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y Author [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  Other Symbols ]
  By Title [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  Other Symbols ]
  By Language
all Classics books content using ISYS

Download this book: [ ASCII | HTML | PDF ]

Look for this book on Amazon


We have new books nearly every day.
If you would like a news letter once a week or once a month
fill out this form and we will give you a summary of the books for that week or month by email.

Title: 陶庵夢憶
Author: Zhang, Dai, 1597-1679
Language: Chinese
As this book started as an ASCII text book there are no pictures available.
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陶庵夢憶" ***

This book is indexed by ISYS Web Indexing system to allow the reader find any word or number within the document.



自 序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發入山,駴駴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
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后人妝點語也。饑餓之余,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王、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以荐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瓮報牖,仇爽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种种罪案,從种种果報中見之。雞鳴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歲月,异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游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痴人前不得說夢矣。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瓮,念無所償,痴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
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非真,自嚙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痴人則一也。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虫,又是一番夢囈。因歎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后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鐘 山
  鐘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气,龍蛻藏焉。高皇帝与劉誠意、徐中山、湯東甌定寢穴,各志其處,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門左有孫權
墓,請徙。太祖曰:“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及開藏,下為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坏,指爪繞身數匝。軍士輦之,不起。太祖親禮之,許以金棺銀槨,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靈谷寺塔之。今寺僧數千人,日食一庄田焉。陵寢定,閉外羡,人不及知。所見者,門三、饗殿一、寢殿一,后山蒼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觀之。饗殿深穆,暖閣去殿三尺,黃龍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黃錦,孔雀翎織正面龍,甚華重。席地以氈,走其上必去舄輕趾。稍咳,內侍輒叱曰:“莫惊駕!”近閣下一座,稍前,為槓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為己子,事甚秘。再下,東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簡陋。朱紅木簋、木壺、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鋏,黍數粒,東瓜湯一甌而已。暖閣上一几,陳銅爐一、小莇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陳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見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屬開犧牲所中門,導以鼓樂旗幟,牛羊自出,龍袱蓋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縛牛蹄。太常官屬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屬朝牲揖,揖未起,而牛頭已入燖所。燖已,舁至饗殿。次日五鼓,魏國至,主祀,太常官屬不隨班,侍立饗殿上。祀畢,牛羊已臭腐不堪聞矣。平常日進二膳,亦魏國陪祀,日必至云。戊寅,岱寓鷲峰寺。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沖入牛斗,百有余日矣。岱夜起視,見之。自是流賊猖獗,處處告警。壬午,朱成國与王應華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盡出為薪,發根,隧其下數丈,識者為傷地脈、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變,則寸斬應華亦不足贖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
報 恩 塔
  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窯器,則報恩塔是也。報恩塔成于永樂初年,非成祖開國之精神、開國之物力、開國之功令,其膽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剛佛像千百億金身。一金身,琉璃磚十數塊湊砌成之,其衣折不爽
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須眉不爽忽,斗筍合縫,信屬鬼工。聞燒成時,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編號識之。今塔上損磚一塊,以字號報工部,發一磚補之,如生成焉。夜必燈,歲費油若干斛。天日高霽,霏霏靄靄,搖搖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煙燎繞,半日方散。永樂時,海外夷蠻重譯至者百有余國,見報恩塔必頂禮贊歎而去,謂四大部洲所無也。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葉离披,錯出檐甃之上,三間滿焉。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松花、蒸栗,萼樓穰吐,淋漓簇沓。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戲四五台,婆娑樂神。
有侵花至漂發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瀕河构小軒三間,縱其趾于北,不方而長,設竹篱經其左。北臨街,筑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余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壘山披數折,有畫意。草木百余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為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為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為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為主,而剪秋紗、秋葵、僧鞋菊、万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冬以水仙為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碟、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階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干、毛蝟。火蟻,以鯗骨、鱉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莇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干虫,磨鐵錢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
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青帝喜其勤,近產芝三本,以祥瑞之。
日 月 湖
    宁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日湖有賀少監祠。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气象。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季真乞鑒湖歸老,年八十余其
《回鄉》詩曰:“幼小离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儿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為早矣,乃時人稱為急流勇退,今古傳之。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沖舉之術,持一珠貽之。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台榭傾圮,而松石蒼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為之,如傳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游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金山夜戲
    崇禎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鎮江往兗。日晡,至北固,艤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濤吞吐,露气吸之,噀天為白。余大惊喜。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余呼小傒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鑼鼓喧闐,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張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視為何許人,以何事何時至,皆不敢問。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
怪、是鬼。
筠 芝 亭
  筠芝亭,渾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盡,筠芝亭一山之事亦盡。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樓者、閣者、齋者,亦不及。總之,多一樓,亭中多一樓之礙;多一牆,亭中多一牆之礙。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檻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樹皆合抱,清樾輕嵐,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台,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遠,眼界光明。敬亭諸山,箕踞麓下;溪壑縈回,水出松葉之上。台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僂背而立,頂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盤郁,曲出輔之,旋蓋如曲柄
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台,松意尤暢。
礄 園
  礄園,水盤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台,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篱,則深而邃,則水之。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龐公池,入棄我取,一意向園,目不他矚,腸不他回,口不他諾,龍山夔□,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顧。人稱礄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曰,園极華縟。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
“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葑門荷宕天啟壬戌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蘇州,見士女傾城而出,畢集于葑門外之荷花宕。樓船畫舫至魚艖小艇,雇覓一空。遠方游客,有持數万錢無所得舟,蟻旋岸上者。余移舟往觀,一無所見。宕中以大船為經,小船為緯,游冶子弟,輕舟鼓吹,往來如梭。舟中麗人皆倩妝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紗。舟楫之胜以擠,鼓吹之胜以集,男女之胜以溷,歊暑燂爍,靡沸終日而已。荷花宕經歲無人跡,是日,士女以鞋靸不至為恥。袁石公曰:“其男女之雜,燦爛之景,不可名狀。大約露幃則千花競笑,舉袂則亂云出峽,揮扇則星流月映,聞歌則雷輥濤趨。”蓋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閃,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越俗掃墓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后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里》,鑼鼓錯雜。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与儕列廝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乙酉方兵,划江而守,雖魚艖菱舠,收拾略盡。墳□數十里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
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蕭索凄涼,亦物极必反之一。
奔 云 石
  南屏石,無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也。黃寓庸先生讀書其中,四方弟子千余人,門如市。余幼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須,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于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丙寅至武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胜人琴之感。余見奔云黝潤,色澤不減,謂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門,坐臥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盜。”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長物則瓶粟与殘書數本而已。王弇州不曰:
‘盜亦有道也’哉?”
木 猶 龍
  木龍出遼海,為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体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開平第毀,謂木龍炭矣。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惊异之,遂呼為龍。不知何緣出易于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只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先君子棄世,余載歸,傳為世寶。丁丑詩社,懇名公人賜之名,并賦小言詠之。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木龍体肥痴,重千余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由陸。濟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余舍,水陸錯。前后費至百金,所易价
不与焉。嗚呼,木龍可謂遇矣!
  余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煙云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又曰:“扰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云。”
天 硯
  少年視硯,不得硯丑。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价,越中藏石俱盡。閱硯多,硯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為余覓石,遍城中無有。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賺一生還盜。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硯伯制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猶子比儿。”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著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痴瘛,口張而不能翕。燕客屬余銘,銘曰:“女
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扰,參橫箕翕。”
吳中絕技
  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
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适与后世賞鑒家之心力、目力針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蓋技也而進乎道矣。
濮仲謙雕刻
  南京濮仲謙,古貌古心,粥粥若無能者,然其技藝之巧,奪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數刀,价以兩計。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盤根錯節,以不事刀斧為奇,則是經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仲謙名噪甚,得其一款,物輒騰貴。三山街潤澤于仲謙之手者數十人焉,而仲謙赤貧自如也。于友人座間見有佳竹、佳犀,輒自為之。意偶不屬,雖勢劫之、利啖之,
終不可得。
孔 廟 檜
  己巳,至曲阜謁孔廟,買門者門以入。宮牆上有樓聳出,匾曰“梁山伯祝英台讀書處”,駭异之。進儀門,看孔子手植檜。檜歷周、秦、漢晉几千年,至晉怀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孫守之不毀,至隋恭帝義宁元年复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榮。至金宣宗貞祐三年罹于兵火,枝葉俱焚,僅存其干,高二丈有奇。后八十一年,
元世祖三十一年再發。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發數枝,蓊郁;后十余年又落。摩其干,滑澤堅潤,紋皆左紐,扣之作金石聲。孔氏子孫痤屭鈭a枯,以占世運焉。再進一大亭,臥一碑,書“杏壇”二字,党英筆也。亭界一橋,洙、泗水匯此。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圣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銅鼎三、一犧、一象、一辟邪,款制遒古,渾身翡翠,以釘釘案上。階下豎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用風磨銅贔屭,高丈余。左殿三楹,規模略小,為孔氏家廟。東西兩壁,用小木匾書歷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气;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气。”
孔 林
  曲阜出北門五里許,為孔林。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享殿后有子貢手植楷。楷大小千余本,魯人取為材、為棋枰。享殿正對伯魚墓,圣人葬其子得中气。由伯魚墓折而右,為宣圣墓。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為子思墓。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譙周云:“孔子死后,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曰‘孔里’。”《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里,
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諸孔氏封五十余所,人名昭穆,不可复識。
有碑銘三,獸碣俱在。《皇覽》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來植,故多异樹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嘗產棘木、荊草。”紫金城外,環而墓者數千家,三千二百余年,子孫列葬不他徙,從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宣圣墓右有小屋三間,匾曰“子貢廬墓處”。蓋自兗州至曲阜道上,時官以木坊表識,有曰“齊人歸讙處”,有曰“子在川上處”,尚有義理;至泰山頂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處”,則不覺失笑矣。
燕 子 磯
  燕于磯,余三過之。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鉤挽鐵纜,蟻附而上。篷窗中見石骨棱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戊寅到京后,同呂吉士出觀音門,游燕子磯。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須眉戟起。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閣旁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痴對,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閣,故故
背之,其心何忍?是年,余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魯藩煙火
  兗州魯藩煙火妙天下。煙火必張燈,魯藩之燈,燈其殿、燈其壁、燈其楹柱、燈其屏、燈其座、燈其宮扇傘蓋。諸王公子、宮娥僚屬、隊舞樂工,盡收為燈中景物。及放煙火,燈中景物又收為煙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燈者,看燈燈外;看煙火者,看煙火煙火外。未有身入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閃爍變幻,不知其為王宮內之煙火,亦不知其為煙火內之王宮也。殿前搭木架數層,上放“黃蜂出窠”、“撒花蓋頂”、“天花噴礡”。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許,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大字。每字高丈許,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獅、象、橐駝之屬百余頭,上騎百蠻,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諸器,器中實“千丈菊”、“千丈梨”諸火器,獸足躡以車輪,腹內藏人。旋轉其下,百蠻手中瓶花徐發,雁雁行行,且陣且走。移時,百獸口出火,尻亦出火,縱橫踐踏。端門內外,煙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奪,屢欲狂易,琱漱漇糷均C昔者有一蘇州人,自夸其州中燈事之盛,曰:“蘇州此時有煙火,亦無處放,放亦不得上。”眾曰:“何也?”曰:“此時天上被煙火擠住,
無空隙處耳!”人笑其誕。于魯府觀之,殆不誣也。
朱云崍女戲
  朱云崍教女戲,非教戲也。未教戲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蕭、管,鼓吹歌舞,借戲為之,其實不專為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絲竹錯雜,檀板清謳,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終之,反覺多事矣。
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余人,光焰熒煌,錦繡紛疊,見者錯愕。云老好胜,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贊語,輒走戲房,与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极勞頓。且聞云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有當御者,輒遁去,互相藏閃,只在曲房,無可覓處,必叱吒而罷。殷殷防護,日夜為勞,是無知老賤自討苦吃者也,堪為老年好色之戒。
紹興琴派
  丙辰,學琴于王侶鵝。紹興存王明泉派者推侶鵝,學《漁樵回答》、《列子御風》、《碧玉調》、《水龍吟》、《搗衣環珮聲》等曲。戊午,學琴于王本吾,半年得二十余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靜觀吟》、《清夜坐鐘》、《烏夜詠》、《漢宮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滄江夜雨》、《庄周夢》,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余种。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余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同學者,范与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与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与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彈之,如出一手,听者駴服。后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台,結實有余
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
花石綱遺石
  越中無佳石。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吒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勉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文簡豎之庭除,石后种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与石意相得。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异也。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為石祖。石高丈五,朱勉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后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复覆。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盤,詫异之,又溺水取石,石
亦旋起。時人比之延津劍焉。后數十年,遂為徐氏有。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大約如吳無奇游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焦 山
  仲叔守瓜州,余借住于園,無事輒登金山寺。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台,長江之險,遂同溝澮。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江曲渦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海豬、海馬,投飯起食,馴扰若豢魚。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回首瓜州煙火城中,真如隔世。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云罕,儼然王者。蓋土人奉為土谷,以王禮祀之。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須,千古不能正其非也。處士有
靈,不知走向何所?
表 胜 庵
  爐峰石屋,為一金和尚結茅守土之地,后住錫柯橋融光寺。大父造表胜庵成,
迎和尚還山住持。命余作啟,啟曰:“伏以叢林表胜,慚給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禪,冀寶掌自五天飛錫。重來石塔,戒長老特為東坡;懸契松枝,万回師卻逢西向。去無作相,住亦隨緣。伏惟九里山之精藍,實是一金師之初地。偶听柯亭之竹笛,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煙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想彼彌空之云,亦歸故岫。況茲胜域,宜兆异人,了住山之夙因,立開堂之新范。
護門容虎,洗缽歸龍。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風味;香來破腊,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与人猜,請大師試為標指;一片石正堪對語,听生公說到點頭。敬藉山靈,愿同石隱。倘靜念結遠公之社,定不攢眉;若居心如康樂之流,自難開口。立返山中之駕,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從大眾。”
梅花書屋
  陔萼樓后老屋傾圮,余筑基四尺,造書屋一大間。旁廣耳室如紗幮,設臥榻。前后空地,后牆壇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牆上,歲滿三百余朵。壇前西府二樹,花時積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對面砌石台,插太湖石數峰。西溪梅骨古勁,滇茶數莖,嫵媚其旁。梅根种西番蓮,纏繞如纓絡。窗外竹棚,密寶襄蓋之。階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雜入。前后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余坐臥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輒入。慕倪迂“清閟”,又以“云林秘閣”名之。
不 二 齋
  不二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牆西稍空,蜡梅補之,但有綠天,暑气不到。后窗牆高于檻,方竹數竿,瀟瀟洒洒,鄭子昭“滿耳秋聲”橫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視之,晶沁如玻璃、云母,坐者琣b清涼世界。圖書四壁,充棟連床;鼎彝尊罍,不移而具。余于左設石床竹几,帷之紗幕,以障蚊虻;綠暗侵紗,照面成碧。夏日,建蘭、茉莉,薌澤浸人,沁入衣裾。重陽前后,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層,高下列之,顏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沉秋水。冬則梧葉落,蜡梅開,暖日晒窗,紅爐毾氍。以昆山石种水仙,列階趾。春時,四壁下皆山蘭,檻前芍藥半畝,
多有异本。余解衣盤礡,寒暑未嘗輕出,思之如在隔世。
砂罐錫注
  宜興罐,以龔春為上,時大彬次之,陳用卿又次之。錫注,以王元吉為上,歸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錫注,錫也。器方脫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則是砂与錫与价,其輕重正相等焉,豈非怪事!一砂罐、一錫注,直躋之商彝、周
鼎之列而毫無慚色,則是其品地也。
沈 梅 岡
  沈梅岡先生許相嵩,在獄十八年。讀書之暇,旁攻匠藝,無斧鋸,以片鐵日夕磨之,遂銛利。得香楠尺許,琢為文具一,大匣三、小匣七、壁鎖二;棕竹數片,為箑一,為骨十八,以筍、以縫、以鍵,堅密肉好,巧匠謝不能事。夫人丐先文恭志公墓,持以為贄,文恭拜受之。銘其匣曰:“十九年,中郎節,十八年,
給諫匣;節邪匣邪同一轍。”銘其箑曰:“塞外氈,饑可餐;獄中箑,塵莫干;前蘇后沈名班班。”梅岡制,文恭銘,徐文長書,張應堯鐫,人稱四絕,余珍藏之。又聞其以粥煉土,凡數年,范為銅鼓者二,聲聞里許,胜暹羅銅。
岣嶁山房
  岣嶁山房,逼山、逼溪、逼韜光路,故無徑不梁,無屋不閣。門外蒼松傲睨,蓊以雜木,冷綠万頃,人面俱失。石橋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橋下交
交牙牙,皆為竹節。天啟甲子,余鍵戶其中者七閱月,耳飽溪聲,目飽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邊筍,甘芳無比。鄰人以山房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獨無魚。乃瀦溪為壑,系巨魚數十頭。有客至,輒取魚給鮮。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園、飛來峰。一日,緣溪走看佛像,口口罵楊髡。見一波斯坐龍象,蠻女四五獻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諸蠻女,置溺溲處以報之。寺僧以余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為楊髡,皆歡喜贊歎。
三世藏書
  余家三世積書三万余卷。大父詔余曰:“諸孫中惟爾好書,爾要看者,隨意攜去。”余簡太仆、文恭大父丹鉛所及有手澤者存焉,匯以請,大父喜,命舁去,約二千余卷。天啟乙丑,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諸弟、門客、匠指、臧獲、巢婢輩亂取之,三代遺書一日盡失。余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攜數簏隨行,而所存者,為方兵所据,日裂以吹煙,并舁至江干,籍甲內,擋箭彈,四十年所積,亦一日盡失。此吾家書運,亦复誰尤!余因歎古今藏書之富,無過隋、唐。隋嘉則殿分三品,有紅琉璃、紺琉璃、漆軸之异。殿垂錦幔,繞刻飛仙。帝幸書室,踐暗机,則飛仙收幔而上,櫥扉自啟;帝出,閉如初。隋之書計三十七万卷。唐遷內庫書于東宮麗正殿,置修文、著作兩院學士,得通籍出入。太府月給蜀都麻紙五千番,季給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歲給河間、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為筆,以甲、乙、丙、丁為次。唐之書計二十万八千卷。我明中秘書不可胜計,即《永樂大典》一書,亦堆積數庫焉。余書直
九牛一毛耳,何足數哉!
不 系 園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系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与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余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為純卿寫照,楊与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与民复出寸許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与羅三、与民串本腔戲,妙絕;与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复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余曰:“唐裴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云,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惊栗。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
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秦淮河房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際、便淫冶,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蕭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欄綺疏,竹帘紗幔。夏月浴罷,露台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儿女香甚。女各團扇輕褲,緩鬢傾髻,軟媚著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競看燈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燈如聯珠,船首尾相銜,有連至十余艇者。船如燭龍火蜃,屈曲連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鈸星鐃,宴歌弦管,騰騰如沸。士女憑欄轟笑,聲光凌亂,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鐘伯敬有《秦淮河燈船賦》,
備极形致。
兗州閱武
  辛未三月,余至兗州,見直指閱武。馬騎三千,步兵七千,軍容甚壯。馬蹄
卒步,滔滔曠曠,眼与俱駛,猛掣始回。其陣法奇在變換,旍動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風雨。陣既成列,則進圖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陣變某陣”。連變十余陣,奇不在整齊而在便捷。扮敵人百余騎,數里外煙塵坌起。迾卒五騎,小如黑子,頃刻馳至,入轅門報警。建大將旗鼓,出奇設伏。敵騎突至,一鼓成擒,俘獻中軍。內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騎,荷旃被毳,繡袪魋結,馬上走解,顛倒橫豎,借騎翻騰,柔如無骨。樂奏馬上,三弦、胡撥、琥珀詞、四上儿、密失叉儿机、僸未兜离,罔不畢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調淫俚,曲盡其妙。是年,參將羅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极姣麗,恐易人為之,未必能爾也。
牛首山打獵
  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与其弟勳衛、甥趙忻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余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取戎
衣衣客,并衣姬侍。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韝青骹,紲韓盧,統箭手百余人,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于牛首山前后,极馳驟縱送之樂。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貓狸七。看劇于獻花岩,宿于祖塋。次日午后獵歸,出鹿麂以饗士,复縱飲于隆平家。江南不曉獵較為何事,余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為之,果稱雄快。然自須勳戚豪右為之,寒酸不辦也。
楊神廟台閣
  楓橋楊神廟,九月迎台閣。十年前迎台圖,台閣而已;自駱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為之。扮馬上故事二三十騎,扮傳奇一本,年年換,三日亦三換之。其人与傳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時一指點為某似某,非人人絕倒者不之用。迎后,如扮胡槤者,直呼為胡槤,遂無不胡槤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后議扮法。必裂繒為之。果其人其袍鎧須某色、某緞、某花樣,雖匹錦數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諸友中有能生造刻畫者,一月前禮聘至,匠意為之,唯其使。裝束備,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絕又不用。故一人一騎,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畫,勾一勒不得放過焉。土人有小小災祲,輒以小白旗一
面到廟禳之,所積盈庫。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長可七八里,如几百万白蝴蝶回翔盤礡在山坳樹隙。四方來觀者數十万人。市楓橋下,亦攤亦篷。台閣上馬上,有金珠寶石墮地,拾者,如有物憑焉不能去,必送還神前;其在樹叢田坎間者,問神,輒示其處,不或爽。
雪 精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壽州,得白騾,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壽州人病噎嗝,輒取其尿療之。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后致仕歸,捐館,舅氏嗇軒解驂贈余。余豢之十年許,實未嘗具一日草料。日夜听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天曙,必至門祗候,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后漸跋扈難御,見余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嚙,百計鞭策之不應也。一日,与風馬爭道
城上,失足墮濠塹死,余命葬之,謚之曰“雪精”。
嚴 助 廟
  陶堰司徒廟,漢會稽太守嚴助廟也。歲上元設供,任事者,聚族謀之終歲。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豬之類),海物噩噩(江豚、海馬、鱘黃、鯊魚之類),陸物痴痴(豬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換。雞、鵝、鳧、鴨之屬,不极肥不上貢),水物哈哈(凡蝦、魚、蟹、蚌之類,無不鮮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鷴、錦雞、白鸚鵡之屬,即生供之),毛物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屬,亦生供之),洎非地(閩鮮荔枝、圓眼、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非天(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屬,收藏如新擷)、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屬)、非性(酒醉、蜜餞之類)、非理(云南蜜唧、峨眉雪蛆之類)、非想(天花龍蜓、雕鏤瓜棗、捻塑米面之類)之物,無不集。庭實之盛,自帝王宗廟社稷壇亹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載盤軨,以童崽扮故事,無甚文理,以多為胜。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陸奔,隨路兜截,轉折看之,謂之“看燈頭”。五夜,夜在廟演劇,梨園必倩越中上三班,或雇自武林者,纏頭日數万
錢。唱《伯喈》、《荊釵》,一老者坐台下,對院本,一字脫落,群起噪之,又開場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之名起此。天啟三年,余兄弟攜南院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河南張大來輩往觀之。到廟蹴術,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著足,渾身旋滾,一似粘麰有膠、提掇有線、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絕。劇至半,王岑汾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馬小卿十二歲,扮咬臍,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出。科諢曲白,妙入筋髓,又复叫絕。遂解維歸。戲場气奪,鑼不得響,燈不得亮。
乳 酪
  乳酪自駔儈為之,气味已失,再無佳理。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气胜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鶴觴花露入甑蒸之,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腌,或醋捉,無不佳妙。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為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其制法秘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二十四橋風月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邗溝尚存其意。渡鈔關,橫亙半里許,為巷者九條。巷故九,凡周旋折旋于巷之左右前后者,什百之。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名妓匿不見人,非向導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燒,出巷口,倚徙盤礡于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于其間,疤戾者帘,雄趾者閾。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丑”者,粉之力也。游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至巷口,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茶博士不好請出,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
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余族弟卓如,美須髯,有情痴,善笑,到鈔關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余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气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過我哉!”复大噱,余亦大噱。
世美堂燈
  儿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余見《水滸傳》“燈景詩”有云:“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已盡燈理。余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余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專令數人剪卸燼煤,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為閩中二尹,撫台委其造燈,選雕佛匠,窮工极巧,造燈十架,凡兩年。燈成而撫台已物故,攜歸藏櫝中。又十年許,知余好燈,舉以相贈,余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為主燈。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采為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更用粗鐵線界划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為蜀錦,墁其界地,鮮艷出人。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些,燈后,余每以善价購之。余一小傒善收藏,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坏,故燈日富。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皆屬鬼工,決非人力。燈宵,出其所有,便稱胜事。鼓吹弦索,廝養臧獲,皆能為之。有蒼頭善制盆花,夏間以羊毛煉泥墩,高二尺許,筑“地涌金蓮”,聲同雷炮,花蓋畝余。不用煞拍鼓饒,清吹嗩吶應之,望花緩急為嗩吶緩急,望花高下為嗩吶高下。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余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演元劇四出,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弦索一回。其間濃淡繁簡松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為之,自不能爾爾。故越中夸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宁 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鶴三對、白鷴一對,孔雀二對,吐綬雞一只,白鸚鵡、鷯哥、綠鸚鵡十數架。一异鳥名“宁了”,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語,絕不含糊。大母呼媵婢,輒應聲曰:“某丫頭,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來吧!太太叫,快起來!”不起,輒罵曰:“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藥殺之。“宁了”疑即“秦吉了”,蜀敘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買
去,惊死,其靈异酷似之。
張氏聲伎
  謝太傅不畜聲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畬ㄓI輩覺。”曰“解”,曰“覺”,古人用字深确。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覺則自不能禁也。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于万歷年間与范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遂破天荒為之。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藝亦愈出愈奇。余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
者,凡五易之。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為佝僂老人;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為异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余則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別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歸,种种海錯皆在其眼,請共舐之。
方 物
  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苹婆果、黃□、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桔、福桔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丰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庄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栖蜜桔;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
龍游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桔、獨山菱、河蟹、三江屯堅、白蛤、江魚、鰣魚、里河□。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為口腹謀,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祁止祥癖
  人無癖不可与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与交,以其無真气也。余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壬午,至南都,止
祥出阿寶示余,余謂:“此西方迦陵鳥,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而嬌痴無賴,故作澀勒,不肯著人。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吃煙酒,鯁詰無奈,而軟同沾醉。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阿寶是寶。丙戌,以監軍駐台州,亂民鹵掠,止祥囊篋都盡,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止祥去妻子如脫屣耳,獨以孌童崽子為性命,其癖如此。
泰安州客店
  客店至泰安州,不复敢以客店目之。余進香泰山,未至店里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再近,有戲子寓二十余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為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廳事,上簿挂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謂之“接頂”。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肴、果核、演
戲;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肴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骨核,不演戲,用彈唱。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余處,彈唱者不胜計。庖廚炊灶亦二十余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后,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葷素庖廚不相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泰安一州与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范 長 白
  范長白園在天平山下,万石都焉。龍性難馴,石皆笏起,旁為范文正墓。園外有長堤,桃柳曲橋,蟠屈湖面,橋盡抵園,園門故作低小,進門則長廊复壁,直達山麓。其繪樓幔閣、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見也。山之左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樹。渡澗為小蘭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靜娟洁,打磨滑澤如扇骨,是則蘭亭所無也。地必古跡,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盡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篱下也。余至,主人出見。主人与大父同籍,以奇丑著。是日釋褐,大父嬲之曰:“丑不冠帶,范年兄亦冠帶了也。”人傳以笑。余亟欲一見。及出,狀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堊,顴頤猶殘缺失次也。冠履精洁,若諧謔談笑面目中不應有此。開山堂小飲,綺疏藻幕,備极華褥,秘閣請謳,絲竹搖颺,忽出層垣,知為女樂。飲罷,又移席小蘭亭,比晚辭去。主人曰:“寬坐,請看‘少焉’。”金不解,主人曰:“吾鄉有縉紳先生,喜調文袋,以《赤壁賦》有‘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句,遂字月為‘少焉’。頃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來,都不及見小園雪,山石□岈,銀濤蹴起,掀翻五泄,搗碎龍湫,世上偉觀,惜不令宗子見也。”步月而出,至
玄墓,宿葆生叔書畫舫中。
于 園
  于園在瓜州步五里舖,富人于五所園也。非顯者刺,則門鑰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攜余往,主人處處款之。園中無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數棵,緣坡植牡月、芍藥,人不得上,以實奇。后廳臨大池,池中奇峰絕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視蓮花,反在天上,以空奇。臥房檻外,一壑旋下如螺螄纏,以幽陰深邃奇。再后一水閣,長如艇子,跨小河,四圍灌木蒙叢,禽鳥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頹然碧窈。瓜州諸園亭,俱以假山顯,胎于石,娠于磥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園可無憾矣。儀真汪園,蓋石費至四五万,其所最加意者,為“飛來”一峰,陰翳泥泞,供人唾罵。余見其棄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闊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闊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
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万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諸 工
  竹与漆与銅与窯,賤工也。嘉興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蘇州姜華雨之□菉竹,嘉興洪漆之漆,張銅之銅,徽州吳明官之窯,皆以竹与漆与銅与窯名家起家,而
其人且与縉紳先生列坐抗禮焉。則天下何物不足以貴人,特人自賤之耳。
姚簡叔畫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簡叔客魏為上賓。余寓桃葉渡,往來者閔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簡叔無半面交,訪余,一見如平生歡,遂榻余寓。与余料理米鹽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則拉余飲淮上館,潦倒而歸。京中諸勳戚大
老、朋儕緇衲、高人名妓与簡叔交者,必使交余,無或遺者。与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蒼頭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簡叔塞淵不露聰明,為人落落難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親疏。与余交不知何緣,反而求之不得也。訪友報恩寺,出冊葉百方,宋元名筆。簡叔眼光透入重紙,据梧精思,面無人色。及歸,為余仿蘇漢臣一圖:小儿方据澡盆浴,一腳入水,一腳退縮欲出;宮人蹲盆側,一手掖儿,一手為儿擤鼻涕;旁坐宮娥,一儿浴起伏其膝,為結繡裾。一圖,宮娥盛裝端立有所俟,雙鬟尾之;一侍儿捧盤,盤列二甌,意色向客;一宮娥持其盤,為整茶鍬,詳視端謹。复視原本,一筆不失。
爐 峰 月
  爐峰絕頂,复岫回巒,斗聳相亂,千丈岩陬牙橫梧,兩石不相接者丈許,俯身下視,足震懾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而過,人服其膽。余叔爾蘊以氈裹体,縋而下,余挾二樵子,從壑底搜而上,可謂痴絕。丁卯四月,余讀書天瓦庵,午
后同二三友人絕頂,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胜期難再得,縱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則下山覓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語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簡石上。是日,月正望,日沒月出,山中草木都發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与策杖而下。行未數武,半山嘄呼,乃余蒼頭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靿刀、木棍,疑余輩遇虎失路,緣山叫喊耳。余接聲應,奔而上,扶掖下之。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余人,過張公岭,不知出何地?”吾輩匿笑不之語。謝靈運開山臨澥,從者數百人,太守王琇惊駴,謂是山賊,及知為靈運,乃安。吾輩是夜不以山賊縛獻太守,亦幸矣。
湘 湖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于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長者也,不愿湖而湖之者也。任長者有湘湖田數百頃,稱巨富。有術者相其一夜而貧,不信。縣官請湖湘湖,灌蕭山田,詔湖之,而長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貧如術者言。今雖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筑堰,則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于湖者不能行咫尺。游湖者堅欲去,必尋湖中小船与湖中識水道之人,溯十閼三,鯁咽不之暢焉。湖里外鎖以橋,里湖愈佳。蓋西湖止一湖心亭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亂插水面,四
圍山趾,棱棱礪礪,濡足入水,尤為奇峭。余謂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褻之;鑒湖如閨秀,可欽而不可狎;湘湖如處子,目氐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時也。此是定評,确不可易。
柳敬亭說書
  南京柳麻子,黧黑,滿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說書。一日說書一回,定价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听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与本傳大异。其描寫刻畫,微入毫發,然又找截干淨,并不嘮叨。勃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吒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听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瓷靜遞,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听,不怕其不齰舌死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靜,直与
王月生同其婉孌,故其行情正等。
樊江陳氏桔
  樊江陳氏,辟地為果園,枸菊圍之。自麥為蒟醬,自稱釀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稱之。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為冥果。樹謝桔百株,青不擷,酸不擷,不樹上紅不擷,不霜不擷,不連蒂剪不擷。故其所擷,桔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鮮。第四門、陶堰、道墟以至塘栖,皆無其比。余歲必親至其園買桔,宁遲、宁貴、宁少。購得之,用黃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閱十日,草有潤气,又更換之。可藏至三月盡,甘脆如新擷者。
枸菊城主人桔百樹,歲獲絹百匹,不愧木奴。
治 沅 堂
  占有拆字法。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中貴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异。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朱石門為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歙許相國孫志吉為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
送一匾曰“大卜于門”。里人夜至,增減其筆划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后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數者皆有義味。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繕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義云耳!”聞者噴飯。
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舖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舖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万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征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听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与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气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云,串度抑揚,一字一刻。听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
蘇州,焉討識者!
麋 公
  万歷甲辰,有老醫馴一大角鹿,以鐵鉗其趾,設□韅其上,用籠頭銜勒,騎而走,角上挂葫蘆藥瓮,隨所病出藥,服之輒愈。家大人見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贈,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為大父壽,大父偉碩,跨之走數百步,輒立而喘,常命小裾籠之,從游山澤。次年,至云間,解贈陳眉公。眉公羸瘦,行可連二三里,大喜。后攜至西湖六橋、三竺間,竹冠羽衣,往來于
長堤深柳之下,見者嘖嘖,稱為“謫仙”。后眉公复號“麋公”者,以此。
揚州清明
  揚州清明日,城中男女畢出,家家展墓。雖家有數墓,日必展之。故輕車駿馬,簫鼓畫船,轉折再三,不辭往复。監門小戶亦攜肴核紙錢,走至墓所、祭畢,則席地飲胙。自鈔關南門、古渡橋、天宁寺、平山堂一帶,靚妝藻野,袨服縟川。隨有貨郎,路旁擺設古董古玩并小儿器具。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舖衵衫半臂,紗裙汗帨,銅爐錫注,瓷甌漆奩,及肩彘鮮魚、秋梨福桔之屬,呼朋引類,以錢擲地,謂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謂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處,人環觀之。是日,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咸集。長塘丰草,走馬放鷹;高阜平岡,斗雞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彈箏。浪子相扑,童稚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日暮霞生,車馬紛沓。宦門淑秀,車幕盡開,婢媵倦歸,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奪門而入。余所見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擬。然彼皆團簇一塊,如畫家橫披;此獨魚貫雁比,舒長且三十里焉,則畫家之手卷矣。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
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無夢想!
金山競渡
  看西湖競渡十二三次,己巳競渡于秦淮,辛未競渡于無錫,壬午競渡于瓜州,于金山寺。西湖競渡,以看競渡之人胜,無錫亦如之。秦淮有燈船無龍船,龍船無瓜州比,而看龍船亦無金山寺比。瓜州龍船一二十只,刻畫龍頭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繡傘,取其絢;撞鉦撾鼓,取其節;艄后列軍器一架,取其鍔;龍頭上一人足倒豎,敁敪其上,取其危;龍尾挂一小儿,取其險。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畫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鎮江亦出。惊湍跳沫,群龍格斗,偶墮洄渦,則□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團簇,隔江望
之,蟻附蜂屯,蠢蠢欲動。晚則万艓齊開,兩岸沓沓然而沸。
劉暉吉女戲
  女戲以妖冶恕,以嘽緩恕,以態度恕,故女戲者全乎其為恕也。若劉暉吉則异是。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從來梨園之缺陷。如《唐明皇游月宮》,葉法善作,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輕紗幔之,內燃“賽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為戲也。其他如舞燈,十數人手攜一燈,忽隱忽現,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見之,亦必目睜口開,謂氍毹場中那得如許光怪耶!彭天錫向余道:“女戲至劉暉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錫曲中南、董,絕少許可,而獨心折暉吉家姬,其所
鑒賞,定不草草。
朱 楚 生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嘗与楚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昆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腳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煙視媚行。性命于戲,下全力為之。曲白有誤,稍為訂正之,雖后數月,其誤處必改削如所語。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橋,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
語,泣如雨下,余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忡忡,終以情死。
揚州瘦馬
  揚州人日飲食于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咸集其門,如蠅附膻,撩扑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几歲?”曰几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賞牙婆或賞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數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盡,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紅衫,千篇一律,如學字者,一字寫至百至千,連此字亦不認得矣。心与目謀,毫無把柄,不得不聊且遷就,定其一人。“插帶”后,本家出一紅單,上寫彩緞若干,金花若干,財禮若干,布匹若干,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歸未抵寓,而鼓樂盤擔、紅綠羊酒在其門久矣。不一刻,而禮幣、糕果俱齊,鼓樂導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轎花燈、擎燎火把、山人儐相、紙燭供果牲醴之屬,門前環侍。廚子挑一擔至,則蔬果、肴饌湯點、花棚糖餅、桌圍坐褥、酒壺杯箸、龍虎壽星、撒帳牽紅、小唱弦索之類,又畢備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轎及親送小轎一齊往迎,鼓樂燈燎,新人轎与親送轎一時俱到矣。新人拜堂,親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闐
熱鬧。日未午而討賞遽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彭天錫串戲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万緣手而盡。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余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天錫多扮丑淨,千古之奸雄佞幸,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皺眉視眼,實實腹中有劍,笑里有刀,鬼气殺机,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無地發泄,特于是發泄之耳。余嘗見一出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
輒呼“余何!奈何!” 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目 蓮 戲
  余蘊叔演武場搭一大台,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台百什座,戲子獻技台上,如度索舞緪、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為之費紙札者万錢,人心惴惴,燈下面皆鬼色。戲中套數,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万余人齊聲吶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偵問,余叔自往复之,乃安。台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甘文台爐
  香爐貴适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坏,哥、汝窯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爐。然近日宣銅一爐价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蘇州甘回子文台,其撥蜡范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与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銅料。甘文台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与宣銅等,而有時實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
可。”
紹興燈景
  紹興燈景為海內所夸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為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為恥。故自庄逵以至窮檐曲巷,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挂雪燈一,燈球六。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复迭堆垛,鮮妍飄洒,亦足動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与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故盛其燈,更于其地斗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万歷間,父叔輩于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再次年,放燈蕺山。蕺山以小戶效顰,用竹棚,多挂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蕺山燈景實堪夸,葫篠芋頭挂夜叉。若問
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 由今思之,亦是不惡。
韻 山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几布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于紙筆,潦草作書牛家蠅頭細字。日晡向晦,則攜卷出帘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几攜書就燈,与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為疲。常恨《韻府群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乃博采群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積,煙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余本。一韻積至十余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名《永樂大典》者,与《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余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輟筆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為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只堪覆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亂,余載
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后人。
天童寺僧
  戊寅,同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到山門,見万工池綠淨,可鑒須眉,旁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正德間,二龍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入大殿,宏麗庄嚴。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余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余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勿勞棒喝,勿落机鋒,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導余隨喜。早晚齋方丈,敬禮特甚。余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猙獰急遽,大似吳道子一幅
《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水 滸 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气,郁郁芋芋,積于筆墨間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清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獸毨鳥氄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气。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
解觀。非敢阿私,愿公同好。”
煙 雨 樓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然煙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涳涳蒙蒙,
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与湖為淺深。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与客期于煙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干煙波縹緲。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角里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痴迷佇想,若遇仙緣,洒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為
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巹杯”,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余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厂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時人譏之。余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鑒賞之家,尚存秋壑。詩文書畫未嘗不抬舉古人,畬ㄓl孫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余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
章?” 一時傳為佳話。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從渭陽游,遂精賞鑒。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几,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价三千,其余片屑寸皮,皆成异寶。仲叔贏資巨万,收藏日富。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河南為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
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
噱 社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与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
必絕纓噴飯。漏仲容為貼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著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挂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惡心嘔吐,以手扼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此是格言,非止諧語。一日,韓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于如拳之上,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 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复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魯府松棚
  報國寺松,蔓引嚲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局蹐,气不得舒。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制,鬣起針針,怒張如戟。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郁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抱与
同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气。
一 尺 雪
  “一尺雪”為芍藥异种,余于兗州見之。花瓣純白,無須萼,無檀心,無星星紅紫,洁如羊脂,細如鶴翮,結樓吐舌,粉艷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干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輒縛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無其种,有其种無其土,蓋非兗勿易見之也。兗州种芍藥者如种麥,以鄰以畝。花時宴客,棚于路、彩于門、衣于壁、障于屏、綴于帘、簪于席、茵于階者,畢用之,日費數
千勿惜。余昔在兗,友人日剪數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無法處之。
菊 海
  兗州張氏期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异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厂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厂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异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早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兗州縉紳家風气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
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帘以受繁露。
曹 山
  万歷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張樂于獅子岩下。石梁先生戲作山君檄討大父,祖昭明太子語,謂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罵之,有曰:“誰云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鋒!不若自認,以‘殘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輩之引重如此。曹石宕為外祖放生池,積三十余年,放生几百千万,有見池中放光如万炬燭天,魚蝦荇藻附之而起,直達天河者。余少時從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貯西瓜四,浸宕內。須臾,大聲起岩下,水噴起十余丈,三小舟纜斷,顛翻波中,沖擊几碎。舟人急起視,見大魚如舟,
口欱四瓜,掉尾而下。
齊景公墓花樽
  霞頭沈僉事宦游時,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跡之,得銅豆三,大花樽二。豆朴素無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歸乾劉陽太公,余見賞識之,太公取与嚴,一介不敢請。及宦粵西,外母歸余齋頭,余拂拭之,為發异光。取浸梅花,貯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謝結子,大如雀卵。余藏之兩年,太公歸自粵西,稽复之,余恐傷外母意,
亟歸之。后為駔儈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
西湖香市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盡于端午。山東進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至則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墳,市于湖心亭,市于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于昭慶寺。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蠻夷閩貊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攤,節節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經典木魚、伢儿嬉具之類,無不集。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無留船,寓無留客,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胜其村妝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絲竹管弦,不
胜其搖鼓欱笙之聒帳;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馬之行情;宋元名畫,不胜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開,牽挽不住。數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慶寺火。是歲及辛巳、壬午洊饑,民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者,市遂廢。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謙,汴梁人,鄉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
休。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實錄。
鹿苑寺方柿
  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然間遇之,不多得。余向言西瓜生于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于秋,方柿、綠柿生于冬,未免失候。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夏方柿十數株。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為之明,但無法制之,則澀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瓮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
鮮磊异常。余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蕭鼓,峨冠盛筵,燈火优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變,笑啼雜之,環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几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赶入胜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赶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复整妝,湖复□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气,拉与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
散去。吾輩縱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夢甚愜。
及 時 雨
  壬申七月,村村禱雨,日日扮潮神海鬼,爭唾之。余里中扮《水滸》,且曰:畫《水滸》者,龍眠、松雪近章侯,總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紙,如其刀杖勿樹,如其傳勿杜撰,勿戈陽腔,則十得八九矣。于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赤臉長須,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娖而行,觀者兜截遮攔,直欲看殺玠。五雪叔歸自廣陵,多購法錦宮緞,從以台閣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龍宮一,華重美都,見者目奪气亦奪。蓋自有台閣,有其華無其重,有其美無其都,有其華重美都,無
其思致,無其文理。輕薄子有言:“不替他謙了,也事事精辦。” 季祖南華老人喃喃怪問余曰:“《水滸》与禱雨有何義味?近余山盜起,迎盜何為耶?”余俯首思之,果誕而無謂,徐應之曰:“有之。天罡盡,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書‘奉旨招安’者二,書‘風調雨順’者一,‘盜息民安’者
一,更大書‘及時雨’者二,前導之。”觀者歡喜贊歎,老人亦匿笑而去。
山 艇 子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親疏。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惊
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錯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郁,如黃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然傷于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竹石間意,在以
淡遠取之。
懸 杪 亭
  余六歲隨先君子讀書于懸抄亭,記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撐距,不藉尺土,飛閣虛堂,延駢如櫛。緣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甃相錯。取杜審言“樹杪玉堂懸”句,名之“懸杪”,度索尋樟,大有奇致。后仲叔廬其崖下,信堪輿家言,
謂礙其龍脈,百計購之,一夜徒去,鞠為茂草。儿時怡寄,常夢寐尋往。
雷 殿
  雷殿在龍山磨盤岡下,錢武肅王于此建蓬萊閣,有斷碣在焉。殿前石台高爽,喬木蕭疏。六月,月從南來,樹不蔽月。余每浴后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輩坐台上,乘涼風,攜肴核,飲香雪酒,剝雞豆,啜烏龍井水,水涼冽激齒。下午著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讎三伏。林中多鶻,聞人聲輒惊起,磔
磔云霄間,半日不得下。
龍 山 雪
  天啟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余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万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余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气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為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三鼓歸寢。馬小卿、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
頭車,拖冰凌而歸。
龐 公 池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余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板,往返可五里,盤旋其中。山后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凄惻。余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贊之,尋复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
落,并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品山堂魚宕
  二十年前強半住眾香國,日進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幘入水。池廣三畝,蓮花起岸,蓮房以百以千,鮮磊可喜。新雨過,收葉上荷珠煮酒,香扑烈。門外魚宕,橫亙三百余畝,多种菱芡。小菱如姜芽,輒采食之,嫩如蓮實,香似建蘭,無味可匹。深秋,橘奴飽霜,非個個紅綻不輕下剪。季冬觀魚,魚艓千余艘,鱗次櫛比,□者夾之,罛者扣之,簎者罨之,罥者撒之,罩者抑之,罣者舉之,水皆泥泛,濁如土漿。魚入网者圉圉,漏网者圉圉,寸鯢纖鱗,無不畢出。集舟分魚,魚稅三百余斤,赤魚白肚,滿載而歸。約吾昆弟,烹鮮劇飲,竟
日方散。
松 花 石
  松花石,大父舁自瀟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饗神,以毛血洒石上為恭敬,血漬毛毿,几不見石。大父舁入署,親自祓濯,呼為“石丈”,有《松花石紀》。今棄階下,載花缸,不稱使。余嫌其輪囷臃腫,失松理,不若董文簡家茁錯二松橛,節理槎枒,皮斷猶附,視此更胜。大父石上磨崖銘之曰:“爾昔鬣而鼓兮,松也;爾今脫而骨兮,石也;爾形可使代兮,貞勿易也;爾視余笑兮,
莫余逆也。”其見寶如此。
閏 中 秋
  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丘故事,會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余床,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余人,能歌者百余人,同聲唱“澄湖万頃”,聲如潮涌,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擔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余出,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
香爐、鵝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見之。
愚 公 谷
  無錫去縣北五里為銘山。進橋,店在左岸,店精雅,賣泉酒水壇、花缸、宜興罐、風爐、盆盎、泥人等貨。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由井之澗,由澗之溪,由溪之池、之廚、之湢,以滌、以濯、以灌園、以沐
浴、以淨溺器,無不惠山泉者,故居園者福德与罪孽正等。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儿舞女、綺席華筵、詩文字畫,無不虛往實歸。名士清客至則留,留則款,款則餞,餞則贐。以故愚公之用錢如水,天下人至今稱之不少衰。愚公文人,其園亭實有思致文理者為之,磥石為垣,編柴為戶,堂不層不廡,樹不配不行。堂之南,高槐古朴,樹皆合抱,茂葉繁柯,陰森滿院。藕花一塘,隔岸數石,治而臥。土牆生苔,如山腳到澗邊,不記在人間。園東逼牆一台,外瞰寺,老柳臥牆角而不讓台,台遂不盡瞰,与他園花樹故故為亭、台意特特為園者不同。
定海水操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蒙沖、斗艦數千余艘,雜以魚艓輕艖,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儿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溺水,破浪沖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鐙,青布幕之,畫角一聲,万蜡齊舉,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憑檻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阿育王寺舍利
  阿育王寺,梵宇深靜,階前老松八九棵,森羅有古色。殿隔山門遠,煙光樹樾,攝入山門,望空視明,冰涼晶沁。右旋至方丈門外,有娑羅二株,高插霄漢。便殿供旃檀佛,中儲一銅塔,銅色甚古,万歷間慈圣皇太后所賜,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彩,百道迸裂,出塔縫中,歲三四見。凡人瞻禮舍利,隨人因緣現諸色相。如墨墨無所見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見舍利,而
是年死。屢有驗。次早,日光初曙,僧導余禮佛,開銅塔,一紫檀佛龕供一小塔,如筆筒,六角,非木非楮,非皮非漆,上下皸定,四圍鏤刻花楞梵字。舍利子懸塔頂,下垂搖搖不定,人透眼光入楞內,复目氐眼上視舍利,辨其形狀。余初見三珠連絡如牟尼串,煜煜有光。余复下頂禮,求見形相,再視之,見一白衣觀音小像,眉目分明,鬋鬘皆見。秦一生反复視之,訖無所見,一生遑邃,面發赤,出涕而去。一生果以是年八月死,奇驗若此。
過 劍 門
  南曲中妓,以串戲為韻事,性命以之。楊元、楊能、顧眉生、李十、董白以戲名,屬姚簡叔期余觀劇。傒僮下午唱《西樓》,夜則自串。傒僮為興化大班,余舊伶馬小卿、陸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戲至更定,曲中大吒异。楊元走鬼房問小卿曰:“今日戲,气色大异,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主人精賞鑒,延師課戲,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楊元始來物色余。《西樓》不及完,串《教子》。顧眉生:周羽,楊元:周娘子,楊能:周瑞隆。楊元膽怯膚栗,不能出聲,眼眼相覷,渠欲討好不能,余欲獻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楊元始放膽,戲亦遂發。嗣后曲中戲,必以余為導師,余不至,雖夜分不開台也。以余而長聲价,以余長聲价之人、而后長余聲价者,多有之。
冰 山 記
  魏璫敗,好事者作傳奇十數本,多失實,余為刪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廟揚台,觀者數万人,台址鱗比,擠至大門外。一人上,白曰:“某楊漣。”口
口誶(言察)曰:“楊漣!楊漣!” 聲達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逼死裕妃,怒气忿涌,噤斷嚄唶。至顏佩韋擊殺緹騎,嘄呼跳蹴,洶洶崩屋。
沈青霞縛橐人射相嵩,以為笑樂,不是過也。是秋,攜之至兗,為大人壽。一日,宴守道劉半舫,半舫曰:“此劇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內操菊宴、及逼靈犀与囊收數事耳。”余聞之,是夜席散,余填詞,督小傒強記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駭异,知余所构,遂詣大人,与余定交。
龍山放燈
  万歷辛丑年,父叔輩張燈龍山,剡木為架者百,涂以丹雘,悅以文錦,一燈三之。燈不專在架,亦不專在磴道,沿山襲谷,枝頭樹杪無不燈者,自城隍廟門至蓬萊崗上下,亦無不燈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煬帝夜游,傾數斛螢火于山谷間,團結方開,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好事者賣酒,緣出席地坐。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只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廟門懸禁條:禁車馬,禁煙火,禁喧嘩,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父叔輩台于大松樹下,亦席,亦聲歌,每夜鼓吹笙簧与宴歌弦管,沉沉昧旦。十六夜,張分守宴織造太監于山巔星宿閣,傍晚至山下,見禁條,太監忙出輿笑曰:“遵他,遵他,自咱們遵他起!”卻隨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夜半,星宿閣火罷,宴亦遂罷。燈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堆砌成高阜,拾婦女鞋挂樹上,如秋葉。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正收盤核,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有未開瓮者。買大罍一,可四斗許,出袖中瓜果,頃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無賴子于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以姣童實之,為“帘子胡同”。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殢酒,媟褻非理,解襦,乃女
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王 月 生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与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与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与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群誶嘻笑,環坐縱飲。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群婢見之皆气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与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閒客惊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哄然以為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
二字曰:“家去。”
張東谷好酒
  余家自太仆公稱豪飲,后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赬,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与惡少訟,指東谷為万金豪富,東谷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
便說我是万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為笑。
樓 船
  家大人造樓,船之;造船,樓之。故里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是日落成,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數重搭台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余艘。午后颶風起,巨浪磅礡,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逼之几覆,以木排為戙索纜數千條,网网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越中舟如蠡殼,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升高視明,頗
為山水吐气。
阮圓海戲
  阮圓海家优,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与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制,筆筆勾勒,苦心盡出,与他班鹵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余在其家看《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三劇,其串架斗筍、插科打諢、意色眼目,主人細細与之講明。知其義味,知其指歸,故咬嚼吞吐,尋味不盡。至于《十錯認》之龍燈、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戲,《燕子箋》之飛燕、之舞象、之波斯進寶,紙札裝束,無不盡情刻畫,故其出色也愈甚。阮圓海大有才華,恨居心勿靜,其所編諸劇,罵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詆毀東林,辯宥魏党,為士君子所唾棄,故
其傳奇不之著焉。如就戲論,則亦鏃鏃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巘 花 閣
  巘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坡下支壑回渦,石拇棱棱,与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台,意正不盡也。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于此小試。台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蹐,若石窟書硯。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松,廬山面目反于山外得之。五雪叔屬余作
對,余曰:“身在襄陽袖石里,家來輞口扇圖中。”言其小處。
范 与 蘭
  范与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种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余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异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花時,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余至花期至其家,
坐臥不去,香气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花謝,糞之滿箕,余不忍棄,与与蘭謀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与蘭首肯余言。与蘭少年學琴于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后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而學焉,半年學《石上流泉》一曲,生澀猶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复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弦而已。所畜小景,有豆板黃楊,枝干蒼古奇妙,盆石稱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与蘭珍愛,“小妾”呼之。余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干,余懊惜,急舁歸与蘭。与蘭惊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后枯干复活。
蟹 會
  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河蟹至十月与稻梁俱肥,殼如盤大,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愆。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煮之。從以肥腊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果瓜以謝橘、以風栗、以風菱。飲以玉壺冰,蔬以兵坑筍,飯以新余杭白,漱以蘭雪茶。由今思之,真如天廚仙供,酒醉飯飽,慚愧
慚愧。
露 兄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灶生塵;更兼賞鑒無人,致使羽《經》積蠹。邇者擇有胜地,复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洁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吃不得了,盧仝
茶不算知味。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閏 元 宵
  崇禎庚辰閏正月,与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余作張燈致語曰:“兩逢元正,歲成閏于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
秉燭。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含哺嬉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圣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于茲,黃耇之說有征。樂圣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點綴丰年;后來燈夕,欲与月期,人不可蹉跎胜事。六警山立,只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惊;百獸室懸,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鱉是見。笙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士女潮涌,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況時逢丰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為龍為光,兩榜
必征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几次?敢祈同志,勿負良宵。敬藉赫蹄,喧傳口號。”
合 采 牌
  余作文武牌,以紙易骨,便于角斗,而燕客复刻一牌,集天下之斗虎、斗鷹、斗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采,曰“合采牌”。余為之作敘曰:“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万則仆,物之理也。’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縉紳先生難道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里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為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采,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采,名不一,其實皆谷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采則胜,秦無采則亡。采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由是而亮采服采,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竊亦采也,盜亦采也,鷹虎豹由此其選也。然則奚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皋陶謨》
曰:‘載采采’,微哉、之哉、庶哉!”
瑞草溪亭
  瑞草溪亭為龍山支麓,高与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蔓臿,為匠石先,發掘之。見土蓋土,見石甃石,去三丈許,始与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后日又成,再后日又拆,凡十七變而溪亭始出。蓋此地無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瀦之、壑之,一日鳩工數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回瀦浮巒,頗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涂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松數棵盤郁其上,遂以重价購天目松五六棵,鑿石种之。石不受鍤,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复案,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缺一角,又蓋一岩石補之。燕客性卞急,种樹不得大,移大樹种之,移种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种不死不已,死亦种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溪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故溪亭雖渺小,所費至巨万焉。燕客看小說:“姚崇夢游地獄,至一大厂,爐□千副,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為燕國公鑄橫財。’后至一處,爐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無力,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崇寤而歎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二叔業四五万,燕客緣手立盡。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万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溪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有夏耳金者,制燈剪彩為花,亦無虛日。人稱耳金為“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為“窮极秦始皇”,
可發一粲。
琅嬛福地
  陶庵夢有夙因,常夢至一石厂,崢窅岩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跡、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后佇思,欲得一胜地仿佛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礪,上多筠篁,偃伏園內。余欲造厂,堂東西向,前后軒之,后磥一石坪,植黃山松數棵,奇石峽之。堂前樹娑羅二,資其清樾。左附虛室,坐對山麓,磴磴齒齒,划裂如試劍,匾曰“一丘”。右踞厂
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讀書,匾曰“一壑”。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致。山盡有佳穴,造生壙,俟陶庵蛻焉,碑曰“嗚呼有明陶庵張長公之壙”。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納舟入沼。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山頂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粳。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峰、敬亭諸山。樓下門之,匾曰“琅嬛福地”。緣河北走,有
石橋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陶庵夢憶" ***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provides digitized public domain materials.
Public domain books belong to the public and we are merely their custodians.
This effort is time consuming and expensive, so in order to keep providing
this resource, we have taken steps to prevent abuse by commercial parties,
including placing technical restrictions on automated querying.

We also ask that you:

+ Make non-commercial use of the files We designed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s ISYS search for use by individuals, and we request that you
use these files for personal, non-commercial purposes.

+ Refrain from automated querying Do not send automated queries of any sort
to Doctrine Publishing's system: If you are conducting research on machine
translation, optical character recognition or other areas where access to a
large amount of text is helpful, please contact us. We encourage the use of
public domain materials for these purposes and may be able to help.

+ Keep it legal -  Whatever your use, remember that you are responsible for
ensuring that what you are doing is legal. Do not assume that just because
we believe a book is in the public domain for users in the United States,
that the work is also in the public domain for users in other countries.
Whether a book is still in copyright varies from country to country, and we
can't offer guidance on whether any specific use of any specific book is
allowed. Please do not assume that a book's appearance in Doctrine Publishing
ISYS search  means it can be used in any manner anywhere in the world.
Copyright infringement liability can be quite severe.

About ISYS® Search Software
Established in 1988, ISYS Search Software is a global supplier of enterprise
search solutions for business and government.  The company's award-winning
software suite offers a broad range of search, navigation and discovery
solutions for desktop search, intranet search, SharePoint search and embedded
search applications.  ISYS has been deployed by thousands of organizations
operating in a variety of industries, including government, legal, law
enforcement, financial services, healthcare and recruitment.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