祭奠。」便將阮其祥監下。劉廣謝了眾頭領,又特向真
祥麟、麗卿拜謝道:「此行實是委屈了將軍與賢甥女,皆劉廣之罪。」劉廣一番
悲傷辛苦,不覺箭瘡又發,去醫治將息。希真將高封家私一半收入庫內,充作軍
餉,一半分賞眾頭目嘍啰。
  次日,希真升廳對眾將道:「我等打破城池,高封那廝必來報仇。他不打緊,
我只恐雲天彪來。這人智勇超群,難以輕敵,須勇猛上將統領前部,那一位肯當
此任?」話未說完,只見屏門後跑出陳麗卿來道:「爹爹要出兵打仗,孩兒願做
前部先鋒。」希真道:「我兒。你雖有些武藝,且在帳下聽候軍令,先鋒你做不
來。先鋒不全是武藝。也要省得戰陣上的事務,性靈機警,隨敵應變。你這個性
子,如何去得!」麗卿道:「爹爹時常說起先鋒的勾當,孩兒聽都聽熟了,那個
是陣上學會的。但不信,孩兒做這一次與你看。」希真未及口言,只見真祥麟上
前稟道:「告稟主帥:此番破沂州府。實是虧殺姑娘,功勞最大,此次先鋒理合
委他。」麗卿道:「可知是哩。爹爹想:你要孩兒做粉頭,我都依了;我只不過
要做個先鋒,爹爹都不許我,教孩兒如何氣得過?」眾人都道:「小姐英雄無敵,
做先鋒正當其職,求主帥便委信牌,我等都願奉讓。」希真道:「我兒,既是眾
位將軍都保你,你須要小心在意,軍務重事,不是作耍,休要挫我的銳氣。非是
為父作難,你須知用兵之時,賞罰最要緊。我此刻同你是父女,一領了信牌,照
公辦事。你萬一違?了軍法。我也救你不得。莫說是你,便是眾位將軍,都是我
至交弟兄,當用兵之時,亦是如此。不然,他們何故推我為首,坐這第一位。」
麗卿道:「不勞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斷不違?軍法。萬一違?了,爹爹只管處
治。就是犯到了斬罪,爹爹也不必哀憐。若是畏刀避斧便能長壽,生起病來不死
人了。就是陣上一刀一槍,山高水低失陷了,命裡注定,爹爹也休記掛。爹爹且
把先鋒事務付與孩兒。」眾人見麗卿這般說,無不稱羨。希真見麗卿如此決烈,
亦甚歎息,便捧過信牌付與麗卿,又吩咐些話,當廳參授了前部先鋒。麗卿領了
信牌。希真又命真祥麟為前軍左翼,劉麟為前軍右翼,明日便同麗卿下山,往燉
煌南首下寨,等待高封。苟桓道:「恩公教前軍下寨,為何不據守蘆川,卻緊靠
燉煌,何也?」希真道:「高封不知兵法,又不受雲天彪節制,報仇心切,必先
渡蘆川。誘他過來,邀擊最便。先擒了高封,便好一心對付雲天彪。今若守定蘆
川,不過敵人攻我不進,勝負未定,相持日久,靡費糧草,不是勝算。若是天彪
一人掌兵,我早把住蘆川了。」苟桓聽了,甚是拜服。
  當晚眾頭領酒筵暢敘,席上說起可惜壞了李飛豹這籌好漢,大家都歎息不
已。麗卿笑道:「你們早對奴說了,須不做出來。」劉廣道:「雲親家處,我已
修下一封書,備極苦衷,差一能言舌辯的心腹人寄去,求他不可發兵。」希真道:
「你如此雖好,卻未必濟事。此人忠義如山,必不肯殉親戚之情。此事實是虧了
孔厚,我已差人去如此如此,勸他也來聚義,不知他肯否。」
  不說次日麗卿等領兵下山紮寨,且說沂州城內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心膽
碎裂,誰敢出頭。直待天明,不見響動,那西城防禦使萬夫雄,方才點兵上城,
把各門都關了,查拿城中,恐有餘黨躲匿。那護印的推官,率領夫役,撲救了餘
火。孔厚稟請報官,安撫百姓,休教驚惶。那推官問道:「這伙賊兵是那一路?」
孔厚道:「他劫牢救了劉麒,打殺白勝,搶去劉婆的棺材,怕不是劉廣被逼情急,
結連了猿臂寨的賊兵,乾出這事。如今太尊又不在城,相公速發通稟,一面移咨
景陽鎮總管,預備征剿。」推官道:「孔目說得是,我也道必是這些鳥男女。」
當時查點:拱辰門殺死守門軍官軍士五十多名,被傷未死者十多名;牢裡節級牢
子,並太守心腹人,俱被殺死;各囚犯除白勝身死之外,其餘都乘機越獄逃脫;
太守官衙上下,主僕男婦,俱遇害,衙署家私俱遭搶劫燒燬;兵馬都監黃魁,西
安營團練使李飛豹,俱陣亡;阮其祥遭擒,全家被害;萬俟春、萬俟榮兄弟,同
莊客親隨,共三十餘人被殺,又殺死賓客二十餘人,房屋被燒,家財被劫;王小
二客店內被劫去錢財,殺死萬俟春家人一名。公人軍士陣亡者,四百餘人。其餘
百姓人家,都無傷損。倉庫錢糧,亦俱不動。那推官查點畢,叫押司書吏疊了文
案,繕發文書,通詳都省,移咨景陽鎮,迎報高太守。
  卻說雲天彪正設法要救劉母、劉麒,不得個計較;又差人到龍門廠神霄雷院,
探得劉廣一干人不知去向,甚是驚疑。那日中元節,景陽鎮上也有幾處蘭盆會,
天彪派軍官彈壓。半夜後,報東北上有火光,望去似在沂州府城裡。天彪登高望
時,吃了一驚,對左右道:「我望這火光中有殺氣,定是兵火。」急差探馬去打
探。比及黎明,各營汛塘房,雪片也似報來道:有賊兵直陷沂州城焚掠。天彪大
驚,便傳令點兵。少刻,探馬回來,報稱是猿臂寨的兵馬攻破沂州,殺死官吏,
劫牢放火,搶劫倉庫而去。接連沂州推官的公文也到,拆看時,方知是陳希真、
劉廣勾連猿臂寨,攻城劫獄。天彪勃然大怒道:「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論,鼠
輩焉敢造反!」就傳號令起本部軍馬,征討猿臂寨,剋日興師。忽報劉廣遣人下
書。天彪愈怒,將來人喚入。見書面上寫著「雲親家」字樣,天彪大怒道:「背
叛之賊,與你何親!」將書擲於地下。來人道:「家主並不敢造反,只因……」
天彪喝道:「休要巧辯!他攻破國家禁城,殺死朝廷命官,搶劫倉庫,怎說不是
造反?饒你性命,寄信與他,趁早伏闕請罪,或有生路;如再執迷,官家便是他
親爺,也恕他不得。」喝左右將來人叉出去,更不容分辯。書信把來毀了,便吩
咐那兵馬都監小心鎮守,防青雲山賊兵乘虛再來。自己使點標下指揮、防禦、團
練、提轄,共發馬步官兵三千,大刀闊斧往猿臂寨進發。
  未及半路,後軍流星馬追到,報說都省有緊急火牌到,並有青州馬陘鎮總管
魏虎臣同來。天彪吃了一驚,便取火牌來著,上寫道:
  「檢討使賀仰景陽鎮兵馬總管雲天彪知悉,照得奉制置使札開:據沂州府知
府高封稟稱,已革防禦使劉廣,窩藏在逃奸民陳希真,膽敢為青雲山盜賊內線,
煽惑勾連,同為鬼蜮。該總管雲天彪,與劉廣係兒女姻親,難保無容隱偏護情弊,
合請撤回等因。據此覆查:雲天彪容隱偏護,雖無實跡,然究與劉廣姻親,理應
迴避,未便在青雲山左近駐紮。查有青州馬陘鎮總管魏虎臣,堪與對調。為此飛
檄魏虎臣前往更替,所遺馬陘鎮缺,著雲天彪迅即前往接任,一面咨請樞院?付。
牌到,即便遵照,毋違!」
  天彪看罷,歎道:「我豈肯如此!高封鼠子把小人待我。」便傳令收兵。天
彪心腹人諫道:「相公既已出師,且待擒了劉廣,豈不白了心跡,又滅例高封那
廝的口。」天彪道:「爾等不知,陳希真足智多謀,料事如神。我如今去征他,
一時難滅,曠日持久。萬一勝他不得,那時無私有弊,一發吃他們口實。況且近
日軍官們多不遵上司約束,紊亂紀律,我豈可效尤。魏虎臣夤緣高俅,到此地步,
又沒才幹。他與高封兩人,若去征猿臂寨,必死於陳希真之手。卻無故害了這些
兒郎,可歎。我有個外甥祝永清,他從五郎鎮調補此處,將次可到。他十三歲時,
我曾見過他,近聞得他十分英雄了得。可惜我已去了,又不能與他相見。」眾人
無不歎息。
  候了兩日,魏虎臣到了。天彪便將兵符印信都交割了魏虎臣。那魏虎臣問起
地方情形,天彪將方略要害,軍民風俗,說了一番。虎臣又問道:「此地每年出
息何如?」天彪變色道:「總管差矣!天彪為一方大將,替朝廷鎮守封疆,只曉
得有賊殺賊,無賊安民,從不省得什麼是出息。總管既論出息,何不做商賈去?」
說罷,起身便走,也不告辭。虎臣滿面羞慚,心中甚是懷恨,對左右道:「這人
如此不通世故,日後必遭大禍。」天彪次日束裝,起身赴青州去。景陽鎮的軍民
人等,那裡有一個捨得他去,家家焚香,戶戶祖餞,扶老攜幼,直送出三十里外,
哭聲振野。到了沂河渡口,天彪辭了眾人下船。眾人直望到船不見影,方痛哭而
回。日後紳耆等又在沂河口建一亭•名曰「望來亭」,盼望天彪再來。天彪於路
上,方探知劉廣因高封害了他母親性命,怨毒難忍,方報仇雪恨,並不搶劫倉庫,
也甚歎息,不覺潸然淚下,便到青州馬陘鎮赴任去了。
  卻說高封從都省回任,半路上迎著沂州推官的飛報文書,拆開見是劉廣、陳
希真打破城池,全家被害,驚得跌下車來,五內皆裂,痛哭不止。那阮其祥的兒
於阮招兒,隨在高封身邊,聽得他老子被擒,也撒嬌撒癡,要高太守報仇,哭個
不了。高封兼程趲路奔回沂州,那推官同孔目孔厚、萬夫雄,及一應屬下官吏,
齊來迎接。高封到了府衙,但見一片瓦礫,地上供養著無數棺材。高封哭得死去
還魂,便擇日治喪殯葬。也不等都省文檄轉來;便權在城隍廟坐落,點齊本部官
兵,只留一千守城,其餘都令出戰。令萬夫雄為前部先鋒,趙龍、錢飛虎、孫麟、
李鳳鳴四提轄為左右輔弼,用孔目孔厚為行軍參謀。起兵五千,征剿猿臂寨。並
移文景陽鎮總管魏虎臣,一齊興兵。魏虎臣得了那角移文,好似囚犯見了提牢虎
頭牌,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怎敢不依,只得勉強提兵出神峰山,安
營下寨,探望動靜。
  卻說孔厚自沂州遭劫之後,在外辦公彈壓,並不回家。那日領了知府鈞旨,
著他為參謀,當晚回家整頓行裝。只見孔厚的娘子出來道:「官人出去後第三日,
有一個人,不知是誰,敲門進來,摜了一包物事在地,回頭便走,更沒言語。奴
盼你不回來,不好開看,約莫是金銀之類。」孔厚取來,打開看時,見是一錠赤
金,重一百兩,攔腰剪斷;又有一把青草,更無別物。孔厚會意道:「這明明是
劉廣、陳希真勸我也去落草,同心斷金之意。雖是他們愛我,此事我如何做得!」
便吩咐娘子道:「你把這金子收好了,不要用他。我此番隨高太守出師,生死未
卜,你與我看著孩兒。」娘子吃驚道:「丈夫何出此言?」孔厚道:「賢妻不知,
太守雖用我為參謀,那陳希真乃智勇之士,我萬不及他。他手下的頭領都了得,
高封又不得軍心,戰必不利。我回來是人,不回來便是鬼也,你撒開我。」娘子
聽了,啼哭不已。孔厚當晚收拾了行裝,次早便隨高封出師。
  高封提了五千人馬,帶了隨身法寶、三百神兵,殺奔猿臂寨來。將近蘆川,
前軍探馬來報說:「賊兵將船筏盡拘到北岸,靠燉煌紮三個營寨。我兵水路船少,
難以濟渡。請令定奪。」高封傳令去各村莊捉拿船隻添足,渡過去。孔厚諫道:
「陳希真那廝頗曉兵法,他不守蘆川,反退保墩煌,必然有謀。兵法云:絕水必
遠水。我兵先渡,池萬一半渡攻我,怎好?」高封道:「他把船隻都拘到北岸,
明是懼怯。賊眾不滿四千,我兵半萬有餘,況且下官道法立通,怕他怎地!若不
渡過河與他決戰,守到幾時去?」孔厚再三苦勸,高封不從。孔厚道:「太尊不
依小吏之言,戰必不利。」高封大怒道:「你焉敢阻我銳氣?我曉得了,你與劉
廣最好,今日從中替他掣肘。我不念你前日擒白勝之功,立斬你的首級,號令軍
前!」遂取過簿冊,把孔厚的職名一筆勾銷,喝令:「逐出營去!從此斥革,不
准復充。」孔厚出營歎道:「忠言逆耳,替這等愚夫決策,原是我錯。」遂回沂
州,帶了妻小回曲阜縣去了。
  高封逐去孔厚,便叫萬夫雄領五百兵先渡北岸安營,「我提大兵隨後進發。」
當夜高封在蘆川南岸下寨。高封在中軍帳內,只是悲傷老小,那裡睡得穩。那阮
招兒只把雲情雨意撩撥他,高封就與他淫戲散悶。刁鬥方傳四鼓,忽聽得北岸喊
殺連天,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蒸天價紅。高封大驚,又不見探馬報來,便點齊
兵馬殺奔蘆川。天已黎明,猿臂寨兵馬都已退去。有幾個識水的敗殘軍士,赴水
逃了性命回來,報道:「苦也,四鼓時分,賊兵分三路來劫營。中一路是一員女
將為頭,萬夫雄與他交鋒,只一合,吃他刺殺了。左右兩路是兩個少年,也了得。
我兵都沉沒了,帳房、器具、河裡的船隻,都被奪了去。那廝得了勝,仍回燉煌
寨裡去了。」左右對高封道:「那女將就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高封大怒,
傳令斬伐木植,就蘆川上搭起五座浮橋,提兵渡過北岸下寨。高封對左右道:「好
笑麼,孔厚那廝只管說渡不得,防他半渡中邀去我們。我如今已過來了,那廝可
敢來?且掘好了濠塹,排密鹿角,我明日便直搗那廝巢穴。」當夜無話。
  卻說麗卿斬了萬夫雄,將首級送去希真處報捷。希真聞天彪起兵,正預備小
心迎敵,續後探得天彪被調到青州去,止有高封自來,又接麗卿捷音,大喜,便
請苟桓、范成龍守寨。劉廣、劉麒雖已病好,希真卻不肯叫他們出戰。這裡帶領
劉慧娘、苟英,提兵一千下山。且說麗卿報捷希真,還未得回信,忽報高封親領
兵來搦戰。麗卿便要迎敵,真祥麟道:「既是高封親來,且待主帥親來定奪。」
麗卿道:「此等小輩,何足道哉!待奴家一鼓擒了他。省得爹爹費力。」便傳令
出營迎戰。祥麟勸不住,私對劉麟道:「姑娘雖然勇猛,只是輕敵者多敗。我同
你去接應他要緊。」劉麟道:「將軍說得有理。」便一齊領兵都出。
  卻說高封怒氣填胸,惡狠狠地帶領兵馬搦戰,殺過一派柏樹林,望見一片平
原,排成陣勢。只見猿臂寨兵馬蜂擁而來,當頭一陣紅旗,捧出一員女將,騎著
棗騮馬,全裝披掛。近身數十騎,俱是女兵。原來麗卿自到猿臂寨,便挑選頭目
嘍啰中的妻小婦女,不論美丑,但是有氣力武藝的,拔做親兵,親自教他們武藝,
輪班扈從,教尉遲大娘統領,號為「紅旗女兒郎」。年紀都是二十上四十下。當
日出迎高封。高封左右道:「這正是陳麗卿。」高封大罵道:「你父女二人犯了
彌天大罪,本府前來征討,你焉敢抗拒!」麗卿大怒,挺槍驟馬,直奔高封,趙
龍、錢飛虎、孫麟、李鳳鳴一齊迎戰。麗卿展開那條槍,好一似雲飛電掣,四將
抵敵不住,都敗下陣來。
  高封見了,掣出背上那口寶劍,敲動聚獸牌,唸唸有詞。麗卿已趕到面前,
高封撥回馬便走,喝聲道:「疾!」麗卿正引兵追過去,只聽得豁??一聲響亮,
面前湧起一座惡山,擋住去路,不見一個敵兵。麗卿與女兵們都吃了一驚,看那
山卻又不像個真山,那峰巒??也似的湧起,上面都是黑毛,毵毵的會動。後隊都
叫起苦來,原來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湧出山來,團團圍住,更沒條出路。麗卿大
驚道:「這是恁地原故?」尉遲大娘叫苦道:「這是妖法,人力如何敵得!」麗
卿聽是妖法,忙叫道:「你等不要慌!我常聽得爹爹說,凡遇妖法,皆是虛妄。
休要怕他,只顧隨我殺上去!」正待殺上,忽又一聲響亮。這聲響亮非同小可,
真個是地裂山崩,只見對面那座山豁地分做兩半邊,中間無數夜叉鬼怪,羅剎猛
獸,隨著狂風惡霧,蜂隊價擁出。為頭一個魔王,身長二三丈,眼如明燈,手持
鋼叉,直搶過來。那女兵並一切頭目兵將等,心膽都裂,魂飛魄散。麗卿大怒,
道:「什麼邪魔,敢來犯我!」拈弓搭箭,對那魔王咽喉射去。弓弦響亮,那魔
王中箭,往後便倒。那些鬼怪猛獸看見,回頭便走。麗卿驅兵掩殺,只見風霧俱
散,那四面高山仍現出平地。看見那高封領著兵馬,屯在那邊柏樹林內土岡上,
鬼怪猛獸都化作旋風不見了。你道這是何故?只因麗卿原是雷部中正神降凡,第
六回中不是交代過?因他在天上時,本有飛罡斬祟的分權,雖經轉劫,靈光不昧,
那些邪魔外道怎放近他,自然害怕,都紛紛逃避。
  當時高封在岡上,見麗卿破了他的法,便另使個作用,拘那天了力士殺下。
那天丁力士見了麗卿,卻都不敢下來,只在半空中廝張。麗卿在下面往來衝突,
望見高封,便引兵殺入柏樹林,來搶土岡。高封見了大怒,便把劍來刺破左臂,
吸一口熱血,仰天噴去,這個作用,名喚「混海天羅」。真不比尋常,只見半空
中結成遮天大的一團黑氣,分明是一座泰山,軟咍咍當頭壓下。可憐麗卿縱然英
雄,難逃此厄。那團黑氣把麗卿並一彪軍馬,都裹在裡面。那時真祥麟、劉麟的
接應兵都到,望見那黑氣比窯煙還濃,腥臭難聞,人人嘔惡,不能殺入去相救,
只在外面叫得苦。
  那麗卿在黑氣裡如同昏夜,伸手不見五指,但聽得四下裡鬼哭神號,那一股
血腥臭比爛屍還利害,夾鼻子衝來,那裡受耐得住。急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
衝突不得,把梨花槍亂掃亂划。磕頭碰腦,又都是些樹木,不能動步,頭盔早已
落地,萬縷青絲披散,繞住了槍桿。當時麗卿也不望有性命,忽然打了個寒噤,
覺得丹田內一道熱氣,衝上頭頂,一派紅光火雲也似從囟門裡湧出來,衝得那黑
氣四散紛飛。麗卿掙不定主意,伏在雕鞍上昏迷了去。
  尉遲大娘同眾女兵嘍啰,忽開眼看得見人物,尋那麗卿時,只見他伏在鞍上,
忙去叫了幾聲。麗卿心裡卻理會得,運過氣來定定神看時,身子在柏樹林內,兵
馬都聚在一處。那黑氣化成濃霧,蒸籠也似的把他們罩住。那些妖兵鬼卒,在虛
空中往來奔馳,卻都不敢攏來。麗卿道:「這廝妖法好利害,我今番吃了虧也。
且收兵回營。」尉遲大娘道:「四面黑霧圍住,東南西北也沒處辨,又沒個羅經,
曉得那方是歸路。」麗卿看見林子那邊一株枯樹,忽地心靈機巧,便去那枯樹上
週圍摸了一轉,指著一方道:「這邊是正北方的歸路,只顧衝殺出去!」尉遲大
娘道,「姑娘怎地曉得?」麗卿道:「我們交兵時,太陽不過辰刻。這枯樹一面
熱,一面冷,那曬熱的一面必是東方。」眾人聞言大喜,便一齊奮勇往正北衝殺。
只聽得喊聲大起,金鼓振天,高封早已引兵追來。麗卿不敢戀戰,引敗兵奔走,
又只見迎面飛起萬道金光,震天震地價霹靂響亮,一隊兵馬殺來。麗卿大驚,看
那為首一人,身騎白馬,穿一領皂衣,披髮仗劍,左手執著那面乾元寶鏡,認得
是他父親陳希真。麗卿大喜,大叫:「爹爹快來救我!」希真把丹田內的罡氣都
運在乾元鏡上,那鏡面放出餘光萬道,射入黑霧,只見半空中紙人紙獸紛紛的落
下來。霎時間,把那些黑氣掃得絲毫不見,但見滿天都是祥雲瑞氣。希真見了麗
卿,大驚道:「你快回營去,廝殺不得了。」麗卿引兵回營去了。恰好高封已到。
  原來高封見混海天羅還迷不倒麗卿,心中大怒,帶了拘魄金繩,領著神兵來
捉麗卿。追到分際,見法被破了,大吃一驚,正撞著希真。希真已收了法寶,挽
起頭髮,挺丈八蛇矛來戰高封。高封祭起那拘魄金繩要捉希真,希真見了大喜。
說時遲那時快,希真右手持矛,忙將左手結個真武訣,向那金繩一指,那拘魄金
繩倒飛了回去,把高封捆下馬來。苟英驟馬去捉,卻吃趙龍救了去。希真麾兵掩
殺高封的兵馬,真祥麟、劉麟也一齊殺來,大敗高封。那錢飛虎被苟英一刀斬於
馬下。高封敗回營去。
  希真也不追趕,收兵回營,依舊換了裝束,升帳查點麗卿領去的兵馬,三停
折了一停。希真道:「喚麗卿過未。」麗卿上帳。俯伏請罪。希真道:「你這丫
頭一味鹵莽。我聽得高封親來,忙傳令叫你且慢出戰,已阻擋不迭。如今不是我
到,險送了性命。」便對眾將道:「前日小女參授先鋒時,我原曾說過,若失機
敗事,定按軍法。今日非我護短,委是高封妖法利害,人力不能抵敵,小女這場
敗北,情有可原,可否從寬饒恕?」眾將齊聲道:「主帥怎這般克己?小姐天性
忠孝,上陣交鋒,不顧生死,便是真個失機,也要從寬將功折罪。況且高封妖法
利害,誰不見來,卻怎怪得小姐!主帥若將小姐治罪,眾人心都不安。」希真對
麗卿道:「既是眾位將軍前都請命過了,恕你無罪。」麗卿謝了起來,又謝了眾
將。眾將見希真軍法嚴明,無不欽佩。
  希真方對麗卿道:「我兒,你怎好也?你可曉得,你的陽壽只有七日了。」
麗卿與眾將都大驚道:「此話怎說?」希真道:「你今日遇著的那妖法,名喚混
海天羅。雖是妖法,卻是採取天象鬼宿中的積屍氣凝煉而成,得人血接引,立能
感召,生靈吃他裹住,只消六個時辰,魂魄散盡,屍骸為泥,我所以趕緊來救。
如今為時不久,我著眾人都不怎地。你為何已是真神離了舍?你可覺得自己身上
有甚景象,快對我說。」麗卿道:「孩兒被那黑氣罩住,眼不見物,腥臭難聞,
施展不得手腳。正在著急,忽然發了一陣寒噤,覺得丹田下一股熱氣衝上來,囟
門裡冒出紅光,孩兒便似酒醉一般昏暈了去。尉遲大娘相叫,方醒轉來。看那黑
氣已是散開,便往北衝殺,卻得爹爹來救。此刻只覺得頭顱劈開價疼痛,身子燒
得狠,精神恍惚,好似在雲霧裡一般。」希真叫道:「苦也,這是你的根器厚,
所以得這先天真乙元神飛出來,與那妖氣對敵。妖氣戰退了,飛出的神光不能歸
舍,七日之後,性命決不能保,又無藥醫得,這卻怎好也?」眾將聽了,都大驚
失色。麗卿流淚道:「孩兒死不打緊,撇得爹爹怎好?」慧娘哭道:「卿姐三長
兩短,奴也不能久存了,姨夫可有方法救得?」
  希真道:「你等休亂,且取我這乾元鏡與他照看。如鏡裡沒影子,還不妨事;
若是有影,連我也沒法。」眾人問其原故,希真道:「我這寶鏡,乃先天虛靈之
體,不落後天氣質,所以不論仙佛神聖,並一切鬼怪精靈,凡是無形之物,都能
照見;一切有形質血氣之類,照去反沒影子。若人照見了影子,便是形質將壞,
去鬼類不遠也。」說罷,便教眾人與麗卿照看。眾人照時,只見那鏡子內,空空
洞洞,不存一物,果然都沒有影子。又照麗卿時,大家都叫起苦來,單單只有麗
卿有個影子在內。希真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便把麗卿抱入懷內,取那鏡子與他廝
並著臉兒再照。希真叫聲:「慚愧!還有救星。」眾人都歡喜,忙問:「怎的救
法?」希真道:「雖然有影,卻四肢五官都模糊不清,真元尚未傷盡。事不宜遲
了,卿兒快同我回山寨,我自有作用救你。只是此地軍事怎撇得?」慧娘道:「姨
夫放心,只顧帶了卿姐去。高封無謀之輩,甥女不才,略施小計,捉這廝到手,
盡足有餘。只是高封妖法卻不能敵他。」希真道:「不妨,這廝煉習的不過是三
山九候之術,只有那混海天羅最利害,已吃我破了,其餘俱不打緊。我留一法物
與你足以破他。」便喚軍士們尋一隻黑犬來殺了,將血盛入器皿內。希真把來禁
咒了,又將些符?燒入,取羽箭三百六十枝,將犬血涂蘸了箭鏃;又於弓弩手中
挑選三十六人,都要命中帶六甲的,每人領了十枝箭去。吩咐慧娘道:「如那廝
用妖法。便教這三十六人將這法箭射過去,任他是什麼外道,都化烏有。」慧娘
大喜。
  希真便將兵權交與慧娘,帶了麗卿回寨。劉廣、苟桓等聞知都大驚,忙叫劉
麒來迎。希真見了劉麒,歡喜道:「賢甥恭喜好了!」劉麒道:「甥兒好的,卿
妹妹怎麼說起?」希真道:「且到寨中再說。」到得寨內,劉廣等忙來動問、希
真將前因說了,大家看麗卿時,臉如蠟裹,精神困頓,倒在椅子上。劉廣大哭道:
「為與我報仇,累賢甥女遭此大難,人非草木,怎不傷心。」希真道:「姨丈且
勿悲傷,速叫人備一間淨室,四壁要不漏些屑亮光,只於頂上開一圓孔,大如雞
子,透入天光。再要蒲團一個,大銅鏡八面,牀鋪一所。其餘俱不用。」劉廣遵
命,頃刻備完。
  希真領麗卿進了暗室,叫他將頭髮兩路分開,挽了一雙丫髻,盤膝坐在蒲團
上,將囟門對了圓光,瞑目端坐,虛靜凝神,又教他內觀秘法。倘身體困倦,上
牀睡不妨,但醒了便坐,倦了便睡,全憑自然,晝夜不息。飲食用老婦人按時饋
送。將那八面大鏡,按八卦方位,圍著蒲團,安放房內。周圍十二雷門,都書了
符?,布了罡氣。又吩咐道:「你須要耐心靜守,坐過七七四十九日,自然無事。
這七日內最要緊,我日日在此照看你。寅、午、戌三時,我來步罡三遍,替你收
攝。倘那圓孔中有火光飛入,或現五色雲霞,便是你元神歸也。只顧內觀,休去
看他,他自能尋竅返舍。你若看他,驚動了他,便又飛去也!切記,切記!這景
象不止一次,見一次元神便復得一分,守到不見,他便全歸也。再將這乾元鏡放
在身邊,自己照看,倘影子漸漸淡了,以至不見,那時性命全到手了。亦不可多
照。」麗卿句句都聽了。希真方出來,又誦真言,喚下多名黃巾力士,在虛空中
輪班保護,防那外道天魔侵擾。
  希真都安頓了,對苟桓、劉廣道:「慧娘與高封廝殺,再得那位去助他?」
劉廣道:「我去活捉高封。」希真道:「你箭瘡才好,休要激衝他。」劉麒道:
「甥兒巳將息好了,身體無事,願代爹爹去。」苟桓道:「小將願同劉大公子去。」
希真大喜道:「二位去極好。麒甥身體乍愈,須要保重。」二人便領了五百人馬,
連夜下山去了。這裡不說希真早晚照應麗卿,與劉廣、范成龍看守山寨,但不知
劉慧娘怎生勝得高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女諸葛定計捉高封 玉山郎諸兵伐猿臂


  且說慧娘送希真去了,當晚帶領數十騎,教劉麟保護出營,到一高阜處,吩
咐手下人把那新制的飛樓裝起來。慧娘坐穩了,二十人拽動繩索,樓內四小卒攪
起樺車,那座飛樓豁刺刺的平地湧起四十餘丈,眾人無不駭異。那慧娘在飛樓上,
往下觀看高封的營寨,只見各帳房燈火照天,梆鑼喝號,雨點蛙鳴價的熱鬧;又
看那營後蘆川上五座浮橋,也有些燈火,蘆川的水湯湯的響;又把那兩邊的形勢
看了,笑了一笑,吩咐四小卒把樺車銷釘拔去,那座飛樓豁刺刺的溜了下來。慧
娘同劉麟回營,對眾人笑道:「高封這廝全不知地利,背水紮營,又當著天灶,
破他時真不費力。今夜若去劫營,便可了賬。只是孩兒們都辛苦了,且將息著。
僥倖這廝們再寬活一夜,明日取他不遲。」正說間,忽報苟桓、劉麒二位頭領都
到。慧娘甚喜,接入相見。慧娘把明日破敵之計說了,苟桓道:「姑娘見的甚是。
只是我不去劫他營,也要防他來劫我。」慧娘道:「那廝吃主帥破了他法,今夜
未必敢來,然不可不防。」遂將那三十六名弓弩手調在前營,防高封用妖法劫營。
這裡吩咐軍政司,暗備火攻器具。那知這夜高封竟不來。
  次日早晨,慧娘傳令道:「今日巳時,必有西風,二哥可將蘆葦乾柴載大船
五隻,另用小船二十隻,帶領五百名水軍,在蘆川上流埋伏,高處探望。但等妹
子收兵,便乘順風駕火船,燒他的浮橋,斷高封歸路。二哥深知水性,可當此任。
真將軍領一枝人馬,多帶飛天噴筒、火毬、火箭,去柏樹林內埋伏。只看浮橋上
火起,這廝們必去救,便領兵直搶他的左營,燒他的寨柵。高封口兵來救,真將
軍且退,放他過去,卻繞出柏樹林後掩殺。那時他軍心惑亂,不敢廝殺,不死於
火,必死於水也。大哥病體初癒,未可衝鋒,領一枝兵去蘆川下流高官墳埋伏。
高封敗走,必走這條路,大哥就彼擒他。高封遇著高官墳,不死何待?二位苟將
軍相助奴家,領正兵出戰,須要如此如此,後面樹林內多用旌旗,教他疑惑,不
敢窮追。」調遣部畢,真祥麟道:「那有全營兵馬,一齊都出戰之理?」慧娘笑
道:「與這等無謀匹夫廝殺,何必盡如法。」當時苟桓、真祥麟見慧娘遣兵調將,
用計微妙,甚是吃驚,喝采道:「真不愧是女諸葛!」當時都依計而行。慧娘同
苟桓、苟英領兵直叩高封寨前挑戰。
  卻說高封被希真捆倒,搶回營來,眾人都解不開那拘魄金繩。高封將解索咒
念了幾遍,那條索子只是解不脫。高封驚道:「這廝的真武廖有雷門罡氣在內,
我的法寶被他禁住了。若待十二雷門旋回本位,須得一個周時。只好等待天明,
取太陽真炁破他。」那高封直捆了一夜,尋思道:「我的法術修煉多年,到處無
敵,卻不料陳希真這廝有如此法力,怎得勝他?可恨魏虎臣這狗才,我一力舉薦
他來守景陽鎮,他只袖手旁觀!」便叫軍政官再行公文,去催魏總管進兵;一面
申詳制置使,請嚴行申飭魏虎臣按兵不動之罪。
  挨到天明,偏又是個陰天,不見太陽。高封又沒有驅雲的本領,只好忍耐,
等一個周時。將近辰刻,聽得營外金鼓吶喊之聲,報進來有賊兵討戰。高封被捆
綁,動展不得,令緊守寨門,休要出戰。慧娘見高封不出,教軍士們辱罵許久。
時候恰是正午,高封的拘魄金繩方才脫下,手腳都捆腫了。看那金繩時,靈氣散
盡,已是無用之物。高封便領兵出營對敵,只見猿臂寨兵馬排成陣勢,苟桓兄弟
分列兩旁,居中劉慧娘,身乘銀合白馬,淡妝素服,揚鞭大罵道:「高封賊子!
你害我祖母性命,如今自投死地,早早下馬受縛,免得姑娘費力。」高封大怒,
捏決念咒,把劍向空一指,只見黑雲蓋下,狂風大起,半空中成千成萬的飛刀,
雪片也似劈下來。慧娘便教那三十六名弓弩手,把希真的法箭望空射上去。發不
到百十枚箭,早風雲皆散,那些飛刀紛紛飄落,原來都是蘆葦葉。高封見法被破
了,叫孫麟、李鳳鳴出馬。苟英出迎,略戰數合,慧娘便鳴金收兵,將人馬退了。
高封道:「這廝無故收兵,莫非有謀,且叫探看。」回報沒有埋伏,高封方驅兵
追趕•慧娘領著兵馬只顧走,更不回頭。
  高封追了一程,只見小校來飛報道:「前面雜樹林內有無數旗幟隱現。」高
封道:「我料這廝必有埋伏,且休追趕。」只見猿臂寨的兵馬,抹過樹林轉灣去,
都不見了。那時秋高氣爽,風聲甚大,吹得那些樹上的紅葉都颯颯的飄下來。後
軍忽然發起喊來,高封大驚,忙問何故。軍士道:「望見本營火起。」高封道:
「休要驚慌,快收兵回。」便叫孫麟、李鳳鳴斷後。眾軍漢急行沒好步,氣急敗
壞。正走間,只見本營敗殘兵馬奔來道:「苦也,上流頭一隊火船,乘著順風衝
來,燒燬浮橋。我等去救時,不防旱路上柏樹林內,又殺出一路賊兵來偷營。西
風正大,怎敵得他順風縱火,大營已被他奪了去也。」眾軍齊聲叫苦,高封魂不
附體。趙龍道:「小將也勸太守不要背水下寨,如今浮橋燒斷,怎尋歸路?」高
封道:「我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便大叫道:「眾軍將聽者:我等已無歸路,
何不隨本府死戰!」對趙龍道:「這廝全兵都出,燉煌必然空虛,可乘虛奪了他
的,再做道理。」趙龍道:「此計大炒!這廝必料我回救大營,半路上截我。我
偏不由他打算,竟奪他的燉煌。正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高封大喜,便引兵殺奔燉煌。正走得高興,只聽得軍笛嘹亮,山坡下轉過一
位絕代佳人,乘馬緩轡而出,只得十餘騎護從,正是慧娘。慧娘道:「高封,你
已渡過蘆川,可想還有活路哩!倒不如早早受縛,也不過一死,卻不省了許多驚
恐力氣。你待要奪我的燉煌,不要想失了心。」高封大怒,見慧娘沒多幾人,便
回顧眾將道:「上去捉這婆娘來,再與劉廣說話。」眾將吶喊搶殺上去,慧娘回
馬便走。忽然一聲號炮,苟桓、苟英兩路殺來,兩翼下萬弩齊發,矢如驟雨。那
弩便是諸葛連弩,慧娘遵依舊法改造過。原來諸葛孔明的連弩,是一臂一弓,一
弓發十矢,每一發十矢齊出,矢長八寸,匣內共容矢八十枝;慧娘改作一臂三弓,
每一弓發三矢,三弓並發,九矢齊出。矢長一尺五寸,匣內共容矢七十二枝,弓
硬箭細,又遠又准。慧娘一到猿臂寨,便畫出圖樣,教巧手匠人連夜打造,名日
「新法連弩」。當時連弩亂放,把高封的兵馬射倒無數。高封抱頭鼠竄,孫麟早
射死在亂軍中。苟桓、苟英驅兵掩殺,迎頭又撞著真祥麟殺回來,兩面夾攻,殺
得高封七零八落。李鳳鳴被祥麟一槍刺死。高封用一用妖法,便吃那法箭射掉了。
慧娘傳令:「只顧搶奪器械馬匹,休去追他。」苟桓道:「再一陣戰就擒住了,
何故放走他?」慧娘笑道:「怕這廝走到那裡去,落得送與大哥處擒了,也教我
大哥出口氣。」眾皆大笑。慧娘收兵回營,吩咐軍士們將器械衣裝都收抬起,整
頓一輛檻車,封皮先標好,只待囚了高封,一齊回山。又遣人報上山去,請劉廣
先將劉母靈前打掃潔淨,待高封解到,就好祭奠。降兵並活捉的,都另監一處。
  卻說高封引敗殘兵往東逃走,回顧追兵已遠,看手下只剩三百多人,大半都
是帶傷,哭聲不絕。高封仰天大呼道:「我高封有何罪,一敗至此!」便下馬少
息,對趙龍道:「我兵不得過河,且順著下流,到沂水縣去,討船隻渡過岸,回
府調兵,再來報仇。制置使劉彬總是我哥子的門生,未到得治我失機之罪,況有
魏虎臣坐視可推。沂水縣不知還有多少路。」便問:「此地是何地名?」有軍漢
認識,道:「這裡是高官墳。」高封心驚道:「這地名不美。我姓高,又在此為
官,高官墳莫非是我死地?」說不了,喊聲大起,山凹裡一彪軍馬殺出,為首一
籌好漢,橫著三尖兩刃刀,分明是二郎神下凡,大罵:「腌臢害民賊,想逃那裡
去!」高封見是劉麒,魂飛天外,上馬便走。趙龍知道劉麒武藝了得,當年應武
舉時曾吃過虧,到此怎敢抵敵,保著高封逃走。劉麒追上,趙龍心慌手亂,抵擋
得五七合,被劉麒連臂帶肩,砍下馬去。高封逃到蘆川岸邊,跳下馬,懷中探出
一件東西,拋入水內,只見一條蛟龍浮起,高封騎上蛟龍,亂流而渡。劉麒追到,
高封將到中流。劉麒忙掛了刀,卸下彈弓,搭上一粒銅丸,拽滿釦子,一彈丸打
中高封肩胛,一個筋斗拉下水去,蛟龍已不見了。恰好上流頭二十餘只鑽風船,
衝波激浪價飛下來。船上站著一籌好漢,赤條條穿著條犢鼻褲,手拿一把鉤鏈槍,
正是劉麟。當時劉麟見高封落水,撇了鉤鏈槍,跳下水去,將高封捉上岸來,取
繩索擱了。劉麒大喜。那三百多兵,已都投降。兄弟二人歡歡喜喜解高封口營。
慧娘將高封下了檻車,齊掌得勝鼓回山寨。慧娘領眾將繳令已畢;希真、劉廣大
喜,當夜先將高封同阮其祥一處監下。
  希真傳令,將投降的官兵並活捉的共一千二百餘人,盡皆釋放,各賜酒食壓
驚,受傷的急與醫治。希真撫諭道:「你等休要疑心,我並不造反。只因高封這
廝殘害百姓,是我大仇人,不能饒地。你等都是清白良民,為這廝受累,我心不
安。你等可都回去,免得父母妻子懸望。有不願去的,我也重用。悉聽你等之便。」
眾軍都流涕拜謝,內中大半有老小的都願回去,有小半願在山寨。希真便將要回
去的都送下山,只將衣甲器械馬匹都留下。苟桓道:「山寨正在招兵,恩公何不
都把他們留了?」希真道:「強用人者不畜。我開發他們去了,不惟杜絕後患,
且教他們去傳揚我山寨仁義。日後官兵再來,其勢必散,受我所制。」眾皆歎服。
真祥麟道:「還有阮其祥的兒子阮招兒,是高封的兔子,小將已活捉在此。這個
逆種,休要輕饒。」希真教帶過來。眾人看時,只見那小雜種生得杏眼桃腮,打
扮來又標緻。又有一樣作怪,不知怎的,那臉龐兒卻活像真祥麟的模樣。正是夫
子貌似陽虎,只是邪正不同。希真又細細看了看,大喜道:「快解放,休綁壞了!
不要殺他,留了我有用處。」劉廣道:「這等過種,姨丈留他則甚?」希真道:
「我自有用處,眾位不知。快去備間房屋,將好飲食調養他起來,休要驚壞,我
自有用處。」眾人都不解其意。
  次早,劉廣將劉母靈前鋪陳起,側首又設立劉二娘子的靈位。將高封、阮其
祥週身洗淨,對面縛了,跪在劉母靈前。劉廣率領兩個兒子親自動手,將高封、
阮其祥剖腹剜心,祭奠了劉母。眾頭領都換了素服臨祭,劉廣都謝了。祭畢,將
高封、阮其祥的屍首搬出去,做一堆燒化了。教慧娘就那焦原山下崢嶸谷左近,
選塊吉地,並選個吉日,安葬了劉母。劉廣對希真道:「我等本不欲拒敵官軍,
今殺了高封,難保無官兵再來。倘來時,索性再敗他一陣,教他日後不敢正視我。」
希真道:「此言有理。」使教真祥麟領五百兵鎮守燉煌;麗卿將息未愈,教劉麒
代理前部先鋒,在山南下寨;其餘都照舊職事。劉麒坐了第六位,劉麟排在第七,
苟英排在第八,連麗卿、慧娘,共是十位頭領坐位。又差細作到東京、梁山兩處,
探聽消息。
  希真每日寅、午、戌三時,進麗卿的淨室步罡踏鬥,替他收攝神氣。到那七
日頭上,雖然無事,尚兀是昏暈了一二次。到二十日後,希真將乾元鏡照看那麗
卿時,見他元神已收復了大半。希真喜道:「這遭不妨事也!好個妮子,根器恁
地厚實,此後我不必日日扶持。」又吩咐道:「你越要安心靜養。這乾元鏡切勿
時常用,將房子照得通亮,元神得瞭亮光,又要往外飛走。」麗卿都應了。希真
又叫人彩買青銅,叫冶匠鑄就銅鐘一口,高一丈三尺,重五千四百斤,上面都是
雷文雲篆寶?天書。鑄成,便築壇祭煉。眾將問要此何用,希真道:「眾位休問,
日後自見。」自此以來,猿臂寨日日操演軍馬,整頓軍務,不題。
  卻說魏虎臣屯兵神峰山,不敢便進,只探聽高封勝負,欲待高封得勝,他方
進兵。雖連接高封的公移催逼,他只不敢動。那日探得高封兵敗遭擒,全軍覆沒,
嚇得魂靈兒逍遙於無何有之鄉,便收兵回景陽鎮。躊躇不決,想道:「都說這景
陽鎮怎樣一個美缺,不料地面如此不平靜,起初鑽謀他則甚?」意欲告病休致,
又捨不得目下地位。不多日,都省飛檄下來,催魏虎臣進兵,句語十分嚴重,卻
還不知高封陣敗。急得個魏虎臣,大小便只顧往下廝逼。當日只得升廳,聚集眾
軍官商議進討之策。魏虎臣道:「上憲若知道高知府被害,這個擔兒都丟在我身
上。叵耐劉廣這廝十分猖獗!我想此等草寇,亦不用大隊兵馬都去,爾等誰去收
捕?倘不能勝,那時本帥親統大兵,與這廝決一雌雄。爾等有何良策?」
  當時自都監以下,一切大小軍官,聽魏虎臣這片言語,都面面相覷,做聲不
得。真是人人泥塑,個個木雕。半晌,不覺惱了階下一位少年英雄,走近階前聲
喏打參,厲聲高叫道:「相公休要耽憂,小將不才,願請發精兵二千,付與小將,
到猿臂寨生擒陳希真,獻於麾下。」魏虎臣與眾將都吃一驚,看那人時,年紀不
過十八九歲,臉如傅粉,唇如丹砂,聲如鸞鳳,分明是一位哪叱太子,正是那本
貫儀封人,玉山祝永清。原來祝永清向在五郎鎮做防禦,因此地防禦缺出,調他
過來補授,正在魏虎臣標下,到任沒多幾日。魏虎臣屯兵神峰山時,亦不曾調他。
當時魏虎臣把祝永清相了一相,沉吟半晌,說道:「本帥本要用你,因得知劉廣
是你親戚,此事礙著。」祝永清道:「上覆相公:劉廣雖與小將有親,卻不甚近;
便近,他此刻已背叛朝廷,還去認他做甚!小將前去,便連劉廣首級一齊取來。」
魏虎臣道:「只是你年紀太輕怎好?」祝永清那股火從丹田裡進上來,叫道:「相
公,不是小將誇口,只借精兵二千,悉憑小將主意,如空手回來,甘當軍令。便
責下軍令狀!」魏虎臣道:「他那裡有四五千人,現在高知府五千多兵馬都沉沒
了,你說只帶二千人如何夠?」祝永清道:「若是他處官兵,就派上二萬,小將
也不敢去。只此地軍馬,係雲天彪相公調練慣的,況又是相公接手,他那裡人雖
多,都是烏合之眾。小將因聞知得陳希真那廝亦善用兵,不然還不消二千人。」
魏虎臣見無人肯擔此任,只得用他,便取了軍令狀,問道:「何日動身?」永清
道:「還挨什麼日子,今日請發大令,明日就走,還怕官兵什麼放不下!」魏虎
臣道:「明日是往亡日,不利興師,後日大吉,便在教場點齊人馬送你起行。」
方才傳號令,教各營軍馬,後日一早教場聽點。祝永清大喜,辭了總管回營,收
拾軍裝,心中暗笑道:「待我擒了陳希真,好教那廝們吃驚!就被那廝們冒些功
去,也不值什麼。」當夜無話。第二日,各營得令,都吃一驚,道:「怎麼叫一
個孩子典兵,豈不誤事?」
  第三日,魏虎臣大排頭踏,到了教場。那挑齊的二千人馬,都備行裝在教場
裡伺候。祝永清全裝盔甲,請了號令。魏虎臣祭了大纛,付了兵符並花名冊,把
了上馬杯,賞了一副花紅表裡,派了兩員團練、四員提轄輔佐。那兩個團練便是
謝德、婁熊。又把四十貫錢、五十瓶酒,分賞眾軍。魏虎臣道:「我按寶鏡圖,
選定今日午時,軍馬出西南方生門,大吉。」祝永清只得遵依,挨到午時,三個
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三軍一齊動身。那些軍將們的父母妻子,少不得啼哭相送。
祝永清引著人馬往西南走了一遭,仍復轉來,歸東北大路,往猿臂寨進發。魏虎
臣並眾將巴不得他成功了。
  當夜安營之時,永清教把那軍令狀寫作一面大旗,堅在中軍帳前,傳諭各營
道:「諸君聽者;我祝永清雖官微職小,今當重任,軍令是朝廷定制,不能不申
明一番。諸君倘有過犯,莫怨不才作威。便是不才的至親,也不能救他。不才自
己犯罪,也無人替得。軍法無親,各宜凜守。」就叫軍政官寫下札?,各營都付
一通。謝德稟道:「各軍因魏相會到任後,錢糧還支不到手,人人怨悵,怎好?」
永清縐眉道:「這也難怪魏相公,我聽得那運糧通判好生怠慢。如今公事要緊,
只等凱旋後,賞賜外多加一分請奉,包在我身上。你再去曉諭他們。」那團練出
去了,永清歎了一口氣。當夜永清親自出營查看,果然了得,真個是:令嚴鐘鼓
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灶煙。靜蕩蕩的都遵他的號令,心中甚喜。
  不日到了猿臂寨,前面探馬報來道:「有一隊賊兵來了。」祝永清傳令把兵
馬的退二里,就靠山臨水,紮下了營寨,點了兩隊人馬,吩咐兩個團練的計策,
說道:「倘是陳希真親來,得他中計,擒住了,功勞大家有分。」遂引兵出陣迎
上去,正遇那技人馬。當頭一將,正是劉麒,橫著三尖兩刃刀。只見那祝永清立
馬陣前,端的好裝束。一頂噴銀紫金冠,束住一頭綠雲發,後面一掛如意銀牌,
垂著五寸長短玄色流蘇;穿一領白銀連環鎧甲,襯著白緞子戰袍,係一條束甲獅
蠻帶;腳穿一雙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馬;手裡提一枝四十斤重鑌鐵鍊就的水磨
鏡面方天畫戟,左邊腰下懸一口龍泉紅鏐寶劍,一張青樺皮雕弓放在麒麟囊裡,
右邊一壺白翎鑿子箭。旌旗影裡,映著那傅粉臉兒,週身上下雪練也似的白,冠
上又一顆酒杯大的紅絨楊梅毯。立在陣上,望見對西隊伍整齊,也暗暗喝采。高
聲喝道:「兀那賊子出來見我!」那劉麒橫刀縱馬而出。原來二人雖有瓜葛,卻
未會面,故大家都不認識。劉麒罵道:「你這廝奶牙未退,漿水兒還不長足,便
到這裡來討死麼!」永清大怒,驟馬挺戟,直衝過來。劉麒拍馬舞刀迎住。戰了
七八個回合,永清抵敵不住,拖戟敗走。劉麒見他武藝低微,追上去,官兵抱頭
亂竄。劉麒招呼軍馬,吶一聲喊,一齊並力追趕。永清引了敗兵逃命。
  趕了一程,遇著兩邊山腳,劉麒恐有埋伏,使人探了,卻並無一人。永清已
去了一段路,劉麒再追。看看追上,前面已是永清的營寨,劉麒傳令放這環槍炮。
只見永清的後面一層人霍地分開,前面乃是一片白地,槍炮都打入空地裡去,並
不見一個人,連永清也不見了。劉麒大驚,情知是計,即要退兵。只聽號炮響亮,
戰鼓齊鳴,永清的兵抄兩邊殺來,劉麒的人馬大亂。永清飛馬挺戟,直取劉麒。
劉麒奮力來迎,戰了數合,大吃一驚,方識得他的真實本領。幸虧劉麒武藝還敵
得他過,卻不敢戀戰,回馬便走。永清追來,前面謝德、婁熊截住去路,劉麒道:
「這番沒命也!」忽然喊聲大起,槍炮震天,劉麟、苟桓、范成龍一齊殺進來,
救出劉麒,且戰且走。祝永清追殺一陣,劉麒等大敗虧輸,折了許多人,帶敗殘
兵馬奔回猿臂寨去了。
  祝永清這一陣,只八百人,敗陳希真兵馬一千五百,真是個少年良將。當時
掌得勝鼓回營,將猿臂寨的兵,生擒二百多人,斬首三百餘級,奪了許多戰馬器
械。查點官兵,只十幾人帶傷,不曾壞得一個。當時傳令把首級號令,申報魏虎
臣,把那生擒的都解了去。眾兵將見祝永清如此英雄,無不敬服。
  卻說陳希真聞官兵殺來,傳令教劉麒迎敵,自己正議點兵接應,忽見劉麒敗
回,伏地請罪。希真怒道:「你為何挫吾銳氣?時常講論兵法,難道連埋伏計都
不識得?」劉麒道:「那廝並不用埋伏計,他詐敗,甥兒追上,用連環槍攻打,
不知怎的他變了片空地,人馬卻從兩邊抄出。我兵大亂,止遏不定,故此失利。」
希真也吃一驚,道:「這是虎鈴陣。景陽鎮什麼防禦,能用此陣?」劉麒道:「那
廝是個美貌少年,武藝了得,卻不知其姓名。」苟桓道:「我已探得,叫做祝永
清。」希真大驚道:「原來是他來了,怪道你們著他道兒。麒甥起去,下次將功
抵過。」劉麒叩頭謝了,立在一邊。劉廣道:「他在五郎鎮如何到這裡?」希真
道:「想是近日調來。天下就有同名同姓,那得相貌武藝如此都同。既是他來,
須得我親自走遭。」
  正商議間,真祥麟也敗上山來道:「祝永清提兵殺來,把燉煌奪去。小將兵
少,抵敵不住。現已逼近寨前。」眾皆大驚。希真道:「請慧娘出來。」慧娘到
面,忽又報來道:「祝永清遣人下戰書。」希真批來日交鋒對陣。希真問慧娘道:
「敵人慣用虎鈴陣,怎樣破他?」慧娘道:「何不用燕尾陣?」希真笑道:「我
也正這般想。只是我前日見你那燕尾陣,卻勝似我的,可惜將弁們新學會,尚未
熟諳。我只好照顧陣前,陣後須得你親自去指撥料理,我才放心。」慧娘道:「甥
女上陣,必須要人照管,卿姊姊又不曾好,怎處?」希真道:「你勿憂,我已安
排定了。」便向劉廣道:「襟丈同麟甥護持令愛。」劉廣應諾。希真又到淨室中
對麗卿道:「你小心在意將息,我去破敵,不日就回。」麗卿笑道:「孩兒近日
照鏡,影子全隱了,精神力氣,覺得與平日無異,此刻出戰也去得。我想何必定
要守到四十九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你休要亂說。多的日子過了,恁地
性急,又生後患。」麗卿應了。希真誠飭各處嚴緊守禦,留真祥麟、苟英守山寨,
自同劉廣、劉麒、劉麟、苟桓、范成龍、劉慧娘,點了三千兵,同到山下,對著
永清的營盤結下三個大寨。
  當夜在寨安息,劉廣說計道:「此人既與我有親,何不寫封信去,以理勸他?」
希真笑道:「你看得伏他這般容易!此人義烈,不減雲天彪。我想收伏他,好歹
要片心血。我有一計,須如此如此。」劉廣道:「此計太險,恐行不得。」希真
道:「不妨,我算得他定,正好在他身上用。」便傳齊眾將,將前半截的計說了。
眾將都依令去行。
  次日,祝永清對兩個團練道:「我這虎鈴陣,有好幾番變化。我料陳希真被
我勝了一陣,他必不防我再用此陣,我卻偏要重用一回。不必定要詐敗,只須交
戰濃酣,汝等便分兵鉗他的後隊。只怕那廝們會用燕尾陣,卻也難勝。今日陣上,
汝等看我的畫戟為號:那廝們如不用燕尾,我把畫戟一擺,你們只顧把虎鈴抄去;
我若不擺,切不可胡亂,只去陣後作奇兵伏著,接我的正兵。他若識破不追,我
無大勝,亦無大敗。」商量定了。
  兩家各飽餐戰飯,一齊合陣。永清點了一千二百人,希真仍是一千五百人。
兩陣對圓,希真全裝結束,挺丈八蛇矛出馬,大叫:「請對面陣主答話!」只見
兩面盤金白繡旗開處,祝永清立馬陣前。亭亭一表,希真暗暗喝采。希真橫矛馬
上,欠身問道:「祝將軍,你莫非是風雲莊雲威老相公的令外孫祝玉山麼?」永
清道:「然也。你既知我名,為何不降?」希真道:「我久聞將軍大名,正要並
個你死我活。鬥你不過,降你未遲。」永清怒道:「你這廝莫非就是陳希真?」
希真笑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不敢相欺,老夫便是。」永清大怒道:「你
這廝,朝廷有何負你,你敢背叛?」希真笑道:「朝廷怎樣待得你好,你這般幫
他?」永清大怒,罵道:「殺你這沒良心的賊子!」把畫戟往後一擺,直衝過來。
希真唏唏笑道:「哥兒,老夫正要請教你的武藝。」交馬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
希真道:「且住,我有話說。」二人各收住兵器。永清道:「你有甚話?」希真
道:「上覆將軍:希真也是朝廷赤子,戴發含齒的人,實因奸臣逼迫,無處容身,
到此避難,須不比梁山上宋江,有口無心。望將軍開一線之路,哀矜則個。」永
清道:「好漢,我前你須使不得乖覺。你既自己明白,何不歸順?不肯,便快把
首級與我帶去。」希真罵道:「你這廝顛倒不識好歹,看矛!」又戰了十餘合,
希真撥馬回陣。永清忖道:「這廝並未輸,為何就走?莫非是計,不可追他。」
只見劉麒出馬,又戰了十餘合,又撥馬便回。苟桓又來廝殺,范成龍亦出馬夾攻,
苟桓便回。永清忖道:「這廝們武藝又不平常,卻為何不肯力戰,莫非要溜我乏?」
只聽得本陣一片鑼響,永清忙撒了范成龍就回。這邊范成龍也不追趕。
  永清回陣,問押陣官道:「何故鳴金?」押陣官道:「後隊來報,左首林子
裡有猿臂寨旗號,恐有埋伏,故請將軍回來。」永清道:「既這般說,且把陣腳
紮定,防他衝突,待二位團練將軍動靜。」說不了,一騎馬飛來報道:「兩位團
練抄進去,都失陷在賊兵的陣後了,六百人馬一個都出不來。」永清大驚,忙傳
令後隊先退,自己在陣上斷後,緩緩收兵。那知希真並不追趕,卻在陣前大吹大
擂,吹打著那《將軍得勝令》,明明是送他歸營。永清兵馬退遠,希真方才收兵。
永清道:「這廝為何不追?」正走著,左首林子裡戰鼓大起,喊聲大振,一派旌
旗蜂擁殺出。永清拍馬前來迎戰,只見那彪伏兵,殺到一望之地,擺下隊伍,齊
齊立著,卻不殺上來。軍前大將乃是劉麒、苟桓,豎起一面大白旗,上面大書八
個字道:「陳希真義釋祝防禦!」永清看見,又驚又怒,欲待上前廝殺,又恐中
了計,只得回營。卻安然無事,半個兵馬都不失?。永清歎道:「我一時負氣,
魏虎臣面前誇下海口,不料陳希真果然利害。他明明得了勝,卻不肯殺過來廝逼,
這不過是要招致我。希真,希真,你枉自用了心計!雖承你愛我,要我祝永清降
你,除非海枯石爛。如今折了兩員團練,六百多人馬,怎好回去見總管?不料我
祝永清死於此地。除非用這一條計,看他何如。只是他見利不動怎麼處?」--
看官,原來陳希真用那燕尾陣,恐祝永清識得,不來上鉤,特將連環一字露頭,
待他虎鈴抄來,卻都兜入燕尾。那裡面自有劉慧娘相機施行,一個個都生擒活捉
了,不曾走脫半個,叫做:皮笊籬下豆兒鍋,一撈一個罄淨。陣裡的玄妙,只有
希真、慧娘二人識得,其餘都是依計行事。永清竟被他瞞過。--那祝永清十分
納悶,心中想道:「就用這計,即被他識破,我也無害,況他正小覷我。我正好
乘他不防備,攻進去。」當時傳令,教各營預備,明日辰牌拔寨都退。又叫那四
個提轄,都與了錦囊密計。
  當夜永清悶悶不樂,燈下披甲觀書。忽一牙將來報道:「兩位團練,同六百
軍士,都回來了。在轅門外候令。」永清驚道:「怎得回來?快喚他兩個進來,
叫眾將都在轅門外候著。」永清當即傳雲板升帳,只見謝德、婁熊背剪著進來,
伏地請罪。永清忙下帳來,親解其縛,扶起道:「非干二位將軍不勇,皆我不識
陣法之故也。」問起如何得歸,謝德、婁熊道:「說起羞殺人!被他擒去,並不
傷害,反用酒肉款待,一切軍器馬匹盔甲都送還,不知是什麼意思。又有書信一
封呈上。」永清道:「書且慢將出來,且把那些軍士都點紮歸伍。」永清都親自
過目看了,退了帳,特喚謝德、婁熊問道:「怎地被他活擒?」二人道:「奉令
抄到他陣後,只見兩行疏疏朗朗的人馬,側斜列著。小將們看得不在眼上,便衝
殺進去。他忽地卷了過來,裡面無數人馬,重重疊疊,都是門戶。小將們眼都花
了,地下絆馬索繃滿,無一個立得住腳,都被他捉了去。」永清聽罷,歎服道:
「此人的才學十倍於我,可惜朝廷不知,這廝心腸也忒變得惡。」便取那信來看,
上面寫道:「避難罪人陳希真致書於防禦大英雄祝將軍麾下;竊念希真係出名門,
授京畿南營提轄,征討西夏,亦獲功績。草木有心,何至背恩著此。無奈權臣煽
威,四海雖大,無希真立錐之地,若不為瓦全,則先人血食,由我而斬,罪戾滋
重。夏四月,道出風雲莊,得瞻令外祖子儀世叔,並見將軍所書《洛神賦》,心
醉神馳者數月。」永清看到這段,卻吃一驚。再看道:「令外祖諄諄訓迪,言猶
在耳。今萬不得已,伏處草莽,苟延殘喘,未敢忘朝廷累世厚恩,效宋江之為也。
將軍過聽,興師問罪,希真不敢與將軍抗。且希真非不能為宋江之所為也,假使
將軍之主帥魏虎臣,親統大軍,辱臨敝寨,非希真狂誕,當使其匹馬不還。今欲
保全首領,不得已驚侮部曲,敬歸麾下,敢謝萬死。希真虎口殘魂,不足為將軍
用武也,惟望將軍哀憫鑒察,速賜解圍,則再生之德,無任感激。倘得奸佞伏誅,
罪人無辜,侍教有日。天日在上,希真心口不符,願他日肉腐平原,血膏斧鑕。
書不盡言。陳希真哀鳴頓首。」
  永清看畢,暗想道:「這廝也到過外祖家。」又把那信看了幾回,心中側然。
忽然大怒,罵道:「這廝欺吾太甚!」把信與諸將看了,對眾人道:「這賊明是
買服我。」便傳令點一千二百人馬去幼寨,叫那兩個團練看守本營,四個提轄分
六百人接應。吩咐道:「如見火起,並力進攻。他追來,須如此如此。」把以先
錦囊都收回了。已是三更天氣,自己引六百人,銜枚勒馬,竟襲陳希真左營。只
見三座營裡,燈火照天,便喝令拔起鹿角,吶喊一聲殺入去,卻是個空寨。
  永清知有準備,便把兵馬約退。忽然號炮震天,火把齊明,漫山遍野兵馬殺
來。永清傳令道:「按隊收兵,亂動者立斬!」壓定人馬,那六百人並不驚惶,
緩緩而退。只聽得敵兵大叫道:「主將有令:祝永清由他自去,誰敢驚壞了他,
軍法從事!」永清又羞又怒,拍回馬大叫道:「陳希真好男子,出來與我戰三百
回合!」由你喊破喉,沒人睬你,那敵軍只顧自己吶喊。永清氣壞了,只得回兵,
那四個提轄已來接應。永清回頭看那陳希真的兵馬,好似兩條火龍一般,捲入營
去,並不來追。永清歎道:「陳希真真大將之才也,可惜,可惜。」回到營裡暗
想道:「我本不去殺他,只道他不備防,得一勝仗,便好回兵。卻又吃他料著,
又不肯追上來。他這般多謀,只軟困我,怎生贏得?這廝既發此信,必然不肯出
戰,如何死守得過?」坐坐想想,天已明瞭。忽報魏總管處有差官到,與差去的
人同來。永清連忙接進。
  那差官將著官兵的犒賞等物,並賜與永清大紅戰袍一件,又慰勞信一封,上
寫著:「汝初出陣,便大敗賊徒,斬獲頗多,本帥甚慰,現在記汝之功。陳希真、
劉廣能生獲更好。蕩滅之後,且勿旋凱,青雲山強寇跳樑,汝可以得勝兵進剿。
功成之後,一並從優保舉。」等語。永清設酒款待差官。那差官動問近日軍情,
永清道:「方才去劫他的營,吃他知覺了,不能取勝。」差官道:「總管相公日
日盼望捷音,將軍切勿怠慢。」永清道:「陳希真那廝,尚有尺寸可取,吾欲用
緩功收伏他。」便修了謝賞稟封,內並稱述「陳希真才有可取,心肯歸順,殺之
可惜,意欲招安」等語。那差官少不得要需索好看錢,各項開銷,永清只得竭力
發付與他。差官去後,永清料希真必不出戰,想了一想,只得寫了一封信,差人
送去希真營裡。
  希真聞知永清差人來下書,便恭敬迎接,厚待來使。看那書之意,乃是寫著
「朝廷之恩必不可負,君臣之節必不可虧,祖宗之名必不可辱,竊據之事必不可
為。如肯革面投誠,必有自新之路」等語。真是寫得懇懇切切,言言珠瓊,字字
龍蛇。信後面又批了數行云:「永清受命征討,有進之義,無退之辱。軍讖曰:
萬人必死,橫行天下。今永清有君子二千人,能令必死。倘永清得選橫草之烈,
君亦不利。君如執迷,永清先死,君噬臍繼之矣。」希真讀罷,大喜,重賞來使,
止問:「祝將軍近日起居安否?」並不提起軍務之事。慇懃送來人出去,也不發
回信。劉廣道:「襟丈太費手腳。既要他降,昨日他來劫營,何不就擒了來,以
禮勸他?」希真笑道:「你不看見他退兵時的閒暇,後面必有準備。若去追趕,
必中了他的機會。他斷不肯輕臨險地。即使擒住了,禮勸他,也決不肯降。我如
今只教他心服,方能收他。」正說著,忽報:「小姐在轅門外求見。」希真笑道:
「叫他進來。」只見麗卿全裝披掛,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親。不知麗卿
到來,有何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陳道子夜入景陽營 玉山郎贅姻猿臂寨


  話說希真聞麗卿到來,便傳令宣他進帳。麗卿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
親,道了萬福,又見了眾將。希真見麗卿精神復元,較前更覺充滿,心中甚喜,
便道:「癡丫頭,不在山寨,來此做甚?」麗卿道:「一者孩兒足足坐了四十九
日,已將息好了,來爹爹前請安;二者聞知得什麼祝永清了得,孩兒要會會他,
同他分個上下,決個雌雄。」希真道:「這事用你不著,你回去同真將軍牢守營
寨。大姨夫,並眾將、表兄,我且不要他出戰,何況你。」慧娘道:「姨夫要收
降祝永清,只以智取,不用力敵。」麗卿笑道:「爹爹慣做氣悶事。兵來將擋,
為何不同他廝殺?既是爹爹要活的,也容易,孩兒不去弄殺他,只活擒來便了。」
希真頓著腳道:「不要你管,只顧替我回去!」帳上帳下侍立的將弁,都暗暗的
笑。麗卿恐怕老兒發作,只得退下來。忽然又轉身道:「爹爹如要出戰,千萬來
叫孩兒!」希真道:「曉得了,會來叫你。只顧回去,快走!」慧娘送麗卿出去,
麗卿道:「秀妹妹,如果爹爹出陣,不來叫我時,你把我個信,待我抄入那廝陣
後,殺他個落花流水。」慧娘道:「姨夫自有妙算,軍營裡論不得家人父子,姊
姊切不可去亂做,著姨夫收羅不來。」麗卿笑道:「我怕不省得,不過這般說。」
辭了慧娘上馬,帶著女兵怏怏而回。
  卻說永清的差人回營,說希真如此形狀,永清嘿然。守了兩日,永清那裡耐
得,便提兵馬來攻打希真的寨子。那希真槍炮弓弩,守得鐵桶也似,那裡攻得進。
一連攻了好幾日,沒個破綻,永清十分納悶。那魏虎臣不得捷音,只管雪片也似
文書來催進兵。差官來一次,便滋擾一番,永清被他頭也吵昏了。可憐那祝永清
是武職,爵位又不大,平素又不貪贓,那裡來得錢財,真弄得個左支右絀。最後
來的一個,乃是魏虎臣的體己幹辦,叫做沈明,比前來的更凶,勒定了要若干銀
子,方肯去回話。祝永清那裡打算得出,只得陪話道:「長官,並非我小氣量,
須念我永清此次係是苦差,那裡是賺錢之處。我身上一切使用,都是公帑。兵馬
錢糧,絲毫不能侵蝕。長官能格外矜全,永清感泐在心,實非昧良之人。此刻現
錢,實將不出。長官肯容納,我這口紅鏐寶劍,係傳家之寶,價值千金,你權且
將去做質當。我凱旋後,便來贖取。你如等不得,竟去賣了,我也不怨。」那沈
明那裡肯收,發話道:「祝防禦,你是曉事的!你說是苦差,偏我這差是甜的?
自古道:天無自使人,朝廷不差餓兵。既要我替你出力,卻又這般扣算。你不要
把冷債抵官糧,這口鐵劍,一時叫我賣與那個?祝防禦,你得勝後也指望高升,
不要大才小用。」永清忍氣吞聲,說道:「長官,非是我扣算。你看我的簿書上,
錢糧支銷之外,有多餘的,你便盡數取了去。委實無從措辦。」沈明道:「也也
也,你這話明是撞我!總管相公不過叫我催你進兵,並不叫我來查賬,你抬這話
來壓我。祝防禦,你便絲毫不添,我也不好再說,便就此告辭了,你的干係你自
己去剖。」
  沈明正發作時,忽聽得一片吶喊。永清大驚,忙出帳看時,原來眾兵將問得
此信,俱大怒,說道:「我們在此不顧身家性命,他卻來鬼混,便殺了這廝!」
一齊擁入中軍,鼓噪起來。永清喝住,道:「你們何故?」眾軍道:「我們要殺
差官。」永清掣劍在手,道:「上司來人,誰敢無禮!我等強殺是他的屬僚。你
等既要妄為,先殺了我。」眾軍都不敢動。兩個團練上前稟道:「眾人非敢作亂,
實為主將抱不平。」永清插了劍,道:「雖是諸君愛我,實是害我。差官我自開
發,不勞眾位耽憂。」兩個團練又道:「今眾人情願公派了,開發他去。」永清
道:「這如何使得!諸君隨我在此,同與皇家出力,只因我才力不勝,以致不速
成功,豈可因我,累及你們。那個是有餘的!」眾軍大呼道:「我們也出師幾番,
那有將軍這般分甘共苦。今日便要我們的性命,有誰不肯,將軍不必耽憂。」那
眾官兵不由永清主意,都紛紛歸到帳房,各人攢湊銀兩,須臾積少成多,都堆在
面前,便請那差官出來,同他說明了。那沈明一來見銀兩比所要之數差不多,二
來也怕激變,當真做出來,便笑著說道:「都為將軍的考成,並非沈某一人落腰。
魏相公前你放心,我會替你包荒。」永清陪笑謝道:「全仗長官周旋則個。」那
沈明收了銀兩,帶了從人,回景陽鎮去了。
  永清送他出營,回中軍升帳,便叫軍政司:「把錢糧銀兩,透支了發還眾軍。
將來有侵蝕後患,都我一人承當。」軍政司稟道:「營裡糧米草料只敷十餘日,
屢次行文去催,終不見到,怎好?」永清道:「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發與他們。」
眾軍無不感歎。永清又恐他們心變,親去各營伍安撫一番,方才議出戰之事。永
清道:「我等糧盡,利在速戰,諸君鼓勵銳氣,隨我去攻打寨子。」
  當日永清提兵來希真營前挑戰,希真只不出來,由你叫罵,只推耳聾。永清
守到天黑,不見一個敵兵,只得回營。次日又去叫戰,希真還你個老主意,只是
不出。永清沒奈何,仍就收兵。到了第三日,永清叫眾軍預備衝車攻打。旗門開
處,先放出四五輛衝車,直衝過去,卻都顛入營前濠溝裡去了。永清知不濟事,
不敢再放,喝令眾軍搬泥運上去填濠溝。怎敵得土?上的槍炮,撒豆兒般的打來。
吃打殺了些軍漢,其餘的都逃了回來。只見希真營裡一個號炮飛起,營門大開。
永清只道他出戰,便的齊隊伍等待。往營裡望去,遠遠中軍帳上,希真同眾將飲
酒,帳下大吹大擂的作樂。永清大怒,叫把那三百斤的蕩寇炮,對營門裡打進去。
這裡方點旺門藥,希真營裡早豎起十幾層的軟壁。那炮子雷吼般的飛進去,吃那
軟壁擋住,都滾入地坑裡去了。聽那裡面,鼓樂並不斷絕。把個永清的肚皮幾乎
氣得繃破。只見希真的營門閉了,上?裡面忽然湧起一座飛樓,離地數丈。那飛
樓上端坐著一位美貌佳人,手拿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指著永清叫道:「祝將軍
聽者:我乃劉將軍之女劉慧娘也。陳將軍叫我傳令與你,道你辛苦了,且請回去
將息。若要交手,你選個好日子,再來納命。」永清大怒道:「你原來是雲龍的
老婆!我看雲龍兄弟的面上,不來射你。你快去叫陳希真早早歸降,倘再執迷,
打破寨子,連你父女性命都不保,休怪我無情。」慧娘唏唏笑道:「玉山郎,你
休恁的逞能!我同你是仇敵,誰稀罕你留情。你既技癢,要射便射。」永清罵道:
「賤人,不識起倒!」認真一箭颼的射上去,那慧娘面前霍的飛出一片五色雲牌,
乃是生牛皮緝就,彩色畫的,擋住了那枝箭。永清轉怒,叫放槍炮。慧娘叫四健
卒拔去樺車銷兒,那座飛樓豁喇喇的溜下去了。看看天晚,永清忍著一肚皮氣,
只好回營。希真並不來追趕。永清想道:「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總是我不會攻
他。那劉廣的女兒果然奇巧,可借都做了賊。」
  次日一早,永清也不去攻打,便離了大營,帶著百十騎軍馬,團團去看那猿
臂寨的形勢。只見各處防護得嚴密,歎息了一回,回到營裡,對眾將道:「此地
果然急切難攻。我的意見,若肯容我在蘆川上流屯紮,左依高山,右據蘆川。把
沂州官兵調赴景陽鎮,彌補額數;我們的錢糧,就在沂州匯支。各處附近村落都
移徙了,由百姓自己據守險要,著那廝無處看相。他要出來搶劫,我就縱兵廝殺。
他不出來,我只乾守著。不過一年,那廝糧盡,餓也要餓殺他。只是魏相公怎肯
信我的話?再不然,還有一法,我等把兵馬四散屯開,分頭據險。那廝攻我們不
能,不得不分頭把守,教他猜不出我何處進兵。我卻忽聚做一處,攻打他一路。
便擒不到陳希真,也殺他一個五星四散。然也須二十餘日,方好成功。」謝德道:
「此計大妙,但只是糧草不敷。」永清道:「我已差人齎信去沂州府乞借,尚未
回來。」
  正說話間,轅門官報進來道:「陳希真遣人下書。」永清喚入,拆信來看,
上寫道:「聞將軍大軍缺糧,特奉上糧米二千斛,以便相持,幸勿阻卻。」永清
大怒道:「匹夫怎敢小覷我!本當斬你的頭,今借你回去說你主將:早晚必為我
擒,何得相戲!我不殺你,快走。」忽然又叫來人轉來道:「你再去說:如果他
肯歸降,但有山高水低,我一力承當。我頂天立地,決不食言。如其不能,早來
納命。快去,快去!」來人抱頭鼠竄而去。須臾,左右說:「那廝並不把糧車收
回,都丟在營前空地上。」永清去看果然,便傳令都放火燒了他的,遂與眾將商
議分兵據險。忽報:「魏相公處又有差官旋風般的來也!」永清大驚,連忙接入,
乃是沈明的兄弟沈安,齎著一角公文,封著一口劍,遞與永清。永清拆封看時,
上寫著道:「汝自立軍令狀,討這差使,只道汝有多少了得。如今一月有餘,靡
費無數錢糧,只捉得幾個小賊算什麼!現在合鎮紛紛謠講,汝受陳希真賄賂,不
肯進兵。雖無確據,然究竟何故按兵不動?如所云『陳希真才有可用,欲以緩功
收伏』,此言吾未發,豈汝所得做主,甚屬混賬!今封來劍一口,再限汝三日,
如不能擒斬陳希真。速將汝首來見。檄到如律令。」永清看罷,氣得說不出話來,
少久開言道:「並非永清按兵不動,連日在此攻打,不能取勝。長官不信,帳上
帳下大小將弁,那個不好問。說我受賄賂,一發影跡俱無。」沈安道:「那個我
不曉得,只是魏相公鈞旨,叫我守候,立等提陳希真。三日後捉不得,便請將軍
尊裁。我也是奉上差遣,蓋不由己。」永清道:「長官勞頓,且去將息,我自有
道理。」遂著人去看待。
  永清仰天大歎道:「我祝永清忠心,惟皇天可表。我本欲報效朝廷,不意都
把禍患兜攬在自己身上,我直如此命慳!罷了,罷了,死於法,何如死於敵?做
小卒的且為國家死難,大宋祖宗鑒我微臣今日之心。天彪阿舅,你不去,我何至
有今日!」便召眾將齊集,把檄文與眾人看了,說道:「主帥如此嚴切,我如何
再活得去,明日便是我致命之日。不要害了別人。」便把兵符印信交付謝婁二將
軍,「明日我只單槍匹馬殺出去,不回來了。」眾軍一齊流涕叩頭道:「望將軍
從長計較。便要出戰,我等同去,便死也甘心。」永清道:「不可。諸君功名遠
大,豈比我一事無成。我意已決,諸君不要阻我。」眾人見勸不住,都流淚而散。
  當晚,永清叫預備了香案,朝東京遙拜了官家,又朝本鄉拜了,止不住淚如
泉湧,回顧兩個親隨道:「我豈怕死,只恨的是這般死,陳希真不知誰來收伏他。
此人日後必為天下大患,但願他那封信是真話才好。我幸有哥子萬年,祖宗之脈
不斬,梁山泊的大仇也只好望他去報。我也無甚不了的事,只有雲龍兄弟托我寫
一手卷,未曾與他寫。今日卻不攜來,只好另取紙寫與他。」便叫磨墨。執著筆
相了一相,一時觸動,便把諸葛武侯的《後出師表》寫上。筆如龍蛇夭矯,一氣
揮完,誦了一遍,然後著款道:「儀封祝永清絕筆。」又看了看,歎道:「好死
得不值!」把來卷好。又寫了三封書信:一封與雲天彪訣別!一封與兄萬年,托
以宗祠香火,一封與師父欒廷芳。寫畢,都與親隨收了,便命取酒來痛飲,低著
頭週身看看,流淚道:「你明日此刻,好道粉碎了。」又看那口紅鏐寶劍道:「你
不值伴我,何苦吃別人賤你,明日送你到萬年兄處去。」又飲了數杯。
  聽外面更鼓,已是三更五點,頭目來稟請過六次口號。忽見一個牙將入帳來
密稟道:「適才伏路兵提了一個奸細,他說是主將的至親,有密計要見主將。小
將們不好綁縛他。」永清疑道:「是誰?你見是怎般模樣?」牙將道:「他把青
絹包臉,不許我們看。他說恐走漏消息,待見主將,方肯照面。搜他身邊,也無
兵刃,現在帳外候著。」永清叫押進來。只見那人身長八尺,凜凜一軀,青絹包
臉,身穿一件大袖青衫,垂著手,立在面前。永清道:「你是誰?與我何親?有
甚密計?」那人道:「我是將軍至戚,今特不避刀斧,來獻此計。將軍依我,管
教立擒陳希真,只在今夜成功。」永清大疑,聲音又聽不出,問道:「足下究係
何人,莫非是劉廣?」那人搖頭道:「不是,不是。機密不可泄漏,將軍叱退左
右,我與將軍照面。」永清又叫身上搜了,果沒有暗器,便叫從人都迴避,立起
身,撰著劍靶,說道:「有話但說。」只見那人不慌不忙,報去了青絹,露出臉
來。永清在燈光下一看,吃了一驚。你道是誰?更非別人,便是陳希真的正身。
永清喝道:「你這廝夤夜來此何故?」希真道:「特遵將軍教言,來此請死。」
永清大怒道:「你休這般舉止,快回去,明日與你陣上相見。」希真道:「將軍
容稟:不用陣上陣下,希真也是好男子,陣上吃你擒斬,我也不甘。大丈夫一身
做事一身當,豈肯連累別人。希真被奸臣污吏逼得無處容身,不意反害了將軍,
左右為難,今特就英雄前請死,伏乞尊裁。」說罷,跪在地下。永清道:「好漢,
你如今肯歸降了?」希真道:「將軍教希真歸降那個?除非官家降詔,我便歸降。
不然,那怕蔡京、童貫、高俅都來,希真願與他決一死戰。我若肯降,須帶了大
眾在陣前面縛,豈肯一人夤夜到此?今只是佩服將軍,不忍二雄並滅,寧可我亡。
你要斬便請刀斧,要囚便請檻車。希真死在英雄手裡,誓不縐眉,只是不降。」
  永清沉吟良久道:「罷,罷,罷,殺你我不仁,救你我不義。陳將軍,你日
後果能不負前書之言,不忘君恩,我祝永清死也瞑目了。」說時遲,那時快,一
面說,一面颼的抽出那口紅鏐劍,往喉嚨上就勒。慌得希真忙搶上,扳住臂膊叫
道:「將軍快不要如此,希真實為來救將軍!將軍如此,希真罪愈重大,請先斬
希真。」說罷放聲大哭。永清道:「將軍,你莫非要我降你?」希真道:「希真
已誤,焉敢再誤將軍。將軍去就,我不敢定,只求早決了希真。」看官,自古道:
惺惺借惺惺,好漢愛好漢。永清已是佩服希真,又見了這般光景,心裡忖道:「不
道世上竟有這等奇人,我若迳直滅了他,不但吃天下笑,就是良心上也下不得。
只是他的真假,還測摸不得,待我再探他一探。」永清道:「這等說,只是我做
負心人怎使得?」希真道:「何妨,我自己情願。」永清道:「既如此,瞞生人
眼,暫屈將軍縛一縛,景陽鎮山高水低盡在我。」說罷,便取出繩索。希真道:
「這有何難!」跪在地,反剪著手待縛。
  永清見他面不改色,撒了繩索,抱起希真,推在座上,納頭便拜道:「陳將
軍,我祝永清今日心服了你也!倘蒙不棄,願終身執鞭隨鐙,供作僕隸,萬死不
辭。」希真答拜道:「亡命希真,無處容身,作此避罪之舉。將軍前程遠大,豈
可如此?還望將軍雄裁。如蒙見愛,得收殘骨歸土足矣,豈敢怨悵將軍。」永清
道:「將軍何出此言!永清蒙將軍屢次生全,我今日寧可碎屍萬段,豈忍傷害你,
只望將軍收錄。」希真道:「既蒙見赦,願聽教言。」遂磕頭拜謝。永清道:「陳
將軍且慢。也須要依我三件事,我便傾心吐膽歸降了。不然,情願自死。」希真
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得。」永清道:「第一件,你既說暫時避難,不敢
背叛朝廷,日後必須受招安;第二件,梁山泊係永清切齒深仇,你不許和他連好;
第三件,你日後俄延著不肯歸降朝廷,我就飄然遠去,你卻不許留我。這三件依
得依不得,只此刻便求明示。」希真笑道:「將軍口裡的話,都是希真心裡的話。
我若背叛,何不竟去投梁山?他那裡怕容我不得,何苦自立門戶?梁山泊不是閣
下的對頭,卻是希真日後的贄見禮。前二件依了,第三件自不必說。」永清大喜。
二人同拜了九拜,立起身,永清道:「陳將軍不可久留,便請歸營。明日交鋒,
永清賣陣受擒便了。」希真道:「不可。將軍一世威名,豈好如此!」永清沉吟
道:「既這般說,將軍暫留,明日並馬同去便了。」永清讓希真坐地,仍叫蒙了
臉,各訴心腹。聽更鼓已是五更二點,少刻兩個團練入帳稟問道:「主將,此人
來獻何計?」永清道:「便是我的恩人,依他的妙計,恰能擒陳希真。明日便見
分曉。」二將無言各退。
  天將黎明,忽聽得營外吶喊震天,戰鼓齊鳴,報進來道:「這番賊營裡兵馬
來了。」永清便傳令迎戰。營前營後大小官軍,齊聲願出。永清便叫都去。謝婁
二將忙稟道:「那有全營兵馬都出之理,萬一有伏兵劫營,怎處?」永清道:「二
位將軍不知,上陣自見。」遂發炮出營,另備一匹馬與希真騎了,並馬而出。眾
人都不知其故。出營列成陣勢,只見劉廣躍馬橫刀,大叫:「祝永清,我家陳將
軍怎地了?」希真縱馬出到垓心,撤去青絹,叫道:「姨丈,我回來也!」眾皆
大喜,官軍皆驚。永清隨在後面,帶了親隨,也到該心,勒回馬對本陣大叫道:
「諸君聽者:不是我祝永清心變,只因魏虎臣逼我太甚。陳希真大恩大德,輕入
虎穴來救我的性命,我因此感激,已歸降了他也。諸君回景陽鎮,替我代回報魏
虎臣,日後遣將調兵,不可恁地性急。我去了!」說罷,竟歸希真陣裡去了。這
邊謝婁二將並眾軍都大驚。只聽得一聲大喊道:「我等沒家小的情願隨祝將軍歸
降!」有六七百人都紛紛的奔了過去,謝婁二人那裡止得住。其餘的在陣上,望
著那邊磕頭不已,都放聲痛哭。永清在那邊也下馬答拜。希真大吹大擂,掌得勝
鼓,擁簇著祝永清回營。
  這邊謝婁二位團練只得收兵。二人對那四個提轄說道:「此事怎了?我等回
景陽鎮如何回話?魏總管心地窄狹,極多猜疑,我們身上怎得乾淨?看來大家都
隱瞞著,只說祝將軍同那乾人都失陷遭擒了,此計如何?」眾人都道:「也只好
如此,不然怎了。」大家計議了一回,便去請那差官沈安出來,都求他包荒。那
沈安聽說反了祝永清,也吃了一驚,及見眾人求他如此撒謊,他拿捏著,那裡肯
擔承,說道:「這個血海的干係,我擔不起。你們要說,自己去說。」眾人再三
哀求,他只是不肯依允。惱得謝德性起,颼的抽出那口腰刀,順手一揮,沈安早
已變作兩段,罵道:「看你這廝依允不依允!」婁熊把他手下的人都結果了。四
個提轄道:「殺了他怎了?」謝德、婁熊齊說道:「怕怎地!大家說他降了賊,
眾口一詞,瞞得實騰騰地。倘走了風,魏虎臣不能相容,大家反他娘。」眾人商
議定了,遍告各營,拔寨都回景陽鎮。謝婁二將尚未動身,眾軍已紛紛的先走了
一半,前呼後叫,喧嘩不止,一路搶奪糧食牛馬。謝婁二將那裡禁止得。不說官
軍都回景陽鎮。
  卻說陳希真得了祝永清,如獲異寶。原來希真早有細作在景陽鎮,買通魏虎
臣的近身人,凡永清營裡的虛實,都盡知道;又布散謠言,說他受賄,離間得他
上下不和,然後收了他。古人說得好:奸臣在內,大將斷不能立功於外。況魏虎
臣又是他的上司,一發掣肘。當時希真迎進大營,到中軍帳上,希真先拜道:「我
陳希真素無食著,今見將軍,遏不住心中歡喜。」永清拜道:「小將無知,屢次
觸犯威嚴,幸蒙收錄,正如披雲見日。」又與眾人都見了。希真待永清以上賓之
禮,對眾將道:「祝將軍,老夫將性命換來的,諸位將軍幸勿輕視。」眾皆大笑。
  當日殺豬宰羊,大開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搞賞三軍。又差人打探官兵都
拔寨去遠,也收兵回山。真祥麟、苟英率領眾頭目來迎,希真道:「小女如何不
來?」真祥磷道:「姑娘嫌悶,帶了隨身女頭目,到山後圍獵耍子去了。」眾人
都到了正廳上,希真開言道:「祝將軍,希真實敬愛你不過,與你結忘年交如何?」
永清道:「小將何敢妄僭。既承雅愛,願拜將軍為師。」希真還要謙讓,眾將都
道:「祝將軍之言是也。」當日祝永清拜希真為師,執弟子禮。
  眾皆大喜,連日慶賀。希真把那新降的六七百人,都安頓了。永清道:「弟
子在此安居,家兄萬年在永壽司寨,弟子投降,官司必然累他,怎好?」希真道:
「賢弟所慮甚是,何不就屈賢弟一行,勸他同來聚義。」永清道:「不可。我這
萬年家兄,性最耿直,非言詞所能動,只好用計誘他來。」希真道:「計將安在?」
永清道:「魏虎臣的兵符雖已交出,他的印花弟子卻有在這裡,就描摹了他,捏
造一角公移,到永壽司寨總管處,調他星夜來此助戰。弟子再親筆寫一封告急書
信。他聞知弟子受困,必不怠慢。誘他到張家道口,請幾位將軍劫了他來,那時
再以禮勸他,自然歸降了。」希真大喜道:「此計最妙。你便寫起信來,我有心
腹人去。」永清又道:「我這萬年哥子,本事也了得,要生擒他甚不容易,須遣
上將去才好。」希真道:「我自有道理。」便當時做好假文、假信,差心腹人到
永壽司寨去行事。這裡希真差劉麒、劉麟、真祥麟三人,同去張家道口劫祝萬年。
希真吩咐道:「如此如此,用蒙汗藥麻得翻更妙;如不能,再和他力戰。」眾人
領命,都扮做客商去了。
  希真道:「賢弟共有幾位崑玉?」永清道:「弟子同胞弟兄三人。長的是萬
茂,便是祝朝奉;次的就是萬年;弟子第三,卻是同父異母。起先弟子族分最盛,
親堂弟兄有二十餘人,子姪不下數十。其餘繁支,不能悉紀,也有三四百人。自
那年遭梁山泊狂賊蹂躪,只剩得弟子兄弟兩個了。幸虧同叔父在東京,若同在一
處,也必不免。」說罷,切齒豎發,眼中流淚。希真亦歎息不已,又問道:「賢
弟與令長兄,何年紀相遠?」永清道:「弟子係是庶出的。弟子嫡母雲氏,就是
雲威外祖的姪女,只生萬茂兄一人。弟子庶母共三人:長王氏,無出;次張氏,
生萬年兄;弟子生母李氏,年度最小。先君諱太和,在日曾官拜都虞候,晚年來
隱居山林,瀟灑待酒。弟子生母係姑蘇元和縣人,詩詞翰墨,無不精妙,最得先
君的寵愛。凡是弟子的史書文墨,皆出自慈訓,並不受業他人。先君見背,弟子
那時方十五歲。先慈刲股治療,不癒,哭泣失明,每日只飲蜜水數杯,哀毀而歿。
次年弟子便同萬年見隨叔父進京,家中就遭了大難。」希真聽罷,又起敬歎息,
問道:「令兄都是萬字頭,賢弟為何取永字?」永清道:「因先生母的諱,是『萬
珠』二字。」希真道:「令叔今在東京作何貴幹?」永清道:「做祥符縣的縣丞,
今年二月因病不在了。」
  永清說明譜係,希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賢弟可曾完姻否?」永清
道:「四海飄蕩,功名不就,那裡講到聘定妻室。就為宗祀起見,也一時不得良
緣。」希真道:「賢弟,你少坐。」希真忙入後堂,叫從人道:「請姑娘出來。」
麗卿聽得老兒呼喚,笑嘻嘻的忙出來,問道:「爹爹呼喚孩兒,必有事故?」希
真道:「為你這孽障的終身大事。我往常看你的姻緣在此地,今日有了,與你尋
得頭好女婿。」麗卿驚道:「爹爹又要把我許與那個?」希真笑道:「便是雲龍
的表兄祝永清。他果然英雄,配得你過。我兒,你歸了他,我也完了一條心,不
知你心下如何?你若依允,我便出口。」麗卿道:「爹爹怎說這話!你年過半百,
又沒有個兒子,只一個女兒,孩兒主意已定,要伏侍你到老,一世不嫁了。」希
真道:「雖然難得你這番孝心,但是婚嫁男女大事,如何廢得。如今他又無家舍,
招贅在此,同我的兒女一般。你兩個都孝順我,我無子而有子,你無夫而有夫,
豈不是兩全其美!」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由爹爹與孩兒做主便了。只要他
待得爹爹好,孩兒就把身子托付他。爹爹看得中,量必不錯。」
  希真聽了大喜,當即出來,對永清道:「老夫有一言,未便啟齒,賢弟須要
依我。」永清道:「恩師有何清誨?」希真道:「賢弟既無妻室,老夫只有一個
愛女,小字麗卿。今年也是十九歲,與賢弟同庚。若論兵機韜略,卻遠不及賢弟。
若論武藝,也還去得。賢弟不嫌寒微,老夫願備妝奩,招你為婿。」永清聽罷,
連忙道:「恩師容稟:久聞小姐乃是女中丈夫,永清何人,敢攀附神仙!」希真
笑著說道:「我意已決,你不必過謙了。不用恩師弟子,竟翁婿稱呼罷。」永清
拜謝。希真遂遍告眾位頭領,眾頭領都來賀喜。希真便商議擇吉日合巹,永清道:
「弟子有下情告稟:弟子有期服未滿,須明年三月,方好合巹。」希真道:「既
如此,就依你明年三月。只是我也有一言……」正是:百年伉儷雙珠合,千里姻
緣一線穿。有分教:兩個多情種子,合成千古美談!一對絕世英雄,配就神仙眷
屬。不知希真說甚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演武廳夫妻宵宴 猿臂寨兄弟歸心


  話說當時希真對永清道:「你既說明年三月合巹,我都依你。只是我有一言:
我這小女,也是一員猛將,摧鋒陷陣少他不得。我這裡廝殺用兵,早晚說不定你
二人免不得相見,那裡迴避得許多。我的主意,先擇個吉日,你們二人先拜見了,
兄妹相稱,可以省得迴避,陣上又好照應。你不必只管稱弟子了。」眾將都道:
「主帥之言極是。」希真道:「後日是重陽佳節,又是大吉日,便可行禮。」永
清叩頭拜謝。當晚眾頭領都公糾酒筵,與永清賀喜。永清歡喜得一夜睡不著,想
道:「久聞女飛衛的英名,但不知他的性格何如。若武藝雖好,性子嬌悍,也屬
無趣。真難得陳將軍這般愛我,怎生報答他?」
  日子最快,已是重陽了。一早,那廳上廳下都掛燈結綵。永清換了一身華服,
上廳來先參拜了希真。眾將都齊,劉慧娘也在內。當中點起臂膊粗的龍鳳蠟燭,
焚起一爐妙香。希真叫:「請姑娘出來。」少頃,環佩丁東,十幾個女兵都插花
帶朵打扮著,捧擁麗卿出堂。永清望見,吃了一驚,低下頭去。二人拜了,又同
拜了希真。眾人都見了禮。論年紀,一般都是十九歲,永清乃是五月初一日建生,
麗卿乃是四月初九日建生。--那日過飛龍嶺冷豔山正是他的生日。--永清小
二十一日,呼麗卿為姐,永清為弟。敘禮都畢,大家讓坐。希真同女兒坐了主位
兩席,那邊客位上,永清第一位,劉廣第二位,慧娘在劉廣肩下坐了第三位,苟
桓第四位,苟英第五位,范成龍第六位,共八桌酒筵。階下奏動細樂,安席已畢。
而卿仔細看那祝永清,生得伏犀貫頂,鳳目鴛肩,臉如傅粉,唇如丹砂,嘴角過
微微的現出兩個窩兒;戴著頂爛銀束髮紫金冠,穿一領盤金白緞蟒袍,係一圍紅
底金鑲白玉帶,腳踏一雙烏緞朝靴,端坐在那邊,果然是座玉山一般。麗卿暗暗
道聲慚愧,「果然是個英雄!看他這般氣概,將來怕不是個朝廷的棟樑。他若不
被魏虎臣那廝驅迫,怎能得他到這裡。奴家把身子托付了他,真不枉了。爹爹真
好眼力!」那永清偷眼看麗卿,真是畫兒上摘下來的一般,怎不歡喜,自忖道:
「天下世間那有這等人物,我今日莫非當真撞著神仙了!」那劉慧娘見那永清,
也是喝采,暗想道:「遠看不如近睹,他兩個人好福氣。不知我那雲龍比他何如?」
酒至數論,食供數套,當日眾英雄歡飲,直至二更始散。
  連日眾頭領輪肩辦酒賀喜,盡日價暢敘,不覺到了九月十五日。那日涼飆捲
起,氣爽天高,眾英雄都在廳上高會。興濃酒鬧,劉廣教眾頭目裨將,就筵前舞
槍弄棒,比試取樂。眾頭領都歡喜,各出金帛利物打采。那永清酒後耳熱,便起
身對希真道:「小婿放肆,願舞劍樽前,以助一笑。」希真大喜。永清脫去那件
白蟒,露出裡面襯衫,從人捧上那口紅鏐劍,走下階去,眾人都讓開了。永清使
開那口劍,擊刺有法,進退非常。麗卿暗笑道:「你看他,在我前賣弄精神!我
休教他獨自逞能。」也起身對老兒道:「孩兒要與兄弟並舞。」希真笑道:「我
料得你必要獻丑。」麗卿便叫侍奉的裨將:「取我那口青錞劍來。」便脫去了那
件大紅對襟三藍繡花衫,卸去了鬢邊的兩排黃菊,簪緊了那麻姑髻,按一按珍珠
抹額,紮起了百折宮裙,抹去了釧兒,露出那大紅洋金窄袖襯襖。那員裨將捧過
劍來,麗卿接了,也走下階去。永清見他來,忙收了劍,立在一邊。眾將都立起
來。希真道:「同舞何妨。」二人謙遜了一回,大家放開步位,理開解數,竟是
一對穿花?蝶,寒光四射。廳上廳下,無不喝采。舞夠多時,希真笑道:「收了
吃酒罷。」二人那裡肯住,各要顯本事,漸漸的蓋緊來。呼呼呼的只聽得風雨之
聲。少刻,化作兩道白光,一邊白光裡影著一個猩紅美女,一邊白光裡罩定一個
玉琢英雄,風車兒般旋轉。眾人看得眼都花了。又好多時,二人慢慢的一齊收住。
從人上去接了兩口寶劍。二人又見了個禮,一齊上廳來。眾人大喜。希真哈哈大
笑,便親賜他們兩杯。二人都拜謝飲了,各歸坐位。
  眾樂工奏著細樂勸侑,又是數巡,永清啟請希真道:「小婿貪而無厭,聞得
姐姐的弓箭穿楊貫蝨,一發求賜教。」希真笑道:「今日大家歡聚,又不是賭賽。
過幾日,到教場裡去比試。」永清謝了。麗卿暗想道:「你看他,這般考核我!
怎地待我索性顯個本事,好叫他死心塌地。」又吃了回酒,眾英雄都已面帶春色,
大家起身散步。麗卿私下對劉廣道:「姨夫,你攛掇我爹爹到教場裡去。」劉廣
點頭笑道:「我理會得。」便對希真道:「這幾日教場四面經霜的楓林,火錦一
般赤,何不去賞玩一番?」希真道:「有理,大家都去。」就往大廳西首穿角門
過去,沒多少路,到了大教場。
  眾人到了演武廳上,看那丹楓,喝采一番。麗卿對希真道:「爹爹,兄弟說
要比箭,何不就比?」希真笑道:「我曉得你有一點本事,再隱藏不住。叫他們
設垛子。」從人忙去取了幾副隨用的弓箭。兩個伴當去演武廳前按了步數,掛起
三個金錢,一字兒橫著。那金錢只得茶杯大小,是麗卿常射的。麗卿便去挑選了
一副好弓箭送與永清,道:「請兄弟先射。」永清謙讓。希真道:「自然賢婿先
請。」永清接了弓箭,道聲有僭。原來永清的箭也是百發百中,卻不及麗卿的神
化。他只道麗卿也不過如此,酒後高興,也要賣弄,便吩咐那親隨到垛子邊把金
錢取了一個,又退了十幾步。那親隨將金錢高擎在手裡,遠遠對永清立著。永清
拿著弓箭,側立在演武廳心裡,搭上箭,輕舒猿臂,扣滿了,覷定那親隨手裡的
金錢。眾人都替那人捏把汗。只見霎的一道寒星,往那金錢眼裡穿過去。麗卿也
暗暗的喝采。永清不慌不忙,連發三箭,都從那金錢眼裡穿過。那親隨人這般伏
侍慣的,擎著那金錢神色不變。眾人齊聲喝采。劉慧娘也吃一驚,忖道:「那日
飛樓上虧我有準備,險些被他射個透明窟窿。」
  永清當時把弓繳還。麗卿接了,便取兩枝箭,一枝把來插在腰裡,一枝搭在
弦上。那親隨人見是別人來射,連忙避開。麗卿卻走出廳下月台上去。希真道:
「你到那裡去射?」眾人都下廳來。只見麗卿把著弓箭仰天看了一看,霍的扭轉
柳腰,拽滿了雕弓,颼的一箭往那天上射上去。那枝箭直竄入半天雲裡,力盡了
掉轉頭往下落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枝箭方掉轉頭落得沒多少,麗卿早搭上第
二枝箭,颼的又射上去。箭鏃對箭鏃,射個正著,錚的一聲,把上頭那枚箭激開
去,離卻數丈,兩枝箭都掉轉頭,滴溜溜的一齊落下來,廝並著插在教場心裡。
眾人那一聲驚彩,暴雷也似的響亮。永清大驚,上前拜服道:「姐姐豈但是飛衛,
真乃天神降凡也。」麗卿連忙答拜。眾人大喜,都仍上廳坐了。永清暗喜道:「我
得此人為妻,何願不足,更有何求,真不知是那世裡修得!」希真道:「秋色實
屬可愛,我們就把酒筵移來此處。今日團圓日子,慶賀酒筵,便從今日圓滿。」
  當時演武廳上擺好,添些果品,撤去了歌舞,眾人都脫去大衣,換了便服,
歡飲至晚。月光上了,眾人都告醉,謝了散去。只剩希真、永清、麗卿三人,從
人掌燈火上來。麗卿道:「今夜好月色,爹爹,我們多坐坐去。」希真道:「最
好。但我看你們二人,都拘拘束束,尚未盡興,何不洗盞更酌。」永清道:「泰
山敬客,自己也未暢飲。」於是吩咐整頓了杯盤,三人重複入席。希真又飲了數
杯,看他二人都斯斯文文,各無語言。希真暗想道:「他們得了我,有心腹言語
不能暢敘,我不如避了。」便說道:「我兒,你們今日是姐弟,將來不久便是大
妻,不必只管拘束。我明日五更要去祭煉那九陽神鐘,不陪你們了。」二人都留
道:「正要孝敬爹爹幾杯,怎的便去?」希真道:「不必,我正事要緊。」便吩
咐那幾個裨將並眾女兵道:「你們好好伏侍。」希真起身便回去了。
  永清、麗卿二人送了,轉身來又都行了禮,讓麗卿大首。麗卿道:「我是主
人,那有此理。」永清道:「休論賓主,只是姐姐居大。」儷卿笑道:「恭敬不
如從命,今日我權且僭你。」二人對面坐下,女兵輪流把盞,那些裨將都按劍侍
立。二人各訴心中本領,十分入港。正是:灑落歡腸,更不覺醉。永清問道:「那
一位姑娘是誰?是不是那日在飛樓上的劉慧娘?」麗卿笑道:「你知道了還問他
則甚。便是雲龍兄弟未過門的娘子,還有那個。」永清稱贊不已道:「好個聰明
女子,果然奇巧。」麗卿細問永清家中的事,永清又細細的告訴了一遍。麗卿聽
到他母親刲股療病,絕食完貞,不覺滴下淚來。永清也灑淚不止。又說到全家遭
梁山泊屠戮,只見麗卿那兩道柳眉殺氣橫飛,說道:「兄弟,將來奴家生擒了宋
江那賊子,交與你碎割。」永清感激稱謝。二人又痛飲一回,說些閒話。永清道:
「姐姐,這般好月色,我同你閒步一回。」麗卿道:「妙哉。」便吩咐備馬。
  二人都到月台上,已是三更天氣。那冰輪正當天心,照耀得那教場一汗水也
似的清涼,將台上那面帥字旗,隨著微風蕩漾。沉沉夜色,萬籟無聲。麗卿見那
旗竿頂上錫打的平安吉慶,忽然想起,問永清道:「兄弟那技方天戟有多少斤重?」
永清道:「四十斤。姐姐的梨花槍多少?」麗卿道:「比你的輕四斤,三十六斤。」
永清道:「姐姐這般神力,何不再用得重些?」麗卿笑道:「兵器又不在斤兩上
分高低。古人說得好:四兩能撥千斤重。當年呂布何等了得!有句老話:三國英
雄算馬超,馬超還是呂布高。他那枝方天戟,只得二十四斤。關王八十二斤的大
刀,他也敵得過。何在輕重!」永清點頭。從人備好了馬,牽到月台下。永清見
那匹棗騮,稱賞不已。麗卿道:「我這馬,有名叫做穿雲電。你那匹銀合也了得。」
永清道:「這是匹大宛馬,戰場上也熬過幾次。」
  二人都上了馬,從人遞過馬鞭。八個馬蹄,踏著月色,緩緩而行,從人都追
陪著。永清道:「我們都在玉壺中也!」一時興發,抗聲歌道:「桓娥搗藥靈霄
闕,碧海亭亭澄皓魄。猶似人間離別多,上弦才滿下弦缺。」麗卿聽罷,笑道:
「兄弟,你對著月亮,吚吚晤晤的念誦什麼?好象似讀唐詩,又象說這月亮,什
麼上弦下弦!今夜的月亮鏡子般滾圓,那裡還象一張弓?」永清笑道:「對此月
色,偶動心曲,胡亂口占一絕,污了姐姐的玉耳。」麗卿笑道:「我不省得什麼
叫做一絕兩絕。」永清道:「原來姐姐不善吟詠。」麗卿道:「你不要打市語,
只老實說。」永清道:「便是做詩。」麗卿大笑道:「好教詩來做我!老實對你
說,字,我也認識幾個,便叫我寫也還寫得,只是苦不甚高。象你與那雲祖公家
寫的四幅東絹,亂撇亂划的草書,卻沒幾個認識。」永清大笑,說道:「姐姐恁
般風雅,為何不讀讀書?」麗卿笑道:「書,我爹爹也教我讀過一本《孝經》;
後來又教我什麼《孫子十三篇》,解說與我聽,裡面都是些用兵的法兒,這幾年
也忘了些。我是這般愚笨,你休要怪我。」永清道:「姐姐說那裡話!姐姐是天
上神仙,永清得侍奉左右,俗大福力,怎敢說怪字。」麗卿笑道:「神仙早著哩,
我爹爹恁般講究,尚不得到手。」
  永清見他這般天真爛慢,十分歡喜。不覺已到教場盡頭,照牆邊二人兜轉馬
並立著,遠望那座演武廳,濛濛的裡面燈燭輝煌。永清回頭見那座參宿已從東方
高高的升起,稱贊道:「妙呵,你看參星這般明亮,月光都奪他不得。參星大明,
天下兵精,且多忠臣良將,何愁天下不太平哉!」麗卿道:「便是,今夜半點雲
彩都無,月亮星斗分外明亮。兵馬時常操演,自然精熟。」永清笑了笑。又看了
一回,二人並馬而回。麗卿道:「兄弟,你可會空手入白刃麼?」永清驚道:「聞
有此事,並不曾見,那裡去學。我師父欒廷芳弟兄也想學,卻無處訪師。姐姐,
你可會得?」麗卿道:「是我家祖傳,有什麼不會。」永清大喜。麗卿道:「這
個法門學會了,那怕刀槍劍戟麻林一般,空手鑽進去,不但無傷損,還好奪他傢
伙使用。只是這個法門最妙最險,要練習得極精極熟,方好應用。倘有絲毫生疏,
為害不小。我家世代祖傳,不教外姓。奴家從十四歲上學起,如今已是成功。你
不信問他們這幾個。我時常教他們把亂槍只顧搠來,我奪得他們一枝不剩。這法
門,是越王時一個處女傳留下的,那人想是個仙家。兄弟,你要學我便教你會,
你卻不許去傳人。」永清歡喜得跳下馬來,就草地裡拜倒。麗卿也忙跳下馬答拜
道:「折殺奴家。」二人便不騎馬,往演武廳步行。永清道:「又聽說姐姐能空
手接箭,可有此事?」麗卿道:「便是這空手入白刃裡的法兒。莫說一副弓箭,
便是四五張弓射來。我兩隻手也接得及。若是百十張弓,卻不能接,只好把槍挑
撥。你但不信,你此刻射,我接與你看。」永清道:「何必試。」
  二人上了演武廳,散坐下,從人獻茶。永清道:「小弟有件東西要送姐姐,
一則表心,二則權當聘禮,姐姐恰用得著。」麗卿問是何物,永清道:「姐姐猜
猜。」麗卿笑道:「你肚裡的東西,我如何猜得。我用得的,無非是釵釧首飾。」
永清道:「不是。」麗卿道:「不是,決定刀槍弓箭軍器之類。」永清笑道:「也
不是。對你說了罷,乃是兩副猩紅黃金鎖子連環女甲。那甲又軟又輕,莫說道刀
槍弓箭,就是鳥槍鉛子,急切也鑽打不入,端的賽過猊。那兩副甲,是在先我姪
兒祝彪,托我家叔東京製造的,要與他渾家一丈青扈三娘做聘禮。量了身材,家
叔替他選了上等材料,尋東京第一等好手的甲匠,費煞工本造就。尚未寄去,家
下已遭大難,那扈三娘已降了賊。此甲一時賣又無人要,家叔故後,萬年兄到永
壽司寨去了,是小弟收藏著;小弟又補授五郎鎮的防禦,不便攜帶,寄放在師父
欒廷芳家。我想如今只有姐姐用得著,小弟意欲稟明泰山,去取了他來奉送。順
便邀欒師父來聚大義。姐姐道何如?」麗卿大喜稱謝,說道:「既蒙見賜,何不
明日就去?」永清領諾。麗卿道:「殘肴尚在,我們終了席。」永清道:「小弟
有酒了。夜色已深,小弟告辭,姐姐也請歸寢罷。」麗卿道:「你請自便,明日
再會,我還有事哩。」永清別了,上馬而去。
  麗卿立在滴水邊,看他出教場去了,重複轉身坐下,心中說不盡那歡喜,叫
溫了酒,獨自又吃了十幾杯。覺得酒湧上來。吩咐收拾了。步出月台邊兒上立著,
叫取張椅子來,女兵連忙放在他背後。麗卿斜靠著坐下,一隻左臂(身單)在椅
背上,一隻右腳擱在膝上,仰面看那輪皓魄,喝采不已。眾人簸箕圈的侍立著,
不敢擅離。麗卿回顧眾人道:「我生平最歡喜的是月亮。這般月光下,兩陣交鋒,
豈不有趣!」說罷大笑。又說道:「我東京的箭園,不知那個在那裡造化。」眾
人都應道:「正是。」麗卿又笑著問道:「你們看我的本領,比祝郎何如?」一
個女兵會摟溝子,插嘴道:「姑娘強多哩。祝將軍與姑娘,真是才郎配佳人,天
下沒有。」麗卿道:「放你的屁!我是家人,他是野人不成?豺狼還有虎豹哩!」
眾人見他醉了,誰敢則聲。
  麗卿喉嚨裡汨的一聲,望著地下吐出一口來,叫道:「取碗茶來吃!」一個
女兵忙捧過一盞來。麗卿伸著嘴呷了一呷,罵道:「討打的賤人,這般熱茶教我
怎吃!揪這賤人去月台下跪著。」一疊連聲的催喝,哪個敢拗他,只得推那獻茶
的女兵去月台下跪了。又罵道:「賤人,今日不來打你,明日和你算賬,舌頭被
你燙得生疼。」又一個去取了杯涼茶來,一飲而盡,才不做聲。少刻,又看著月
亮說道:「我常聽得人說,月亮裡面有個嫦娥,是什麼後羿的渾家。又說那後羿
一手好弓箭。到底不知是真的假的?」眾人哪個敢答應。忽低頭看了看,問道:
「月台下是那個伏著?」眾人道:「便是那獻茶的翠兒姑娘,罰他跪著哩。」麗
卿笑道:「饒他起來。」那翠兒磕頭立起。麗卿笑道:「你上來。」翠兒走近前,
麗卿道:「你去,……你把,……你去把那枝梨花槍取來。下次須要小心。」翠
兒掮了槍來。麗卿霍的立起身,把那件紅繡衫倒褪下來,一團糟遞與一個女兵,
提了槍跳下月台。眾人只得跟隨著。
  麗卿把那枝梨花槍掂了掂,月光下爛銀也似的熌亮,口裡說道:「槍呵,我
仗著你輔佐我的爹爹。日後掃蕩盡了梁山泊那班狗男女,我爹爹得見官家,那時
你也安閒了。」說罷,就那月亮地下丟開解數,颼颼的飛舞。眾人忙都避開。麗
卿舞了一口,綽槍在手道:「眾位將軍,那個取件兵器來,與奴家鬥幾合耍子。」
眾裨將一齊控背道:「小將們怎上得姑娘的手。」麗卿道:「耍子何妨,我不戳
傷你們。」眾將道:「小將們怎敢放肆。夜色已深,請姑娘將息罷。」麗卿喝道:
「胡說!今日若出師打仗,你們也這般層在!既不敢來,速帶我馬來。」正要上
馬,只見遠遠的幾對紅紗燈,眾人道:「主帥來也。」麗卿忙把槍丟與一個女兵。
那女兵不防備得,吃碰了一交,連忙爬起,額角上打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麗卿呵
呵大笑,罵道:「無用丫頭,怎去上陣!」
  少刻,希真已到。一個忙把那衫兒與他披了,麗卿上前道個萬福,已有些捉
腳不定。原來希真並不曾睡,正叫人來看他們。有人稟道:「姑娘醉了,還在演
武廳上。」只不敢說他纏不清。希真早已明白,便親來看地。當時希真說道:「這
丫頭,怎的噇得這般醉!此刻為何還不去睡?」麗卿道:「孩兒正要去了。」希
真道:「我恐你酒後鬧事,特來看你,快上馬回去。」麗卿道:「不用騎馬,我
會走。」希真道:「不要充硬好漢,只管騎了去。」麗卿告了個罪,上馬。希真
道:「酒越醉,禮數越多。你先走。」那馬馱著麗卿,幾個女兵隨著去了。希真
待他已去,便對眾人道:「嗣後凡是姑娘飲酒,看他有七八分醉,便來稟知我,
不可待到十分。」眾人領帶。希真自去安歇,眾人皆散。
  次早,永清入後堂謝筵,因說道:「昨夜小婿貪杯醉也。」希真笑道:「你
還好,你那夫人著實噇多了。」便叫左右去看姑娘來。且說那麗卿正起來梳洗,
忽見那個女兵包著頭,臉都青腫,驚問道:「你同那個廝打?」眾人都笑。麗卿
見笑得蹊蹺,又問道:「莫非我昨夜醉了,怎的打了你?」一個說道:「並不打,
姑娘把槍丟與他,他接得不好,打了一交,姑娘還笑他沒用。」麗卿大悔道:「你
看我卻恁地吃到這般醉,都忘了。你餘外不妨麼?」那女兵笑道:「沒事。」麗
卿道:「休教爹爹得知,你們大家隱諱些則個。」正說時,適值希真來喚。麗卿
出堂見了和,與永清相見坐了。希真果然說了他兩句,麗卿笑道:「往常永不如
此,昨夜不知怎地,下次再不敢了。」希真道:「並非禁你不許飲酒,只是要有
繩墨。年輕女孩兒,那好如此!」麗卿道:「兄弟說有兩副甲要送孩兒。」永清
便把前言說了一遍,希真甚喜,道:「久聞令師欒廷芳英雄了得,得他來此相聚
最好。但不知欒廷玉今在更生山何如。只是賢婿此時不可去,早晚得令兄萬年來
時,須你在此好說話。」永清道:「泰山所見甚是。」
  當日午刻,報上山來道:「真將軍等已劫了祝萬年將軍,解上山來了。」希
真大喜,即把永清藏了,引了眾將下山迎接。到了關下,只見真祥麟、劉麒、劉
麟等一干人,刀槍擁簇著一乘轎子,抬著那位英雄,已是繩穿索綁。希真連忙下
馬,埋怨眾人道:「叫你們好好相請,為何如此無禮!」一面上前扶出轎來,親
解繩索,拜倒謝罪道:「陳希真參謁。瀆冒虎威,敢謝萬死。」眾將都拜。祝萬
年連忙答拜道:「頭領何故如此?聞知舍弟永清與你交鋒,今怎地了?」希真道:
「請將軍到敝寨,有話說。」萬年道:「我與頭領有何話可說?既有話,便請講。」
希真道:「此處非講話之所。希真並不曾與令弟交鋒,必須到小寨一行。」萬年
想道:「已到這裡,便上去何妨。」遂穿了衣服,一同上山。希真另備好馬,請
他騎了。一同到了正廳上,大家講了禮坐下,萬年開言道:「頭領有話但說,此
處非萬年坐地。既蒙不殺,領教了,便好告辭。」希真道:「我與令弟永清,係
異姓骨肉,親愛無比,豈有爭鬥之理。」萬年道:「我與你何親?你既不與我的
兄弟廝殺,我的兄弟現在何處?」希真使教:「請祝將軍來。」永清即從屏風後
轉出,拜道:「哥哥可好?」萬年一見大驚,上前捧住道:「兄弟何故在這裡?」
永清便把歸降陳希真的話還未說完,萬年大怒,就那從人身邊抽出口腰刀,便要
殺永清,吃眾人擋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屏風後麗卿提劍直奔過來,大喝道:「你這廝想殺那個!」
希真連聲喝退,眾人勸他進去。只見萬年雙眉豎起,大罵永清道:「辱沒祖先的
畜生,何面見我!」永清跪在地下道:「哥哥請息怒,聽兄弟一言。」萬年把刀
指著兄弟道:「你說,你說!看你講出理來!」永清道:「哥哥不知其二,……」
遂把魏虎臣怎地逼迫,陳希真怎地捨身入虎穴相救,不由人不感激,細細的說了
一遍。一面把魏虎臣的催牒奉與萬年觀看。萬年聽了,又把那牒文看了幾回,縐
著眉,只把頭來搖。永清又把未發的那一封信,與他訣別的言語,遞上去。萬年
把封皮拆了,讀了一遍,不覺手裡那口腰刀跌了落來,也跪倒地下,抱住永清,
只是痛哭。永清亦哭。引得眾英雄無不下淚。萬年道:「哥哥那知你這般苦。」
便轉身向希真等拜道:「舍弟深蒙將軍與眾頭領這般愛惜,但是愚弟兄不合都是
大宋臣民,斷無在此地之理。何不把舍弟交還了我,同去隱落江湖,再生之恩,
世世感戴。」希真道:「將軍,天下那有這等好所在。如有,希真也願隨往。希
真心事,你問令弟盡知。」永清便將希真避難不得的話,並自己上山時約的三件
事都說了,「今哥哥不肯在此,恐官司遺累。」萬年歎息不已,說道:「既這般
說,我也只好權住在此,望陳將軍帶挈。」眾人大喜,重見了禮。
  希真吩咐酒筵接風,大家各談衷曲。眾人看那萬年,也生得劍眉玉面,年方
二十八歲,只是風流俊俏不及永清。真祥麟、劉麒、劉麟齊說道:「萬年見好武
藝,我等三人並他,兀自費力。幸壞了他的坐馬,方擒得住。用蒙汗藥那裡肯上
鉤。」希真道:「得英雄到此,山寨有福。」萬年謙讓,忽問道:「兄弟為何叫
主帥是泰山?」眾人把永清招親的話說了。萬年大喜,出席唱喏道:「原來主帥
又是我的太親翁,怪道方才說與我有親。不知小姐與兄弟年齒誰長?」劉廣笑道:
「便是方才提劍要同你廝並的那位姑娘。」因說及麗卿的了得,萬年甚是驚異。
希真笑道:「一發叫這瘋丫頭出來拜見了。」劉麒進去沒多時,引了麗卿出來相
見了。萬年道:「適才小將誤怪舍弟,一時粗鹵,小姐勿罪。」麗卿笑道:「虧
你男子漢,半日方說得明白。嫡親手足,你也下得。」眾皆大笑。真祥麟、劉麒、
劉麟方才得知,都稱羨道:「果然才郎佳人,天下無雙。」希真道:「自此後權
且兄妹稱呼。」二人領諾。萬年對永清道:「我近來也對了頭親。」永清問是那
家,萬年道:「便是師父欒廷芳做媒,是他的外甥女兒。姓秦,現在父母俱無,
喬寓在舅母家。聞知得那女子也甚賢德。」永清稱賀,便說起:「泰山要請欒師
父來聚義。」萬年道:「你去不得,現在各處必然追捕。我代你一行,管請他來。
聞師父近來情況也苦,正要去望他。」希真大喜。當夜無話。
  次日,萬年便帶幾個原隨的僕從,下山去請欒廷芳。麗卿便囑咐帶那甲來,
萬年笑道:「他肯來,便連老小一齊到,何在這副甲。」當時希真等送了萬年下
山,回寨分派職事,與劉廣、苟桓商議;真祥麟仍把守山南燉煌炮台;劉麒把守
山北炮台,照應山後事務;劉麟在東山下崢嶸谷口下寨,兼管水軍;劉廣、苟桓、
苟英分做兩翼,在西山下寨;范成龍管理錢糧出入,一切倉廒;麗卿在中軍,做
全軍兵馬總教頭,掌管操演陣法,一切功罪賞罰,劉慧娘亦在中軍,掌管一切工
匠器械製造事務;永清參贊軍機。分派停當,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打造刀槍弓
箭,鑄煉鳥槍大炮,又挑選巧妙匠人百餘人,交慧娘,憑他意想,製造攻守器具。
希真道:「我等自此後,凡是官兵來戰,只深溝高壘,可以守得,不許與他對敵。
若梁山泊來,便同他廝殺。」范成龍道:「現在山上錢糧,不敷一年支銷。主帥
又不肯去借糧,又不肯攻打州縣,萬一被官兵屯守要害,覷我便利,一過年餘,
豈不固守死了?」希真道:「我非不知,但我自有主見。攻城搶劫的勾當,我情
願死也不做。」
  不日,祝萬年回寨,見希真說道:「見過欒廷芳,勸他聚義,他起先不肯,
小將再三說詞,他單身到此。現在山下蕭王廟內,不肯上來,要請主帥到彼一會。
他說言語投機,方肯歸附。」希真道:「這有何難!」便同萬年、永清二人,帶
了從騎下山來。到蕭王廟見了欒廷芳,希真先拜,分賓主坐下。希真看那欒廷芳,
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海下一部虯髯,身上甚是藍縷,果然是個英雄。談論
了半日,彼此都是天神下界,又係同部,自然情投意洽。當下欒廷芳大喜道:「早
知如此,相見恨晚。二位賢弟且陪陳頭領回寨,我歸家收拾了,便一齊都來。」
希真甚喜。只見廷芳又低頭說道:「小可有一言奉告。」希真道:「願聞。」廷
芳道:「實因合下寒微,來此盤纏俱無。」希真矍然道:「我幾忘了。」忙教人
山寨裡去取到黃金二鎰,又白銀二百兩,一並送與廷芳。廷芳收了。永清又道:
「弟子所寄的兩副女甲,望同攜來。」廷芳道:「萬年賢弟已對我說了,我此番
便帶來。」不說希真等回寨。
  且說欒廷芳不日趕回家中,收拾起了,裝了兩輛太平車子,同了妻房並甥女
秦氏,一齊起身,把些賬都還清了。就把那兩副甲用油紙包好,放入箱內,外面
又用粗木板箱護著,裝入車內。自己騎了那匹舊日的戰馬。行了一日,當日無話。
次日重複起行,忽遠遠望見一簇人,都騎著馬奔來,手中僅有兵器,約有二三十
眾。欒廷芳道:「歹人來了。」便約退了車輛,取那兩口日月鋼刀懸在脫下。只
見那伙人撲到面前,為首一個大漢,乃是個少年英雄,面如冠玉,軍官打扮。那
人見了欒廷芳,叫聲阿呀,翻身下馬,拜在道旁。廷芳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
欒廷玉的徒弟傅玉,現為東平都監。廷芳大喜,也忙下馬相見。廷芳道:「賢弟
何往?」傅玉道:「奉樞密院?子,調往青州馬陘鎮,補授馬陘鎮都監。」廷芳
道:「可喜,那裡總管是雲天彪。聽說那人英雄,而且仁義待人,你去他標下卻
好。你此去想是過更生山?」傅玉道:「正要順便去見師父。」廷芳道:「最妙,
我正好托你帶一封信。前面不是一座廟,我們就到那裡去。」眾人都上馬。車仗
在路上等著。
  一行人都到廟裡,問廟祝討副紙筆。那廟祝見傅玉恁般軒昂,連忙捧過文房
四寶來。欒廷芳備細寫了那信,交與傅玉。傅玉問道:「師叔如今挈家何往?」
廷芳道:「不瞞你說,我因困守不過,已與陳希真相訂,投猿臂寨入伙去了。」
傅玉大驚道:「師叔,你為何也起這念頭?只要清白,貧賤何妨。師叔既苦不過。
何不屈到弟子任上去,將來好歹博個功名,何必失足綠林?」廷芳道:「承賢弟
美意,但我也不盡為貧困,世上的酸咸我也嘗些過。那陳希真卻不比別處草寇,
他並不拒敵官兵,並不滋擾地方,他一心只指望勝得梁山,作贖罪之計,而且為
人正直。我到那裡,倒有個出頭日子。況祝萬年兩弟兄也都在彼,昨日我已相訂
了。賢弟由我去罷!」傅玉見勸不住,又聞得萬年、永清兩兄弟也去了,長歎一
聲道:「天道何故如此!」便叫從人取出一包銀子,送與廷芳道:「師叔權買些
路菜。」廷芳道:「我盤纏盡有,你不妄費心。」便起身道:「奉托之事,望勿
遲緩。相見有日。」說罷,便出山門,仍就掛了雙刀,傅玉相送上馬,揚鞭竟去。
傅玉歎息不已。回頭見那廟祝候送,傅玉吩咐謝了廟祝,帶了從騎,奔青州去了。
  那欒廷芳上了大路,帶著老小進發,不日到了猿臂寨。眾英雄迎接上山,聚
義廳上敘了禮。希真早已收抬了房間,當時安頓了廷芳的老小。一面叫山前山後
都來參拜了新頭領,殺豬宰羊,安排筵席。欒廷芳就把那甲箱取來,交代永清,
當廳打開。麗卿已立在老兒背後。開了箱,扯去油紙,取出那兩副甲來。只見霞
光燦爛,渾身上下都是金鎖連環,九龍吞口,前後護心明鏡,週身猩紅襯底。眾
人一齊喝采,希真便教麗卿披上。麗卿大喜,叫那裨將脫去了罩衫兒,幾個女兵
上前取那甲來披在身上,搭好釦子,果然又輕又穩。麗卿叫聲苦,不知高低,盼
望了多日,取來卻穿不著。不知為何穿不著,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陳麗卿力斬鐵背狼 祝永清智敗艾葉豹


  卻說麗卿得了那甲,為何穿不得?原來那副甲長出頭二寸,背面兩扇卷雲披
風,長過裙子,直拖著地。眾人道:「可惜忒長。」麗卿道:「取那副來看。」
欒廷芳道:「兩副都一樣尺寸。」麗卿道:「這卻怎處?」希真笑道:「這也不
難。你今年十九歲,身子還要長添哩,再過幾年便穿得。」麗卿道:「卻如何等
待得,我想可以改得。」便喚了甲匠來看。那甲匠道:「攔腰處獅蠻帶下有接縫,
抽短來不妨,只是改掉可惜。」麗卿道:「你休管他可惜,只要改得看不出,仍
舊要堅固,又要快。改得好,從重賞你。倘改壞了我的,要你兩條腿回話。」甲
匠道:「姑娘放心,小人用心做便了。」當廳領了那一副甲去。麗卿吩咐尉遲大
娘把這一副收好了,穿了衣服,拜謝了永清。
  自此欒廷芳、祝萬年都歸了猿臂寨,權坐客位,每日辦酒筵慶賀。希真問起
欒延玉的消息,欒廷芳道:「家兄因那年祝家莊兵敗之後,落荒逃到小將處,一
同到泰安府求發官兵報仇。叵耐那知府賀剛,畏懼不肯發兵。家兄屢要自盡,經
小將再三哭勸,就在小將署內住了,悔得大病了一場。過得幾年,小將罷職閒居。
家兄見小將家業蕭條,自去奔更生山鎮上,開了個酒肉飯店,不時有信來往,也
說不甚賺錢。梁山泊那廝,當年只道家兄已死,也不來根尋。家兄恐被他識得,
改換了姓名,別人也不得知,只有他幾個徒弟,如永清、萬年二位賢弟便曉得。」
希真感歎不已,說道:「他這般情況,何如也到這裡來,賢婿與尊舅那位肯去走
遭?」廷芳道:「不勞主帥耽憂,小將來時,曾途遇他的徒弟傅玉,小將備細寫
了一封信去。他若得知與祝家莊報仇,又知小將與二位賢弟在此,必然肯來。」
希真與眾人聽罷大喜。萬年、永清齊聲道:「得師父、師伯來此相助,破梁山報
仇有日了。」麗卿道:「這兩日秋高氣爽,正好用兵。再落下去,天寒冰凍,動
手不得。奴看眾兒郎近來陣勢技藝,也都純熟了。乘此際會,便起兵去剿滅了梁
山泊那伙男女,不但報了冤仇,也教官家識得爹爹是個好人。」希真道:「你不
省得大事,休要多說。」
  不日,差往梁山去的細作回來,報稱:「梁山泊將兗州府、飛虎寨兩處都打
破了。知府被殺,飛虎賽總管真茂戰死。城池地方都被梁山奪了去也。」希真大
驚。數日間,東京細作也回,報稱:「朝廷因宋江屢次攻打城池,天子震怒,特
命種師道為山東安撫使,起兵征討梁山。」希真大喜,因對眾人道:「梁山泊勢
燄浩大,他招致我們不得,必來攻打。這廝又併吞了兗州,運糧甚便,若由青雲
山進兵攻我,勢甚利害。我這裡兵微將寡,糧草又不敷,如何抵敵。青雲山正當
衝衢咽喉,十分險峻。他若當做門戶,進戰退守,我等只好束手待斃。我的意見,
乘種師道起兵,梁山泊照應西路官兵,天與我這機會,切不可失,可速去奪了他
那青雲山,先占了要害。南臨蘆川,北據虎門,這裡四週圍有肥田數千頃,就招
撫流民耕種,梁山泊來攻時,我也進可以戰,退可以守。老種經略相公三代名將,
用兵如神,決能勝得宋江。我就到他軍前首先投誠,助他夾攻梁山,求他在天子
前為我等開罪,那時也不怕高俅、童貫怎的奈何我們。此議如何?」眾將都道:
「主帥高見極是。」劉慧娘道:「甥女每於夜色晴明之天,登山頂觀看天象,見
青雲山東南方,有白光浮起,下面必有銀礦,估來約有數百萬之數。若剿了青雲
山,此礦亦好開作軍餉用。」希真道:「如此恰好。便是青雲山的錢糧,也甚富
足。只是那廝兵馬強壯。有一萬多人把守,急不易取。那位肯守山寨,老夫須自
去走遭。」只見永清立起身道:「割雞焉用牛刀。小婿不才,蒙泰山這般愛憐,
倘肯委用,願提二千人馬,代泰山一行。管取了青雲山,雙手獻上,以作進見之
禮。只是便得了青雲山,那魏河以北,張家道口,離得蘆川又遠,都是乎原擴野,
散漫無收,梁山泊大眾擁來,我兵少仍難把守。」希真大喜道:「賢婿肯去,吾
甚放心。至於把守之說,我另有妙法。」麗卿道:「既是兄弟去時。孩兒願同往。」
欒廷芳道:「聞得狄雷那廝,使兩柄赤銅錘,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麗
卿叫道:「他也不過是個人,你們都好去,單是奴家怕什麼萬夫不當!我便活捉
了這萬夫不當來,捉不得也割了他的頭與你看。我偏要去!」永清道:「姊姊同
去最好,只是要依著將令,不可混出主意。」希真道:「我也為此放心不得。你
既要去,諸事都要聽兄弟的號令,不可托阿姊身分。」麗卿道:「爹爹不怕碎煩,
吩咐多次了。兵權在他手,那有顛倒做之理!他要我怎地便怎地,如何?」眾人
皆大笑。
  當日議定了,永清領兵,請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陳麗卿四位英雄同往。
挑選了吉日,已是九月盡十月初的天氣,衰草風高,霜華日暖,點了二千兵馬,
往青雲山進發。那甲匠已將那副甲改好呈上,麗卿看了甚喜,重賞了甲匠。希真
把了上馬杯,送了他們起程,自己回寨。永清離山二十裹紮下營寨,商議職事,
欒廷芳要為先鋒。麗卿道:「這先鋒原是我的,你如何敢奪!」廷芳道:「姑娘
雖是英雄,卻不識陣上的利害。」麗卿道:「什麼利害,只有你上過陳!」廷芳
冷笑道:「姑娘既了得,為何敗在高封手裡?」麗卿大怒道:「高封只不過是妖
法,並非人力,何足為憑,這也不是我短處。你如今敢和我並個輸贏麼?」廷芳
道:「便與你比試。那個怯懼你,」麗卿越怒,便去尉遲大娘手裡掣過梨花槍來。
永清忙喝住道:「姊姊休亂弄!師父不可與他一般見識。此刻未到敵境,自己先
這般亂,如何領眾。我今不必用先鋒,自有個道理。」麗卿道:「先鋒不先鋒且
擱起,你師父笑得我高封都敵不過,他不曾遇著高封的妖法,只就本事上滅人。
如今高封已死,不必說。我且同他分個上下,贏了他,先鋒不做,打甚緊!」永
清離了坐位道:「泰山怎地吩咐來?姊姊既這般不伏氣,小弟情願告退,請泰山
自己親來。」麗卿怒氣未息,一雙星眼只睃著欒廷芳。廷芳低了頭不做聲。真祥
麟、祝萬年都來相勸,仍請永清升座。永清道:「我等把兵馬分做三隊:師父領
了左隊,真將軍領了右隊。」二將領了號令。永清道:「請姊姊幫我護持中軍,
哥哥也一同在此。」萬年領命,麗卿只不做聲。
  少刻退帳,三人都到後帳坐下,麗卿告永清道:「奴家要請枝令箭回山寨去
了。」永清上前陪話道:「姊姊息怒,小弟有話奉告。」麗卿道:「你有甚話,
你只幫護你的師父,我是無用之人,放了奴家回去罷。」一面說眼泡裡滾下淚來,
把臉回了轉去,只顧刓劍靶上的絲縧。永清只得陪著笑臉道:「望姊姊覷小弟之
面,饒恕則個。他不合是我的師父,教我沒法奈何他。」萬年在旁邊道:「欒廷
芳雖是我們師父,他武藝又不見高。莫說妹子,便是我等,他也及不來。」永清
道:「可不是哩,小弟們不過一日為師,故意讓他些。」麗卿也明知是哄他,只
好將就罷休,心裡總不如意。當夜永清與萬年商量,待雨卿睡了,請了欒廷芳來,
把這事告訴了,因說道:「他是主帥的小姐,老子愛同珍寶,不爭我們去得罪他,
理正殺,也是我們的錯。明日出陣時,只好屈師父如此如此,哄他歡喜,便了。」
那欒廷芳也是懊悔,點頭應允了。當夜無話。
  次日,欒廷芳見麗卿說道:「夜來小將言語冒犯,幸勿芥蒂。」麗卿道:「是
奴家不識好歹。」永清大笑。忽探馬來報道:「青雲山差鐵背狼崔豪,焚掠王家
村,百姓都四散逃命。」永清便集眾人商議。真祥麟獻計道:「那廝既出外打劫,
山寨必然空虛,我等就速發兵攻打他的巢穴,馬到可破。那廝聞風轉來,我等反
客作主,必獲大勝。」永清道:「將軍之計雖妙,此處卻用不得。那廝去打劫,
必不肯全伙都下山。我泰山以仁義為重,只要除暴安良,百姓遭殃,豈可不去救。
乘那廝得意之際不防備,就去敗他一仗,奪了財物還百姓,顯得我們山上的恩德。
激怒了那廝,教他來廝殺。只是崔豪那廝了得,非勇猛上將,必不濟事,那位肯
去當先,便算頭功。」說罷,看那麗卿,只見麗卿看著別處不做聲。欒廷芳道:
「老夫願往。」永清道:「師父雖然英雄,恐非崔豪敵手。」廷芳道:「輸了,
甘當軍令。」永清道:「雖則如此,我卻不放心,煩真將軍也帶一枝人馬,半路
上接應,我在此盼望捷音。這裡便是青雲山上一齊來,我同卿姊姊在此,也不怕
他。」二將領令,各帶兵去了。永清與萬年請麗卿飲酒,共守營寨。
  次日報入寨來道:「崔豪那廝正劫了村坊,待要回山。欒將軍邀擊過去,殺
敗了他一陣,子女牛馬,盡皆奪還百姓。二位將軍回營來也。」永清大喜,出營
迎接。獻上首級無數,當時犒賞三軍。廷芳道:「崔豪那廝好了得,我幾幾乎戰
他不過,幸虧真將軍來救,方才殺退了他。」真祥麟道:「可惜姑娘不去,不然
總擒了那廝來。」麗卿只不開顏,心中暗自冷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這般
哄我。你們只管去立功,干我屁事。我只得著玉山郎的面皮,不然早回山寨去了。」
永清見麗卿全不偢?廷芳,心中不悅。眾將都心中不安。
  當日拔寨進兵,直扣青雲山下鸛鵲渡紮寨。晚上設筵慶賀,欒廷芳來辭席,
稱說有病。永清驚道:「怎地兩個人都這般執拗。」便教萬年去看來。萬年到廷
芳營裡,只見那欒廷芳仰臥在胡牀上,朝天吁氣。萬年道:「師父何故如此?當
真有病麼?」廷芳歎道:「我半世落魄,今遇陳道子,只道有出頭日子,不合自
己粗鹵,得罪了這位公主娘娘。依你們夜來的話,特地放走崔豪,不敢貪功,看
來也勾不轉。大丈夫何至受女孩兒的悶氣,我意欲投別處去。」萬年道:「師父
豈值與小孩子一般見識,他不肯出戰,?他則甚。」欒廷芳道:「非也。他是主
帥的愛女,我強殺是他老子帳下的人。如今惡了他,便他老子待我好,我也沒趣。」
萬年道:「師父且慢,待弟子再見兄弟說開,那丫頭如再執拗,便歸去告他父親。
他父親再偏護,我們大家走。」萬年遂去對永清說了,永清道:「我自有調處,
你須依我如此,真祥麟我已吩咐過了。」萬年領諾。
  卻說那崔豪收拾敗兵奔回青雲山,告訴狄雷道:「兄弟打王家村,正得了彩。
不意攔腰殺出一路兵馬,為首一將,騎一匹劣馬,手用雙刀了得。兄弟吃他殺敗,
把財帛油水都奪了轉去。一路打聽,知道是猿臂寨陳希真差來的什麼雙刀欒廷
芳。」那艾葉豹子狄雷正端正要自己慶賀壽誕,辦酒演戲快活,聽得這陣拗口風,
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大怒道:「我同你一般做大王,各自吃飯另開門,前
日白勝兄弟吃他害了,我正要去報仇,只因不得公明哥哥的將令,權且耐著。你
倒先來撩蜂撥刺,此仇如何不報!」便傳令教兄弟瘦面熊狄雲,並那餓大蟲姚順、
鐵背狼崔豪,一齊點兵下山,請病關索楊雄、拼命三郎石秀二位頭領,代守山寨。
原來宋江、吳用聞知陳希真占了猿臂寨,攻城劫獄,打殺白勝。吳用料得希真利
害,狄雷不是對手,又聞得東京種師道起兵,特飛速差人止住狄雷,叫他且慢報
仇,且待對付了種師道,然後親統大隊兵馬攻打猿臂寨。又恐怕希真先來攻青雲
山,一叫楊雄、石秀就留在青雲山,助狄雷小心鎮守。當日狄雷請楊石二人守寨。
正紛嚷間,忽報上來道:「猿臂寨兵馬已到山下鸛鵲渡紮營。」狄雷愈怒,當時
點兵,如飛也似的下山,對面下營。崔豪上前聲喏道:「小弟敗兵之仇,如何耐
得,願在前部。」狄雷准了。當叫崔豪挑戰,狄雷親出押陣。永清營內真祥麟出
馬。戰了二十餘合,真祥麟敗了回去,兩下收兵。
  真祥麟見永清請罪道:「小將委實敵崔豪不過。」永清大驚,便對麗卿道:
「姊姊何不去見一陣。」麗卿笑道:「你的師父裝病,卻推我出去。我不與他爭
能,只等你得了勝,一同歡喜回山。我去萬一也輸了,一發吃你師父笑。」永清
道:「妹妹只不以公事為重。」麗卿道:「並非不以公事為重,奴家不因兄弟面
上,竟回去了,誰耐煩在這裡。你們沒有我就不廝殺!」永清懊恨不已。天色已
晚。次日,崔豪又來討戰。萬年道:「你們都怕,我去斬這匹夫。」當時提戟上
馬,引兵出迎。永清等只聽得營外戰鼓齊鳴,好半歇,萬年敗了回來,搖頭道:
「是利害,我又輸了。」永清大怒道:「備我的馬來。」當下裝束停當,叫道:
「哥哥、姊姊看守著。」永清大開營門,一馬當先,列成陣勢,大叫:「崔豪出
來見我!」崔豪大罵道:「你們這伙奴才,無故侵我疆界,快來納命!」永清大
怒,一拍馬掄戟來鬥,五六十合不分勝負,永清勒馬回兵。
  崔豪回營,狄雷見崔豪連日得勝,甚是歡喜,說道:「崔兄弟雖不曾斬將,
也殺得他屁滾尿流。好笑那廝們這般不經殺,也來生事。」姚順道:「那廝莫非
是用計?」狄雷道:「這算什麼計,明是不耐殺。明日我只須留崔豪兄弟在此把
守,破他足矣,我便回寨去了。」姚順、狄雲都道:「崔將軍連日辛苦,明日我
們替換去戰。」崔豪殺得性起,高叫道:「何勞二位費手,我一個就掃盡了他,
大哥只顧回山吃壽酒快活。小弟破了他們,出口鳥氣,再來祝壽儘夠哩。」狄雷
大喜,吩咐兄弟狄雲同崔豪把守山口,退了那廝就來,自己竟回山祝壽去了。次
日崔豪教狄雲守寨,引了眾嘍啰,耀武揚威殺奔永清營來。
  卻說永清回營,對麗卿道:「我戰了六七十合,絲毫不得便宜,那廝真個了
得。」麗卿也是驚疑。永清次日早上對萬年道:「敵人這等利害,卿姊又與欒師
父不睦,我們不如乘機退兵,請泰山自來,免得大敗。」萬年、真祥麟道:「我
等也這般想。欒師父又要散火投別處去,乘此退兵,就勸他回山,主帥或有法兒
留他。」麗卿聽了,心中也有些著急,暗想道:「真個如此?……只是欒廷芳那
匹夫忒小覷我,奴家原想同他?口氣,爭來他們都要退兵,那匹夫萬一真個逼走
了,他們說都是我攪了局,爹爹責罰起來,如何當得?拷打一頓,倒在其次;萬
一自此以後,永不許我上陣廝殺,卻怎好?況他又是玉郎的師父,沒奈何,只有
奴家下頭低,讓這匹夫一頭罷。但是怎樣轉灣過來?」想了半歇,便問道:「你
們都說那鐵背狼崔豪了得,到底怎樣一個人?」眾人齊道:「那人穿一副鐵葉甲,
騎一匹黑馬,頭頂烏油盔,臉如鍋底,使一支筆桿渾鐵槍,端的英雄。」麗卿私
下對永清道:「你這人好呆,奴家又不真與欒廷芳尋事,只因他倚仗著師父身分,
眼角裡沒人,不趁今日打下他頭來,日後還放得他哩。奴家都為著你們……」永
清呵呵大笑道:「原來為此,姊姊真自高見,小弟卻再想不到。如今他已不敢強
了,姊姊開豁了他罷。」麗卿對眾人道:「不是奴家拿捏,叵耐欒廷芳小覷我,
玉郎又不許奴家做先鋒,奴家一時氣不過,心就懶了。今我要會會那廝,只要欒
廷芳押陣,奴家便出馬。倘能斬了那廝,便省得退兵。」永清心中甚喜,說道:
「前日不敢屈妹姊做先鋒,一者不敢驅遣,二者礙著欒師父,姊姊恕罪。要欒師
父押陣,敢怕他不肯。」便叫:「請欒將軍來。只是崔豪那廝了得,小弟兀自戰
不過,恐姊姊也難取勝。」麗卿道:「勝得勝不得你且莫管,我總去便了。」
  欒廷芳請到中軍,麗卿道:「玉郎有令,要奴家出馬戰崔豪。請欒師父押陣,
照應奴家則個。」廷芳道:「姑娘上陣,小將應得奉陪。但是小將輸與那廝,尚
不伏氣,意欲先戰幾個回合。倘再戰不過,望姑娘來幫。」麗卿道:「也好。」
永清甚喜,商議定了。適值轅門外來報,崔豪又來搦戰。欒廷芳掛了雙刀上馬,
搖旗吶喊殺出垓心。崔豪見是他來,也格外當心,恐戰不過,便拍馬來迎。來來
往往,戰了十五六合,廷芳虛幌一刀,敗下陣去。崔豪道:「這廝今日為何不濟,
莫非有詐?」正要思量追趕,只見對面陣上戰鼓大振,紅旗開處,一員女將飛馬
挺槍,電光價射到。崔家連忙接戰,不上三五合,那裡抵擋得住,大敗而回。麗
卿驟馬追來,也防著他的暗算。那崔豪逃入陣裡去,那陣上亂箭齊發。麗卿捻著
梨花槍,攪開箭雨,直追入陣裡去。欒廷芳望見大驚,忙叫鳴金。一片價的鑼響,
那裡收得他住,衝開敵軍,直殺入陣裡去了。欒廷芳大叫:「阿也,我害了他!」
忙叫起鼓,合陣兵馬一齊上前接應。廷芳掄雙刀當先,一面差人速報祝永清,吩
咐眾軍道:「救不得小姐,休要回來。」正殺過去,只見敵軍陣裡大亂,那麗卿
早已從西南角上殺出來,嘴邊咬著一顆人頭,殺得賊兵人仰馬翻。廷芳吃了一驚,
方識得他的本領。麗卿將崔豪首級掛在鞍鞒,與廷芳一同往前掩殺,賊兵大敗。
  卻說永清聞報,說麗卿單騎陷陣,深恐有失,忙傳令盡起大營兵馬接應,只
留祥麟帶中軍兵守寨。永清對萬年道:「倘卿姊已陷陣中,欒師父與他混戰,我
們去救也無益。我和你速分兵兩路,抄他的營盤,卿姊的圍自解了。」萬年道:
「正是。」二人分頭殺去劫營,正遇青雲山敗兵逃回。永清叫火器兵當先,槍炮
如雷,往賊營裡轟擊。那邊萬年也放槍炮攻打。原來狄雲見猿臂寨兵馬屢敗,不
甚備防,竟被永清、萬年殺入,奪了寨去。狄雲從亂軍中逃了性命。兩面夾攻,
殺得青雲山的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剩了幾個好爹娘生下快腿的逃脫了。
  祝永清、陳麗卿、欒廷芳、祝萬年四人,合兵一處,大獲全勝。真祥麟率眾
來迎,掌得勝鼓回營。眾英雄都到中軍,麗卿提了那顆崔豪的首級,血淋淋地摜
在永清面前,道:「玉郎認認看,不知殺不殺錯。」眾皆大喜。欒廷芳上前拜伏
道:「姑娘,廷芳今日中心服了。怎的我們都戰他不過,遇著姑娘,馬到成功。」
麗卿道。「偶爾僥倖,算什麼。你們都說他了得,我看並不見怎地。」少刻道:
「哦,我省得了!你們大家商量通了,特地讓我去殺他。」眾人都笑起來,麗卿
亦大笑道:「卻著了你們的道兒。」便向欒廷芳深深的道了個萬福,道:「欒師
父,奴家是這般孩子氣,??性兒,麥稈爆仗。你有年紀人,幸勿掛懷。」欒廷芳
笑道:「姑娘說那裡話來,都是小將衝撞。」原來欒廷芳起先藐視他,後見他陣
上了得,也當真敬服。那麗卿見眾將這般讓他,倒好生不過意,想道:「奴不過
一個女孩兒家,他們卻這般敬我,都是爹爹面上,奴家越要謙下才是。」麗卿又
去謝了眾人。永清大笑道:「幸虧師父與姊姊作喧,倒喧出一場大利市來。本意
只為哄姊姊,卻弄成驕兵之計。」眾人都大笑。永清便傳令拔營火速退兵。萬年
驚問道:「我兵大獲全勝,正要進兵攻打,那青雲山一鼓可下,何故退兵?」永
清笑道:「這事哥哥不知,只管依我連退。」祥麟道:「我識得了。我願領一枝
人馬在左側埋伏,待他追來,用計勝他。」永清搖頭道:「不要埋伏,快快走,
少刻賊兵追來也。」麗卿笑道:「他同我爹爹一般脾氣,慣做氣悶事,別人再沒
處摸頭腦。往常他同爹爹說話,我在旁邊聽,一句也不懂。不依他,又是我們違
令。」當時拔營都起,風馳電卷的退了。眾人都不解其意。
  卻說青雲山狄雷,正同楊雄、石秀、姚順等在山寨飲酒看戲取樂,敗兵報上
山來道:「苦也!四哥吃猿臂寨一個穿連環金甲的女將,追入陣來,斬了去也。
沒一個人擋得定。大寨又被他兩路兵劫了,殺成一片空地。」狄雷聽罷,放聲大
哭。眾好漢無不落淚。當時撤了戲筵,狄雷咬牙怒目道:「我不滅了猿臂寨,誓
不回山。齊發山寨的兵,大家都去。望楊石二位頭領助我。」楊石二人道:「這
何消說。」忽又一起報來道:「猿臂寨拔營都退去了。」狄雷一發大怒道:「你
得了便宜便走,好道教你走不脫,速去追趕。」石秀忙勸道:「那廝得了勝,反
把兵退,其中必有詐。況且吳學究再三吩咐,說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不可輕敵。
他必是用埋伏計誘我們,我們去追,必中他機會。不如暫息一時之怒,我去飛報
公明哥哥,起大兵來報仇。」狄雷大叫道:「崔家兄弟被他白殺了去,還這般慢
騰騰地,我不就與他報仇,誓不為人。」石秀道:「既這般說,我們把兵馬先後
分做兩起,倘有埋伏,卻好救應。山寨必須分兵看守。」
  當下狄雷同石秀領第一撥人馬先發,楊雄同狄雲領第二撥隨後,留姚順看守
山寨,旋風也似來追永清。到了鸛鵲渡,亂屍堆裡尋了崔豪的沒頭屍首,大家哭
了一場,叫抬回山去盛殮。狄雷道:「那女將不知什麼名字。」石秀道:「就是
所說的那陳希真的女兒,叫做女飛衛陳麗卿。那婆娘委實勇猛了得,我梁山上孔
亮也死在他手,今日又害了崔兄弟。只有是他,更要備防,這廝會妖法。」狄雷
咬牙道:「說起我也有些記得,那日我去接應張清,同武二撞著一個騎紅馬使槍
劍的女子,兀是贏他不得,想必是此人。我如今捉住這賤人,劈屍萬段。」當時
催兵進發,一路卻並無埋伏。前面探馬來報道:「猿臂寨的兵馬都在伍公坡,紮
下三座營寨。」狄雷也勒住兵馬,等後隊到來,一齊安營。狄雷叫兵馬略息,便
要出戰。楊雄、石秀都道:「奔走辛苦了,明日交鋒罷。」狄雷那裡忍得,說道:
「他也是方到,我們乘此銳氣,便去攻打。」當時留狄雲看營,點齊嘍啰,同楊
雄、石秀一齊到永清營前討戰。永清提兵出陣,左有陳麗卿,右有欒廷芳、真祥
麟。兩陣對國,狄雷橫擺兩柄赤銅錘出馬,大罵道:「你這小畜生,無故犯我大
寨,傷我大將。」祝永清亦大罵道:「萬死殺才,你認得祝家莊的老爺麼!豈但
搗你這巢穴,連梁山泊一班橫死賊,都掃蕩盡了,方泄吾恨。」正要出馬,只見
欒廷芳一馬飛出,掄雙刀直取狄雷。狄雷大怒,奮雙錘來迎。鼓角齊鳴,兩個好
漢並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兩口刀如雙龍戲海,兩柄錘似趕月流星。又戰
了好久,永清見欒廷芳不能取勝,便拍馬挺戟殺出垓心。楊雄、石秀一齊都出,
這邊真祥麟也到。六員將捉對廝殺,戰鼓齊鳴。天色已晚,兩下裡只得權且收兵。
  永清回營,真祥麟笑道:「今日姑娘卻恁地斯文。」麗卿笑道:「你們大家
都讓我,我也讓你們一次。」眾人大笑。欒廷芳道:「狄雷果然了得,卻怎樣勝
他?」永清道:「一勇之夫,取他何難。」便吩咐眾將:「明日仍用虎鈴陣。」
麗卿道:「你們今日見一匹好馬麼?」永清道:「在那裡?」麗卿道:「便是同
真將軍廝殺的,那白面後生騎的那匹白馬。那將旗號上寫著不知是什麼命三郎?」
廷芳道:「便是那拼命三郎石秀,還有那病關索楊雄。」永清道:「這兩個便是
害我家的火頭。」麗卿道:「咳,何不早說,便先結果了那廝!」
  到了次日,永清對麗卿道:「今日用虎鈴陣,妹姊領正兵當先,須要如此。」
麗卿點頭道:「我操演過幾次,理會得。」當時放炮出營。狄雷仍領楊石二人齊
來,射住陣腳。麗卿大叫道:「什麼拼命三郎,出來與你姑娘拼命!」石秀飛馬
出陣,大罵道:「兀那婆娘,老爺正要對付你。」挺槍殺來,麗卿迎住大戰。石
秀雖然英雄,怎當得麗卿神力天生,槍法敏捷,自己又增出解數,無人測摸得。
三四十合,石秀漸漸抵敵不住。狄雷見了,正要出馬,只見楊雄早奔上去相助。
兩個好漢雙戰麗卿,兀是遮攔多攻取少。狄雷便拍馬奮錘,三面夾攻。麗卿撥馬
往斜刺便走,楊雄當先追來,卻忘了他的弓箭利害。石秀在後面眼快,大叫:「休
放暗箭!」楊雄急閃,弓弦響處,左臂上早著。楊雄帶箭勒馬便回。麗卿收了弓,
兜轉馬追來,石秀連忙擋住。狄雷見楊雄中箭,大怒,掄錘來助石秀。眾嘍啰救
回楊雄。狄雷那兩柄錘,直上直下劈進來。麗卿見他勇猛,又有石秀夾攻,聽得
本陣不住的鳴金,只得回馬。狄雷、石秀也怕他弓箭,不敢便追。麗卿立馬罵道:
「兩個匹夫,敢這裡來領死麼?」二人大怒,一齊追來,麗卿略迎了幾合,竟奔
回陣去,那陣便退了下去。石秀道:「這廝無故收兵,恐有暗算。」狄雷道:「我
們人馬多於他四五倍,怕他什麼暗算!」便回陣叫起鼓追趕。
  青雲山的兵吶喊搖旗殺來,猿臂寨的兵只顧奔走。忽然陣裡擁出一彪步兵,
都穿著虎皮衣服,手執鋼叉,背著葫蘆,一字擺開。只見那葫蘆裡都冒出黃煙來,
委時迷得對面陣裡不見一人。狄雷恐是妖法,叫:「且慢追!」勒住兵馬,聚在
一處。只見黃煙散盡,卻是一片空地,並沒一個人影。狄雷、石秀都吃一驚,正
要發探馬,忽聽得連珠炮響,四面喊聲大振,猿臂寨人馬已抄兩邊殺來,賊兵亂
竄,狄雷那裡收得住。左邊是祝永清,右邊是祝萬年,帶領虎衣壯士,旋風也似
卷來。狄雷、石秀大敗逃回。石秀手腕已被萬年划傷,鮮血淋漓。正逃時,只見
一隊紅旗,麗卿迎面攔住。二人那有心戀戰,只管奪路而走。麗卿那些女兒郎,
人人驍勇,個個爭先,痛殺了一陣。狄雲來接應回去。
  狄雷領敗兵逃、回,折了無數人馬,受傷的不算。那楊雄左臂被麗卿的箭把
胭肉穿過,取出箭桿,血流不止,臉都黃了。狄雷氣衝鬥牛。道:「罷了,罷了!
反叫二位受傷,請回本寨將息。索性教姚順兄弟,盡起本寨人馬來,與那廝並個
死活。」石秀道:「小弟不妨事,只請楊雄哥哥回梁山大寨去,便稟過公明兄長,
多請幾位頭領來報仇。姚順哥哥鎮守山寨,是緊要事,離開恐人暗算。」狄雷道:
「此刻官兵不敢覷探我們,姚順兄弟暫離不妨,只留七八百人把守,不害事。」
便一面差人護送楊雄回梁山泊,一面差人叫姚順盡起山寨兵,星夜來助戰。石秀
那裡勸告得住。早有做細的回報祝永清。永清聞知青雲山的兵馬齊來,大喜道:
「我料這賊必然中計。」便吩咐眾人道:「各處深溝高壘,休同他戰,只趁他的
便。數日內,便奪他山寨也。」眾人都不信。永清一面申報陳希真。
  次日,狄雷惡很很的領了兵馬來挑戰。眾將依令,緊守不出,由他叫罵。狄
雷連攻了三日,永清只同眾將高會吃酒,不去睬他。第四日,忽報狄雷差人下戰
書。永清喚進來,拆書觀看,上寫著道:「狄某與貴寨素無仇隙,不知何故,興
此無名之師。今狄某念兄弟情分,如肯將崔豪首級見還,情願拜投大寨,杜絕梁
山。如不俯允,請出營來廝並。」永清看罷,對來人道:「梁山是我的切齒怨仇,
楊雄、石秀更是火種頭兒。你主帥之言,也難憑信。如果真心,先把楊雄、石秀
的首級送來,我便退兵,永結盟好。」來人道:「楊雄前日送回梁山去了,石秀
尚在營裡。家主曾說,如將軍肯准講和,便將他獻出,另備花紅表禮,一切犒勞
奉上。」永清道:「既這般說,我也不是生事的。你去對你主將說了,但送出石
秀,我便將崔豪首級送還,再登門陪罪。」便付了回信,來人領命去了。不多時,
轉來報道:「狄頭領差姚頭領來拜視將軍。」永清吩咐開門迎接。姚順只帶十幾
個伴當,搖搖擺擺進來,敘賓主禮坐下,呈上狄雷口書,寫道:「石秀那廝急切
不能擒他,今晚灌醉,縛了獻上。恐不見信,先送姚順到貴營為質當。」永清看
罷,大笑道:「狄頭領如此多心,我永清卻最直爽。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那有不信之理!崔將軍尊首,我已用木匣裝好,即先送歸。」當時將崔豪首級請
出,點起香燭,眾好漢都拜了,當交從人送回。一面酒筵款待,姚順噇得酩酊大
醉,永清教扶歸廷芳營裡安寢。
  麗卿從後帳出來,對永清道:「爹爹教你取青雲山做險要,你卻與他講和,
得知他心是你心?今日退兵,他仍去幫梁山怎好?」永清大笑道:「姊姊真是老
實人,斬狄雷,取青雲山,只在今夜,那個說要退兵!這廝到我手裡來使乖,早
哩。」麗卿又驚又喜道:「兄弟,你使甚妙計?」永清正說時,只見真祥麟來見
道:「狄雷來講和,恐防有詐。」永清笑道:「待你說哩,我早已安排了。」便
吩咐眾將如此如此,「大小軍卒隨身各帶乾糧,只破了青雲山,方收兵。今日下
半日,各歸帳房,將息精神,準備通宵廝殺。」麗卿大喜道:「你的聰明真與爹
爹無二,怪不得爹爹恁般歡喜你。」天色已晚,飽吃了戰飯,一應雜役人等,都
約退十餘里。取出姚順一干人,都就帳前斬了。大家分頭去幹事。
  卻說狄雷接了崔豪的首級,只道永清中計,便對石秀道:「石頭領真是妙算。」
便請石秀守寨,叫狄雲取永清左營,姚順取右營,自取中路。二更時分,銜枚殺
入永清營裡。撲進去卻是空的,一人不見。狄雷大驚,情知中計,急忙退兵,卻
又並無埋伏兵殺出。行至半路,忽望見本寨火光沖天,數十嘍啰來報道:「不好
也,吃敵兵劫了寨也。石頭領敵不住,落荒走了。」狄雷大驚,忙催兵來救。戰
鼓振天,火把影裡,永清躍馬挺戟殺來。狄雷、狄雲、姚順一齊抵敵。喊聲大起,
祝萬年從左邊殺來,欒廷芳從右邊殺來,兩軍混戰。欒廷芳鋼刀閃處,把姚順劈
於馬下。狄雷、狄雲死命殺條血路,領敗兵逃回青雲山,只恨爺娘生得腿短,一
步跨不到。走到天色黎明,人困馬乏,半路上遇著守寨敗兵說道:「石頭領在前
面不遠,山寨已被賊兵攻破了。真祥麟堵住鸛鵲渡,回去不得。」狄雷、狄雲只
叫得苦。狄雲道:「我們且會了石頭領,商議投奔公明哥哥處,再來報仇。」正
催兵前進,忽然炮聲響亮,林子裡飛出一隊紅旗,麗卿大叫:「匹夫留下命去!」
狄雷大怒,把頭盔丟在地下,道:「便死也要殺了你這賤人。」奮錘來迎,狄雲
隨後也來。祝永清等一齊追到,真祥麟也來接應。混殺一陣,狄雲被亂兵衝散。
狄雷曉得不是話,大吼一聲,往西北上殺去走了。
  永清到鸛鵲渡,收聚得勝兵,會合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攻打青雲山。
那山上把守的頭目,情知抵敵不住,開關投降。永清准降,都進山寨,到聚義廳
上坐下,把崔豪的棺木抬去焚化了。打破營寨,是祝萬年的功勞;殺姚順,是欒
廷芳的功勞;詐稱青雲山已破,斷截狄雷的歸路,是真祥麟的功勞。打破了青雲
山,日才晌午,數內單單不見麗卿回營。永清忙叫人四下尋覓,並無下落。永清
十分驚疑,不知他到那裡去了。正是:軍中英俊逍遙去,陣外風雲遇合來。畢竟
麗卿去向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陳道子草創猿臂寨 雲天彪征討清真山


  卻說永清不見麗卿的下落,十分著急,位叫查問。少刻,麗腳跟隨的那些女
兵,隨著尉遲大娘都回來,一個不少。都說道:「大軍混戰之際,姑娘追一員賊
將,往正北上去。姑娘的馬快,婢子們趕不上,只好先回。」永清叫苦道:「怎
地只是孩子氣,萬一失陷了怎好?待我親去尋他。」真祥麟道:「將軍不可輕動,
待小將去尋。」祥麟請了令箭,帶了百十騎人馬,並同尉遲大娘那幾個女頭目,
往他去的那條路上追去尋覓。永清又請萬年也帶些人,分頭去尋。
  原來麗卿在林子邊混戰之時,被他看見了石秀,挺槍驟馬直奔過去。石秀見
了大驚,帶著傷那敢迎敵,撥馬加鞭,落荒逃命。麗卿那裡肯捨,很命追趕。幸
虧石秀也騎的是千里名馬,那匹穿雲電一時還追不上。正是:前面的飛雲掣電,
後面的猛弩離弦。一霎時追了二十多里,看看漸隔得近了,麗卿便放箭射去,卻
還射不到。面前已是一座大嶺阻住,石秀順著大路縱馬上山。麗卿見他奔入樹林,
也飛馬追上山來,那匹棗騮竄山跳澗,如履平地,有甚追不得。麗卿撲到林子裡,
那石秀幾個灣轉不見了。
  麗卿見林子那面路雜,沒處尋查,盤過山嶺,看那面嶺下一片平陽,有幾處
人煙。麗卿想:「這廝莫非走那裡去,我已到此,索性再去尋一轉。真尋不得,
便饒了他。」遂縱馬下山,順那平陽路張望。忽見左側山腳邊來了一個大漢,騎
著匹點子高頭馬,紫禁面皮,額邊幾根虎鬚,戴一頂萬字頭巾,穿一領醬色戰袍,
係一條玄色戰裙。隨著四五個伴當,都跨口腰刀,挑著些行李。一個伴當掮著一
口潑風九環大砍刀,都走到路口。那大漢見了麗卿,兜住了馬,只顧看他。麗卿
往前行,那大漢隨在後面亦跟上來,不落眼的從頭至腳細看。麗卿回頭道:「兀
那漢子,有些傻角,不走你的路,只管看我做甚!」那大漢道:「咦,我自己生
了眼睛,你敢不許我看!怕人看,不要拋頭露面。」麗卿大怒道:「你這廝到我
手裡討野火麼?活得不耐煩,便上來領槍。」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多少了得女
郎都見過,稀罕你這雌兒。」麗卿大怒,挺槍便取那大漢。那大漢忙搶那口大砍
刀架住。兩人就那空闊所在,並了四十多合,兩邊毫無破綻。麗卿道:「你這廝
好刀法!」那大漢叫道:「且住,有話問你。」各收了兵器。麗卿道:「快說!」
那大漢道:「兀那紅姑娘,你莫非當真是東京陳提轄的令愛陳麗卿小姐麼?」麗
卿道:「除了我,更有那個是他!」那大漢聽了呵呵大笑,滾鞍下馬道:「姑娘,
你何不早說,想殺我也。」撤了大刀,在草地上撲翻虎軀便拜。麗卿恐有暗算,
逼住槍向道:「好漢高姓大名?何處識得奴家父女來?」那大漢拜罷,立起身道:
「姑娘自不認識我,我也只爭得幾日不會得姑娘。我便是江南風雲莊上的風會是
也。」麗卿叫聲:「阿也!原來是風二伯伯。」忙跳下馬,插了槍,折花枝的拜
倒。風會忙回拜了。麗卿道:「適才姪女衝撞二伯伯。二伯伯卻從那裡來?」風
會道:「從家鄉來。方才恕小人無禮。姑娘何故一人到此?」麗卿道:「我那雲
龍兄弟可好?雲祖公安否?」風會道:「都好。雲龍同我往他老子任上去,從此
經過。他在後面那人家處修刀鞘就來,是我先行一步。」麗卿大喜,道:「他在
那裡?」風會指著一處人家道:「他在那向,好道就來也。」麗卿道:「我們何
不迎上去。」風會道:「何用性急。」叫一個伴當道:「你去看看雲官人。為何
還不來。見他可說東京陳小姐在此。」
  那伴當跑上去,沒多時,只望見那村口一個少年,帶著兩個人,騎匹白馬,
緩轡而來。風會道:「他已來也。」只見那件當急跑上去,到馬前回指著說了幾
句。那雲龍把馬加了兩鞭,潑刺刺的趕到面前,飛身下馬,與麗卿相見,滿面笑
容道:「姊姊。那陣風兒吹你到這裡,伯父安否?」麗卿道:「一言難盡。我爹
爹為你的丈人被貪官逼迫不過。愚姊同你分手之後,無一日不記掛你。我的爹爹
沒奈何,權去猿臂寨避難。你的爹爹又錯怪了你的丈人。我又沒處得你個信。」
風會笑道:「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了,只請問姑娘何故一人到這裡來。」麗卿道:
「我憂得你苦。如今我爹爹要奪那青雲山用,教玉郎兄弟領兵,昨夜殺敗了那廝
們,有一個叫什麼拼命三郎,說是我的仇人。我要殺那狗頭,他卻怕我。直追到
這裡不見了,兄弟可曾看見?是個騎白馬的後生。」雲龍道:「卻不曾打眼,想
是落荒逃脫了,追也無益。」麗卿道:「造化了這廝,我們回去休。」風會、雲
龍商量道:「我們就去轉轉。」麗卿大喜,就地上拔起槍,飛身上馬。風會、雲
龍也都騎了馬,帶了從人,都過嶺來,尋路回青雲山。風會道:「方才見姑娘這
般模樣,又帶著東京口音,也有些疑心,那知果然是你。姑娘真好槍法,怪不得
雲威相公都佩服。」麗卿道:「二伯伯的大砍刀端的整齊,奴家那裡攻得進。」
雲龍驚道:「二位幾時交過手?」麗卿笑道:「我是不認識二伯伯,你又不來,
我們好殺得熱鬧。」風會大笑。雲龍道:「姊姊方才說什麼玉郎兄弟領兵,是那
一位?」麗卿道:「便是你那表兄,會寫字的祝玉山。我叫他做兄弟,有時順口
叫他玉郎。」雲龍、風會都驚訝道:「怎的玉山也到這裡?」麗卿道:「來了多
日了。」遂把永清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風會、雲龍都感歎不已。「如今我爹爹十
分歡喜他,已把奴家許配了他也。你那表兄果然了得。」風會、雲龍都稱羨不已。
雲龍道:「姊姊,你又是我的嫂子。」麗卿大笑。
  三人在馬上說著話,已走了十多里。只見左側擁出一彪人馬來,乃是真祥麟、
祝萬年尋到。二人見了大喜,祥麟道:「害殺人的姑娘,那裡不尋遍,快回去,
把你那玉郎急壞了。」萬年道:「我們已在青雲山寨裡。」麗卿笑道:「奴家又
不是三四歲的孩子,敢怕吃那個拐騙了去,他卻恁般乾著急。既如此說,你們都
來相見了,我先回去,叫他放心。」說罷,縱馬加鞭,竟自搶先去了。萬年、祥
麟、風會、雲龍四人相見,各道姓名,方知是一家人。萬年與雲龍自幼曾會過,
此刻也不認識。當時四人大喜,一齊回寨。
  卻說麗卿飛馬跑回青雲山,把關的忙去通報,放他上來。永清聽得又喜又恨,
見了麗卿埋怨道:「姊姊,你是怎地?軍營裡勾當,不是這般作耍。你萬一犯了
軍令,教我怎生擺佈?」麗卿繳了令,說道:「不是奴家多事,一者看見了那仇
人,放不過他;二者要奪他那匹馬來送你。卻吃那廝走了。」永清道:「可會著
真將軍同二哥否?」麗卿道:「都見的。他們同風會二伯伯,雲龍兄弟一齊來了。
我恐你記掛,先跑回來。」永清驚問:「怎地卻遇見風會、雲龍?」麗卿把那項
事說了。永清大喜,叫預備迎接。
  須臾四籌好漢都到大寨,風會、雲龍與永清見了,欒廷芳也通了姓名,眾人
大喜。風、雲二人方識得欒廷芳。當晚就把賀功的酒席與風會、雲龍接風。席上
永清說到被魏虎臣逼迫,與雲龍寫《出師表》的話,雲龍灑淚不止,眾人都歎口
氣。麗卿說起安樂村全家逃難的話,對雲龍笑道:「你那個渾家,我從千軍萬馬
裡救出來,你卻怎生謝我?」眾人都大笑。風會說到希真父女離風雲莊之後,「我
等趁勢蕩滌了冷豔山,我等都因此得了功名,子儀不敢與尊翁敘功。我等官爵,
皆出姑娘的威力。」麗卿不會說謙讓的話,只說道:「這算得什麼。」眾人歡喜
暢飲,至半夜方散。
  永清恐降兵為害,把來四散屯開,將親軍保護中寨。破了青雲山,得了糧米
七十餘萬擔,戰馬五千餘匹,錢糧器械金銀財帛不計其數。降兵四千餘人,有受
傷的,都叫去醫治;戰場上逃脫的,轉來都准投降。一面將倉庫封好,一面飛報
希真。
  不日希真帶了五百多名壯士,將著犒賞物件到來。永清開關,大排隊伍迎接。
希真進寨升廳,慰勞犒賞都畢,退堂與風會、雲龍相見,大喜。只見謝德、婁熊
都過來參見永清,永清大驚道:「二位將軍為何也在此?」希真道:「你出兵不
久,景陽鎮兵變,二位將軍來聚義,那鎮上六千多官兵都歸了我們也。」永清忙
問:「怎地兵變?」謝德、婁熊道:「小將們殺了沈安,只說將軍是失陷在猿臂
寨,魏虎臣倒被我們蒙過。怎奈魏虎臣那廝刻扣軍糧,一味貪惡,自己置造花園,
不管別人饑凍,人人怨恨。後來吃沈明那廝打聽出殺他兄弟,他去首告了。那魏
虎臣來提我們,吃小將們先得知,索性把沈明那廝也殺了,同了百餘人投奔大寨。
誰想那魏虎臣捉小將們不得,卻把別個來晦氣。眾人大家不服,殺了魏虎臣,一
齊反了。那兵馬都監也逃走了。小將們幸蒙收錄。」永清聽罷,嗟訝不已。
  陳希真對永清道:「我接到你的文書,說青雲山一齊都來,料道你破敵必在
早晚,今日卻成功了。那廝們必去梁山求救,萬一梁山上當真來,我為此放心不
下,所以親到。慧娘甥女說這裡有銀礦,我本要帶他同來彩看,又好叫他在張家
道口相度地脈,起造炮台碉樓。那知這妮子聞得雲龍賢姪在此,卻害羞不肯來。
劉姨丈務要屈風二哥、雲賢姪到彼一敘,賢姪休要推卻。」雲龍道:「小姪亦不
敢久居,恐家大人記念。既蒙家岳相召,小姪前去拜見,就在那裡動身,此處不
轉來了。」風會道:「此說甚是。你來走吳家疃,取路最便,我在那向客店相等
便了。」雲龍道:「二伯伯何妨同去。」風會道:「不必,你們翁婿相見,少不
得有番談論,不值我在裡面鬼混。」眾人都大笑。希真道:「卿兒,你在此沒事,
可送了兄弟同去;兄弟起身後,你可同了秀妹妹來。」麗卿道:「爹爹說梁山上
那廝們就要來,卻怎地不許孩兒在此?」希真道:「胡說。梁山上來不來未定,
便是來,你去了回來儘夠,不叫你落後。」雲龍當日拜辭了眾位好漢,帶了幾個
伴當,同麗卿到猿臂寨去。
  這裡希真與眾人相敘,一面多發細作,打聽梁山消息。過了幾日,山下報上
來道:「關外有兩個大漢,帶著三五十人,斬了狄雷,將首級獻上,要見主帥。」
希真同眾人都吃一驚,問那兩個人叫甚名字。嘍啰道:「他有手本在此。」希真
取來一看,大喜,原來就是欒廷玉。眾人無不歡喜。希真同眾英雄一齊下山,到
了關外,迎接上山,廳上重見了禮。希真看那欒廷玉,方面大耳,五柳長鬚,八
尺以上身材。那個大漢面如鍋底,眼如黃金,須如鐵絲,聲如銅鐘,身長九尺,
威風凜凜,眾人卻不認識。希真道:「這位好漢高姓大名?」欒廷玉道:「是小
人的結義兄弟,本貫南山鎮上人,姓王,雙名天霸,祖上也是軍官。這位兄弟兩
臂有數千斤實力,慣使一支筆撾,重八十斤,江湖上取他一個渾名叫做『賽存孝』。
小人得了廷芳兄弟的信,便邀他同到貴寨聚義,行至半路,遇見狄雷這廝正在那
裡剪逕,吃小人兩個並了他。方知青雲山已是收伏,故而取了他的首級,逕投這
裡來,望賜收錄,願執鞭隨鐙,剿滅梁山。」希真大喜道:「得二位英雄光輝小
寨,破梁山有何難哉!」王天霸道:「陳將軍用小人時,萬死不辭。」萬年、永
清來參拜欒廷玉,廷玉跪在塵埃,痛哭不止。萬年、永清道:「師伯何故如此?」
廷玉道:「尊府闔家性命都害在延玉手裡,有甚面目敢見賢弟。但願仗眾位英雄
威福,報盡了冤仇,便隨令先見了地下。」說罷,號哭失聲。眾人再三勸解,無
不陪眼淚。希真道:「仁兄雖是忠義,但必要如此小見,竟是婦人之仁了。自古
英雄豪傑,誰無失算之處,祝舍親在九泉,斷不怨悵仁兄。」萬年、永清都道:
「何嘗是師伯錯,休要這般引咎。」眾人又再三說,廷玉方才收淚立起。希真吩
咐辦酒筵接風慶賀,叫大小頭目都來參拜了。希真又吩咐道:「狄雷也是一寨之
主,那顆首級不要暴露他,以禮埋葬了。」眾人無不稱贊希真仁德。
  次日風會一定要行,眾人挽留不住,只得祖餞相送。希真又修了一封書與雲
天彪,交與風會。風會謝了眾人,辭別了,帶著伴當,到吳家疃等待雲龍。
  卻說麗卿同雲龍到了猿臂寨,劉廣接上山去相見了。劉廣見女婿這一表人
物,怎不歡喜,當時引到後堂,雲龍參拜了丈母。劉廣的夫人見了,甚是歡喜,
對劉麒的娘子道:「慚愧,不弱於祝永清。」麗卿暗笑。當時問候都畢,仍出堂
來。劉廣辦酒筵款待,自不必說。住了幾日,雲龍再三告辭,劉廣只得備了些禮
物相送。自己送到山下,又叫兩個兒子代造一程,麗卿亦要送一程,四人同行。
雲龍私下問麗卿道:「你那表妹到底怎樣一個?」麗卿大笑道:「不用記掛,比
我好得多哩!他玲瓏剔透的心肝,那似我這般愚笨。可惜我恐姨夫要見怪,不然,
我該硬抱了他出來與你看了,好放心。」雲龍大笑。天色將晚,劉麒道:「前面
已是界外了,妹丈一路保重。」當時叫從人將帶來的酒席擺下。四人席地而坐,
都把了盞,大家起身灑淚而別。雲龍星夜趕到吳家疃,與風會取齊,一同到青州
去。慢表。
  卻說劉麒等三人回猿臂寨,已是二更天氣,麗卿便催慧娘動身同到青雲山。
慧娘道:「姊姊趕甚死急,明日也來得及。」麗卿笑道:「你那人已去了,還怕
撞著那個?」慧娘道:「怎地姊姊只管這般風風失失,我也有些行頭要收拾起。
不過去相度地脈,有甚緊急軍務,大姨夫又沒有限期與你。」麗卿笑道:「你那
知我的喉急,萬一梁山上那廝們已到,爹爹同他們廝殺,卻吃別個搶了頭功去。」
慧娘笑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同你賭:梁山上如果敢來,我輸與你。安穩
睡覺去,明日早行!」
  到了次日,慧娘叫侍女們帶了隨身行頭起身,飛樓、青獅無用處,不必帶著。
劉廣愛惜女兒,不許他騎頭口,備了一乘飛轎與他坐了,點了百餘名嘍啰護送。
那幾個轎夫該晦氣,麗卿嫌他們走得慢,直罵了一路。到了青雲山,麗卿、慧娘
同進山寨。慧娘與眾頭領都見了,希真便叫慧娘去探看銀苗。慧娘道:「白晝有
日光映耀,看不清楚,須得夜靜。何不先去看築城的地基?」希真甚喜,便留眾
將守寨,同慧娘帶了親隨壯士,連日下山相看地利。那山南原有一座空城,向駐
一員捕盜巡檢,城內面開方五六里。後因移置別處,空城仍在。慧娘對希真道:
「這座城卻也起得還好,就修理了,不必去改造他。卻用不著四門,東門把來塞
了,西門、南門外面都做了子城。」用馬鞭指著道:「這北門外起造兩帶土?,
接連著青雲山腳,做個關防。」二人又進城去看一轉,只見那城門的門扇都無了,
城裡的衰草撞著馬腹,一個人都不見,一間房屋都沒有。只有一座演武廳,也大
半倒塌了,面前好似一個教場。照牆外邊又有一座破廟,有識得的說道是座關王
廟。後面還有個城隍殿。
  二人看了出來,縱馬往南去。一路上慧娘叫侍女們捧著羅經,擎著標竿,他
忽然騎馬,忽然步行,東邊去張,西邊去望,指指划划的說道:某處好造炮台,
某處好起碉樓,某處好掘壕塹,某處好設立燉煌。但說來的言語,希真無不合意,
無不佩服。一連兩三日,把那周圍的形勢都看了,仍回青雲山寨。
  眾英雄都動問形勢的話,慧娘只是鎖著柳眉,低頭不語。希真道:「甥女沉
吟什麼,莫非為那張家道口?」慧娘道:「正是。甥女看這局勢,只有正北上的
虎門最險要,兩山來龍逼緊當中一條路,靠著艾山,真象虎爪踞地一般。那裡起
造兩座炮台,只消千餘人把守,任他數十萬雄兵,也攻打不入。那蘆川一帶接連
猿臂寨,多設立燉煌碉樓,也把守得。只是那張家道口,亙連十餘里,平坦坦一
個生根的所在都沒有。梁山泊若全伙往這裡掩來,休說把守,便是逃避,急切也
沒處躲。只有築一帶磚城,設立壕溝,直抵魏河,方是上策。這個功程又浩大,
一年半載不得了。梁山上豈肯等我築好了城方來!」希真大笑道:「賢甥女不必
耽憂,老夫早有安排了。只就那張家道口,居中起一座高台,要十二丈高低,上
面蓋造一座鐘樓,把我祭煉的那口五千四百斤九陽鐘,運上去掛了。那怕宋江那
廝們都來,他要走這條路,捉得他一個不剩。」眾人都請問其故,希真道:「你
等不知,我祭煉那口神鐘,正為今日之用。那口鐘上的符?寶?都包藏先天純陽元
炁,善能收攝有情的精神。一聲撞動,方圓九里之內,但是飛走活物,都如醉如
癡,動撢不得。直待一個周時方能甦醒,卻不傷性命。那怕你悶了耳朵,都不濟
事。只要太陰元精秘字鎮住泥丸宮,便無妨害。我已制下幾千頂巾兒,與自己的
人戴了,看守此鐘。那怕梁山的兵馬利害,除非他不走這條路,但來時個個上當。
本師張真人時常吩咐我說:都?大法,不到危急時不宜輕用,到得人力不繼之時
用了,方不犯天律。正是謂此。」眾人聽了,都各駭異。
  不日,那往梁山探軍情的細作都回來道:「宋江已知青雲山破了,因聞雲總
管引青州兵攻打清真山,十分緊急,老種經略相公不日又要來征討,宋江卻不敢
來救這裡。」希真道:「我也料那廝們未必敢來,但不可不防備他走冷著,各處
仍要嚴密把守。」當晚慧娘要去看銀苗,希真恐他辛苦,叫他早睡。
  次日到夜分,希真吩咐多點火把,照耀著一同下山,直到青雲山東南山腳銀
苗之處,看了一轉,指點了表記回寨。慧娘估來,約有五百餘萬兩白銀,靠裡面
還有石青不少,可以彩掘鼓鑄青銅。眾人都大喜。慧娘又把那起造炮台碉樓的圖
形繪出,呈與希真。希真看了甚喜,便依他的法兒:蘆川一帶建立碉樓二十餘處,
燉煌接連不斷;虎門設立一座虎爪關,關旁起兩座炮台;正西上先起造那九陽鐘
樓,一字兒造了四座炮台,八座碉樓,面前都掘了深壕。就採辦木料,燒磚運土,
叫祝萬年監工起造。叫劉慧娘做開銀礦的監督,慧娘道:「開銀礦的弊端最多,
甥女不善查察,求另派精明強乾之人。」希真道:「也說得是。」便教真祥麟去
替出范成龍來做銀礦監督。希真又吩咐道:「冬令將到,天寒地凍,須要並工趕
辦。」祝萬年、范成龍領命。又教欒廷玉、王天霸統領鐵騎,周圍巡查,防有官
兵衝突;遇有散亡失業流民,便招撫入寨耕種。
  不日,范成龍來報:「銀礦內石青下面,又掘出白堊無數。部下頭目侯達,
係南昌窯戶出身。他說識得此堊,可燒磁器,棄掉可惜。特來稟知。」希真使喚
侯達來問。侯達稟道:「小人祖籍南昌,世代慣燒磁器,小人也深曉得火法,因
見此地自堊,不讓於定窯細泥,若燒起未,定得好器皿。」希真道:「果如此,
也是本寨出產,各處銷售,可以添助軍餉。」就重賞侯達,派做磁窯總局頭目,
侯達領命謝了。侯達又舉薦同鄉數十人,都是窯戶中塑坯、掛油、上彩等工匠,
希真就都派作董事,教侯達管領。范成龍將銀兩、銅斤煎出,陸續存庫;祝萬年
督領夫役,晝夜兼工,建造各處碉樓炮台,修理新柳城池,俱草創完備。只有張
家道口的鐘樓要緊,已刻日告竣。希真將那口九陽神鐘,由蘆川運到張家道口鐘
樓上,依那選定吉日古時懸掛。到了那日,希真率領眾頭領同到鐘樓懸鐘,宰太
牢致祭。那鐘上披掛五色彩緞。鼓樂吹打,眾頭領依次行禮祭畢,三聲炮響,眾
軍吶喊,用力拽起那口鐘,端端正正懸在正中,盤好了千斤鐵索。眾人無不喝采。
希真對眾人道:「我用此鐘,原是一時應急之事,磚城仍是要用。只是今年天寒
地凍,夫役勞苦,斷不可再興工了,只好開春動手也。」
  希真又於青雲山頂,建蓋一座萬歲亭,供奉大宋皇帝牌位,朔望率領眾頭領
朝賀。凡議大事,必到萬歲亭上。山寨中又添了欒廷玉、欒廷芳、王天霸、祝萬
年、祝永清、謝德、婁熊七籌好漢,連前共是十七位頭領。永清私下稟希真道:
「謝德、婁熊二人,擅敢率眾造反,殺死官長。這等人心胸叵測,泰山用他,須
要留意。」希真道:「賢婿之言甚當。但我只安放二人於身邊,聽候調遣,恩威
並濟,不付他重權,諒他也不能為害。」希真遂命謝德、婁熊在帳前聽用。請劉
廣、苟桓鎮守猿臂寨。倉庫錢糧盡屯在猿臂寨內,聽候支用,著范成龍掌管。劉
麒把守虎爪關,統理炮台事務,在猿臂寨北山下寨;真祥麟仍就鎮守燉煌,增添
軍馬,在猿臂寨南山下寨:兩枝兵馬都做劉廣的輔翼,彼此呼應相通。苟英專管
九陽鐘樓,鎮守張家道口,屯積下千萬條麻繩,準備捉賊。劉麟統領水軍,在蘆
川下寨,兼理河岸一帶碉樓。祝萬年、王天霸駐紮新柳城。青雲山西面最是衝當
要路,是全寨咽喉,兵馬俱揀選精壯,教欒廷玉、欒廷芳兄弟二人統領鎮守。陳
麗卿仍領前部先鋒,兼領猿臂、青雲、新柳三營兵馬都教頭,掌管操演賞罰。恐
梁山來攻伐,希真親自帶領祝永清提重兵鎮守青雲山,統轄三營頭領,並留劉慧
娘亦在青雲參贊軍機,兼督全軍工匠。職事分派已定,眾頭領無不凜遵。希真派
定各頭領職事之後,連發數十處細作,打探梁山泊的動靜;逐日操演人馬,屯積
糧草,準備與梁山泊廝並。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龍離了猿臂寨,到吳家疃會合風會,同投青州。不說那曉行夜宿,
一日行過了東泰山,一路聽得人說,青州馬陘鎮雲總管統領官兵,攻打清真山,
將次得勝。風會、雲龍探聽得是實,雲龍對風會道:「我父親既不在青州,我們
何不就去軍營裡相見?」風會道:「賢姪所說甚是。」便同取路投清真山來。
  且說雲天彪自到馬陘鎮接任辦事,軍政一新。凡是魏虎臣屈抑之人,察其實
有賢能,盡皆擢用;魏虎臣選拔之人,察其果無才具,盡行斥革。游擊將軍曹松,
本是土豪出身,無尺寸之功,只是趨奉魏虎臣,升授今職。天彪見他弓馬平庸,
性情乖張,便將他功名詳革。誰知制置使劉彬亦曾受他賄賂,曹松連夜托人去制
置使處打點,反將雲天彪的詳文批駁下來。天彪差心腹人私查曹松的劣跡。那一
日心腹人查著曹松在娼樓賭博,暗地飛報天彪。天彪便親帶兵役,直掩至娼樓,
捉住曹松,通詳都省。檢討使賀太平遂將曹松拿問治罪,劉彬也無法奈何。眾人
無不稱快,凡受過曹松荼毒的無不頂仰。
  天彪一日因巡查鄉鎮回衙,渡一條溪河。在渡船上望見下流頭溪灘上一條大
漢,在那裡扳罾取魚。那大漢生得身軀長大,燕頷虎鬚,眼如曉星。那口大罾並
沒有翻山架,大漢只將兩隻手扳起放倒,毫不費力。天彪暗暗稱奇,不落眼的看
那大漢。那大漢也看了天彪幾眼。不多時渡過溪河,天彪回衙,念著那大漢放心
不下,暗想道:「左右沒甚公事,且再去看來。」便換了私服,帶了幾個伴當,
離了本鎮,仍到溪河邊,遠望見那大漢還在那溪邊扳魚。天彪將從人藏在松林內,
自己緩步行到大漢背後,遠看不如近睹,果然堂堂一表。
  那大漢卻不知背後有人窺他,連扳了幾罾空,忽然自言自語,歎口氣道:「莫
說去捉那些鳥強盜,魚兒尚且這般難取!」天彪忍不住叫道:「壯士,你好風流
自在!」那大漢猛回頭看見天彪,大驚,忙丟了罾,撲翻身便拜道:「小人有失
迴避,相公恕罪。」天彪上前扶起道:「壯士幾時認識雲某?」大漢道:「本鎮
總管相公,為何不認識。」天彪道:「原來如此。我方才在渡船上,望見足下儀
表非俗,料想是位英雄,公事已畢,特來訪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為何隱
落江湖?」那大漢道:「小人複姓歐陽,名喚壽通,本處人氏。魏總管相公在任
時,小人曾充汛地上鋪兵,也考過幾次錢糧,因無錢財使用,不能得缺。後因傳
遞公文錯誤,隊長將小人革役。小人家中吃口又重,無計謀生,因生平深知水性,
胡亂在此取魚度日。」天彪聽罷歎道:「惜哉!今日我要重用足下,可從我否?」
歐陽壽通跪下道:「恩相肯抬舉小人,便是小人知己,小人怎敢不肯。」天彪便
招呼從人,替壽通收拾了魚罾,另備匹馬與他騎了,一同回衙。天彪又問壽通道:
「我見你膂力非凡,你可學過武藝?」壽通道:「小人幼年曾拜八十萬禁軍教頭
王升為師,十八件武藝盡皆學會。便是師父的兒子王進,也敬服小人。」天彪甚
喜。
  次日,天彪點軍下教場,將歐陽壽通比較考試,果然武藝出眾。天彪便當廳
參授歐陽壽通為領軍提轄,先與記名,遇缺即補,留在身邊。天彪賞罰嚴明,大
都如此,所以人人都畏服他。天彪又於公餘無事之時,與標下軍官開講《春秋大
論》,不問賢愚無不感動。天彪講到那剴切之處,多有聽了流淚不止的。不到數
月,馬陘鎮上軍民知禮,盜賊無蹤。
  那一日接到經略使種師道密札,調他發本部兵馬夾攻梁山。天彪領了札諭,
便與兵馬都監傅玉商議起兵,一面移請青州知府應付糧草。那些官兵的婦女老
小,聞得雲總管要用兵,都趕緊把丈夫兒子的冬衣做起,準備乾糧,只等候調發。
那青州太守魯紹和,與雲天彪最稱莫逆,同日接到種經略的密札,教他應付雲天
彪的糧草。當時魯太守到馬陘鎮犒軍,與天彪祖餞。席間,魯紹和問道:「梁山
泊勢燄鴟張,總管只帶八千人馬,願聞進攻之策。」天彪道:「兵無定法,因敵
制變,預先卻怎說得。」紹和道:「請問大意,先進那路?」天彪微笑道:「弟
有愚見,太尊試猜一猜。」紹和道:「若直搗梁山,恐清真山強徒米救,腹背受
敵。不如攻清真山,馬元勢危,宋江必來救,反客為主,勝他何如?」天彪大笑
道:「太尊真知我肺腑也,愚見正是如此。只是太尊解糧,切不可由萊蕪谷經過,
長城嶺一帶地勢最險,恐賊兵在彼,斷我糧道。大尊可由高粱屯繞道解來。那裡
與博山縣的青龍汛相近,即遇賊徒,官兵呼招便到,可保無虞。」魯紹和道:「總
管所見極是,下官遵依調度。」不說魯太守回府。
  這裡雲天彪命傅玉為先鋒,並帶歐陽壽通,提大兵八千,浩浩蕩蕩殺奔清真
山來。清真山的為首頭領錦鱗蟒馬元,率領一萬多人前來抵敵。可想馬元如何對
付得雲天彪,交兵不到兩三陣,被天彪殺得大敗虧輸,退入玄武關,死命守住。
關上弓弩槍炮,灰瓶金汁,十分利害,天彪連攻十餘日,不能取勝。天彪與傅玉
商議,傅玉道:「何不用木驢直抵關下,栽埋地雷轟打?」天彪道:「此法雖好,
只是關上賊兵甚多,木驢內能藏得幾人,萬一被他推下千斤石來,徒傷兒郎們的
性命。」正在寨中商議,只見轅門官來報:「外面有相公的故鄉朋友風會,同大
公子齊到,在營外等候。」天彪大喜,教開門請進。風會與天彪相見,雲龍上前
請過父親的安,稟知家中祖父、母親都安好。天彪聞知老小平安,甚為放心。風
會問及軍事,天彪道:「吾見到此,破清真山必矣。只是這廝們死守玄武關,攻
打不入,未有良策。」風會道:「令郎賢姪有條妙計,何不用他?」天彪便問:
「龍兒有何計?」那雲龍不慌不忙說出那計來,有分教:少年英俊,獻上此日奇
謀;大將老成,改作他年勝仗。畢竟不知雲龍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傅都監飛錘打關勝 雲公子萬弩射索超


  卻說當日雲龍稟告天彪道:「孩兒同風二伯伯路上來,見那清真山向東一面,
衰草連天,樹木叢雜,接連平岡不斷。因對風二伯說,何不用火攻破他。便是上
面有礧木滾石,火勢浩大,衝上去,也不怕那廝們不走。此計不知可還用得?」
天彪笑道:「我道是什麼妙計,原來如此。我早已想到,所以不用者,有個原故:
我早有細作,探得這廝的巢穴十分堅固,莫說那東面平岡,你外面看他平坦,裡
面卻甚崎嶇,峽路內都是苦竹籤、鐵蒺黎,人馬難行。便是這玄武關,裡面還有
一座松門關,轉灣山凹之處,都有炮位鎮守。攻破此關,還不能就掃平山寨。我
久已想要用聲東擊西之計,到彼縱火,誘那廝去救,此關可破。怎奈隆冬之際,
沒有東風,逆著風頭,如何燒得!」眾人都拜服。天彪道:「早晚梁山救兵必來。
我料賊兵來救,必經過西灝山。我兒與歐陽壽通領一技人馬在彼埋伏,放賊兵過
去,卻從他背後殺出,縱火燒他輜重。我引兵來接應,必獲全勝。」雲龍領命,
同歐陽壽通領兵去了。這裡天彪與眾將並力攻打玄武關。
  卻說馬元見官兵攻打得緊,梁山救兵不到,甚是驚惶,連夜差人飛奔梁山催
救。那梁山泊宋江,自併吞了兗州府、飛虎寨,兵糧倍足。得范天喜信息,得知
官家又用種師道領兵前來征討,也甚經心。忙央梁世杰夫妻寫信,求蔡京斡旋,
並應許種師道退兵,即送還梁中書、蔡夫人,遣戴宗寄去。這裡與吳用商議退兵
之策。正說間,忽報楊雄從青雲山回來,身受箭傷,眾皆大驚。楊雄到廳上,宋
江忙問其故。楊雄說起:「陳希真來攻打青雲山,崔豪兄弟吃他壞了。那廝得了
勝,退兵而去。狄雷哥哥領兵追去報仇,小弟同去,吃陳麗卿射傷左臂。狄雷哥
哥忿怒,盡起山寨兵與他廝並,送小弟回來,求公明哥哥發救兵。」說到分際,
只見吳用一疊連聲叫苦道:「青雲山休也!教你們不要出戰,何故不聽我的言
語?」眾人驚問其故,吳用道:「這明明是調虎離山之計,並力追去,正中他的
機會。陳希真那廝詭計極多,狄家兄弟必死在他手也。種師道又要來,我脫身不
得,怎去救他?」宋江道:「軍師在此,我自去救他。」吳用道:「哥哥且休輕
動。我想此刻去救,已是不及了,且待戴院長回來。」
  不數日,石秀、狄雲都逃回,狄雲身帶重傷,訴說:「青雲山吃猿臂寨奪了
去。那領兵的小後生,名喚祝永清,便是祝家莊祝朝奉的兄弟。此刻陳希真招他
做女婿。哥哥與姚順、崔豪都中他奸計,吃他害了。」說罷,宋江大驚,對吳用
道:「我東路用兵,全仗青雲山做險要,今吃陳希真奪了去,我卻怎好?」吳用
道:「事已如此,不必說了。只是青雲山既失,兗州一帶都振動,深防那廝滋擾。
倘或李應再失了兗州,真是心腹之患。兄長可速發號令,教李應嚴緊鎮守。那兗
州府城東鎮陽關,兩山陡立,中夾泗河,峻險異常,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那裡只消用精兵千人把守,再有飛虎寨呼應,希真必不能飛渡。教李應切要遵守
號令,不可再似狄雷鳥強。猿臂寨來攻打關口時,若擅敢發一人一騎與他廝殺。
不問是誰,定按軍法斬首。這裡且待退了種師道,再與青雲山報仇。」宋江依言,
便差人到兗州府宣諭去訖。楊雄、石秀、狄雲都教去養病。吳用又道:「種師道
領兵來戰,雲天彪是他信任之人,現統青州馬陘軍馬,恐老種教他策應,可速發
細作去探。」細作去了。
  不到數日,連接清真山告急文書,說:「雲天彪攻打山寨,十分危急,求速
發救兵。」吳用道:「果不出我所料。但他不直攻這裡,先攻清真山,這明是掣
我去救,反客為主之計。如今卻不能不去救。雲天彪極會用兵,必得上將去,方
能敵得。」宋江道:「我與軍師都不能分身,卻差誰去?」說不了,只見大刀關
勝起身道:「小弟不才,願請一行。」宋江、吳用俱喜道:「須得關賢弟智勇足
備,前去吾方放心。只是天彪那廝也了得,須要小心。」關勝道:「小弟也素知
雲天彪善於用兵,武藝了得。前者救嘉祥時,不及同他交鋒,今日正好會他。」
當日關勝奉了將令,帶領五千人馬,井木犴郝思文、丑郡馬宣贊為副將,殺奔清
真山,來救馬元。宋江與吳用、公孫勝整頓軍馬,摩拳擦掌,只等抗敵王師。
  卻說關勝提兵,星夜來救清真山,不日來到西灝山地界。關勝望見山勢險惡,
樹木叢雜,恐有埋伏,傳令收住兵馬,且紮下營寨。關勝親帶數十騎哨探,望見
那山谷中隱隱有殺氣。關勝道:「裡面必有伏兵,休要過去。」宣贊道:「既有
伏兵,為何不殺出來?」關勝道:「他待我們過去,便來抄我後路,劫我輜重也。
今休使他出來,我便引兵堵住谷口,把守各處險路,捫殺這廝們。」關勝便回營
點齊人馬,殺奔谷口來。
  卻說雲龍同歐陽壽通領兵埋伏谷內,探馬來報:「有賊兵從大路上來,打著
梁山泊旗號,將要到此。」雲龍便親自爬上高阜處探望,只見賊兵遠遠的就空闊
處屯住,又見有數十騎哨探了便回。忙下來對壽通道:「此計被賊人猜破也。這
廝不肯前進,必來封我谷口。我等不如提兵出谷去,安營佈陣,與他廝殺。若待
他封住,進退不得,老大吃虧。」壽通道:「不得主公將令,怎好造次?」雲龍
道:「若稟了再行,豈不誤事。如今一面稟,一面做,機會不可失。」雲龍便同
壽通提軍出谷外安營,一面將改計之事飛報天彪。等得關勝大隊殺未,雲龍安營
已畢,佈陣等待。
  關勝吃了一驚,忖道:「這廝真有先見之明。」便擺開陣勢,大叫道:「喚
雲天彪出來!」雲龍縱馬橫刀出陣,喝道:「什麼臭賊,敢來欺人!」關勝道:
「你是何人?」雲龍道:「雲總管公子,特來取你性命。」關勝道:「乳臭小兒,
非吾敵手,叫你父親出來納命。」雲龍大怒,拍馬舞刀,直取關勝,關勝舉刀相
迎。雲龍武藝到底敵不過關勝,戰到五六十合,漸漸氣力不加,刀法散亂。歐陽
壽通見了,驟馬挺槍,前來夾攻。郝思文飛馬來迎,敵住壽通。宣贊便從斜刺裡
闖入官軍陣來。雲龍恐陣內有失,不敢戀戰,撥馬便回。關勝隨後追來。壽通也
恐雲龍有失,撇了郝思文便回。賊兵勢大,一擁殺上,官軍抵敵不住,陣勢大亂。
  關勝正追趕得緊,只見山腳邊喊聲大振,一彪軍殺來,為首大將正是雲天彪。
天彪挺刀飛馬,大喝:「關勝背君鼠子,焉敢猖獗!」關勝更不答話,輪刀來迎。
雲龍轉身來敵住宣贊,歐陽壽通亦轉身來敵住郝思文。戰到分際,壽通賣個破綻,
抽出八楞虎眼鋼鞭橫掃過去,郝思文急忙躲閃,正中頭盔,打得頭盔飛去,頭髮
披散。郝思文膽落魂飛,落荒逃走。且說天彪大展神威,酣戰關勝,鬥了一百多
合,不分勝負。兩軍混戰。歐陽壽通追了郝思文一陣,勒馬便回,來助天彪夾攻
關勝。關勝抵敵不住,收兵便回。又遇傅玉從橫頭衝殺過來,合兵一處,殺退關
勝,收兵回營。
  原來天彪正要來接應雲龍,又聞知關勝識破伏兵,雲龍改計而行。天彪大怒,
令風會扼住玄武關,自己同傅玉來策應,恰好遇著關勝,大殺一陣。雖然殺退關
勝,也傷了些官兵。雲龍上帳,請違令之罪。天彪道:「此非你罪,教你獨領兵
馬,原要相機行事。計已漏泄,速宜改圖,與其保守將令而敗,何如不遵將令而
勝,此是一時從權。日後若無故更換我的號令,定按軍法。」天彪謂眾將道:「關
勝賊子,真吾敵手。來日交逢,當用拖刀計勝他。」傅玉道:「關勝是蒲州名將,
豈不識拖刀之計。小將有件兵器,暗助恩相,決定勝他。」天彪道:「敢是你的
流星飛錘?」傅玉道:「正是。小將不敢誇口,這飛錘端的百發百中。來日恩相
與他交鋒,假用拖刀計誘他追來,待小將隱在旗門邊,用飛錘打他。」天彪道:
「此計也好。明日我能斬那廝更妙,如斬他不得,便用你計。」
  那夜朔風凜冽,天氣甚冷,半空中降下一天大雪來。天彪教各營加意防守,
恐賊兵乘大雪來劫營,並知會風會,一體小心。那宣贊果然勸關勝劫天彪的營,
關勝笑道:「賢弟休看得天彪如此好欺,此人只好用正兵勝他。」宣贊不信,自
己冒著大雪去巡哨一回,果然見天彪壁壘精嚴,料想難攻,只得回營。
  那雪接連下了兩日,不能開兵,第三日天色晴霽,天彪正要出戰,轅門上來
報:「關勝單挑相公廝殺,口出狂言。」天彪大怒,霍的提刀上馬,帶那五百名
砍刀手出營迎敵,就雪地上擺開。傅玉亦提槍上馬,腰帶三個飛錘,隨在後面。
關勝橫刀躍馬,高叫:「天彪匹夫,今日必死吾手!」天彪一馬飛出,大罵:「背
君禽獸,萬死猶輕,可惜我這口青龍寶刀砍你這狗頭!」揮刀直取關勝。一關勝
大怒,舞刀相迎。兩馬相交,在雪地上鬥經一百五六十合,只見一片寒光托住兩
條殺氣,正是銅缸遇著鐵甕,毫無半點軟硬。兩軍看得盡皆駭然。此時傅玉已隱
在牙旗邊,右手倒提著那顆流星飛錘,眼睜睜只摽著關勝。郝思文、宣贊也恐關
勝有失,都縱馬到界限上防護。天彪、關勝又戰夠多時,大約已是二百餘合。天
彪生恐馬乏,只得虛掩一刀,詐敗回陣。關勝大叫:「匹夫休使拖刀計,我豈懼
你!」驟馬追來。傅玉在旗門邊等夠多時,見關勝追來,覷得親切,運動猿臂,
一飛錘抨去。喝一聲:「著!」關勝只顧天彪的拖刀計,不防有人暗算,只見銅
環響亮,飛錘早到,急閃不迭,胸坎上打個正著。關勝幾乎墜地,回馬便走。天
彪勒回馬追來,郝思文、宣贊殺出,死命敵住,救回關勝。傅玉驅兵掩殺,五百
砍刀手奮勇殺上,賊兵無心廝殺,盡皆逃走,吃官兵殺死無數,滿地都是紅雪。
官兵齊掌得勝鼓回營。
  天彪方到中軍,只見風會差人來報捷,獻上黑殺神王伯超首級一顆。天彪驚
喜,問如何斬得。來人答道:「風老爺因天下大雪,掘下十數陷坑,埋伏撓鉤手,
假意退兵。王伯超開關追出,顛入陷坑。撓鉤手去捉,伯超情急自刎。殺死賊兵
六百多人,特來報捷。」天彪大喜,對左右道:「我的將佐都如此英雄,何憂盜
賊利害。」遂發回文慰勞風會,將王伯超首級去軍前號令。忽報:「賊兵營內揚
起白幡,軍士舉哀,想是關勝已死了。」眾將大喜,便請天彪速去打營。天彪道:
「且往。關勝武藝了得,雖中飛錘,尚能騎馬收兵,必不就死,此必是誘我。且
去探聽虛實,不可妄動。」眾將遵令。天彪自斬王伯超,打傷關勝,軍威大振,
賊兵盡皆喪膽。
  卻說關勝中傷敗回,忙叫手下人卸甲,胸前掩心的甲葉都碎了,傷痕甚重,
吐血不止。郝思文、宣贊都急得手足無措,灑淚悲哭。關勝喝道:「你們休這般
婦人腔!我誤中奸計,死則死耳,軍中事要緊,速去彈壓,休教軍心慌亂。快去
報公明哥哥。」說罷昏暈了去,半晌方醒、宣贊忙叫隨營醫士調治。關勝又道:
「天彪知我受傷,必來攻營。索性將機就計,詐稱我死,揚幡舉哀,誘他來劫寨。
即使那廝多謀料得,亦教他不敢正覷我。」郝思文、宣贊都依計而行,一面飛報
梁山。天彪果然哨探數次,見得是詐,不敢來攻。不數日,吳用親帶秦明、呼延
綽、董平、索超,並精兵五千,星夜趕來。吳用見關勝病重,忙叫用暖轎送回梁
山將息,便教去搦戰。
  早有細作報知天彪,說吳用帶五千兵親到。眾將道:「吳用這廝多謀,賊兵
又增添,恩相須要仔細。」天彪綽著美髯笑道:「此等鼠賊,何足道哉!這賊恐
巢穴有失,利在速戰。現在天色嚴寒,我只守住險要,不與他戰。待老種經略相
公大軍渡過黃河,那廝腹背受敵,勢必瓦解冰消,馬元勢孤,必為吾擒。那時直
搗梁山,易如破竹也。只是老種經略相公此刻可到黃河,不知何故,還不見軍報。」
正說間,來報有賊將挑戰,天彪只教堅守。
  次日,吳用又叫索超、宣贊挑戰,天彪又不出。一連三日,吳用對眾好漢道:
「這廝不肯出戰,無非要等種師道兵來,教我腹背受敵。我若棄此而去,不但清
真山不保,那廝若得了清真山,長驅直入,為患不小。我又不得戴宗消息,不得
不與他速戰。」沉吟半晌,問左右道:「這廝糧草往那條道路運解,是否由長城
嶺?」做細的稟道:「探得他糧草從青龍汛、高粱屯運解,不經長城嶺。」吳用
使喚呼延綽、素超吩咐道:「你二人分領兩枝人馬,虛張聲勢,去青龍汛劫糧。
他若來救,你二人於半路上如此如此,休得有誤。」二人領計去了。吳用又吩咐
郝思文、宣贊道:「天彪若自去救,你二人便去攻他營寨,隨後掩殺,奪他的險
要。」
  天彪連守三日,忽有伏路兵來報:「有一彪賊兵抹過桃花山,殺奔高粱屯去。」
天彪道:「這廝見我堅守不出,卻去絕我糧道。那裡有博山縣官兵策應,但亦不
可托大。」便教傅玉領一千兵去接應。傅玉領命,帶了一千人馬飛投高粱屯來。
將到半路,正是桃花山下,忽聽一聲炮響,一彪人馬殺出,迎面攔住。那賊將乃
是呼延綽,大叫:「匹夫那裡走,糧草已被我取了。」傅玉大怒,挺槍來戰。呼
延綽舞動雙鞭敵住。正酣戰間,官軍後隊大亂,又一彪賊兵殺出,正是索超。傅
玉首尾不能相顧,領敗兵殺開一條路便走。呼延綽、索超乘勢掩來,傅玉搶過一
根溪橋,官軍擠不過,都赴水逃命。賊兵齊放亂箭,官兵吃射殺無數。
  傅王將敗殘兵馬拒住溪橋,正苦鬥之際,只見東北松林內飛出一枝兵馬,為
首那員將,身披鐵葉甲,坐下卷毛赤兔馬,手提大刀,十分英雄,殺入賊兵,無
人敢當,賊兵大亂。眾官軍大叫:「傅將軍,既有救兵,何不乘此決一死戰!」
傅玉大吼一聲,衝過溪橋,官軍奮勇上前,亂殺賊兵。那大將正遇呼延綽,戰到
三十餘合,呼延綽抵敵不住敗走。索超亦敗下陣來。傅玉並那員將追殺一陣,賊
兵大敗而走。傅王忙問那人高姓大名,那人道:「小將是大刀聞達,現為博山縣
提轄。」
  正說間,只見天彪親自來接應。傅玉稟天彪道:「若非聞將軍來救,小將幾
乎陷於賊人之手。」便引聞達見天彪。天彪甚喜,邀聞達同回營去。原來聞達曾
向雲威處學過刀法,所以天彪認識。天彪道:「吳用這廝假用劫糧計誘我,我一
時被他瞞過,累傅將軍輸此一陣。如今我即以假應假,自己引兵來接應你,卻教
龍兒與歐陽壽通埋伏兩山,待賊兵追來,兩路截殺。此刻好道得勝也。」說不了,
流星馬報到:「賊將宣贊、郝思文追趕相公,吃公子與歐陽提轄殺敗。歐陽提轄
用回馬鞭打折宣贊右臂,官軍大勝。請相公速去掩殺。」天彪忙催軍前進,殺得
賊兵屍骸枕籍,血滿山溪。
  官兵掌得勝鼓回營,天彪問聞達道:「賢弟許久不見,聞你失陷大名府落職,
正憂得你苦,你幾時復得提轄?」聞達道:「一言難盡。因那年大名府失守,小
弟同李成都落了職。小弟在家無事,去一個相識哈蘭生,係歸化莊都團練。此人
是個回子,有巨萬家財。小弟助他剿殺山賊二百多人,承他一力維持,方授今職。
到任未久,今探得兄長在此剿賊,特稟准上司,領本標兵八百名,前來助戰。剛
到高粱屯,恰遇傅將軍受困,一同廝殺,遂與兄相見。」天彪甚喜,道:「妙哉!
我亦聞知得哈回子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是條好漢。那天王李成,此刻在何處?」
聞達道:「此人現在閒居在家,要複本身勾當,只是沒個進步。兄長要用他時,
可以喚他來。只是路途遙遠,一二日不能到。」天彪道:「我正在用人之際,他
肯來最好。既是路遠,你可寫下一封書信,我自差人將了聘禮去請他來。」聞達
領命,便修了信。天彪差一員軍官,將了聘金去聘李成。不題。一面犒賞三軍,
款待聞達。
  次日,天彪正與眾將談論,忽報:「老種經略相公差心腹大將,中候將軍康
捷,單身到此,稱有緊急軍情,要見相公。」天彪驚訝道:「康中候親來,必非
尋常軍報,快開門迎接。」看官,天彪因何這等鄭重?原來這康捷是老種經略相
公最得意之人。這人相貌奇異,生下地時,爹娘道是妖怪,不肯留他。經略相公
卻與他緊鄰,極力阻住,留在身邊。長大來筋骨輕便,縱跳如飛。又遇異人傳授
神行之術,舉步有風火相助,一日能行一千二百里。現授經略府中候之職。老種
經略相公但有緊急事,便差動他。今差他到此,必有非常軍情。當時大開營門,
康捷秉著令箭直入中軍。天彪接入,康捷高喝:「總管聽令:經略使司有機密軍
令,著馬烴鎮總管雲天彪火連退兵,毋得刻遲。有札諭一通,開拆細讀。」天彪
吃了一驚,參謁畢,請過令箭•接了札諭,與康捷敘禮相見。眾人看那康捷,果
然生得奇異,赤發巨口,臉色青藍,眼珠碧綠,長不滿六尺,骨瘦如柴,腰懸八
楞雙鐧,英氣逼人,都各駭異。天彪問道:「雲某剿殺賊兵,已是得利,經略相
公何故卻又教退兵?」康捷道:「總管不知,現在朝廷准了童貫所奏,與金國講
和,夾攻遼邦,平分燕云。蔡京又奏稱梁山不過疥癬之疾,燕雲乃萬世之利,請
旨將征討梁山之師,移向遼東,天子也准了。蔡京又請招安宋江,令其征遼贖罪,
天子卻不准。如今經略相公聞知得梁山賊目有神行太保戴宗,一日能行八百里,
深恐宋江先得知這個消息,並力來與總管對敵。賊勢浩大,總管兵少,難以抵擋。
為此特差小可,不分雨夜,飛報總管,火速退兵為妙。禮諭上都寫明白,總管細
看。」天彪聽罷,歎道:「滇池豈是小害,卻無故舍了,去結怨鄰國。宋江這廝
罪惡滔天,吳用、公孫勝都狡猾多智,生靈日遭塗炭。此時剿滅,已不容易,還
待養到怎地?」眾人無不歎息。
  天彪便傳令各營,並知會風會,一齊收兵。傅玉、雲龍道:「顯然退兵,恐
賊兵知覺。」天彪道:「清真山賊人吃風會誘斬王伯超之後,銳氣盡奪,此番公
然退兵,必不敢再追。即使來追,我自有計。便是吳用多謀,卻也怕我。這幾番
勝了他,必疑我退兵是假,未必敢追,所謂出其不意也。」眾皆拜服。天彪要款
留康捷,康捷道:「小將還要到灤陽一帶,檄催各路征遼軍馬。軍情緊急,不敢
稽留。」便換了公文,依舊請了令箭,又討些乾糧,捎在包裹內,起身便行。天
彪同眾將送他出營。康捷拱手一別,取出那風火輪來,踏上腳,作起法來,看他
腳不點地,泛泛眼已不見了,眾人無不驚駭。
  天彪口營,只見雲龍問父親道:「此去到青州馬陘,可有甚險阻地利?」天
彪道:「只有長城嶺最險,兩邊都是顛山亂石,後通萊蕪谷,當中只得一片空地。
你問他,莫非要去埋伏?」雲龍道:「正是。孩兒在彼埋伏,倘賊兵來追,爹爹
如此如此誘他,必然中計。」天彪道:「此言深合吾意。你便領三千弓弩手去,
依計而行•那裡我原有滾木石砲準備,你便取用。誘敵我自有計。」雲龍得令,
領兵先去了。天彪見雲龍曉得兵法,心中亦是歡喜。沒多時,風會已從玄武關收
兵回營。馬元果然怕再中計,不敢來追。天彪便叫風會、傅玉、聞達、歐陽壽通
四將,都授了密計,拔寨齊退。
  卻說吳用與天彪這一場廝殺,雖搶得些糧食器械,卻因宣贊被打壞,折了許
多人馬,甚是懊恨。一面送宣贊回山養病,正在思量計策,忽報官兵都拔營退了。
吳用不信,親來觀看,果然都是空地,只剩得些潦塹煙灶。吳用笑道:「這廝必
不便走,且休追趕。」發做細的去探聽。次日做細的回稟道:「官兵只退得三十
里,便安營下寨。」吳用對眾人道:「我說這廝必非真退。」次日又去探聽。天
彪已拔營走了。晚間來報,說天彪又退了三十里下寨,吳用甚疑。此時馬元、皇
甫雄等已來,與吳用相見,說道:「這廝們此番敢是真退,可趁勢去追。」秦明、
索超也都踴躍要去。吳用道:「且勿鹵莽,雲天彪智勇雙全,我等寧可走穩步。」
第三日,又深得天彪又退了,仍是三十里。連前三日,共退了九十里。深林密箐
之中,各處搜探,並無一個伏兵。吳用暗想道:「莫非真退了?他糧又不盡。銳
氣正旺,敢是種師道有甚消息?只是戴宗尚不回,他卻怎的這般得信快?莫非戴
宗弄出事來?」好生疑惑,便對馬元道:「你且回山把守山寨,諸凡小心,我提
兵緩緩的逼上去。」馬元領命回清真山去了。吳用便同秦明、索超、董平拔寨前
進,也到三十里便下了寨。一面飛報宋江,一得東京實信,便起大兵來相助。第
四日,天彪又返三十里,吳用亦進三十里。
  第五日,吳用正要拔賽起兵,忽報戴院長到。吳用大喜,忙喚進帳,問東京
消息如何了。戴宗道:「蔡京、童貫已奏准官家,調種師道去征遼邦,不到這裡。
小弟先已報知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已教盧員外、公孫先生鎮守大寨,自己帶花榮、
徐寧、楊志、穆洪、歐鵬、燕順、李忠、周通一干弟兄,共起馬步兵五萬,先來
對付雲天彪也。軍師再看蔡太師、范天喜的書信都在此。蔡太師已知范天喜入我
們的伙,十分重用。」吳用驚道:「這等說,天彪是真退兵,他卻如何先曉得?」
秦明、索超高叫道:「不乘此刻追擒天彪,更待何時!」吳用道:「公明哥哥不
日就到,待大兵齊集,一齊進兵,庶不誤事。」秦明、索超兩個火鬼,那裡肯歇,
都亂嚷道:「我等兄弟吃他傷了許多,聽他自去,實不甘心。」董平道:「軍師
住日用兵,怕那個來!今日為何一遇天彪匹夫,卻這般畏首畏尾?便是天彪利
害,軍師怕對付他不得,不乘此時追殺,卻待他收兵回去,據了城池,再去攻打,
卻不是舍易取難?」索超道:「小弟受宋大哥厚恩,今日正要圖報,萬死不辭。」
吳用拗眾人不過,只得依從,道:「既是眾位執意要追,也須小心。此處雖無伏
兵,前去山勢掩映,必有準備。秦索二將軍引精兵先進,我與董將軍在後面接應,
以防埋伏。」一面又差戴宗回報宋江,速催大軍來助。
  秦明、索超大喜,當時兼程倍道追趕官兵。次日便追上,只見官兵在前緩緩
而行。秦明、索超催兵殺上,大叫:「雲天彪那裡走!」只聽一聲炮響,左邊山
腳下一彪人馬殺來,正是聞達、歐陽壽通,敵住秦明、索超。十餘合,聞達、壽
通敗走。秦明、索超並力追趕,又一聲炮響,傅玉、風會殺來,大喝:「賊子那
裡走!」秦明、索超大怒,拍馬來迎。傅玉、風會戰了十餘合,撥馬便走,官兵
棄甲拋戈而逃。秦明、索超正追趕間,聞達、歐陽壽通又抄在前面,廝殺一陣,
便望那樹林山路之中,落荒亂走,賊兵奪了無數糧草輜重器械馬匹。探聽前面已
是長城嶺地界,秦明、索超大喜,便將軍馬歇下,埋鍋造飯。正歇息間,忽聽得
對面山裡炮響。秦明、索超親自上馬來看,只見那山坡上官兵擺開,正是傅玉、
風會。傅玉大罵道:「賊子,我山後有數萬精兵埋伏等你,你敢殺上來麼?」秦
明、索超大怒,大驅兵馬掩殺過來,傅玉、風會回馬便走。秦明、索超追過山坡,
只聽得連珠炮響,聞達、歐陽壽通分兩路子來;傅玉、風會回馬來戰。秦明、索
超總仗著兵馬多,全然不懼,分頭迎戰。好多時,傅玉等四將繞著長城嶺而走。
秦明、索超追殺一陣,天色已晚,忽報後軍流星馬到,報道:「二位將軍少歇,
軍師有令,說長城嶺一帶山勢險阻,必有伏兵,且休追趕。軍師在後面依山下寨,
請二位將軍也便下寨,再作計較。」秦明道:「伏兵方才都被我們殺退了。」來
人道:「軍師又吩咐說,伏兵必非真敗,仍是誘敵。」索超道:「軍師時常說,
敗兵往往將斷後之兵誑作誘敵,教人疑惑,不敢追他。今天彪這廝,莫非就是此
計。若不去追,豈不吃他哄了?」秦明道:「索兄弟雖見得是,但是我二人的見
識,怎及得軍師。既是軍師這般說,我等不可違令。」索超依言,便傳令就對著
長城嶺的山口安營。
  那夜朔風凜冽,天上又飄雪花兒,但聽得山谷之中,神號鬼哭。秦明、索超
遣人打探路逕,少刻軍士們提了兩個農夫來。秦明、索超問道:「你既是本地莊
家,可曉得此處路逕,這山口內可通那裡?此地離青州馬陘鎮還有多少路?」兩
個農夫道:「這長城嶺下山口入去,直通萊蕪谷,中有大片空地。出谷去不遠,
便是馬烽鎮。只是山路崎嶇,雪深地凍,不便行走。投東大路,甚是平坦,到馬
陘鎮,卻遠四十餘里。」索超道:「你可見有官兵進山口去埋伏麼?」農夫道:
「山凹內雪沒著腳膝價深,谷風又大,若進去吃凍死。」索超大喜,賞了兩個農
夫去訖。那知這兩個農夫,正是天彪的心腹人,雲龍差他來回話的。索超卻著了
道兒,當時對秦明道:「有一計在此:我同你各分兵一半,你領一半從大路去追;
我領一半偷過萊蕪谷,迳取馬莊鎮,截他的歸路,兩面夾攻,今夜必擒雲天彪也。」
秦明道:「那農夫說山裡雪深路險,如何去得?」索超道:「非也。你豈不曉得
唐朝的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的故事。今夜這機會,正復相同。你只管依
我,同建奇功。」秦明道:「那莊家說谷內並無伏兵,也難盡信,我等何不親自
去探看。」索超道:「有理。」二人便上馬,帶領數十騎,冒著朔風進山口觀看,
只見白茫茫的雪光,映著那山骨層?。索超大笑道:「有甚伏兵!哥哥,你但看
地下的雪一望如鏡,並不見一個人馬腳印,伏兵怕他從天上飛下來不成?此真天
賜我成功也。」秦明大喜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便速回營,分兵兩路,吩
咐道:「爾等體辭辛苦,今夜成功,定有重賞。」眾賊兵都抖擻精神,摩拳擦掌,
拔營都起,一齊動身。
  不說秦明領那一半兵往東追去,單說索超領了這一半人馬往山口內進發。果
然山路狹窄,七高八低,雪沒著膝蓋,眾兵不能騎馬,都下來牽著走。索超也自
己牽馬而行。那山川夜色,被雪光映耀,如白晝一般。好多時,行過山峽,前面
四山環抱,地勢開闊,雪也淺了。索超約定前軍人馬,待後軍到齊再進。那些兵
都凍得把兵器夾在懷裡,肐搭搭發抖。只見山頂上有四五處火光明亮,四面樹林
內也有火光,彷彿人影走動。索超驚道:「莫非真有伏兵?」說不了,炮火連天,
喊聲大起,礧石滾木奔雷價倒下來,霎時間把山口塞斷。索超大驚,待要尋出路,
只聽梆子亂響,四面雜樹林內萬弩齊發,箭如飛蝗驟雨。索超同那數千人馬,休
想走脫半個,都射死在長城嶺下雪地裡。原來雲龍領那一枝埋伏兵,到了長城嶺
下,相度地利,見那山口雪地平坦,全無人跡,就料到賊兵必來探看。他恐踏壞
了雪地,吃賊人看出破綻,卻不從山口入去,卻繞出林外小路,盤上山去。將天
彪準備的礧石滾木,都運來山口應用,又教心腹人扮作農夫誘敵。當日盼得索超
人馬入來,依計而行,果然著手。
  卻說秦明領那一半人馬,正追趕官兵,忽見山谷中火光照天,人喊馬嘶,情
知索超中計,忙收兵回來接應。只見山口塞斷,才叫得聲苦,傅玉、風會、歐陽
壽通、聞達早已倒殺轉來,賊兵亂竄。傅玉等四將把秦明困在垓心。秦明身中四
箭,死戰不得脫身,幸虧董平領生力軍殺到,救出秦明。官軍四將乘勢掩殺一陣,
大勝而回。秦明、董平殺脫,踉蹌奔走,到得二龍山下,已是五更天氣,查點軍
馬,連董平帶來的,只剩得五六百人,大半帶傷,朔風凜冽,血流成冰。董平道:
「軍師特教我來接應你們,早不聽軍師之言,果遭此敗。」秦明道:「不知索超
兄弟吉凶何如。」
  正說話間,只聽得二龍山裡一個號炮飛入半天,山川動搖,無數官兵吶喊殺
來。眾人大驚,看那山坡上火光影裡,現出一員大將,赤面長髯,青巾綠袍,手
提青龍刀,身坐大白馬。賊兵見是雲天彪,心碎膽裂,紛紛的跌下馬來。秦董二
人那裡止喝得住。這正是:老鼠逢貓魂魄散,羔羊遇虎骨筋酥。不知秦明、董平
性命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梁山泊書諷道子 雲陽驛盜殺侯蒙


  卻說秦明、董平敗到二龍山下,不防天彪領兵殺出,眾賊兵那敢抵敵,驚得
大半跌下馬來。天彪見賊兵如此狼狽,便止住三軍,且慢殺下。天彪一馬當先,
大喝道:「兀那鼠賊聽者:既然這等不濟,便殺盡了也空污我的刀斧,權饒你等
性命,快去報知宋江,叫他早來納命。」便傳令將兵馬擺開,放一條活路,喝令
賊兵快走。董平、秦明只顧約束人馬,那有功夫回話,只得同眾人都逃走了。吳
用引後隊人馬,接應了同回涓真山去。左右問道:「相公何故放走他?」天彪道:
「只得三五百個帶傷的,殺了也於賊無損,也不算我強。放了他,教這廝們識得
我的利害。」天彪將殘賊放盡,方收兵而回。雲龍同傅玉等四將都到,兵馬齊集,
天已大明,奪得器械馬匹甚多,官兵大獲全勝。
  天彪教且安營下寨,將息三日班師。一面將索超首級,先行解上都省。這裡
緩緩收兵,果然旌旗嚴肅,隊伍整齊,真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不日到了
馬陘鎮,青州知府魯紹和親自出郊勞軍。天彪叫過風會、聞達、雲龍,與太守見
了,各通了姓名。太守大喜,當時把了下馬杯。慰勞都畢,同到天彪衙署,發放
三軍。退衙,與魯太守行禮坐地,眾將侍立兩旁。太守開言道:「總管虎威出眾,
制勝裕如,雖古之名將不及也。但不知賊勢強弱何如,請聞其詳。」天彪道:「決
勝之策,果不出太尊所料。」遂把決戰情形細述了一遍,「若是大兵不撤回時,
眼見這賊難支,今實可惜。」太守道:「總管雖不曾剿滅這廝,卻也殺得他落花
流水,教這廝日後不敢正覷青州。」天彪道:「非也。宋江這廝假仁小惠,深得
賊心,來春必然犯境,須要加意防備。孫子說得好:無恃其不來,恃我有以待之。
只是這番交戰之後,軍裝都有虧缺,雖奪得些器械馬匹之類,仍是不足。若要彌
補添修,款項庫中又不敷支銷,深是可憂。」言未畢,只見聞達上前聲喏道:「相
公勿憂,小將方才所說那哈蘭生,有巨萬家財,常有報效朝廷之心,又與小將至
交。待小將先往勸捐,無有不從。青州城內不少財主富戶,再勸捐些,便可敷用。」
天彪、魯太守一齊道:「若得此人仗義,青州軍民之幸也,問將軍速去走遭。」
天彪又道:「宋江若來救清真山,恐他料我人馬困乏,連冬犯境,也未可定。歸
化三莊與這裡有犄角之勢,是緊要所在。聞將軍此去,致意哈公,賊兵來時,務
要彼此策應。」聞達領命,當日帶了伴當到歸化莊去了。天彪又叫傅玉提兵在城
外安營,防梁山賊兵。
  次日,魯太守開筵與天彪洗塵,盡歡而散。沒多幾日,哈蘭生遣兄弟哈芸生,
解三十萬銀子,同聞達到來。天彪見芸生也是一表好人物,大喜,厚禮款待,將
銀子收下,寫了回信,並實收文驗,送芸生去訖。這裡魯太守去各富戶處勸捐。
那些富戶卻也好義,也捐湊到十餘萬之數。太守都造了花冊,報上都省。不到月
餘,朝廷明降下來:雲天彪破賊有功,晉封加三級,加都統制銜;傅玉從優紀功;
歐陽壽通實授提轄;雲龍授武翼郎;風會舊授武翼郎,今升授振威校尉;哈蘭生
助餉有功,急公好義,升游擊將軍,遇缺即用。一應官兵有功及陣亡者,皆分別
犒賞軫恤。青州助餉富戶,分別大小之數,從優獎勵。天彪見雲龍也敘功在內,
便喚過雲龍吩咐道:「你看,眾將官都吃盡辛苦,你不過略動動,便同他們一樣。
須要自識慚愧,休得辜負天恩。」雲龍叩頭拜謝。
  天彪探得梁山兵馬都回,方收回傅玉。次年春氣和暖,同魯太守協力同心,
將所助軍餉,修築城池,添補軍裝。器械馬匹,有那梁山奪來的,也都編號收用。
凡有軍士死傷之家,天彪皆親自去弔喪問病,軍民無不感泣。天彪又發信與陳希
真、劉廣道:「既要報效朝廷,建功贖罪,也須趁早了。」陳希真復信道:「老
种經略相公遠征,佞臣在朝,恐不見容。待种經略奏凱後,未為晚也。」天彪見
希真信中之言,知是實話,也不再催。不數日,天王李成已奉聘到來。天彪大喜,
優禮接待。李成又薦他的朋友胡瓊,亦是關西好漢,天彪也收了,同養在衙署內。
自此以後,青州、馬陘甲兵富強,馬皆長膘,人皆可用,真個是金城湯池,一方
雄鎮。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日吳用見秦明、索超進兵,那裡放心得,便同董平隨後接應。果然索
超失陷,秦明敗回。當時接應了回清真山,遣人探聽,回報索超並一千軍馬皆死
在長城嶺下。吳用頓足叫苦道:「眾位兄弟不信吳某之言,果中奸計,今又喪一
員大將,怎對得公明哥哥?」眾頭領無不傷感,送到長城嶺,尋著索超的沒頭屍
身,用棺木收斂了,取回清真山。
  不日宋江領大隊兵馬都到。宋江在半路便得索超死的信,大怒,催兵急進。
到了清真山,先哭奠了索超一番,秦明送回山去養病,便與吳學究商議打青州報
仇之計。吳用道:「天彪這廝多智,乘他新勝之後,軍馬不曾將息轉,我等就將
這五萬生力軍速去攻打。若待來春,他修治城郭,養成氣力,就難動手了。」宋
江道:「軍師所言甚當。」便傳今次日興兵。也是天不佑他,連朝的大雪,翻翻
滾滾下個不了,點水成凍,兵馬起身不得。宋江見這般大雪不止,心中十分焦躁。
馬元連日整頓酒筵,與宋江解悶。那日正當飲酒之際,宋江說到那不能得志的話,
長吁短歎,灑淚不止。眾頭領再三勸解。忽報大寨有公文到,宋江喚入問時,果
然是報稱五虎上將關勝病亡。宋江得了這信,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眾好漢連忙
扶救,半晌方醒,放聲大哭道:「天喪我也!」磕頭撞腦,痛哭不已。眾頭領無
不悲傷。
  宋江因痛哭關勝,又加連日憂悶,遂臥病上牀。更兼大雪初晴,天氣十分嚴
冷,人馬凍死無數。吳用只得同馬元商量,到宋江榻前問候畢,請令道:「哥哥
貴體如此,人馬又多凍壞,耗費許多錢糧,恐軍心怨嗟。想是天彪那廝數未該絕,
不如且回大寨,再作計較,哥哥尊意如何?」宋江歎口氣,點頭應了。吳用便代
宋江傳令班師。將一乘暖轎,四乎八穩的抬了宋江。馬元等送了宋江起身,仍復
回山寨把守。吳用同眾頭領護著宋江竟回梁山,一路秋毫無犯。不日到了梁山,
眾頭領迎接入寨,都來問安。太公聞得宋江病重,甚是憂慮,早已約下地靈星神
醫安道全,待宋江一到,便同來看視。宋江見了關勝的靈柩,愈加悲痛。眾人再
三勸慰。安道全按症用藥,調理醫治,次年正月,才得復元。
  那日正是上元燈節,梁山上眾頭領張燈設筵,請宋江到忠義堂上,一者起病,
二者慶賞元宵。飲酒中間,宋江擎杯流淚道:「我等聚義山東,替天行道。不料
陳希真這賊道,竊據猿臂,奪了我的青雲山,狄雷等弟兄俱遭其害。去歲救清真
山,又連傷大將。此仇不報,夜不安席。今我便要興師,還是先攻雲天彪好,先
攻陳希真好?」吳用道:「小可已算定了,陳希真新定兩山,兵力未足。近聞那
廝假行仁義,不肯借糧,據守空山,而不為錢糧之計,此危亡之道也。昨日探事
人來說,那廝乘春暖,在張家道日起造磚城,晝夜並工。若待他磚城已成,攻取
便難。可火速進兵,大隊並進。希真雖知兵法,我等兵多將廣,與他野戰,必能
取勝。若吞滅了他,不但得其錢糧地利,抑且收取沂州、莒州等處,易如反掌。
沂州、莒州收取之後,山東一帶,盡歸掌握,便是趙頭兒御駕親征,尚不足懼,
何況雲天彪!至於此刻,雲天彪在馬陘鎮深得軍心,已養成氣力,不比去冬。那
青州知府魯紹和,又恭儉愛民。文武一心,無隙可乘。若就去攻他,希真竊發,
我先有內顧之憂,戰必不利。哥哥且再發信與蔡京,教他設法在天子前離間雲天
彪,待搖鬆了他的根,破他便易下手。如今且先取猿臂寨,此司馬錯勸秦王棄周
攻蜀之計也。」言未畢,只見狄雲出席哭拜道:「哥子狄雷為希真所殺,怨氣難
消,望哥哥先報青雲山之仇。」原來狄雲傷痕將息已好,故此時在坐。宋江道:
「軍師之言,正合吾意。狄雲兄弟休煩惱,我先滅陳希真,與你哥子報仇便了。」
狄雲拜謝了。當晚席散。
  次日,忠義堂上鳴鐘擂鼓,眾英雄齊集聽令。宋江正議那起兵之事,忽山下
朱貴差人報上來道:「有一位官人,是新任萊州府知府,路過山下,要拜見宋公
明頭領,且言有機密事相告,現在酒店候著。」眾人都驚訝。那嘍啰呈上名帖,
上寫著道:「愚弟侯發頓首拜。」宋江道:「素昧平生,既是位知府,且教請上
來。」來人去了。
  不多時,那知府帶了幾個從人到來。宋江領眾人下廳迎接,只見那知府頭戴
烏紗,身穿大紅員領,腰繫玉帶,腳踏皂靴,滿臉油汗,與眾好漢謙讓著上廳來。
知府便開言問道:「那位是天魁星君忠義大王宋頭領?」宋江道:「不敢,小可
便是。」知府便先下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於聞名,今日得瞻虎威,三
生有幸。」宋江忙答拜了,眾位好漢俱依次相見。宋江讓知府客位坐地,這邊宋
江為首,一字兒依次序坐下。那知府通問了姓名,道:「久聞貴寨英才濟濟,還
有幾位何在?」宋江答道:「眾弟兄各有職守,只這數人聚在裡寨。」知府稱贊
不已,道:「皆濟世良才,朝廷柱石也。」宋江道:「太尊貴鄉何處?榮任幾載?
今日貴足尊下賤地,得近山鬥,未識有何見諭?」知府道:「下官姓侯名發,現
授萊州府知府。因路過寶山,一來渴仰山寨大忠大義,禮當晉謁;二來有一喜信,
報於頭領知道。」宋江道:「小可同眾弟兄俱在此造罪,怎當得忠義二字。不知
有何喜信,到得宋江身邊?」侯發道:「頭領有所不知,下官有一胞兄,名喚侯
蒙,官任監察御史。素日欽慕頭領,只是無路通款。去年十二月初一日早朝,因
浙江妖人方臘造反,賊勢猖獗,官兵屢敗,邊報十分緊急,官家歎無將材可選。
爾時家兄侯蒙,素知頭領忠義,不忘朝廷,日日指望招安。當即面奏天子,保稱
頭領有蓋世之才,必能剿滅方臘,求降一道招安旨意,啟請頭領建功報效。天子
起先不允,家兄叩頭出血,願將全家性命保舉頭領,蔡太師亦出力奏請,官家方
才准了。現在敕家兄侯蒙為東平府知府,資招安明詔前來寶山,此刻已渡黃河,
不日可到。因下官先行,家兄有一信,先著下官寄上,請頭領們數日內切勿興兵
攻打城池,恐天子見怒。」說罷,袖中取出侯蒙的書信,深深的唱個喏,雙手遞
與宋江。
  宋江聽了這篇言語,心中大驚。接了書信,滿臉堆下笑來,對眾人道:「好
了,我等弟兄這遭得見天日了。」眾人大喜。當將書信拆讀,讀罷滿眼流下淚來,
禁不住失聲痛哭,道:「宋江與令兄並無半面之識,不意他這般錯愛我,正不知
宋江那世修下的,粉骨碎身,報他不得。」忙吩咐李雲將山前斷金亭改作迎恩亭,
搭起蘆廠,懸掛燈彩,預備接讀綸音。一面叫辦酒筵,款待知府。侯發道:「下
官赴任限期緊促,不敢久留,就此告辭。」宋江並眾頭領那裡肯放,再三款住。
當日殺牛宰馬,大開筵席。席間宋江又催李雲趕緊辦迎恩亭,李雲道:「小弟已
催儹夫役,三日內即可完備。」宋江道:「以速為妙。」侯發道:「家兄方渡黃
河,到此尚有數日,頭領緩些不妨。」宋江道:「太尊那知宋江的心!我等皆造
下彌天罪孽,蒙令兄提救,天子法外施恩,我恨不得今日便見天顏,那裡還再耐
得。」候發贊歎不已。宋江問道:「不知朝廷可招安陳希真否?」侯發道:「不
瞞頭領說,招安貴寨,家兄兀自費盡心血,又虧煞蔡太師的大氣力,方得官家准
奏。實緣家兄欽佩大寨忠義分上。至於那陳希真,有何好處,誰耐煩與他出力!」
宋江聽了,又稱謝不盡。
  當晚,留侯發在客房安歇。宋江便密請吳軍師到自己房裡,屏退左右,商議
招安之事。直議論到三更後,忽傳呂方、郭盛二位頭領進房內說話。次日,宋江
進當廳吩咐呂郭二位頭領:「帶領五十名心腹伴當,齎了下程,一路迎上去,恭
接天使,休要怠慢。」呂郭二人領命。那行裝禮物早已備好,火速帶了心腹伴當
下山去了。侯發再三告辭,挽留不住,只得設筵餞行。宴罷,宋江又送出一大盤
金銀,權當路費。侯發那裡肯受,再三遜謝,方才收了。帶了原來的僕從,辭別
下山。宋江直送過金沙灘,又把了上馬杯,戀戀難捨,又灑了許多別淚,方才分
手。回得山寨,東京范天喜的腳信亦到,信內稱說:「官家已准招安,全虧侯蒙
之力,又虧太師極力周旋,方回得官家之意。太師又參奏雲天彪辜恩溺職,請旨
降革。那知种師道先在官家前密保此人,天子竟聽老种之言,不准太師所奏。後
又接到賀太平的本章,表奏雲天彪的軍功。天子召入太師,大加申斥,幾欲治太
師參秦不實之罪,幸王黼等求免。今官家反將雲天彪晉封三級,加都統制銜……」
等語。宋江見了,愈加憂悶,知那招安之信,果是實了。差人去通知各處頭領,
來忠義堂上赴慶賀筵席。
  卻說李逵巡哨方回,聞知宋江要受招安,便來見宋江,大嚷大叫道:「做強
盜不快活,鳥耐煩去受招安,又去受那奸臣的氣!既要受招安,當初何必做強
盜?」宋江喝道:「你這黑廝省得什麼,卻來胡說!」李逵道:「倒是我不省得!
你早也說要受招安,晚也說要受招安,我只道你嘴裡只這般說罷了,那知你認真
要做出來。在江州時,你何不早說了,也免得我直跟隨你到這裡。辛辛苦苦弄得
個場面,又要改頭換尾。只管說彌天大罪,既做下彌天大罪,須知沒處改換。不
要惱我性發,直趕到黃河渡口,一板斧砍翻那鳥侯蒙,把那個詔書扯得粉碎,看
你們去受招安!昨日那鳥知府僥倖,不撞著我,不然也一鳥斧結果了他。」氣得
個宋江說不出話來,半晌道:「你看,你看,這黑賊好道瘋了!不要道我認真不
來斬你!」李逵道:「斬只管斬,我說總要說。」吳用道:「你這廝太不識起倒。
浙江方臘猖獗,朝廷正要用人,你若去殺得人多,做個大官,只在眼前,你卻不
要?」李逵道:「我在梁山泊,怕沒處殺人,要去替趙頭兒出力!趙頭兒敢是你
的親爺?」吳用對宋江道:「這廝真不通時務,嘴裡說得出,防他真做出來,且
關鎖在一間房裡。待受了詔,再放他出來。」遂教眾頭領把李逵推了出去。宋江
道:「我不念這廝舊日之情,真斬了他。」宋江便和眾好漢在鷹台上擺筵,眾好
漢俱開懷暢飲。眾人道:「怎的公明哥哥酒量反不及往日?」宋江笑道:「便是
一來病後,二來真個歡喜得酒都吃不下去了。」眾好漢飲至半夜方散。
  次日,宋江道:「侯知府教我不要興兵,我想征伐猿臂寨,須不比攻打國家
城池,興兵何妨。」公孫勝道:「哥哥之言甚是。貧道想,兵有先聲後實者,今
我大振軍威,布宣朝廷恩命,勸希真歸降。希真若懼而來降,則日後在我掌握。
若不從命,吾奉詔之後,據順討逆,必能滅他。」吳用、宋江齊說:「此計大妙!」
宋江道:「須差一能言舌辯之士前去,誰當此任?」吳用道:「何用人去,但須
一封書足矣。」使教聖手書生蕭讓,吩咐了柱意。那蕭讓頃刻寫起,將草稿雖與
宋江、吳用觀看。那書信道:
  「梁山泊主替天行道天魁星義士宋江,拜書於猿臂寨陳道子閣下:忠義者,
人生之大節;朝廷者,天下所依歸。人無強弱,反道者死;國無大小,背順者亡:
自然之理,無足怪者。江久耳盛名,知道子為忠義之士,屢欲奉教。會道子遭高
奸之迫,江使奉書不得通,饑渴終莫能慰。不謂道子不以忠義為念,棄我如遺,
逞其才智,雄據一方,撫祝氏之餘孽,與敝寨旗鼓相向,蠶食我青雲,毀傷我羽
翼,恣意橫行,豈以江為木偶耶?方今天下豪傑,上應天星,不期而會,此非江
足重也,特以忠義之心,人所固有,一唱百和,感應甚捷。是以聞替天行道之舉,
莫不鼓舞歡欣,影從雲響。而道子獨中風狂走,自棄良時,恃有烏合蟻附之眾,
甘為祝莊、曾市之續,竊為智者不取焉。且夫梁山之兵力,何戰不勝,何攻不摧,
固道子所習聞者。況邇者朝廷明聖,赦江既往之罪,招安綸?,已降九天,誅討
不順,命江前驅。江奉詔兢兢,敢不祇遵。夫以忠義武怒之師,敵王所愾,掃蕩
區區一猿臂寨,車輪螳斧之勢,童子所知也。素欽道子天姿英俊,用先佈告。誠
能明順逆之分,奮忠義之氣,倒戈束甲,共襄天家,江若仍修宿怨,願指泰山。
所貴知幾之士,不宜遲滯其行也。昔田橫得士五百人,議論不決,兩淮陰東下。
道子固執迷復之凶,必有噬臍之悔。他日江為殿上臣,公作階下囚,是豈江之志
也哉?書不盡言,裡左右留意省察。」
  宋江、吳用看了甚喜,道:「正要如此寫,最好,不必更改了。」當時謄清
封好,差一小嘍啰齎到猿臂寨去投遞。只見李雲來稟道:「迎恩亭蘆廠都修蓋好
了,只等恩詔到來。」宋江大喜,連日張筵慶賀。吳用道:「呂郭二位兄弟去迎
接天使,此時亦好接著,為何不先差人來通報,煩戴院長去探聽一回。」戴宗領
命,正要下山,忽報郭盛已回。只見郭盛氣急敗壞,奔回山來道:「哥哥,禍事
了!」眾皆大驚,忙問有何禍事。郭盛道:「小弟同了呂方哥哥,領命而去。已
迎著天使。倒回轉來,到得曹州府地界,天使侯太守,不合早在途間喚下一個跑
解的武妓,一路同行。這日到了館驛,晚間飲酒取樂,直到三更時分,伏侍的人
都倦了。侯太守又叫粉頭在筵前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手起劍落,砍死天
使侯太守,將天子的詔書搶去,又砍翻太守的伴當數人。呂方哥哥得知,忙領人
救護。那賊婆娘騎匹快馬,往山僻小路逃走,追趕不著。呂方哥哥一面叫小弟回
報哥哥,一面差人報知地方官。更不料那曹州府知府蓋天錫,反將呂方哥哥一干
人都捉下了,又來追小弟,所以連夜逃回。」
  宋江、吳用聞知失陷了呂方,俱大驚,叫苦不迭道:「這卻怎好?倒害了呂
方兄弟!」吳用道:「這武妓不是別人,一定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這賊道忌
我們受招安,故教女兒來刺殺天使,搶去詔書,截我們的歸路。這廝打沂州時,
亦是教女兒扮演武妓,裡應外合。這廝慣用此計,一定是了。」宋江大怒道:「軍
師所料是也。這賊道屢次欺我,我與他勢不能兩立。」眾頭領無不咬牙切齒價忿
怒,只有盧俊義道:「此時尚未分虛實。那封書去,陳希真若來歸降,他女兒總
要見面,是他敢辨到那裡去!若那廝不肯歸降,便剿滅了他的巢穴,活擒了陳麗
卿來,不愁沒對證。只是此刻呂方兄弟失陷,怎生設法去救他?」宋江道:「天
子明詔赦我等之罪,前來招安。我去恭迎詔書,不到得有甚干犯。此事竟寫信與
蓋天錫討人,他若不還,便起兵先打破曹州府,救呂方兄弟。索性一不做,二不
休。」吳用道:「蓋天錫那廝不通情理,若寫信去,他必要挑剔。我想為兄弟面
上,也說不得,只有寫張訴狀去求告他。他若不允,先禮後兵,直道在我。」宋
江依言,便商量了寫起一張呈狀,差人往曹州府投遞。戴宗起身道:「小弟願去。」
宋江道:「此去吉的不測,不如差孩兒們去。」戴宗道:「我等同生同死,兄弟
有難,戴宗焉敢愛惜身命!」宋江依了,就差戴宗前往,又教取三百兩黃金帶在
身邊,覷便使用。戴宗領了呈狀、金子,並隨身盤川銀兩,下山去了。
  卻說蓋天錫自做鄆城縣知縣以來,大有政聲,賀太平保舉他坐升曹州推官。
那制置使劉彬雖妒賢忌能,貪財好利,卻因蔡京感激蓋天錫還他通梁山的書信一
節,倒囑托劉彬照應天錫,所以天錫作推官,劉彬並不作難,半文錢都不取。不
然,天錫是一個清貧縣官,如何到得這一步。天錫自升推官以後,愈加砥礪。那
日得知朝廷招安梁山,宋江差呂方帶五六十人去迎天使,一路來俱稟報官府。天
錫聞知這信,來見曹州知府道:「宋江有桀驁之才,與新莽、黃巢彷彿,不肯居
人之下。今受招安,必非誠意。又遣賊目迎接天使,狼子野心,恐有意外之變,
太尊宜多派公人弁兵防護。」那知府正是張觷的後任,進士出身,年紀老邊,素
性懦弱,更兼讀書太透徹了,左思右想,遲疑不決,不能聽天錫的話,竟由呂方
過去。天錫歎惜不已。卻也湊巧,當夜那知府同夫人好端端的飲酒,不覺一個雞
頭暈中風了,兩眼直視,口不能言。舉家著忙,一陣亂醫,求神拜佛,不到兩日,
嗚呼死矣。
  知府已死,天錫護理知府印務,一面申報都省。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
行。天錫一接了印,更不辦理他事,便當廳挑選本行軍健一切做公的,共選了三
百餘人,即刻起程,奔黃河渡口來,護送天使侯知府。探得呂方已迎著天使回轉,
已過了東裡司,將到雲陽驛。天錫催儹人馬星在迎上去,半路上接著凶報,說天
使侯知府在館驛中遇刺身死,刺客係一武妓,逃走無獲。天錫聽罷,歎道:「早
聽吾言,何至於此!」當時火速飭兵役掩捕。呂方正欲差人報官,不防蓋天錫已
到,盡被擒提。呂方大叫無罪,天錫道:「你是梁山大盜,怎說無罪?」呂方道:
「我雖是梁山上人,現奉天子明詔,已赦了我們。我來迎接天使,不料天使被刺,
正要來報官,為何反捉我?」天錫道:「天使遇害,生死不明。你同天使在一處,
不論有罪,亦是此案要證,為何不帶你去!」當時將呂方一干人都鎖了。侯蒙的
伴當,除被殺七人之外,其餘亦有受傷的,都著將息。那不受傷的,分幾個同自
己的僕從辦理侯蒙的喪事。餘外赤一同帶回府城。天錫恐呂方等被劫,先在館驛
屯住,移文營汛,調官兵一千多名一路防護,數日調齊,方才動身。
  天錫回衙,先將呂方等一干人都管押在班館內,也不上刑具,發放各官兵回
去,喚過侯蒙的僕從問道:「呂方怎的迎接你主人?你主人怎的喚了一個武妓,
卻吃他害了?」僕從道:「小人的主人,在定陶地界,便遇著呂方來迎接,獻上
金珠下程。主人十分覷待他,教他隨了同行。這武妓是將到東裡司路上撞著。那
廝見了主人,便求見參拜,他說曾伏侍過二主人候發,說起二主人的行止,他都
曉得,便要伏侍主人。主人本不要他,亦是呂方說道:『曾見過這粉頭耍得好技
藝,唱得好曲子,恩相一路寂寞,何不喚下了,也好解悶。』再三說,主人依了,
帶他到得雲陽馹。當晚主人在館中賞花飲酒。到三更天氣,伏侍的人都倦怠了,
只得十餘人在旁伺候。主人又教那粉頭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竟下毒手,
害了主人,又殺傷眾人,將正中供的詔書搶去,跨馬竟走。小人等喊叫,呂方睡
夢中驚醒,急領人追趕,已是不及。使教小人等報知相公,他正要回梁山報知宋
江。不道相公已是追到,捉住了他。」天錫道:「那武妓怎樣一個人?姓什麼?」
從人道:「那粉頭自稱姓陳,是一個美貌女子,身軀長大,是一雙大腳,騎一匹
棗騮馬。多有人猜疑那女子是猿臂寨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到底不知是他否。」
  天錫聽罷,低頭一想,冷笑數聲,吩咐預備下處,安息了眾僕從,也不去審
問日方。次日一早,叫備馬,帶了數十騎出城外,把那府城周圍看了一轉,又把
池濠也看了,只是沉吟不語。回到衙署,左右問道:「相公何不差眼明手快的公
人捕捉那武妓?這是要緊人犯。」天錫道:「你們不省得,那武妓無處捉。」當
日天錫只是負著手在廳上,走來走去的思維。左右又問道:「相公平日斷案,如
太陽照雪,怎麼今日如此遲疑?」天錫道:「我看此案,洞若觀火。只是有一件
事,實是委決不下,張觷太守又去了,更無一人商量得。此刻是何時刻了?」左
右道:「辰刻後了。」天錫道:「天色尚早,吩咐備馬,我要到東裡司去,尋那
捕盜巡政張相公說話。」左右道:「張巡政相公夜來便來稟見,號房道天已昏黑,
相公又有公事,教他今日來見,未曾通報。」天錫罵道:「不省事的奴才!他來
稟見,為甚阻擋?既在客館,快去請來。」左右不敢怠慢,忙傳雲板,教請張相
公入見。不多時張巡政請到。
  列位看官,你道這張巡政是何等樣人?姓張,雙名鳴珂,本貫河南開封府人
氏,乃是名門舊族。他的嫡親胞叔,就是北宋朝烈烈轟轟一位忠臣義士,精忠大
節炳若日星的張叔夜。那天錫未成進士之時,曾在敘夜家就過西席,賓主最為莫
逆。
  當日鳴珂請到,天錫降階迎接。鳴珂上前參謁,天錫忙捧住道:「仁兄是我
舊東人,只須私禮相見,何庸如此。」當時分賓主坐下。天錫正說起這件案,忽
外面傳報道:「梁山泊宋江差人遞呈狀。」天錫吩咐:「將來人帶定,取呈狀來
看。」須臾,左右將呈狀取進來。天錫、鳴珂同看那狀子道:「宋江避難水滸,
罪應萬死。昨奉天子明詔,赦罪招安。宋江等正如撥開雲霧,重見天日,感激無
際,誓願竭力捐軀,盡忠報國,死而後已。特遣呂方恭迎天使,不期變生意外,
天使遇害。此乃猿臂寨賊人陳希真,遣其女麗卿所為。彼深忌宋江投誠,故行此
毒計。宋江願率領部眾,先滅此賊,一來報效朝廷,二來辨明是非。聞相公將呂
方執下治罪,此事呂方實不知情,伏求釋放,感恩無極。」等語,呈詞甚是卑順。
  看罷,鳴珂對天錫道:「他事卑職不知,若說武妓是陳麗卿,則萬萬不是。
那陳希真未曾落草,在東京時,卑職與他廝熟。那年征討西夏,亦曾與他同事數
年。卑職常到他家,那麗卿從不迴避,見過多次,那模樣畫都畫得下。前日天使
侯太守從東裡司過,卑職去迎送時,就見他身邊帶著一個武妓,何嘗是陳麗卿,
天然迥別。」天錫道:「仁兄所說甚是。我也素知陳希真乃智謀之士,即使他忌
梁山受招安,亦決不肯如此用計,留老大敗缺。但此武妓究竟是何處人,仁兄料
得否?」鳴珂道:「卑職胡亂猜去,這女子多有是宋江差來的。宋江這猾賊,包
藏禍心,其志不小。朝廷首輔,草野渠魁,皆不足以滿其願。他堂名忠義,日日
望招安,只是羈縻眾賊之心,並非真意。那侯蒙想以朝廷恩德招致他,真是夢裡。
這廝恐詔書到山,擺佈不來,所以行此斷橋之計,卻嫁禍於陳希真,以遂其兼並
之志。太尊可道是否?」天錫大笑道:「仁兄所見,正與弟同。」鳴珂道:「此
事本不難料,宋江亦是要人識破,好截斷了招安一路。不然,這等藏頭露尾之計,
亦最粗淺。吳用那廝亦深有機謀,豈非故意如此?」天錫點頭道:「仁兄真高見。
只是有一件事委決不下:天使在我境內遇害,責任非輕。那武妓無處擒捉,雖捉
得呂方,那廝恃無對證,必然抵死不招,熬審亦是無益。宋江來救呂方,必動干
戈。賊勢浩大,我看此地城郭不固,池濠不深,斷難保守。城中武將,只得都監
梁橫可用,他一人也不濟事。若不嚴治呂方,天使遇刺之案無著;若嚴究呂方,
一郡之地難保。仁兄卻怎地教我良策?」鳴珂沉吟半晌,說道:「此處有一智謀
之士,太尊何不問他。」天錫道:「其人安在?」鳴珂說出這個人來,有分教:
奸邪伏罪,審明無限陰謀;官級連升,乾出有為大業。畢竟說什麼人來,且聽下
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張鳴珂薦賢決疑獄 畢應元用計誘群奸


  話說蓋天錫聞得張鳴珂說有智謀之士,急忙問是何人。鳴珂道:「便是本府
押獄司獄官畢應元。此人足智多謀,也省得武藝,不在我二人之下,何不請他來
商議?」天錫愕然道:「我竟不知。怪道常見此人一貌堂堂,儀表非俗,我已有
五七分敬他,原來果是個豪傑。」忙喚左右:「快取我名帖,請押獄畢老爺來。」
  須臾,畢應元到來,當階聲喏施禮。天錫忙答禮,請上堂來看坐。應元道:
「恩相在上,小吏怎敢坐。」天錫道:「正有事請教,豈可立談。」再三相讓,
應元只得謝了,在側首斜著身子坐下。天錫將前情說了一遍,應元道:「詳報都
省的文書去否?」天錫道:「天使遇害的初報文書早已發了,捉到呂方一干人的
文書還未去。」應元道:「如此卻好。這件不難;那呂方,梁山上失了他無所損,
我等捉了他卻有害,小吏愚見,放了他去。」天錫、鳴珂都道:「是何言也!這
廝是有名劇賊,此案的要緊把鼻,如何放得?」畢應元道:「相會容稟:放了無
害,只是有個放法。昨日見那日方伴當內,為首的名喚錢吉,是個嘍啰頭兒。小
吏見那人色厲膽薄,其餘三十五人更是無用之物。相公若依小吏時,但用一番犬
伏窩之計:待小吏先去私和那廝們打成一路,與他一同私逃,卻在東門外埋伏人
馬,連小吏一齊捉下。卻不要去提呂方。卻將小吏同那廝們一處監下,小吏自有
方法去漏他的真情實話來。那時相公再提出來審問,小吏便是老大一個把鼻,那
廝們賴到那裡去!解上都省,只說就捉得這乾人,不必說到呂方,也見得相公能
辦事。那邊宋江得了呂方,必不加兵於此地。豈不兩全其美?」
  天錫、鳴珂都喝采道:「此計大妙。」畢應元道:「還有一件事稟知相公:
那武妓也有些下落了,那廝實是梁山上賊徒,男扮女裝。」天錫驚問道:「足下
何處採訪得?」應元道:「有一云陽驛掌內號的驛使在此。此人複姓鐘離,雙名
復環。本是獨龍同祝家莊人氏,也曾在小吏家做過幾年莊客。夜來是他來報,說
道認識來接天使的呂方,是宋江身邊之人,還有同是一般的一個人姓郭,卻不見
同來。比後看見那武妓,確是那姓郭的嘴臉,那聲音舉動毫忽無二。」鳴珂道:
「他卻從那裡認識?」應元道:「我也這般問他,他說當年梁山滅了祝家莊,曾
教他父親俵散糧米,他也在內相幫,廝伴了五七日。只這二人在宋江身邊寸步不
離,所以認得廝熟。又說彼時,只見眾人都叫他郭將軍,卻不知他是何名宇,不
知怎的反是他害了天使。小吏見他如此說,已留下他在外面伺候,相公可喚他來
細問。」天錫聽罷,對鳴珂歎道:「仁兄真料事如神也。」又對應元道:「足下
之計甚妙,明日我便當廳簽發,將這乾人與你管押了,便好就中行事。城中引兵
埋伏,就請都監梁橫去。」只見鳴珂起身道:「何必去請梁橫,多的驚人動馬,
卑職不才,願去乾這勾當。東裡司數百名弓兵,都是卑職心腹,不致走漏消息。」
天錫道:「仁兄去更好,如要體己公人,我這裡盡有,不必東裡司去調。畢押獄
之言,我已盡悉,不必再喚鐘離復環進來,事成之後,多賞他些金帛便了。」當
時商議定了,已是下午時分,張鳴鳳畢應元都辭了出去。?
  天錫升廳,教把梁山遞呈人帶來。那戴宗懷著鬼胎上廳來,下面跪了。天錫
吩咐道:「你梁山要釋放呂方回去,此事我專不得主,日後都省問本府要起人來,
教本府如何回報。」便將宋江呈尾批判道:「爾梁山已知招安,只合在山寨恭候
綸音,無端遣人迎接,殊屬多事。今天使遇害,兇人未獲,爾所遣之人在場,合
與應訊人等,同赴都省,候朝廷明降,不得擅請釋放。原呈擲還。」又教取十兩
銀子賞與戴宗,道:「我也久慕宋公明是好男子,待他受了招安,再與他相見。
你可速去。」戴宗見知府不肯放還呂方,卻又如此和顏悅色,明知求也無益,只
得領了回批、銀子,謝了知府去了。天錫又教傳呂方上來吩咐道:「宋江來求釋
放你,非我不容情,因你是此案要證,不爭放了你,教本府如何回話。我想你等
眾好漢,雖未接到恩詔,朝廷已降恩光,你到了都省,不到得治你叛逆之罪。只
要辨得明白,洗脫了身,那時或放你回去,或先留你在省,我你都沒干係。」便
喚押獄畢應元吩咐道:「呂方這乾人,在班館內狹窄,你領去管了,須要小心。
我也素愛他們梁山上的好漢義氣,你休得苛虐他們。」畢應元領諾,當廳將呂方
一干人,並監冊簿子,領了下去。天錫見他們都下去了,暗笑道:「此計雖瞞不
得吳用,若弄這班男女,卻值什麼!」遂退了堂。
  卻說畢應元將呂方一干人帶回司獄衙署,點過了名,監在一處。公人領呂方
到那一個所在,呂方看時,雖是幾間小屋,卻也乾乾淨淨,比府行裡班館強多。
當時眾人安放鋪蓋,正端整時,只見一個節級走來,說:「老爺吩咐,請那位呂
頭領上去說話。」呂方吃驚,只得隨了那節級,直到上房。畢應元早已降階迎接,
堂上酒筵已是擺好。應元請呂方上堂飲酒,呂方驚道:「小人是階下囚犯,怎當
恩相如此?」應元道:「頭領休要過謙,只我小可雖是風塵俗吏,生平卻最愛結
交江湖上好漢。況頭領是忠義堂上來的,正有肺腑之談奉告,怎敢不敬。」便喚
左右:「取酒來!先立敬頭領三大勸杯,然後入席。」呂方只得謝了,飲盡,告
罪入席,坐下。呂方心下狐疑,暗忖道:「他這些光景,莫非是知府教他來探我
什麼口風,須留心應對他。」只見畢應元慇懃相勸,呂方恐酒後失言,只推量窄,
不肯多飲。應元回顧那親隨道:「呂頭領的伴當們,款待酒食,你去照看,休教
府街裡人曉得。」親隨應了出去。呂方又起身謝了。應元議論些江湖上許多勾當,
比較些槍棒法門,呂方隨口應對,卻處處留心聽著。應元又問:「宋公明究竟怎
樣忠義?久慕他是奢遮好男子,只是不能得見。」呂方遂將宋江如何尊賢重士,
如何仗義疏財,濟困扶危,如今只是替天行道,只等受了招安,報效朝廷,眾弟
兄如何英雄了得,上下一心,同患同難,說了許多好處。應元聽一句,點頭一句,
聽罷,只是垂頭歎氣。呂方道:「相公何故感歎?」應元道:「我歎我沒緣法,
不能到他那裡。如能到得,便死也甘心。」呂方道:「相公差矣。小人等是出於
無奈,相公是朝廷命官,又遇這等好上司,何犯著學我們!」應元道:「頭領還
道蓋知府是個好人哩!」呂方道:「蓋知府這般仁厚,怎麼不好?小人被捉時,
只道不知怎樣動刑,那望到如此恩待。他捉住我們,也是有司責任,不得不然,
也難怪他。」應元看看左右,叫都迴避了,便走近呂方,耳邊低聲道:「你死在
眼前了,為何還不省悟?」呂方頂門上澆了一構冷水,忙立起身問道:「此話怎
說?」應元道:「你不要著慌,我細告訴你:蓋天錫那廝,他待你如此,不是好
意。他與陳希真最好,聞知陳麗卿刺殺天使,他卻都要推在你們身上。捉到頭領
時,便要嚴刑拷逼,反要在宋公明這邊追武妓的下落。是小可恐頭領受屈,使個
見識,稟道:這些賊骨頭,抵死不認,拷殺也是無益。不如不去審他,只把口供
文書做死了,一齊報解都省,劉彬、賀太平那裡拚用些錢,只照初供辦理,顯得
太守能辦事。呂方這些人,且用好飲食調養他,不要餓得難看。蓋天錫都依了我。
頭領,小可這計,為要救你一時之急,希圖稍緩幾日,再設法救你。不想又是那
一個短命鬼,在知府前獻勤,他說既是口供都做死了,就將呂方一干人,本地先
處了斬。又恐上司批駁,叫我假和你通同,漏你們些機密事來做把鼻。只待我去
報了,不過明後日,就要將頭領主僕下手,都省上已差人去彌縫了。那廝只顧自
己沒干係,又要迴護陳希真,行這沒天理的事。卻不知小可倒真心要投大寨,奇
逢偶湊,特將真情說與你。」呂方聽罷,急得手足無措,見畢應元這般說,再不
料是假,便雙膝跪下道:「救小人一命則個!公明哥哥遣小人來迎天使,實無他
意,不料遭此奇禍,只求相公救命。」應元道:「我也無法,除是三十六計,走
為上計,我設法放你走了。只是怎生走得?」
  正商議間,只見親隨報道:「有一位官人來拜見老爺,他不肯說姓名,說老
爺一見自認得。」應元道:「既如此,請客廳上坐,我便來也。」應元便換了衣
服,到客廳上來,見了那人,心中早已明白。那人看著應元便拜,應元答禮道:
「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裡面說話。」應元道:「有話此處說不妨。」遂
分賓主坐下。那人道:「押獄休要吃驚,在下便是梁山上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的
便是。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呂方的消息。誰知知府不明,反將
他拿下,監在押獄這裡,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在下不避生死,特來告知:
若蒙救得呂方性命,不忘大德;倘有山高水低,兵臨城下,將至濠邊,打破城池,
不問賢愚,一概難活。久聞押獄是仗義好漢,無物相送,三百兩黃金在此。倘若
要捉戴宗,就此便請繩索。好漢做事,你要躊躇,便請一決。」應元聽罷,鼓掌
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這般大驚小怪。只不過要放呂方,
算什麼大事!你且把三百兩金子交與我,我便還你活活的一個呂方回梁山去。」
戴宗聽了,甚是疑惑。
  應元攜著戴宗的手道:「院長且請裡面說話。」一面口裡念誦著道:「江湖
上都稱贊忠義宋三郎,果然名不虛傳。」戴宗隨到裡面,與呂方相見了,說起知
府不准呈狀之事。呂方道:「院長不知,此刻知府尚要如此如此,害我等的性命。
幸虧畢恩公相告,方才得知。」戴宗大驚道:「似此怎好?」應元道:「事不宜
遲,如今戴院長到此,正是天湊其便。方才呂頭領既說院長神行法神妙,又能帶
了人同走,你們二人何不先走了?」呂方、戴宗同說道:「好是好,只是害累了
恩公。」應元道:「不妨事,我也久要投托公明哥哥,只恐貴寨不容。」戴呂二
人齊道:「仁兄說那裡話,公明哥哥愛賢重士,求賢若渴,巴不得英雄垂盼,現
在招賢堂上又聚了多少位好漢,只恐仁兄不去。只是仁兄如何脫身?」應元道:
「我有脫身之計,便棄了這官。二位哥哥先請。我的一切細軟,都棄掉不要了,
我有知府捕盜火簽在此,二位將了去,改作節級打扮,路上有人盤問,只說奉知
府火簽緝盜。我這衙門后土牆外面,是一條短巷,出巷便是東門大街,二位快走,
只在一二里程外等我。我還要設法救出這一干孩兒們一發來。」戴宗道:「你怎
生救他們?」應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大喜道:「真是妙計。」
  正說間,只見一個來稟道:「知府相公差人來問老爺話。」應元大驚,忙將
呂方、戴宗藏在側首套間內。那人已進來了,應元出去見他。呂方、戴宗隔板壁
聽那人和應元好似分賓主坐下,從人遞茶上去,只聽那人問道:「呂方那乾人監
在何處?」應元道:「都在外面一處監著。」那人道:「知府相公吩咐之事,專
等你回話。今教我來催你,休要怠慢。」應元答道:「方才也盤問了一回,漏不
出什麼來。我想晚間把來灌醉了,只要將他山泊中的女將盤問一個真名姓來,使
好做了。」又聽那人道:「我也見那口供單上填的是什麼一丈青,只不知一丈青
的真名姓。」應元道:「既如此,我便盤他一丈青的姓名年貌便了。」又聽得那
人道:「押獄何故神色改變,聲音都發顫,敢是有甚不自在?」應元道:「便是,
我一則為此事委決不下,恐怕誤了本府限期;二則實是身上有些賤恙。」那人道:
「既如此,押獄從容辦理,我去回知府話也。」便起身去了。應元送出去。
  戴宗、呂方在房裡聽得,都面面相覷,吐吐舌頭。應元轉身進來,呂戴二人
問:「此人是誰?」應元道:「是蓋天錫的心腹人。休去睬他娘,我們走我們的。」
便將錢吉一干人都叫進來,說明了此計。眾人只是磕頭。應元便叫呂方、戴宗扮
了節級。戴親把那三百金子都付與應元道:「哥哥將了,我二人輕身好走。」應
元收了,便領呂戴二人到後園土牆邊,攝張梯子,爬上去看時,慚愧,牆外苦不
甚高。呂戴二人張見巷內卻好無人,先後跳下去。包裹、腰刀應元已隔牆擲出去。
呂戴二人拾來,背跨好了,出了巷,頭也不回,得命的一口氣奔出東門,到了一
個涼亭子上坐下,已是申牌時分。二人一面縛了甲馬,一面說道:「真難得這個
畢押獄,如此仗義,山寨中又得一個好弟兄,我們在前面等他。他脫得身,我們
才放心同回。」二人縛好甲馬,戴宗作起神行法來,騰雲架霧也似的去了。
  卻說應元放了呂戴二人,暗地裡差人去報知益知府,便到前面去對錢吉等多
人說道:「戴呂二位頭領已得命走了,此刻時候不早,我們也就動身。我這裡有
知府的信牌,將你五十餘人姓名開上,只說奉知府鈞諭,解你們到城外良安營管
押。我扮做押解官,你們都上了刑具。待偏了出城,我已有心腹人在城外,僱下
五七十頭口,騎了便飛奔梁山去。」眾人都大喜。應元將他們都上了鎖鐐,自己
全身披掛,提了兵器,備了乾糧盤費,點起三五十做公的。只見幾個親隨在那裡
交頭接耳價議論,應元問何事。親隨稟道:「方才在府前,聽說知府相公捉著了
那個武妓,原來是個男子假扮,都說那人姓郭,是梁山上的賊。」應元偷眼看錢
吉等人,俱備失色。應元道:「此刻可審訊否?」親隨道:「今晚都監相公請本
府赴席,想是明日早堂審哩。」應元道:「如此還好,若今日要審,來提呂方,
豈不壞了?我等快走罷!」當時出衙門上馬,押解錢吉等一干人到城門邊。城上
軍官來查問道:「畢押獄解這乾人那裡去?」應元道:「奉知府相公鈞旨,解去
良安營收管,明日起五更解去都省,有信牌在此。」那軍官索取信牌看了,便放
應元等出城。
  那時已是黃昏,城門上攢點,將要關城。應元帶了這乾人出得城來,對錢吉
道:「慚愧,卻逃出虎穴狼窩也。待過了前面涼亭,人煙稀少,與眾位鬆了刑具,
騎了頭口好走。」眾人都似出了鬼門關,誰不歡喜。剛走得一二里路,只聽得一
片喊聲,路旁擁出一二百人。為首那人身騎劣馬,手提大刀,全身披掛,正是張
鳴珂,大喝:「畢應元,你領這乾人想那裡去?」應元道:「我奉知府相公吩咐,
解這乾人到良安營去,有信牌在此,你怎敢問我!」張鳴珂道:「胡說!現在你
的家奴首告你通同梁山,放走呂方,又帶這乾人私逃,知府教我來捉你,在此守
候多時了,你辨到那裡去!」應元更不答話,拍馬挺槍來奔鳴阿,鳴珂揮刀來迎,
那一二百人擂鼓吶喊。錢吉等一干人只叫得苦。應元、鳴珂戰了多時,鳴珂將應
元擒下馬來,喝令綁了。那些應元帶的親隨並做公的,都四方逃散。錢吉等原帶
著刑具,都走不動,不費擒捉。便叫點齊火把,一齊解回城來,叫開城門,紛紛
的解到府行。此時哄動了曹州城,都說好端端的一個畢押獄,不知怎的疾迷心竅,
同梁山上賊人私逃,如今吃拿了,眼見難活。
  不多時,鳴珂將應元並錢吉等解入衙署,蓋知府已坐堂等候。眾人紛紛的跪
滿廳下,天錫見了畢應元,拍案大罵道:「你也有一命之榮,昧良至此,何故通
賊造反?」應元只不做聲。天錫又駕道:「是我弄巧成拙,不合委你這廝。你把
呂方放走那裡去了?究竟是何意見?」應元叩頭道:「恩相容稟:犯官……」天
錫喝叫:「掌嘴!」左右答應一聲,卻不就動手。應元忙改口道:「小人昔日曾
受呂方救命之恩,今到此際,不得不救,一時膽大,將他放走了。望恩相施恩,
小人甘罪無辭。」天錫道:「此等胡說,誰來信你!」便對鳴珂道:「此輩收在
監牢裡終久不穩,本府主見,即時都綁去市心裡處決了,只留那扮武妓的郭賊頭
解去都省。這廝們不必細審了!」鳴珂道:「稟太尊:今日是國家景命,明日方
可動刑。」天錫道:「就是明日,且去收監。」當時將畢應元並錢吉一干人,都
是盤頭枷、觀音鈕、鬼吹蕭、馬蝗絆,重重疊疊,鋃鐺鐐銬,結實枷鎖了,推入
死囚牢裡章字號獄底,都上了匣牀,收封好了。卻故意將應元匣牀同錢吉的廝並
著。收封放水都畢,籠門上了大鎖。當牢節級牢子們都在外面安歇,牢門外四週
圍提鈴喝號價守護。
  那錢吉見了此等光景,又見應元認真放走呂方、戴宗,那裡料到是假,便歎
口氣道:「我等死是分內,卻累了押獄官人。」應元也歎口氣道:「莫非是幼數,
只是我得見公明哥哥一面,便死也無怨。今如此了結,為著甚來?」說罷,哽咽
了一會。又問道:「我們山寨中頭領,有幾位姓郭的?如今吃蓋天錫捉住的是那
位?怎麼武妓卻是他?」錢吉停了半晌,答道:「押獄官人,老實對你說了罷,
那是我們山上賽仁貴郭盛。」應元故意驚道:「郭頭領何故刺殺天使?」錢吉道:
「天使怎說是他刺的?」應元見他不肯說,正要設法再問,只聽那邊一個人道:
「錢大哥,你也省說些罷!押獄官人雖是自己人,不爭被外人聽了,多惹是非。」
應元道:「我們眼見上天路遙,入地路近,可想活到明日此刻哩!我與眾位弟兄
前生有緣,今世一處結果,但願來生仍聚一處。左右不想活了,還怕惹甚是非,
落得說說解悶。」數中大半吃應元說得悲哭,錢吉歎道:「我們到底不知還有救
星否?」應元也歎道:「不怕眾位見怪,若是呂方不去,公明哥哥念弟兄之情,
必來相救。今呂方已去,眾位雖是他心腹體己,到底差了一層,他豈肯為我們這
三五十人,興兵動眾!俗語說得好:愛將如寶,視卒如草。我們性命決是無望。
況說明日就要處斬,即使公明哥哥肯來救,也趕不及。」
  眾人聽了,大半失聲啼哭,小半長吁短歎,只叫罷了。內中一人道:「你們
休要鳥亂,錢大哥報個時辰來,我來占個大六壬,看看吉凶,到底有無救星。」
眾人道:「正是,倒忘了你的課極准。」應元道:「也不必占課,你們還有一線
活路好走,只我是無望了。」眾人問:「有何活路?」應元道:「眾位不知,這
蓋天錫與公明哥哥有殺兄弟的切齒深仇,一心要與俺山寨作對頭,只苦不知山寨
虛實。眾位既是公明的心腹人,何不投誠了,將山寨中不犯緊要之事。呈明幾件。
蓋天錫必歡喜,留下你們性命,豈不免了殺身之禍。眾位肯時,此地張孔目我最
和他相好,知府又聽信他,我便替你們托了他照應。只有我決無生路也。」眾人
歎道:「好怕不好,只是苦了押頭。」應元道:「何謂押頭?」眾人道:「官人
不知,凡是宋大王的心腹伴當,都要有老小做當的,名喚押頭,倘若下山走泄山
上機密,或投奔了別處,便將押頭盡斬,毫不寬貸。」應元道:「如此卻也是難,
只好由命罷。」便不多說。
  看官,但凡人到將死,誰不指望生路。況這乾人雖是宋江心腹,宋江覷待他
們好,畢竟都是烏合之眾,那裡是孝子順孫,便當真大忠大義。眾人被應元幾番
言語,都有些心活起來。錢吉便道:「只恐蓋知府未必真識得我,若真個識得我
時,便與他出些力,也不枉了。」應元道:「錢大哥如此一表人材,怕不動得知
府。只是山寨中機密事,也泄漏不得。」錢吉道:「如某幾樁事,說也無害。」
眾人見錢吉鬆了口,便你一句,我一句,都吐些出來。應元便乘機探問,郭盛與
侯蒙有何仇隙,卻去殺他。問到這裡,那眾人還有些遮掩。應元故意發恨道:「叵
耐郭盛這直娘賊,害了我等性命,?了公明哥哥大事,怎肯與這廝干休。明日法
堂上,我一口咬定了他,叫這廝吃個魚鱗細剮!」眾人都道:「官人也錯怪了他,
這也不干他的事實,是宋大王將令,教他如此行的。」應元道:「豈有此理,我
不信。」錢吉道:「官人,你那知道,宋大王實是盼望招安,只因奸臣滿朝,官
家蔽塞,深恐受了招安,仍遭陷害,那時虎落平陽,益發吃虧。所以不得已,只
好將天使害了,希圖再緩三五年,奸臣敗露,再受招安不遲。殺天使一事,並非
我廝瞞你,便是山上眾頭領也不得幾人曉得。就是我們這幾人,也直到下了山寨,
呂頭領悄悄知會的。今官人活是我們會中人,死是我們會中鬼,說也不妨。知府
便不殺我們,也休要漏泄。」應元聽了,暗暗點頭,又問道:「既要行此事,卻
何故扮武妓?」錢吉道:「陳希真是我山寨對頭,落得推在他身上。」應元見題
目正旨已漏到手,心中甚喜,又問些閒話,聽來已是四鼓,便合眼養神。
  須臾天亮了,當牢節級等來開封放水都畢,忽聽一片吆喝道:「知府相公叫
提梁山一干人犯聽審。」只見無數提牢手撲進牢來,將應元、錢吉等人皆帶出來。
進得府衙,只見一個人出來傳話道:「相公鈞旨:只帶畢應元一人進去先審,其
餘都押在儀門外伺候。」提牢手一聲答應,便把畢應元腳不點地價抓了進去。儀
門卻就關了,許久不聽見裡面動靜。錢吉等都魂魄不得歸位,不知凶吉何如,看
那光景,又不象處決,沒處討問消息,都懷著鬼胎。看來太陽曬下牆腳,忽聽大
堂上雲板響亮,鼓聲傳出頭門,吹打三通,裡面一聲吆堂,只見呀的一聲儀門開
了,裡面喝叫:「帶進來!」提牢手將錢吉一干人牽著進去。只見儀門內兩旁邊
槐樹陰下,排列著雄赳赳做公的,上面站的都是軍牢、皂隸、虞候、差撥,個個
如狼似虎;又只見廳下階前,擺著胳膊粗細的夾棒、紫檀拶指、挺棍、腦箍、好
漢架、美人樁、獨笏朝天、夜叉望海,種種狠毒刑具;又預備下薑汁、酒、醋、
新汲冷水、藥材、童便,一切噴喚昏暈等物,看得令人魂銷膽碎。只見正廳上三
副公案,分明是森羅殿上閻羅天子:當中那公案上,明晃晃爛銀的籤筒筆架,旁
邊架起敕印,一色都是大紅披圍;旁側兩副公案,一樣體面。正中虎皮椅上,坐
的自然是蓋天錫;左邊的便是巡政張鳴珂;只有右邊坐的那一位,更非別人,便
是昨夜一處監禁的那個畢應元,已是冠戴的威威武武坐著。眾人齊叫聲苦,不知
高低,方曉得著了畢押獄的道兒。牢子將眾賊推在廳下跪了。只見畢應元豎起雙
眉喝道:「兀那賊子們聽者!你們夜來那番話,我都一是一二是二的稟了相公,
不曾捏誣你們半句,從實順了供罷。你們鬼也鬼,吃了老爺的漱口水。若牙磞半
個含糊字兒,你們看那階下的傢伙,便教你們每件嚐嚐滋味,我卻不來奉陪了。」
眾人都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張鳴珂喝道:「還不快供,務要等刑法上身麼?左
右準備著!」階下兩邊爪牙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錢吉等見不是頭,情知賴不去,
只得都從頭到底供招了,痛哭哀求道:「實不干小人們之事,相公可憐,只說別
處得這真情,休題小人供招,免得老小受害。」鳴珂將供單呈與天錫看了,天錫
吩咐仍帶去監禁。不說錢吉等都懊悔不迭,到了監裡,彼此互相報怨。
  且說天錫審了這案,便起身向畢應元打了一恭,道:「此等重案,竟不煩一
鞭一笞,便得水落石出,絲毫無遁,皆畢見之功也。」應元拜道:「小吏皆仗恩
相威福。」無錫道:「只是無故累了畢兄,受此一通腌臢,本府實不過意。」應
元道:「為國家公事上,如何論得。」天錫道:「雖如此說,禮不可缺,本府已
備下了。」便教將出來。左右忙抬上花紅表禮,天錫當廳與應元簪花掛紅,親自
敬酒三杯,吩咐將自己全副執事輿馬,送畢押獄回衙;又教兩班優人送去押獄行
內,演戲解穢;又將酒食銀兩等物,賞了應元、鳴珂手下之人,及一切公人。應
元、鳴珂謝了退出,天錫然後退堂。這裡開鑼喝道,鼓樂喧天,將畢應元從府堂
上送歸衙署。曹州合城軍民人等,方知是蓋知府用計,都喝采贊揚不已。
  次日,天錫復請鳴珂入署,商量道:「此案卷宗,我已教押司們連夜疊成,
你看可著何人解往都省?」鳴珂道:「此案事情重大,況且難保這廝們不翻供。
賀檢討是明白人,不用說了。只是劉彬非賄賂不行。卑職愚見,須得太尊親去,
一者可以將細情面稟賀檢討,二者劉彬賄賂不足,也好求他商議。」天錫道:「仁
兄之言甚是,然我想畢應元亦須同去。」鳴珂道:「卑職近聞亦有調動之信,想
不久亦到都省,與太尊相見。」天錫大喜,遂吩咐打造檻車,挑選公人,整頓行
裝,帶印上省,委督糧通判代行公務,擇日起行。鳴珂稟辭,仍回東裡司去。
  到了這日,畢應元已準備好伺候太守同行。兵馬都監梁橫來送,天錫囑咐道:
「我不在此,一切事務,將軍格外小心。」梁橫道:「此乃小將分內事,太守請
無過慮。」天錫辭了梁橫,即便起身。只見天錫頭裹洋藍札巾,身披砌銀軟皮鎧,
左邊跨一口浙鐵磐拔劍,右邊懸一根二十七節八楞銅鞭,穿一雙卷雲戰靴,坐一
匹白額黃驃馬。伴當們掮著那口薄刃厚背通天雁翎七寶刀。端的人材出眾,相貌
非凡。畢應元將錢吉一干人都下了檻車,一齊起解。眾百姓見天錫解這一干人赴
省去,無不歡喜。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賢父母從此高遷,一方失怙;俗官員前
來接任,百姓生災。不知蓋天錫此去如何,且聽下回解。
第九十四回
司天台蔡太師失寵 魏河渡宋公明折兵


  卻說天錫、應元押解了錢吉一干人赴省,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濟南府,進得
城來,頭站伴當引入公館歇下。提刑檢討賀太平早接到文書,已委員弁來查點人
犯,收入監禁。一切公項使費,俱是畢應元去說合。那應元才本能乾,又善說詞,
此次解犯費項,卻不吃虧。當日,天錫換了公服,到檢討司前稟參。恰好銜中發
晚鼓時候,賀太平尚未退堂,當時放參。天錫隨著那承局參見了,遞上由冊折子。
賀太平看了,打鼓退堂,隨教天錫內衙相見,賜坐,問道:「此案人犯,盡可委
員弁解送,太守何必親來?」天錫便將恐群盜翻供,劉安撫處須得打點之事說了。
賀太平道:「此說也是,但不知太守帶了多少打點銀兩?」天錫道:「五百兩銀。」
賀太平道:「濟得甚事!這劉安撫是個極要錢的人,一切房費、盤費、過堂公款、
硃墨紙筆,都休算上,只是通內堂,極苦也須得一千兩銀子;兜底包到,裡裡外
外,總須二千餘兩,方只看得過。」天錫道:「似這般怎地好?」賀太平道:「我
也拮據得緊,不能全行替你成全。你再去商量得五百兩來,我遮莫與你湊一千兩
幫助你。」天錫拜謝道:「得恩相如此成全,卑府方放下心。」
  當下天錫辭了賀太平,回到公寓,與畢應元商量,恁地再得五百兩。應元道:
「前日卑職原說這點銀子不夠,此刻若回曹州,往返多日。不如想個樹上開花的
法子,安撫衙內當案王孔目,卑職與他廝熟,太尊只須立紙文書與他,待結案時
交付,豈不省一番急迫。」天錫依言。應元便去見了王孔目說明,王孔目也依了。
上下都打點明白,那安撫使劉彬方才掛牌放參。天錫帶了由冊折子,並檢討使的
公文稟見。那劉彬升廳,驗了案由,問了備細,天錫一一稟了。劉彬教天錫且退,
帶錢吉一干人上來審訊,錢吉等都供認了。
  劉彬將錢吉等收禁,途與那幾個幕賓商議具奏,奏稱大略云;宋江不受招安,
陽遣錢吉等迎接詔書,陰遣賊目喬扮武妓,刺殺天使侯蒙,搶去詔書。錢吉等懼
罪自首,供出喬扮武妓之賊目郭盛,在逃無獲。臣伏查錢吉等,雖屬賊黨,訊據
不知情由,且見天使被害,畏罪自首,應姑免死罪,刺配沙門島。查取職名,侯
蒙遇害在前,護理曹州府知府之推官蓋天錫任事在後,應免其失察之咎。前任知
府某雖有失察,已死無庸議。其賊目郭盛,訊據已逃回梁山泊,應俟就擒之日,
歸案訊結。是否允洽,伏乞睿斷等語。繕畢,便請賀檢討一同會銜具奏。賀太平
道:「此案事關大盜逆命,鎮撫將軍張繼,亦須知會他。」劉彬道:「檢討說得
是。」就命備文移知張繼。那張繼是勛戚之後,世襲侯爵,鎮守山東全省地方。
雖是督領重兵,為一方閫帥,卻是為人懦弱無能,一切軍務大事,全仗夫人賈氏
替他決斷。
  閒話慢表,當日劉彬依賀太平之言,移知張繼去訖。忽報新任曹州府知府,
從東京到來稟見。劉彬見了手本大喜。你道這新任曹州府知府是誰?卻是高太尉
的兒子高衙內。原來高衙內自從被陳麗卿割去耳鼻之後,高俅謊奏稱是收捕陳希
真受傷,官家准記其功,且賜醫藥。所以他不以為辱,反以為榮。得他老子之力,
銓選曹州知府。那劉彬本是高俅提拔之人,今見高衙內,怎不奉承他。當時參見
罷,即請入內堂私禮相見,宴會贈送,自不必說。劉彬就教蓋天錫將曹州府印信
交代高衙內,留天錫、畢應元在都省公幹。高衙內接了印信,辭了各上司,帶了
僕從,得意揚揚到曹州赴任去了。早有細作報與梁山,那林衝在濮州一聞此信,
便有攻打曹州之心。看官且莫性急,按下慢表。
  且說當日戴宗、呂方兩個離了曹州府,行了二百多里,方才天晚。二人卸去
甲馬,尋客店歇了,就住在店內。等了三日,不見畢應元一干人到來,二人疑惑,
戴宗道:「呂兄弟且在此等待,我迎上去看來。」當日戴宗拴了甲馬,作起法來,
仍轉曹州,正撞著蓋知府、畢押獄解錢吉一干人動身。戴宗大驚,飛忙回到下處,
說與呂方。呂方也吃一驚,二人急回梁山,報知宋江。宋江見呂方已回,大喜,
遂罷攻打曹州之事。戴宗稟說前因,吳用便道:「此是番犬伏窩之計,錢吉等如
何省得,必然被害。他既放回呂方,必然謊奏朝廷,反說我們不是。可煩戴院長
速去東京探聽消息。」宋江道:「說得是。」戴宗領命,當日紮扮下山去了。宋
江見呂郭二人都回山寨,並無損傷,稍為放心,遂簡練軍馬,觀看動靜。
  且說戴宗直到東京,逕投范天喜家,具道來意。天喜道:「怎的山泊裡壞了
天使,把這招安弄決裂了?」戴宗道:「你怎麼顛倒說是山泊裡壞了天使?這都
是陳希真那賊道遣女兒來刺殺天使,阻我梁山招安之路,現有公明哥哥與太師的
書信在此。」天喜道:「你休題太師,目下官家盛怒,已將大師貶去三級,現為
工部侍郎了。」戴宗驚道:「此卻為何?」天喜道:「說也可恨,那日官家御司
天台,占望雲氣,忽見太陽中心有一顆黑子,有棋子大小,當問左右近臣。彼時
道士郭天信在旁,侍陪聖駕。那廝深曉天文,當時奏道:日中有黑子,是大臣欺
蔽君王之象,恐宰輔侵權,望官家留意。天子聽信此言,深疑在太師身上,恩禮
漸漸衰薄。昨接到山東安撫司奏章,稱說錢吉等供認,刺殺天使侯蒙之武技,乃
是我山寨中郭盛頭領。天子覽奏大怒,當喚入太師,大加申斥。那陳?、宋昭等
一班兒從旁和哄。若不虧童郡王、高太尉力救,定將太師發配州軍編管,如今已
降了侍郎。這不打緊,如今官家又懸一口上方劍在至德殿上,有旨說:再有敢奏
招安梁山泊者,立斬不赦。此刻只等種師道征遼奏凱,便拜大將征討梁山。聖意
已定,天怒難回,誰敢多說。」戴宗聽了大驚道:「似這般說怎好?現在公明哥
哥有信,多多拜上大師,求他鼎力周全,兄長可怎生引我去面見太師?」天喜道:
「太師此刻已是不在其位,況近日憂愁成病,未便引你去相見。這信,我與你呈
遞上去。」
  當晚天喜留戴宗歇在家裡,將書信傳遞入去。次早,太師喚天喜入後堂多時;
天喜回家,將了蔡京的回書與戴宗,說道:「太師吩咐,多多致意宋頭領,千乞
看覷我的女兒、女婿。此刻雖失天寵,童貫與我心腹至交,我的事便是他的事,
我重托他好歹在聖上前週全貴寨,眾位頭領放心為要。」又有許多金帛賞賜戴宗。
  戴宗收了,不敢怠慢,當時別了天喜,拽起大步,作法回梁山泊去了。一見
宋江,備說一切,呈上蔡京回書。眾頭領聽了,俱各大驚。宋江聽了朝廷不准招
安,蔡京卻失了寵,又喜又憂,對吳用道:「可恨陳希真害了天使,劉彬這伙奸
賊竟橫架在我身上。枉是冤屈難明,不如興師去打猿臂寨,擒得陳希真父女來,
不愁沒分辨處。」吳用道:「兄長之言極是,小可所以說過,不乘此刻攻打陳希
真,待他養成氣力,急切難圖。近日狄雲兄弟又病故了,此仇更當報。」
  正說話間,忽報差到猿臂寨去的下書人回來,有陳希真回信帶轉。宋江喚入
問道:「那陳希真如何?」下書人稟道:「那陳希真一見了大王爺的書信,十分
欽敬,留小人客館安歇。連留三日,酒筵相待。小人恐?日期,苦辭要行。陳希
真方付了這封回書,又與了小人好多金銀。」宋江、吳用心中疑惑,且看那信面
封皮上寫得甚是謙卑,卻也歡喜。當時拆信與眾頭領同目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總督猿臂、青雲、新柳三營都頭領陳希真,謹覆書於梁山泊主宋公明閣下:
嘗聞古人有言: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撫易盡之
光陰,而不於其間作消遣法者,愚人也。希真有生之後,虎豹其姿,豺狼其性,
目盡圖書,心通鬼物。幸生當盛時,光天化日之下,為無可為,遂移情方外,從
事於導引辟谷,與夫朝菌蟪蛄度長絜大,不過一消遣法也。既而見忤於當道,遂
潛伏爪牙,苟全性命。不意公明方快心於沂州之野,蚩尤橫飛,驚霆不測,地軸
震蕩,百川亂流,巔無安巢,淵無恬鱗,俾希真失其棲遲,於是嘯聚猿臂,為通
逃淵藪,膾肝殺越,行所無事。希真初不知綠林為終南捷徑,而逆天害道,公然
行之者,亦不過為消遣法也。希真既有猿臂,而公明之青雲山當我咽喉,希真規
取形勢,欲戎馬出入之利,是以襲而取之。臥榻之下,原非人酣睡地,不足問也。
卓哉公明!談忠論義,天下英雄莫不頫首。又蒙誼不遐棄,雖不肖如希真者,尚
不憚以此二字諄諄惠誨,此團希真所未嘗習聞者也。雖然,往訓有言:不背所事
曰忠,行而宜之曰義。又曰:智足以欺王公,而不足以欺豚魚;忠義足以感天地
泣鬼神,而不足以動盜賊之心。何則?盜賊、忠義之不相蒙,猶冰炭之不相入也。
希真與公明同為跋扈飛揚,千載定論,莫不共見為劇賊渠魁,亦何所用其深諱?
以賊取賊,不得為竊;以盜攻盜,不得為討。青雲本非公明所固有,希真取之不
為貪,而公明不怒不為厚也。天子未嘗以征伐命公明,而公明私自發難於猿臂不
為順,而希真悉力拒戰不為過也。方今宋室無東周之衰,而公明欲以匹夫行威文
莊穆之事,希真竊疑之。夫天下莫恥於惡其名而好其實,又莫恥於無其實而竊其
名。公明忠義之名滿天下,而不察殺人亡命,有司所宜問,無故而欲效法黃巢;
血染潯陽,世人所宜駭,乃飲怨銜毒,報復盡情,行而宜之之說安在?嘯聚而後,
官兵則抗殺官兵,王師則拒敵王師,華州、青州、東平、東昌,皆天子外郡,橫
遭焚掠;黃鉞白旄,賞功戮罪,皆朝廷玉章,俱為僭用,不背所事之說又安在?
如是而猶自稱為忠義,希真雖愚,斷不能受公明教也。且夫希真所為,非不大類
公明,然逆料天下後世,必薄責希真,而厚疑公明者,何哉?希真不敢樹忠義之
望,而公明不肯受盜賊之名也;希真自知逆天害道,而公明必欲替天行道也。無
鹽自慚媸陋,人皆諒之;夏姬自伐貞節,適足為人笑耳!假使公明果能奉天子明
詔,鼓行而東,希真束手就戮,夫復何言。若乃假忠義之名,徘徊觀望,必有先
公明而為之者。公明自顧不暇,奚暇為希真借耶?夙慕梁山強兵百萬,公明韜略
淵深,倘惠然肯來,希真亦有贏卒萬人,靖壁以待。兩相攻殺,彼此無名,亦一
消遣法也。或勝或負,等諸觸蠻之得失。所謂盜弄演池,無足重輕者,何用假朝
廷,說忠義,陳天道,如此驚天動地為也?謹復左右,其熟圖之。」
  宋江看罷大怒,吳用等也都呆了。宋江氣得面如噴血,手腳冰冷,不覺昏厥
了去。眾人忙喚,方醒過來。宋江大罵:「希真賊盜,我與你勢不兩立!」眾頭
領無不大怒。只見李逵在旁冷笑道:「哥哥不聽我的言語,卻吃這廝奚落。」宋
江大喝道:「黑廝省得什麼,又來胡說!」李逵道:「我雖不懂文理,只看哥哥
見了書信,氣得這般光景,必是那廝笑我們受招安。早知不聽那鳥知府哄,豈不
是好?」宋江聽了這話越怒,要斬李逵。吳用喝道:「哥哥正在不快,你省說句,
靠後去!」喝開了李逵,又對宋江道:「哥哥息怒,那廝依仗有些人馬,要和俺
對敵。正要去擒他,他倒來吹毛求疵,定要洗蕩了那廝的巢穴。」宋江道:「軍
師說得是。」
  次日,宋江教裴宣計較下山人數。正說間,忽報濮州林衝頭領差人投文來。
宋江喚入,取信看時,乃是林衝探得高衙內做曹州知府,林衝記念前仇,要求公
明准其起兵攻打曹州,擒拿高衙內,「千萬與兄弟作主」等語。宋江看了,與吳
用、公孫勝商量道:「林兄弟此仇不容不報,只是攻打猿臂寨這機會不可失,其
勢不能兩顧,怎好?」吳用道:「可寫信與林頭領,勸他暫忍數日之氣,等打猿
臂寨得勝之後,定然與他報仇便了。」公孫勝道:「林頭領每提起高俅陷害一節,
怒髮衝冠,眼中冒火。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雖寫信去勸他,恐他未必忍耐
得。貧道想,何不遣人去替他回來,同去打猿臂寨。一乃仇人離開眼前,二乃林
頭領武藝超群,須知少他不得,豈非兩全其美?」宋江道:「此論極是。」當日
便令雙槍將董平往濮州去替回林衝,這裡且按兵等待。不日,林衝回到梁山。宋
江接著道:「非是不許賢弟報仇,奈此番攻陳希真,機會不可失,望賢弟助我。
俟勝了希真,攻打曹州,報賢弟之仇,都在宋江身上。賢弟休煩惱!」林衝領諾。
  當日便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猿臂寨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
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共帶六千步兵,六百馬軍;第二
撥便是林衝、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又去兗州調回時
遷,以備探路之用,也帶領六千步兵,六百馬軍。兩起共是一萬二千步軍,一千
二百馬軍。教宋清先備得勝酒筵,眾頭領歡聚一夜。宋江向吳用道:「那年我打
祝家莊,先是自己去,未能得利,幸虧軍師到來,助我成功。今仍欲煩軍師同往,
早晚可以商議,未知可否?」吳用欣然領諾。便又派呂方、郭盛同行,宋萬、鄭
天壽接應糧草。盧員外並一切頭領鎮守山寨。當日宋江領眾下山,殺奔猿臂寨來,
早有細作報與陳希真。
  卻說陳希真自從吞並了青雲山,又開得銀礦,煎煉銅斤,又招撫散亡流民,
開墾地畝,四方無業饑民多來歸附,又令侯達提調窯器,私通客商,發去各路銷
賣,官府幾番也禁止不得,因此兵糧充足。眾英雄見希真並不劫掠而自豐富,都
各歡喜。陳希真恐梁山來戰爭,將三寨錢糧計會一切事務,都委劉廣、苟桓在猿
臂寨掌管,自提精兵駐紮青雲山。
  那時正是三月中旬,天氣和暖,祝永清與陳麗卿已成合巹之禮,正在新婚之
際,連日慶賀宴會。自希真復了宋江信之後,乃集眾英雄議事。眾英雄禮畢,分
班坐了。希真笑道:「可笑宋江這廝,把這等信來唬嚇我。我等豈是受他籠絡的,
吃我回他這封書。那廝見了,不歐個死,也有九分沒氣。他必然興兵動眾,拼命
而來,當如何對付他,願聞眾位妙策。」只見慧娘答道:「邇年來梁山正強,兵
精馬壯,今被姨夫一激,來勢必然兇猛。兵法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何不深
溝高壘,守老了敵兵。待那廝退去,隨後掩殺,可獲大勝。」語未畢,只見祝永
清道:「秀妹妹之言,雖合兵法,但我更有一計在此。我早料這廝要來,已差心
腹人在魏河西岸,如此如此安排下了。今求泰山與小婿三千精兵,渡過魏河,背
水下營。那廝若打從這條路來,先殺他個下馬威,再依秀妹之計堅守。」希真大
喜道:「你二人之計都妙。賢婿去時,三千兵恐不敷用,竟帶五千兵去。我在魏
河這一岸,紮營等你。」眾頭領聽了,無不忻然。慧娘道:「玉山兄既有此妙計,
奴家索性再助你一件器械。」希真問是何物,慧娘道:「甥女前日曾教水軍用捍
水橐?,可以伏居水底,姨夫已准用了。今就以此法變化,造成飛橋。此橋亦用
黃牛皮做就。這橋若拆散了,軍士們身邊可以分帶。湊起來頃刻成一座浮橋,千
軍萬馬,任意可渡。用畢,頃刻可以收拾,毫無形跡。奴已備好在此,今玉山要
背水立營,這橋正得用。」永清聽了大喜。希真道:「且待梁山去的探子回來,
便知端的。」
  不日,細作回來報道:「宋江等領一萬多人馬來廝殺也。」希真便傳令先將
磚城工作停了,張家道口,除苟英領三百兵鎮守鐘樓之外,不許存留一人。一面
去新柳營調回祝萬年;又去虎爪關調回劉麒;猿臂寨調回苟桓、王天霸,派謝德、
婁熊權去代領。這裡兵馬分作兩起:第一撥祝永清、祝萬年、陳麗卿、欒廷玉、
欒廷芳、王天霸,共領步軍五千,馬軍五百,下山渡過魏河,背水下寨;第二撥
只是希真同慧娘、劉麒、苟桓四人,領大兵隨後下山,就魏河東岸下寨。另撥一
千軍,帶著飛橋,接應視永清。分派已定,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
  卻說宋江帶領人馬殺奔猿臂寨來,離青雲山尚有二十餘里,下了寨柵。宋江
在中軍帳裡坐下,和吳用商議道:「我聽說青雲山左側張家道口,四邊都無依傍,
敵兵難以把守,我就那里長驅直進如何?」吳用道:「不可。陳希真不比等閒之
輩,豈肯留此大破綻,那裡必有防備,莫如夾魏河立寨。」宋江道:「夾河為陣,
他不肯來,我不可往,守到幾時去?」吳用道:「事難預定,只可相機而行。且
先使兩個分頭去探聽路逕,才可與他對敵。」宋江便差戴宗、時遷去探路。次日
一早,戴宗回來道:「陳希真差他女婿祝永清,同祝萬年領一枝兵在魏河西岸背
水下營,希真自己卻在河那一岸,倚山紮寨。魏河裡並無浮橋,亦不見一隻渡船。
祝永清的營盤係是五營,分東西南北中,海棠花式樣安紮,背後緊靠著魏河。」
正說間,時遷亦回來,說道:「小弟去張家道口打探,那張家道口空蕩蕩的並無
一人一馬,正在那裡修造磚城,滿地堆著磚石,亦不見一個工匠,四面各處看探,
人影也無。只有十里遠近,正中間一座鐘樓,旁有幾間小屋,想有些少兵丁居住,
餘無別物。任憑生人來往,亦不稽查。」宋江、吳用聽了,甚是疑惑。宋江道:
「這也作怪,卻是何故?」忽報祝永清下戰書,吳用批刻日交鋒。宋江道:「他
背水紮營,必有緣故,軍師怎樣勝他?」吳用道:「拔寨前進,我自有道理。就
前面險要處安營,我兵初到,銳氣甚盛,休要鬥將,可與他混戰取勝。我兵即或
不利,可以退守。那張家道口必有備防,休去睬他。」
  宋江依言,當命三軍飽餐戰飯,拔寨都起,離祝永清不過三二里之遙,依著
樹林,一字兒紮下三個營盤。中軍是宋江、吳用、呂方、郭盛、林衝、花榮、李
逵,左營是李俊、穆洪、楊雄、石秀、張橫、張順,右營便是秦明、黃信、歐鵬、
楊林、戴宗、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安營已定,吳用對宋江道:「既與他
混戰,可將軍馬分為四隊,奇正相生,必獲大利。」宋江道:「有理。」當時宋
江與林衝、花榮、李逵領前隊,李俊、穆洪領左隊,秦明、黃信、歐鵬領右隊,
楊雄、石秀、楊林、戴宗領後隊,只有吳用、呂方、郭盛、二張、馬麟、鄧飛、
王英、時遷守營。分派已定,宋江正待領兵出陣,忽聽得右軍營裡喊聲大振,槍
炮震天,連次來報:「敵兵劫寨,已殺入圍子裡,兵馬不知從何而來。」宋江、
吳用大驚,忙傳令道:「右營已中奸計,中軍、左營休動,切不可去救,那廝必
有外應。但有外應賊兵來搶中左二營,不問多少,只把神臂弓射去,休容他近寨。」
道言未了,中營後面早已火發,糧草堆齊著,人馬亂竄。吳用只教體動,妄動者
立斬,只將神臂弓、佛郎機保住中軍,又吩咐左營一樣如此。果然陳麗卿來搶中
營,王天霸來搶左營,三五番衝突,都被神臂弓射回,不能殺入。那神臂弓是兩
人分用一張,一弓發三箭,長六尺,發遠五百步,乃是宋朝利器。當時祝永清、
祝萬年從宋江營後殺出,乘勢縱火燒糧,也被神臂弓、佛郎機阻住,不能殺到中
軍。只有欒廷玉、欒廷芳,出其不意殺入右邊營內,逢人便砍。右營賊兵不及備
防,吃欒氏弟兄殺得馬仰人翻,那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都從亂軍中逃出性
命。祝氏、欒氏弟兄四人,合兵一處,斬首無數,掌得勝鼓回營。麗卿、王天霸
已收兵而回。
  這一陣殺得那梁山兵膽戰心驚,更不知猿臂寨人馬從何處殺入。細細查看,
中營後面、右營圍子裡,都有七石缸大小地穴數十處。原來都是祝永清預先使心
腹人掘下的地道,料得宋江必在此等所在紮營,果然中計。當時查點,損傷二千
餘人,燒壞糧草器械無數,幸虧軍師吳用鎮定中營、左營,不致失利。宋江大怒
道:「祝小畜生焉敢如此!」便傳令起合營兵馬前去廝並。只見探路兵來報道:
「祝永清得勝後,便拔寨都渡過河去了。紮營處只是一片空地,一物全無。」宋
江、吳用驚訝道:「這廝又不備船隻,不搭浮橋,卻怎生渡得這般快?」當夜宋
江與眾頭領在寨中商議,都疑惑不定。
  次日,宋江差人渡過魏河,直到希真營內下戰書。希真批來日渡河交戰,書
後又批道:「夜來小婿行小狡獪,戲弄足下,幸勿介意。」宋江愈怒。次日,宋
江嚴整隊伍,在魏河西岸,擺成陣勢等候,希真並不出戰。宋江著人去催,希真
回書謝道:「小女於歸,今日正當彌月,敝寨設酒慶賀,無暇廝殺,故而爽約,
望改期明日。」宋江怒極。氣得個李逵暴躁如雷,道:「為何不渡過河去,怕他
甚鳥!」宋江道:「兄弟也說得是。」便傳令搭浮橋渡河。吳用再三苦勸道:「哥
哥,你忘了天書上明明寫著:臨敵休急暴,對陣莫匆忙;急暴難取勝,匆忙多敗
亡。古來兵家犯此取敗者,不知其數,兄長豈可蹈其覆轍。請暫息一時之怒,從
長計較。吳某不才,管取一條計勝他。」宋江只得忍一口氣,收兵回營。
  次日,宋江又陳兵西岸,遣人去希真處挑戰,仍不見動靜。直至下午,希真
方批回戰書道:「公明既善用兵,何不渡過東岸一決勝負?希真若半渡邀擊,非
丈夫也。」宋江腦門都氣破了,對吳用道:「這賊道欺我太甚,當用何法攻他?」
吳用道:「小可算定了,這廝欺我不敢渡河。我一面只顧搭浮橋,假作欲渡之勢。
仍將兵馬分作兩撥,兄長領一撥,今夜悄悄從上流頭黃葉村渡過去,小弟探得那
個村坊有百十家煙灶,多是漁戶,水勢尚淺,漁船甚多,可借他作浮橋。但必須
另留一枝兵射往岸口,方可過去。一到彼岸,先占地利,紮下營寨,然後進戰。
小弟自同眾兄弟從此地進路。兩面策應,此河可渡也。」宋江聽罷甚喜。
  當日黃昏時分,宋江仍同花榮、李俊、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
鵬、楊林,帶一半人馬,投黃葉村去;吳用分一半人馬鎮住河口,催督軍士鋪搭
浮橋,假作渡河之勢。當晚宋江領兵奔黃葉村來,叫穆洪、石秀帶數十個嘍啰,
先到村中去曉諭百姓:「休得驚恐,我不過借此渡河,決不煩惱村坊。各宜安靜,
妄動者立斬。」穆洪、石秀領命去了。宋江到得黃葉村,已是初更天氣,那些百
姓漁戶都來焚香迎接。宋江都安撫了,就叫借眾漁戶的漁船,趁月光下搭起浮橋。
二更時分,早已完畢。宋江留黃信、歐鵬帶領弓弩手,射住岸口,宋江同眾好漢
渡過魏河東岸,果然神也不知,鬼也不覺。宋江甚喜,暗傳號令,人皆銜枚,馬
皆勒口,順流迎下去。走得五七里,已近半夜時分,宋江同花榮相了地利,倚山
傍水之處,住下兵馬。宋江對眾好漢道:「吾在此處安營下寨,希真堅守不出以
為得計,今已入其內地,再奪得他幾處險阻,更有吳軍師策應,那怕這廝不敗!
明日眾位弟兄與我努力。」眾頭領欣然領諾。
  宋江正令軍漢們搬泥運石,掘濠鑿塹,安立營寨,忽聽半山裡一個號炮飛入
雲端,四面喊聲大起,猿臂寨兵馬漫山遍野而來,梁山兵慌忙迎敵。兩下交鋒,
混戰了一夜,天色大明,希真方才收兵。宋江帳房器械失去無數,安營不得,只
得屯在一個林子內。正與眾好漢商議間,只見戴宗趕來道:「軍師請大哥不如收
兵回去,河口浮橋已被希真燒斷了。昨夜賊兵渡過河來劫營,吃軍師防備得緊,
只傷了些伏路兵,不曾吃他得便宜。特請大哥回去商議。」宋江道:「我已渡過
此岸,正好與敵人決戰,何故退兵?」花榮道:「既是軍師如此說,定有妙計,
哥哥須要依他。現在黃葉村的浮橋,得黃信、歐鵬把守,雖不妨事,恐再中那廝
奸計,老大不便。」戴宗道:「那廝渡河,並不用船隻橋樑,在水面上來去如飛,
正不知是何故。」宋江與眾人都甚驚疑。宋江聽了這話,只得收兵回黃葉村。希
真亦知宋江軍有紀律,兵勢未衰,不敢追逼,亦自收兵而回。
  那宋江到了黃葉村,黃信、歐鵬接應,仍過了魏河西岸,令花菜、穆洪、黃
信、歐鵬斷後。歸到大寨,吳用接入。宋江問吳用道:「賊兵雖與我混殺一夜,
不過小失了些人馬器械,並未挫動銳氣,軍師何故要我收回?」吳用道:「那廝
昨夜亦來劫寨,吃我防備,不被他著手。我因見彼軍渡河,不用舟揖橋樑,大有
可疑,真有神出鬼沒之機。深恐兄長有失,所以請回,從長計較。如果勝他不得,
小弟愚見,不如且歸山寨,再候機會。若曠日持久,糧草不繼,兵馬守老了,一
發吃虧。」宋江聽罷,沉吟不語。眾頭領亦意見不同,也有說退兵是的,也有不
甘心退兵的。看官,就是熟諳兵法的人,到此也難預決。究竟不知梁山兵進退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陳道子煉鐘擒巨盜 金成英避難去危邦


  卻說梁山大眾正在進退未決,只見宋江道:「我兵到此,豈可輕退。我想那
張家道口正是進兵之路,軍師在未發兵之先,曾說此路磚城未築,最易攻取,今
日為何還不走這條路,卻又攻此地,豈不是舍易求難?」吳用道:「我雖如此說,
但事有變更。那張家道口平坦坦地,四面無處生根;敵人就用重兵把守,尚且不
能擋我。如今他無故棄而不顧,方圓十餘里,不立一營一柵,便是無謀下將,亦
不至如此疏虞。我料這賊道必有意外詭計,切不可中他機會。」花榮道:「軍師
之言雖是,然太把細了,也是一病。昔年漢末三分,諸葛丞相因西城難守,曾用
空城之計,晉宣竟為所愚。今希真莫非就是此計?」宋江道:「我也這般想,那
廝必是故意如此。我等只顧大隊人馬殺去,就那裡下寨,再觀虛實何如。」吳用
又再三不肯道:「只有看透虛實,然後進兵,那有先進了兵,再觀虛實之理?兄
長不聽吾言,必然有失。」宋江道:「我煩動眾弟兄到此,不得半點便宜,退兵
實不甘心。」眾好漢都叫道:「我等既到此地,豈可不戰而退,願並力前進,死
也不悔。」吳用吃逼不過,只得定計道:「既然要去,他那鐘樓必然古怪,不是
號令,定是妖法。我兵不可全進,先差精壯軍,乘他不備,悄悄進去,拆毀了他
那鐘樓再進兵。」話未說完,李逵便道:「我去!」吳用道:「你去雖好,但你
做事鹵莽,我再教時遷助你。你二人乘黑夜,帶五百人去拆了鐘樓,就放起旗花
來報信。倘賊兵追來,休要迎戰,只顧回來。」二人領令。
  當夜,吳用請宋江暗傳號令,只留些少兵丁虛守老營,將合營軍馬悄悄移到
張家道口,安下營寨。李時二人引了五百精壯嘍啰,悄悄進口子去了。宋江、吳
用親在轅門外觀望消息。那夜陰雲四合,星斗無光,望那張家道口,裡面黑洞洞
的不見一物,只有那鐘樓上點著燈火,十餘里外都望見。好半歇,約莫那李逵、
時遷早已到鐘樓邊,許久並不見些動靜,也不見旗花飛起。宋江、吳用一同直等
到四鼓,不見動靜,心中甚疑,又差幾個探路小軍去探聽。那小軍探了一轉,來
回報道:「那鐘樓安然不動,李時二位頭領並那五百人,影跡無蹤,不知那裡去
了。四週圍十餘里,都是空地,並無人跡。只有鐘樓上並幾間小屋內,卻有幾個
人都睡著。」宋江、吳用聽了都大驚。吳用道:「我說這廝必有詭計,如今天已
大明,李逢等人一個不回,必遭毒手了。此路斷乎攻不得。」宋江道:「非也。
兩個兄弟進去,不見虛實,如何便舍了這條路罷休。我只顧進兵殺入去,死也要
救兩個兄弟!」
  吳用且教去各村口處,捉得幾個鄉人來,問道:「爾等居此多年,可曉得陳
希真在此建立鐘樓,是何緣故?」鄉人答道:「小人等雖居此地,實不知其細底。
那鐘樓自起造到今,亦從未撞過。只聽得那些嘍啰們有四句歌兒,念誦道:好個
九陽鐘,只消一聲撞:賊兵來一萬,活捉五千雙。亦不曉其意。」宋江道:「這
廝多敢是惑人之術,休去睬他,眾兄弟那位去打頭陣?」只見楊林、石秀、鄧飛、
王英一齊應道:「小弟都願去。」宋江大喜,便令四員頭領分領四千兵馬,當先
殺入,先拆鐘樓,再長驅大進。吳用無奈,只得將後軍分作三隊,隨後接應。中
隊乃是宋江、吳用、花榮、穆洪、呂方、郭盛,左隊乃是秦明、黃信、張橫、張
順、楊雄,右隊乃是林衝、李俊、歐鵬、馬麟、戴宗。分撥停當,楊、石、鄧、
玉四將當先進發。
  卻說苟英仗九陽鐘,震倒了李逵、時遷和那五百人,活捉瞭解到希真大寨。
次日,正在鐘樓上觀望,只見一大隊賊兵,約有四五千人,飛奔殺未。苟英大喜,
待他走入界限,便撞動神鐘,鍠地一聲,只見那四千人都馬仰人翻,七根八斜睡
在地下。兩旁小屋裡奔出數百嘍啰,各帶麻繩,將眾人慢慢的捆縛起來,一個個
穿在槓子上,扛豬也似的抬了去。宋江等在後面,望見大驚。秦明、黃信兩騎馬
急忙飛搶上前去救。那鐘又是鍠的一聲,秦明、黃信連人帶馬也都倒了,都吃捉
了去。
  宋江只叫得連珠箭的苦,無法奈何,只得收兵回營。宋江大哭過:「不聽軍
師之言,果中這廝詭計。如今八個兄弟遭他擒去,性命在於呼吸,如何是好?」
吳用道:「已中其計,不必說了。這廝詭計多端,又有妖法,不如暫與他講和,
救回八個兄弟,再作區處。」宋江道:「與他講和,須一能言舌辯之士方好。」
便問那個願去,只見帳下一人應道:「小人願往。」宋江看時,乃是冷豔山的頭
目王俊。宋江道:「我亦深知你的才能,正要重用你。你若救得八位頭領出來,
決不負你。只是不可失我們梁山的體面。」王俊道:「爺爺放心,小人決不貽羞
而回。」宋江當時修一封書付與王俊。
  王俊領了書信,帶了四五個伴當,竟投希真大寨來。轅門小校報入中軍,希
真喚入。王俊上前禮畢,希真問道:「宋頭領差你來,有何話說?」王俊道:「宋
頭領特差小人來講和。」希真道:「我原不曾來惹你梁山,爾主無故加兵,殊不
合禮。不知爾主講和之意若何?」王俊道:「宋頭領傳言:陳頭領如肯放八位頭
領回寨,即刻卷旗收兵,永不相犯。現有宋頭領書信在此。」希真聽罷,大怒道:
「宋江匹夫,焉敢渺視我!我這裡兵強馬壯,戰將如雲,豈懼怕你這梁山,誰希
罕你收兵?」便喝刀斧手:「推出王俊斬了!」王俊大叫道:「頭領且慢,聽王
俊一言。」希真喝道:「饒你有蘇秦、張儀之舌,我這裡也下不得說詞。速與我
斬來!」刀斧手不容分說,將王俊推了出去。祝萬年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主帥為何斬他?」希真道:「不斬其使,不足以示威。」少刻,刀斧手獻上王俊
首級。希真教付與他的從人帶回,說道:「宋江要來打話,須著曉事的來。王俊
無禮,我已斬了。」從人戰兢兢的道:「……小……小人……去……去說。」當
時領了首級,趕回營去報知宋江。
  宋江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吳用忿然道:「待小弟前去,憑三寸不爛之
舌,好歹要救八個兄弟口來,死而無怨。」宋江那肯,放他去,說道:「這賊盜
不達情理,萬一連軍師都害了,怎好?」花榮道:「不如小弟前去,那廝未必敢
加害。即或害了,梁山少了兄弟,如九牛之亡一毛,軍師豈可輕動!」宋江亦不
肯教去,花榮執意要行。吳用道:「花兄弟可以去得,我料那廝未必就害兄弟。
但須見景生情,隨機應變。」花榮道:「小弟理會得。」宋江只得依了。
  花榮當時帶了僕從,直到希真營來。希真聞是花榮,開門接見。禮畢,分賓
主坐下,花榮開言道:「公明哥哥深仰將軍,欲通盟好,將軍何故見棄,致動干
戈?昨日八位兄弟被留,我公明哥哥又遣人求和,將軍不聽,竟斬使毀書,不知
尊意待欲何為?」希真道:「兩雄不能並立。我希真堂堂大丈夫,只有天在上,
更無山與齊,豈肯寄人籬下?公明把忠義二字來哄我,我豈受他欺的?況舍親祝
氏所得何罪,慘遭翦屠,尤志士所同憤,我正待助小婿報不共戴天之仇。焉肯與
你講和!」花榮道:「非也。當年祝家莊與俺山上作對,不能不和他廝並。今與
貴寨須無仇隙,而將軍不肯相諒,率意謾罵,無故傷害和氣。及至交兵,將軍又
不肯出戰,只仗詭計法術勝人,恐為天下英雄所笑。將軍如果執意,我花榮願與
八個兄弟同就斧鉞,由將軍與公明廝並。天道難知,恐將軍未必定是勝,梁山未
必定是敗也。望將軍察之。」希真道:「貴寨雖與我無隙,只是竊據爭奪之事,
那裡論得情理。況小婿滅族之仇,豈有不報。兵不厭詐,我自有勝公明之計,將
軍如何管得我來?至於八位頭領在此,我佛眼相看,並不傷害。只要公明曉事,
我便送歸。一面只顧決勝負,公明不畏我,我亦不畏公明,何必講和哉!」花榮
道:「將軍尊意,待如何還我八位兄弟?」希真道:「梁世杰夫妻,碌碌庸材,
你們尚且取了蔡京十萬金珠,兀自不肯放還。今貴寨八位英雄頭領,豈敵不過蔡
京的女兒女婿?物有定價,我亦只要八十萬金珠,還你八位頭領。」花榮道:「既
如此,且待我回明了公明哥哥再說。」即時辭了希真回營,見了宋江,具言此事。
宋江道:「一時那得許多金珠?」吳用道:「可一面到兗州支取,一面去本寨移
動,兩處合來,何止此數。若破了猿臂寨,真所謂暫寄外府也。」宋江道:「軍
師之言甚善,速差人去辦,兄弟們的性命要緊。」當下一面去辦金珠,一面回覆
希真,帶下戰書。希真只不出戰。宋江五七番下戰書,責備希真失信,希真只是
不睬。
  宋江與吳用商議:「他不肯出戰,這鐘又不能破,怎好?」吳用道:「我想
要破妖法,除非請公孫一清來。」宋江依言,正待發使去請公孫勝,忽報鄭天壽
解糧,有轟天雷凌振同來。宋江喚入,見畢,宋江道:「凌兄弟來此何故?」凌
振道:「公孫軍師已知敵人有妖鐘擋路,我兵不能取勝之事。他說此鐘名九陽鐘,
備先天純陽之氣,只有玄黃吊掛可以破得,奈此寶現在二仙山羅真人處,一時不
能去取。特與盧員外相商,令小弟帶了幾種炮位來,倘能轟倒鐘樓,敵軍可破矣。」
宋江大喜,當時點收了糧草,鄭天壽仍會轉運。
  宋江見糧草充足,可以久持,頗為放心,即令凌振就張家道口築起一座土山,
將炮車載了一座劈山銅炮,數十名炮手推上山去,四面下了樁索。凌振去對準了
照星,將火藥、炮子、門藥都裝齊備,只等宋江號令。宋江引眾頭領出了營外督
看。宋江令凌振開炮,一面嚴整部伍,只等得勝殺入。凌振領令舉火,三軍響一
聲喊,火機落處,只見火門內的火光,耍耍耍放花筒也似的冒出來。凌振大驚,
識得炮要炸裂,忙滾入山下土坑內去了。只聽得一聲響亮,大炮崩炸,天搖地動。
那些炮子銅片,滿空飛開,反把自家軍士傷了數百人。那些炮手逃得慢的,都被
炮炸死。宋江只叫得苦,幸喜凌振脫了性命。宋江問凌振是何緣故,凌振道:「炮
內毫無毛病,定是這妖法利害,炮不能傷。」吳用道:「我想妖法最懼穢污,何
不將炮子污了打去,何如?」宋江道:「有理。」當取了些豬狗血、大蒜汁,將
炮子染了,仍叫凌振再裝起一座紅衣架海炮,炮上也塗了穢物,依就舉火開炮。
這番不比前香,凌振早已備防,只將那藥線接著火門,點火之人早已避開。宋江
與眾人都立在遠處觀望,只見藥線著到火門,那火藥依就冒出來,不多時一聲響
亮,大炮依然炸得粉碎,那座鐘樓安然無事。幸防備在先,不曾傷人。
  早有守鐘樓的人飛報陳希真。希真聽得,即帶隨身將吏,都佩了太陰秘字,
齊到鐘樓來。苟英迎上樓去,希真與眾人遙望梁山兵馬,只見陣勢如雲,卻都不
敢前來。希真笑對眾將道:「吳用雖善用兵,豈知我的玄妙。我這五雷都?大法,
並非邪術,豈懼槍炮火具哉!」眾將俱拜服道:「主帥神機,真不可及也。」希
真就命苟英將那神鐘連撞一百單八下,只見團團九里之內,祥雲靄雹。瑞氣紛紛。
宋江那枝兵馬,雖在界限之外,聽得那鐘聲,兀自頭暈心搖,立腳不定。料知利
害,只得收兵。希真望見賊兵都退,就吩咐在鐘樓上擺筵席,希真與眾英雄歡飲
至半夜方散。不說希真回營。
  且說宋江收兵,悶悶不樂,正與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林衝滿面喜悅,領
著一員新入伙的好漢,身長六尺,三十七八年紀。來參見宋江。宋江見了那大漢,
問林衝道:「這位兄弟是何處英雄?姓甚名誰?」林衝代答道:「這位兄弟姓戴
名全,本貫曹州人氏,端的一身好武藝。因他鬚髮皆黃,江湖上都叫他做『全毛
犼』。家中有巨萬家財,專喜結交豪傑,久要來聚大義。兄弟當年在東京時,亦
曾會過,有一面之交。今高衙內這廝做了曹州知府,庇護家丁,又貪他的家財,
將他尋事陷害,現在把他兄弟、兒子都捉入監牢,又來捉他,所以戴全連夜投奔
我大寨。因聞知小弟同哥哥在此地軍中,所以竟到這裡,特引他來見哥哥。」戴
全又將高知府才庸性虐的行為,細訴一番,「現在兒子、兄弟在囹圄,命在旦夕,
望乞救援。」宋江聽罷,問吳用道:「難得這位豪傑兄弟來聚義,怎好不去救他。
只是我與陳希真相持,勝敗未分,棄之不甘,食之無味,勢難兼顧,如何方好?」
只見吳用聽了戴全之言大喜,叫道:「哥哥,這個利市真是天賜的,如何不去取!
所謂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猿臂寨枉是無隙可乘,不如丟開,去取曹州,一者
殺了這班貪官污吏,為民除害;二者為林衝兄弟報仇;三者得他的倉庫錢糧,可
助山寨軍需,豈不妙哉!」林衝亦求宋江道:「望哥哥移兵向曹州,替兄弟出這
口無窮冤氣。」宋江道:「曹州也是一府之地,急切如何破得?」吳用道:「取
曹州易如反掌。」遂附耳低言道:「只須教戴全和凌振如此如此用計,曹州唾手
可得。」宋江聽了大喜,說道:「此計果然妙絕,且等金珠到來,救出八位兄弟,
便可收兵。」不日,梁山、兗州二處,先後解到八十萬金珠。看官,這梁山雖是
富饒,驟然提出八十萬金珠,亦不容易。宋江也覺得肉疼,無奈為兄弟面上,顧
不得空乏,只好使用。當時吳用、宋江商定主意,竟將八十萬金珠先解去希真營
內,然後討還八位頭領,就命花榮前往。
  花榮到了希真營內,希真見宋江將金珠先送到,已知其意,就吩咐將秦明等
八人放出,交還花榮。謝德諫道:「宋江既將金珠先送來,正是錯打主意。兵不
厭詐,何不趁此際會,收了他金珠,不放人還他,日後梁山受我們的牽制,豈不
是勝算?」希真道:「非也。汝等不知,宋江非蔡京可比。蔡京先送金珠與宋江。
是昏愚不省事機,所以蔡京終受宋江所欺。今宋江先送金珠與我,是欲示信於人。
我若不還他八個人,我的理曲,他的理正,他的兵氣愈壯,眾心愈固。拚出了八
個頭領,破釜沉舟價與我死並,畢竟我的兵力尚不及梁山,一旦失利,真乃貪小
失大也。兩軍氣力相當,尚不敢使敵人有必死之心,況敵強我弱乎?」眾將俱拜
服。希真又吩咐將擒來的眾嘍啰,並馬匹衣甲器械,盡皆付還,都交與花榮,不
缺一件。仍以酒筵相待,送出寨去。
  花榮等都謝了,同眾人回到宋江營裡。宋江見九個兄弟一同回來,悲喜交集。
八人都拜謝宋江,宋江流淚道:「八位兄弟失陷,我痛不欲生。今得重會,實出
萬幸,八十萬金珠何足惜哉!」眾人無不感泣。秦明、鄧飛道:「希真妖法如此
可惡,必須設計破他。」宋江道:「此刻我已改圖了。」遂將戴全之事說了一遍,
眾人大喜。宋江當時傳令,將後隊作前隊,拔寨退兵。
  早有細作報與希真,眾英雄都要追趕。希真道:「不可。吳用多謀,聞知他
糧草充足,忽而退兵,恐防有詐,且再探虛實。」數日內,連差去細作陸續來報:
「宋江果真退兵,遣八員頭領斷後,就是放回去的那八個人。現在已去遠了。」
希真道:「這也古怪,這廝並不挫動銳氣,何故便退?」祝永清道:「想是梁山
有甚事故,這廝有內顧之憂,所以收兵。」希真道:「也未可定。吳用極會用兵,
見難而退,不可去追他。這廝平白送我八十萬金珠,我所獲多矣,只顧培我們的
根本要緊。」那猿臂寨自梁山攻打不得之後,希真連夜催築城垣,三月完功,亙
長十三里,與新柳城接連,十分堅固。就將九陽鐘樓移在新柳城西門外,離城七
里,禹功山上建立。那裡是個緊要所在,梁山兵來必由此路,所以希真將鐘樓移
於此處,以作新柳保障。希真又命在黃葉村渡口,添設一座炮台,令劉麒分管。
希真見張家道口城郭完工,一切關隘堅固,銀礦內磁器十分得利,兵糧充足,眾
英雄各守舊職,戮力同心,乃欣然對慧娘道:「今而後我高枕無憂矣!」慧娘道:
「雖則腳跟立定,那兗州不能恢復,未為得意。望姨夫早定妙策,若得了兗州,
歸降朝廷,真無愧也。」希真道:「甥女之言,正合吾意。只是那鎮陽關十分險
峻,急切攻打不下。不日我同你改裝了,親去踏看地利,再做計較。」於是希真
大聚眾英雄,於萬歲亭上參謁龍牌,請眾英雄各歸職守。一面只顧招兵買馬,積
草屯糧。希真仍同慧娘駐紮青云。自此以後,希真鎮守三寨,端的安如泰山,穩
如磐石,威振山東,無人敢敵,專候梁山之變。放下不題。
  單說宋公明拔寨退兵,不日到了兗州。那李應等頭領都領兵出城迎接,宋江
見那鎮陽關十分險峻,兗州城、飛虎寨都守禦得法,真是金城湯池,一夫當關,
萬夫莫入。宋江看了,心中甚喜,便把全軍都屯在兗州,只差凌振同戴全先到曹
州按計行事。
  看官,須知說話的只有一張嘴,著書的亦只有一支筆,若要交代兩處事務,
須得暫放下宋江這一邊,且講那戴全和兄弟戴春是怎樣的人。原來他父親叫做戴
聚發,原是徽典當中伙計出身,綽號「鐵算盤」,真是絲毫不漏,那怕一文錢,
情願性命抵換。那典當東人胡華廷,與他性格相仿,卻帶幾分呆氣。戴聚發便浸
潤著他,格外做出誠實正經的模樣。胡華廷愛他忠厚而又精明,傾心付托。鐵算
盤設法經營,生意越盛。不數年,胡華廷抱病,嗚呼哀哉死了,孤兒寡婦,盡托
於鐵算盤。鐵算盤連欺帶騙,東邊誆稱折本,西邊假說倒灶。那胡華廷的老婆女
流之輩,兒子又年輕,專好遊蕩,那裡去稽查得,聽他冬瓜推在葫蘆賬上。鐵算
盤又趁勢暗使他的黨羽紀明,引誘胡華廷的兒子使錢,嫖賭吃著無不全備。鐵算
盤卻又故意在人面前苦言勸阻,使人不疑心。不數年間,鐵算盤把胡華廷所有內
外家資,一鼓而擒之,弄得胡家母子,寸草全無。幾處親友,素來都被胡華廷做
絕了,到此無不暢快,誰來照應,老老實實,凍餓而死。
  那鐵算盤恐人看出破綻,也故意做出那倒灶行徑,口口說「我吃胡家害了」。
在徽州鬼混了許久,暗暗的帶了兩個兒子,溜到山東曹州府,將騙來的家私撐立
起門戶來。不數年,家財巨富,在曹州城裡稱得豪富,城內城外誰不曉得戴老員
外。那時戴員外年已六旬,單單只有這戴全、戴春兩個寶貝。這兩個寶貝,雖是
同這爹娘生下,卻又情性迥別;那戴春生得風流花蕩,三瓦四會,大小賭坊,無
不揚名,一切幫閒蔑片,無不廝熟,曹州人取他一個渾名,喚做「翻倒聚寶盆」,
取其一文不能存留之意;那戴全另是一家行為,身有千百斤膂力,專好耍槍弄棒,
結交好漢,--不然,如何認得林武師?--不論偷雞弔狗,好的歹的,都是朋
友。兩個拆家精,揮金如土,不務正業。那鐵算盤年已老邁,平日熬茶熬醋,半
文捨不得,今見兒子們狂費浪用,又奈何不得,氣成一種症候,叫做反胃噎隔,
看著飯吃不下去,又不肯捨錢醫治。就是這一年,鐵算盤因重利盤剝,逼出一件
人命來,吃蓋青天審訊明自,拘入死囚牢裡。那戴全、戴春兩個,那裡肯為老子
身上使錢,由老子在牢裡受苦,不到一月,也嗚呼哀哉死了。
  鐵算盤已死,這兄弟兩個一發無拘無束,暢所欲為,一宅分為兩院,同居異
爨,各敗各錢。場面上為老子的事務,少不得也有些假戲,都摜與幫閒蔑片及家
人們料理。那戴全早已自在逍遙去了。一日,到西門外一個結義弟兄處吃壽酒。
座上朋友無非是江湖豪傑,至好弟兄,相見有何不喜,大家說些閒話。將要坐席,
只見一個莊客上來道:「小人又去催請過金大官人,金大官人說因身子不快,故
此辭席。」戴全道:「所說莫非就是天河樓前武解元金成英麼?」主人道:「正
是。」戴全道:「卻也作怪,小可因此人端的一身好武藝,仗義疏財,所以十分
敬奉他,近來不知何故,他卻與我疏遠,今日仁兄處又托故辭席。」主人道:「這
也奇了,想是我們有些不是處,改日見了與他陪話。天時不早了,我們且請坐席。」
席間談談說說,也講些江湖上的勾當。歡飲至夜,眾人方激。
  惟有戴全因酒酣路遙,就歇在那家。次早別了主人進城,因記起金成英,原
欲到天河樓去,順上大路,恰迎面遇著一個人,戴全卻是認識。原來那人是安慶
人氏,姓毛,並無正名。因他禿頂,人都叫他毛和尚。生得易輕步捷,縱跳如飛。
那年在徽州胡華廷家行竊,胡家失物不少,戴聚發也便趁勢乾沒了許多。後毛和
尚因在陽湖縣竊一富戶破案,刺配到曹州,聞知戴全仗義,已來投拜過的,今日
正好遇著。戴全見了便招呼道:「毛兄多日不見了。」毛和尚道:「正是,小人
受大官人抬舉,未曾報效。」一路談談說說進了西門,順大街走,不覺到了天河
樓前,戴全便同毛和尚進了一爿小酒樓。二人上了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上來
問了,擺上一大盤牛肉,燙了一大壺酒。二人飲到分際,戴全指著斜邊約有數十
間門面遠近一所門樓道:「你曉得他家是怎麼樣人?」毛和尚道:「大官人為何
問起他?」戴全道:「他是我仇家。」毛和尚忙問何仇,戴全一一說了。只見毛
和尚目張眥裂道:「竟有這等事!大官人放心。小人卻知那廝也有些膂力,急切
近他不得,求大官人寬限時日,總在毛和尚身上,管取他的頭來。小人走得脫,
便去趕辦;若有禍來,小人一身承當,決不累及大官人。但與大官人從此長別。」
戴全感謝。又吃了兩大壺酒,毛和尚道:「不瞞大官人說,他家卻是小人的親戚。」
戴全倒吃一驚。毛和尚又道:「他既如此欺負大官人,小人也顧不得了。此等不
義之徒,留他何用!」戴全聽了大喜道:「難得毛兄行此義事,倘有山高水低,
我戴全自當竭力打點。」二人談至肴殘,方才會鈔下樓,毛和尚竟一別而去了。
此事放下慢題。
  且說戴全順步而走,一路想著毛和尚肝膽可托,不勝自喜。酒興豪湧,恰好
經過一個大酒樓,是曹州有名的叫做鳳鳴樓。戴全身不由主的跨上酒樓,揀副座
頭獨自暢飲,正在欣欣得意,只見一個刺眼的人也上來了。你道是那個?原來不
是別人,便是他嫡親同胞兄弟戴春。看官,他們弟兄兩個為何如此不睦?自古道:
孝弟,孝弟。孝弟二字,原是相連拆不斷的,不孝又焉能悌?他兩個待老子如此,
待弟兄可想而知。若務要問個細底,連我也不曉得。只見那戴全也不則聲,慢慢
地吃完了殘酒,大踏步下樓去了。
  那酒保早已上來問過戴春酒菜,戴春道:「便是玉樓春取一壺來,一切按酒
只揀好的搬上來。」酒保應了,須臾搬上來。戴春獨自慢斟細酌了半日,方下樓
來,付了酒鈔,緩步上街。正在呆想出神,恰遇著一個人。那人正是徽州的紀明,
戴聚發叫他引誘胡華廷兒子破家的。原來紀明排行第二,徽州有名一個幫閒的,
也胡亂學些槍棒武藝。後來也因一起訟事,徽州站腳不住,聽得戴聚發在曹州發
跡,特來投奔他。那知鐵算盤曉得他的行為,恐怕他反把自己的兒子引壞了,沒
奈何暫留他住了幾日,便鑽縫打眼,尋他一個錯處,與他鬧了一場,推了出去。
那紀二吃鐵算盤趕了出來,只得東奔西走,鬼混了幾時浮頭食,不上半年,漸漸
有些出頭,也另外撐出個場面來。那日因有事到天河樓前,卻與戴春遇著。戴春
見了便叫道:「紀二郎,許久不見,約有半年光景了,你在那裡?怎的我家只不
來?便是先君在日有點些小傷屈,你也不要見怪。」紀明笑道:「那個值得什麼,
尊翁歸天,我還不曾來弔唁。」
  當時紀二便盤住了戴春,又說了些投機的話,便邀戴春到一所酒樓上暢飲。
戴春口風裡但涉著嫖賭二字,他便逗引幾句。戴春問道:「你此刻住在那裡?」
紀二道:「我住在鶯歌巷一間樓房裡,二官人要尋我時,須認明姚三郎的畫店間
壁便是。」戴春道:「敢是那丹青姚蓮峰家麼?」紀二道:「正是。」戴春道:
「我也曉得那人年紀雖輕,丹青卻是高手,我久要尋他畫幅小照,你在那邊好極。」
紀二道:「你進了巷來,我和他是貼間壁。他那丹青手段,二官人贊得不錯,莫
說別的,就是這幾筆春宮畫,曹州第一有名。他近來很賺些錢,都是春宮畫上來
的。」戴春甚喜。二人又吃了幾杯,又逗引戴春好些話兒。紀二奪會了酒鈔,便
道:「小可還有薄事,不奉陪了。」戴春猛想起一件事來,對紀二道:「二郎,
要你壞了多鈔,我同你到天河樓前鳳鳴酒樓上去,回敬你三杯。」紀二道:「小
可委實有件要事,改日奉擾罷。」戴春一把拖住道:「時候早得緊哩,二郎直如
此見外。」說罷拉著就走。紀二口裡還說有要事,那兩隻腳已跟了戴春去了。
  須臾到了鳳鳴樓,二人上了酒樓,紀二便引戴春到臨街窗一張檯子坐下,酒
保搬托酒菜上來。戴春對紀二道:「我酒是有了,你量海寬用幾杯。」又說些閒
話,戴春便指著對街一人家問道:「二郎認得這是什麼人家?」紀二道:「卻不
認識,二官人問他則甚?」戴春笑道:「我幾日前也在這副座頭上,看見他家樓
上有個極標緻的雌兒,不知他姓甚,家裡作何生理。料你是個高人,必然曉得。」
紀二聽了,暗想道:「原來他見過這個人了,倒也妙極,只可惜不及打照會。」
便答道:「這卻不曉得。既是二官人要訪問時,待我去打聽實了,定來報命。」
戴春甚喜道:「全仗妙計。」便取過酒壺來與紀二滿斟一杯道:「先澆梅根。」
紀二笑道:「知道成不成,怎的便消受。」戴春道:「托你焉有不成。」說猶未
了,只覺得對面樓上人影兒一幌。戴春急看,果然是那個寶貝移步上來。戴春便
對紀二道:「你看,來了!」說罷,只顧伸長了頸脖子張望,看見那女子手捧繡
花棚子,走近窗前,將棚子支好,提一把小椅子坐了,略卷衣袖,露出纖纖玉手,
拈針刺繡。初夏天氣,穿一件湖色藕絲衫,鬢邊簪一排玫瑰花,金蟬壓鬢,點翠
耳璫,生就一張蓮子臉兒,烏雲細發,星眼櫻唇。紀二道:「敢是二官人所說的?」
戴春只是點頭。紀二輕輕喝采不迭,猛然忍不住咳嗽一聲。那女子便回眸相看,
便把秋波來二人身上一轉,落落大方,毫無遺忌,只顧刺繡。戴春悄悄道:「二
郎,你說何如?」紀二側著腦袋把下頦連搖著道:「我今日服煞二官人的法眼了。」
  二人重複坐下,又吃了一回酒,紀二口裡嘈道:「二官人但放心,此事都在
紀明身上,多則三五日,必要撈他個底裡來。」戴春大喜。正說間,只見那女子
樓上又來了一個婆子,年約五十以來,衣服卻也清楚。那女子便向婆子笑著說了
些話,那婆子也笑著,便幫那女子收了繡棚,同下樓去了。這一去,就如石投大
海,再不上來。戴紀二人等了多時,酒肴已殘,只好散場。下得樓來,戴春叫店
主登記了賬,同上大街,閒遊了一回。將要分手,戴春千叮萬囑,務要打聽那女
子底裡。紀二連聲應諾,轉訂戴春明日到鶯歌巷來奉茶。戴春應允而別。
  紀二徘徊了片刻,見戴春去遠,便回轉天河樓前,迳到那女子家裡來。原來
這女子祖籍徽州,本身姓陰,小字秀蘭。他父親名叫陰德顯,因為人鬼頭鬼腦,
故爾出了個渾名,叫做「陰搗鬼」。陰搗鬼的渾家田氏,便是方才樓上的那個婆
子。田氏年輕的時節,與紀二素有來往。再說那秀蘭向有一個阿姐,名喚秀英,
也是煙花陣裡的主帥,在徽州時奪得好大錦標。紀二引誘那胡華廷的兒子,在他
身上老大使錢。那時秀蘭年紀尚幼。後來胡家敗了,陰搗鬼攜了家小到東京,又
做了好幾年半開門的買賣,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烏龜真沒造化,花娘一病死了,
陰搗鬼只得改圖,又同了家小一氽兩氽氽到曹州,卻改姓為楊。不上一月,陰搗
鬼也死了。秀蘭年紀漸長,田氏愁丈夫所遺囊橐不多,要求個久遠之計。因見秀
蘭十分姿色,比阿姐更好,一心要乾舊日的買賣,怎奈人地生疏,沒處尋個拉皮
條的馬泊六。也是孽緣與劫數相湊,曹州府該有這番刀兵屠戮之慘,數月前田氏
將她丈夫屍棺浮厝了,攜了女兒,移在天河樓前居住。一日,正在門前閒看,恰
好撞著紀二。兩人本是舊好,一見甚喜,田氏便邀紀二坐談,各訴離情。紀二見
秀蘭長大,亦是歡喜。田氏便將心腹之事說與紀二,紀二便道:「此事容易。據
我想來,莫妙如照當年糾合古月兒的做法,最為穩當,而且多有錢賺。不可象那
東京時的胡亂,撈摸得有限,又吃那些破落戶啰唣。」田氏道:「阿叔說得是極。
有了阿叔調度,我便放心了。」自此之後,又是多日,恰好紀二兜著了戴春。其
時不及關照,只好等戴春轉背,飛奔秀蘭家來。田氏迎著笑問道:「所托之事有
了?」紀二笑道:「阿嫂怎地猜得著?」田氏道:「方才見你在酒樓上這副賊相,
我便有三分瞧科著。」紀二便將戴春的事一一說了,田氏道:「何如?我早猜到。
方才那個猢猻精,有點意思。」紀二隻是嘻嘻的笑,田氏笑道:「這副嘴臉,倒
虧你那裡去尋來的!」秀蘭立在娘背後,也笑道:「娘時常說害於癆,那人真象
個害乾癆的。」紀二道:「你們如果不要他,就罷,你自己去另尋個戴員外。」
田氏道:「我不過取笑,誰去嫌他。他如今到底對你怎樣說?」紀二道:「有甚
怎樣說,自然對路。我明日如此引他來,你只須如此如此而行,必然十全其美。」
田氏大喜道:「全仗妙計。」紀二道:「他明日必然一早來尋我,我且明日來。」
遂辭婆子回家。
  紀二一路走,肚裡暗想道:「可恨鐵算盤這老賊!當年用得我著,何等買囑
我。胡家的家資,我又分得你沒多少。今來曹州投奔你,你便如此相待,不留我
也罷了,還要千方百計想害我。好呀,你如今拖牢洞死了,你的兒子卻落在我手
裡。我想他那裡幫撐的人多,我到他家必遭刻忌,不如兜他到這裡來,如此切握
為妙,他一定上鉤的。有理,有理!」紀二一路鬼划策,已到了鶯歌巷裡。只見
姚蓮峰正在收店面,上排門,相招呼了,又立談了幾句,各歸本室。寸陰易過,
看看紅日落西山,不覺雞鳴天又曉。紀二早起梳洗方畢,見戴春果然來了,甚是
歡喜,請到裡面坐下。戴春笑問道:「所托之事,有些信麼?」紀二道:「二官
人,信便有些了,只是二官人昨日吩咐的話,恐行不得。」戴春聽了著實吃了一
驚,道:「到底怎的?」紀二微微笑道:「其中有個緣故。」正是:癡蝶貪花,
被一陣狂風吹去;嬌鶯織柳,用幾番春色鉤來。不知紀二說出什麼緣故,且聽了
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鳳鳴樓紀明設局 鶯歌巷孫婆誘姦


  話說戴春聞得事體行不得,吃了一驚,追問紀二怎的。紀二道:「有個緣故。」
戴春急問其故,紀二道:「昨日桃花巷口與二官人分手,看看太陽尚高,小人便
到那家左近鄰居打聽。卻探聽不出什麼,只知他家姓楊,說他家由金釵巷搬來的。
小可奔到金釵巷,那裡又打聽不出什麼。正在無計訪問,恰遇著張九朝奉,談起
他家,方知是個詩禮之家。他丈夫是個黌門秀士,今來山東遊幕,好像是別省人,
不甚清楚。其人前月身故,家惟母女二人,雖不富足,盡可度日。」戴春一腔慾
火挫了一大半,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肯出力,那話如果是真,此事
如何行得!」戴春呆了半晌道:「總仗二郎再去打聽,自當重謝。我們且上街去。」
  紀二請戴春先吃了些茶食,便同去幾處窯子裡姊妹行中鬼混了一回,又上街
閒走。紀二一路看得戴春神不守舍的光景,不覺又行到天河樓前,重複到那鳳鳴
酒樓。戴春便邀紀二上去飲酒。上得樓時,只見靠窗那副座頭,已被一伙酒客占
去,二人只得另揀一副座頭坐了。且喜斜望過去,對面那樓窗也看得見,只苦略
遠些,又可恨那樓窗卻廝閉著。過賣搬托酒菜上來,紀二隻顧勸飲,說些閒話。
戴春那雙猴眼,只釘在對面樓窗上,苦得鑽不進去,只得收眼回來看著紀二道:
「二郎,你那信息,那裡打聽來的?」紀二道:「不是說過張九朝奉講來的。」
少頃道:「且慢,那張老九素來說話不大誠實,此信多敢不是真的,改日再撈個
真底裡來回報。」戴春聽了心竅豁地一開,喜不自勝,說不盡仰仗話頭。二人又
對酌了一回,戴春道:「我們且下樓去,此事總望商量。」那紀二忽的立起身來
道:「二官人且請坐坐,我有個計較在此,去去就來。」說罷飛奔下樓去了。
  戴春等了許久許久,方見紀二上來,急忙立起笑問道:「何如?」紀二道:
「啐,我道是那一家,原來遠在千里,近在眼前,卻是我家的親戚。」戴春大吃
一驚,道:「怎的是你親戚?」紀二道:「他家是我的母黨,那婦人是表嫂,他
的公公便是堂房母舅,那女子是表姪女兒。」戴春故作惶恐,陪罪道:「倒是小
弟放肆了。」紀二道:「這倒不打緊,雖是親戚,卻多年不轉動了。疏失已久,
所以昨日探知他姓楊,丈夫是秀才,都想念不到。方才記起一個人來,其人也姓
張,是此地老土著,熟悉左近人家,因而去問他。」紀二說到此處,向對面樓窗
努一嘴,道:「方知真是清白人家,他丈夫名喚士發,實是我表兄。」戴春聽罷,
呆得做聲不出。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用心,即使此刻前去,與他見
了,往來廝熟,亦難好啟齒。」戴春道:「既如此,休再提了,另作計較罷。」
言畢出神呆坐。只見對面窗門豁地開了,卻是婆子上來晾衣,戴春看那晾的是一
件大紅湖給女襖。不多時,那妖精挪步上來,就在窗前與婆子打話。那張芙蓉粉
臉,吃那大紅湖縐一映,好似出水朝霞。他又把雙星眼望著戴春(目芻)了一(目
芻),冉冉地隨了婆子下去。
  《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戴春自從見了陰秀蘭,本已神魂飛馳,
當不得被紀明弄得忽起忽倒,昏天黑地,那把慾火只在肚裡打團團。當此之時,
怎好再經那妖嬈當面一照,可曉得戴春的三魂七魄早已零零星星提了一半過樓去
了,還剩一半在酒樓上與紀二問答,又對紀二道:「二郎,你和令親有幾年不見
了?」紀二道:「自從那年尊翁離徽州時,小弟也往蘇州,算來與他闊別十四年
了。」戴春道:「他和你交情如何?」紀二道:「我和他的交情,尊翁盡知。那
年尊翁做五十大慶時,大官人又是十歲,小弟送的《百壽圖》,還是表兄寫的,
敢道府上還不曾棄掉。後來大官人十八歲上恭喜完姻,當年生子,我那楊表兄又
替我做了些詩章,後因我有要事出門,未曾送來作賀。至於我同他的交情,自不
必說。」戴春道:「既如此,你此刻為何不去轉動轉動?自古道:千年不斷親。」
紀二道:「咳!原是。不瞞二官人說,我一則初到,不曾打聽出來;二則小弟兩
手空空,就是今朝曉得了,怎好白手白腳的到他家去呢?」戴春道:「你只不過
要買些禮物,何不早同我說。」紀二道:「二官人肯借我銀子時,我有個計較在
此。既是你教我去轉動,我只說方從東京下來,我們先在本處買些京貨,只說是
土儀,將去送了他。二官人只說是同伴,陪我同去走走。」戴春拍手大喜道:「此
計大妙!」紀二道:「我還有一個主見在此,只是妄僭些,倒像討二官人的便宜
了,卻不敢說。」戴春道:「你又來了,我同你共事,有甚話說不得!」紀二笑
道:「事體倒巧的,小弟的拙荊恰好也姓戴,有一個內姪兒,名喚福官,自幼隨
他父親到四川去,至今永無音信。這件事我那楊家表嫂盡知,二官人何不冒充了
福官,只說由四川發大財回來,同我由東京一路到此。倘表嫂肯留我住,你便是
親眷,常常好來看望了。」戴春聽了,笑得個嘴不能閉,連聲叫妙,便道:「竟
如法而行之,何不今日就去?」紀二道:「今日大家紅著臉,不象樣子。何爭這
一日,且到明朝,先把應用禮物買了,慢慢地同二官人去何如?」戴春聽了,慢
吞吞道:「也是。」
  二人吃罷了酒,紀二又奪會了酒鈔,離了那座鳳鳴大酒樓。戴春又同到紀二
家中吃茶。原來紀二的住房,是一排三間八椽樓屋:其一間是姚蓮峰開畫店,一
間紀二居住。裡面還有一個老婆子姓孫,只有母子二人,住居樓上,並後邊小屋
內。紀二住在堂前後軒。須知紀二與那孫婆子也是心腹。還有一間樓房空著。戴
春順便看了一回,又同紀二到姚蓮峰處談些閒話,要托畫小照、扇面等事。姚蓮
峰極力張羅。看看天色將晚,戴春告別,約定明日再來。
  次日一早,戴春又來,便邀紀二去買京貨。紀二道:「二官人且聽我一言,
今日去是這般去,只是我那表嫂不是那些不正經人家,二官人斷斷啰唣不得。」
戴春正色道:「二郎說那裡話來!前日已說過是你的令親,我戴春是頂天立地的
大丈夫,怎肯幹那虧心之事,只是愛你不過,如此卻長好親近。」紀二笑道:「如
此最好,實是體恤小弟。但也不必十分拘束,只要隨常大方些便好。」
  二人同上街去,到了蔣大隆京貨莊上,買了幾色京貨,都是輕巧細軟值錢的
東西。兩人分攜了,到那天河樓前,酒樓緊對門,樓房門首。紀二上前扣門三下,
只聽得裡面問道:「是誰?」紀二道:「府上姓楊麼?」裡面道:「你們那裡來
的?」紀二道:「遠方親戚,特來奉拜。」只見那婆子來開了門,紀二道:「大
嫂,多年不見了,還認識兄弟麼?」那婆子定睛細看,叫聲:「阿約,你可是紀
二表叔麼?」紀二道:「嫂嫂記性真好。」婆子道:「難得,難得,請裡面坐。」
紀二便招呼戴春同進裡面,婆子道:「二阿叔那陣風兒吹到這裡,多聽人說阿叔
發了財了,果然面龐兒比二十多歲時發福得多哩。這位官人是誰?」紀二和戴春
先放下了禮物。紀二道:「說起話長,嫂嫂先請受紀明一拜。」那婆子回拜了,
紀二便指著戴春道:「此人說起來,阿嫂也該認識。」婆子道:「是那一位?」
紀二道:「便是兄弟的內姪,散金大舅的兒子。」婆子道:「哦,是了,莫非就
是戴福官?」紀二道:「正是。」婆子道:「你看好快日子麼,見他時不過三四
歲,眨眨眼就是這表好人物,我們怎的不要老!」戴春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見了婆
子,婆子讓他二人客位上坐。紀二便把禮物移到婆子面前道:「我等自東京下來,
帶得點土儀,請嫂嫂收了,不要見笑。」那婆子假意謙讓了一回,道:「既是叔
叔見賜,大膽領了。」婆子便叫聲:「小猴子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僮兒來,
婆子便叫把這幾件禮物收拾進去。
  不一時,那僮兒搬出兩盞茶來,婆子又教安排些按酒果品。紀二、戴春聽了
立起身要走,婆子攔住道:「那有這個道理,至親嫡眷,多年不見。這戴官人雖
是你的親,也就是我的親,同在此吃杯水酒何妨。」遂將二人留定了。婆子又開
言道:「阿叔自出門後,一向在何處?怎樣得意?」紀二道:「兄弟出門多年,
雖做幾樁生意,也不見好。」指著戴春道:「倒還是他,隨了大舅到四川,大獲
利息。前年大舅去世,他卻滿載而歸。近來到東京,卻與兄弟遇著,另因一起買
賣,一同到曹州來。到此已有十餘日了,原不知道大嫂住在這裡,昨日恰好遇著
張九朝奉,說起方知,所以今日來奉拜。只可歎大表見不在了。」田氏歎口氣道:
「說不來,愚嫂的命該苦,又無兒子,只有秀蘭一個女兒,將來只有靠他,又不
曾許人家。倘能招個養老女婿還好,卻那裡揀得來!」紀二道:「秀蘭姪女今年
幾歲了?」田氏道:「十八歲了。」紀二道:「怎的還沒有人家?」田氏道:「便
是高不成,低不就。據他老子的意思,家資要穩當,又說我家是世代書香,也要
配個書香人家俊秀子弟,所以至今沒處挑選。他的阿姊,那時全虧二阿叔做的媒,
許得好人家,只可惜不到頭。」
  正說話間,只見那小猴子擺上杯筷果品。大家謙讓一番,婆子笑著對戴春道:
「福官人,你休要客氣,我同你不比外人。你的姑娘、母親在日,我同他們都如
親姊妹一般的,你那時還在門檻邊抓雞屎哩。今日難得你姑夫同你到此,我正少
個親眷,一回相見二回熟,你自此也好長來看看我。」大家又是一笑。婆子敬酒,
慢斟細酌。戴春坐在紀二肩下,生辣辣不敢多說話,只好揀紀二嘴裡說剩的說幾
句。不覺又說到秀蘭,婆子道:「這小妮子生得單弱,昨日晚上教他到樓窗口收
件曬晾的衣服,就感了些風了,今日竟不曾起來。不然,我便叫他出來拜見二叔
叔。就是這位戴哥哥,也見見何妨。」戴春連稱不敢當。那婆子留客卻甚慇懃,
惟戴春覺得無趣,又坐了一口,便與紀二辭別了婆子。婆子送出門來道:「今日
怠慢了二位,務望改日再來,一則我本來少親人轉動,二來秀姑娘也須得見見。」
紀二道:「望望姪女,我便道再來。」戴春道:「奉望賢妹,便道再來。」
  二人離了婆子門首,行不數步,戴春問道:「方才你那表嫂,說你替他大女
兒做媒,是那一家?」紀二道:「表嫂最相信我,他那大姑爺姓馬,那家當雖不
及府上,卻還過得去。那時節,我去一說便成。」戴春聽了,便把那心裡這句話,
咯咯的在喉嚨頭要吐出來,幾次三番,卻只得嚥下去。又閒走了一回,約日再會。
自後戴春日日來尋紀二,紀二隻用騰挪之法。又耽延了幾日,紀二吃戴春纏不過,
只得又同了他到陰婆家來。那秀蘭風寒果然好了,只見釵環叮噹,輕移蓮步,隨
了婆子出來,先拜見了紀二叔叔。婆子又將秀蘭拉向戴春前,也拜了兩拜,戴春
慌忙回禮。少不得又是酒食相待,戴春依著紀二的囑咐,只得規規矩矩的。倒是
那秀蘭,喜笑酬答,落落大方。有時眼角梢到戴春身子,那戴春好似蛆蟲鑽入骨
裡,裡面異常受用,外面卻動掉不得。彼此說些家常閒話,酒食已畢,又坐談了
一回,只得告別。
  自此之後,戴春三日兩頭來邀紀二去轉動,婆子無不款待,但說話之間,總
不提及媒事。戴春實實按捺不住,有一日又到鶯歌巷未,與紀二攀談,大寬轉說
到媒事上去。紀明便拈著那兩片狗嘴須,微微的笑,只不答話。戴春見他笑得蹊
蹺。便問道:「二郎為何事只顧笑?」紀二道:「我在這裡猜一個人的心思。」
戴春道:「猜那個?」紀二道:「二官人休見怪,我聽你曲曲折折說到做媒,甚
是蹊蹺。」戴春正色道:「二郎怎說,我戴春豈是這等人!只是,只是……」紀
二道:「似二官人這樣身分,也不算辱沒了我這姪女兒,只有一事卻難。我表嫂
不是說要配書香麼?我那內姪福官,卻是不讀書的,連上賬字還不學全,我表嫂
都知道的。如今二官人既冒充了福官,便不是書香了,他怎肯把女兒許與你?」
戴春聽了,呆了半晌。紀二又道:「據我的意思,富與貴原是一樣。難道登科及
第的方是好女婿,千財萬富的便不是好女婿了?倘我那內姪果真髮財,我紀明有
女兒便肯許他,只不知我那表嫂的意思何如,我且去探探他的口氣看。」戴春大
喜道:「全仗二郎周旋。」紀二道:「且慢,還有一事不妙。」戴春驚問道:「又
有甚事?」紀二道:「我前日說你發了大財,我看那表嫂兀自有不信之心。」戴
春道:「怎見得?」紀二道:「你但想你到他家不止一次了,他卻從不問起你在
四川、東京怎樣經營,這不是不信你麼?」戴春沉吟半晌道:「這也極好商量,
前次幾件禮物是你送的,我如今也送他些東西,比你送的格外體面,怕他不信
麼!」
  看官,凡是大家游浪子弟,使錢如潑水,他並非和銀錢有仇,卻另有一種念
頭,最怕有人說他廉儉,有人說他沒錢。所以篾片就從此處設法激他,一激一個
著,十激十個著。那紀二將戴春激到手了,便道:「二官人這般計較,必定妥當。
但此刻且緩,總待我去探探口氣,再作計議。二官人且請稍坐。」說罷,即起身
到陰婆家去了。約有半日方回,只見戴春在姚蓮峰店內閒談,一見紀二,便撤了
蓮峰,進紀二家來問道:「怎樣了?」紀二笑嘻嘻道:「有點意思了。」戴春忙
問何故,紀二道:「他說那老父在日,原要尋個書香人家,如今年紀大了,與其
東不成西不就,不如揀個穩當的將就些罷了。又問我有甚好郎官,留意留意。你
想,這不是有點意思麼?」戴春聽了這話,登時四體百骸都酥軟了,大喜道:「二
郎,這頭媒事成功,我戴春定當重謝。」紀二道:「只是我說起戴福官發財,表
嫂終是疑心。起先連我也不解,後來方知上年有人傳到表嫂耳朵裡,說那福官在
四川已經潦倒不堪。我以前不知有這個信息,卻謊說發大財。今日我忙說傳來謠
言不可憑信,現在同我一路回來,委實富厚,表嫂兀自半信半疑。」戴春躊躇一
回道:「二郎,既是如此,連這送禮物之說也不必了。令表嫂既肯信你言語,你
去說媒時,竟爽爽快快說明,一切聘禮與大眾格外不同。你替我擔認一句。」紀
二道:「二官人說得極是,我去說媒時,竟說福官人親口囑咐的,許他重聘,諒
他不再起疑了。」戴春大喜,紀二道:「二官人,此事在我身上,包管你成功,
不必疑慮。今日我們且別處耍子去。」遂同上街,酒食閒走了一口。將要分手,
紀二道:「二官人,且過幾日來討消息。」
  戴春應諾而去,果真挨了三日,又到鶯歌巷來。紀二道:「所事已談過了,
楊家表嫂說起福官,也甚歡喜,只是有一件事,要二官人親口應允。」戴春道:
「甚事?」紀二道:「我表嫂不是說的,他這女兒要招個女婿養老,二官人既要
定他,務要吩咐一句。」戴春道:「這有何難,令嫂有缺長少短之處,我戴春無
不竭力。」紀二道:「如此焉有不成!」戴春喜不自勝,就到鶯歌巷口一酒樓內,
沾了一角酒,揀些過口,叫酒保送到紀二家來。
  正在堂前歡飲,只見裡面孫婆笑著出來,對紀二道:「這碗梅湯到嘴了。」
紀二舉杯笑道:「就請大嫂嚐嚐何如?」戴春動問是那一位,紀二道:「是孫大
嫂,與小弟同居。一切我的家常事體,都承他照看的,端的為人又精明又能幹。
方才我想起這起媒事,小弟只好做女媒,少一個男媒,何不就央他的令郎大光官
做個男媒?」戴春道:「甚好。」滿敬了孫婆三杯酒。孫婆也一同坐了,老老實
實吃酒攀談。紀二道:「此事還有個計較在此:二官人喜事成功之後,若說娶他
到府上去,恐尊夫人處有些不便;若入贅到他家,他那里門臨大街,來往人多,
二官人進出恐有人打眼,走漏消息。依我看來,我們這條巷倒還僻靜,又有間壁
現成房子空著,二官人何不租了這房子,接他母女來同住:一者避了眾眼,二者
紀明就在間壁,三者孫大嫂諸事能乾,都有照應。」孫婆笑瞇瞇的指紀二道:「怪
物,怪物!有你這等聰明人,若把戴二娘子知道了,只怕要活活打死哩!」
  當時紀二便去尋了房東,看了房屋,只見堂前、後軒、天井、過廊、灶披,
色色都好。這房子與孫婆貼間壁,孫婆與姚蓮峰貼間壁,後面還有一所小園,可
以種些瓜果。望見孫婆那邊,早已搭了一架瓜棚,綠陰齊放。中間卻都有土牆隔
斷。戴春看了大喜,隨即立了租約。紀二便去說媒,自然順順流流一說便成。戴
春連日匆忙拿出些銀子來,托紀二、孫婆辦了簇新傢伙鋪陳,一面趕辦聘禮,足
有三二千兩的火氣。戴府上的人都不得知,紀二、孫婆從中取利,沾潤不少。紀
明、孫大光兩個媒人,齎送聘禮財帛,到天河樓陰婆家,道了吉期。
  到了這日,戴春打扮得花簇簇迎接,陰婆母女離了天河樓,到了鶯歌巷新宅,
成合巹之禮。新丈母的孝敬,媒人的謝禮,格外從重,愈加體面,自不必說。那
戴春得了秀蘭,如得明珠,如飲醍醐,如登仙界,如歸故鄉,說不盡那鸞風和諧,
鴛鴦歡暢。那陰婆到曹州不上幾時,又有鬼姓蒙混,況與戴春又是花燭姻緣,堂
堂皇皇,端的無人識破。就是戴春平日的幫閒聞知此事,也不過道紀二瞞著他們,
引誘東家娶了個兩頭大,心懷妒懇而已。但木已成舟,只得由他。紀二暗地對婆
子道:「阿嫂,我計何如?」婆子感激非常。
  誰知樂極生悲,冤家路窄。一日,陰婆門前閉看,瞥見一個人來,陰婆認得
那人是東京矮腳鬼富吉。婆子急避入去,忙關了門。原來陰婆在東京時,帶著秀
英幹那個買賣,富吉曾詐過他的油水,所以避他。那富吉早已看見,便緩緩的踱
到陰婆門首,立定了腳,看了一回,便轉到孫婆家來。正值紀二在堂前獨坐,富
吉拱一拱手,便問道:「借問間壁敢是姓陰麼?」紀二聽了,吃一大驚,便答道:
「間壁姓戴,不姓陰。」富吉道:「可有姓陰的同住?」紀二道:「只是一家,
並無同住。」富吉回身便走。紀二見他如此情形,十分驚疑,看那富吉已去遠了,
便籟的走過婆子家來。此時戴春適在他處,陰婆見了紀二便道:「怎好?」紀二
道:「方才有個人來問起阿嫂真姓,其情形又甚屬可駭。」陰婆道:「方才我遇
見東京的富吉,我避得遲了,吃他看見,怎好?」紀二道:「呀,是了!幾日前,
我聞知本府高大老爺從東京來到任,都說有個拿事的門上姓富,叫做富八爺。」
婆子道:「如此怎好?」紀二道:「別的不怕他,只是方才我看他情形,早晚必
來纏障,萬一嚷到二官人的耳朵邊,獻出你的底裡來,倒難擺佈。」二人因此常
常愁慮,那知竟不復來。陰婆心也安了。紀二道:「我教戴春出名租產,原是安
如泰山,誰敢動搖!」從此照常辦事。
  卻說秀蘭自從嫁了戴春之後,聽他母親的吩咐,端的歡歡喜喜伴著戴春。那
孫婆自見了秀蘭,好似前生有緣,不碰見倒也罷了,一見面時,便咭咭谷谷,你
笑我說的總要半日。說的料想都是正經話。搬來不上半月,便打伙得火熱,秀蘭
要拜孫婆為乾娘,孫婆甚是歡喜,那陰婆也都依他。
  不日,孫婆的兒子大光,染患時感症,裡虛發斑。接了幾位名醫,醫案上寫
著十四日慎防重變,一通升麻、柴胡、葛根,提得肝風鴟張,神昏痙厥;又是犀
角地黃湯、牛黃清心丸,反領邪入心包,果然到了十四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孫婆只得這個兒子,又無媳婦,哭得死去還魂。紀二、陰婆、秀蘭都去勸慰,戴
春也寬皮毛的動了幾句。那姚蓮峰也過來問了,連稱可惜可惜。殮事畢,那孫婆
因連日侍奉兒子辛苦,又急又毀,弄出一場病來,臥牀不起。秀蘭日日過來伏侍
茶湯,十分週到,在牀前說些閒話,扯開心事,惟夜間只好歸自己的洞房。陰婆
也不時過來,門前自有紀二照應。
  孫婆漸漸起牀,一日和秀蘭坐在後窗閒話。孫婆望見後園瓜棚,歎道:「我
多日不去理值他,不知?得怎樣了?秀姑,你到我家多次了,我從未曾同你到園
裡去過,今日我卻健旺了些,就同你去看看。」秀蘭道:「甚好。」二人到了後
園,只見瓜棚依然如故,惟撐柱有幾根略歪了些,瓜蔓也有些憔悴。秀蘭見那園
裡左邊有一花壇,種些建蘭、黃菊,右邊土牆上擺著幾盆蔥,牆比左邊的矮二三
尺許。秀蘭指著道:「這牆為何比我們那邊的矮這許多?」孫婆道:「去年黃梅
水大,此牆坍倒,同間壁通為一家。我屢催房主來修,那房主挨死扶活,直至八
月,方來修築。卻又可惜工錢,築得三尺多些,就不加高了。我想兩家既有了關
攔,也便不去催了。日子好快,此刻又是黃梅了。」
  正在談說,忽見烏雲蓋頂,雨點便如拳頭大小,踢歷樸落打將下來。孫婆、
秀蘭急忙避雨進內。秀蘭便從側門歸家去了,正值戴春從街上飛跑進來,氣急敗
壞。那而登時傾盆直倒,街衢成河。戴春坐定,道:「好運氣!」秀蘭道:「哥
哥虧得不著雨。」陰婆出來道:「賢婿路上受了日頭氣還好麼?」戴春立起道:
「還好。」陰婆道:「寧可聞聞痧藥,免得發痧。」便取出一瓶臥龍丹。戴春聞
了,打了幾個噴嚏。婆子道:「賢婿可要敬酒吃麼?」戴春道:「方才小婿同二
姑爺在桃花巷吃了幾杯酒,他還要到別處去,小婿先回來。這番大雨,未知二姑
爺濯著否。」婆子道:「如此說來,賢婿還好吃酒哩。」便叫猴子將熱酒、過口
搬在後軒,便教秀蘭陪吃,婆子坐在旁邊閒談。戴春一面吃著酒道:「我每每回
來,秀妹總在間壁,待岳母叫回,今日卻難得在家裡。」秀蘭笑而不言,婆子亦
笑道:「這癡丫頭,不知和孫乾娘前世什麼緣分。倒也好,孫子娘一手好針線,
教他去學學也好。」戴春笑嘻嘻道:「乾娘處自然也要親近,但只是不必長在他
家。」秀蘭聽了,心中好生不悅,便笑道:「他家又無男子漢,我去怕怎的!」
戴春道:「並非為此,我不過這般說。」婆子道:「這兩日乾娘因兒子死了,悲
傷不已,我教你妹子去同他談談,解些心事。一來鄰合之情,二來結拜了親,這
點來往,也少不得。」戴春道:「這也是個正理。」秀蘭肚裡說不出的只是氣,
暗想道:「你這到嘴臉,我原是格外看待你的。我現在並不恁的,你便想監管我!」
陰婆見女兒顏色不悅,正想設法調和,只見那雨早已住了,雲銷日出,滿地晴光,
那高的地面已有些燥了。戴春忽的立起身來道:「還有一句話要同二姑爺說,此
刻他只怕還在那裡,我去去就來。」說罷就走。婆子對秀蘭道:「我勸你不要終
日在孫家,如今惹得那廝動疑。乖女兒,總依為娘的話,將順他些。」秀蘭應了。
不一時,戴春回來,婆子問道:「賢婿尋二姑爺說甚要緊話?」戴春道:「有個
曹縣人,曾欠先父銀兩未清,二姑爺說認得他的,小婿要同他去走遭。」婆子道:
「原來如此。」說罷,仍復入座。秀蘭陪著吃酒畢,從此吃茶吃飯,談天睡覺,
自照老式。
  從此秀蘭竟依母教,足有三日不到孫家。過了三日,腳又癢了:第一日只來
了一次,第二日已坐了三個時辰,第三日便照常忘反了。那孫婆聞知戴春那日這
番說話,暗暗大怒,道:「這廝捕風捉影的疑到我身上來,我認真引誘了你的活
寶貝,怕你怎樣擺佈我!如今我偏要替他尋個好郎官,待我慢慢留心。」忽一日,
天色將晚,孫婆到後園摘瓜為小菜,秀蘭不覺隨了進來。不去時,萬事全休,只
一去,驀然見五百年風流孽障。要知此去有什麼蹊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陰秀蘭偷情釀禍 高世德縱僕貪贓


  話說陰秀蘭隨了孫婆到後園去描瓜。其時天色將晚,正值那鄰居姚蓮峰在牆
頭上摘蔥,瞥見了秀蘭,險些一個倒栽蔥跌下去,連忙立定了腳。那孫婆問道:
「姚三郎燒夜飯未?」蓮峰道:「乾娘,正要燒哩。」這乾娘兩字一叫,不覺提
動了孫婆的念頭,一時見機生情,便趁勢把許多閒話兜住了。蓮峰、秀蘭便各相
飽看了一回。蓮峰下去了,孫婆回頭看那秀蘭笑道:「你也好回去了,你那人正
在那裡等你。」原來姚蓮峰是個俊俏後生。秀蘭道:「乾娘休要取笑。」孫婆道:
「我取笑你做甚,這是正理。」果然陰婆來叫了秀蘭回去。那孫婆自回廚下安排
夜飯,一面肚裡想道:「我不是呆麼,現放著眼面前一起好買賣不做!戴家這起
媒,謝得我也不多。現在這起事,替他們成功了,少不得兩邊都有些撈摸。紀二
郎處且廝瞞他。有理,有理。」不說孫婆自己鬼划策。
  單說蓮峰見了秀蘭回去,心中不住的喝采道:「果然一個絕色女子,遠看不
如近睹。只可惜物各有主,無庸妄想,況他又是正經人家的兒女。」蓮峰心王不
定,吃了夜飯,卻去燈下趕要緊筆墨。你道什麼筆墨?原來曹州有個大家子弟,
下了定錢,畫三十幅春宮圖,等緊就要的,不得不替他趕緊。那知心之所至,筆
亦隨之,畫了一張,臉兒活象秀蘭。越看越象,不覺大喜,便將自己的真容也畫
在上面。喜孜孜看了一夜,心中想道:「我不過紙上作趣,也不算傷陰騭。」
  次早,蓮峰起來,鋪設店面方畢,只見孫婆進來,蓮峰忙叫請坐。孫婆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老身要煩三郎畫幅手卷。」蓮峰道:「乾娘要畫花卉,畫人
物?」孫婆道:「我要畫熱鬧些的故事,便是西施配越王罷。」蓮峰笑道:「乾
娘差矣,西施配的是吳王,不是越王。我看不論吳王、越王,總是沖天冠,赭黃
袍,畫來有甚分別。」孫婆道:「咦,虧你做了畫師,連吳王、越王的相貌都分
不出。」蓮峰搖頭道:「這卻不曉得。」孫婆道:「吳王是個俊俏小生模樣,那
越王尖嘴高鼻,活象個猢猻精。」蓮峰便笑道:「既如此說,那越王如何配得過
西施?乾娘,你這頭媒替他們做錯了。」孫婆笑道:「你這呆子,他豈是我做媒
的?若教我做媒,早已不錯了!」說罷便走,蓮峰道:「乾娘到底要畫不要畫?」
孫婆帶走帶說道:「你要我話,我去書香人家問個明白再來話。」蓮峰暗忖道:
「他這般言語,分明來作成我,只是我豈可乾此虧心之事?」
  孫婆回轉家裡去了,秀蘭早已梳妝好了,在孫家裡。孫婆一見便道:「你不
在家裡陪伴那人用早點,倒來我這裡做甚?」秀蘭笑道:「他兀自睡著哩。」二
人上樓坐了,秀蘭拿出新做的繡鞋一雙來送孫婆。孫婆接了喝采不迭,稱謝了幾
句,便道:「秀姑,你要時新花樣,我倒尋了些來,你看看何如?」便將出一張
枕頭花樣,看時乃是過牆梅。秀蘭喜道:「這卻不曾見過,乾娘那裡畫來的?」
孫婆道:「便是間壁姚家裡,我看他方才畫的,因其式樣好,便描了一張來。」
秀蘭道:「是那個姚家?」孫婆道:「就是昨日牆頭上摘蔥的那個小後生。」秀
蘭道:「哦,原來是他。他為何也叫你乾娘?」孫婆笑道:「這事久遠了。我從
小看他大的,他自小拜我做乾娘,今年十九歲了。你來此只得一個月,自然不曉
得。」秀蘭道:「他雖叫你乾娘,想來亦不甚親熱。」孫婆道:「怎見得?」秀
蘭道:「他如果親熱,為何這一個月來,乾娘這裡影也不打。」孫婆把腳蹬蹬樓
板道:「他時常在這樓上的。這兩日因你在這裡,他不便來。」秀蘭默然無言,
少頃去了。孫婆想道:「他二人話多有意,此事可成。」心中甚喜。
  次日,正值孫大光三七之期,延僧拜仟。適值紀二同戴春也揀了這一日起早
動身,到曹縣收賬去了;秀蘭隨了陰婆,到城隍廟燒香去了。孫婆早一日向陰婆
借那猴子,到間壁去央姚蓮峰照應門前,並料理道場之事。孫婆回到後軒,收拾
一切。少頃僧眾到了,姚蓮峰進來幫辦一切。又是片刻,那猴子來討茶葉。孫婆
教蓮峰道:「三郎,替我到樓上去一取,茶葉在窗口桌上。」蓮峰應了,便上樓
去。孫婆自往廚下去了。
  正是禍事臨頭,奇緣偶湊。秀蘭同母親燒香已畢,陰婆道:「秀兒,你乾娘
今日有事,你先回去幫幫他,我從土地廟一轉便來。」秀蘭應了,便先上轎回到
鶯歌巷。門前住了轎,見自己大門閉著,便叫轎夫回去,少停來領轎錢,自己便
過孫婆家來。正值和尚在那裡法鼓鐃鈸乒乓叮咚的敲打。秀蘭進了後軒,不見孫
婆,只道孫婆在樓上,便挪步上樓。正值姚蓮峰取了茶葉將要下樓,與秀蘭迎面
相覷,把個姚蓮峰吃了一驚,驀然想到春宮畫上的情形,一個寒噤,登時酥軟了,
倒退幾步,跌在椅子上。那秀蘭在樓門邊也酥了。蓮峰知不是頭,要想走,卻吃
秀蘭礙在門邊。秀蘭也想迴避,不知何故,那兩隻腳只是不肯走。兩個人眼目迷
離,頃刻間心不自由,秀蘭不覺移步進前,只見那姚蓮峰身邊,便是孫婆的牀。
那蓮峰也不覺漸漸的立起來了。
  這時節,那孫婆還在廚下,想那姚蓮峰還不下來,只道他茶葉尋不著,正待
叫他,卻值那猴子買些果物進來,道:「二姑娘先來的了。」孫婆道:「在那裡?」
猴子道:「此刻又不見了。」孫婆便有些覺得,放下廚刀,搶上扶梯。到了樓門
邊,卻不見姚蓮峰,暗驚道:「真個有些奇了。」又想道:「且慢撲進去。」立
了一回,張見兩個人整衣出牀,孫婆忙掩進去,佯作大驚失色之狀道:「怎麼?
你二人不是害了老身!」兩人一齊大驚,跪下道:「求乾娘方便則個。」孫婆怒
道:「好,好,好!」說未了,只聽見門前陰婆轎子回來了,正在那邊開門,二
人愈急。孫婆道:「這個干係我擔不起。」二人只是哀求,孫婆轉笑道:「你們
要我方便,我想此事一不做二不休。」對秀蘭道:「你自然是還要到我家來的。」
對蓮峰道:「你自此不來也罷了,你若要再來的呢……」說到此間,沉吟不語。
蓮峰沒口的應承道:「親娘,你作成我,我兒子重重的孝敬你,先送上五……五
十兩。」孫婆道:「你只須從那矮土牆悄悄過來,不必門前進出,我替你們瞞得
實騰騰的。」二人大喜。孫婆又對秀蘭道:「這付重擔子,是你作與我挑的。」
秀蘭也沒口應承道:「娘救了我,我終身不忘記你。」又說了許多孝敬的話。孫
婆便教蓮峰快下樓去,從土牆跳回。孫婆笑著對秀蘭道:「此事你娘前瞞他不得,
倒是實說的好。又須關會你娘,紀二叔處說不得破。只有一事,那姓姚的並無家
資,你娘苦也要想他些,他卻供應不起,便索性不來了。」秀蘭道:「這事倒容
易。」附著孫婆的耳朵道:「只消我向那戴家的取些貨來,挪掩就是了。」孫婆
道:「甚好。只是你在戴家面前,露不得絲毫馬腳。」秀蘭點頭,便等孫婆取了
茶葉,一同下樓。
  陰婆已經過來了,會談,幫忙。不一時僧人齋供,陰婆、孫婆、秀蘭都在堂
門口看和尚。那八個和尚嘴裡同聲念著:「?,囌嚕?,囌嚕缽南囌嚕,缽南囌嚕,
娑摩訶。」那十六隻眼睛輪流不住的只看秀蘭。孫婆轉到他兒子棺前,悲慘慘的
哭起來,陰婆、秀蘭勸解一番。到下午道場散了,消磨一日。這裡秀蘭、蓮峰自
然借孫婆處日日山會。陰婆有些需索,秀蘭自會替蓮峰打點。如是數日,紀二、
戴春自曹縣回來,冥然罔覺,安然無事。
  忽一日,戴春上街,走過盡情橋,巧巧撞見一個起禍的冤家。是戴春舊日的
一個幫閒。本城人氏,姓烏,小名阿有。上年往東京買賣,與那個沒頭蒼蠅牛信
曾相認識。那牛信與富吉又是至好。當時富牛二人隨了高衙內赴任。那日富吉在
鶯歌巷撞見了陰婆,又聽得紀二這樣言語,便回到衙里門房內坐下,喚幾個做公
的進來問道:「你們可曉得鶯歌巷內畫店西首第二間,是怎樣人家?」公人答道:
「說起這家,小人們也曾去打聽過。那家是個戴員外名春的外宅,別無閒人進出,
所以小人們不好冒昧。」富吉道:「戴春是什麼人?」公人道:「是本城第一富
戶。」富吉暗暗點頭,教公人且退,心中暗忖道:「陰婆子這廝好刁猾!」正想
設法破他,只見牛信過來敘話。富吉就說起陰婆之事,牛信道:「這事容易,消
停一月半月,定有法子。」
  過了一月,那牛信撞見了烏阿有,便邀酒樓敘話,說到陰婆,那牛信便將陰
婆底裡一一的說了。烏阿有正為戴春這事妒忌紀明,一聽此話,驚喜道:「他原
來如此!他家還有一事,被小弟撈著了。」牛信亦驚喜道:「何事?」烏阿有也
將秀蘭、蓮峰之事一一說了,並道:「這是他家買動的小猴子漏出來的信。」牛
信暗喜,便一同去見富吉。宮古道:「妙極,巧極。烏兄,依小弟之見,如此如
此而行,必然到手。」烏阿有會意了。
  那日在盡情橋遇見戴春,便叫道:「二官人!」戴春也招呼了。烏阿有道:
「前面酒樓借話。」戴春便同到酒樓上,坐定了,閒敘了一回,烏阿有故意一說
兩說,引到紀明,便道:「二官人,你道他是什麼人?」戴春道:「他是先君的
舊相好。」阿有便冷笑道:「你曉得你那新岳家姓甚?」戴春道:「說是姓楊,
莫非姓錯了?」烏阿有只是格格的冷笑。戴春道:「烏兄端的為甚事笑?」阿有
板著臉道:「咳,不是小人多說,我同二官人情分不比別個,但說何妨;你岳家
實是姓陰。紀老二將如此如此的人家廝瞞二官人,捏稱什麼書香。這還不打緊,
還有一事,實在不便說。」戴春聽了這話,大怒道:「竟有如此,烏兄還有何事,
老實說不妨。」烏阿有道:「他通同孫婆子,引你那如嫂夫人,和那姚畫師來往。
小人方才聽得此言,心裡不平,想二官人豈是當龜的人,所以直言相告。」戴春
大怒道:「紀賊,我待你不薄!怪道那賊賤人,時常到孫賊婆家裡去。」便要去
捉奸。烏阿有道:「二官人精細著,捉賊捉贓,捉好捉雙。二官人今日胡亂撲進
去,萬一那人不在樓上,不是弄壞事了?據我想來,方才那傳信的人,我正好教
他作耳目。只是那紀賊一身好拳腳,二官人此去,恐枉吃了眼前虧。」戴春半晌
無計。烏阿有道:「二官人若須相助,小人處倒有一人。」看官,這個人卻一時
不大猜得出,便是上年在玉仙觀,被陳麗卿打壞的那個鳥教頭。戴春甚喜。烏阿
有使教戴春老等,急忙到了府衙,邀了鳥教頭,同至酒樓相會。烏阿有道:「孫
婆子不打緊,惟有紀明那廝須得教頭敵住他,二官人領我二人進去捉拿就是了,
我們三人日日准在此地友近相聚。」言訖而散。烏阿有道:「還有一計:二官人
從此竟不必回去,差一人到鶯歌巷去,只說親友家有事相留,改日方回。」一面
差人回去。
  當日,阿有、戴春別了鳥教頭,同到院子人家去吃酒飯,睡葷覺。次日起來,
閒遊一回,走到昨日相會的地方,鳥教頭已在,一番茶酒。不料事出湊巧,即日
得了喜信,三人便飛也似進了鶯歌巷,撲進孫婆家來。孫婆見他們雄赳赳的搶進
來,當先便是戴春,情知不好了,大聲叫道:「阿呀,什麼人來了,快走!」言
未畢,早吃鳥教頭順手一交推倒。恰好紀二在那頭巷口閒步;不在孫婆家裡。眾
人一哄進去,可憐一群狼虎隊,衝散鳳鸞儔。那秀蘭、蓮峰正在情酣,猛聽得孫
婆大叫,驚得豁地分開。戴春搶上樓去,便照秀蘭臉上老大一個耳光。阿有上來,
不見了蓮峰,大驚。不知蓮峰閃在樓窗暗邊,一時遮著不見。樓上喧得一團糟。
  那巷口紀二聞得喧傳出巷,急忙飛奔回來,飛身進內,見孫婆正在那裡掙扎。
紀二忙問其故,孫婆不能回語。紀二便搶進去,見那鳥教頭正在上樓。紀二趕上
去抓,那鳥教頭翻身便鬥紀二。原來紀二雖有幾分拳勇,卻不是鳥教頭的對手。
那陰婆在間壁,只聽得間壁女兒的哭,戴春的罵,又有無數聲音的喧嚷,一片價
鬧個不住,大吃一驚,情知壞事,飛奔過來。到扶梯邊,只見那紀二和一個大漢
廝打,只叫得苦,那裡敢上去。紀二連叫:「我是紀明!」那大漢只顧打。戴春
聽見紀二,怒從心起,便撇了秀蘭來打紀二。鳥教頭一讓,倒鬆了紀二一步。紀
二不知所以,瞥見了蓮峰,便去抓蓮峰。阿有也看見了蓮峰,把蓮峰聳到樓門口。
鳥教頭仍去推打紀二,紀二一個踉蹌,滑脫了,蓮峰順勢一倒。把那赤條條的一
個姚蓮峰,腳在上,頭在下,認真一個倒栽蔥跌下樓去。孫陰二婆一齊大叫道:
「打殺人了!」鳥教頭一聽,便下了樓,大踏步去了。阿有也忙下樓去。紀二不
知就裡,只呆看著戴春。戴春指著罵道:「從今識得你是賊!」慌忙下樓。孫婆
急叫陰婆抓住戴春,陰婆抓個不及,吃他走了。紀二也昏頭榻腦的走下樓來。秀
蘭穿了衣服,紅著兩隻俏眼,也下來了。這間屋裡,總共除去過,淨存人陰婆、
秀蘭、孫婆、紀明四個,外姚蓮峰屍身一個不列賬。四人陰錯陽差的互相埋怨,
愁作一團。那阿有到茶坊裡去等戴春會話。均各慢表。
  且說鳥教頭一逕回署報知富吉,富吉笑道:「今番看你這班鳥男女逃到那裡
去!這起官司,怕你不投到咱家這裡來!」原來那本府高大老爺高世德,自到任
至今,已近三月。但知行樂飲酒,並不整飭公務,一應大小事宜,全憑門上富吉
播弄。每日高世德也要落僉押房一次,瞎七瞎八的也算看稿,並不曉得什麼案件,
胡亂畫個行字。若有囑托富吉之案,富吉先行抽出,不在僉押房造閱,另送至內
書房,逐件指點,教世德授意幕賓,無不照辦。所以衙門內外,上上下下,倒不
畏懼高世德,單只奉承富八爺。
  那一日世德正在僉押房,忽投進首縣菏澤縣公文一角。富吉暗笑道:「戴春
的事來了。」站在世德貼身背後,看世德拆開公文。富吉在後看時,乃是天河樓
前民人錢士霄,呈報毛和尚戳傷錢泰聚身死,凶身、主唆逃避無獲一案。上寫:
  「據民人錢士霄呈稱:身父錢泰聚,因事出城,在擲金山下,被姑表兄毛和
尚用小刀戳傷身父左脅致死,有同行家丁李三、王四見證。伏思毛和尚與身父並
無仇隙,惟有居住大義坊之戴全與身父積怨深仇,而毛和尚係戴全心腹,畜養多
年。其為戴全主唆,毛和尚殺人無疑。等情。據此,除驗明屍傷外,當即拘提兇
犯,均屬潛避無蹤,現在勒限嚴拿。合將錢泰聚斃命情由,填明屍格,先行詳報
等因。」
  富吉看了暗想道:「戴春係大義坊人,這案內戴全莫非就是一家,休管他,
此案定與他有些交涉。」便出去打聽了全春二人是怎樣眷屬,心中暗喜道:「倒
也湊巧,有了此案,要收拾戴春便容易了。」
  不日,又接到菏澤縣詳文一角,投進門房,富吉拆開看時,方是戴春呈控紀
明等因奸斃命之案。富吉看罷想道:「倒也辦得好。我初意要把陰婆子辦作流娼,
顯我手段。那戴春自然是個窩頓流娼、誘姦捉奸的罪名了。只嫌辦法太狠,怕得
沒轉灣處。如今開脫戴春,輕責陰婆,倒也活動。」便將詳文親送內書房,回本
官去了。
  看官,戴春這案,縣裡怎樣辦式?原來戴春那日捉奸之後,烏阿有在茶坊等
著。戴春一到便要去遞呈子,阿有道:「且慢,二官人可認識雪橋頭的眼鏡王三
麼?」戴春道:「我曾會過他,端的是一位好訟師,我們何不去尋他。」阿有道:
「我想過了,非他不可。」二人便同往雪橋頭。只見王三剛巧送一個縣中的值堂
房書辦出來,烏阿有上前道:「運氣,先生恰在府上。」戴春也上前相見,王三
邀入遜坐。敘茶畢,王三開言道:「戴兄冒暑而來,定有見諭。」戴春道:「有
事費心。」烏阿有坐在王三上首,便將兩臂撲在茶几上,對王三耳朵悄悄的從頭
至尾說個明白,又道:「吃藥不瞞郎中,這些都是實情,總要先生做主。」王三
聽畢,板著那張臉,一手不住的捋那兩根狗嘴須,沉吟半晌道:「這事費手腳了。」
阿有道:「總要先生費神擺佈,戴見說過重謝。」戴春嘻著一張嘴道:「總要費
心,決然重謝。」王三道:「都是相好,這倒並不為此。」又想了一會道:「做
是有個做法,只是此案情節太多,忒費斡旋。小弟刻有要事,二位少停再來。」
  戴烏二人起身,王三送至門首,忽又道:「烏有兄請轉來。」只見阿有、王
三二人說了好一回。阿有笑著點頭,別了王三,回身轉來迎著戴春,教戴春先封
個潤筆之費。戴春便同阿有回家,封了八兩銀子,到自石街前飯館中吃了酒飯,
轉至王三老家,送上筆資。王三接了稱謝,便將做就呈稿放在桌上,一手按著,
一手指指划划的,對戴春說道:「此事只得斡辦,紀二那節詐偏媒事休要提起,
就是那婆娘也不必提破他姓陰。」戴春道:「這是何故?」王三道:「且聽我說
來;那紀二這場人命,竟做他妒奸殺奸。若務要說破那節媒事,必須提出什麼流
娼不流娼,情節太支離了。即使戴兄辨得明白實不知情,究費周折。那陰楊兩姓
不關緊要,詞內敘他姓楊,也有個主見在內;萬一到官時審出他姓陰,戴兄只知
姓楊,也顯得戴兄不知情。」烏阿有道:「先生真是高見。」王三便把呈稿付二
人看了。戴春問道:「舍間是大義坊,先生這呈內為何單稱鶯歌巷?」王三道:
「你在鶯歌巷捉奸,自然應住在鶯歌巷。況且令兄現在這起命案追捕甚緊,令兄
是大義坊戴,你呈內著又是大義坊戴,你不怕有老大不便處麼?」戴春連稱「是
極」。
  即日赴縣具呈,次日檢驗,另日審問定案具詳,一切內外,均是王三轉托值
堂房劉六先生照應。那劉六先生便是方才王三送出門來的縣裡朋友。此人在縣裡
最為響當,裡面門僉線索,外面差役公人,呼應極為靈驗,所以縣中竟照原呈大
略定勘:紀明擬絞監候,孫周氏、楊田氏、楊秀蘭俱杖決枷贖,等因具詳。出詳
之日,劉六先生一篇大賬,通連內線,著疊外場,一應計共須銀二千四百六十三
兩。戴春如數找清,外又重謝了劉王二人。那烏阿有到劉六處去分了二釐頭的引
進禮。都不細表。
  且說陰婆自從縣裡吃了官司,情知富吉老虎般的盤踞在府街等他,可想逃得
過,只得人上挖人,向富吉磕頭賠罪,又教女兒千嬌百媚的去奉承他,又送上許
多孝敬,方舒了富八大爺的氣。那鳥教頭原呈抹煞,縣裡不許供攀,竟是事外之
人。那紀二可憐有口難言,竟屈打成招,坐了死罪。
  縣案一完,獨有那戴春財多為累,又因哥子戴全遭了無頭命案,富吉見機生
情,一心要牽連他。當日接了縣詳,便親身造內。只見高世德正在飲酒,富吉將
文書遞上,便指使從人走開,悄悄的對官說了許多情節,便教世德交幕友駁詳提
案。不數日,卷宗人犯解到,候訊。次日,即懸牌傳審。富吉便密差心腹人向戴
春說道:「本府出東京時,早訪得楊氏本姓是陰,今日提訊,立意要辦你窩頓流
娼、誘姦殺奸的罪名。」戴春聽了,嚇得魂飛天外。那人又道:「你如肯將戴全
與錢泰聚起釁緣由,老實供招,本府便肯超豁你。就是富八爺,也好在官前極力
包含了。」把個戴春的魂靈重複叫回,喜出望外道:「這有甚使不得,他的事盡
在我肚裡,我對官人老實說便了。」
  那人便去回覆了富吉,富吉便傳令伺候,帶齊人犯,聽候本府審問。那本府
高世德將次出堂,在內廳炕上向隨從人道:「你們都退出去,叫富吉進來。」左
右一齊退出,一片聲叫道:「喊富八爺!」富吉突起個大肚皮,慢騰騰走上廳來
一站。世德道:「那件戴春的案,今日不是要問了麼?」富吉道:「伺候了,老
爺可會意?」世德道:「你前天說什麼流娼不流娼。」富古道:「那事不打緊。
那楊田氏,老爺只問他女兒通姦是知情的,待他漏了口風出來,再通問下去。那
孫周氏,也好問他誘姦等情。那戴春,老爺只要說他不安分,不愛廉恥,紀二、
姚蓮峰是你平時縱放的麼?這樣問下去,看他怎麼供。只是還有一事,老爺不要
忘:那戴春有個哥子,名叫戴全,就是前天毛和尚案裡的要犯,現在逃匿。老爺
須在戴春身上問個下落,也見得老爺精明。」世德道:「那個我會得,他如不肯
實說,立斃杖下就是了。」富吉道:「那也使不得。只要他說哥子畏罪潛逃,就
好提戴全的兒子監追了。」言畢,世德立起身來。富吉退出,快快先走幾步,高
叫道:「喊伺候!」只聽堂外齊聲答應,宅門大開,三聲點響,軍牢健步吆喝三
通。只見高世德簇簇新新大紅圓領,腰圍玉束,頭戴烏紗,暖閣當中坐下。經承
書辦手捧案卷到旁,並將各犯名單呈上。
  高世德坐在堂上,暗暗的把富吉吩咐的話想了一回,便提起硃筆在戴春名姓
上點了一點。經承便喊一聲:「戴春!」只聽得兩班衙役數十人,一片聲「戴春」
叫個不絕。只見戴春七撞八跌的走上堂來,案前跪下。世德問道:「你是戴春麼?」
戴春道:「小人戴春。」又問道:「你弟兄幾個?」戴春道:「小的只一個哥子,
名叫戴全。」又問道:「他那裡去了?」戴春便直口的供道:「他和那案內的錢
泰聚有切齒深仇,因錢泰聚那年和小人的哥子比校拳棒,錢泰聚用重手點壞了哥
子,病經一年,哥子因此懷恨,……」世德拍案喝道:「有如此人命重情,你早
為何不報官?」戴春道:「連日小的吃人命官司,忙得緊,不管閒事,不曉得他
那裡去了。聞知他的兒子戴默待,在西門外狹道巷,何不喚他來問聲。」世德便
喝道:「下去!」隨將硃筆點了楊田氏。只見陰婆上堂,世德問道:「紀明、姚
蓮峰在你樓上與楊氏通姦,好不安分!」陰婆聽了這話,全不接頭。旁邊經承回
官道:「這人是楊田氏,這件通姦打人之處,是孫周氏的家裡。」世德道:「原
來不是他,出去罷。」又點了孫周氏。孫婆上堂跪下,世德道:「本府在東京時,
知道你是個流娼,如今你又到曹州來乾這個不愛廉恥的買賣麼?吩咐掌嘴!」弄
得孫婆一點不懂,不知官長說些什麼。左右不分皂白,就將孫婆撳轉頭來,一打
四十。經承在旁,亦不知道孫婆是什麼人,亦不敢多說。
  此時富吉在宅門後聽得明白,連連頓足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怎麼做官!」
便叫隨人回官道:「內衙有要事,請老爺退堂。」世德即忙起身,兩廊一聲吆喝,
各自退回。富吉假傳內諭,著經承敘牌稿,差拘戴全之子戴默待,監追兇犯。又
邀同牛信去尋烏阿有,告知戴春,說今日之審,官府十分庇護,須得怎樣數目。
戴春甚為情願,立刻辦齊赤金三十條,每條重十兩,交與富牛二人,並道:「這
點薄禮孝敬官長,牛五師爺同富八大爺,小可改日重謝。」原來牛信、富吉是高
世德極親近的密諞,那時一做官,便派牛信賬房管總,派富吉為稿案門上,所以
二人大權在手。此時接了金條,回署平分社稷,花了一千餘文,買些水禮,送了
鳥教頭,只說是戴春送的,「我們二人還沒得你這副的好看。」鳥教頭快活已極,
向二人稱謝不了,承關切、承照應說個不已。二人得了金條,並不送官。外面謠
言知府貪贓,實在世德並無絲毫到手。富吉得了這贓,便將戴春這案擱起,單把
毛和尚案差兩起公人;一面先提戴默待監追兇犯,一面嚴拿戴全正犯。
  那戴全聞知錢泰聚被毛和尚刺殺之後,心中大喜,暫避西門外義友家中。那
義友替他暗地打聽信息,續後曉得錢士霄指名告他,又聞得戴默待拿去收禁,還
要密拿正犯。他得了此信,便高飛遠颺的去了。
  一日,公人拘得戴默待到案,富吉便向他需索一切。過了幾日,漸漸淡來,
所有追拿一案,亦無非應名比較,把幾個公人的屁股晦氣而已。
  一日,世德正在後花廳同兩個美妾飲酒取樂,外面忽飛報梁山大兵殺來。世
德大叫一聲,往後便倒。眾人忙上前急救,已是面如土色,絲毫餘氣,究竟不知
救得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豹子頭慘烹高衙內 筍冠仙戲阻宋公明


  卻說高世德在曹州府署後花廳飲酒,聞報梁山泊兵來,大吃一驚,往後便倒。
左右急忙叫喚,半晌方才甦醒,早已驚魂離體,蕩魄去身,連話也說不出了,瞪
著兩隻眼睛,向左右道:「……這……這……這便怎處?」忽又聞報道:「賊兵
在北門外殺狗嶺,分三營屯紮。」原來那殺狗嶺離城尚有五十餘里,世德聽了稍
為放心,只是呆坐著椅子上,一無號令。忽報:「梁都監親來請見,已到廳上。」
高世德只得出迎,一見梁橫,也無別話,便問道:「賊兵回梁山否?」梁橫見他
如此昏憒,心中暗急,便道:「那有這等容易事,賊兵銳氣方盛,明日小將擬開
城決一死戰。探得梁山賊軍,先鋒姓林名衝,好生了得。小將現已傳令緊閉各門,
趕運灰瓶石子,上城堵御,特請相公速為划策。戰陣之事在小將,謀畫之權在相
公。軍情緊急,小將要去分派營務,准於五鼓再來,一同上城罷。」高世德一聽
得「林衝」二字,已經三魂失了兩魂;再聽見要他上城,連那嚇剩的一魂也不知
去向了,戰兢兢的對梁橫道:「小弟今日有些頭疼發熱,那個林教頭之事,總托
將軍做主調停。明日如小弟退熱,總陪將軍同去。」
  梁橫料其懦弱飾避,只說「再會,再會」,即便起身去了。回到衙署,只見
大小將弁兵丁,已在衙前聽候號令。梁橫進署,急悶異常,暗想道:「一木焉能
支大廈!賊勢如此猖狂,曹州地方遼闊,偏又遇著這一個高知府,本城紳士中又
無勇敢之才,又可惜天河樓的武解元上省去了,如何是好?」躊躇一回,便發令
派將領兵鎮守各門,左右將兵都紛紛得令而去。一面吩咐防禦張金彪、提轄王登
榜:「速選弓弩手三百名,防守北門;再選精兵八百名,明日黎明隨同出北門。
齊心協力,剿除草寇。」二人同聲答應。當夜分派已定,一面再遣細作探聽梁山
來將兵馬人數。
  原來宋江依吳用之計,將大兵屯在兗州,先遣凌振、戴全往曹州按計行事,
再與吳用商議派將點兵之事。只見林衝立起身來道:「小弟願效微力,取這城池
雙手奉上。」宋江、吳用齊道:「甚好。」便令林衝領二千人馬為前隊。一面傳
令到濮州,調劉唐、杜遷,帶隨身軍漢四百名,來輔佐林衝,一同前去。卷旗息
鼓,潛師進發。吳用便對宋江道:「此事還須兄長同小弟親自一行。」宋江道:
「這是何故?」吳用道:「小弟初意,原不貪曹州土地。但曹州地近黃河,為東
京出入之通衢。破得曹州,且弗退兵,看形勢可據則據之。此亦兵家得尺則尺,
得寸則寸之道也。」宋江大喜,便道:「就是林兄弟這枝人馬,也須小可與軍師
親自策應。」所有兗州的兵將都不調動,攻猿臂寨的兵將都發回山寨,獨留呂方、
郭盛、戴宗、時遷四人,調撥二千人馬,隨同接應。
  不日,林衝的前隊已到了曹州府北門外殺狗嶺,林衝便要攻城。忽聞後隊流
星報馬飛到道:「軍師有令:凌頭領在城內未曾兩打照會,須先差心腹人潛入城
中,暗遞號令,然後內外合應施行。」林衝只得就在殺狗嶺安營屯紮,先遣人密
入城中去知會凌振。這裡林衝領中營,劉唐領左營,杜遷領右營。安營方畢,只
見戴全氣急敗壞奔來。林衝大驚,忙問何事。戴全道:「自那日小弟同凌兄先到
曹州,恐有人認識,在西門外張魁兄弟家裡,便托張魁差人導引凌兄,入城行計。
只道安排已畢,不知何人在那高知府前告出小弟潛匿之處。那高知府便來追拿,
幸張魁兄弟先將我放走了,只是張魁已被拿入城去了。」林衝道:「這事怎了?」
戴全道:「幸喜凌兄這條計尚未破出。小弟此來,特請林兄長急速攻城,深恐凌
兄密計再泄,不但張魁兄弟及小兒性命不保,就是你我的冤氣又不知何日出也。」
正在商議襲城。只見先差去的那心腹人飛跑轉來道:「曹州府已各門緊閉,嚴兵
把守,小人無從進去。」林衝驚道:「我們潛師前來,路上人不知,鬼不覺,怎
麼吃那廝先曉得了?」戴全道:「梁橫那廝甚是精明,此地離城不遠,焉有不知!」
正說間,宋江、吳用後軍已到。林衝便將心腹人不能入城的話告知吳用,吳用躊
躇半晌道:「如凌振失陷,我從前那番划策已置之無用了,只有煩眾兄弟悉力攻
城,再相機宜。如凌兄弟不曾失陷,我前計仍好施行。此刻曹州城裡已曉得我梁
山兵到,豈凌兄弟反有不知之理,我們只管攻城,也不必知會凌振了。今日已晚,
孩兒們辛苦,何爭這一夜,明日五更再行定計。但我本意原欲襲城,今番變作攻
城也。」忽捻髭沉思一回,便吩咐左右快往後營,叫時遷前來。須臾時遷進來,
吳用道:「你從城角僻靜處,悄悄越城進去。如會著了凌振,你可幫同舉事;如
已知凌振失陷,我計已破,有你在內,亦可相機策應。」
  這邊吳用正在施設事務,那邊高世德在廳上見梁橫已去,便一步步的挨進內
房,對妻子道:「夫人,我真個有點發熱了。」其妻愁容滿面道:「怎好?相公
素來心氣不足,今日又受此大驚。」世德道:「那個林衝殺來了,梁都監要我同
去。我早知道有這等禍事,那時節不該斡辦曹州的。」世德懊悶非常,那兩個嬌
妾不識時務,還要相會長相公短的溫存,不知主人命在呼吸,那裡還敢幹那風流。
世德足足的愁到五更,僕婦進來傳言道:「外面請相公了,梁將軍在廳上也。」
世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慢慢的走出外來,只見梁都監站在客廳當中,全身披掛,
倒豎濃眉,滿臉殺氣騰騰,雙手叉著腰間,開言道:「天將亮了,人馬已齊,相
會速請上馬。」世德呆了半晌,回言道:「我只好不去。將軍,你摸摸我的頭看,
當真受了暑熱了。」
  梁橫大聲道:「壞了,壞了!」也不回言,大踏步往外就走。上了馬,出了
知府衙門,帶同張金彪、王登榜並大隊人馬,直到北門。只聽城外喊聲大振,賊
兵已抵北門。梁橫傳令開門,放下吊橋,一馬當先飛出,那張王二將督領人馬隨
後渡過吊橋,擺成陣勢。那邊林衝、劉唐、杜遷早已列陣等待。梁橫提槍先出,
大叫道:「叛逆狂徒,快來納命!」林衝挺矛而出,看那梁橫身長八尺,年近五
旬,額闊腮方,臉如重棗,額下長鬚飄揚腦後,全身黃金盔甲,坐下烏騅名馬,
凜凜威風,真是一員虎將。林衝便橫矛拱手道:「來者莫非都監梁將軍麼?」梁
橫遭:「然也。」林衝道:「梁將軍聽者:俺林衝此來,不為別人,你速將那做
知府的高小畜生捆縛獻上,免你合城老小性命。」梁橫大怒,罵道:「亂賊狂言,
看槍!」說罷拍馬過來,林衝挺矛相拒,兩陣吶喊,鼓角喧天。二英雄怒馬相交,
槍矛並舉,大戰一百餘合,不分勝負。那邊梁山營裡惱動了赤發鬼劉唐,潑刺刺
一馬橫衝,舉刀助戰。杜遷見劉唐出陣,也便拍馬相攻。林衝、劉唐、杜遷三戰
梁橫,梁橫手裡尚可招架,心中卻也驚慌。這邊官軍陣上張王二將,也拍馬前來
幫助。六人六馬,攪作一團,兩陣喊聲不絕。又戰到四十餘合,張金彪、王登榜
原非梁山敵手,林衝看他二人漸漸軟了,便順手掣轉蛇矛,向張金彪咽喉一刺,
張金彪早已落馬。王登榜見張金彪陣亡,慌得手法愈亂,被劉唐乘間一刀,砍傷
右臂。彼時杜遷逼得梁橫緊急,林衝抽空順手一矛,刺入王登榜左脅,嗚呼哀哉。
梁橫無心戀戰,趁林衝矛尚未起,便把槍向前一架,偷縫兒跳出垓心,回馬便走。
行不數步,只見北門西偏城角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濃煙衝起,日暗天昏。那城
磚巨石飛入九霄,磨盤也似的虛空旋轉。城內人聲鼎沸。卻是凌振奉吳軍師密計,
在城內栽埋的地雷,至今發作。
  原來凌振埋藏地雷,定了竹竿藥線,方欲等梁山兵到,使好動手。誰知梁橫
防守嚴密,添設營房,那藥線正在營房隙地。凌振無從措手,暗自叫苦。恰好時
遷進城尋著凌振,凌振大喜,便與時遷說明藥線所在之處,時遷會意。這日城外
鏖戰,那些官兵全神照顧城外,不防時遷帶了火種,偷身踅到營旁,點了藥線。
吃小卒看見急捕,時遷早已跳出營後。地雷轟炸,城郭崩摧。林衝見地雷已發,
心中大喜,同劉唐、杜遷催動全軍殺上。梁橫見城池已失,佐將已亡,長歎一聲,
道:「天絕我也!」拋槍在地,抽佩刀自刎而亡。
  吳用便教呂方、郭盛分兵管住各門,以防高衙內逃出。戴全統領三百步兵,
護送宋江、吳用、戴宗入城。林衝教劉唐、杜遷在城門邊迎接,自己領百餘名嘍
啰,飛也似撲到府衙去了。戴全送了宋江等進城,便帶了數十名嘍啰撲到府監,
打開牢門,救出兒子默待;又打入縣監,救出義友張魁,見了紀明,一刀分作兩
段。看官,既然說到紀明,趁此將陰秀蘭案交代完結:那戴春是個花花蕩子,平
日只曉得糟蹋身子,又因大暑天吃官司,日中奔走,受驚著急,一場大病死了;
烏阿有後來因投親不遇,流落異地而亡;孫婆、陰婆、秀蘭,破曹州時,亂中失
散。城裡通判、知縣等官,盡皆殉難。前案已完。
  再說那林衝率眾撲到府衙,一聲吶喊,擁進宅門,逢人便捆,將高衙內一門
良賤,盡行提下,單單不見了高衙內。林衝頓足懊恨道:「怎麼吃他走了?」隨
後宋江、吳用已到,吳用對林衝道:「賢弟且請寬心,我已教呂郭二兄弟監守各
門,這小畜生怕他插翅飛去不成。」
  亭午,眾頭領在府行開筵暢飲,戴全領張魁見了宋江,宋江大喜。宋江便同
吳用商議佔據曹州之事,正在開言,忽見轅門軍校進來報稱:「有一人自稱曉得
高衙內藏躲處。」林衝大喜,忙令喚入。那人上前叩頭,林衝急問:「高小畜生
那裡去了?」那人道:「小人住在府衙後牆小衖內,本年三月曾吃他的屈打,冤
屈難伸。今日聞知頭領……」林衝道:「你但說那賊畜生躲藏何處。」那人道:
「正是冤家路窄,刻下小人登牆探看,望見那間壁毛廁裡,正是他躲著。因見他
身邊有個教頭,所以不敢……」林衝不及聽完,放下酒杯,霍的立起身來,大踏
步便走。吳用忙叫那人緊緊跟隨上去做眼,又著小嘍啰急忙備帶麻繩,飛速追上。
林衝已撲到那人指引之所,只聽毛廁裡叫聲「阿呀」,猛見那鳥教頭圓睜怪眼,
大喝道:「什麼人敢來!」林衝順手抓來,摜出街心,早已頭顱粉碎。那小嘍啰
早已走進毛廁裡,將高衙內相捉了出來,林衝大喜。只見高衙內沒口的林伯伯林
爹爹,叫饒命。林衝罵道:「賊畜生!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吩咐小嘍啰好生
捆來,自己先回府行,宋江、吳用等眾頭領降階迎賀。吳用便傳令教呂方、郭盛
收兵進城,同赴慶宴。林衝便吩咐重賞那報信人,那人道:「小人不願金帛,但
願將他兩個美妾賞與小人足矣。」林衝道:「這有何不可。」便叫左右將出高衙
內的兩妾,又加些金帛,賞與那人。那人領了,叩謝去了。林衝便請宋江軍令,
將衙內一門良賤,盡行斬首,那富吉、牛信自然也在其內。
  林衝激了眾位頭領,重複入席。只見小嘍啰已將高衙內四馬攢蹄,捆縛獻上。
林衝見了衙內,眼睜睜看了半晌,卻沒擺佈處,恨不得夾生的碎嚼了他。忽猛然
得一個計較,便叫左右:「去訪尋高衙內平日用的廚子,前來問話。」不一時,
尋得廚子來。林衝便問道:「你主人平時吃豬羊肉怎樣吃法?」廚子道:「豬耳
卷如餃,羊眼熱油炒,羊肉做羊膏,豬肉做燒烤。」林衝道:「好極。」便吩咐
將衙內牽下去洗刮乾淨,再上來聽用。宋江便吩咐撤去酒筵,當中供起林衝娘子
的神位來。林衝遜謝。只見左右已將洗淨的衙內箝口反縛獻上,宋江便吩咐:「先
取三杯血酒來祭奠林娘子。」左右一聲答應,衙內身上早已三個窟窿。左右將血
灑捧上,宋江率眾頭領依次祭奠。林衝一一回謝了。
  送了神位,重開筵席,宋江、吳用、林衝、劉唐、杜遷、呂方、郭盛、戴宗、
凌振、時遷、戴全、張魁,共十二位頭領,依次坐列。林衝命先將豬羊牛馬內上
來飲酒。飲至三巡,林衝方命用羊眼熟炒之法,一個嘍啰便把尖刀向衙內眼眶一
挖,鮮血滿面。又命取耳朵,只見嘍啰持刀復向衙內去割,不知這耳朵不消割得,
一扯便落。嘍啰持著笑道:「啟稟頭領:這耳朵是假的。」林衝笑道:「怎麼假
的,敢是那個先割過了?」眾頭領哄堂大笑。看那衙內,早已魂歸烏有。吳用笑
著勸道:「林兄弟大恨已泄,這小賊屍身亦無用再割。」林衝一聲長笑,把頭向
外一看,喝道:「拉出去!」手下人同聲答應,拖出屍首,掃淨血跡。宋江便滿
斟一杯,獻與林衝道:「今日恭賀林兄弟報仇雪恨。」林衝起謝,一飲而盡。吳
用也滿斟一杯道:「小可還有一事恭賀賢弟。」林衝起問何事,吳用道:「小賊
已死,老賊必來。老賊來時,就此設計擒住,劈屍萬段,豈不更快人心!」林沖
喜謝,亦接飲而盡。
  三人復坐,宋江便問吳用道:「軍師,欲擒高俅,計將安出?」吳用道:「此
須臨時應變,計難預定。小弟看這曹州形勢,足可佔據,小弟擬派董平在此安紮。
所有倉庫錢糧,不必運回山寨,就此交付董平,以便軍餉支銷,便宜行事。」吳
用說到此際,注目宋江而笑道:「倘從此因利乘便,渡過黃河,直取寧陵,則歸
德一府震動,而河南全省可圖矣。」宋江大喜,便道:「軍師所見甚大,但此州
南距黃河,尚有數百里,若無高山峻嶺安頓人馬,黃河亦未易渡。」只見張魁開
言道:「此地只有曹南山最為高峻,去黃河不遠。」吳用便問張魁道:「曹南山
形勢何如?」張魁道:「論形勢小弟不能理會得,至於路逕,小弟卻最熟悉。軍
師如欲往看,小弟願為嚮導。」時遷道:「說起曹南山,小弟也有些認識。」宋
江、吳用皆喜,便議於明日同張魁、時遷共往曹南。計議已定,大家暢飲,盡歡
而散。當今林衝、劉唐、杜遷、凌振、戴宗、戴全六位頭領,權守曹州。一面差
人去濮州調雙槍將董平,又去山寨裡調喪門神鮑旭、沒面目焦挺,同來接理曹州
軍務。
  次日黎明,宋江、吳用乘朝爽起行,命呂方、郭盛帶領伴當四十名護送,命
時遷、張魁為嚮導。一行人馬徐出南門,只見一片平陽,濃陰繚繞,朝霞輕清,
東山一帶霞光異樣鮮紅。吳用歎道:「此霞赤如血色,東方殺氣正旺。今我南行,
須顧東憂。」宋江道:「雲天彪、陳希真兩路人馬,固屬可憂,但我梁山戰將如
雲,謀臣如雨,四方豪傑悉來聚義,上應天道,下合人心,又何向而不利哉!」
說罷大笑,便對張魁道:「賢弟來聚大義,我等增輝。不識賢弟交好中,才智膂
力過人者,尚有幾人?」張魁道:「小弟交好中除戴全兄弟外,武藝十分者,尚
有一個姓真的,雙名大義。曲阜縣人,年方四十,力敵萬夫,狀貌魁梧,性情質
直。此人現在東京,與小弟最為莫逆,時有書信來往。如果小弟修書招致,必來
聚義。」宋江大喜。張魁又道:「只可惜這裡武解元金成英,與我交情疏遠,近
又不在此地,這倒也是一位英雄。」吳用道:「說起金成英,我也曉得。此來曹
州,正欲訪他,他卻往何處去了?」張魁道:「往濟南府去了。」
  一路說說談談,早已烈日當空,炎光流爍。時遷向前一指道:「前面已是曹
南山也。」只見眼前一條山路,微微灣曲,望去杳茫茫的接到那邊山腳。驕陽棲
嶺,分外炎威,宋江、吳用一干人皆道口渴,急要取水。呂方、郭盛道:「此路
並非無水,只是被太陽曬得火熱,急切飲不得。」只見時遷捧上兩個西瓜,宋江
大喜道:「賢弟何處得來?」時遷道:「適才路上見有一所瓜園,順便取了兩個,
準備止渴。」眾皆大喜,分食而盡。張魁道:「前去到了山腳,抹轉灣,便有一
帶樹林,可以遮蔭;下有清溪,可以止渴。」大眾聽了,便飛速冒暑前進。又走
了一回,到了曹南山麓,眾人急隨了張魁,由山麓轉灣,行不數步,果然千林綠
蔭,一派清泉。宋江眾頭領及四十個伴當,俱已走得喘息無氣。宋江吩咐權且憩
息,大眾連人帶馬,共取溪泉暢飲,足息了半個時辰。
  吳用道:「我等此來,為相度地勢,並非耽玩山景,不宜久息了。」一聲吩
咐,張魁、時遷早已起身先行,大眾隨了,一路盤上山頂。張魁指著對吳用道:
「此曹南山最高處也。」吳用便四邊看望一遭,對宋江指指划划說了許多,宋江
一一點頭。吳用又道:「此山南面形勢,尚未了了,尚煩張兄弟領路前進,大眾
隨行。」張魁道:「山南一路都有樹陰遮蔽,不比山北酷暑,沒躲閃處。」行不
數武,果然流泉界道,萬樹蟬聲,宋江一干大眾如行綠幕之中。只見前面張魁已
渡過一條大板橋,時遷也隨了過去。眾人追上,看那橋下流水,卻濁如黃泥,不
解其故。過得橋時,又是酷熱平陽。張魁、時遷前導,宋江等在後,遠遠望見前
面叢綠中,擁出一座牌樓。宋江、吳用看時,只見牌樓上鏨著斗大四字,乃是「清
涼世界」。望見張魁等已進了牌樓,眾人隨著進去,裡面一帶長堤,槐陰夾道。
長堤盡處,便是渡口。長橋斜渡,小屋如鱗,另是山居村景。張魁到了橋邊,時
遷趕上問道:「張兄,這是什麼地方?小弟卻不認識。」張魁立住了腳,定睛四
看道:「奇了,這是什麼地方,幾時走錯的?」隨後宋江、吳用、呂方、郭盛一
干人都到,吳用道:「登山迷路,亦是常事。前面漁村不遠,且去問聲。」
  大眾過得長橋,已是午牌時分。吳用上前便向一個漁翁問道:「此處是甚地
名?」漁翁答道:「此甘露嶺也。」宋江道:「離曹南山幾里?」漁翁道:「不
曉得。」又一個漁翁道:「你問曹南山做甚?曹南山遠得緊哩。」眾人道:「我
們一干人方才此刻從曹南山來,怎麼說遠?」兩漁翁哈哈大笑,其一道:「你們
這班人敢是青天白日裡做夢,你問的是不是曹州的曹南山?」宋江道:「正是。」
漁翁道:「曹州乃山東地方,這裡乃河南歸德府寧陵縣地界,與曹州路隔黃河,
你們好道飛到這裡的!」眾人聽了,各自驚疑。宋江對眾人道:「休去睬他,我
們只管回舊路去,不問怕他做甚!」
  眾人走轉長堤,那張魁好生慚愧,也隨了眾人過橋。行不數步,乃是一帶荊
籬,萬竿修竹,微風颯颯吹來,又迷失了槐陰長堤。宋江急命轉路,眾人急走,
只道荊籬盡處便是長堤,卻望見紅牆一角。走近前時,乃是法王宮殿。宋江、吳
用看那山門,高懸著「清涼寺」匾額。只見伴當數內一人叫苦道:「這裡莫非真
是寧陵縣甘露嶺?」宋江忙問其故,伴當答道:「那年小人往寧陵縣時,曾隨了
母親到這寺裡燒香過的,今日記起來一點不差。」宋江道:「休得胡說!我們既
然到此,且進寺內去問問何妨。」眾人隨宋江進了山門。那宋江嘴裡雖強,心裡
卻也有幾分驚疑。但見數人在廊龐下乘涼,宋江正欲差伴當去問,忽見柏陰內立
有碑石,宋江、吳用遂同去先看,乃是隋文帝駕幸寧陵,至此甘露下降,故隱嶺
名為甘露,立碑記瑞。宋江、吳用一齊大驚道:「真是河南寧陵縣地界也,我們
幾時渡的黃河?」眾人聽了都面面相覷道:「這是何故?」吳用道:「此真天下
未有之奇事。」宋江道:「此地果是寧陵。我等就從此問路回去,亦不過三四日
路程,只是我等來時,並不帶盤川乾糧,如何是好?就是現在,自辰刻至此,尚
未飲食,好生饑渴。」
  眾人正在躊躇,猛見一個僧人出來,便合掌問訊道:「眾位客官,想是登山
迷路的?」宋江道:「正是。弟子們自黎明至此,未曾飲食。」那僧人道:「客
官既已來此,卻是有緣,便請小寺敘齋。」宋江大喜拜謝,便問道:「大師想是
寶剎方丈?」僧人道:「非也,貧僧乃是知客,本師卻在裡面禪房。」宋江對吳
用道:「我們何不進去參拜?」吳用稱是。那知客欣然領入。眾人都在外面等候。
  宋江、吳用進去,只見松篁交翠,軒宇清明,正是曲逕通幽處,撢房花木深。
到了裡面,只見一老僧躍坐蒲團,宋江、吳用上前參拜。老僧起了蒲團,打個問
訊,便請二人坐地。知客命侍者看茶,又命辦齋。老僧開言道:「義士遠涉黃河,
來訪荒山,定有事故。」宋江、吳用都暗吃一驚。宋江停了半晌,只得將曹南山
邐迤到此情形說了,便道:「弟子等不解何故,乞老師指示。」老僧回顧知客信
道:「此必筍冠道人之所為也。」因歎道:「此老心腸太熱。」宋江便問:「筍
冠道人是何人?」知客僧道:「這道人開封人氏,生長名門,少喜談兵,戰陣上
也去過幾次。暮年無意功名,來此深山修養。卻是道法圓明,神通廣大,就中單
表縮地一術,能令千里輿圖,縮成跬步。義士由曹南頃刻到此,敝師所以料是此
公也。」宋江、吳用聽了,不能做聲。老僧道:「義士既已來此,何不就去見見,
休辜負他指引苦心。」宋江便問:「道人現住何處?」知客道:「出寺後不數步,
有一道清溪,是甘露嶺發源來的。義士但從此溪,傍石岸溯流前行,到了嶺下,
自有小橋接渡。嶺上一路蒼松,下有細徑,可以步行前進。但見亂石牆邊,藤蘿
掩映之處,三間茅屋,便是筍冠道人家也。」宋江、吳用皆欣然願往。只見香積
廚內飯頭進來,告稱齋已辦齊。老僧便道:「請義士外面禪堂用齋。」即命知客
奉陪。那呂方、郭盛、張魁、時遷及伴當一干人,俱請向齋堂赴齋。大眾告飽,
宋江、吳用復進禪房,向老僧深深造擾。便辭了老僧,領著眾人,去訪筍冠仙。
知客送到寺後,告別回寺。
  再說宋江等依知客指引的話,取路前進,一路清涼,竟忘炎熱。吳用道:「這
大仙引我們至此,不知有何見渝。」宋江道:「陳希真那廝妖鐘擋路,我等無法
破他,想這位仙人定有以教我也。」一路談說,不覺到了藤陰門首。只見一個童
子在門前掃葉,見了宋江等一行大眾,便笑道:「義士來也,本師恭候久矣。」
宋江又陪吃了一驚,方知真是這筍冠仙戲他,心中十分凜凜。童子領宋江、吳用
進去,眾人在外等候。只見裡面十步茅廊,三弓隙地,蒼松古柏,盤舞成陰。童
子引二人到了精合,見了仙人。宋江、吳用不覺肅然下拜,仙人急忙扶住,施禮
遜坐,童子看茶。宋江看那仙人年近七旬,身長八尺,精神矍鑠,面貌魁梧,目
有餘神,須垂銀白,飄然仙風道骨。宋江開言道:「弟子偶玩曹南,不意到此仙
境。因遇清涼寺長老,始知仙師神力,弟子等奉攝至此。想仙師必有指教,特此
晉謁,伏望指示迷途,並詳休咎。」仙人頷首微笑,因命童子,取書架上一卷《太
乙雷公式》來。仙人翻出一頁,命童子遞與二人。二人看時,只見上寫著:「引
敵軍深陷重地第三十六:凡敵軍遠屯境外,及隔河為陣者,但運式三轉,將杜門
移加敵人營後方位,以天大將軍印封之,三呼敵人主將姓名,敵人自不覺從開門
前行,陷入我重地也。但敵軍在五百里以內,皆可以此致之。」宋江、吳用大駭,
登時汗流浹背。童子將書收去。
  宋江神定半晌,忽然心生希冀,便拜問道:「仙師此書,授自何人?弟子愚
蒙,不識可指授否?」仙人道:「山人寂寞閒居,藉此消遣,義士要他何用?」
宋江道:「弟子宋江避居水涯,恭候招安,現在替天行道,到處翦除貪官污吏,
為民除害。倘得仙人傳授此書,以除殘暴,各路生民幸甚。」仙人笑道:「貪官
污吏干你甚事?刑賞黜陟,天子之職也;彈劾奏聞,台臣之職也;廉訪糾察,司
道之職也。義士現居何職,乃思越俎而謀?」宋江、吳用皆錯愕無言。仙人歎道:
「世路崎嶇,運途變易,半生驚險,卻為誰來?寓主開蒙汗之樽,梢公作板刀之
面;山頭逢燕順,燈下遇劉高;王章?免於江州,追捕潛身於還道:此皆義士之
所親為嘗試者也。聚義而來,快心有幾?昔日群英協輔,今朝勍敵成仇;戰長嶺
而良將殞身,渡魏河而金珠輸敵;寰中疆域,盡成支絀之形;寨內星辰,已見離
披之兆;憂患倍增於曩日,存亡未卜於將來;奉勸回頭,且請息足。」宋江、吳
用都道:「仙師之言是也。」仙人道:「人壽幾何,去日苦多。英雄無名死,不
如棲岩阿。」宋江道:「蒙仙師指示迷津,實銘肺腑。惟弟子大倫未盡,暫且告
辭。倘能擺脫塵緣,異日必依門下。但未知終身結果如何,還求指示一二。」仙
人笑而不答,暗忖道:「孺子不可教也。」遂口占一律云:
  「到處干戈動鬼神,夜深人靜憶前因。明如金鏡超三界,渡得銀河撫萬民。
遇合有緣隨世運,漁樵無限樂天真。而今欲問前程事,終是朝廷社稷臣。」
  二人聽罷,一一記了,都未解其旨,卻又不敢多問,目中打個照會,起身告
辭。仙人拱手道:「二位前程遠大,沿途保重。」吳用道:「弟子們急回曹州,
尚求仙師法力,途中保護。」仙人道:「無傷也,此去必然穩便。」進長揖而別。
童子送出門首,遞一把小石子與宋江道:「沿途糧食,願以奉贈。」宋江接了,
不解其故。童子道:「但宜整吞,不可碎嚼。不然,不敷曹州路程也。」
  宋江告別了,同眾人下嶺。只見夕陽在山,遠遠清涼寺暮鐘掩動,途中談論
筍冠仙,眾人互相詫異。順路行來,大眾又覺饑餓。宋江捻那手中石子,覺軟如
飯糰,便取嚼一枚,清香絕勝,饑火頓消。宋江道:「妙哉仙糧!」吳用道:「看
有幾枚?」宋江將石子一數,不多不少,手中四十五枚,原來是一枚給一人的。
宋江便分與眾人吃了,大眾都稱妙不絕。一路行來,不覺幾個轉灣,不見了清涼
寺,卻好撞著那槐陰長堤。眾人順堤北行,晚霧朦朧,到了牌樓,張魁愕然片刻。
吳用問故,張魁道:「此刻天暗,不辨字跡。起先進來時,眾位見上面寫著什麼?」
宋江道:「是『清涼世界』四字。」張魁頓足道:「怎的我這般糊塗!我進來時
只道是曹南山的牌樓,那曹南山南面也有一座牌樓,鏨著『曹南第一山』五字。」
吳用道:「悔他則甚!那時就曉得了,也是無益。」
  宋江等六位頭領上了頭口。少頃霧消月出,眾人趁月光下揀北便行,腹內果
然精神爽快。大眾不辨路逕,一口氣走到天明,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寧陵回曹
州只是正北,卻錯走了東北。此地土名雙棚,距黃河尚有六十里,渡河是定陶縣
地界。末伏初秋天氣,喜得是日炎熱頓消。行至辰牌時分,到一市鎮,望見黃河
渡口,大家又漸覺饑餓。宋江叫苦道:「是我忘卻仙童叮囑,將那仙糧嚼碎,果
然不能耐久,如何是好?」呂方、郭盛道:「我們且去射些蟲蟻兒,胡亂充饑。」
時遷道:「小弟有個計較。」說罷,看他下了馬,踅到前邊一爿米店裡去了。饒
你時遷手段高強,青天白日如何做得來賊?倒也虧他,偷得一袋米來。行至中途,
吃店中人看見追來,時遷早已逃到宋江面前。店中一群人趕出,見他們大伙客人,
身邊都有軍器,不敢逼攏來,只得遠遠地爛賊、臭賊、瘟賊的辱罵。惱得呂、郭、
時、張四籌好漢一齊性起,殺奔前去。不知這場廝殺有無奇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禮拜寺放賑安民 正一村合兵禦寇


  卻說宋江在黃河渡口被市人辱罵,呂方、郭盛、時遷、張魁四人皆大怒,一
齊上前廝並,吳用忙招手叫住道:「我們渡河回家要緊,休要在這裡生是惹非了。」
眾人只得依了吳用,渡過黃河,由定陶轉回曹州。林衝等頭領會著,喜出望外道:
「兄長們游向何處,弟等在曹南山四路尋覓,杳無蹤跡,真憂得苦也。」宋江將
遇筍冠仙事一一說了,眾人無不驚異。宋江因此斷了渡黃河取寧陵之念,並曹南
山屯兵之議,亦不敢舉行。不日董平、鮑旭、焦挺領本部人馬都到。宋江命林衝
將兵符交付董平,一面修築北門,收管錢糧,整頓人馬,備禦官兵。林衝領劉唐、
杜遷並原來人馬,回濮州去了。時遷仍歸兗州。
  宋江、吳用領呂方、郭盛、戴宗、凌振、戴全、張魁一干人馬,大隊回歸山
寨,正出北門,只見一騎報馬飛到,乃是清真山馬元的差人,呈上雞毛文書一角。
宋江、吳用一齊大驚,忙拆開看時,知是雲天彪大興馬步全軍,並會合歸化、裡
仁、正一三莊回民,攻打清真山,十分危急,速求救援。宋江大怒道:「關勝、
索超兩兄弟被害,俺正要興師報仇,他卻先來撩撥我們,便活擒這廝們來祭旗。
那班賊回子也要出頭與俺作對,就一並掃除了他。」便與吳用重進曹城,商議興
兵救清真山之事。吳用道:「清真之役固然矣,但高俅那廝必定就到此間生事,
雖董平兄弟對付得他,總費手腳……」說到此際,戴宗立起身道:「何不寫封書
去托那蔡京,教他在官家前阻擋師期,小弟星夜前去。」宋江道:「緩兵之計也
可使得。」便修書一封,交與戴宗,飛速往東京去了。
  這裡宋江、吳用、呂方、郭盛、凌振、戴全、張魁七位頭領,仍領本部二千
人馬,出北門向東進發。一面遣凌振回山寨,告知盧俊義,添兵助戰。盧俊義便
點楊志、李逵、徐寧、史進、陳達、龔旺、穆春、薛永、張順、阮小七,帶領水
陸兵馬共一萬二千。正欲啟行,只見郝思文上前道:「此次宋大哥攻伐青州,為
弟之故主報仇,小弟亦願同去。」宣贊臂傷已愈,也踴躍願往。盧俊義便命二人
帶一千人馬,隨同楊志等,沿途迎會宋江。大眾同由汶河進發,無分晝夜。
  一日,到了秦封山下,為時已及三更,順風朗月,揚帆直進。吳用對宋江道:
「前去不遠,已是汶河埠頭,青州地界。雲天彪那廝致我至此,沿途必然設伏,
須逐路探聽。」說猶未了,忽聽外面墓地一片喧嚷,前後百餘號兵船,號叫之聲,
驚天動地。宋江急問何事,左右飛報道:「不知怎的,前後軍船無端沉失三四十
號,現在逐只還在那裡沉下去,主帥速請上岸,須防坐船有失。」吳用忙叫道:
「張順、阮小七何在?速赴船底查看!」言未了,只見張順、阮小七率領水軍,
早由河中跳起,捉得十餘人,在岸上捆縛。
  原來張順、阮小七沿路照應,當沉船之際,不待命下,早已一齊趕赴水中查
閱。見有一班人分頭跟著船底,用鐵錐鑿洞,且行且鑿。當即拿住,送入宋江大
船。吳用當查沉船數目,共沉失兵船十三號,兵丁被沉下水者,均各搶救上岸,
幸無死亡。宋江將這班挖船底的人一一看到,問道:「你們何路賊人?擅敢撓亂
大軍。除你們十二人之外,有無餘黨?你等是何名姓?從實說來!若有虛言,光
刀立斬。」內中一人,面如圓鏡,色若黃沙,赤條條雪白身體,肚大腿小,厲聲
叫道:「我沂州蒙陰人也,為商數十載。我主人姓召名忻,家財有恒河沙數,廣
廈千間,良田萬頃,行商坐賈,生業繁多。上年差人運貨至濮州現城一帶,路經
鄆城北鄉,被你們這班狗強盜搶掠一空。我主人恨極了你們,不惜盤川,叫我等
分頭專尋你梁山的事,不分水岸,遇便下手。那怕你吃了我下去,還叫你受些古
怪。你問我名姓,我姓申,小名勃兒是也。」宋江大怒,叫把十二人推出岸旁,
一齊斬首。宋江又道:「不料蒙陰人如此可惡,今救清真山要緊,只好緩圖。」
便傳沂水軍補好沉船,加緊防護,依舊進發。只見李逵大嚷道:「何不就殺到蒙
陰,砍翻了那班鳥男女,出口鳥氣!」宋江喝道:「你又來胡亂了!軍務大事,
不許亂說。」眾人扯李逵下去。
  次日黎明,到了汶河埠頭,大眾上岸。吳用傳令教探子分頭探看,有無伏兵。
行不數十里,只見清真山有人報來道:「雲天彪無故全軍撤退,並歸化三莊鄉兵,
亦盡行退去,不留一人一騎。現在馬頭領四路探看,並無一個伏兵,不解其故,
請令定奪。」吳用叫苦道:「雲天彪如此牽制,我軍為其所困矣。」宋江忙問其
故,吳用道:「此事顯而易見。他分明以攻打清真為名,逼我不得不來。我等銳
師遠來,利在速戰。他卻將軍馬退去,使我進無可圖。我若退歸,他又必攻清真
山夾。」宋江道:「我們偏不退兵,直攻青州何如?」吳用道:「毒蛇螫手,壯
士解腕。今我拚將清真山送與他,我等全師還歸,安然無事,倒是上策。」宋江
道:「是何言欽!我梁山替天行道,忠義為心,今日豈可見難而逃,有乖大義?」
吳用道:「兄長如不願退,只得進兵。但此刻萬無直攻青州之理,須防歸化三莊
前後夾攻,腹背受敵。且著人去探看三莊如何情形,再定計策。這裡兵馬且赴清
真山住紮。」
  且說那歸化莊與裡仁莊、正一莊毗連,地名通叫做正一村。一村三莊,都是
回部,各有精壯鄉勇一萬五千多名。歸化莊都團練便是哈蘭生;裡仁莊都團練哈
芸生,乃是哈蘭生的同胞兄弟;正一莊都團練沙志仁、冕以信。這三莊卻都歸哈
蘭生節制。那哈蘭生祖上自唐時由西域徙居此地,世代巨富。蘭生生時,滿房蘭
花香,因此取名為蘭生。幼時便有些膂力。十二歲時曾到二龍山下真武院內玩耍,
不覺在靈宮殿內睡熟,夢見靈宮將一隻玉蟹賜他,卻被同伴小兒搖撼喚醒。蘭生
只吃得玉蟹右螫,所以至今右臂氣力獨大,使一柄獨足銅人,重七十五斤,右手
運動如飛,左手卻使不得。邇來梁山侵擾山東,四方無業居民乘勢聚眾,依山傍
險,打劫村莊。這正一村山中,也有一伙強徒出沒,那歸化三莊時被擾害。幸賴
哈蘭生首倡義舉,會合三莊團練鄉勇,同心剿賊,斬殺無數,那強盜方始不敢正
窺。
  說到此際,又須將蘭生團練鄉勇之法,實敘一番。卻因篇幅狹窄,只好將那
要緊的事敘說一件。這件事卻在陳希真東京避難之前。是年春,青州大饑,道饉
相望,菜色流離。正一村在青州西偏,大小煙戶,雖然繁庶,卻是土瘠民貧,庶
而不富,所以這番饑饉,正一村受災最重。哈蘭生倡首捐賑,散給貧民。那正一
村的人,忽聽得本村四路有哈蘭生的招帖,上寫著:「本村鄉民速赴禮拜寺,注
明戶口,本堂定日散給糧米。」眾人都歡喜道:「我道這哈菩薩必來救我。」登
時禮拜寺前人頭擁擠。原來哈蘭生世代是天方奉教良民,祖上初來時,即建造禮
拜寺,延請掌教住著,幾位老把八越七日赴寺,隨同阿轟唸經禮拜。固寺內屋宇
宏敞,哈蘭生弟兄議在寺內放賑。那正一莊沙冕二人,聞知哈家放賑,也欣然來
助。
  這日在禮拜寺注造戶冊,寺門大開,好生熱鬧。只見寺中大殿七開間,院子
甬道甚是闊大,東西間相話不能聽見,左右側廳每旁三間。鄉民分了左右,東村、
南村人向東門註冊,西村、北村人向西間註冊。只見哈蘭生、芸生、沙志仁、冕
以信都在殿上督看。那大殿中央設立空座,並無神像牌位;樑上懸一匾額,斗大
四字,上書「無形妙化」;柱對上抱著十一字楹聯,乃是:「道辟西方,惟一心
天真不昧;教垂東國,歷萬年帝澤常?。」滿室彩畫莊嚴,丹青飛舞。後面連進
三層,俱是大廈餘房,共計四五十間,蘭生備作堆積糧米之處。是日眾人註冊已
畢,因哈、沙、晃四人係本村土著,熟悉本村煙火,所以並無浮報濫報等情弊。
哈蘭生收了戶冊,給了憑支竹籤,便教家中兩個司賬,帶了銀兩,往各路趕緊彩
買糧食。這裡請了幾位老成董事,掌管放賑,便將家中已存的米麥雜糧,先行放
給。議定章程,分本村為四路,四日輪給:一日賑東首,一日賑南首,一日賑西
首,一日賑北首,週而復始。一輪給米,一輪給雜糧。大口每日給一升,小口每
日給半升。每一輪大口給四升,小口給二升。雜糧亦分別搭勻散給,無非粟麥豆
穋之類,總敷四日之糧。凡到某鄉應輪領賑之日,各老幼大小男女等人,提筐挈
袋而來。因先時給發竹籌時,籌上注明清晨、上午、下午等字樣,此時憑籌按時
給發,所以人數雖多,一無喧鬧。賑了一月,現存糧食將次就盡,恰好接著那來
買的糧食紛紛都到。足足的賑濟了兩個多月,天氣漸熱,地土亦可栽種,百工技
藝皆可各務本業,方才停止賑事。眾百姓賴此全活,不勝感激。
  這一事不覺驚動了山中強徒,聚眾百餘人,直至村口,聲言到哈家借糧,不
干眾人之事。眾人大怒,一聲招呼,一村壯丁都出,柴木棍棒一齊上,賊人望風
逃遁。蘭生道:「此非長久之計。」便與芸生及沙冕二人共議,不惜重資,聘得
幾位有名的教頭,教他們槍棒武藝,自己也親身指撥。一面到官,請准用兵刃槍
炮旗號等物。眾人踴躍願從,不一日居然大隊勁旅,入山剿賊,所向披靡。
  至本年七月中旬,奉本鎮雲總管檄調鄉勇,會同官兵剿滅清真山。哈蘭生奉
檄起兵,眾鄉人齊聲願出。那知雲天彪並不調動全軍,本鎮人馬只起二千名。其
所以檄調鄉勇者,特以各路兵馬齊到之勢,震懾清真山耳。那馬元本已吃過雲天
彪的利害,今日聞知官兵與鄉勇齊到,分外提心,登山探望,卻望見馬陘鎮與歸
化三莊的旗號,漫山遍野,煙灶連綿不絕,望去何止四五萬人。嚇得馬元與眾強
盜,人人膽戰,個個心驚。其實官兵、鄉勇合計不滿四千,那馬元如何識得底裡。
又見官兵、鄉勇的槍炮,雨點價向關上輪流打來,馬元駭極,只得向梁山急切求
救。天彪見梁山兵馬已被牽到,便對哈蘭生道:「本帥所以不調全軍兵馬者,為
養息兒郎們氣力,準備梁山廝殺耳。今梁山兵馬道路奔馳,兼程飛至,我等且勿
與戰,守老其師而後破之。今日團練且請回莊。本帥料梁山賊人必來先攻正一,
本帥回鎮先調官兵來助團練。但有一言,團練切記:若梁山全隊來攻,團練三莊
只宜互相保守,本帥親來策應;若偏師來攻,不妨開門迎戰,不勝則退保村口,
勝亦不須窮追。但斬首數級以激其怒,最為勝算。」哈蘭生領命,雲天彪領官兵
先退。哈蘭生亦領本部鄉勇退歸歸化莊,便傳總管鈞諭,知會各莊。三莊各點齊
鄉勇,安排鹿角拒馬,灰瓶金汁,矢石槍炮,專等梁山賊兵殺來。
  這番情形傳至清真山裡,吳用縐眉道:「真是難事了。」只見馬元拜求道:
「總求軍師妙策,保護敝寨。」吳用不便說退兵的話,便對宋江道:「雲天彪那
廝收兵回鎮,其心叵測。他的意思是分明教我去攻正一,我去攻正一,是分明中
他機會。他待我鬥得疲乏,卻用生力全軍前來掩殺。如今務要進兵,卻不得不先
攻正一。」看官,吳用這番話,是分明與宋江遞個眼色。只見李逵不識起倒,上
前大叫道:「二位哥哥不必多說,這個小買賣,照顧照顧我的斧頭。」吳用道:
「你那裡曉得正一村的利害。」李逵亂嚷道:「東不要我,西不要我,把我做什
麼鳥人看待!這番既不用那神行鳥法,我死也要去走遭。你們不叫我去,我便不
要你們派兵,看我一人去踏平了正一村來。」說罷,翻身往外便走。吳用道:「李
兄弟轉來,去便派你去。」對宋江道:「我們也只得去。」宋江道:「為何不去!」
吳用便吩咐李逵道:「你去只不許吃酒,諸事格外小心。」遂派馬軍五百名,步
兵五百名,教李逵率領前去,先打歸化莊。李逵領兵飛也似去了。吳用道:「終
防這黑廝壞事。」便教楊志帶馬軍一千前去接應。
  楊志得令,飛速前行。不移時趕到正一村前,只見前面正一口上,已有官兵
屯紮,楊志吃了一驚。只見李逵兵馬已近高岡,楊志遠遠大聲叫住,李逵那裡聽
見。急得楊志驟馬追趕,口裡不住的「鐵牛轉來」,「李兄轉來」,只見李逵已
抄過官兵左首,抹網前去了。那岡上官兵一齊哈哈大笑,只見傅玉、雲龍早已立
馬陣前。傅玉大聲高叫道:「兀那賊子,好生膽小,只得這千數個人,值得來殺
你做甚,放心進去!」楊志大怒,便率兵向岡上仰攻官軍,官軍矢石雨下。楊志
兵只得一千,官兵有四千人,又且官兵俯擊,楊志仰攻,如何對敵得過。楊志急
轉馬頭,傅玉一飛錘早已打到,楊志坐馬打壞,滾鞍下山,賊兵抱頭亂竄。雲龍
大聲高叫道:「饒爾等賊子狗命,放心緩緩回去!」楊志草上爬起,約束人馬飛
奔。只見官兵在岡上揚旗吶喊,並不追來,楊志大怒,喝叫:「孩兒們休退,就
地上列成陣勢!」一面差人飛速去告知宋江、吳用。只見李逵已從網後飛奔出來,
背後追來一員大將,臉如鍋底,須如虎刺,渾身鐵葉盔甲,手提獨足銅人。追到
同下,逢人便打,賊兵死者無數。岡上傅玉、雲龍齊聲叫道:「哈將軍請住,前
面無數賊兵來也!」只見楊志陣後,塵頭翻翻滾滾,乃吳用領了宣贊、郝思文、
穆春、薛永、戴全、張魁,率領四千人馬殺來。哈蘭生勒馬回兵,退保村莊去了。
  吳用等已到陣前,吳用道:「岡上這枝官兵,設立得好利害。」眾頭領道:
「何不就搶他的高岡?」吳用搖頭道:「就使搶得來,我等力氣必然用盡,如何
去攻得三莊!此刻公明哥哥已領全部人馬,並起清真山兵,去堵御雲天彪了。倘
若堵御不得,我等兵力又疲,不知如何結局矣。」只見李逵在旁自言自語道:「悔
他娘的氣,那鳥人不知拿了什麼鳥東西!我正要劈殺那狗頭,那知倒吃他打了一
下,好生疼痛,我倒偏要再去尋他。」說罷,提著兩斧便走。吳用急叫轉來,那
裡叫得住。吳用只得叫道:「你走轉來殺那高岡上的人不好?」李逵便走轉來,
吳用對眾人道:「我看只得與公明哥哥商議退兵。」李逵大嚷道:「怎麼你騙我
殺高岡上的人?」吳用道:「殺是教你殺的,我卻有個計較。」李逵道:「你自
己去計較,我先去殺一陣來。」說罷便提斧登山。楊志道:「鐵牛失陷,皆我等
之罪也。且這正一岡並無樹木遮蔽,怎見搶不得,軍師太把細了,我等何不同去
搶岡?」原來吳用雖說要退兵,但無故割捨這清真山,未免也有些肉疼,心中正
在委決不下,卻吃眾頭領這一嚷,嚷得心頭無主,智亂神昏,便教穆春、薛永、
楊志領兵三千人,堵住正一村口,以防三莊接應;這裡派宣贊、郝思文、戴全、
張魁領三千人馬,協同李逵攻打正一岡。岡上傅玉、雲龍全然不懼,督兵抵禦。
這邊李逵提著兩輛板斧,大吼奔上,只當不得左臂疼痛難禁,使展不便。雲龍見
他上來,倒也提心,慌忙張弓搭箭颼的射去,恰好射著李逵右臂。李逵翻身下山,
連滾帶爬逃回性命。天色已晚,梁山只得收兵。
  次日,吳用命戴全、張魁調齊弓弩鳥槍手,分十二路攻打正一岡。每路中間
留出丈餘闊的隙路,一面槍弩攻打,一面由隙路殺上同去。只見官軍早已豎起一
帶木城,吳用傳今只顧攻打。自辰至午,槍聲不絕,矢集木城如蝟,梁山雲梯兵
已由隙路上山。雲龍在木城內覷得分明,一個號令,官兵一齊把隙路的木城拔起,
礧木滾石齊下,雲梯兵盡行研成齏粉,山下槍聲頓住。傅玉便傳令盡拔木城,將
灰瓶金汁,雨雹也似打下來。吳用料知利害,傳令將人馬權且約退。安排午食畢,
吳用對眾頭領道:「今日盡一日之長,悉力攻打。如果不勝,不如依我退兵。」
眾頭領領諾,重複抖擻精神,率眾向正一同攻打。攻至傍晚,不能取勝,吳用退
兵之念已決。忽接到宋江來書,言:「馬陘鎮官兵調動之說,毫無動靜,想雲天
彪來勢必緩。軍師可飭兒郎們努力前攻,倘能破得正一村莊,則我軍大勢成矣。」
吳用接信,心中疑惑,到了黎明,只得飭眾再攻。那岡上依然堅守不下。
  兩軍相持,直至辰牌,忽聽得東南上連珠炮響,殷殷隆隆,天搖地撼,一片
聲遠遠的震動,到正一岡下。雲龍大喜道:「我爹爹大兵到也!」傅玉看那山下
賊兵,已有慌張欲退之狀,便就岡上傳起一個號炮,歸化三莊登時知道了。那哈
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四員都團練,登時點齊一萬二千名鄉勇,一聲吶
喊,鳥槍、大銃、佛狼機潮湧般的向村口平地打來。楊志、穆春、薛永抵敵不住,
紛紛逃出村口。前隊人馬已被槍炮捲去了六百餘名,山下人聲海沸。傅玉、雲龍
早已領兵殺下同來,將楊志等截住。楊志、穆春、薛永一班人馬裹在陣雲之中,
左衝右突,無路可出。哈蘭生、哈芸生兩馬已到,楊志大叫道:「我們左右總無
生路,何不索性拚個死戰!」穆春、薛永死力迎住。楊志提刀一馬當先,重向鄉
勇這邊殺去。哈蘭生一銅人早已打到面前,楊志急用刀柄架住,吃銅人一振,楊
志手筋也覺有些振動。楊志順勢一刀砍去,蘭生急閃,楊志卻砍個空。芸生提一
柄五股鋼叉劈面來刺楊志,楊志急閃不迭。穆春拍馬來助,楊志頭盔早已刺落塵
埃。四邊官兵多勇,人聲喊沸。楊志無心戀戰,回馬便走,只見薛永早被沙志仁、
冕以信兩馬盤住,雙槍並刺。楊志急前往救,薛永早已中槍落馬。穆春慌得亂了,
芸生鋼叉十分勇猛,穆春招架不住,蘭生一銅人橫掃過去,打著穆春腰助,一命
歸陰。三莊人馬一齊上前痛殺。
  楊志身受重傷,命在呼吸,忽見官兵隊裡兩員勇將冒死殺入。楊志定睛看時,
乃是戴全、張魁,三番衝入,卻吃傅玉、雲龍奮勇敵住。喊殺之聲,天旋地轉。
楊志趁此偷縫兒衝出。張魁撇了雲龍,轉救楊志,逃出官兵陣外。戴全已沒入陣
中。傅玉手提爛銀鑌鐵槍,苦戰戴全。雲龍既走失了張魁,便舉大刀翻身轉砍戴
全。戴全急閃,肩上早著,又被傅玉對胸一槍,一道靈魂歸地府,幾番靦面會天
親。官兵鄉勇會合一處,追殺賊軍。賊軍隊裡宣贊、郝思文見了傅玉,怒氣沖天,
不顧性命,回身轉殺。亂軍中吳用旗鼓招呼不及,二人已闖入官軍。傅玉見了,
卻與雲龍豁地分兩路,抄擊吳用。吳用身邊只仗著楊志、李逵、張魁三個帶傷頭
領,如何抵敵得住。那邊宣郝兩員健將卻被哈蘭生邀著,蘭生銅人橫掃,猛不可
當,宣郝二人死命相爭。鄉勇隊裡左邊早殺出哈芸生,右邊早殺出沙志仁、冕以
信,一齊衝殺。宣贊、郝思文知不是頭,回馬逃轉,只見吳用兵馬已被官軍迅掃
將盡。二人死命衝上,與傅玉、雲龍輾轉苦鬥,會著楊志、李逵、張魁,保住吳
用,率領數十殘騎,落荒逃命。
  那宋江見馬陘鎮全軍齊出,便教眾頭領奮勇抵禦。正在兩相支持,忽聞報吳
用兵馬覆沒,眾人大驚,宋江忙押軍馬速退。只見雲天彪全鎮三萬人馬,已遮天
蓋地價掩殺過來。梁山兵馬前後不能照顧,紛紛敗下。那清真山頭領周興、來永
兒,保著自己兵馬,早已沒命的逃回山去了。呂方、郭盛保著宋江先走,徐寧、
史進領眾死命抵住官軍。官軍陣裡李成、胡瓊揮動全軍奮勇廝殺。梁山這邊陳達、
龔旺領左右翼往刺斜裡埋伏。官軍勢大,徐史二將敗走。官兵直擁進來,陳龔兩
枝埋伏兵全不濟事。這一場大戰,殺得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雲天彪統領大
軍追亡逐北,賊兵抱首遁逃。那傅玉、雲龍、哈氏弟兄等中途迎著,兩下合兵,
再行痛追一陣。
  宋江等遠遠的走了,天彪傳令收兵。哈蘭生道:「何不再追一陣,倘能擒得
渠魁,則一方之大害除矣。」雲天彪道:「非也,宋賊雖然敗衄,人馬尚存小半,
豈可使逼迫無容,激成死戰乎?但令日後我攻清真,梁山不敢來援,吾事成矣。」
慰勞蘭生等四人,會同點查首級四千餘顆,生擒賊眾三千餘名,奪得器械馬匹不
計其數,大獲全勝。天彪道:「皆團練等力戰之功也。」說罷,帶領傅玉、雲龍
一干人馬,隨同大軍,大吹大擂,掌得勝鼓回鎮。哈蘭生等亦收齊鄉勇,整頓隊
伍,凱歸正一村去了。不題。
  且說宋江兵馬;被官兵、鄉勇殺得大敗虧輸,心驚膽裂,幸賴呂方、郭盛保
著先走。只見徐寧、史進等都紛紛逃來,一同負命飛奔。中路遇著吳用等,一同
逃走。馬不停蹄,無分晝夜,直到漢河渡口,張順、阮小七領水軍接應下船,解
纜順流而下,大眾喘息方定。宋江看那星月皎潔,明河在天,約是三更時分,忽
聞秦封山背後,人喊馬嘶之聲追滿山谷中來,港內胡哨聲聲不絕,梁山殘兵一齊
大驚道:「蒙陰人來也!」宋江驚得面如土色,急忙架櫓飛逃。饒你飛船駛下,
前面港內又有胡哨飛出。宋江道:「吾命休矣!」不知究係何路兵馬,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一百回
童郡王飾詞諫主 高太尉被困求援


  卻說梁山兵馬敗回,行至汶河,忽聽得秦封山喊殺連天,宋江大驚失色,急
差人往探。那知這枝人馬,與宋江毫無干害,乃是一帶疏林敗葉,與金風鏖戰。
宋江聽了,神志漸漸安定,卻滿面堆下慚愧,道:「我梁山兵馬無向不利,今日
這場敗衄,乃至風聲鶴唳,盡作追兵,豈非貽笑天下。」眾人相勸,無非說些勝
敗兵家常事等話而已。宋江泣下道:「悔不聽軍師之言,又傷了三位兄弟,折了
無數人馬。」悲歎一回,忽恨道:「這番出師,不料此地兩受驚恐,我怎肯與蒙
陰干休!我回寨將息數月,必來和他廝並。」吳用道:「兄長寬心,回寨再議。」
群舟穩棹前行,露華高潔,月明如晝。宋江浩然又歎道:「不料這番徒傷人馬,
清真山仍救不得。」吳用道:「這也是無可如何。」宋江道:「此刻雲天彪那廝,
想已攻我清真山矣。」吳用道:「這怕未必,此時天彪那廝兵馬也乏了,即使此
刻攻清真,清真山總支持得。」宋江道:「不知還有方法救得清真山。」吳用猛
然心生一計,對宋江笑道:「兄長要救清真山,小弟卻有一法。」宋江驚喜,忙
問何法。吳用道:「兄長方說要攻蒙陰,我想梁山離清真遠,蒙陰離清真近,若
得了蒙陰,遣上將鎮守,以此策應清真,清真可保矣。」宋江大喜,道:「既如
此說,事不宜遲,我等就此住紮,著山寨裡調生力軍來攻這蒙陰。」
  這裡受傷頭領楊志、李逵、徐寧、史進、張魁,並受傷兵丁二千三百餘名,
均著發回山寨將息,使教盧俊義派選上等頭領,星夜前來。宋江、吳用、呂方、
郭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八位頭領,統領未受傷人馬二千八百名,就在
漢河南岸安營下寨。吳用道:「且慢,此中還有一層斟酌。東京雖有信去,而高
俅因兒子如此,報仇心切,必然阻擋不住。我們在蒙陰,他去擾曹州,怎好?」
宋江只是點頭。吳用默想了一回,道:「有了,高俅之來,非為朝廷也,為兒子
耳;非為梁山也,為林沖耳。我們只須調林兄弟同來攻蒙陰,高俅探知,必假救
蒙陰以為名,來向林沖打話,曹州可以無害了。」宋江連聲稱妙。吳用又道:「此
次調人馬,須在五萬以外,方可濟事。」宋江依了,便又差人去告知盧俊義。按
下慢提。
  且說高俅自從放了兒子出京,每日除早朝外,閒暇無事,無非與幾個門客,
在書房賭博閒談消遣。一日,正與孫靜敘談,忽報到山東曹州府失陷,都監陣亡,
知府不知去向。高俅大驚,忙問來人道:「衙內到底怎樣了?」來人道:「不曉
得。」孫靜心中暗想道:「此人休矣。」卻勸高俅道:「太尉且是寬心,衙內是
個文官,決不交鋒打仗,城破之後,或者相機脫身,也未可定。且消停數日,定
有確信。」高俅心如懸旌,搖搖不定,因歎道:「咳,這畜生自己尋死!我一向
教他不要出去做官,他偏早一句晚一句的在面前絮聒,定要出京去頑頑。後來曹
州出缺,他便釘住了鬧個不休,說什麼金曹州、銀濟南,是個上上缺,必定要去。
我一則被他煩不過,二則孩子們功名心重,也是少年上進之心,因而托了吏部,
將銓選名次掉了個頭,讓他去了。那知弄出這樣事來,如今要想他生還,諒來不
能得了。」說罷,淚隨聲落,眾人互相慰勸。
  高俅飲不沾唇,日日愁歎。過了幾日,忽有兩個家人自曹州逃回。原來他二
人被難之際,混在百姓中偷逃出城,在附近耽擱了幾天,探了些信息,身邊一無
盤費,剝衣典當而回,特地來高府報信。高俅叫二人進來,便問道:「衙內怎樣
了?」那二人中有一個年紀大點的,上前稟道:「衙內是盡忠的了。」高俅一聽,
驀的立起來,阿呀一聲,仰面便倒。眾人嘩然聚集,扶起了高俅,足有半個時辰,
方才甦醒。孫靜勸解了一回,高俅又開言道:「衙內怎樣死的?」那家人原知林
沖烹食之事,但此時不便直說,因偽答道:「衙內被賊賺去,逼勒投降。衙內抵
死不從,厲聲罵賊,自刎而亡。」高俅放聲大哭道:「我的兒,你只知有君,不
知有父了!」孫靜心中暗想道:「這個家人狠會說話,此人之死必不如斯。」便
對高俅道:「衙內如此忠藎,雖死有光。恩相據實奏聞,此仇可報。」高俅道:
「殺盡了梁山那班草寇,方泄吾恨。」
  次日高俅具奏,並請即日發兵。天子覽奏大怒,道:「梁山泊如此猖獗!上
年蔡京提兵征剿,適逢瘟疫流行,朕因體恤軍情,傳旨收兵而返。如今賊勢愈張,
豈容再緩!」只見左班內閃出一個大臣,俯伏啟奏道:「微臣有愚昧之見,伏乞
聖心鑒納。」天子看是童貫,便問道:「卿有何奏?」童貫道:「梁山罪大,王
師進討,此固理之所至,法之所在也。以臣愚見,利在緩,不利在急。」天子道:
「何故宜緩?」童貫道:「戰陣之事,貴有強兵,先貴有良將。我國雄兵百萬,
原有疆埸戮力之人。而能驅策其人者,臣目中不過一二。經略種師道,才壓千人;
總管雲天彪,威揚四海:此二人中用其一,梁山若草芥矣。無如種師道現在征遼,
不能兼顧;雲天彪馬陘鎮守,不可稍離。依臣愚見,或待種師道奏凱回京,或命
雲天彪相機恢復,得此二人運籌帷幄,可以一鼓而滅梁山。此臣之所謂利在緩也。」
天子沉吟半晌,又問:「何故不利在急?」童貫道:「梁山賊勢,猖獗異常,邇
來攻取我兗州,盤踞我濮邑,奪我首郡,占我嘉祥:此非尋常小丑之所能為者,
萬不可以輕視。況上將剿賊於梁山,而天加潦雨;太師統兵於曹縣,而天降瘟疫:
未始非天心之諭我以弗急者。我若不相度其情形,觀察其行止,而以匹夫之勇,
興重兵以入重地,臣恐不至於喪師不止也。此臣之所謂不利在急也。」天子聽罷,
又復沉吟。這邊高俅忙奏道:「聖上休聽,童貫所言皆迂闊而遠於事情。我皇朝
養士百年,訓練有素,謀臣如雨,猛將如云。以此鏟除區區小寇,何向不濟?乃
無故畏葸遷延,坐令滋蔓難圖,養成巨患,臣實不解。」天子道:「所奏皆是。
總之盜至於此,萬無不征之理,高俅著加輔國大將軍,統兵二十萬,征剿梁山。」
高俅領旨,謝恩出去。
  童貫退朝即到蔡京家來,對蔡京道:「所委之事,今日極力諫阻。怎奈高俅
那廝,因兒子死了,大有以公報私之意,朝廷已准發兵,特來關照。」蔡京心中
叫苦,即刻修書知照梁山,備述「力不從心,抱愧無涯,小女、狗婿蒙留貴寨,
諸承照應,圖報有日」等語,即著戴宗帶轉。
  且說當日高俅領旨回衙,便以孫靜為參謀,召令胡春、程子明二將。須臾召
到,高俅將衙內情事說了,便道:「本帥奉旨征討梁山,願二位將軍協力相助。」
二將聞衙內被殺,各各眼裡生煙,鼻端出火,厲聲道:「太尉放心,都在小將們
身上,擒這梁山一班賊人,剖腹剜心,祭奠衙內。」高俅點頭稱好。
  巴到欽定的八月十二日,辭了丹墀,統領大軍出京。文有孫靜,武有上將胡
春、程子明,一路上浩浩蕩蕩,居然天兵征討的模樣,與上年的蔡太師無二。行
至寧陵,先差心腹赴曹州探聽,並密尋衙內的屍身。心腹人轉來,河邊迎著,進
見高俅,竟一老一實把林沖烹食衙內的情形說了。高俅一聽,面色登時雪一般的
白將起來,兩眼一瞪,鬍子一蹺,立時死去了。揪頭髮,掐人中,弄了兩個時辰,
漸漸的活轉來,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我高俅不殺林沖,死不瞑目!」說
罷,放聲大哭。那心腹人又把林沖現在攻取蒙陰的話說了,高俅便傳今大軍向蒙
陰進發。孫靜忙阻道:「趁宋江全神貫注蒙陰,這曹州攻取最易,機會斷不可失。
請太尉先攻曹州,無論曹州取得取不得,宋江必來反救。就是林沖有憾於太尉,
聞太尉在此,他亦必前來。那時賊兵奔疲遠來,我兵靜壁以待,勞逸迥殊,取勝
易易耳。」高俅道:「林沖在蒙陰,我到曹州去做什麼?先生不要阻我,待我殺
了林沖,再議軍務。」孫靜見高俅執意要往蒙陰,便道:「太尉既欲前往,那蒙
陰去青州不遠,總管雲天彪韜略淵深,足可依仗。大尉可檄調他來助戰,庶望成
功。」高俅道:「多大的梁山,我們現有二十萬人馬,程胡二將勇冠三軍,那邊
不過幾個賊人,何足懼哉!」遂不聽孫靜之言,發兵直趨蒙陰。孫靜退出歎道:
「這番正中那吳用的計了!」
  且說高俅兵馬未出京之先,宋江等兵馬在漢河南岸,早已收到戴宗帶轉的
信,又會合林沖、魯達、武松、秦明、花榮五位頭領,並六萬人馬。宋江便與吳
用商議進攻之策,吳用道:「先著秦明領一萬人馬,去繞雲山屯紮,與清真山聯
合呼應,協力堵御雲天彪;次著花榮領一萬人馬,到鬥花林埋伏,如此如此,邀
擊高俅。」分派畢,秦明、花榮各領令去了。吳用道:「據探子說,蒙陰縣內文
武官吏盡屬凡庸,縣城可以不攻自破。惟有召家村好生利害,須林、魯、武三位
兄弟,策三萬大眾,努力前攻,先吞滅了那廝,方可以對付高俅。」林沖、魯達、
武松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原來召家村的主人便是那申勃兒所說的召忻。那召忻世代名家,弱冠時曾遇
著山陰道上仙聖,說他日後必有一番功業,只不可貪不知止。及長大來,為人情
性純正而剛,交遊最廣,卻都是恭敬有節制的人。若和他親近得上,卻是歷久不
渝。有一等人過於討厭了他,糾纏不清,惹動他的性兒,他便發作起來,打得你
自不信自。任憑你一等一的好漢,只消四五十個回合,終打翻了。若不如此,怎
對付得林、魯、武三位英雄?再說他的渾家梁氏,武藝比召忻更高。因其本姓是
高,所以雙姓高粱氏。生得面色光白如鏡,人都叫他做「鏡面高粱」。平時最喜
插帶花枝,又名「堆花」。性情清潔,膂力剛強。不用長槍大戟,佩帶十六口飛
刀,倘有強人糾纏,遇著召忻,不過跌幾個觔鬥,若遇著了高粱,竟有性命之憂。
高粱身邊有四個丫頭,皆以花草為名:一名桂花,一名薄荷,一名佛手,一名玫
瑰。四人也都有些武藝,只是性情柔軟,人物嫋娜,若遇力量平庸的人,他也盡
殺得翻。所以召忻村中,無分內外,人人利害。那召忻在召家村團練鄉勇,日日
操演,本是有意與梁山作對,遵王敵愾;以盡食毛踐土之誠。那日聞知申勃兒為
宋江所殺,召忻便對高粱歎道:「申勃兒錯了。我等這般武藝,尚且經不得水鬥,
申家兄弟如何想在水裡去取他。只貪圖沉船一著,取得他人數多,不想自己的力
量減輕了。如今不必說了,只是梁山賊人必然前來生事,須預先準備方好。」高
粱道:「何不請史谷恭先生進來商議?」召忻道:「有理。」便叫從人去外面書
房請史谷恭先生。
  原來史谷恭是召忻的書記,為人最有細心,深曉太乙壬遁,及游都穿地之術。
當日聞召忻有請,即便進來。召忻便將徹備梁山之法請教,史谷恭道:「此事大
須斟酌。」捻髭沉思一回道:「賢梁孟武藝超群,即力戰盡可取勝,所可慮者,
梁山強兵數萬,壓境而來耳。愚有一策,可以必勝。召見可於本村四面,築起一
千零八十個大圓壇,令花貂、金莊二將把守,按就九宮方位,愚自有玄妙方法,
管教他入得陣來,人人昏迷。」召忻、高粱皆喜,依計安排。
  未及一月,忽報:「梁山大伙賊兵來也!」召忻便點齊鄉勇,四面把守,斷
住水口。召忻、高粱一齊紮抹停當,等待開戰,又吩咐莊客:「預備麻繩千萬條,
賊兵來一千捆一千,來一萬捆一萬,一個不許放走。」召忻道:「我等捆一賊,
梁山少一賊也,諸君各宜努力。」莊容齊聲答應。只聽得村外人喊馬嘶,賊兵已
到。召忻手提溜金鏡,渾身黃金鎖子甲,騎匹黃膘馬,當先迎敵。只見對面梁山
陣裡跳出一個莽和尚,一條禪杖早已飛到面前。召忻急用钂架住道:「來將通名!」
魯達一禪杖飛下道:「叫你認識灑家。」召忻大怒,便颼颼的舞起那柄溜金钂,
渾身上下純是金光,托住那枝禪杖,大戰一百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殺氣飛騰,
天旋地轉。那邊召忻陣上,高粱看得分明,便一飛刀瞥到。魯達大吼一聲,輪起
禪杖一格,禪杖環上飛刀正著,火光四迸。說時遲,那時快,召忻早已一钂卷到
魯達脅下。魯達禪杖急格,將那钂格開尺餘。不覺惱動了武松,輪起桿棒飛奔前
來。一飛刀早到,武松急閃,那飛刀飛出武松背後三丈餘路,斜插在衰草地上。
魯達拖了禪杖便走。只見武松桿棒,召忻金钂,已攪做一團,但覺一片黃雲,繞
住青龍盤舞。又戰了一百餘合,兩邊陣上都看呆了。林沖大怒,挺著蛇矛拍馬前
來。只見武松巾上飛刀早著,武松急閃,忙退下來。林沖蛇矛刺入金光影裡,大
呼酣戰。只見飛刀接連三口,從林沖頭上飛過,末後一口飛刀,直射到梁山陣裡,
餘力不衰,牙旗邊一小將當心刺著。梁山陣上一齊大驚。魯達、武松大怒,一齊
上前廝鬥。這邊高粱見了,輪起日月雙刀,渾身白銀細砌甲,拍動銀合白馬,一
條雪光衝到。召忻勒馬回陣,這裡林、魯,武三人攢戰高粱。看官,高粱武藝雖
然高強,怎當得三個英雄廝並?原因三人已被召忻溜乏,所以兩口明刀,盡可敵
得三般兵器。那召忻在陣中略定定喘息,重復出陣交鋒。
  這場惡戰,直殺得天昏地暗,山嵌動搖,饒林、魯、武三人這般大力,也兀
是有些頭暈眼花。召忻收兵,林沖吩咐眾人將召家村團團圍住,木不通風。只見
史谷恭頭戴葛巾,身披八卦道袍,手執拂塵,立在壇上,指著賊兵笑道:「量爾
等賊子,有多少本領,敢撞入我九宮法壇來!」魯達大怒道:「直娘賊,吃灑家
三百禪杖!」武松攔住道:「師兄且休鹵莽,看這般鳥男女逃到那裡!」林沖道:
「且待明日,眾兄弟再去廝並,除了他這兩個鳥男女再說。」當日收兵無話。
  次日,召忻、高粱先來挑戰。三人一齊大怒,前去廝並,自辰牌鬥至午牌,
不分勝負。連戰十日,召忻雖失些器械,林、魯、武三人也兀自倦乏。忽報吳軍
師到來,三人出營迎接,同入中營坐地。吳用開言道:「召家村的事怎樣了?」
林沖便將召忻的情形說了一遍,吳用縐眉道:「不料召忻竟有如此利害。眾兄弟
休要廝殺了,養息幾日,好對付高俅。」三人依了,按兵數日。忽報花榮領人馬
轉來,吳用大喜,傳進。只見花榮身帶重傷,吳用大驚,忙問緣由。花榮請罪道:
「小弟奉軍師將令,前往鬥花林埋伏。那高俅果然中計,小弟令軍士放下礧木滾
石,塞住兩邊谷口,亂箭齊下,高俅兵馬失去無數。不料兩山背後,忽抄出無數
官兵。小弟忙約人馬退回,前面又有官兵攔住。當先一員將官,旗號上是東城兵
馬司總管程,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小弟自不小心,吃他刺中肩窩,人馬損折
二千。只可惜高俅那廝,險被小弟擒住,吃他走脫了,特來請罪。」吳用聽了,
又添得一重心事,忙請宋江來商議,先送花榮回山將息。少頃,宋江領呂方、郭
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一萬二千餘名人馬,來到召忻,與吳用互相議
論。忽報高俅兵馬已離城不遠了。吳用忙教武松領一萬人馬留住召家村,「只宜
堅守,但求當得住召忻兵馬便好。切不可廝殺,倘或失利,大為不便。」
  宋江、吳用統領全軍去迎擊高俅,從縣城經過,只見城門緊閉。原來蒙陰知
縣胡圖、防禦符立,聞得梁山人馬在村,唬得魂不附體,躲在城中抖作一堆,只
求不來攻打而已。宋江等過了縣城,望見高俅兵馬,旌旗浩浩,殺氣騰騰。原來
高俅在鬥花林敗衄後,尚有十三萬人馬,一心要尋林沖,仍向蒙陰進發。這邊林
沖望見高俅旗號,怒從心起,勃不可遏,便對宋江道:「小弟願即刻前去取這老
賊頭顱來!」宋江道:「林兄弟且耐。」只見吳用笑道:「林兄弟盡可去得。」
便對林沖道:「賢弟去時,只消如此如此,管取高俅到手。」宋江大喜道:「軍
師真料敵如神也。」林沖領令,提了丈八蛇矛,帶領五千人馬便行。吳用又叮囑
道:「賢弟切須依著言語,萬不可因忿使性,不惟高俅捉不得,恐賢弟反有不利。」
林沖點頭。這裡宋江、吳用約全軍退過縣城,安排下各路兵馬。
  那林沖早已領兵殺到高俅營前。林沖挺著蛇矛,一馬當先,放開霹靂喉嚨,
大叫:「高俅剝皮畜生!你林爺爺在此,快出來納命!」營門開處,高俅出馬,
揚鞭指著林沖罵道:「你這賊配軍,犯了彌天大罪,本帥赦你不死,你倒……」
林沖咬牙切齒大罵:「奸賊休走,我捉住你生嚼!」驟馬挺矛直搶高俅,高俅急
逃入營。營邊閃出一員大將,喝道:「逆賊休亂闖,吾乃宣威將軍柏能聖是也。」
舞雙刀飛馬迎戰,只三合,吃林沖一矛刺入脅縫,死於非命。林沖方拔得矛起,
早有一將出馬大叫:「明威將軍畢定書在此。」輪開山斧來敵林沖,不上六七回
合,早已中矛落馬。不覺惱動一位將官,輪著潑風大斲刀,躍馬前來,大喝:「林
沖不得猖獗,你認得都虞候胡春麼!」林沖更不答話,舉矛直刺,胡春舉刀迎住。
戰到十五六合,林沖卻暗暗稱奇。那胡春不住手鬥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林沖
只得回馬便走。高俅在營門上望見大喜,便叫道:「胡將軍努力,休放走這賊!」
林沖大怒,重復撥馬轉來,恨不得直上營門,刺殺高俅,卻吃胡春擋住。又鬥三
十餘合,林沖奔回本陣。孫靜在旁看了,便教高俅再辱罵,果然惱得林沖又轉來
廝殺。高俅便揮動大軍齊出,孫靜急阻不住。
  林沖見高俅大軍潮湧般過來,只得率領本部飛逃。高俅那裡肯捨,死也要擒
林沖,親督全軍盡力前追。孫靜大驚道:「『必死可擄』,此公是矣!」忙教一
騎飛馬追上,止住高俅。高俅道:「怎的孫軍師不許我捉林沖?」來人道:「孫
軍師言林沖必非真敗。」高俅恨道:「你多說,便誤我路程!」只見前面林沖兵
馬,已抹過縣城去了。高俅直追上去,也過了縣城。前面林沖已去遠一段,高俅
狠命相追。忽見左首林子內有旌旗閃動,高俅大驚道:「防有伏兵。」急差人去
探,只見地上虛插旌旗,靜蕩蕩並無一人。高俅道:「眼見這廝們怕我窮追,卻
故意詐裝伏兵阻我。」便傳令眾將努力前追。又追一段,林沖忽然勒馬回兵,挺
矛大喝道:「高賊,你休道我真敗,你看後面伏兵已起了!」高俅忙教後面探看,
毫無動靜。
  高俅依仗身邊有七萬人馬,毫不怯懼,令胡春一馬先出,催動軍馬,烏雲也
是的蓋過去。林沖只得五千人,如何抵敵得過,紛紛敗走。忽見前面三處號炮飛
起,三路兵馬齊出,乃是張順、呂方、陳達,一字兒扎住陣腳。陣前密麻也是佛
狼機、子母炮,乒乒乓乓,往前亂打。胡春督令軍馬衝殺,幾次三番,上前不得。
忽聞後面連珠炮響,報道:「有兩枝賊兵抄入。」高俅大驚,忙分後隊接應。這
邊梁山郭盛由左路抄出,龔旺由右路抄出。合兵廝殺一陣,郭盛、龔旺分頭繞出
兩傍,包退去了。高俅因走失了林沖,又見有伏兵,忙令全軍連退。那張順、呂
方、陳達緊緊連環追上,胡春急切退不得,慌得高俅飛速領二萬人馬先走。走不
數里,後面一枝兵馬截住,將高俅與胡春的兵馬剪為兩段,前後不能照顧。高俅
大驚,回頭看時,就是那林子內虛插旌旗之處,殺出無數人馬,當先一將是阮小
七。高俅急忙飛逃,前面又是一枝伏兵殺出。高俅抬頭一看,更非別人,原來就
是那個緊對冤家林教頭,領著八千生力軍,由別路抄轉來也。嚇得高俅幾乎落馬,
幸虧身邊三個總管鄔有、子?、符?恭,死命敵住林沖。不防阮小七已領兵在後面
掩來,急得高俅不知所為。見那張順、呂方、郭盛、陳達、龔旺殺敗了胡春,也
同來助戰,把高俅圍在垓心。
  眼見高俅一命難保,忽然梁山西北角人馬翻亂,一員大將帶領二萬兵馬,如
生龍活虎般殺入重圍,正是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原來這日程子明醉臥後帳,
高俅輕於視敵,不去調他上陣。孫靜聞知高俅失利,即催子明前去接應。子明睡
夢中驚起,急忙提兵出營。只見胡春渾身血污,領著敗殘兵逃回,子明大怒,急
催人馬前往。高俅見了救星,沒命的跟上來。程子明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攪開
一條血衖堂,奮勇殺出。高俅仗著那御賜烏雲豹,馳電般跟了程子明逃出重圍。
呂方、龔旺都紛紛退下。林沖那裡肯捨,驅大隊掩殺。高俅沒命飛逃,正過縣城,
忽見前面一個胖大和尚,帶領人馬邀住。那和尚手提禪杖,劈面打來,程子明急
忙架住。嚇得高俅急忙跑過吊橋,叫開城門,躲入裡面去了。那程子明並二萬兵,
也一同退入城中,拽起吊橋。林沖傳令,將蒙陰縣城團團圍住。裡面程子明督兵
抵禦,且喜城上也有些灰瓶石子等物,擋了一陣。
  那孫靜聞知這信,叫苦道:「怎麼被他們驅入城中了!且幸城外還有三萬兵
馬,好作犄角,怎奈胡春受傷太重,廝殺不得。還有兩個總管,一名何有勇,一
名石少謀,懦弱無剛,恐不濟事。」孫靜沉思一回道:「乾鳥麼!我替他剜心的
籌劃,今日兀是頭暈咳血,他自己去尋死,干我甚事!」待欲脫身遠颺,忽想道:
「且替他盡些人事,且叫這兩位總管聯名出信,去求求雲天彪。我前日探得賊人
已有重兵扼住繞雲山,雲天彪未必來得,來不來,且自由他。」遂寫起一封信,
兩總管會名,求救於雲天彪,差心腹人飛速遞去。
  不數日到了馬陘鎮,卻好雲天彪在署,公人將信遞進。雲天彪拆開細看,知
是高俅被困,要請救兵,便叫雲龍過來說話。有分教:數行翰墨,崛起山裡英雄;
幾陣軍兵,救出坑中宰相。不知雲天彪說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猿臂寨報國興師 蒙陰縣合兵大戰


  卻說雲天彪接了石何二總管的信,方知高俅在蒙陰被困,要請救兵,當即叫
雲龍諭話。雲龍即忙到來,天彪道:「高太尉被困在蒙陰縣城,寫信來請救兵,
我等速宜往救。」便把信遞與雲龍,雲龍看畢道:「高太尉統兵出京,原說從曹
州進發,不知何故忽來此地,反主為客,自取敗北。」天彪道:「可不是麼!他
到蒙陰,軍報不通,驟然而至,在他以為出其不意,不知正入人之算中也。如今
事已如此,不必說了。但太尉乃朝廷大臣,蒙陰乃天子疆土,我等現在鄰境,理
當速赴救援。」雲龍道:「此事不須爹爹勞頓,料那梁山兵馬已疲,孩兒願代爹
爹領兵前去。兵法乘勞,可以一鼓而下。」天彪道:「這也使得。現在清真山塵
氛未平,我卻未可輕離此境,就著你前去。」雲龍道:「此際倒有一巧事,一舉
兩得。」天彪問何事,雲龍道:「陳道子身在猿臂,心在王家,只因奸臣間阻,
而本身又無尺寸之功。此番救蒙陰,爹爹何不寫封書,邀他同來協助。一則陳氏
父女智勇雙全,此去定可集事;二則陳道子救得蒙陰,就是王家出力之人,而高
俅得命,必然深感道子,前仇可釋矣,爹爹以為何如?」天彪道:「此事亦妙,
我寫信專人到猿臂寨去。你先領八千人馬,同李成、胡瓊速赴蒙陰。」
  雲龍領命,遂帶同李成、胡瓊飛速前行。方出青州地界,前軍探報,前面繞
雲山有賊兵埋伏。李成、胡瓊都道:「如此怎生過去,我們不如先殺散了那廝再
說。」雲龍道:「二位將軍且慢。」便問左右道:「從此處繞道到蒙陰,當有幾
站路?」左右對道:「從此岔出二龍山,抵小汶河渡口,尚有四站路。」雲龍便
對李胡二將道:「我並非怕這廝們,只是蒙陰十分危急,我軍此來宜於速進,若
與他中途廝殺,即使勝他得來,已無及於蒙陰矣。」李成、胡瓊同聲稱:「公子
高見。」便催兵向二龍山進發。雲龍看那二龍山崖岸陡峻,崗巒綿亙,實乃青萊
保障。閱了一回,忽看見繞雲山殺氣騰騰,猛想道:「那廝若知我繞道,必然半
路邀擊。」便差人飛稟雲天彪,再遣勇將,領一枝兵,扼住繞雲山,使其不得進
兵。眾人見雲龍如此智謀,無不佩服,便一同向蒙陰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陳希真自九陽鐘得勝之後,便有恢復兗州之念。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
務。一日,操練已畢,希真與眾人在後堂閒話,談及梁山南剪曹州,東務青州,
希真笑道:「宋江那廝兵力疲矣。」麗卿道:「那時可惜爹爹不肯去,不然斲他
幾個頭顱來,一來幫幫雲叔叔,二來也顯得我們替官家出力。」希真道:「你著
甚急,那廝們少不得有事撞在我手裡。」祝永清道:「近聞那廝又復東圖蒙陰,
高俅統天兵東下曹州,那廝兩邊牽顧,真所謂罷於奔命也。」希真歎道:「高俅
如何對付得梁山!即如上年蔡京出師,不損梁山毫末,徒為朝廷損威耳。前後一
轍,言之可傷!」劉慧娘道:「近日蔡京竟不見動靜。」希真笑道:「蔡京就因
招安宋江這起案闖了大禍,又被什麼道士郭天信說日中有黑子,是臣蔽君之象,
因此官家愈疑,竟將他貶了三級。」慧娘笑道:「如此說來,蔡京卻是冤枉的。」
希真、永清都道:「為甚冤枉?」慧娘道:「金水二星抱日為輪,有時在伏見輪
之下,又適與太陽經緯同度,皆能令日中有黑子。此七政行度之常,不得為災異,
乾蔡京甚事!」希真、永清都笑。慧娘又道:「若將本年金水三年根,及平引、
實引、初均、二均各各細查,便知這日中黑子,是金星是水星。」希真稱是。
  正在敘論,忽聞簷前喜鵲群叫,慧娘便袖占一課,道:「天喜發傳,天恩加
日,必有喜信到來。」言未畢,忽報馬隆鎮雲總管有信到。希真忙出廳接信,拆
開眾人同看,只見上寫著:
  「道子仁兄閣下:久闊芳型,時深葭溯。近想道臻上乘,德楙玄門。修九轉
之金丹,爐開造化;通一靈於玉闕,品重神仙。猶復志切忠忱,力招義勇,迪無
窮之訓練,儲有用之材能。他時博寵乎龍顏,實此日肇基於猿臂也。頃有倒懸一
事,乞借仁威。只因太尉高公,領軍剿賊,被困蒙陰。蓋太尉出師之際,正梁山
東去之時也。設彼時乘其不備,先復曹州,原可一鼓而擒,再追巨寇。乃竟計不
出此,直抵蒙陰。以致賊勢猖狂,官軍竭蹷。現在攻圍甚急,危險非常,遣人星
夜來前,哀號求救。弟因事關君國,分所難辭,已命小兒雲龍,帶兵前去。惟是
梁山勢猛,太尉事危,使非助以神兵,旦夕恐難奏效。因思道子勇能蓋世,才智
超倫,一到蒙陰,重圍立釋。用敢片言勸駕,諒不我辭。務即會合天兵,匡扶王
室。兼且高公舊誼,從此修盟。既輸力於天家,復用情於舊好:公私兩得,傾耳
捷音。順請德安。柬紅另具。」
  希真看畢,吩咐款待來人,便一面商議點兵。只見麗卿道:「爹爹,你怎的
要去幫高俅?須吃別人笑我沒志氣,顛倒去奉承他。」希真笑道:「你不曉得,
這雲叔叔信裡說,蒙陰是官家的地方,所以叫我去救,並不說什麼救高俅。」麗
卿道:「既如此,我們就去。只是孩兒還有一句話:我們去殺遇賊兵,保全這蒙
陰縣城,若高俅那廝想逃出城來,孩兒便一槍戳殺了他,休叫他回到東京,又去
詐害百姓。那時節,爹爹休要阻我。」希真頓足道:「你怎的這般纏不清!自古
道:打狗看主。他是官家的大臣,不爭你殺了他,如何對付得官家?」慧娘道:
「姐姐只管去。我們此去是殺賊救官,再不吃別人笑。」永清道:「他此番喪師
辱國,官家少不得處治他,要姐姐費手做甚。」麗卿道:「既如此,就饒了他。」
希真大喜,便派麗卿為先鋒。希真親統大隊,猿臂寨去調真祥麟,新柳營去調王
天霸,帶領八千人馬,即日興兵。不數日到了蒙陰,只見前面已有馬陘鎮旗號,
知是雲龍的兵馬。希真便吩咐安營下寨,自己帶了二百名伴當,前往相見。麗卿
也要同去。
  雲龍聽說猿臂寨兵到,大喜,急請希真父女進營。各人相見敘談,麗卿便問
道:「兄弟到來,打過幾仗了?」雲龍道:「我來此只殺得一陣。看那賊兵兀自
疲乏,只是不肯休息。我來時他已環城築了土?,竟有除死方休之意。」而卿道:
「那廝不肯走,便殺他個罄淨。」希真道:「吳用必不愚至於此。」便問道:「豹
子頭林沖在賊軍中否?」雲龍道:「正是他最利害。」希真道:「是了。他所以
不退者,為高俅耳。高俅脫逃,他必不戀蒙陰矣。只是高俅好生無謀,無故潛入
城中,又不設立犄角。」雲龍道:「他退入城中,小姪也不解其意。若說起犄角,
他原有一枝兵馬,只是小姪方到,他已沉沒。據逃來的幾名官兵說,何有勇、石
少謀二總管皆陣亡,總管胡春受傷深重,墜馬而死,還有一個參謀孫靜,當兵敗
之際,吐狂血而死。」說到此際,希真暗想道:「孫靜原來死於此地。」雲龍又
道:「此刻小姪這枝兵替他代作犄角,專等老伯到來,一同攻那土?。」麗卿聽
了高興起來,道:「我們何不就去攻土??」希真道:「也是,我們銳師遠來,
賊人勞師已久,此刻機會,利在速攻。」說罷,便與麗卿起身辭了雲龍。雲龍道:
「小姪還有一事奉告:小姪探知這裡有石家村義民,甚為驍勇,可惜被賊兵擋住,
不能同來救圍。」希真道:「既如此,愚伯便發兵去接應他同來。」麗卿道:「就
是我去。」雲龍道:「聞得他那員賊將,是景陽同打虎的武松……」語未畢,只
見麗卿道:「怕他做甚!他會打老虎,我會打打老虎的人。」雲龍大笑。希真與
雲龍約齊時刻,同攻上?,遂辭別回營,先命麗卿帶領二千人,用幾個土著為嚮
導,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這裡馬陘、猿臂兩營,等到約定的時刻,各自三聲號炮。馬陘營裡李成守寨,
雲龍領胡瓊出陣;猿臂營裡真祥麟守寨,陳希真領王天霸出陣,浩浩蕩蕩,直奔
梁山土?。槍炮矢石,驟雨般往上飛打,勢不可御,眼見梁山人馬支持不得了。
--且慢,那邊梁山作些什麼事情,也須得交代明白。
  且說林沖見高俅入城,便同魯達、張順、阮小七、呂方、郭盛、陳達、龔旺,
將蒙陰城團團圍住,一面差人飛速報知大營。宋江、吳用皆喜,忙來城邊看視。
吳用笑道:「高俅入城,甕中捉鱉矣。眾兄弟協力攻圍,不怕那廝插翅飛去。」
林沖大喜。眾人止在四面攻圍,忽報召家村衝突甚急,武松獨力難支。吳用忙教
呂方、郭盛去幫助武松,又吩咐武松緊緊自守。令方發,忽報官兵分兩大隊殺來,
正是何有勇、石少謀二總管,宋江、吳用慌忙設計迎敵。吳用差人飛速到山寨裡,
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這裡魯達、阮小七與石何二總管輪戰,互有勝負,直到
第七日方才殺敗官兵。眾人方才築土?,盡力攻城。攻到三日,忽報秦明領敗殘
人馬逃回,乃是被馬取鎮風會縱火殺敗,秦明身受火傷,宋江、吳用一齊大驚。
驚猶未了,忽報有馬陘鎮官兵繞道前來。宋江道:「這便怎麼?」只見林沖道:
「此城棄之可借。就是這高賊,平白放走了他,也不甘心。那官兵新來未定,小
弟願領兵先去廝殺一陣,如果勝他不得,再定行止。」宋江、吳用都道:「也可
使得。」林沖領令前去。林沖雖然對付得雲龍,只是手下兵將屢戰疲乏,抵當不
得雲龍的生力軍。殺了一陣,不分勝負,收兵回?。
  次日,林沖正待出戰,忽報猿臂寨兵馬亦到。弄得宋江、吳用不知頭路,如
在夢中,都道:「怎的……怎的陳希真這般舉動,真是怪事!他難道和高俅沒仇
隙?」吳用道:「且看他的來意。」正待發人探聽,忽見東南角上猿臂寨旌旗飛
動,喊殺連天,陳希真領兵到來。林沖大怒,提矛上馬。那邊猿臂寨槍炮矢石,
已到?上。林沖急切衝殺不出,?上死命抵禦。希真攻了兩個時辰,賊兵死傷無數;
那東邊亦被雲龍攻打得十分危急,賊兵漸漸難支。
  那希真、雲龍都指望城內官兵殺出來,梁山土?可以立破,誰知那高俅緊關
城門,抵死不肯出來。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高俅自從被圍之後,只仗程子明督兵
堵御,三位總管協同扶助,日日盼望救兵。這一日聞得城外喊殺,高俅大喜,忙
登南門看時,偏偏先見了猿臂寨的旗號。高俅問符立道:「猿臂寨是那一處該管
的?」符立叫苦道:「又是一路賊兵來也。這猿臂寨的頭領,便叫做陳希真,好
生了得。」高俅一聽陳希真三字,把魂靈嚇出三千里外,半晌收不轉來。程子明
請開城出戰,高俅急忙搖手叫住,躲人城下。就聞得馬陘鎮兵到,亦疑畏不敢出
來了。
  那宋江、吳用兀自心虛膽怯,深恐腹背受敵,將心先亂,士氣自然不固。那
希真、雲龍見?上紛亂,攻打愈急。正在危急存亡之際,忽見正西上炮聲響亮,
旗號飛揚,乃是梁山上新調的人馬遠遠來也。希真見了,一面去報知雲龍,一面
忙的人馬且退。林沖早已驟馬挺矛而出,希真舉矛迎住。林沖道:「陳將軍且慢。
將軍此次來替高俅出力,甚不犯著。」希真大喝道:「蒙陰乃天子疆土,豈容賊
子蹂躪!」林沖大怒,舉矛直刺。兩馬盤旋,兩矛並舉,戰到二十餘合,希真逼
住矛道:「林將軍且慢,希真有實言奉告。希真為想受招安,不得不傷動眾位好
漢。為我回報宋公明:如此方是受招安的真正法門!」說罷勒馬回兵,林沖追上
一段。
  那梁山上黃信、燕順領著八千人馬,望見前面廝殺,便催動人馬,旋風也似
的殺到面前,希真早已返歸本寨。黃信、燕順會著林沖,便議攻寨。林沖道:「二
位將軍且休鹵莽,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攻寨必中其計,且與軍師商議定奪。」
二人聽了,便約了人馬,緩緩歸閩。方才望見?門,只聽得猿臂寨號炮響亮,林
沖等急回頭,只見希真一馬當先,左有真祥麟,右有王天霸,領著一行人馬掩殺
過來。個個都是養足氣力,未曾廝殺的兵馬,一聲吶喊,一齊掩上,亂搶衝殺。
林沖、黃信、燕順大怒,亂軍中林沖敵住陳希真,黃信敵住真祥麟,燕順敵住王
天霸。六人六馬,六般兵器攪做一團。四面喊聲振地,殺氣影中,將鬥將,兵鬥
兵,但見兩枝矛如飛虹驚電,馳驟於刀槍劍朝叢中。梁山兵隊已紛紛搖動,猿臂
兵個個奮勇,大呼馳突,所向無敵。只見王天霸筆撾打處,燕順的樸刀頭早已折
落,燕順心慌,取腰刀抵敵。黃信喪門創被真祥麟的槍逼得風旋雲轉。林沖見自
己的兒郎們兀自廝殺不得,無心戀戰,爭奈和希真兩矛盤住,不得脫身。但見梁
山兵早已殺得屍橫遍野,黃信、燕順知不是頭,便偷個空,抽身回馬而走。林沖
將矛向外一吐,順勢壓住希真矛頭,急忙帶轉馬頭,拖矛待走。希真矛起,早已
點著林沖腰兜。林沖急閃,驟馬加鞭而走。希真催軍前追,一陣痛殺,那賊兵只
恨爹娘生得腿短。
  看官,這是那賊兵自己錯怪了,須得替他剖明原委。原來那些賊兵跟了黃信、
燕順,望見廝殺,飛驟前來,本已走得百脈沸張,三焦喘滿。那時希真若迎住廝
殺,則賊兵仗著一鼓奔馳銳氣,倒也無能抵敵。誰知希真早已料透,急忙避去,
待他在前緩走時,心安神閒,銳氣頓減,卻將本寨未經廝殺的銳兵,調向前部,
乘勢追殺,是以大勝。兵法曰:「避其朝銳,擊其暮歸。」朝暮者,非時日之朝
暮也,希真深知其意矣。
  當下希真大隊掩殺,賊兵走竄無路,前面?門緊閉,賊兵急切叩?不得入。希
真縱兵掩殺,賊兵半個不留,只剩得林、黃、燕三人,繞?落荒而走。希真便乘
銳攻?,只見?門廝閉,絕無動靜。前面雲梯兵報稱:?內已虛無人矣。那雲龍正
在東首攻?,忽得希真飛報,教其切勿退避。雲龍督兵前攻,愈加緊急,忽見?
上槍炮頓歇,只是裡面鼓角怒號,雲龍大疑。半晌,胡瓊怒極,親身縱上?門,
只見懸羊擊鼓,皮囊吹角,賊兵早已返逃。雲龍遂驅兵進?。進得?時,恰與希真
會著。忽聽得?外人喊馬嘶,希真、雲龍登?看時,只見無數賊兵,棄甲拋戈,沒
命逃來,隨後一員女將,手捻一枝梨花槍,攪入賊兵隊中,撞人仰腹,撞馬翻蹄。
  原來麗卿這枝兵馬,從雲龍營後掩殺過去,不惟吳用不及料,即武松亦不及
防。當時武松被麗卿背後掩來,召忻、高粱奮勇前殺,如何抵敵得住,自然紛紛
敗走。那召忻義勇隨著麗卿大隊殺來。賊兵見?上遍插馬陘、猿臂旗號,大吃一
驚,情知進不得?,急得走投無路。那李成又引兵出寨,當前截住。麗卿只顧領
兵驅殺,希真忙在?上叫道:「卿兒住手!」麗卿那裡肯歇。果然惱得武松轉身
來狠鬥麗卿。雲龍忙叫道:「李將軍住手!待他過去,追殺未遲。」李成忙將陣
勢一字擺開,放得賊兵過去。麗卿、李成、召忻、高粱合兵一處,追殺一陣,斬
獲無數,一同上?廝會。雲龍贊麗卿道:「姐姐真神勇無敵也。」麗卿道:「我
捉得一員賊將,不知是誰,是個標緻少年。此刻我已交付尉遲大娘,捆縛解來了。」
希真大喜,召忻、高粱都佩服道:「久聞姑娘威名,今日方才親見。」馬陘大小
將弁也無不佩服。
  當時馬陘、猿臂、召忻三路人馬,會同一處,齊向縣城進發。只見縣城兀是
緊閉,城牆上有些兵丁探望。雲龍一馬當先,高叫道:「請太尉開城,賊兵已殺
退了半晌!」那高俅方才上城俯看,問雲龍道:「小將軍貴姓?」雲龍答道:「小
將乃青州馬陘鎮總管雲天彪之子,雲龍是也。」高俅道:「為何有猿臂寨賊兵同
來?」惱得麗卿大叫道:「你這老賊顛倒不識好人!我父女好生出死力來救你,
你顛倒罵我!」希真連聲喝住。雲龍道:「這陳義士實來協同剿賦,保護憲駕的。」
高俅滿面羞慚,備問其故。雲龍道:「父親得石何二總管信,知太尉被困,父親
因境內賊氛未平,未敢擅離職守,特著小將前來。奈賊勢猖獗異常,小將正在難
支,幸這陳義士父女奮身前來,方才集事。」高俅聽了,看著希真道:「道子仁
兄,不料你是我救命的大恩人。」聲淚俱下,傳令開城。雲龍先入。希真對麗卿
道:「你怎地性急!高俅這副嘴臉,可想還見得官家哩,你也落得看破他些。」
麗卿笑而點頭,一同入城。召忻、高粱也隨了進去。當時雲龍、希真等都參拜了
高俅。
  高俅被圍將及一月,視這城如囚籠,恨不得早走,便命程子明領兵護送出城,
雲龍、希真等相送。高俅對希真道:「難得仁兄垂救,小弟此回定在官家前保舉
吾兄。」希真稱謝,心中暗笑。高俅得了性命,連兒子之仇,林沖之恨,都記不
起,歡歡喜喜的去了。雲龍賀希真道:「老伯此來有功王家,從此建功立業,廊
廟顯揚,可預賀也。」希真謝道:「全仗賢喬梓鼎力周旋。」正說間,只見尉遲
大娘縛了那員麗卿擒來的賊將獻上。雲龍便交與縣官推問,方知便是假扮武技刺
殺天使的郭盛。雲龍大喜道:「卿姐擒的,原來就是這人,真是天賜其便也。待
小姪稟知家君,將這賊解赴都省,為老伯敘功。」希真大喜拜謝。
  馬陘、猿臂、召忻三處將官,在縣署內大宴三日。雲龍辭希真道:「家君盼
望已久,小姪先解賊前去也。」便將郭盛釘入囚車,親身同李成、胡瓊押解,提
本部人馬,起身回馬陘鎮去。希真父女及眾將,與召忻英雄,並縣中文武官吏,
都親送出城。希真又說了許多感激語,灑淚而別。眾人轉來,希真亦提本部兵馬
起身,對召忻道:「此地須防賊兵再來滋擾,全仗賢梁孟保障。」召忻領諾。高
粱請麗卿到山村一敘,麗卿欣然願往。希真道:「高粱嫂情不可卻,卿兒且去一
敘,我在前面承恩山屯紮等你。」麗卿大喜。當時猿臂、召忻兩處人馬,辭了縣
官出城。那胡圖、符立依舊放寬了心,照常辦事。希真、真祥麟、王天霸帶領人
馬,前赴承恩山去。
  麗卿領紅旗女郎同召忻、高粱到了召家村,史谷恭率眾來迎,各賀勝敵之喜。
麗卿看那召家村,後靠稽山,前臨鏡水,連雲浮白,遍野堆黃。壇譴重重,連綿
不斷。每壇兩面大防牌,每牌用木刻長人執持,狀類西羌人模樣,用松木支架。
下面五隻天狗,八枚胡笳。高粱對麗卿道:「這就是史先生的玄妙神機。」麗卿
不解。只見前面一帶碉樓,十分堅固。高粱引麗卿進了莊門,又進了內莊。原來
內莊也有碉樓雉堞。召忻和史谷恭在外莊發放人馬。高粱邀麗卿到了召府,進了
還醇室,到清香亭。早有眾女眷出來,競問道:「這位姑娘那裡來的?」高粱說
了底裡,諸女眷各各駭異道:「呀,原來就是女飛衛!」各道了萬福,把麗卿圍
在中間,拖袖攜手,細細的看了一回,都道:「不信這位斯文姑娘,連那打虎的
武松都上他手不得!」麗卿笑道:「你們不信,待下回奴家再做遭與你們看。」
諸女都哈哈的笑。遜坐畢,高粱與麗卿敘話,麗卿方知諸女眷都有些武藝。高粱
道:「日前陣上瞻仰威風,實為欽佩。就是貴部下眾女郎也驍勇非常,想見女將
軍訓練有方。」麗卿道:「這算什麼。賢嫂身邊四員女將,倒也了得。」高粱道:
「這四個丫環,奴家平時也教他武藝,只好在家裡頑耍頑耍,上陣時亦當不得正
用。」麗卿稱贊不已,高粱道:「女將軍既是賞識他,願以奉贈。」麗卿道:「使
不得,賢嫂須寂寞了。」高粱道:「不妨,家中還有香雪丫頭隨身伏侍,並且還
有一個女兒陪伴。」麗卿便稱謝了。高粱便叫桂花、薄荷、佛手、玫瑰一齊進來,
拜見了麗卿,麗卿大喜。高粱治筵相待,麗卿在眾位女英雄中盤桓了一日。
  次日,麗卿恐父親等久,便辭了高粱諸女眷,並辭了召忻,都道聲深擾。高
粱送出莊門,麗卿帶了紅旗女郎,並四個丫環,告辭而別。這裡召忻、高粱依舊
訓練人馬,備敵梁山。那麗卿領眾便一直到承恩山,會著希真,一同回到山寨。
眾英雄聞知救了蒙陰,擒了郭盛,無不大喜,都隨了希真,詣萬歲亭舞蹈畢,各
歸職守,靜候恩光。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吳用棄了土?,直奔到鬥花林,見林沖、黃信、燕順、武松、呂
方陸續敗回,並知郭盛被擒。宋江放聲大哭,怒氣沖天,道:「陳希真,我和你
前生無冤,今生無仇,怎麼沒事處來尋我的事!」林沖亦忿極道:「你這賊道,
難道和高俅無仇,今日卻特地來賣人情!」眾頭領無不大怒。吳用道:「我等兵
馬且休退遠,待他們去後,再去襲取蒙陰。然後踏平召家村,剪除馬陘鎮,掃滅
猿臂寨。」宋江道:「軍師之言極是。且著人去探聽郭盛下落。」
  數日,探人來報:「郭頭領已被解赴馬陘鎮去了。」宋江大驚,對吳用道:
「那廝敢道真要去受招安?」吳用縐眉不語。宋江便走近吳用前,附耳道:「這
事便怎處?」吳用沉思半晌,便附宋江耳邊道:「且教戴院長去托蔡老阻擋。如
果阻不得,再想別法。」正在商量,忽接到董平差人飛報:曹州被官兵圍困甚急。
宋江大驚道:「莫非高俅回去,順便去滋擾曹州?」吳用道:「且著來差進來,
問明便知。」來差進來,稟稱道:「官兵打得山東鎮撫將軍旗號。」宋江道:「鎮
撫將軍便是張繼。那廝懶而無勇,焉能有謀,怎麼董平兄弟對付他不得?」吳用
道:「既然董平危急,我等且暫放下蒙陰,速去救援。」說罷,拔寨起身。看官,
若說張繼能敗得董平,不特宋江不信,即看官亦不信,並說書的亦不信。務要打
聽明白,再等下回交代。
第一百二回
金成英議復曹府 韋揚隱力破董平


  卻說那攻曹州的官兵,雖然打著鎮撫將軍旗號,卻不是張繼親身到場。若務
要問他統兵的主將,就是前回中戴全、張魁口中所稱,及梁橫心中所欽佩的武解
元金成英。原來金成英是曹州人氏,生得劍眉虎口,七尺以上身材,兩臂有千斤
之力,家中有五六千金的財帛,最愛交遊,慷慨好施,排難解紛。且略舉他一件
故事:
  那年赴濟南府應武鄉試,作寓於南門大街悅來客寓。那寓主人年紀五旬有
餘,也是一身好武藝,見了成英十分欽仰;成英看那主人堂堂一貌,也甚佩服,
當下談說,情投意洽,便締盟好。當鄉試士子雲集之時,各處趕集之人也紛紛而
至,說不盡那走索的,跑解的,使槍棒賣藥的。就中單表一種穿珠婆,係天津一
路來的,手下有三十六門解數,無人敢惹他。一日,那寓主人在門首遇著兩個穿
珠婆,因點些小之事,一句兩句,爭鬧起來。那穿珠婆出言無狀,主人大怒,即
便廝打。鬥不數合,吃那穿珠婆一腳飛起,踢中心窩。原來那穿珠婆的鞋,係生
鐵襯底,主人當不住,仰天就倒。那大街上無數來往行人,都立住了腳,不敢攏
來。那金成英在房內聞知此事,大怒,飛身出來,輪開五指便去抓那穿珠婆。不
提防吃那穿珠婆順勢用兩指額上一點,成英也險些一個踉蹌。說時遲,那時快,
成英方凝定了腳,那穿珠婆一腳,又飛到成英面前。成英急閃,便趁勢右臂龍探
爪一卷,夾定那穿珠婆左腳往後一拖,賣進左腳,踏住那穿珠婆的右腿,穿珠婆
仰面就倒。不防背後又有一個穿珠婆一腳飛來,成英忙使個蟒翻身,好出左臂,
順勢抓住。兩邊也都看得呆了。那主人已掙扎起,抖擻精神,來助成英。那寓中
一群武生,初時未敢打頭陣,到此也狼虎般大吼齊來。只見成英右手把那一個穿
珠婆的腳盡力一撕,已變成兩爿;左手把這一個穿珠婆的腳往外一摜,這一個只
算僥倖,得個半死。看的人一齊喝采,震動了大千世界。穿珠婆的餘黨看見成英
了得,又見他有無數幫手出來,叫苦不迭,都紛紛逃散了。成英便教喚里正來,
將那一個跌壞的綁了送去報官,同眾武生並店主進寓。那店主口裡不住的吐出紫
血,成英甚為著急。不數日,主人死了,成英痛哭不已。
  那歷城縣知縣,將金成英毆殺穿珠婆的文案,詳上都省。檢討使賀太平看了
案由,驚異道:「此人有如此神力,若使為將,怕不是朝廷柱石。」便提筆判道:
「穿珠婆率眾滋事,毆傷寓主致死,律應斬決。今已死,毋庸議。餘黨著驅逐出
境。並原交里正受傷未死之穿珠婆,旬日亦愈,一並驅逐。金成英於寓主有同患
之誼,因情急,格殺拒捕匪徒,可勿論。」那成英就是這場中了武解元。賀太平
極愛他,收為得意門生。成英大喜,便拜賀太平為老師。賀太平贈金成英寶刀一
口,名馬一匹,成英大喜拜謝。捷報回家,諸友親賀喜,設筵會客,豎旗上匾,
一場鬧熱,自不必說。
  過了數月,正值蓋天錫去任,高世德接任之時,成英猛然記念賀檢討,便摯
眷赴濟南府。家人都不解其故,只得跟隨同行。一路上曉行夜宿,一日行到濟寧
州南城驛。其時正是巳牌,成英忽命停車覓寓。車夫道:「日子早得緊哩。前面
平坦道路宿頭不少,何必此處早歇?」成英道:「你只管依我。」當下將家眷行
李安寄客寓,造飯畢,只見成英身佩寶刀,步出街頭,各處遊玩。至晚,無事而
歸。娘子問道:「官人今日出去,端的為著甚事?」成英道:「我上省赴試時,
來回於此地兩次,遇見一魁偉異人。初次我不以為意,第二次我看他兀是英氣逼
人,擬欲前去一訪,卻因與寓主算賬,俄延片刻,與他錯過了。今日各處訪尋,
杳無蹤跡,只好罷休。」當晚安歇寓中。
  次日起行,經過濟寧城北一帶桑林,忽見前面一籌大漢,生得虎頭環眼,八
尺身材,騎著點子大馬,伴當掮著一口潑風大斲刀,成英在後面遠遠望見。那大
漢兀自眼不落放看他的行李箱籠,成英大疑。只見那大漢忽問腳夫道:「你這行
李是那位客人的?」腳夫道:「是新科武解元金相公的。」大漢道:「金相公在
那裡?」腳夫道:「後面便是。」那大漢便拍馬直到成英面前,滾鞍下馬,撲翻
虎軀便拜,道:「久慕吾兄盛名,不意今日得遇於此,實為深幸。」成英慌忙下
馬答拜,道:「好漢高姓大名?貴籍何處?緣何聞知賤名?」大漢道:「小可姓
李,雙名宗湯,長沙縣人也。江湖上久傳吾兄盛名,小可有緣相遇,請前面楊枹
山中一敘。」成英又疑,便辭道:「深蒙頭領錯愛,但小弟此行,赴濟南而後,
擬即上京會試,試期將近,王事為重,不敢逗留也。」那李宗湯聽見叫他頭領,
便呵呵大笑道:「吾見何輕量天下士!天下大矣,俊雄豪傑,豈盡無良,何至人
人視官家如仇濰,人人盡欲搜羅材能,以為抗命之地哉?彼鋌而走險,據山聚眾,
拒捕抗官者,皆庸奴之所為也。吾兄何輕量天下士!」成英大笑,深深謝過,便
問道:「足下往楊枹山何事?」李宗湯道:「山中有於潛主人隱居於此,是小弟
的敝業師。小弟一身武藝,出自此師指撥者居多。小弟此番特去訪謁,不意中途
幸遇吾兄,因敝師亦慕吾兄盛名,故相邀同去一敘。」成英大喜願往,便吩咐莊
客將車仗行李在道旁等候。
  金李二人並轡同行,李宗楊道:「方才小弟見貴行李上標封,有『曹州金』
字樣,就猜是足下。但不識足下生長曹州,何故摯眷而去?」成英笑道:「敝地
有一群好漢,證盟結義,當時弟亦在會。後知此輩非安分之人,漸與疏遠。怎奈
此輩糾纏不已,弟待欲厲色拒絕,又恐太過。當今新來知府糊塗昏昧,而此輩作
姦犯科又勢所必至,弟深恐有意外之累,是以遠而避之。」李宗湯大拜服道:「仁
兄真是卓見,此輩速宜杜絕。不然,不為官吏所陷害,必為盜賊所招致矣。」成
英連聲稱是。宗湯道:「仁兄見幾,固是高見,然亦何必挈眷同行?」成英道:
「小弟祖籍並非曹州,先君某公始徙於此,彼時便有更徙濟南之意,今弟適欲往
濟南,是以同行。」說談間已到了楊枹山,卻遍訪於潛毫無蹤跡,二人只得出來,
仍到桑陰路旁。成英拱手道:「行色匆匆,未能多敘。此後李兄如有見教,可向
檢討衙門一問,便知小弟住處。」李宗湯道:「定來奉候。弟此刻在東京金匱街
玉函衖,仁兄進京會試時,可來一敘。更有弟之師弟姓韋,名揚隱,亦在東京景
岳街新方衖,兄如不棄,亦可共與暢敘也。」成英大喜。二人又立談許久,方才
各自上馬,分路而別。李宗湯自回東京去了。
  這金成英依舊同了家眷行李向濟南進發。不數日,到了濟南,先覓了一所住
房,安插了家眷,遂去謁見賀太乎。賀太平聞金成英到來,大喜,延入內廳,敘
禮畢,備問原委,當時留飲暢敘。自此成英住在濟南,每日進署請安,有時亦在
衙中住宿。賀太平遂深知成英不特武藝高強,即韜略亦復淵深。忽一日,成英在
署正與賀太平敘談,外面忽投報曹州失陷公文,並報都監梁橫陣亡。原來梁橫與
成英至好,成英一聞此信,不覺潸然淚下。賀太平道:「梁山大盜如此猖狂,生
靈塗炭,何時得了。賢契挈眷而來,真是吉人天相,避開大難,倒也罷了。」成
英道:「只可惜喪失了梁都監一員虎將。」賀太平亦歎惜不已,道:「想朝廷必
有天兵征討,特未知勝負何如耳。」成英便陡然起了恢復曹州之念,當下卻不發
言,退出衙署,歸到私宅,使喚過身邊體己心腹人道:「你到曹州去如此如此,
替我探聽消息。」那人應了,便往曹州去了。
  等了一月方來回報,成英一一聽了,喜道:「取曹州易為力矣。」正待獻策
於貿公,忽聞天兵征討信息,成英且止。及聞宋江全軍攻蒙陰,高俅亦全軍赴蒙
陰,成英躍然而起道:「圖之此其時矣!」遂進檢討署見賀太平道:「門生有恢
復曹州之策,望老師採用。」賀太平道:「願聞。」成英道:「曹州有可乘之機
五,請為老師陳之:曹州之保障,曹南山也,今賊不於曹南山屯兵鎮守,則曹南
無犄角矣,可乘一也;烽火營汛多不盡善,可乘二也;聞守曹州者為董平,董平
雖東平名將,然勇則有餘,而謀實不足,可乘三也;而更有天假之便者,宋江、
吳用遠在蒙陰,呼應不及,可乘四也;曹州、濮州疆域毗連,而賊乃將守濮州之
林沖亦調向蒙陰,則曹州孤而無援,可乘五也。有此五利,而不乘機進取,則曹
州又未知何日復矣。」賀太平道:「賢契之見極是,但興兵調將其權在鎮撫衙門。
賢契如果願往,待愚與鎮撫將軍商之。只有一事卻難,這鎮撫將軍張公,懦弱畏
葸,恐其未必肯允賢契之議,將著之何?」成英躊櫥半晌道:「倘張公肯委任於
我,則門生願獨當一面,剿此狂賊,復我王土。張公不出戶庭而收奇功,諒亦肯
欣然允我矣。」賀太平笑道:「此法亦妙,我且為賢契引薦。然賢契身肩重任,
大宜謹慎。」成英敬諾。
  事出湊巧,適逢鎮撫將軍張繼拈香便路,拜會檢討。檢討迎接進內敘談,便
提及曹州之事。賀太平道:「將軍享鎮撫之名,奏鷹揚之績,當此巨寇猖狂,逼
臨屬下,將軍其何以處之?」張繼呆了半晌,道:「小弟回去商量。」賀太平道:
「將軍職任封疆,分應興師征討。如須智勇之人,小弟有一人奉薦。」張繼又不
吞不吐。賀太平便叫左右:「請金相公出來。」少頃,成英出見。賀太平道:「這
是敞門生,上年武闈第一,現在弟處。因數月前上京,中途有彩薪之憂,不遂禮
闈之願,此刻極欲投軍,務望麾下錄用。」張繼實無出征之念,又無愛才之心,
此時當不得賀公硬薦,只好隨口說道:「好極,貴門生便請到弟署來頑頑。」賀
太平道:「甚好。」即著成英隨同張繼回去。
  原來張繼是個世襲武職,勉強學了兩枝弓箭。因其世世三公,門多故舊,一
路上徇情保舉,直做到這個分位。若要就他身上數件本事,只有一枝洞蕭,卻是
絕世無雙。至於講武論兵,竟絲毫不懂,兼且性情懦弱,喜逸畏勞。幸得夫人賈
氏才智超群,不但家務內政一攬包收,即張繼在署演試兵將,惟仗簾內夫人照悉
一切。升降進退,張繼全不調度,只聽夫人屏後註冊,照依賞罰。所以軍中大小
將弁,倒替他取了個混號,叫做「公道將軍」。
  那日張繼帶了金成英回署,吩咐外書房安置成英。張繼進了內署,夫人接談,
張繼便道:「夫人,數月前我接到曹州失陷的公文,我原想這件事不必招攬。朝
廷發兵,必然另選大將,勝負與我何干。今日我去拜檢討賀公,賀公倒勸我發兵。
我想高太尉堂堂二十萬天兵,尚且不取曹州,我去做甚?賀老之言,未免多事。
而且硬薦一個武舉,說他可以出征。我害於同官情面,邀了回來,其實真正無用。」
夫人聽說,道:「將軍差矣,檢討之言是也。強盜逼近而來,目無王法,將軍節
制全省,豈可疏虞?檢討勸征薦土,皆是公心,將軍怎好不聽?」張繼道:「夫
人,我實在不高興去。」夫人道:「將軍不必親征,既是檢討有勇士薦來,不妨
委之以重任,另外再點幾員強將,派撥本營兵馬,一面起兵,一面申奏,豈不名
實兩全?」張繼聽說自己可以不去,又得出征之名,倒也高興起來,便道:「夫
人,你看該發幾名兵?」夫人道:「發兵容易,只是那勇士姓甚名誰,想賀公推
薦的定必不錯,將軍何不邀他進花廳來敘談,待我在屏後看他舉止議論,便知可
用。」張繼便出廳吩咐左右:「請金解元進來。」成英進見,張繼遜坐。敘茶訖,
張繼問起曹州攻取之法,成英反覆議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張繼一毫不懂,
連聲稱是而已。張繼進內,只見夫人笑賀道:「恭喜將軍,此番出師必然大勝,
可以上邀帝眷,下得民心。」張繼道:「夫人何以見得?」夫人道:「吾觀金解
元威而文,恭而有禮,其智其勇,當不在雲天彪之下,以此取一曹州,正如探囊
取物耳:此所以為將軍賀也。」張繼大喜,便傳令五日內辦齊衣甲食糧,演武場
伺候點兵派將。
  到了這日,難得張繼竟起了一個大早,拖拖棲棲,打扮些威武行頭。金成英
騎馬同往。到了教場,各將跪接,三軍吶一聲喊。三聲號炮,鼓角齊鳴,張繼升
座。操演已畢,張繼出令,點起一員都監,二員防禦,十餘員大小將弁,八千名
營兵,給金成英游擊將軍職銜,帶領人馬,往曹州征剿,三軍同聲答應。只見金
成英頭戴束髮紫金冠、鳳翅閃雲盔,週身黃金連環鎖子甲,跨下追風鐵連環大名
馬,便是賀老師所贈的,手提乾紅西纓鑌鐵龍舌槍,捧了令箭兵符,辭了張繼。
三聲炮響,旌旗浩蕩,出了南門。賀太平親來送行,成英對賀太平道:「門生此
去,擬七日內即取曹州。但兵家事難預料,倘或尚需時日,所有軍中糧米,尚煩
老師催解。」賀太平道:「賢契放心,此事在老夫一人身上。賢契努力,老夫恭
候捷音。」說罷辭別。
  金成英提了人馬,星夜前行,不日到了曹州,直抵北門下,只見城門已聞。
原來董平自佔據曹州之後,日日操演人馬,備敵官兵。那日聞知天兵二十萬,渡
河壓境而來,董平十分提心,點兵守禦,親身督問,晝夜不解甲者五日。續知天
兵抹境而過,方才放心。這日正與程小姐飲酒歡樂,忽報官兵已抵北門,離城僅
得三里。董平大怒道:「營汛兵弁都睡死了,怎麼絕不通報!」原來曹州北門外
有埋槍谷,地最僻靜,董平不以為意,故此處不置汛兵,成英便從此處殺入,出
其不意,直抵城下。董平撇下酒杯,急取雙槍,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直到北門,
一面傳令教鮑旭、焦挺備禦各門,一面吩咐北門軍士趕運灰瓶石子。只聽城外連
環槍聲緊急,城上垛子已有幾堵打壞。董平道:「待我單身出去抵當一陣,爾等
速速備禦。」說罷,放了吊橋,開門出戰,只見金成英已在濠邊,立馬橫槍。董
平見了,更不發話,雙槍直取成英。成英大怒,挺著單槍便戰。這單槍如龍尾穿
雲,那雙槍如鳳翎盤彩,大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只見官軍一字列陣,隊伍整
齊,上面槍炮連聲,城牆大震,下西沙泥連擔,濠塹將平。董平見了心慌,只得
撇了成英,舞著雙槍,官軍隊裡亂衝亂突,官兵紛紛自亂。成英見了,即忙鳴金
收兵。董平亦不戀戰,退入城中,趕緊備禦。成英收兵,安營立寨。成英道:「今
日這番攻打,眼見此城必破,只可惜這賊攪亂隊伍,不能取勝。」眾將皆稱可惜。
成英便傳令把曹州城團團圍住。董平在城內披掛停當,對鮑旭、焦挺道:「萬不
料張繼如此了得。」原來金成英坐纛上只寫著「山東鎮撫將軍」六字,所以董平
誤認成英即是張繼。鮑旭、焦挺齊聲道:「明日待小弟等去會他一陣。」
  次日清晨,金成英早已立馬橫槍,大叫:「董平背君賊子,快來納命!」董
平大怒,提槍上馬,開城迎戰。鮑旭、焦挺兩馬都出城來。董平早已敵住成英,
兩馬盤旋,三槍卷舞,戰夠多時。鮑旭、焦挺見董乎不能取勝,一齊上前,成英
一枝槍敵住三般兵器。成英武藝雖然高強,兀自遮攔多攻取少。只見城上不住的
鳴金,董平、鮑旭、焦挺急忙回城。方過吊橋,成英馬快,已撲到吊橋,手中呼
的豁出軟索撓鉤,將吊橋鐵索鉤住。背後早已撲到二百名撓鉤手,一齊幫同來鉤。
兩員隨將手出二十斤重錘,錘斷鐵索。說時遲,那時快,二百名撓鉤手到時,成
英早已撒了軟索,一馬飛過吊橋,撲到城門,守城賊兵關門不迭。董、鮑、焦三
人知不是頭,死命敵住成英,就在城門邊廝鬥。城上賊兵慌得手忙腳亂,看著城
下混鬥,又不敢發矢石,恐傷了自己的將官。那官兵早已撲上吊橋,董平等三人
只得逃入城中。焦挺忙得手亂,被成英一槍撅出城外,撓鉤手一齊上前,亂鉤亂
搭的捉去了。城上急放千斤重閘,成英急下馬用手托住,忙叫身邊一兵用鐵棍支
撐。方才撐定,董平在城內也急下馬,趕出來一腳鉤開鐵棍,只聽得天崩地裂的
一聲響亮,閘板下來,隔得城裡城外兩不照面,城上矢石齊下。成英只得收兵而
回。董平見閘板已下,方問軍士何故鳴金,軍士道:「東、西、南三門,被官軍
攻得十分緊急。」說未完,董平忙教鮑旭看守北門,自己飛速往三門去閱視,只
見三門官兵都退。董平料知利害,飛速差人去報知宋江。這裡加緊防守。
  那金成英回營歎道:「不殺董平,此城不可得也。」且升帳檢點兵馬,將焦
挺上了靠鎖,派三十名兵丁緊緊看守;一面吩咐安排午飯,三軍飽餐將息。又是
一日,成英又整頓士卒攻城,接連攻了五日,不能取勝。成英心急,正在躊躇無
計,忽報營外有一大漢要來求見,並有書信投遞。成英看那書信,寫著「李宗湯
拜城」。成英大喜,忙問那大漢若何形狀。軍士稟道:「那大漢身長八尺,腰大
十圍,雙目有稜,面如渥丹,手提五指開鋒三稜鑌鐵槍,騎著嘶風赤兔馬,自稱
姓韋。」成英道:「此必韋揚隱也。」忙叫開營請進。
  那大漢從中門直入,成英下帳迎接。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番在
那濟寧州南城驛遍訪不著的魁偉異人,成英喜出望外,撲翻虎軀便拜。那大漢慌
忙答拜。成英道:「小弟在濟寧州南城驛兩瞻威容,無由接見,不意今日大駕親
來,實深萬幸,敢問高姓大名。」大漢道:「小弟姓韋,名揚隱,會稽縣人也。」
成英愈喜,道:「原來就是韋揚兄,久仰之至。李宗兄好否?」韋揚隱道:「李
兄自從濟寧道上,得接謦欬,不勝欽佩。回東京時,與弟言及,弟辦渴慕之至。
今弟有事濟南,李兄又有信致候,是以特到檢討衙門奉候。據門房說起,方知吾
兄在此威討狂賊。弟歸東京,順途拜謁。」成英大喜,便吩咐殺牛事馬,款待韋
揚隱,就在中軍帳分賓主坐下。成英道:「日前濟寧一役,李兄匆匆途遇,未遇
細敘,不識閣下與李兄現居何職?」韋揚隱道:「吾兄休問,弟與李兄皆本鄉武
舉,生性剛愎,不善趨承。最恨那般鄙猥葸縮的小人,彼自以為規避盡善,凡事
穩當,弟等卻不可與一朝居。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世無知我,我輩終於埋沒,尚
有何說!」成英亦大為感慨,又問道:「足下此去,有無貴幹?」韋揚隱道:「此
去尚欲尋訪一友。此友姓顏,雙名樹德,表字務滋。此人卻與梁山上的霹靂火案
明,係中表親。那年因貧苦之故,往青州去投奔秦明,中途未至,秦明那廝已降
於賊。此人漂泊無歸,弟正無處訪尋,近在濟南得信,知他在河南歸德府行乞,
弟是以急欲尋訪。即吾見處亦不敢久留,少頃便要告辭。」成英聽了,驀然動念,
便道:「吾見何不少留。弟有一事奉懇。」韋揚隱道:「吾兄敢是為殺賊的事?」
成英道:「正是。」便把董平的利害說了一遍,並道:「吾兄此來,是天佑我,
拜懇助我一臂。」韋揚隱道:「小弟訪友事急,今既承所委,小弟一斬董平就要
上路。」成英道:「仗神力除此巨賊,小弟便無他慮。」當下歡飲暢談。酒筵方
徹,韋揚隱便請出戰。成英便傳令出陣。
  營外三聲炮響,成英當先出馬,韋揚隱提槍亦出。成英高叫道:「董平賊子,
快來領槍!」董平深恐城池有失,不敢出戰。成英教軍士一齊辱罵,董平只是不
出。成英心生一計,教把焦挺渾身洗剝,繩穿索縛,驅出陣前。成英大笑道:「量
你賊子萬不敢出城來搶!」果然激得董平怒不可遏,提了雙槍,開城驟馬而出。
韋揚隱一馬飛出,單槍搦戰。兩邊戰鼓齊鳴,喊聲大振。成英立馬陣前,看那兩
人槍法,端的神出鬼沒,大戰六十餘合,兀自勝負難分。成英性急,便挺槍上前。
那董平雙槍、韋揚隱單槍攪做一團。成英看得分明。乘勢將董平左槍一壓,董平
忙將右槍架住了韋揚隱。成英槍頭已起,對董平咽喉便刺;董平左槍急挑。成英
槍頭爆上,董平額角鮮血迸流。韋揚隱的槍已逼開董平右槍;對腹刺入;成英槍
頭又順到董平胸前,雙槍並下,把一員能征慣戰的名將董平,登時死於非命。韋
揚隱抽出帶血的槍;拱手向成英道:「恭喜仁兄,我去也。」驅馬向南而去。成
英便傳令攻城。城上見董平已死。軍心慌亂,如何守得住。鮑旭料知無濟,領數
十鐵騎衝開東門,落荒而走。城上賊兵齊聲願降,城門大開。成英領大隊入城,
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置降兵,一面將董平的首級並焦挺正身,先請那都監解去
都省報捷。成英恐賊兵再來奪城。便在府衙點兵派將,鎮守各門,並一切營汛,
嚴緊守望。原來成英攻曹州時,將各處山隘都虛設旌旗,堆積煙火。那劉唐在濮
州,聞得曹州被圍,急欲來救,怎奈林沖不在,又深得官兵眾多,深恐救兵一出,
本城先失,疑畏不敢出來,成英是以大獲全勝。
  那鮑旭逃出曹城,途中迎著宋江,哭訴曹州失陷,董平陣亡,焦挺被擒。宋
江大怒,便欲再攻曹州。吳用歎了口氣,勸阻道:「罷了,我兵力疲矣,一事無
成。弟與兄長自四月至今,半載有餘,未曾回歸山寨。那廝既能傷我董平兄弟,
必非泛常之輩,斷不能一鼓而下。萬一再有事故,我真罷於奔命矣。且歸山寨養
息,再思復仇之舉。」宋江只得依從,一同回歸山寨。不題。
  且說都省檢討使賀太平,自從送金成英出師之後,日日盼望捷報。這日忽接
到兩處的捷音:先接的是青州馬陘鎮捷音,乃是雲龍親解賊黨郭盛一名,並賊徒
首級八千餘顆。雲龍稟稱:「猿臂寨義勇陳希真、劉廣,極願建功贖罪,歸誠朝
廷。今蒙陰被圍,總管雲某遣小將赴援。陳希真自領部眾,前來協同剿賊,遣其
女陳麗卿力擒郭盛,並斬獲賊首,來鎮獻功。並有召村義民,亦來助戰。謹將蒙
陰剿賊情由具報。」賀太平大喜。又接到金成英遣人解上董平首級,及賊眾首級
二百餘名,生擒賊黨焦挺一名,並收復曹州的捷報。賀太平大喜,遂會同劉彬、
張繼審訊賊囚。訊訖,將郭盛、焦挺就在都省正法,梟首示眾。郭盛已決,便將
刺殺天使的一案歸結。首級分各門號令。賀、劉、張三人將兩處捷報,各會銜恭
折奏聞。
  不上一月,朝廷恩旨下降:「救援蒙陰案內,雲天彪、雲龍、風會、李成、
胡瓊,均加一級;陳希真、劉廣等,准其贖罪,賞給忠義勇士名號,如再能斬盜
立功,定予重賞;召忻著給防禦職銜。收復曹州案內,張繼知人善用,賀太平薦
賢有功,均從優加三級;所有收復曹州之武舉金成英,著實授曹州都監;其力斬
渠魁之武舉韋揚隱,著賞給侍衛,在京供職;將弁照例分別賞齎撫恤。所有曹州
知府一缺,地當衝要,公務繁難,非精明強乾之員,不足以資治理。查有海州知
州張叔夜,心地明白,辦事勤慎,著即補授曹州知府員缺。一應善後事宜,妥為
趕辦。」賀太平等領旨謝恩畢,即委差官恭齎恩旨,分頭到猿臂寨、曹州府兩處
去。陳希真及眾英雄接奉恩旨,歡欣忭舞,叩首謝恩,款留差官,設筵慶賀大喜。
且按下慢表。
  那金成英領旨,亦忭舞謝恩,進了舊都監署,哭奠了梁橫一番,接印供職,
專候新任知府張公到來。不知張公係何等樣人,到了曹州有無新政,且聽下回分
解。
第一百三回
高平山叔夜訪賢 天王殿騰蛟誅逆


  卻說張叔夜字嵇仲,名臣張耆之孫也。父母生他時,曾夢見張道陵天師,送
一粉團玉琢的嬰孩到家,吩咐道:「此乃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神威蕩魔真君。
吾於玉帝前哀求,請他下凡,為吾耳孫。日後統領雷部上將,掃蕩世上妖魔,大
昌吾宗。汝等不可輕視!」父母領諾。醒來,便生下叔夜,滿室異香,經日不散。
長大來,八尺身材,貌若天神,博覽群書,深通兵法,猿臂善射。因其祖父侍中
張耆,歷任建功,謹敏稱職,天子大悅,蔭錫其一子一孫,皆令敘職。嵇仲因此
得為甘肅蘭州錄事參軍,因平羌有功,升陳留縣知縣,隨升知州。歷任舒州、海
州、泰州三處,大有政聲,民心感戴,又加戶部員外郎銜,升開封府少尹。又因
召試制浩,賜進士出身,遷右司員外郎。那時已是蔡京當朝,奸黨盛滿。嵇仲有
個堂弟,雙名克公,正做御史中丞,為人剛正不阿。那日在天子前極論蔡京過惡,
天子大怒,朝中人無不替克公捏把汗。克公面不改色,只是極口諍論,天子改顏
動聽,便訓責了蔡京。蔡京恨極,便誣陷了克公一個罪名,把克公削職為民。蔡
京兀自氣不平,更尋事到嵇仲身上,將嵇仲也貶了監西安草場。不上半年,卻得
種師道極力保舉,嵇仲又起為秘書少監,隨升擢中書舍人、給事中。種師道知其
非凡,在官家前一力舉薦,直升到禮部侍郎。自種師道征遼後,蔡京又尋出嵇仲
的事來,貶嵇仲仍為海州知州。
  原來海州係嵇仲曾做過的,這番再來蒞任,海州城裡城外,一聲哄傳:「張
太爺重複來了!」登時闔州紳耆軍民,老老幼幼,一齊都到境上焚香迎接。嵇仲
進了州街,那班百姓兀自磕頭不迭。嵇仲升廳,便問眾父老疾苦。數內一老鄉紳
稟道:「往年相公撫臨本境,那時眾民聽得鄰境東搶西劫,本境卻安然無事,只
道分所應得。誰知相公去後,本境漸漸不安,近有一伙江州賊徒,時常來煩惱村
坊,弄得百姓們朝暮不得安息,眾百姓方才記起相公。那知今日相公重複轉來,
真是天可憐見,來保佑我們也。」嵇仲歎道:「本州在中途已聽得這信息,正憂
得你們苦。」便喚過左右捕役來,備問了江賊的細底,便對眾百姓道:「你等且
歸,明日本州便為爾等除患。」眾百姓涕泣感恩而出。
  到了次日,官眷都到,嵇仲便喚兩個兒子來諭話。原來嵇仲有兩個兒子,長
名伯奮,次名仲熊,都是天生英雄,材力過人。那伯奮生得額闊腮方,劍眉插鬢,
瞳神閃閃有光,聲如洪鐘,使兩柄赤銅溜金大瓜錘;那仲熊生得虎頭燕額,顴方
耳大,面如冠玉,唇若塗抹,使兩口旋風雁翎刀,端的品貌非凡,人材出眾。當
日聞父親叫他,一齊上來。嵇仲便將江州賊擾害本州地方的話說了,只見伯奮、
仲熊齊聲道:「爹爹放心,孩兒就此前去,掃盡那班毛賊,為民除害。」嵇仲道:
「你們休要魯莽。我聞知那賊,黨羽有三十六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官軍幾次
三番,收捕不得。此次我去收捕,須要定個主見。」伯奮道:「那些官軍,想都
是惜命怕死的,自然近他不得,爹爹須知孩兒不怕死。」嵇仲笑道:「只得你一
人不怕死,濟得甚事,也須多尋幾個不怕死的來幫你。」仲熊道:「這卻不難,
凡踐土食毛之輩,都有良心。爹爹但須親去剴切曉諭,必然召募得來。」嵇仲道:
「你二人之言都是,但死士我早已募得也。」二子皆驚喜道:「爹爹怎地募得這
般快?」嵇仲道:「便是你說他們都有良心,我此刻一募已得一千人。不但此也,
那賊人趨向,我早已探得了。那廝全伙屯在海邊,有無數戰船停泊,一定是去劫
海船客商的。我此刻叫你們來,有密計授你們。」二子道:「爹爹計將安出?」
嵇仲謂伯奮道:「那廝因官軍幾番奈何他不得,膽子養的大極了。你領壯勇五百
人,先去掩他,須痛殺一陣,然後退歸。那賊必然空群來追。」便謂仲熊道:「你
亦領壯勇五百人,帶了乾柴蘆獲,悄悄出城,潛至海邊。只看你哥哥退時,你便
直趨海濱,燒那廝的戰船。那廝望見火光,知道失利,必然復走轉來,你便迎住
大戰。那時你哥哥在後策應,兩下夾攻,賊人必敗矣。」二子大喜,登時披掛上
馬,依了吩咐,分投幹事去了。
  嵇仲點起四十名民壯為護送,親到東山上去觀戰。只見那賊果中其計。鄭伯
奮、仲熊齊備神威,轉戰廝殺,分明兩隻猛虎奔入羊群。陣雲中但見兩柄錘如流
星閃霍,兩口刀如驚電奔馳。錘過處屍林排倒,刀落處血雨橫飛。前後一千名壯
士,呼聲振地,殺氣沖天,登時那群賊兵掃盡無餘。伯奮、仲熊一齊帶領壯勇,
到東山上來呈獻首級。嵇仲大喜,慰勞壯士,掌得勝鼓回城。嵇仲到任不及兩日,
便除了一方巨害,眾百姓喜出望外,競呼嵇仲為「張天神」。嵇仲既除了江賊,
海宇清平,山村安樂。嵇仲率真辦事,勸農桑,教禮樂,不上半年,那海州頓成
為太平世界。
  這日忽奉旨調升曹州知府,那班百姓聽了此信,無不悲哭。嵇仲起身,眾百
姓個個攀轅臥轍,明知留不住,只得哀號相送。嵇仲亦潸然淚下,別了百姓上路。
深知曹州逼近賊境,朝廷這番升調,是重重付托之意,便不敢怠慢,星夜兼程,
不日到了曹州。
  那金成英聞張公到來,大喜,率領眾官員至馬頭迎接。見禮畢,先在官廳上
敘坐。嵇仲便問成英曹州形勢,成英使細細的說了一遍。張公一一領會,便一同
進城。嵇仲接了印務,便協同成英修葺城池,安撫百姓。不上數日,忽接到鉅野
縣飛投緊急公文,報知妖人劉信民,盤踞麟山,聚眾謀逆,現在糾率盜眾攻逼縣
城,官兵不足抵禦,求請救援等情。嵇仲接報,便速駕至都監署中,與金成英商
議。嵇仲道:「曹州草創未定,城中兵馬未可輕調,即將軍亦未可輕離,須防梁
山賊人乘間而來。弟意滿家營附近矩野,弟欲輕車簡從,星赴滿家營,即調滿家
營兵剿賊。特未知滿家營兵力何如,乞將軍指教。」成英道:「滿家營防禦使葉
勇,武藝也好,兵力亦足,相公盡可調用。若欲商議軍務,小將有一人奉薦。」
嵇仲問是何人,成英道:「此人高尚不仕,以醫著名,日前小將收復曹州,偏種
有受傷深重者,延請此人來治。小將與接談之下,方知此人韜略非常,特以醫掩
其名耳。」語未畢,嵇仲便道:「所說莫非是徐溶夫麼?」成英道:「正是。」
嵇仲道:「徐溶夫是小弟同硯友,後聞其隱居高平山,未知確否,今果在此,妙
極矣。」便吩咐伯奮、仲熊同金將軍保守曹州,自己帶了一百名民壯,飛速赴鉅
野。行至中途,聞知鉅野已陷,知縣曾揚殉難,提轄張永率兵民巷戰,力盡而亡。
張公道:「逆匪有如此猖狂!」便吩咐先向高平山進發。左右報道:「前面不遠
已是徐先生府上也。」張公便吩咐民壯等都在溪口等候,自己只帶了一個親隨,
一名馬夫,跨上頭口,直到徐溶夫家。
  原來溶夫姓徐,名和,自幼穎悟異常,一目十行。到十五六歲時,就博古通
今,凡一切天文地理禮樂術數之書,無不精究,雖未出兵打仗,而戰陣攻取之法,
瞭如指掌。只可惜命運不佳,犯著一個貧字,而性情又復清潔,把那些齷齪富貴
看不上眼,所以年未四十,遂挈其妻子隱於高平之麓,賣藥為生。
  一日傍午時節,薄冰初釋,溶夫正在門前,汲溪水以澆款冬,聽得背後馬鈴
響亮,回頭看時,只見馬上坐著張嵇仲。嵇仲只望著溶夫家門,未曾留心。溶夫
早已看得仔細,惟不解其為何經過此地,便叫道:「嵇仲那裡去?」張公回頭,
見是溶夫,即忙翻身下馬,走到溪邊,大笑長揖。溶夫邀入內坐,只見五椽矮屋,
三弓隙地,左側一帶荊籬,乃是藥圃。嵇仲、溶夫帶談帶走,進入內軒,松篁晚
翠,愛日當軒。
  溶夫與嵇仲遜坐,命其二子出來拜見,即命看茶。兩人各敘寒溫,溶夫方知
嵇仲來臨是境。溶夫笑道:「仁兄撫臨此地,區區小匪,不足論矣。」嵇仲道:
「逆匪猖狂如此,小弟身奉簡命,懼不勝任,特來求教於仁兄,仁兄何言之易也。」
溶夫道:「金將軍同來否?」嵇仲道:「小弟托伊鎮守府城,不曾同來。」溶夫
道:「即此便見吾兄高見。曹州一府,可患者在梁山,不在此區區小賊也。但此
賊來蹤去跡,小弟頗傳聞一二,謹為吾兄縷陳之,吾見自知攻取之策矣。」嵇仲
道:「願聞。」溶夫道:「鉅野之民情有二等:城市之民愚而直,鄉野之民愚而
獷。劉賊之來,不知其所自始,但聞無端競傳有劉天師,神通廣大。及詢其究竟
有何神通,不過扶鸞請聖,咒水治病,及香煙燈光變現人物,占卜休咎而已。那
些鄉愚竟為其所哄動。彼時小弟聞他如此,便知其不過哄騙財物,並無大志。」
張公道:「他哄騙之法若何?」溶夫笑道:「他在麟山頂上,起造宮室屋宇,供
奉一位神道,喚做什麼多寶天王。他自稱天王案下的掌教。卻有許多條款,掯勒
愚民。又刊刻許多教書,有一種名喚《天王度人寶經》,又名《開心鑰匙》。弟
處卻有一本,是他手下信奉的人施送來的。內中造些破空老祖、達空老祖等名色,
編成七言,似歌非歌,似詩非詩,句語十分俚鄙。」張公亦笑問道:「書內說些
什麼?」溶夫道:「開口閉口,只說一句:凡所有相皆虛妄。因有相告虛妄,所
以有家財者萬不可慳吝財帛,必須誠心輸獻於天王。天王歡喜保佑,現身延年益
壽,死後超昇天宮。其無家財者,並身子亦當勘破虛妄,須到天王案下捨身,供
奉力得之貨,並供掌教驅使,天王亦無不歡喜。那賊又有一種約束之法,凡歸教
者,須在天王案下立有重誓,如有叛教而去者,死後人十八重大地獄,刀山劍樹,
火蛇鐵狗,受苦無窮。又立有醍醐灌頂、鵲巢重會、龍女獻珠一切等等名色。那
龍女獻珠一項,係室女承當,不問可知矣。」張公聽罷,歎道:「不料此地百姓
如此愚蒙,竟受其欺。」
  說到此際,溶夫的娘子已安排了山中便餐,叫兩個兒子搬出來。溶夫見了,
猛然記起一個人來,暗想道:「此番我倒好替他圖個出身。」便遜嵇仲坐地敘飲,
一面吩咐款待張公的從人。張公遜謝入坐,溶夫道:「仁兄掃除匪賊,佐將諒不
乏人,未識尚須廣募否?」張公道:「如有智勇之士,何嫌其多,吾見意內有人
否?」溶夫道:「小弟動問,正為此耳。弟有一友,姓楊,雙名騰蛟。往歲在南
旺營時,斬賊立功,投雲總管麾下。叵耐蔡京不仁,陽遣人迎取入京,而陰於中
途謀害。此友知覺,殺死奸黨,避居弟處。每日山中彩獵,至午而歸,此刻好道
就回來也。」說未了,只見楊騰蛟肩負鳥槍一桿,掛些野味,欣然而回。溶夫便
指著對張公道:「這就是楊敝友。」張公見了這表人物,大喜,便上前深深一揖。
騰蛟搬了鳥槍,慌忙回禮,便問溶夫道:「這位是誰?」洛夫將張公名姓來歷說
了,騰蛟大喜道:「久聞張公名震人寰。不意今日得遇。」撲翻虎軀便拜。張公
慌忙答拜。三人入坐同飲,溶夫便將騰蛟武藝細達,張公道:「得楊兄助我,吾
無慮矣。」酒飯畢,張公告擾,三人重複散坐。張公對溶夫道:「得仁兄指教,
那劉賊技量,一覽可知矣。只還有一事,委決不下。」溶夫道:「甚事?」張公
道:「此番縱兵剿殺,那劉賊固然死有餘辜,只可惜這班無知小民,亦同遭慘戮
耳。」溶夫停思半晌道:「無害也。此地人民膽子最小,聞官軍大隊剿捕,必然
畏避。如其抗命逞凶,則縱兵掩殺,亦萬不得已之事也。」張公點頭稱是,便邀
騰蛟同往。騰蛟欣然,便選了那把蘸金大斧,牽出那匹馬來,又進內告辭了溶夫
的娘子,遂與張公別了溶夫。溶夫偕二子親送出門。
  二人上馬,出了溪口,眾民壯迎著,一同起身。眾人看見楊騰蛟眉宇軒昂,
只道是張知府起早去邀來的一個打手,及問了馬夫,又道是藥店裡請來的一個豬
戶。須臾到了滿家營,那防禦使葉勇出迎。張公進廳坐下,便一面點閱大小將弁,
一面差探子往探劉信民行為蹤跡。發使訖,張公便問葉勇道:「逆匪徒黨幾何?」
葉勇道:「逆匪黨羽有二萬餘。當其攻縣城時,小將深恐本營有失,不敢往救。」
楊騰蛟道:「相公放心,賊眾雖二萬有餘,然敢鬥之兵聞說不滿千餘。目下縣城
失陷,實因城內疏失之故,並非賊兵強盛。」張公道:「且待探子回報,自知真
信。」
  次日探子回轉,稟道:「縣城距麟山有四十五里。那劉信民自得城而後,只
派了幾個人在縣裡,名為監教將軍,卻並不懂武藝的。城中只開北門,其餘皆緊
閉不開。劉信民仍住麟山,將倉庫中銀兩米石,均已搬在麟山。這邊城中遍貼告
示,小的偷揭一張在此。城中大小人家門前,都高高的貼一張符,上有天王敕令
字樣,其符不識得。小的又趕到麟山,山下有許多教匪管路,不能上去。後在一
酒店中息足,聞說劉信民有四個勇士,都在麟山保護天王,名為護教將軍,都是
好本事。」張公聽罷笑道:「徐溶夫真料事如神也。」便與騰蛟看那劉傳民的告
示,只見上寫著:
  「維持法界、統理陰陽、掌管天下水陸財源、多寶如意天王案下掌教大臣劉,
諭在城士民知悉:蓋聞皈依正教者,有福慶之多;信心天王者。赴龍華之會。本
掌教奉天王金口親諭,濟度眾生,蓋以普天之下,共登安樂矣。是以回向天王,
救度眾生之本願也。本掌教自開教以來,至於今日矣。且善男信女,豈可不信天
王耳。現在奉天王面諭,奉托本掌教,勸化鉅野縣爾等士民,回心向善。豈可不
信天王,死墮地獄云爾。為此曉諭。限七七四十九日之內,爾百姓陸續赴麟山寶
殿,親填名冊,老幼男婦家丁年貌,務懇逐一注明。本掌教於圓滿之日,代爾等
回向天王,開脫一身窮苦之罪,加予百年福祿之緣。天王歡喜無量,豈有不生福
地之人也乎!
  豈可不信天王,並攜帶妻小,逃在遼遠之遙者,那時天王震怒,使爾等窮苦
而死,貶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人身,悔之而不及耳。切切特諭。」
  二人看罷,哈哈大笑。騰故道:「天下有這等奇事,真是把生靈做兒戲了。
可憐鉅野百姓如此愚蠢,甘為煽弄。」張公道:「劉賊必非大器,其志我知之矣;
得縣城而住麟山,膽小也;移倉庫而歸本寨,貪財也。我等統大軍直取縣城,必
無阻害。其中有幾番鏖戰者,卻在麟山擒賊時耳。」途傳令起滿家營兵,直抵鉅
野,竟到北門。最可笑,城門大開,一無防禦。張公遂傳令入城,葉勇忙稟道:
「相公再請斟酌,賊人不守城門,疑有奸計。末將請帶兵先入,相公在後策應,
不可全軍深入重地。」張公微笑道:「將軍之言因是,但亦須看敵人之技量耳,
何必以疑武侯者而疑劉信民乎!」遂吩咐大隊入城。三軍吶喊一聲,浩浩蕩蕩,
如入無人之境。
  張公進了城門,一路在馬上雞犬不聞,只見家家閉戶。張公便駐紮在知縣衙
門,不折一兵,不煩一矢,唾手而得,三軍大悅。張公道:「我們來時,不見潰
散的百姓,家家閉戶,莫非人人躲藏在家。」差人四路查探。不一時,都轉來稟
道:「百姓果然都在家裡。現有幾家開門,查問明白,伊等看見大兵入城,嚇得
要死。那兩個監教將軍,有人看見,從西門爬城而出。百姓人家,無分老小,手
執丈香,朝北禮拜,口念『志心皈命禮多寶如意天尊』,此刻尚在急拜。」張公
歎道:「可憐,好忠厚百姓!」便傳軍中刻字匠,刻就數十塊印板,趕緊印好告
條,差公人大街小巷,逐戶敲門分給。百姓等戰兢兢的接看,只見上寫著:
  「特授曹州府正堂張渝:凡爾居民鋪戶,照常辦事,切勿驚懼,決無干害。
特示。」
  眾百姓方知本府到了,漸有幾位紳衿,一齊到縣堂上來見本府。張公慰諭一
番,便問百姓情形。中有一個做過湖北黃州府黃岡縣縣丞告老回家的,先稟道:
「百姓們不過一時執迷,原非甘心自外皇化。公祖但將科條剴切曉諭他們,自然
棄邪歸正,各安生理了。」又有個一等凜膳生員上稟道:「耶說?辭,壞人心術,
泯棼胥漸,民心波靡,而天理民彝不可泯滅。公祖但率躬整物,教化有方,庶民
自興起而為善矣。」又有一個捐納監生,現開信利、信順、吉亭等鋪面的,上稟
道:「劉信民假設神道,哄騙財帛,那班百姓甘心將自己血本歸銷與他,真是呆
愚之至。公祖但教他們勤儉營生,自然不為無益之費了。」張公一一稱是,便道:
「仰眾紳士各去勸諭愚民,安居樂業。」眾紳士諾諾,一齊退出。那眾百姓紛紛
亂講,有的說本府來同劉掌教打仗的,有的說本府來拜會劉老師的,有的說本府
也來皈依天王的。漸漸開店者開店,行路者行路,遇見兵丁在路,便抖簌簌的從
兩岸迴避。張公在署,傳諭四門嚴守,一面出示縷細曉諭,一面點齊人馬,著楊
騰蛟協同葉勇,督兵前赴麟山剿賊。
  那劉信民在麟山,忽見兩個監教喘呼呼逃回山來,劉信民大驚。兩個監教把
官兵進城的話說了,劉信民呆了半晌,歎口氣道:「咳,原來城裡的百姓沒有福
氣!」大眾聽了,都自問有福,個個快活起來。劉信民暗忖道:「官兵既奪了縣
城,必到此處來尋釁,倒必須要防備一番。」便叫:「請四位護教將軍上殿。」
劉信民當中坐了,便道:「昨夜五更,本掌教朝拜天王,奉天王面諭:下界官兵,
不知罪孽,日內要來衝犯,著爾等護教人等,當心抵禦,務要出力。天王歡喜,
定將爾等名字注入仙籍,爾等不可怠慢。」
  原來那四人,一個姓章,一個姓巴,一個姓計,一個姓陸,都有幾斤蠻力,
其中姓章的力氣最大。當下聞叫他禦敵官兵,四人即便同聲答應,帶領一千教兵,
趕下山來,恰與官兵遇著。楊騰蛟讓葉勇先出。原來葉勇見楊騰蛟草莽新進,與
他齊戰,心中好不自在,吃騰蛟這一讓,便心平氣和,歡歡喜喜,提著三尖兩刃
刀上馬出陣。騰蛟不知就裡,只道他公事當心而已。葉勇出陣,那對面章匪早提
渾鐵棍迎住,更無言語,兩下便鬥。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騰蛟看那章匪,
骨瘦如柴,身體聳直,頭不過茶杯大小,圓睜二目,幾莖微須,嘴尖耳豎。騰蛟
暗想道:「有這種怪人,形同野獸,武藝卻也不低。」便揮動蘸金大斧,拍馬前
助葉勇。那邊巴、計、陸三人一齊趕上,那巴匪使一柄九齒釘鈀,計匪使一把五
股鋼叉,陸匪使一面溜金钂,圍住騰蛟。騰蛟一把大斧上護其身,下護其馬,看
那三人全是蠻力,毫無手法,便留心尋他破綻。戰不多時,只見那巴匪性起,舉
把向上盡力築來,不防把舉太高。騰蛟便趁勢攔腰一斧,那巴匪上半截身子在地
上爬了一轉,下半截因腳套在鐙裡,不曾跌倒,吃那馬馱回本陣。計陸二人慌了,
手腳愈亂。騰蛟斧起,砍斷計匪叉桿,計匪負命飛逃。騰蛟撇了陸匪,盡力追趕,
追到一所竹林,計匪滾下馬爬進竹內。騰蛟追上一斧,將計匪屁股劈為兩爿,只
見他爬進竹內深處死了。騰蛟正待回馬,陸匪已提钂拍馬趕到。騰蛟輪斧迎住,
鬥了二十餘合。騰蛟斧背敲開陸匪的钂,便趁勢左手搶進陸匪脅下盡力一摟,卷
過來夾在懷裡,那钂早已丟在一邊。陸匪兩隻空手在騰蛟胸前亂爬亂抓,騰蛟大
怒,便把斧照他頭頸一剁。陸匪急用手擋,那顆頭早已咯碌碌滾下地去,連半個
手掌亦墮在地上。騰蛟撇下屍身,望見葉勇兀自與章匪狠命相持,便拍馬飛速前
去助戰。章匪見巴、計、陸三人已死,葉勇又有幫手,心慌手亂,無心戀戰,虛
迎一棍,逃回本陣。葉勇追趕不及,也只得勒馬與騰蛟口陣。
  章匪敗陣回山。劉信民聞知章匪戰敗,巴、計、陸三人皆死,嚇得魂不附體,
面如土色,說不出話來,足有半個時辰,方才到天王像前去搗了一個鬼,出來對
章匪說道:「巴、計、陸三人為天王護法盡忠,天王已封他三人為護法天仙,現
在如意寶地,快樂無量。天王傳諭,叫章某仍領教兵下山搦戰。」章匪領命下山。
  楊騰蛟正與葉勇商議進攻之策,忽聞教兵又來,騰蛟便欲出陣,葉勇道:「吾
兄殺得三個了,這一個讓與弟殺罷。」騰蛟道:「昨日弟看那章匪,頻將那棍擋
將軍的刀口,是老大破綻,將軍若順勢劈去,必然得勝。」葉勇點頭,提刀上馬
出陣。騰蛟亦出陣前,只見葉勇迎住章匪,戰了三十回合。那章匪果然用棍擋住
葉勇刀口,葉勇便將刀順著棍子劈去,將章匪左手五指盡行削落。章匪阿唷一聲,
葉勇便不分事由,再起一刀蠻斲,那章匪半個腦蓋斜削去。正在將倒未倒之際,
葉勇又一刀斜削去那半個腦蓋,一個尖頭人兒倒在地上。騰蛟揮動全軍殺上,那
教兵殺死了一半,逃走了一半。騰蛟知麟山無將,便同葉勇殺上山去,順手捉了
一個小匪。小匪乞命,騰蛟就叫他引路。那劉信民還不知章匪已死,直聽得喊聲
逼近山頂,正待觀望,騰蛟已到面前。那小匪道:「這個就是掌教。」騰蛟便夾
頭一斧,不偏不倚,從頂門劈至腎囊,化作兩片。眾小匪跪滿階前,葉勇正待舉
刀,騰蛟道:「葉將軍請住。」便對眾小匪道:「憐爾等無知,不來殺你。從今
已後,不可相信邪人。這天王是假的,我劈碎了他,斷無災害。」說罷,舉大斧
直上殿庭,將天王塑像剁落粉碎,眾小匪還在磕頭討饒。騰蛟吩咐放火燒山,與
葉勇帶領兵馬及歸降的教匪,一同下山回城。
  張嵇仲出城迎接慰勞,一同入城。嵇仲就在城中統理事務,鎮撫百姓。那班
百姓聽了嵇仲的言語,無不感化歸正,依然安居樂業,盡復良民。嵇仲將收復鉅
野事具詳都省。過了數日,都省選官員下來接理鉅野印務。葉勇仍領本部人馬回
滿家營。嵇仲便與楊騰蛟到高平山,辭謝徐溶夫。楊騰蛟便去收拾行李,並辭別
得洛夫娘子及其二子。張嵇仲帶了原來民壯,同楊騰蛟回曹州,金成英等迎接賀
喜。不數日,朝廷思旨下降:張叔夜加一級候升,葉勇亦加一級,楊騰蛟著實授
曹州防禦使,徐和著賞給學士,將弁兵丁賞恤照例。張叔夜、楊騰蛟舞蹈謝恩,
闔城官吏賀喜。不數日,金成英修好城池燉煌,請張公閱視。張公四圍巡閱,見
殺狗嶺新立兩座炮台。成英道:「此徐溶夫之所指教也。」張公歎服不已。曹州
城裡有了張嵇仲、金成英、楊騰蛟、張伯奮、張仲熊五位大英雄,端的威聲遠振,
賊盜無蹤。那梁山自此也不敢覬覦曹州。
  看官,那梁山既不敢到曹州,他在那裡乾些什麼?看官不要心慌,待歇一歇
力,再來交代下回。
第一百四回
宋公明一月陷三城 陳麗卿單槍刺雙虎


  卻說宋江自蒙陰敗回,中途聞董平陣亡之信,便欲攻取曹州。吳用勸回山寨,
養息幾時,再圖報仇。宋江只得依了,同眾頭領快快回山。林沖自往濮州去了。
宋江等歸到山寨,方知攻殺董平之將,實係金成英,宋江、吳用皆大怒。時張魁
傷已愈,在座,聞知此事,亦大怒道:「不料這廝如此昧良。」吳用猛然記起那
日在曹州南門外,與張魁論朋友之事,便對張魁道:「成英那廝且休論他,你那
日說有貴友真大義,你說要寫信去致他來聚義,此信去否?」張魁道:「未奉公
明哥哥將令,是以不曾發信。」吳用道:「張兄弟怎地這般大意,萬一真貴友也
被那班官府羅致了去,也來與俺山寨作對,怎好?」張魁道:「這友情性質直,
不似那成英交情反覆,軍師可以放心,小弟就寫信去叫他。」
  不數日,聞知郭盛、焦挺二位頭領均在濟南府被害,宋江失聲慟哭,恨陳希
真、金成英十分刺骨。眾頭領無不忿怒。不上一月,戴宗自東京回來,方知天子
竟准陳希真受招安,蔡京托童貫諫阻不得。據蔡京說,還虧童貫善辭,所以天子
不加十分褒封。宋江、吳用驚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半晌。戴宗又道:「蔡京又
說,總為郭盛一案,提動天怒,所以我們這邊十分觸眼,轉顯得陳希真那邊十分
湊趣。」宋江聽了,登時手足冰冷,兩眼上插,暈厥了去。眾人急忙喚醒。宋江
一口氣歎轉來,又是半晌,看著吳用道:「陳希真這賊道,遣其女兒刺殺天使,
絕我受招安之路,他自己倒先去受招安。」吳用道:「兄長且去房內將息。」吩
咐眾人休要進來驚擾,自己隨宋江進了房中。宋江道:「這便怎好?陳希真同雲
天彪聯合攻我,吾無命矣。」吳用道:「小弟倒有一計。」宋江驚喜道:「何計?」
吳用道:「再托蔡京攛掇授趙頭兒叫陳希真進京引見,中途刺殺了他,重重許他
還梁世杰的心願。」宋江道:「濟得甚事!陳希真不比等閒,蔡京手下有甚能乾
人,如何刺得殺他?你不記得那年托蔡京謀刺楊騰蛟的事,兀自一場空。」吳用
道:「就教他照那年楊騰蛟的事,傷的是蔡京手下人,與我無涉。陳希真若闖出
這場禍來,終受不得招安了。」宋江道:「終不濟事。希真不受招安,難道他歸
不得猿臂寨?他仍舊暗聯雲天彪來攻我,我仍不得解憂。」吳用附著宋江耳朵道:
「兄長何須心焦,只消通同了蔡京,如此如此,管取這賊道性命到手。」宋江大
喜道:「軍師真是妙計。這賊道無故心神反覆,要受招安,想是他大命將到也。
軍師既有如此妙計,我無慮矣,且緩緩圖之。」便與吳用出廳,同盧俊義重複操
演人馬,整頓旗甲。
  那清真山已被雲天彪攻過兩次,宋江那裡還敢去救。第二次實在免不過意,
差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到統雲山住紮,分明是羈留馬元之心。幸喜雲天彪兵又
退了,楊雄、石秀亦收兵而回。宋江、吳用在梁山泊足足休養了四個月,依然人
強馬壯,驍勇非常。
  一日,宋江在忠義堂與眾頭領商議興兵之策。宋江開言道:「清真山必為雲
天彪所得,去年軍師議取蒙陰,以為呼應救援之地,奈被陳希真這廝攪壞了局。
今我兵休養已久,我意仍欲襲取蒙陰,軍師以為何如?」吳用道:「欲救清真,
自然必取蒙陰。但召村最為負固,我得蒙陰,而臥榻之下有此阻梗,終非良策。」
宋江道:「既如此,何不設計先並了召忻?」吳用道:「且慢。我兵屢過汶河,
小弟看那汶河上萊蕪城,樓堞十分殘缺。我等屢過他境上,從不去滋擾他,況近
來我自蒙陰失利而歸,他必不疑我復興。據小弟之意,此番興兵,不如先襲取了
萊蕪,再定行止。」宋江稱是。當日計議已定,便點魯達、武松、楊雄、石秀、
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八員頭領,四千人馬,宋江、吳用親自督領,一同向萊
蕪進發。一路浩浩蕩蕩,竟無阻礙,渡河登岸,事事順利。
  不數日,將到萊蕪縣,離城一百二十里下寨。時值仲春之抄,宋江未下寨時,
早已濛濛細雨,鎮日不止;及至安寨,雨勢漸大,接連三日,宋江營帳器械,糧
米柴草,都淋漓透濕。宋江心焦,與吳用著了雨衣出營觀看,只見四面山頭雲嵐
密罩,無數垂楊綠竹顛倒於煙雨之中。宋江道:「看這雨勢,兀自十日不得了,
如何是好?」吳用看那山頭飛瀑,穿落重林,新漲橫流,猛然心生一計,便回營,
教探子冒雨前去,往探萊蕪城水竇開否。到了次日,探子回報,稱:「新漲水大,
各城門水竇齊開。」吳用便請宋江傳令,拔寨冒雨前進。行了一日,去萊蕪城只
得三十里,前面探報城內已知了風聲,城門已聞。吳用道:「我們屯兵三日,自
然吃他得知。我們只顧進兵。」便派李俊、張橫帶領水軍六百名,從水竇入城;
派楊雄、石秀帶領一千二百名人馬,馬蹄、人腳俱裹了草鞋,飛速前去攻城。
  萊蕪城上軍士見賊兵到來,當心抵禦,灰瓶遇雨全無用處,只得把那滾石流
矢,順著驟雨之勢,飛蝗也似下來。不提防李俊、張橫六百名水軍已由水竇殺入。
李俊引水軍四百名,由馬道登城;張橫領水軍二百名,斬開城門。楊雄、石秀見
了,便催軍馬速進。大雨之中,城上軍士都濯得眼不能開,頭不能仰。怎當得李
俊、張橫一干水軍,水底習慣,眼明手快,霎時間,殺得城上紛亂,城門大開,
梁山兵一齊擁入,縣城頓破。宋江、吳用都進了城,將文武官員一齊殺盡,一面
出榜安民,一面盤查倉庫。宋江頃刻得了一縣,喜不自勝,便與吳用在縣衙安息。
  次日就在縣堂上擺設慶賀筵席,犒賞嘍啰。看那雨勢更大,宋江便有得隴望
蜀之意,對吳用道:「軍師真是神算。今番而尚未止,想是天意傷我,我們兵馬
並未勞頓,新泰縣與此毗鄰,過此即是蒙陰,我想何不就用此法去攻新泰。」吳
用道:「也可使得。」慶賞已畢,又是一日,宋江命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鎮守
萊蕪,一面差人到山寨,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以備攻襲蒙陰之用。
  宋江、吳用、魯達、武松、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帶領二千人馬起程。只
見雨勢漸小,到得新泰,雨已住點。只見濕雲如冪,狂風怒號,擺得千林空翠飛
舞。吳用教李俊、張橫、歐鵬、鄧飛照依萊蕪之事,前去攻城,這裡魯達、武松
協同鎮守中營。不移時,只見李俊、張橫轉來道:「不濟事了。」宋江急問何故,
李俊道:「萊蕪城破,新泰已得信息,現已緊閉各門,就是水竇也有準備,不能
混入,請令定奪。」宋江躊躇無計。吳用道:「無害也。合新泰一城兵力也看得
見,沒有內應也攻得破。即使攻不破,我等收兵而回,萊蕪依然無恙。此時進退
之權在我,我何患而不攻。」便傳令攻城。城上把守嚴密,接連攻了三日,不能
取勝,宋江這邊也損新些人馬。
  宋江同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天色晴霽,風勢愈大,吳用道:「有了。近
日積雨新霽,那廝必不疑我用火攻,我倒想得一火攻之法。」便傳令軍匠立時削
齊粗竹箭一萬枝,箭上都塗了松香、桐油、硫黃、燄硝之類,擺齊神臂弓百餘架。
一聲令下,軍士吶喊,那一萬枝油箭,登時將敵樓射得同刺鼠兒一般,隨後火箭
亦到。鄭守城軍士情知火攻,傳取水龍不及,狂風之中,火勢怒髮,整時那所城
樓已變了一座火燄山。吳同見城上已亂,便傳令雲梯兵飛上。十餘架雲梯一哄而
上,登時梁山兵已滿在城牆上,殺散官兵,下城奪門,文武各官均被刺死,殺壞
兵民不計其數。城門大開,宋江、吳用統領全軍進城,照依萊蕪章程辦理。
  宋江連得二城,歡喜非常,便對吳用道:「一不做二不休,此城即交與歐鵬、
鄧飛鎮守,我等大軍再攻蒙陰。」吳用道:「且慢,我們且把萊蕪、新泰兩處腳
跟立定了再商。況且山寨新派兵將,計日可到,那時再取蒙陰未為晚也。」宋江
依允了,義道:「若兼有三城,聯絡呼應,不特雲天彪不能攻取清真,即我聯接
清真,剪除雲天彪,亦易為力矣。」遂大開慶賀筵席,開懷暢飲。又與吳用閱視
兩縣城池燉煌,商議修緝。這信早已惱動了召村英雄。召忻便差人飛報蒙陰縣內,
趕緊準備;一面教高粱致書陳麗卿借兵;一面點齊鄉勇,選好軍器,個個摩拳擦
掌,等待梁山賊兵到來廝殺。
  那宋江在新泰縣,不數日,接得張清、龔旺、丁得孫八千人馬,並有李逵同
來。宋江大喜。便對李逵笑道:「鐵牛傷痕全愈了?」李逵答道:「鐵牛真悔他
娘的鳥氣!我好久不殺人,連斧頭都氣悶殺了。」吳用笑道:「你來得正好,我
放你一個殺人的處去。」李逵大喜。吳用便派魯達、武松、李逢,帶領三千步兵,
去劫召家村,吩咐道:「他出來便盡力殺他,切不可殺進去,恐中其計。待我破
了蒙陰縣城,再來接應你們。」三人領令前去。宋江留歐鵬、鄧飛領二千兵鎮守
新泰,自己同吳用、張清、李俊、張橫、龔旺、丁得孫,帶五千人馬,去攻蒙陰。
  那魯達、武松、李逵已到了召家村。方到村口,召忻、高粱早已佈陣等待,
梁山兵都吃一驚。召忻、高粱不待梁山佈陣,兩馬一齊驟衝過來。天色晴明,綠
蕪芳草,放出一片好戰場。魯達提禪枚大吼出來,召忻、高粱雙馬敵住。魯達一
枝禪杖龍盤蛇舞,召忻、高粱雨般兵器一片爛銀赤金之光,四圍繞住。戰到七十
餘合,不分勝負,高粱回馬而走。魯達只顧酣戰,忘卻飛刀利害。武松急上前大
叫道:「魯見精細……」語未絕,飛刀已到咽喉。魯達急問,飛刀便從武松左臂
擦過,膚皮破損。武松大怒,便輪戒刀直取召忻。召忻一面銳敵住禪杖、戒刀。
高粱大怒,便覷准武松咽喉,一飛刀過去,喝一聲:「著!」武松急閃不迭,刀
鋒颼的從頸上刮過。那李逵口渴已極,飛奔過來,巧與這飛刀撞著,赤膊身上手
腕割開。李逵呵呀一聲,大怒起來,兩板斧著地卷上。召忻知不是頭,虛幌一钂,
回馬而走。
  李逵不得廝殺,那裡肯歇,狠命追上。魯武二人都喘著氣廝看,只見李逵大
吼奔上,那召村陣上一聲鳴金,那班鄉勇都雲收霧卷的退了,露出那一帶壇壝來。
李逵看那第一壇上,立著軍師模樣的一個人,身邊不過三五個兵丁,裡面卻有無
數人馬。李逵便望人多處殺進來,早已殺到第三壇。李逵並不曉得什麼陣法門戶,
只輪板斧亂斲。那花貂、金莊兩員將官,只看第一壇上史軍師指揮,東騖西馳。
李逵看著許多人,卻到一處一處空,心內暴躁,腳步亂踏,不覺跌落一個丈餘深
的大泥潭,沒頂的沉下去。花貂、金莊一齊撓鉤搭去。
  魯達大怒,輪禪杖直上,召忻早已出馬迎住。鬥到五十餘合,魯達知不是頭,
大吼一聲,倒拖禪杖便走。召忻追上叫道:「好漢不要走,走的不算好漢!」魯
達大怒,轉身復鬥。召忻復叫道:「你這禿驢,也敢進我第三壇麼?」魯達大罵
道:「直娘賊,灑家便殺進第一百壇待怎麼!」禪杖、金钂重複狠鬥,又是三十
餘合,魯達已不覺深入重地。高粱見了,接連三飛刀,這個名色喚做「三花蓋頂」。
魯達當不住,又吃絆馬索腳下一絆,便虎倒龍顛的臥在地下。花貂、金莊兩馬齊
出,捆捉去了。
  武松大怒,輪戒刀直上。召忻迎住道:「好漢休走,且戰五十合再去。」武
松大喝道:「我值得走,便和你鬥三百合。」戒刀、金钂扭合便鬥。召忻兀自抵
敵不住,幸武松頸上、肩上受過兩飛刀的傷,所以兩下支住。高粱見了,便輪兩
刀來助,叫道:「兀那頭陀,你再戰二十合便准你走!」武松見他二人已乏,料
想不能多戰,便抖擻精神力敵二人。不防兩傍壇譴旗門開處,花貂、金莊領兩枝
生力軍殺出來,聲聲叫道:「倒要試你這好漢的本領!」武松情知中計,進又不
可,退又不甘,勉力招架,吃那四人四般兵器一齊上,殺得眼花繚亂,那武松不
覺泰山崩倒,眾人又一齊捆捉去了。那群賊兵,當魯武二人戰時,吃史谷恭用奇
兵堵住,所以二人戰鬥被擒,他們都不能上前廝幫。召忻既擒了三頭領,便揮動
全軍殺上,那些賊兵沒命討饒,四散逃去。召忻、高粱、史谷恭、花貂、金莊合
兵一處,掌得勝鼓回莊。一面差人去蒙陰縣城報捷,並探聽消息。
  誰知那知縣胡圖,防禦符立,接著召村初次的報,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這日
聞得梁山兵馬殺進境內,文武二員抖做一堆。符立道:「莫說救兵路遠,就是朝
發夕至,也非長策。今日梁山,明日梁山,嚇也嚇不過。這番來,你我性命必然
不保。」胡圖道:「我看這個地方,所謂千年的野豬--老虎的食,看來終為梁
山所有,竟不如開城迎接。我們二人為頭,竟投降了他,寬叫他幾句大王,或者
強盜發善心,仍舊撈摸個一官半職,也好混混吃用。」符立道:「這也是個正理。
但我們吃了朝廷多年俸祿,今朝如此報效,有點過意不去。依我愚見,不如棄官
而逃,省了干戈之累。」胡圖道:「足下孤身自在,原可擺脫得開。小弟上有老
母,中有賤荊、小妾,還有三個小兒、四個小女,拖著了這一班人,如何逃得?
就算逃到他鄉外府,我又毫無積蓄,叨祖上這點廕生,文不能測字,武不能打米,
一門老小豈不活活餓死?」符立道:「既然如此,吾兄開城投降,小弟失陪逃走
了。但願吾兄邀蒙新主寵用,調個美缺,小弟也好來打攪打攪。」胡圖道:「多
謝金口。」二人計議已定,傳諭開城。符立早已收拾了細軟,帶了一個體己伴當,
著了草鞋,腿上涂些爛泥,披件破襖,一溜煙的去了。從此活不見面,死不送終。
  這裡宋江大隊兵馬方到城下,只見城門大開,並無守備,倒也不解。吳用道:
「恭喜兄長,蒙陰到手了。此必知縣投降,獻城迎接……」話未了,牙門軍將帶
領胡圖進營,看見宋江坐在上面,隨即跪倒磕了九個大頭,便道:「山東蒙陰縣
知縣胡圖,率領合城紳耆百姓,投獻城池,伏望大王洪恩收納。願大王永保萬年!」
宋江大喜,正欲查問倉庫戶口冊檔,忽聞報魯達、武松、李逵俱被召村所擒,三
千人馬大敗潰散。宋江大怒,便罵胡圖道:「你這廝既有心投降,怎麼叫鄉勇來
傷我將佐?」嚇得胡圖魂飛天外。吳用忙叫道:「兄長快不要如此。」便附宋江
耳朵道:「兄長快依我如此如此,不特魯、武、李三位弟兄可以生還,而且召村
亦可一鼓而擒。」宋江點頭會意,便堆下笑臉,下階扶起胡圖,道:「宋某錯怪
長官,休要介意。」胡圖道:「不才下官,蒙大王容納,實為萬幸。」宋江道:
「召村係長官治下,如今這我而行,抗不遵命,望長官設法勸渝。」胡圖聽了大
驚,弄得擔承又不好,不擔承又不好。吳用接口道:「長官不須疑慮,此刻軍馬
哄亂,召村人未必知長官獻城之事。我們將兵馬退了,長官可親到召村,便賺他
說敵軍已退,恐其再來,故特來商議。召村人必然不疑。」胡圖沒口的應了。吳
用忙叫李俊、張橫上來,與胡圖照了面,又教胡圖留下許多民壯號在,便附胡圖
耳朵道:「長官在召村時,若見二人如此如此前來,須如此如此照會。事不宜遲,
長官快行。此事若成,定請長官坐第三把交椅也。」胡圖歡歡喜喜飛速去了。這
裡宋江將全軍約退三十里。宋江對吳用道:「軍師神算,但此事機括最緊,稍一
遲緩,便?大事。」便急忙教李俊、張橫帶了行裝,飛速前去;一面便點張清、
龔旺、丁得孫帶領二千人馬隨去。
  且說召忻擒了魯達、武松、李逵回莊,端的歡喜得手舞足蹈。教把三人監下,
吩咐花貂、金莊把守村口,正與史谷恭商議破敵之策,忽見那去城裡的人轉來,
報稱知縣已獻城降賊,召忻大怒。怒猶未了,忽報知縣胡太爺來拜會。召忻在碉
樓上大罵道:「背叛庸奴,失心征賊,還敢這裡來渾充太爺!」那來的公人睜起
怪眼道:「也,也,也!你是奉法良民,怎麼也罵官長?你聽了那個的話,說太
爺背叛?」召忻道:「既不背叛,為何獻城?」公人道:「那個說獻城?現在賊
兵已被符將軍殺退,太爺深恐賊兵再來,特來與團練相公商議,怎麼顛倒說出這
番話來,到底聽了那個的嚼舌謠言!」召忻停口片刻,便喚過那報信人來問道:
「你端的那裡得知太爺投降?」那人道:「小人方到城邊,賊兵已在城下。那城
外的人都說,賊兵未到時,太爺早已傳諭開城,此刻已到賊營投降,無一人不如
此說。」那公人接口大叫道:「真是怪事奇事,影響全無!梁山上那個賊軍師詭
計多端,我想一準是他布散謠言,離間團練也。」召忻聽了,半信半疑,便道:
「既如此,卻是我們錯聽謠言。」便吩咐開門迎入。待胡圖一進莊門,召忻便吩
咐關了莊門,嚴緊把守。一面請胡圖碉樓上坐地,召忻身邊從人都佩帶軍器。
  召忻正欲盤詰胡圖,忽見村外無數民壯,雜有逃難百姓,飛也似奔來。胡圖
看那人數內,有李俊、張橫,便立起身來問道:「到底怎麼了?」李俊、張橫並
一干人齊聲叫道:「不好了!都監相公快請太爺進城商議!」胡圖便叫開門。召
忻那裡肯開,還要待盤問,只見那班公人齊聲道:「召團練,著他幾個進來,一
問便知備細。」胡圖道:「這幾個民壯,都是本縣心腹,團練開門不妨。」召忻
大疑,只見莊外烽煙突起,報知賊兵已到。一個公人早已傳知縣的口號,告知守
門鄉勇:「速速開門,收納難民。」那李俊、張橫及眾賊兵一擁而入,張清、龔
旺、丁得孫兵馬齊到。鄉勇措手不及,不知所為,吃那李俊、張橫等身邊抽出軍
器,攙在鄉勇隊裡混殺。召忻聽了,好似鬥心潑了冷水,心神淆亂,令不及下,
莊上大亂。張清大隊已殺進莊門,召忻、花貂、金莊俱從亂軍中逃出性命。召莊
門面大破,胡圖已死於亂軍之中。
  張清等叫聲苦,不知高低,只道奉軍師這條奇計,召村可以一鼓而滅,誰知
召村裡面還有一座碉樓,依然壁壘莊嚴,槍炮矢石,如麻如林。而且還有一事可
惱,錢財糧米,外面絲毫無有。這還不打緊,那魯、武、李三個兄弟,外面也影
跡無蹤,料想是監在裡面。只見召忻、花貂、金莊都立在碉樓上,大罵道:「我?
中了你奸計,你這班毛賊,休要得意,再敢進來領死麼?」張清大怒,便傳令攻
打。那莊上槍炮如撒豆般下來,賊兵打壞了許多,張清遂不敢攻莊。召忻道:「你
快回去,叫宋江那老賊來回話!好便好,不好便立宰你那三個賊將,來祭我陣亡
的兒郎。」張清氣得不能回話,只得叫龔旺、丁得孫前去報知宋江。
  那宋江大隊已進了蒙陰縣城。宋江一月間得了三城,生平大得意事,只待吞
滅召村,便要大開慶賀,忽聽得龔丁二人報來的拗口風,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
煙。吳用道:「召村不除,終非長策。這裡且教龔旺、丁得孫鎮守,小弟與兄長
親去剿除了他。這裡只防陳希真那廝來管閒事,但他未必聞知得這般快,這事倒
是以速為妙。」說罷便留龔旺、丁得孫守蒙陰城,宋江、吳用親統大隊直到召村,
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宋江親到碉樓邊尋召忻說話。召忻高叫道:「宋賊,你還
是來討饒,來尋死?」宋江大怒道:「我把你這村莊洗蕩乾淨,方泄吾恨。」召
忻道:「你若要討饒,你須將新泰、萊蕪、蒙陰三縣還了朝廷,好好回去;再端
正三十萬金珠,來贖你那三個賊將;更另備十萬金珠,為我申勃兄弟作祭奠之禮。
這是你一向做落的定價,劃一不二,老少無欺。你若要尋死,便快快上來領死!」
宋江腦門氣破道:「你早晚必為吾擒,還敢口出狂言!」便傳令攻莊。只見下面
槍炮卷上,上面槍炮蓋下,兩邊互有死傷,那座碉樓依然不動。
  宋江忍著一肚氣收兵回轉,對吳用道:「這便怎處?」吳用道:「我方才看
那莊外九官壇的佈置,這莊內煞有異人。魯、武、李三位兄弟又留在他處,如何
是好?」宋江道:「除非暫與他講和,待他還了三位兄弟再說,只是他也要我金
珠。那年陳希真這賊道,詐我八十萬金珠,至今仇尚未報。那時我還富庶,如今
我軍屢次失利,損失器物無數,正是百孔千瘡,如何還辦得金珠。」吳用道:「且
設法攻他,如攻得破更妙。」宋江點頭。次日又傳令攻莊。那時天氣清明,風和
日暖,火攻水戰都不得用。接連攻了三日,不能取勝,宋江憂悶不已。
  那陳麗卿在猿臂寨,接得召村高粱的信,即送交希真開看,知是梁山賊兵連
陷新泰、萊蕪,大有兼吞蒙陰之勢,召村兵力不足,望乞兵威,協同剿賊等語。
希真道:「梁山賊人如此猖狂,倘若兼有三縣,聯絡呼應,進退便捷,長驅直搗,
則登、萊、青、沂皆震動矣。」麗卿道:「爹爹抵樁去不去?」希真道:「且商。」
麗卿道:「爹爹既說賊人得了三縣有如此利害,我們該趁早去奪他轉來,方是報
效皇上之意。況且高粱嫂送我丫頭,他這般情分待我,我怎好不去幫他。明日孩
兒便去,爹爹作速就來。一言為定,孩兒去收拾去了。」希真笑道:「且慢,就
是要去也不是這樣草率的。我點精兵二千,你為前隊,我教你丈夫同了你去。我
隨後帶了欒氏兄弟,領大軍在後策應。如此前進,方有步驟。」麗卿道:「好嚇!
爹爹今晚點齊兵馬,明日黎明就走。」
  次日,麗卿點齊本部人馬,奉了將令,催促玉郎速速起行。不日到了蒙陰縣
界,方知縣城已陷,宋江全軍正攻召村。麗卿便對永清道:「我近來聽得你同爹
爹講些兵法,我也有些懂得了。你讓我領一千兵,先去試試看。如若弄錯時,你
來接應我。」永清道:「且慢,我問你,此去還是先到召村,先攻縣城?」麗卿
道:「自然先攻縣城。」永清拍掌道:「不錯,不錯。姐姐先請,小弟就來。」
麗卿大喜,領一千精兵直向縣城進發。麗卿令軍馬依常演的接官陣,靠後左右埋
伏,自己領十數騎,直抵城下搦戰。
  龔旺、丁得孫在城上望見猿臂寨的旗號,又是一員女將,龔旺便對丁得孫道:
「這必是陳麗卿。那年你我在安樂村時,錯疑他會妖法,誰知不是他。今日他單
騎來此,你我一同奮勇去捉住他,倒是莫大的功勞。」丁得孫大喜,二人便一同
開城出戰。龔旺一馬當先,高叫道:「來者莫非陳麗卿麼?」麗卿更不開口,棗
騮馬飛驟衝來,一槍刺中咽喉,龔旺不及提防,受槍而倒。丁得孫大怒,一飛叉
標來,麗卿急閃,那飛叉從助下溜過。麗卿驟馬追上,丁得孫急忙飛逃,吃棗騮
馬快,追過丁得孫前頭,麗卿回馬邀住。丁得孫手無軍器,忙抽腰刀抵敵。麗卿
長槍驟刺,如何當得,吃一槍洞脅而死。麗卿頃刻刺了雙虎,大喜,割了首級,
提著笑道:「啐,早知這廝如此不濟,我要想什麼計!」遂揮全軍搶城,賊兵亂
竄逃散。
  永清聞麗卿得勝,亦領兵前來,兩軍會合,斬獲賊兵無數,一同入城。永清
便問麗卿如何得勝,麗卿將前事告知。永清道:「姐姐真聰明絕世,這是誘敵奇
計。」而卿道:「我道這不算計。」永清道:「怎麼不是!」麗卿道:「你休要
欺我。」永清道:「休管他,這城是你得的,終是你的頭功。」麗卿大喜,盤查
宋江兵器。永清出榜安民,分兵把守各門。陳希真、欒氏弟兄大兵已到,永清、
麗卿迎接入城。希真備問緣由,永清將麗卿攻取縣城的事說了,希真亦驚喜,正
議赴救召村。
  那宋江在召村,聞知希真奪了縣城,殺了龔丁二將,宋江大驚道:「這賊道
果然來管閒事,怎地來得這般快?」吳用道:「我危矣。若依理,只消退保新泰、
萊蕪,他也不能奈何我。只是撒了召村,我那三個兄弟無生還之日矣。」宋江道:
「我拚個死,攻這召村何如?」吳用道:「無益也。這賊道來夾攻我,我已難當。
更防他按兵坐視,驟乘我疲,我束手待戮矣。」宋江急得面如土色。吳用道:「依
小弟只有一著,生死聽之於天。」宋江道:「憑軍師調處。」吳用吩咐全軍退出
召村,卻又不退遠,只屯在蒙陰北境。一面趕緊備齊四十萬金珠。正在議擬,次
日又接得一件緊急的信息,宋江急得小便頃刻失了三次。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
行。有分教:半生忠義,頓弄成負義名聲;一世雄威,逼寫出失威盟約。畢竟宋
江聞的是什麼信息,又且眼前這樁事如何完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雲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閒遊承恩嶺


  卻說宋江正在攻擊召村,忽聞陳希真兵馬奪取蒙陰,宋江大驚,急依吳用之
計,將全軍退出召村,屯在蒙陰北境。正思對付希真,忽接到清真山告急的文書,
知是雲天彪會合歸化三莊,直攻玄武關,十分危急。宋江大驚,再細看那文書,
原來馬元因屢次請救不至,句語十分怨悵。宋江看罷,吩咐來人且退。宋江請吳
用入後帳,宋江道:「我從此失清真山矣。」吳用道:「若論地利,清真山為我
東路險要;若論人材,馬元如何抵得過魯、武、李三位兄弟。且我此刻若還救清
真,陳希真必乘勢會合召村,來奪我新泰、萊蕪。那時魯、武、李三人必不生還,
而我又連失三城,兼且清真山未必救得,滿盤敗著矣。」遂假對清真來使道:「本
寨救兵即日便來,你速去回報頭領,教他放心堅守數日。」來人應命去了。宋江
對吳用道:「此信若被希真得知,吾事去矣。」便嚴肅隊伍,申明賞罰,約束眾
軍,擺齊明晃晃槍炮劍戟,直抵蒙陰城下,震天震地的一聲吶喊,一陣連環槍炮,
震得蒙陰城岌岌動搖。一枝響箭,縛了書信,射上城樓。
  此時希真已到過召村,因宋江已退,便回城與永清等在城上督兵守備。接到
響箭,希真便與永清在敵樓上接看書信,只見上寫著:
  「宋江今日有死無生,謹率士卒,親詣城下,恭候道子殲戮。道子如以為未
足,願盡傾敝寨之人,以供軍前斧鉞。現有敝寨兄弟三人,被留召村,道子可先
取以快心。道子意下何如,今日即求明示。」
  希真看罷,對永清道:「賢婿猜此賊來意何如?」永清道:「有甚難猜,顯
見此賊有意外之變,進退不可,故為死地求生之計。其意不過求還他三兄弟,即
卷甲束兵而退矣。但我偏不由他計算,我但堅守城池,不去睬他,看他何如。」
希真笑道:「計怕不妙,但人急懸樑,狗急跳牆,我們抑勒他太甚,萬一失機,
悔之晚矣。我看不如權讓他一籌罷了。」便寫起一封答書道:
  「頃接公明來書,尊意盡悉:退出召村者,萬不得已而專事於希真也;屯北
境者,示有新萊二縣,將勉與希真久持也;來示提及召村者,欲希真以尊意致召
村也。夫公明既有意外之虞,進退不可,希真亦何忍乘人於危,為此已甚之舉。
但希真既受朝廷褒寵,欽賜忠義字樣,而畏公明必死之怒,引軍退避,殊非所以
副朝廷忠義之責望也。願公明熟思之。」
  永清看罷稱妙,便將信縛在原來響箭上,射出城外。
  宋江得信,大為驚疑。吳用道:「我看此信,他亦有畏我之心。只是他不知
尚有何事要勒捎我,且退軍三十里,差一能言舌辯的人,與他面談,便知端的。」
宋江依了,便退軍三十里,著帳下一頭目入城去見希真。須臾那頭目轉來,稟道:
「陳希真述召村之意,如要還三頭領,必須調還新泰、萊蕪。小人答言,頭領如
要照舊例,金珠取贖,宋頭領無不遵命;若有他事勒指,那被留的三位頭領任從
處置,願頭領明示戰期。小人說到此際,那陳希真口出蠻言,小人卻不肯應許。」
宋江、吳用問是何言,頭目道:「陳希真說,金珠是要的,更要大王立一盟的,
寫明自今以後,永不敢再犯蒙陰。如再犯蒙陰時,但有頭領被擒,立即凌遲碎割,
雖百萬金珠,不准回贖。三面言定,後無翻悔。大王想,此等狂言,如何聽得。」
吳用道:「你何不也勒他不許犯新泰、萊蕪?」頭目道:「小人何嘗不說,那希
真只信口亂說:這是要看的,勢有可奪,不得不奪。」宋江大怒道:「這賊道欺
我太甚!」吩咐攻城,忽又停令,退入後帳,與吳用商議道:「叵耐陳希真這賊
道,如此抑勒我!我若不依他,三兄弟必不生還,我若與廝殺,枉是勝負難料,
勝不得一發吃虧。我若依他,寫出如此盟的,豈不是損我梁山一世威名。」吳用
道:「這真難事。況且云天彪攻清真山,將次得勝,他若聞知此事,乘勝來襲新
泰、萊蕪,我仍是束手待斃。」宋江道:「如此怎好?」吳用沉思半晌,道:「英
雄有忍辱之時。既不救清真,又失卻三個上等兄弟,我此來為甚事,沒奈何只得
依了他。我但能守得新萊二縣,再看機會,倘蒙陰有可乘之隙,背盟何妨。那時
揚眉吐氣,以償今日之辱。」宋江長吁短歎,只得點頭,又恨道:「何日得生擒
雲天彪、陳希真,並召村一般鳥男女,劈屍萬段,方泄吾恨!」因復遣使入蒙陰
城,允許金珠並盟約,兼乞還龔丁二將首級。希真大喜,便將龔丁二首級,用香
木匣盛好,交付來人道:「已死減半價,五萬金珠一個。價無二言,望勿失信。」
發付來使訖,並知會召忻,先放還武松以示信。
  宋江接到兩處交還的死活三人,又聽得希真這樣言語,懊惱不可名狀,對眾
頭領道:「這賊道如此可惡,我誓必有以報之。」眾頭領無不忿怒。武松涕泣道:
「皆由兄弟們不肯出力,以致大哥如此受辱。」宋江道:「賢弟何出此言,但兄
弟得生還,吾願慰矣。」武松感愧無地。宋江內也疼落的抽出五十萬金珠,四十
萬送與召忻,十萬送與希真。那召忻建著欽賜軍功防禦職銜的旗號,希真建著欽
賜山東忠義勇士的旗號,各自盛陳兵衛,到了地頭,與宋江昭告天地,歃血為盟。
宋江寫了盟約道:
  「梁山義士宋江,與猿臂寨義士陳希真、召家村義士召忻,共昭告於天地神
明日星河岳: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後,宋江因厭棄蒙陰,兵馬車徒不復涉蒙陰之
境。如違此盟,明神殛之。」
  希真目視召忻而笑,竟收其盟約,送還魯達、李逵,在壇上宴會,盡歡而散。
  希真歸途謂召忻道:「此盟約原不足為憑,然我料此賊,必不敢再犯蒙陰矣。」
召忻道:「何故?」希真道:「賊至此地,犯縣城必虞貴莊,犯貴莊必虞縣城,
賊於此失利二次矣。況馬陘未必不赴援,敝寨亦分當呼應,是以料其必不來也。」
召忻大喜。希真道:「雖然如此,亦不可不防,總俟新泰、萊蕪恢復,方可無憂。」
召忻領教。探得宋江軍馬一齊退出蒙陰,召忻便請希真翁婿父女同到村中,治筵
申謝。希真命欒氏兄弟守蒙陰,自己同永清、麗卿到召家村。高粱邀麗卿入內敘
談。希真與召忻商議,將恢復蒙陰之事具稟通報,說鄉勇同生公憤,會剿賊人,
請委員弁來城收復。稟折做就,開筵暢敘。內廳清香亭,麗卿為客,高粱諸女眷
奉陪。桂花等四個丫環,隨麗卿同來,見了舊主,一同眾女使服侍。外廳還醇堂,
希真、永清為客,召忻、史谷恭、花貂、金莊奉陪。召忻又吩咐送席至城內請欒
氏弟兄,希真遜謝。酒鬧席散,希真方聞知雲天彪攻討清真山之事,希真喜道:
「這番蒙陰可以無患了。」便對召忻道:「小可與召見同去助雲總管一臂。」召
忻欣然願往。
  希真等在召莊歇了一宿,次日便議點兵。永清道:「泰山此去,還是助戰,
還是助個聲勢?」希真道:「助戰利否?」麗卿道:「我們去幫幫雲叔叔,多斲
幾個頭顱。」永清道:「助戰未免蛇足。我們不如直趨新泰,敵人不動,我亦不
動;若敵人去救清真,我便攻新泰。」希真稱是。召忻道:「賢翁婿兵法,真不
可及也。」便一面差人齎了收復蒙陰稟折上都省,一面會齊猿臂、召村兩處人馬,
共一萬,希真、永清、麗卿、召忻、高粱統領全眾,一齊到蒙陰北境小汶河上,
將河船盡拘北岸。這裡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紮成一字寨柵,專聽梁山信息。
  那宋江、吳用怏怏提兵退入新泰,聞知清真山尚未失陷,正商議撥兵去救,
猶豫未決。忽聞猿臂、石村兩路大隊兵馬,直抵小汶河屯紮,分明是牽制他,不
許救清真之意。恨得宋江如窗紙上的凍蠅,一頭無撞處,只得好好修理城池,一
面千賊道萬賊道的痛罵而已。
  且說雲天彪,自從去年七月,會合正一鄉勇攻清真山,誘敗梁山之後,料此
後攻清真山,梁山必不敢來援,便於十月、十二月接連兩次攻擊清真,梁山果不
敢發救兵。那馬元因梁山無救,十分危懼,幸喜天彪把兵退了,方能兢兢自保。
雲天彪於本年春初,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伍。這一日正在署內飲酒觀書,雲龍
侍立,忽見庭前樹梢長風颯颯而來,不移時,大風怒號,刮得枝條柯葉,盡行西
向。天彪停杯仰觀道:「東風至也。」回顧雲龍道:「那年你說火攻清真山之法,
今番卻用得著了。」雲龍大喜,道:「今番東風,防有大雨,宜火速興兵為妙。」
天彪道:「正是。」便傳令剋日興師。傅玉、風會、雲龍、歐陽壽通、聞達、李
成、胡瓊,都隨了天彪,統領一萬二千人馬,浩浩蕩蕩,直向清真山進發。一面
檄調歸化三莊哈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率領鄉勇,同來助戰。一路東
風浩大,天日晴明。不日到了清真山,雲龍稟道:「連日東風,恐賊人東山先有
準備,我等宜潛師進攻。」天彪道:「何用潛師!」便傳令大小三軍一齊直攻玄
武關。這番不比從前,眾軍輪流攻打,端的十分緊急。那馬元與眾頭領,策眾死
命守住,足足攻了一日,相持不下。
  至晚,天彪收兵回營。安排晚餐畢,天彪傳點升帳,聚集眾將,命雲龍、歐
陽壽通帶五百名軍士,十萬枝火箭,到東山放火;命沙志仁、冕以信領五百鄉勇,
多攜帶鼓角,去助雲龍吶喊揚威,不必定求攻破,只要引得賊兵去救,有逃來的,
非捉即殺,便算功勞;命傅玉、哈芸生預備木驢地雷,只看守關賊兵亂動,便去
攻關;命風會、哈蘭生帶領步兵埋伏,只待關破,便衝殺入去。分派已定,天彪
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都退後伏了,只紮空營,讓賊兵來探。
  卻說馬元同周興、皇甫雄見天彪利害,緊守玄武關,教來永兒、赫連進明把
守東山路口,一面飛報梁山求救。當夜五更天,望見東山火起,飛報有官兵殺來,
順風放火,掌管礧木滾石的孩兒們都把守不住。馬元大驚,對周興等道:「天彪
見玄武關攻不破,移兵去攻我東山路口。那裡雖有永兒、進明兩位兄弟把守,恐
官兵勢大,我等快去救他。」周興道:「我等都去,恐他這裡來攻關口。」馬元
便差人打深天彪,果是個空營,裡面都虛張燈火。馬元道:「這廝果然去偷我東
山路口了。」忙同周興、皇甫雄帶領大半嘍啰殺奔東山去,只留一小半人守關。
那時彤雲密布,狂風大起,望那東山,火勢蒸天價通紅。
  傅玉、哈芸生望見關上人少,急駕木驢直衝關下。每一木驢內,只藏掘子軍
二十名,地雷兵二十名。點齊火把,一聲吶喊,將木驢推到城根。傅玉、哈芸生
身披軟鎧,手提鷹嘴斧,各在木驢內親身率領士卒,一齊動手。關上賊兵忙來救
護。後面雲天彪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擁到、令鳥槍兵雨點價的望上打。關上
賊兵站腳不住;忙飛報馬元,一面用防牌擋抵鳥槍,將千斤石推下。傅玉、哈芸
生早已將地雷栽好,撤回木驢。沒多時,地雷轟發,好一似地裂山崩,那關上敵
樓女牆,夾著賊兵的屍骸,連排價倒下來。風會、哈蘭生見地雷得勝,便領步兵
殺入關來。天已大亮,天彪大驅兵馬擁進。馬元聞知玄武關有失,大驚,位轉身
來救,正遇官兵,兩下混戰。風會回陣上馬。賊兵奔走辛苦,怎敵官軍勇猛,周
興措手不及,被哈蘭生一銅人打得頭顱粉碎,死於馬下。賊兵大敗,官軍乘勢掩
殺。風會衝鋒冒險,追殺賊兵。馬元、皇甫雄退入松門關。
  風會勇猛,只顧追去,不防山田裡鎮山炮橫打出來,一聲響亮,前隊官兵有
二百多人中炮,屍骸平地掃去,炮子從風會馬頭上飛過。風會大驚,忙收住人馬。
後面天彪、傅玉等都到,風會訴說如此,天彪道:「這廝巢穴,本不易搗。今已
得了他的玄武關,險要已據大半,且就此安營下寨,再作計較。」風會道:「乘
這廝喘息未定,待我帶部兵去搜山,這裡一面奪他松門關。」聞達、李成、胡瓊
聽了,都精神奮發,一齊願往,請令定奪。天彪依了,便命傅玉同哈氏弟兄助風
會去搜山,將四山炮兵盡行殺散,聞達、李成、胡瓊便統大兵搶關。歐陽壽通、
冕以信領得勝兵回營,歐陽壽通稟道:「賊人東山樹木盡皆燒燬,大公子望見賊
兵已亂,便與沙志仁奮勇殺入。沙志仁將赫連進明刺死,小將斬得來永兒,冕以
信力殺百餘人。現大公子偕沙志仁領兵一半,直攻賊入東關,特遣小將等來請令。」
天彪大喜,即命歐陽壽通、冕以信領生力軍官兵、鄉勇各五百名前去。
  馬元、皇甫雄十分震懼,看看天色,只見油雲密布,微雨東來。馬元滿望大
雨降下,官兵廝殺不得,庶可遷延以待救兵,誰知是日只微雨數陣,地皮都不能
溫。馬元急極,與皇甫雄勉力支持。大彪見官兵攻關不能取勝,傳諭眾軍,權且
將息,等待次日復攻。接連攻了兩日,馬元已接得告急人的轉信。以為梁山救兵,
不日就到。又勉持了四日,馬元對皇甫雄道:「看來梁山救兵又不到矣,不料宋
公明如此不仁不義。前番不來,猶推路遠,今近在蒙陰,猶不肯來救,不知出自
何意。」皇甫雄道:「可知是哩,我們並沒有怎麼得罪他!」馬元道:「我看此
地,斷難支持。雲天彪智勇雙全,手下一無弱將。我們六人已經失了四個,如何
抵敵得住?依我愚見,不如竟獻了此山,我二人投誠王國,亦是正理,賢弟意下
何如?」皇甫雄道:「小弟亦作此想,但不知雲天彪肯否准降。」馬元道:「那
事容易,我先修下一封降書送去。他如允准,不必說了;如果不允,再作計較。」
二人商議已定,即刻寫了書札。差人送至雲天彪營內。
  雲天彪正與諸將商議攻取之策,忽接到馬元來信,拆開看時,方知馬元獻地
投降,便與眾將議定,將馬元文書批准發回。馬元、皇甫雄接閱大喜,當日就命
眾嘍啰棄寨下山。眾人也因殺伐太重,皆願投降。一行大眾都到雲天彪營外,營
門將校領馬元、皇甫雄入營進見。天彪排齊儀仗,升帳接見。二人跪下叩首,天
彪吩咐左右,扶起賜坐。二人自陳罪狀,天彪慰諭勸導。二人涕泣沾襟,自恨投
誠太遲,天彪就命留在帳下聽用。馬元、皇甫雄見天彪如此寬洪度量,各各自喜,
相見了各位將官。夭彪安插了降兵,犒賞三軍,大開筵宴,眾將皆大喜。天彪道:
「近聞宋江佔據新萊二縣,其志不小,幸賴眾將之力,收得清真,斷其要路。此
山必不可虛棄,我意就於此山屯紮重兵,設將鎮守,一面探賊人行止,以圖恢復
二縣。請將軍以為何如?」眾將皆佩服。天彪遂將收降清真山情由,並欲於清真
山設營置兵之議,一面詳報都省,一面恭折奏聞。天彪慰勞哈蘭生等四人,命其
先領鄉勇回村;命風會、聞達、李成、胡瓊領六千人馬,屯紮清真山,恭候旨下,
再行定奪。天彪與傅玉、雲龍、歐陽壽通,率領官兵,並馬元、皇甫雄一干降兵,
一齊回鎮。魯太守出郊迎接,賀喜,各歸職守,恭候聖旨。
  那宋江聞知清真山已降,也只得歎了一口氣,自問難以兩顧,亦出於無奈,
只得與吳用趕緊修理新萊二城,商議鎮守之法。
  那陳希真、召忻等在小汶河口,聞知雲天彪收降馬元,並於清真山置設重兵,
便與召忻拱手道:「恭喜,蒙陰永保無患矣!」原來清真山距萊蕪縣不過百餘里,
此處有重兵扼住,宋江斷不敢越萊蕪而圖蒙陰矣。召忻大喜。此時都省已有員弁
下來收復蒙陰,欒氏弟兄交了城池。召忻、高粱謝了希真,收兵回莊。陳希真、
祝永清、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合兵一處,回歸山寨。希真道:「近來連日東
風,天色陰霸,漸漸潮濕,日內恐有大雨,宜作速起行為妙。」希真、廷玉、廷
芳先行,永清、麗卿後發。邐迤至承恩山,希真等已過山南,永清、麗卿還在山
北,天色已晚,各自安營憩息。
  永清、麗卿在帳內張燈飲酒,閒談軍務,因而議論宋江,麗卿道:「宋江那
廝軍裝,端的十分精緻。莫說別的,就是這幾枝箭,枝枝都是上等材料。」永清
道:「宋江那廝的輔佐,端的智勇俱備,要平定他,未知何日。」麗卿道:「兄
弟,你要好箭,我倒看得一處,有好材料。」永清道:「何處?」麗卿道:「就
是這山的東面,無數竹林,枝枝都是好箭材。我來往數次,看得分明。待明晨稟
知爹爹,我就同你去採辦。」永清應了。又說了些閒話,酒鬧歸寢。
  次日,永清差人將採辦箭料之事,告知希真。希真准了,永凊便委軍匠齎了
銀兩前去。麗卿道:「你我何不親去一走,左右沒甚廝殺,前去看看景致也好。」
永清笑而點頭,便吩咐偏將看守營寨,自己與麗卿換了常服,帶了隨身伴當,同
上頭口,由承恩東嶺而行,到了天環村,果然竹林茂密。永清便吩咐軍匠前去採
辦,永清、麗卿並馬遊行,觀玩山景,一路行來,果然山清水秀。永清、麗卿玩
賞了一回,忽見四山雲氣密布,巨雷輾轉,萬木無聲。永清道:「雨來也!」急
忙避入一所山閣。侍從人都到了閣下,頭口掛在廊邊。永清、麗卿登閣,只見震
天震地的一個霹靂,直向正西打去,雷火如拷斗大小,照得四山通紅,金光百道
飛射,大雨傾盆直下。但見萬山樹木,隨著雲氣連排價奔走,雷聲殷隆,撼得山
樓動搖,簷前一片白茫茫的接到天邊,不辨村莊屋舍,只是怒濤洶湧。足有兩個
時辰,雨勢漸漸小來。永清看那山閣,卻裝折得精雅,壁上有無數題詠。永清一
一細看,直看過後窗去了。
  麗卿靠了欄杆,光著眼看那閣外雨景。雨勢已小,望見前面一箭之地一所籬
落人家,三間廬舍,一方天井,簷前水溜飛瀉,靜蕩蕩不見一人。須臾,忽見兩
個孩子,抱出一隻泥老虎來耍子。耍了一歇,忽然走進去了,遺下那只泥虎。只
見左邊走出一個略小點的孩子,看見了泥虎,順便捧了去。那起先兩個孩子忽然
走出來了,便來奪了泥虎,那小的孩子便哭起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婦人來,不
問事由,將那兩個孩子一掌一個。麗卿看了,心中便有些不平。只見那兩個孩子
也哭起來,叫道:「姆姆,他偷我的老虎。」那婦人大喝道:「老虎現在你手裡,
他幾時偷的?你這樣放刁,大來還當了得!」便又是好幾掌,喝令跪下。麗卿大
為惻然。只見婦人身邊,走出一個俊俏的小孩子,看了一看,飛跑到右間房子裡
去了。須臾,那個俊俏孩子同一個十三四歲女孩子出來,那女孩子只在右間房門
口,哭著叫道:「他是沒爹沒娘的人,只靠著你姆姆,你朝也打,晚也打,抵樁
弄殺他!」那兩個孩子兀自跪著哭。那婦人聽見那女孩子發話,便大罵道:「你
這小賤人,做了個姐姐,不曉得教訓兄弟,倒來我面前放肆!小時不禁壓,到老
沒結煞。」麗卿方知是伯姆凌虐孤兒,心中大怒。只見那女孩子氣得面孔紫漲,
便向籬邊叫一聲:「二哥哥,快來救我兄弟!」只見那籬邊走出四個大孩子,都
是十多歲的,望雨裡洗濕透滷的跑過來,一齊發話道:「你這老賤人,這樣行為,
雷公公來鑿殺你!」不問事由,一家一個把那跪的孩子抱出來。只見那婦人大怒
道:「要你們這班小嘍啰來管閒賬!」趕出來一手一個奪去。可憐那兩個孩子,
雨地下跌成兩個泥湯團。
  麗卿怒不可遏,便回顧尉遲大娘道:「你快與我捉這賤人來,我問他。」永
清忙過來道:「姐姐為甚事?」麗卿道:「兄弟,你不看見這賤人的可惡?」便
連催尉遲大娘去捉。尉遲大娘下閣,領幾個伴當,直奔到那所籬落去,撲進堂前,
那婦人大吃一驚。只見裡面走出一個漢子來,大喝道:「什麼人到我家來亂闖!」
吃尉遲大娘照臉一掌,跌在一邊。尉遲大娘喝道:「猿臂賽陳小姐要拿人,誰敢
阻擋!」把那婦人從雨地裡水拖醃菜的提出來。只見一個小後生趕出來,叫道:
「老奶奶,老奶奶!你說的陳小姐,是不是祝玉山郎的夫人?」尉遲大娘道:「是
的,你問做甚?」那後生道:「老奶奶,請緩一緩。我是玉山郎的至好,容我去
討個分上。」尉遲大娘便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