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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杜騙新書
Author: Zhang, Yingyu, 16th/17th cent.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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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杜騙新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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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      	脫剝騙

  假馬脫緞

  江西有陳姓,慶名者,常販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賣。
  時有一匹銀合好馬,價約值四十金。忽有一棍,擎好傘,穿色衣,翩然而來
,佇立瞻顧,不忍捨去,遂問曰:「此馬價賣幾許?」慶曰:「四十兩。」棍曰
:「我買,但要歸家作契對銀。」慶問:「何住?」棍曰:「居洪武門。」棍遂
騎銀合馬往,慶亦騎馬隨後。行至半途,棍見一緞鋪,即下馬,放傘於酒坊邊,
囑慶曰:「代看住,等我買緞幾匹,少頃與你同歸。」慶忖:「此人想是富翁,
馬諒買得成矣。」棍入緞鋪,故意與之爭價,待緞客以不識價責之,遂佯曰:「
我把與一相知者看,即來還價何如?」緞客曰:「有此好物,憑伊與人看,但不
可遠去。」棍曰:「我有馬與伙在,更何慮乎。」將緞拿過手,出門便逃去。緞
客見馬與伙尚在,心中安然。慶待至午,杳不見來,意必棍徒也,遂舍其傘,騎
銀合,又牽一馬回店。緞客忙奔前,扯住慶曰:「你伙拿吾緞去,你將焉往。」
慶曰:「何人是我伙?」緞客曰:「適間與你同騎馬來者。你何佯推,定要問你
齲」慶曰:「那人不知何方鬼,只是問我買馬,令我同到他家接銀,故與之同來
矣。他說在你店買緞,少頃與我同去,我待久不見來,故騎自馬回店。你何得妄
纏我乎?」緞客曰:「若不是你伙,何叫你看傘與馬?我因見你與馬在,始以緞
與他。你何通同妝套,脫人緞去?」
  二人爭辨不伏,扭在應天府理論。緞客以前情直告。慶訴曰:「慶籍江西,
販馬為生,常在三山街翁春店發賣,何嘗作棍。竟遇一人,問我買馬,必要到他
家還銀,是以同行。彼中途下馬,在他店拿緞逃去,我亦不知,怎說我是棍之伙
?」府尹曰:「不必言,拘店家來問,即見明白。」其店家曰:「慶常販馬,安
歇吾家,乃老實本分人也。」緞客曰:「既是老實人,緣何代那棍看傘與馬?此
我明白聽見,況他應諾。」慶曰:「叫我看傘,多因為他買馬故也,豈與之同伙
。」府尹曰:「那人去,傘亦拿去否?」緞客曰:「未曾拿去。」府尹曰:「此
真是棍了。欲脫你緞,故托買馬,以陳慶為質,以他人之馬,賺你之緞,是假道
滅虢術也。此你自遭騙,何可罪慶。」各逐出免供。
  吾觀作棍亦多術矣。言買馬非買馬,實欲假馬作訛,為脫緞之術,故先以色
服章身,令人信其為真豪富。既而佇立相馬,令人信其為真作家。迨入緞鋪,誑
言有馬與伙,令人信其為真實言,至脫緞而走,以一傘貽慶,與緞客爭訟,此皆
以巧術愚弄人也。若非府尹明察,斷其為假道滅虢,則行人得牛,不幾邑人之災
乎。雖然,慶未至混跡於縲紲,緞客已被鬼迷於白晝矣。小人之計甚詭,君子之
防宜密,庶棍術雖多,亦不能愚弄我也。

  先寄銀而後拐逃

  通州有姓蘇,名廣者,同一子販松江梭布,往福建賣。布銀入手,回至半途
,遇一人姓紀名勝,自稱同府異縣,鄉語相同,亦在福建賣布而歸。勝乃雛家,
途中認廣為親鄉里,見廣財本更多,乃以己銀貳拾餘兩寄藏於廣箱內,一路小心
代勞,渾如同伴。後至日久,勝見利而生奸。一夜佯稱瀉病,連起開門,出去數
次。不知廣乃老客也,見其開門往返,疑彼有詐謀,且其來歷不明,彼雖有銀貳
拾餘兩寄我箱內,今夜似有歹意。
  乘其出,即潛起來,將己銀與勝銀,並實落衣物,另藏別包袱,置在己身邊
,仍以舊衣被,包數片磚石,放在原箱內,佯作熟睡。勝察廣父子都睡去,將廣
銀箱夤夜挑走。廣在牀聽勝動靜,出門不歸,曰:「此果棍也。非我,險遭此脫
逃矣。」
  次日廣起,故驚訝勝竊他銀本,將店主扭打,說他通同,將我銀偷去。其子
弗知父之謀,尤怒毆不已。父密謂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方止。早飯後,廣曰:
「我往縣告,若捕得那棍,你來作證,不然定要問你取矣。」廣知勝反中己術,
逕從小路趲歸。
  勝自幸竊得廣銀,茫茫然行至午,路將百里,開其箱內,乃磚石舊衣也,頓
足大恨。復回原店,卻被店主扭打一場,大罵曰:「這賊,你偷人銀,致我被累
。」將繩係頸,欲要送官。
  只得吐出真情,叩頭懇免。時勝與廣,已隔兩日程途,追之不及,徒自悔恨
而已。
  按:紀勝非雛客,乃雛棍也。先將己銀,托寄於廣,令其不疑,後以詐瀉開
門,候其熟睡,即連彼銀共竊而逃,彼之為計,亦甚巧矣。蓋此乃欲取姑與,棍
局中一甜術也。孰知廣乃老客,見出其上,察其動靜,已照其肝膽,故因機乘機
,將計就計,勝已入厥算中,而不自知矣。夫勝欲利人之有,反自喪其家,雛家
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也。待後回店,被其扭打,捻頸,哀告以求免,是自貽伊
戚,又誰咎也?天理昭昭,此足為鑒。

  明騙販豬

  福建建陽人鄧招寶者,常以挑販為生。一日販小豬四隻往崇安大安去賣,行
至馬安嶺上,遇一棍問他買豬。寶意此山逕僻嶺無人往來,人家又遠,何此人在
路上買豬,疑之,因問其何往。棍曰:「即前馬安也。」寶曰:「既要買,我同
你家去。」棍曰:「我要往縣,你拿出與我看,若合吾意,議定價方好回家秤銀
,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寶即然之,遂拿一豬與看。棍接過手,拿
住豬尾,放地上細看,乃故放手致豬便走,佯作驚恐狀,曰:「差矣,差矣。」
即忙趕捉。不知趕之正驅之也。寶見豬遠走,猛心奔前追捉,豈知已墮其術也。
棍見寶趕豬,約離籠二三百步,即旋於籠內,拿一豬在手,又踢倒二籠,豬俱逃
出。大聲曰:「多謝你,慢慢尋。」寶欲趕棍,三豬出籠逃走,恐因此而失彼,
況棍走遠難追,但咒罵一常幸得三豬成聚,收拾入籠,抱恨而去。
  吾觀棍之脫豬也,一邂逅相逢之頃,賊念即生,乃以詭言相哄,致寶深信,
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
  乃始也放豬佯逐以誤其遠趕之於前,繼也擒豬踢籠,以制其不趕之於後,使
人明墮其術而不自知。倉卒妝套,抑譎也。商者鑒此,勿謂暗機隱械宜為慎防,
即明圈顯套,尤當加謹。

  遇里長及脫茶壺

  趙通,延平府南平縣人也。家世積善,錢糧頗多,差當七圖一甲裡役。其甲
首林錢一者,機智過人,不務生理,第飲賭宿娼。後來家業蕭條,無處棲身,只
得逃外。通亦不知其嚮往。
  一日,通與僕往杭貿易,經過浦城,憩息於亭,適見錢一,通遂罵之曰:「
這奴才,你逃外數年,戶丁不納,糧差累賠,是何理也?今你見我,你何以說?
」錢一被罵不甘,心生一計,向前賠笑曰:「我每欲回,送條編與里長,奈我家
中欠人財物甚多,難以抵償,故不敢回矣。今幸遇里長,如天降下,敢再推辭。
況這幾年,賴里長福庇,開店西關馬頭,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為妻,被
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獨居,無奈伊何。今幸遇里長,則有主矣。里長往
杭州,亦經門處過,即到我家暫歇。自當算還編銀,又煩代我作主。」通聽其言
,私心喜曰:「今日得此,可作往杭盤費,誠可謂出門招財也。」
  遂與同行。至一店所,錢曰:「里長今朝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又饑矣,上
店沽酒濕口,何如?」應曰:「可。」遂入店。
  叫店主暖酒,切豆腐與通食,便問店主曰:「這裡有好紅酒豬肉否?」店主
曰:「市前游店,肉酒俱有。」錢一曰:「可借壺秤一用。」店主拿壺秤出,錢
接過手,直望游店,轉彎抹角,潛躲而去。
  通與僕吃酒一壺將盡,乃對僕曰:「錢一去許久不來,莫非與人爭鬥,不然
,此時當來矣。汝往看之。」僕即往酒肉店去問,說並無錢一,待欲尋他,又不
知他去向,只得秤銀還酒,店主收銀,索取壺秤。通怒曰:「酒是我吃,我還你
猶可,壺秤是你自交錢一,何干我事。」店主曰:「人同你來,你在我店飲酒,
故把壺秤借他。不然,我曉得甚麼錢一。」言來言去,兩下角口大鬧。眾人來勸
,問其來歷,始知甲首騙里長入店,更脫店主壺秤。眾人大笑,即是他自錯,賠
他也罷。不得已代賠,嘔氣抱忿而去。
  按:林錢一始說家頗充裕,妻被棍奸,欲投里長作主,致人不疑。繼也入店
借壺秤,沽酒肉,以敘閒闊之情,使人不備,玩通於股掌之中,術亦巧矣。然錢
一狡猾有素,通亦知之,乃一卒遇之,遂信其言,而入店飲酒,更欲沽紅買肉,
皆非款待之真情,在通當燭其偽而止之,曰店中不便,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
,則錢一奸無所施,將道旁脫走不暇,何至賠壺秤而受嘔氣也。故錢一狡也,而
通亦欠檢點焉。嘻!

  乘鬧明竊店中布

  吳勝理徽州府休寧縣人,在蘇州府開鋪,收買各樣色布。
  揭行生意最大,四方買者極多,每日有幾拾兩銀交易。外開鋪面,裡藏各貨
。一日,有幾伙客人湊集買布,皆在內堂作帳對銀。一棍乘其叢雜,亦在鋪叫買
布。勝理出與施禮,待茶畢,安頓外鋪少坐。勝理復入內與前客對銀。其棍見其
鋪無守者,故近門邊詐拱揖相辭狀,遂近鋪邊拿布一捆,拖在肩上,緩步行去。
雖對鋪者亦不覺其盜。
  後內堂諸商交易畢,勝理送客出外,忽不見鋪上布,問對門店人曰:「我鋪
裡一捆布,是何人拿去?」對門店人曰:「你適間後來那客人與你拱手作辭,方
拖布去。眾皆見之,你何佯失布?」勝理曰:「因內忙,故安他在外鋪坐,候前
客事畢,然後與他作帳,何曾賣布與他。」鄰人訝曰:「狡哉!此棍。彼佯拱手
相辭,令我輩不敢說他是賊。緩步而行,明白脫去矣,將奈何?」勝理只得懊恨
一場而罷。
  按:棍之竊斯布也,初須乘其叢雜,入其店中,尚未定其騙局之所出也。至
勝理待其茶,而安之外鋪少坐,左顧右盼,而奸謀遂決矣。故拱揖而辭,而明脫
其布,如荊州之暗襲,不甚費力,真可謂高手矣。
  在勝理店積貨物,宜不離看守,方可保無虞。關防不密,安知無棍徒混入行
奸乎。待布既失,而後扼腕,何益哉!大凡坐鋪者當知此而謹慎之可也。

  詐稱偷鵝脫青布

  有一大鋪,布匹極多,交易叢雜,只自己一人看店。其店之對門人,養一圈
鵝,鳴聲嘈雜,開鋪者惡其聒耳,嘗曰:「此惡物何無盜之者?與我耳頭得沉靜
些。」忽棍聞之。一日乘其店中閒寂,遂入店拱手,以手按櫃頭一捆青布,輕輕
言曰:「不敢相瞞,我實是一小偷,愛得對門店下一隻鵝吃,只大街面難下手。
我有一小術,只要一個人贊成。」店主曰:「如何贊成?」小偷曰:「我在這邊
問曰,可拿去否,汝在內高聲應曰可。又再問曰,我真拿去,汝再應曰,說定了
,任從拿去。
  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托你贊成,後日你家不須閉門,亦無賊入矣。
但你須在內去,莫得竊視,視則法不靈。你直聽鵝聲息,我事方畢,你可出來。
」店主然之。小偷高聲問曰:「我拿去否?」內高聲應曰:「憑你拿去。」又再
高聲問曰:「我真拿去。」內又高聲應曰:「說定了,任你拿去。」兩旁店人皆
聞其問答之語,小偷遂負其櫃上捆青布而去。人以為借去也。
  其店主在內,聽得鵝聲鳥幾鳥幾,不敢出來,其盜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候之
多時,鵝聲不絕,其店主恐店內久無人守,只得外出,看鵝尚在,自己櫃頭反失
一捆青布,顧問兩旁店曰:「適才誰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
「是那個問你買的。你再三應聲,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撫心自
悔曰:「我明被此人騙了,只是自己皆死說不得也。」
  事久,眾憐覺之,始笑此人之癡,而深服此棍賊之高手矣。
  按:君子仁民愛物,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鄰,物之愛者,即鵝亦居其一。何對
鄰人養鵝,惡在嘈雜之聲,必欲盜之者以殺之,愛物之謂何哉?利失對鄰之鵝而
贊成棍賊以盜之,仁心安在?是以致使棍聞其言,乘機而行竊,反贊成其偷,亦
是鼠輩也。欲去人之鵝,而反自失其布,是自貽禍也,將誰怨哉!若能仁以處鄰
,而量足以容物,何至有此失也。

  借他人屋以脫布

  聶道應別號西湖,邵武六都人,家原富厚,住屋宏深,後因訟耗家,以裁縫
為業。忽一日往人家裁衣,有一光棍見客人賣布,知應出外,故領道應家前棟坐
定。竟入內堂,私問應妻云:「汝丈夫在家否?」其妻曰:「往前村裁衣。」棍
曰:「我要造數件衣服,今日歸否?」對曰:「要明日歸。」棍曰:「我有同伴
在你前棟坐,口渴求茶一杯吃。」應妻即討茶二杯,放於廳凳上。棍將茶捧與布
客飲。飲罷,接杯入,方出揀布四匹,還銀壹兩,只銀不成色。客曰:「此價要
換好銀。」棍曰:「我兒子為人裁衣,待明日歸換與你。」言未畢,棍預套一人
來問針工在家否。棍應曰:「要明日歸。」其人即去。布客曰:「你收起布,明
日換之與我。」客既出,少頃棍亦拖布逃出。
  次早,布客到應家問曰:「針工歸否?」應妻曰:「午後回。」布客次早又
問針工歸否,應妻又曰:「今午回。」布客午後又來問,應妻曰:「未歸。」布
客怒曰:「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說要針工歸來還銀,何再三推托。你公公何去
?」應妻道:「這客人好胡說,我家那有公公,誰人拿你布?」二人角口大鬧。
鄰人辨,曰:「他何曾有公公?況其丈夫又不在家,你布不知何人拿去,安可妄
齲」布客無奈,狀投署印同知鐘爺。狀准,即拘四鄰來審。眾云應不在家,況父
已死,其布不知甚人脫去。鐘爺曰:「布在他家脫去,那日何人到他家下?」著
鄰約為之窮究,必有著落矣。鄰約不能究,乃勸西湖曰:「令正不合被棍脫茶,
致誤客人以布付棍,當認一半。布客不合輕易以布付人,亦當自認一半。」二家
諾然,依此回報。鐘爺以鄰約處得明白,俱各免供。
  按:布入人家賣,又飲人家之茶,則買主似有著落矣,誰不肯以布與之?詎
料此棍借其屋,賺其茶,以為脫布之媒,又還其銀,止爭銀色而許換,誰知防之
。今後交易惟兩相交付,彼雖許換銀,布只抱去,明日重來,則無受脫之事矣。

  詐匠修換錢桌廚

  建寧府,凡換錢者皆以一椅一桌廚列於街上,置錢於桌,以待人換。午則歸
家食飯,晚則收起錢,以桌廚寄附近人家,明日復然。有一人桌廚內約積有錢五
六千,其桌破壞一角。傍有一棍,看此破桌廚內多錢,心生一計,待此人起身食
午,即裝做一木匠,以手巾縛腰,插一利斧於傍,手拿六尺,將此桌廚橫量直量
一次,高聲自說自應曰:「這樣破東西,當做一新的來換,反叫我修補,怎麼修
得,真是吝嗇的人。」自說了一常一手拿六尺,將桌廚錢輕輕側傾作一邊,將桌
廚負在無人處,以斧砍開,取錢而逃。時傍人都道是換錢的叫木匠拿去修,那料
大眾人群中,有棍敢脫此也。
  午後,換錢者到,問傍人曰:「我桌廚那裡去?」眾合答曰:「你叫木匠拿
去修,匠還說你吝嗇,何不再做新的,乃修此破物。彼已負去修矣。」換錢者曰
:「我並未叫匠來,此是光棍脫去。」急沿途而訪問,見空僻處桌廚剖破,錢無
一文,悵恨而歸。
  按:此棍裝匠而來,大舉大動,大志大言,人那知他是脫。只匠人修舊物,
須在作場內,何須帶斧帶六尺而來,裝為匠,便非匠矣。但他人物件,他人為修
,何人替他盤詰?此棍所以得行其詐也。然因此以推其餘,凡來歷不明,而裝情
甚肖者,倍宜加察也。


第二類      	丟包騙

  路途丟包行脫換

  江賢,江西臨川縣人,錢本稀少,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後,往福建崇安地方
,以緔鞋為生。積至年冬,約有銀一拾餘兩,收拾回家。中途偶見一包,賢撿入
手,約有銀二三兩,不勝喜悅。從前一人曰:「見者有分,不許獨得。可藏在你
箱中,待僻靜處,拿出來分。你撿者得二分,我見者得一分。」賢意亦肯,況銀
納置彼箱,心中坦然無疑。行未數十步,忽一人忙趕到來,啼哭哀告,曰:「我
失銀三兩,作一包,是揭借納官的。
  你客官若拾得者,願體天心還我,陰功萬代。」前見者故作憐憫之容曰:「
是此緔鞋財主拾得,要與我均分。既是你貧苦人的,我情願不分。你可出些收贖
與他,叫他把還你。」賢被此人證出,只得開箱,叫失銀者將原銀包自己取去。
但得其二錢收贖,亦自以為幸。不知自己銀已被棍將偽包換去矣。
  至晚到烏石地方,取出收贖銀還酒,將剩者欲並入大包,打開只見銅鐵,其
銀一毫也無,只得大哭而罷。
  按:賢所撰銀,必早被棍覷見,故先偽設銀包套合。一棍在賢之先於荒僻處
,俟賢來,投銀包於地,彼必撿之,乃出而欲與之分,令藏彼箱則與彼銀共一處
矣。其後棍裝情哀取,賢自應開箱還之。何自開箱,使棍手親取其原包,則棍得
以偽包換賢之銀,賢豈知防其脫換哉。故檢銀之時,即以其撿者前棍均分,勿入
箱中,則彼窮於計矣。然二棍亦必於僻處再搶之矣。
  故客路不在虛得人之有,而在密藏已之有也,斯無所失矣。


第三類      	換銀騙

  成錠假銀換真銀

  泉州府客人孫滔,為人誠實,有長者風。帶銀百餘兩,往南京買布,在沿山
搭船。陡遇一棍,名汪廷蘭,詐稱興化府人,鄉語略同。因與孫同船數日甚歡,
習知潘樸實的人,可騙也,因言他故蕪湖起岸買貨舟中,說他尚未傾銀,有銀一
綻細絲十二兩重,若有便銀打換為妙,意在就孫換之。孫因請看。汪欣然取出真
銀。孫接過手曰:「果是金花細絲。」汪欲顯真銀,因轉在孫手接出,遍與舟中
客人看,問好否。都道是細絲。遂因舟上有筆硯在此,汪微微冷笑,將此銀寫十
二兩足,在風窠底。孫心中道此人輕薄,有銀何必如此翻弄,因潛對汪曰:「出
來人謹慎些。」汪曰:「無妨。」孫因問要換折多少。汪曰:「弟只零買雜貨,
憑兄銀色估折便是。」孫因取出小曹八九錢重的,只九一、二成色。汪看喜曰:
「此銀九四、五傾來麼,俱一樣如此,即好矣。」蓋汪重估孫銀水,使孫樂換。
孫取天平兩對,估折明白。汪即箱中取出白綿紙,與孫麵包作兩包。
  汪因徉起,轉身一回,故意誤收原銀入袖,曰:「此包是我的了。」孫曰:
「不是,這包是你的。」汪即替出那假曹,亦綿紙包與真銀一樣,交與孫收。孫
接過手,亦微開包緊,見銀字無異,慨不深省,即鎖封笥篋中。汪須臾起岸分別
。孫一向到南京,取出前銀,乃是錫曹,懊恨無及,始知被他替包騙去矣。
  按:孫滔,樸實人也,其看銀時但稱彼輕薄,不知此人輕薄處,正要如此,
人方不疑,後方好用假。
  不然待打換之後,或有人從傍取視,豈不敗機。故坐舟冷笑,為書銀摹樣,
無非為眩視計耳,向後推復細認哉。說者曰:「假令包銀時,孫即取真銀入手,
後令汪收銀,則汪不究乎?」曰:「雖然彼棍者變計百端,即令真銀入手,彼又
別有脫法。但各守本分,各用己財,勿貪小可便宜,則不落圈套矣。」

  道士船中換轉金

  賁監生在南監,期滿將歸,欲換好金數十兩,歸遺妻妾,以將遠敬。同鄉鄧
監生阻之曰:「京城換金者,屢被棍以銅曹脫去,金非急用,何必在此換為。」
賁曰:「京城方有好金。若有棍能脫我者,亦服他好手段。」數日內換金十餘兩
,皆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
  後有一後生,以金錠十二兩來換。賁生取看,幾有足色金,問其換數。後生
曰:「某鄉官命換的,要作五換。」賁遞與鄧看。而此金可有六換,若五換價公
道矣。
  鄧看曰:「果好,可將此金對明收起,勿過他手。」然後對銀六十兩還之。
賁依言,先收入此金,然後還其銀。後生不得展轉,只得領銀歸。見其父云,兩
監生如此關防,不能再脫出。
  父頓足曰:「一家生意在此,把本子送去了,何以為生。速去訪此監生何時
歸。」回報已討定船,某日刻期登舟矣。體探已的。
  至期,兩監生到船坐定。老棍裝為一道士衣冠淨潔,亦來搭船。柁工收之在
船中,共談處。道士言詞雍容,或談及京中官民事體,一一練熟。兩監生及同船
諸人亦樂與談。兩日後將近晚間,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寶貝之法,諸人閒談一番。
又說到辨金上去,道他更辨得真。賁監生因自誇彼在京換一錠足金色,換數又便
宜。諸人中有求看估色數者,賁生誇耀,取出與諸人遞觀,皆誇羨好金。遍觀已
訖,時天色漸晚,復付還賁生。將收入箱際,道士亦曰:「願借觀。」接過一看
,曰:「果好真金。」隨手即付還訖。又道及別新話上去。賁監生收入金,晚飯
已熟,各散而餐。次日道士以船錢以還柁工,與諸人別,而登岸去。
  賁監生歸以金分贈妻妾。數日後叫匠人來打釧鈿。先以小錠金打,匠皆稱金
好。賁誇曰:「更換有一錠十二兩的。更好。」匠曰:「大錠金,京中光棍多以
銅曹脫人。」賁曰:「取與你看,有何棍能脫我乎。」匠接過手笑曰:「正是銅
曹也。」
  賁怪之,急取回看,曰:「果銅也。我與鄧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又同船諸
人看皆是好金,何都被瞞過。」忽猛省曰:「噯!是也。最後是一道士看,付還
時天色近晚,我未及再檢視,即收藏箱中,是此時換去也。此道士何得一銅曹如
此相似,又早已在手,如此換得容易。想京中換金後生,即老棍之子。彼換時未
能脫,故來搭船脫歸也。」
  按:老棍子脫賁生金也,人謂其棍真高手矣,吾曰:「不然。設若賁生韜藏
不露,則老棍雖有諸葛神機,莊周妙智,安能得其金而窺之,何以脫為。故責在
賁生,矜誇炫耀,是自招其脫也。噫!」


第四類      	詐哄騙

  詐學道書報好夢

  庚子年,福建鄉科上府所中諸士,多係沈宗師取在首列者,人皆服沈宗師為
得人。十二月初間,諸舉人都上京矣。
  省城一棍,與本府一善書秀才謀,各詐為沈道一書,用小印圖書,護封完密
,分遞於新春元家。每到一家,則云:「沈爺有書,專差小人來,口囑付說你家
相公明年必有大捷。他得異夢,特令先來報知。但須謹密勿泄。更某某相公家與
尊府相近,恐他知有專使來,謂老爺厚此薄彼,故亦附有問安書在,特搭帶耳,
非專為彼來也。」及到他家,所言亦復如是,謂專為此來,餘者都搭帶也。及開
書看,則字畫精楷,書詞玄妙,皆稱彼得祥夢,其兆應在某當得大魁。或借其名
,或因其地取義,各做一夢語為由,以報他先兆之意。曾見寫與舉人熊紹祖之書
云:「閩省多才,甲於天下,雖京浙不多讓也。特閱麟經諸卷無如賢最者以深沉
渾厚之養,發以雄俊爽銳之鋒,來春大捷南宮,不卜而決矣。子月念二日夜將半
,夢一飛熊,手擎紅春花,行紅日之中,止有金字大魁二字。看甚分明,醒而憶
之。
  日者建陽也,熊者君姓也,春花者君治春秋經也,紅亦彩色之象,大魁金字
,則明有吉兆矣。以君之才,葉我之夢,則際明時魁天下確有明徵。若得大魁出
於吾門,喜不能寐,專人馳報,幸謹之勿泄。」熊舉人之家閱之大喜,賞使銀三
兩,請益,復與二兩。曰:「明年有大捷,再賞你十兩。」及他所奉之書,大抵
都述吉夢都是此意,人賞之者,皆三五金以上。
  至次年,都鎩南翮而歸。諸春元會時,各述沈道之書敘夢之事,各撫掌大笑
曰;「真是好一場春夢也。此棍真出奇絕巧矣,以此騙人,人誰不樂與之。」算
其所得,不止百金。以上聊述之,以助一笑。
  按:此棍騙新舉人,騙亦不痛。雖賞他幾兩銀,亦博得家人肚中歡喜四個月
。惜此棍不再來,若再為之,人亦樂賞之矣。此騙局中最妙者。

  詐無常燒牒捕人

  長源地方,人煙過千,亦一大市鎮也。有一日者,推命人也,至其間推算甚
精,斷人死生壽夭,最是靈驗,以故鄉里之老幼男女,多以命與算。凡三年內,
有該病者,該死者,各問其姓名,暗登記之,以為後驗。晝往於市卜命,夜則歸
宿於僧寺。
  有一遊方道士至寺,形容半槁,黃瘦黧黑,敬謁日者曰:「聞先生推命極驗
,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運該死者,當有疾病者,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我願以
遊方經驗藥方幾種奉換。」
  日者曰:「你不知命,要此何干?」道士曰:「我自有別用。」
  日者悉以推過之命,本年有該病者該死者,盡錄付之。
  道士後乞食諸家,每逢癡愚樣人,輒自稱是生無常,奉陰司差,同鬼使捕拿
此方某人某人等,限此一季到。癡人代之播傳,人多未信。又私將黃紙寫一牌文
,末寫陰司二大字。中間計開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該死者,寫於上半行。又向本
僧寺問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鐘愛之子姓名,寫於後上層。夜間故在社司前,將黃
紙牌從下截無人名處焚化。其上半有人名處打滅存之。次日人來社司祈告,見香
爐上有黃紙字半截未焚者取視之,都是鄉人姓名,後有陰司字,大怪異之,持以
傳聞於鄉。不一月間,此姓名內,果死兩人,遂相傳謂前瘦道士是生無常,此陰
司黃紙牌,彼必知之,凡牌中有名者皆來問,無名者恐下截已焚處有,亦往問之
。道士半吞半吐,認是己同鬼使焚的。由是畏死者問陰司牌可計免否。道士曰:
「陰司與陽間衙門則同,有銀用者計較免到,或必要再拿者,亦可挨延二三年,
奈何不可用銀也。」由是富家男女,多以銀賄道士,兼以冥財金銀,托其計較免
到,亦賺得數十金去。其後牌中有名者多不死。反以為得道士計免之力也,豈不
惑哉。
  按:陰司拘人何須紙牌,即有牌票亦可必焚,即焚矣,何為故留殘紙餘字,
以揚於眾?比必無之理也。
  觀瘦無常一節,則惑世誣民昭昭矣。人之信鬼幻者鑒此,可以提醒。

  詐以帚柄耍轎夫

  城西驛上至建溪,陸路一百二十里,常轎價只一錢六分,或路少行客,則減
下一錢四分,或一錢二分,亦抬。但先邀轎價入手,便五里一放,略有小坡,又
放下不抬。大抵坐轎兩分,步走一分。凡往來客旅,無不被其籠絡者。或當考期
,應試士子歸家,轎價便增至二錢四分,至少者二錢。不先秤銀不抬。
  若銀攬到手,不抬上二十里,便轉僱上路夫去,把好價克減,只以一分一鋪
,轉僱他人抬之。其下手抬者,仍舊五里一放,動曰:「我未得時價。」士子不
得已,又重加之。但士人往來簡少,都無與校。
  有一提控,不時往來於路,屢被轎夫刁蹬。一日復要上縣去,把兩條紙題四
句嘲詩,以方紙包之,再用敝帚柄兩個,截齊,以綿紙封之,如兩匹緞樣。次日
,自負上路,轎夫爭來抬之。提控曰:「吾為一緊急事回家,身無現銀。有能送
我直到家者,議轎價二錢,又賞汝今晚明早酒飯。若要現銀,及轉僱,則不能也
。」內有二轎夫願抬。遂以兩封緞縛於轎,叮嚀曰:「善安頓之,勿損壞。」才
升轎,又曰:「我到回窯街,要寄一急信與人,你等到那裡慎勿忘也。」未半午
後,已到回窯。
  提控曰:「你在此暫等,我去寄信便來。」其實抽身從小路歸家。
  一飯久不來。兩轎夫曰:「他坐話不覺久,有此兩匹綢緞在此,我與你奔回
,何須等他。」二人疾行,近晚歸家。一曰各執一匹去,一曰倘有好歹須相添貼
。兩人扯開綿紙,只是兩截敝帚柄,重重封裹。又各有一方包,疑是書信,開之
見有紙題大字云:轎夫常騙人,今也被我騙。若非兩帚柄,險失兩匹緞。二人在
家大罵曰:「光棍、精光棍。」鄰家轎夫聞之,入問何故各罵光棍。二轎夫敘其
緣由如此。鄰轎夫大笑而出,將兩帚柄半封半露掛於排柵邊,以兩紙詩貼於旁。
見者誦者詩,又看其帚柄,無不大笑曰:「此提控甚善騙。只你二轎夫亦不合起
歹心,早是敝帚柄故敢揚言罵人。若果是綢緞,你尚恐人知,那相公能尋汝取乎
?此是你不是,何罵相公為。」
  後三日,提控回,見此詩尚貼在排柵,故問居旁人曰:「前日人寄我兩匹緞
,被兩轎夫抬走,你們亦聞得乎?」人知是此提控弄轎夫,曰:「你也勿尋緞,
那轎夫亦不敢出索轎錢矣。」提控亦大笑而去。
  按:提控騙轎坐者,非棍也,此兩轎夫則棍耳。
  不然,何提控再回詢問而轎夫不敢出也?此謂借棍術還馭棍徒,亦巧矣。然
凡遠出,若僱轎夫挑夫,須從店主同僱,彼知役夫根腳,斯無拐逃失落之虞矣。

  巷門口詐買脫布

  建城大街中,旁有一巷,路透後街,巷口為亭,旁列兩凳,與人坐息,似人
家門下一樣。亭旁兩邊,俱土城,似入人家之門,路稍轉則見前大路矣。
  忽日有一棍在亭坐,見客負布而來,認非本城之人,心知其可哄,即叫曰:
「買布。」客人入亭來,棍取其布,反覆揀擇,拿六匹在手,曰:「要買三匹,
我拿六匹入內去揀。」即轉入巷路,從後大街逃矣。布客在巷凳坐許久,時有一
二行路者過此,心疑之。因隨其後而入,轉一曲牆路,見兩旁並無人家,直前則
出大路,心方知是被棍脫出。只問街兩旁人曰:「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來,兄
曾見否?」旁人曰:「此巷往來極多,那知甚人拿布。」布客道其哄買之由,旁
人曰:「此是棍明騙去矣。」布客只得大罵懊恨而去。
  可以物付與。不然,雖公共之門,裡面人煙叢雜,亦未可輕易信也,商者可
以鑒此。


第五類      	偽交騙

  哄飲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廣麻城人,富而多詐,負氣好勝,與族兄石澗嘗爭買田宅致隙。澗
男石孝,讀書進學,人品俊秀,性敏能文,人多擬其可中。石涓嘗懷妒忌,思吾
生平發財,被澗兄所壓,今其子又居士列,是虎而傅翼也,因思計暗傷澗孝父子
。
  不數年,澗故,石孝居憂,無人檢束。涓思孝年少不羈,或可誘以酒色。因
偽相結納,孝趨亦趨,孝諾亦諾,終日遊戲相徵逐,數以曲櫱為歡。或時有美妓
,涓邀孝飲其郟或有好戲婦,涓每搬戲邀孝飲,又令戲婦曲意奉承,務挑其淫蕩
之心。
  孝墮其術中而不覺,玩日愒月,荒廢詩書。及服闋補考,竟列劣等。孝因發
奮,往寺讀書,涓輒拉友挾妓,載酒至寺歡飲。
  孝見妓不覺有喜心,故態復萌。涓又勸孝娶美妾二人,朝夕縱淫。內荒於色
,外湎於酒,手沾戰瘋,不能楷書,道考被黜,家業凋零。石涓撫掌大笑曰:「
吾生平之恨泄矣,計亦遂矣。」
  乃呼其子而訓之曰:「澗兄在日,家富於我。因生孝不肖,酷好飲酒宿娼,
不事詩書,致令喪卻前程,身如喪家之狗。爾輩宜以為鑒,慎勿蹈其覆轍。」
  未幾,其子亦被人引誘賭嫖,所費不訾。涓因年老,無如之何,惟付之長歎
而已。
  按:石涓奸巧百端,匿怨友人,使孝淫溺酒色,名利俱喪。彼雖自謂得計,
足以快其宿忿,殊不思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天網恢
恢,報應不爽。安能保他人不襲彼故智,而子孫不蹈其覆轍乎。垂戒二子,所繇
殆與義方之訓異矣,又何怪其子之復然耶。然孝亦自愚也。使孝稍有心智,宜忖
父在之時,與彼有怨,今父已即世,得彼不念足矣,顧安望深交乃爾,此其中情
叵測可知。由是以怠惰荒淫為戒,勤勵不息自強,則石涓雖詐,安能中自立之士
哉。

  哄友犯奸謀其田

  畢和,山西人,心術狡險,陰悍暗毒,鄉人無不被其害者。
  族弟畢松,有田一段,價值五十餘金,與和田毗連。和屢謀不遂,因詐與交
好,屢席相款,旦夕遊戲,即同胞不啻焉。
  同鄉有林遠者,性剛而暴。其妻羅氏貌美好淫,與夫反睦。
  和乘隙挑之,遂通往來,情甚密,假意不令松知,實欲使之知之,故遮頭露
尾,為松覷破。松乃怪和曰:「枉自與你相知,有此美婦人,何不引我一宿,豈
便奪你愛乎?」和遜謝曰:「此婦極有情,若引你去,必深相憐愛,恐你往來無
節,事機不密,其夫若知,有誤身家不便矣。」松只疑其專寵,乃私往挑之,羅
氏遂允。後來情更綢繆,每候其夫出外,非和往則松往,甚且三人同牀,情如一
體。
  將及月餘,和密報其夫,曰:「松弟與我至知,今聞與令正有情,我屢諫不
聽。聞你欲捕之。若捕得,可輕打些,彼必叫我解交,我諭他多送你些銀,以絕
他後日妄為,慎勿害他性命。」林遠聞言,怒氣填胸,次日即托言外出,須三日
後方歸。
  松專瞰遠去,向聞其出外,即往其家摟羅氏,入房調耍。林遠從密處突出,
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遠揪松於?下凶打。
  羅氏拚命拿住夫手,遠不能多打。松求放曰:「願以銀贖免。」
  遠曰:「要何人來保認。」松曰:「叫我和兄來。」遠正合意,即遣人呼和
至。和曰:「不行正路,以至於此,須召你親兄來。」
  松曰:「勿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銀與之,後日即還。」和曰:「我代議事,
怎好出銀。但今事急矣,我若不出銀,此事無由解釋,然必有實物相當方可。」
松因寫前毗連之田契賣之。和曰:「只可少作價,多則亦為林遠所得。」遂止作
價四十兩。
  和歸,取銀三十兩相付,遠曰:「須六十兩。」和曰:「姦情被獲合輸,婦
價一半。縱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此已一半矣。」遠再三不肯。和曰:「彼田
價四十兩,我手中無現銀,不如約一月後再在我手接十兩。」遠要約批。和曰:
「若他人議事須加二抽頭,我已該八兩矣,今為你息事,何逼我約批乎。」
  遂無約批,放松同歸。
  數日後,松備本息四十四兩贖前田,和不肯退。一月後,林遠向和取約銀。
和曰:「指示你撰銀三十兩,二兩謝我,豈為多乎。」遠後對人說出和教捉奸之
由,松方知為和所賣。然已墮其詭計,悔無及矣。
  按:和欲謀松田,先引之奸,欲誘其奸,先與之友。且其奸也,非彼明引,
而令其自入。其要之田也,俟其有急,而為之解紛,以徐收之,計亦巧矣。向非
賴後約銀,則林遠必不言其所由,彼和之深情厚毒,疇能測之。故人而素行不端
者,彼雖與我交密,亦須提防之者也。

  壘算友財傾其家

  金從宇、洪起予,俱是應天府人,相隔一千餘店,皆開大京鋪,各有資本千
餘金。但從宇狡猾奸險,起予溫良樸實。時常販買客貨,累相會席,各有酒量,
惟相勸酬。
  從宇思曰:「人言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我觀起予慈善好義,誠直無智,何
彼鋪賣買與我相並也?當以智術籠絡之。」
  以故偽相交密,時節以物相饋送,有慶賀禮,皆相請召。起予只以金為好意
,皆薄來厚往以答之。從宇曰:「此人好酒,須以酒誤之。」乃時時飲月福,打
平和,邀慶綱,招飲殆無虛日,有芳晨佳景,邀與同游,夜月清涼,私談竟夕。
起予果中其奸,日在醉鄉,不事買賣。從宇雖日伴起予游飲,彼有弟濟宇在店,
凡事皆能代理。起予一向閒遊店中,虛無人守,有客來店尋之不在,多往濟宇鋪
買。由是金鋪日盛,洪鋪日替。起予漸窮於用,從宇隨取隨與之。每一半九成,
一半七八成銀,又等頭輕少,不索其借批,但云須明白記帳也。不四五年間,陸
續借上六百餘兩,乃使濟宇往取之。起予別借二百兩以還。後算過帳,尚欠四百
餘兩,逼其寫田宅為當,方思還債取田。起予一皆從言,再過兩年本息合四百五
十餘兩矣。濟宇力逼全收。起予求從宇稍寬,從予曰:「吾銀本與舍弟相共,彼
在家嘗怨我不合把銀借你,今我不理任你兩下何如。」此時金宅有新立當契在手
,起予推延不過,只得將產業盡數寫契填還之。他債主知其落寞,都來逼齲千餘
金家不兩三載,一旦罄空,皆金從宇傾陷壘算之故也。
  洪已破家之後,從宇全不揪彩,雖求分文相借。一毫不與矣。從宇又用此術
再交楊店之子。有識者笑楊子曰:「汝是洪起予替身,何不薩前車乎?」楊乃漸
疏絕之。
  按:以銀借人,收其子利,未為壘算。特洪本富賈,從予誘其游飲,不事生
理,致貲本消折,而以銀借之,其間以八當十,加三算息,虧短田價,稍蠶食之
,從宇之奸貪極矣。為富不仁,從宇其何說之辭。

  激友訟奸以敗家

  馬自鳴,浙江紹興人,狷巧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馬應璘,輕浮愚昧,家更
富於自鳴。其父素與鳴父不睦,兩相圖而未發。
  自鳴見應璘愚呆,性又嗜酒,故時時與之會飲。亦連引諸人,共打平和,惟
此兩人深相結納。人多厭之,不與共飲。二人乃對斟對酌,此唱彼和,自號為莫
逆交。應璘有事多取決於自鳴,鳴亦時獻釁以效忠款。
  應璘素與親兄不睦,數揚其短,欲狀告之。自鳴假意勸阻,實於當機處反言
以激之,益深其怒。應璘遂先往告兄,經官斷明擬應璘毆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釋
,此為破家之始。又屢屢唆其與人爭訟,家日破敗。
  後自鳴往小戶人家取債,見其婦幼美,歸向應璘前誇曰:「我今往某家取債
,其媳婦生甚美貌,女流中西施也。我以目挑之,俯首而過。其屋只一植,數往
來於前。我神魂飄蕩,不能自禁。又以笑語挑之,此婦亦笑臉回答,似亦可圖。
只怕其夫姑有礙,未敢施為,至今掛戀在心,寤寐思服。」應璘曰:「此家是我
甲首,又係佃戶,圖亦何難。我必先取之。」自鳴激之曰:「汝若能得,我輸你
一大東道。依我說勿去惹此愚夫,若捉住,彼粗拳真打死也。」應璘曰:「未聞
佃客敢毆主人者。」
  次日,即往其家收條編,一見其婦,即挑之。遣其婆出外,曰可外去覓菜來
作午。婆方出,璘即強抱其婦入房。婦在從否之間,見隔壁一婦窺見躲開,婦指
之曰:「某姆在隔壁窺見你,勿為此。」璘那肯休,只以為推托也。相纏已久,
婆在外歸,婦只得叫媽媽:「曰主人如此野意。」婆作色叱璘。璘怒,先往縣呈
其拖欠條編,反凶毆里長。其佃人以強姦訴。官拘審,鄰婦窺見,親姑捉獲。其
婦又貌美傾城,滿堂聚觀,嘖嘖歎賞。
  因審作強姦,應擬死罪。後投分上,改作戲奸未就。而家業盡傾,田宅皆賣
與自鳴,反責璘曰:「我當初叫你勿為,你不聽吾言,以至於此。」應璘曰:「
你口雖叫我勿為,先已造橋,送我在橋中去矣,難回步也。今欲怪你,又怪不得
。孟子謂非之無可舉,刺之無可刺,正你這樣人也。」璘田賣盡,自鳴絕不與往
來。朝夕相借,璘惟干謁親兄,言知親者終是親,彼酒肉朋友,真偽情也。
  按:應璘被自鳴籠絡,家破產業,盡鳴收之,反與之莫逆之交,何其愚也。
苟有心智,人之處世,內而兄弟叔姪,外而朋友親戚,皆不能無。與兄結訟,而
求匿與友,是其所厚者薄,而薄者反厚也。何不觀孫榮之間革孫華,而亦匿於友
,使非楊氏賢德,後始有悔悟。而璘能以是而自新之,彼雖有百般巧計,安能中
自新之士哉!


第六類      	牙行騙

  狡牙脫紙以女償

  施守訓,福建大安人,家貲殷富,常造紙賣客。一日自裝千餘簍,價值八百
餘兩,往蘇州賣,寓牙人翁濱二店。濱乃宿牙,疊積前客債甚多,見施雛商將其
紙盡還前客,誤施坐候半年。家中又發現五百餘簍到蘇州,濱代現賣付銀訖,托
言係取舊帳者,復候半年。知受其籠絡,施乃怒罵毆之。濱無言可應,當憑鄉親
劉光前,議諭濱立過借,批銀八百兩,勸施暫回。
  次年復載紙到蘇州。濱代現賣,只前帳難還。施又坐待半年,見其女雲英有
貌,未曾許配,思此銀難取,乃浼劉光前為媒,求其女為妾,抵還前帳,濱悅許
之。其女年方十五,執不肯從。濱與妻入勸曰:「古有緹縈,願沒官為婢,以贖
父罪。
  今父欠客人銀八百兩,以汝填還。況福建客家多鉅富,若後日生子,分其家
財,居此致富,享福非校」女始允諾。
  時施已六十餘矣,成婚近四載,施後回家身故。未及週期服,濱將女重嫁南
京溧水縣梁恩賜為妾,重受聘禮一百兩。守訓男施欽知之,為本年亦裝紙到蘇州
,往拜翁家,呼翁為外祖。
  翁不揪彩他;請庶母出見,亦拒不出。眾客伙皆怒而嗾曰:「你父以八百兩
聘禮,止成親四載,未期服,又重嫁他人。今一出見何害?情甚可惡,汝何不鳴
官。」欽乃告於巡街蔡御史。
  時翁濱二得施為婿,復振家風,又發貲金千餘,見告,毫無懼意。兩下各投
分上,訐訟幾二年。各司道皆納分上,附會而判。後欽狀告刑部,始獲公斷曰:
「翁濱二以女抵償八百兩,幾與綠珠同價矣。但守訓自肯其財禮,勿論。今夫服
未滿,重嫁梁客,兜重財物,是以女為貨,不顧律法,合責三十板,斷身資銀一
百兩,並守訓為雲英置衣資首飾銀五十兩,共與施欽領之。」因此積訟連年,濱
二之家財盡傾,仍流落於貧矣。
  按:脫騙之害,首俠棍,次狡儈。俠棍設局暗脫,竊盜也,狡儈騙貨明賣,
強盜也,二者當與盜同科。
  凡牙儈之弊,客貨入店,彼背作綱抵儻,又多竊取供家,每以後客貨蓋前客
帳,此窮牙常態也。施守訓在不早審牙家,致落此坑塹。只可小心逼取,或斷以
告,不當圖其女為妾。夫以六旬上人,歲月幾何,納妾異地,能無後患乎。貽子
後論,所費不貲,雖終取勝,得不償失矣。獨恨翁濱二,負心歹漢,以一女而還
銀八百兩,得已過分。又得婿扶以成家,後女雖再嫁,當以身資還施之男,永可
無患矣。乃貪心不滿,再致傾家,真可為欺心負義之鑒。

  貧牙脫蠟還舊債

  張霸,四川人,為人機關精密,身長力勇。一日買蠟百餘擔,往福建建寧府
丘店發賣。此牙家貧徹骨,外張富態,欠前客貨銀極多。霸蠟到,即以光棍頂作
鬼名來借蠟,約後還銀。
  數日後,霸往街遊玩,其蠟遍在諸鋪。及問其姓名,皆與帳名不同。霸心疑
必有弊,故回店訊問牙人曰:「你脫我蠟去還前帳,可一一實報帳來。若不實言
,你乘我幾拳不得。」丘牙啞口無應。霸輪拳擒打如鷹擒雀,如踢戲球。丘牙連
忙求饒,曰:「公,神人也。此蠟真還前客舊帳,並家用去矣,何能問各店重齲
?」張霸曰:「你將還人的及各店買去的,都登上帳,只說他揭借去,俱未還銀
。我將帳去告取,你硬作證,怕他各店不再還我。」丘牙依言,一一寫成發貨帳
。張霸即具狀告府。
  署印梅爺看狀,擲地不准。霸心傷失本,兩眼自然垂淚,再三哀告。梅爺乃
准其狀。先差皂隸往查各店蠟。霸以銀賄公差,回報曰:「各店果有張霸印號蠟
。」梅爺曰:「那有揭借客蠟,都不還銀者。」即出牌拘審。各店在外商量曰:
「我等買張客蠟,俱已還銀,牙家收訖。又牙人自用蠟還我者,是他所合抽得牙
錢,何得今更重告。吾與汝等斂銀共用,投一分上,先去講明,然後對審。」斂
銀已畢,即將銀一百兩投梅爺鄉親。
  梅爺剛正之官,弗聽,即拘來審。內有江店客人,乃慣訟者,先對理曰:「
蠟乃丘牙明賣與我,公平交易,張霸安得重齲即未全交付,亦牙家刻落,與我輩
何干。」丘牙曰:「蠟非賣他,是小人先欠諸店舊帳,張霸蠟到,他等詐言揭借
,數日後即還銀。及得蠟到手,即坐以抵前帳,非小人敢兜客銀也。」
  梅爺曰:「丘牙欠債,須問彼自取,安得坐客人貨,以還彼債。你眾等可將
償還張霸,免你等罪。」江店時有分上,再三辨論,說是明白交易,並無對債之
事。梅爺觸怒,將江店責十板。江又辨論不已,又被責二十板。後諸人驚懼,皆
稱願賠求饒,以江店監禁,諸人討保,斷蠟銀限三日不完再重責。三日果追完。
  霸領銀訖,深感梅爺恩澤,頂戴香爐,到於堂下,叩拜而去。
  按:出外為商,以漂渺之身,涉寡親之境,全仗經紀以為耳目。若遇經紀公
正,則貨物有主。一投狡儈,而抑貨虧價必矣。是擇經紀乃經商一大關係也。
  可不慎哉!如其人言談直率,此是公正之人。若初會晤間,上下估看,方露
微言,則其心中狡猾可知。若價即言而不遠,應對遲慢,心必懷欺。若屋宇精緻
,分外巧樣,多是奢華務外之人,內必不能積聚。倘衣補垢膩,人鄙形猥肩聳,
目光巾帽不稱寒暑,此皆貧窮之輩。若巧異妝扮,服色變常,必非創置之人,其
內必無財鈔。若衣冠不華,惟服布衣,此乃老實本分,不可以斷之曰貧。商而知
此,何至如張霸被牙所脫也。
  況非剛正之梅爺肯聽分上,幾乎素手歸矣。故錄之以示為商者,當貨物發脫
之初,細審經紀,對手發落,方可保無虞矣。


第七類      	引賭騙

  危言激人引再賭

  張士升,莒溪人,膏梁子弟也。父致萬金,均分於士升兄弟,田園膏腴,坐
享成業。一旦父卒,時初行萬曆錢,被棍徒引其賭博。彼富豪雛子,惟見場中飲
酒豪放可輕狂快意,那知財帛當惜。不數月間,輸去銀數百兩,尚欣欣喜賭,未
肯休也。
  鄉有陳榮一者,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喚者。人雖微賤,卻有忠義之
心,不忍士升之被棍誘引也,乃備一盛筵,單請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緩談,將
其父在日始終生財緣由,愛惜錢米實事,一一從頭細講,且贊羨其能,慨歎其苦
。後又談及民情世故,及錢米難得之狀,窮民無錢之苦。因勸之曰:「令先尊發
此巨富非易,你須念先人勤勞,保守基業,切不可去賭。前者雖賭去數百金,已
往勿咎,但從今改過,依舊坐享福澤矣。」士升見榮一詞情懇切,一時良心發動
,曰:「吾依你言,從今誓不賭矣。」
  次日棍徒引之,果不去賭。眾方怪異,後知出於榮一所勸,無可奈何,商議
曰:「誰能引其再賭者,眾斂十金與之。」有柴昆者曰:「我能引之。」眾將銀
十兩封在。昆見士升在路亭閒坐,挨近其身,先閒談他事,後問曰:「聞汝今收
手不賭乎?」士升曰:「然」。昆曰:「賭非好事,今能自知回頭,真是豪傑。
盛族富豪子弟果有智識高人,我真羨服。只外人都傳是榮一老勸你而止,果是他
勸否?」士升曰:「的是得他勸。」
  柴昆嗟歎曰:「榮一小輩,奔走下賤之流,豈是你父兄,豈是你叔伯,何禁
止得人。你名門子弟,聰明男子,何待賤人訓誨,使路人傳你聽下賤人主使,皆
暗中非笑,謂你無能為。依我所見,還當暫出小賭,過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
人便說你是自不愛賭,非關聽下輩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為,不羞了故家門
風。」士升是無識雛子,聞此佞言,心自猜曰:「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榮一
之功,須再去賭一月,然後自止,豈不挺豪傑哉。」隨即入場復賭。柴昆暗領眾
銀而去。士升賭了一月,野心復逞。後榮一雖言,亦不見納。終至於盡賭傾家,
皆柴昆一激之也,其禍烈矣。
  按:士升惑柴昆之瞽說,拒榮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謂受其諫為恥。不
知堯清問下民,舜下詢芻蕘,周公走迎乎下士,韓信乞策於左車,彼帝王將相,
猶俯聽微言。若是豈以人之賤而可廢其言之善乎。惜士升黃口之子,目不知古今
,故中讒言而不察也。噫!

  裝公子套妓脫賭

  王荻溪,萬金之子,好賭無厭,多被賭朋合謀。盡傾其家後,收拾餘資,止
得三百兩。乃帶一僕,復往縣中賭。眾棍複合本迭來與賭。時荻溪家已盡破,而
賭亦學得甚高,雖未能勝眾棍,亦不至為棍所勝。相持半月餘,無好子弟到,無
雛家可網,乃投府去,更無大賭場可快意者,遂往嫖李細卿家。
  有二三賭伙尋至府,聞荻溪已入妓家,眾即畫計曰:如此如此籠絡之,可盡
奪其金矣。次日,候荻溪出外尋賭伙,即入對細卿曰:「荻溪只好賭,不好嫖,
彼無厚物與你,今依我如此如此,行先送你二十兩人事,後賭得的,每一百兩復
許加二抽。」細卿許諾。
  午設盛饌,方與荻溪入席飲數杯,忽二家人來送禮物,輝煌熳爛,皆上好物
件,約值二十餘金,曰:「公子命送此薄儀,少頃便到。」細卿逐一看過,盡數
收起,以茶待二家人於外,復來席陪荻溪,且喜且作懊惱之意。荻溪曰:「是何
人送你厚禮,你反似憂悶何故?」細卿曰:「不問正難開口,此是黃公子送的,
舊年在此賭錢,輸去銀千餘兩,我亦得他厚惠。今日將到,望相公赦我,索須出
去迎他,容後日多陪相公幾日以補罪。」荻溪曰:「即是公子,我便出外讓他。
」細卿喜曰:「相公如此寬容,是妾有二天也。」
  荻溪將拂衣起,細卿挽住曰:「少坐不妨,更有一件,此人極活潑,無崖岸
。少間乘機提起,若請機見,或在此同話為我陪客,得借重高賢,亦為我增聲價
也。」荻溪本欲避席,只聞公子舊在此賭,心中早已喜十分,使一僕服侍,在內
獨酌,叫細卿出外迎客。須臾公子到,細卿從容奉茶,敘寒溫訖。公子逕起,欲
入內遊玩,細卿慌忙請止曰:「適有一外親遠來,在內留一水飯,恐無處可避也
。」公子笑曰:「孤老便是孤老,何須托外親也。既是你情人,我生平不吃醋,
便請相見何妨。」
  即遣二僕入請,尚未出,又促細卿曰:「汝去請之。」細卿入內邀出。公子
張看荻溪,一表非俗,呵呵笑曰:「細卿妙人,果會擇好才子。」即降前敘禮。
  院內備筵已到,公子坐上,荻溪前,細卿左陪。席間談笑,並不及賭中去。
至晚,索骰仔行令,公子耍曰:「只恐卑人未曉好色。」細卿曰:「公子有一擲
百萬之豪,荻卿亦有呼盧賜緋之興,愧小婢未足當好色耳。」公子曰:「荻溪亦
作家乎?略賭,明早一東道何如?」荻溪曰:「東道當小弟奉,何勞賭也。」公
子曰:「空食未佳,須贏得為奇。」先取擲之,無色,荻溪一擲即勝。公子須再
加一台戲,又輸,熱性一起,曰:「獲溪有此妙手乎?與汝再決輸贏。」獲溪曰
:「不敢扳高耳,亦願陪兩下。」賭起互有勝負。至一更,公子輸上百金,細卿
亦抽頭十餘兩矣,即將骰子收起,曰:「今日乘轎勞頓,夜已深矣,須去睡,明
日看戲時,酒席中再翻,稍抬舉我抽頭。」
  公子以輸多,發怒要賭。荻溪亦發大言曰:「若再來,須百金一堆,不然且
罷。」公子先取定銀,在以一百為堆,細卿故執骰不與。公子大怒曰:「只憑一
擲,隨有無便罷。」細卿付還骰,公子一擲即勝,得百金,曰:「更照前一堆。
」又勝。
  曰:「吾生平好大不好細,須二百為堆。」方發性間,門外火把轎來,慌入
報曰:「老爺跟尋至急,可速回去。」公子曰:「我色方來,奈何阻我興。」其
後一擲,又贏二百為堆。家人催如星火,公子曰:「我明日晝間不來,夜定來矣
。」荻溪留之不能得。細卿亦驚作癡呆樣,慌忙送別。歸怨荻溪曰:「人無全勝
,你先贏許多,須當知止,奈何公子欲翻,你更出大堆,是不曉避色也。空作慣
家,不及我婦人見矣。」荻溪曰:「吾萬金賭盡,何數他三百兩,有甚大事,空
怨恨為。」在細卿家留宿數日,再留之,堅辭而去。
  按:公子是裝束的,先以厚禮送妓,令荻溪信為真公子,後來圈套,皆是裝
成。其藥骰已先藏在細卿手,故令其搶起真骰,然後以藥骰付還之,使其不疑,
三執皆勝,套定催歸,其誰防之。然荻溪雖作家,安能測其弊哉。吁!凡賭博者
,弊處生弊,鑒此而知機,收手勿賭,真良策也,莫如彼之一旦盡囊而空矣。


第八類      	露財騙

  詐稱公子盜商銀

  陳棟,山東人也,屢年往福建建陽地名長埂,販買機布。
  萬曆三十二年季春,同二僕帶銀壹千餘兩復往長埂買布。途逢一棍,窺其銀
多,欲謀之,見棟乃老練慣客,每遲行早宿,關防嚴密,難以動手。詐稱福建分
巡建南道公子,甚有規模態度,乃帶四僕,一路與棟同店。棍不與棟交語,而棟
亦不之顧也。
  直至江西鉛山縣,其縣丞姓蔡名淵者,乃廣東人也,與巡道府異縣,素不相
識,棍往拜之。縣丞聞是巡道公子,待之甚厚,即來回拜,送下程。棟見縣丞回
拜,信其為真公子。是夜棍以下程請棟,棟歡領之,而中心猶謹防他盜,不敢痛
飲,棍猶動手不得。次日經烏石,宿其地。非大口岸,棟欲辦酒回禮,以無物可
買而止。又次日到崇安縣宿,棟心謂此到長埂舊主不遠,猶其外之故家也。且來
日與公子別矣,不答敬,殊非禮也,遂買肴饌請之。棍謂棟曰:「同舟過江,前
緣非偶,與君一路同來,豈非偶乎。明日與君分路,燕鴻南北,未知何日再會。
」
  各開懷暢飲,延至三更。其僕皆困頓熟睡。棟醉甚,亦伏桌睡。
  棍遂將棟之財物悉偷去。
  待棟醒來,不知棍何處去矣。即在崇安縣告店家通同作弊。
  隨即往江西廣信府告其縣丞勾引光棍,而以原店家作證。縣丞訴曰:「福建
巡道實與我同府異縣,其人姓氏我素知之,但公子並未會面。他稱其姓氏來拜我
,我乃縣丞小官,安得不回他拜,不送他贐。今至崇安已經數日,盜你銀去,與
我何干。」
  棟曰:「那棍一路同來,我防之甚切。他來謁你,而你回拜,我方信是真公
子,故墮其術。今其人係你相識,安得不告你。」
  本府不能判斷。棟又在史大巡處告。史爺判是縣丞不合錯拜公子,輕易便送
下程,致誤客商,不無公錯,諒斷銀壹百兩與棟作盤纏之資而歸。
  噫!棍之設機巧矣。一路裝作公子,商人猶知防之,至拜縣丞,而縣丞回拜
送贐,孰不以為真公子也。
  又先設機以請商人,則商人備禮以答敬,亦理所必然也。乃故纏飲,困其主
僕,則乘夜行竊易矣。故曰其設機最巧也。使棟更能慎防一夜則棍奸無所施。故
慎始不如慎終。日乾更繼以夕惕,斯可萬無一失。不然抱甕汲井,幾至井口而敗
其甕,與不慎何異。吾願為商者處終如謹始可也。

  炫耀衣妝啟盜心

  游天生,徽州府人,豐彩俊雅,好裝飾。嘗同一僕徐丁,攜本銀五百餘兩,
往建寧府買鐵。始到崇安縣,搭一青流船。
  稍公名李雅,水手名翁迓。雅先以嫖賭破家,後無奈而撐船。
  其時船至建陽縣,天生起岸,往拜鄉親,將衣箱打開,取出衣服鮮麗,所帶
用物俱美。雅一見生心。至晚,天生叫稍公買些酒饌,雅暗將陀陀花入酒中。陀
陀花者,乃三年茄花也。人服此則昏迷不能語。是夜天生主僕中了此毒,醉不能
醒。三鼓時候,雅邀水手行謀,水手曰:「錢財有命,不可逆理妄求。倘若事泄
,罪將安逃,吾不敢為也。」雅狼心一起,不聽水手之阻,將其主僕推入深潭。
天生淹死,徐丁幸飲酒少,入水復甦,頗識水性,浮水上岸。
  次日,搭後船往建寧府,即抱牌告於王太爺,當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臨江
門去緝拿。臨江門乃建寧往來諸船湊集之口岸也。是時李雅謀財在手,正買酒上
船,思量作樂。徐丁認得,即引捕兵擒鎖,搜其贓物,尚在船中。遂並人贓俱拿
到府。王爺審問,雅見事露,難以推托,一概供招,攀及水手同謀。徐丁曰:「
我當中毒時,酩酊不能言,夢中聞得水手勸阻,不與同謀,已先逃去。今若枉及
此人,令後人不肯向善也。」王爺即將李雅責四十板,收監,依律擬斬。其行李
並原銀,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
  李雅次年冬季處決。後水手翁迓棄船歸農,頗致豐足。雅以謀人而促死,迓
以阻諫而全家,諺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信不虛也。
  按:游天生之召禍,良由衣服華麗,致使賊稍垂涎。大凡孤客搭船,切須提
防賊稍謀害。晝宜略睡,夜方易醒,煮菜暖酒,尤防放毒。服宜樸素,勿太炫耀
。故老子曰:「良賈深藏若虛。」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此誠養德之言,
抑亦遠禍之道也。


第九類      	謀財騙

  盜商伙財反喪財

  張沛,徽州休寧人,大賈也。財本數千兩,在瓜州買綿花三百餘擔。歙縣劉
興,乃孤苦林凡民,一向出外,肩挑買賣十餘載未歸家,苦積財本七十餘兩,亦
到此店買花。二人同府異縣,沛一相見鄉語相同,認為梓裡,意氣相投,有如兄
弟焉。花各買畢,同在福建省城陳四店賣,房舍與沛內外。
  數日後,興花賣訖,沛者只賣小半,收得銀五百餘兩。興見其銀,遂起不良
念,與本店隔鄰孤身一人趙同商議:「我店一客有銀若干,你在南台討蕩船等候
,侍我拿出來即上船去,隨路尋一山庵去躲,與你均分。」趙同許諾。興佯謂沛
曰:「我要同一鄉親到海澄買些南貨,今尚未來,要待幾日。」一日,有客伙請
沛午席,興將水城挖開,將沛衣箱內銀五百餘兩,悉偷裝在自己行李擔內,倩顧
一人,說是鄉里來催,欲去之速。
  興佯曰:「行李收拾已定,奈張兄人請吃酒,未能辭別。」沛家人曰:「相
公一時未歸,我代你拜上。」興即辭人主陳四,陳四亦老練牙人,四顧興房,興
所挖水城,已將物蔽矣。僱夫佯擔海口去,旋即賣縱轉南台,乘蕩船上水口。
  沛回,陳四曰:「貴鄉里已去矣,托我拜上相公。」沛開房門,看衣箱挖一
刀痕,遂曰:「遭瘟。」待開看,銀悉偷去,四顧又無蹤跡。陳四入興房細看,
見水城挖開,曰:「了事不得,今無奈了。但相公主僕二人可僱四名夫直到海澄
,我同一大官,更邀□□人討一蕩船到水口。」於是陳四往上尋。
  船至半午,後有船下水來者,問曰:「你一路下來,見一蕩船載三人有行李
三擔上去,趕得著否?」稍子曰:「有三人行李三擔在水口上岸去矣。」蕩船趕
至將晚到水口,並未見一人來往。少須間,見二牧童看牛而歸,問曰:「前有三
人,行李三擔,小官見否?」牧童曰:「其三人入上源壠去矣。」問曰:「那山
源有甚鄉村?」曰:「無。只有一寺,叫做上源寺。」
  陳四將銀五分僱一牧童引路,逕至其寺。時將三鼓矣。陳四曰:「我等叫他
開門,他必逃走。我數人分作兩半,一半守前門,一半守後門。天明,僧必開門
,我等一齊擁入,彼不知逃,方可捉得。」眾曰:「說得是。」及僧開門,眾等
擁入。和尚驚曰:「眾客官那裡來的?」陳四乃道其故。即問那三人是甚時候到
寺。僧曰:「到時天色已晚,在那一樓房宿。說他被難,至此逃難。」僧引入,
齊擁擒獲。見其將沛之銀,裝作一擔,白銀七十餘兩,以鼠尾袋裝,另藏在身,
悉皆搜出。三人跪下求饒:「是我不良,將他銀拿來,他者奉還他,我者乞還我
。」
  眾等不聽他說,將石頭亂打半死,行李盡數搬來。三人同係至陳四店內。沛
時往海澄尚未歸矣。是日客伙與地方眾等,豈止數千人看,興之廉恥盡喪。
  後數日,沛歸,謂興曰:「為你這賊,苦我往返海澄一遭,今幸原銀仍在,
我也不計較你。今後當做好。若如汝見,定要呈官究治。」興曰:「須念鄉里二
字。」曰:「若說鄉里,正被鄉里誤矣。我念前日久與之情不計較你,你急前去
。」興曰:「我銀乞還我。」但興銀卻被眾等拿去。沛因叫眾等拿還他,我自謝
你。眾人曰:「這賊若告官論,命也難保。今不計較,反敢圖賴。」眾人又欲毆
他,沛勸乃止,謂興曰:「你心不良,所為若此,今反害己,不足恤也。但我自
推心,將銀五兩,與你作盤纏。」興且感且泣,抱頭鼠竄而去。
  噫!久旱甘雨,他鄉故知。客於外者,一見鄉里,朝夕與游,即成綢繆之交
,有如兄弟者,人之情也。
  沛之與興以同郡鄉人,又同茲貿易,與之共店托處,亦處旅者之勢然也。何
興之包藏禍心,同室操戈,利其財而盜之。彼之暗渡蕩船,自謂得計,豈知天理
昭彰,奸盜不容,卒之擒獲,叢毆噬臍無及,數十年苦積七十金,一旦失之,圖
未得之財,喪已獲之利,何其愚也。予深有慨焉,故筆之以為奸貪喪心者戒。而
因告商者之宜慎,勿如鄉里之為盜者誤也。

  傲氣致訟傷財命

  魏邦材,廣東客人,富冠一省,為人驕傲非常,輒誇巨富。
  出外為商,無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買絲一百擔,轉往本省去賣。在杭
州討大船,共客商二十餘人同船。因風有阻,在富陽縣五七日。其僕屢天早,爭
先炊飯,船中往來,略不如意,輒與眾鬥口。眾皆以伙計相聚日短,況材亢傲而
相讓之。其僕亦倚主勢,日與眾忤。在邦材當抑僕而慰同儕可也,反黨其僕,屢
出言不遜,曰:「你這一起下等下流,那一個來與我和。」
  動以千金為言。又曰:「一船之貨我一人可買。」如此言者數次,眾畢不堪
。大恨之時,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顯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財勢壓人,曰:「世
長勢短,輒以千金為言。昔石崇之富,豈出公之下哉,而後竟何如也。」材怒其
敵己,曰:「船中有長於下流者,有本大於下流者,竟無一言,你敢挺出與我作
對,以絲一百擔價值數千金統與你和。」逢七罵曰:「這下流,好不知趣,屢屢
無狀,真不知死小輩也。我有數千金與你和,叫你無命歸故土。」二人爭口不休
,眾皆暗喜汪魏角勝,心中大快。有愛汪者相勸,各自入艙。次日李漢卿背云幸
得汪兄為對。材聽之,乃罵漢卿,而及逢,語甚不遜。大都材出言極傷眾,眾不
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卻被一人欺,我等敕血為盟,與他定奪。」逢七曰:「
眾等幫我,待我與他作對,以泄眾等恨也。他有絲一百擔,眾助我打他半死,他
必去告狀,我搬他絲另藏一處,留一半方好與他對官。將其底帳滅之。他若告我
,眾不可星散,堅言證之,即將他絲賣來與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鬥毆之訟
,豈比人命重情。」眾曰:「說得是。我等皆欲報忿。」戒勿漏泄。
  布謀已定。逢七乃與材在船中相歐數次,材極受虧,奔告在縣。狀已准矣。
逢七將材絲挑去一半,藏訖,以材買絲底帳,各處稅票悉皆滅矣,自己貨發落在
牙人張春店內。材上船,見絲搬去,乃大與逢毆,即補狀復告搶絲五十擔,以一
船客伙稍公作證。逢七以豬血涂頭,令二人抬入衙內,告急救人命事抵。
  即將銀一百兩投本縣抽豐官客,係本縣霍爺母舅。材將銀一百五十兩投本縣
進士魏賢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將銀二百兩,亦投此數人。進士魏賢等,先見本縣
為魏,又後催書言辭支離,兩下都不合矣。及審一起干證,稍公齊說相毆是實,
未見搬絲。
  本縣判斷,擔絲情捏,只以爭毆致訟,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與
本府推官陳爺,審問二人,俱有分上,依縣原審回招。材又奔大巡軍門各司道告
,及南京刑部告,然久狀不離原詞,皆因原斷二人爭訟。
  一年許,材前餘絲皆已用荊材叫一親兄來幫訟,帶銀五百餘兩,亦多用去。
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親叔來看。其人乃忠厚長者,詢其來歷,始知姪為人亢
傲,乃致此也。眾客商出說,此事要作和氣處息,各出銀一百兩,收拾官府,內
抽五十兩,與材作盤費之資而歸。材歸,自思為商之日,帶出許多財物,今空手
回家,不勝憤鬱,且受合家訕詈,益增嘔氣,未幾數月,發疽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僕與鄉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讓之,釀成桀
傲之性,是亢極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為商,井蛙癡子,眼孔不宏,呶呶貫錢
,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無懲,致逢七等忿而布謀,搬絲詰訟。始自挾其財多
,可投分上凌人。意謂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縣府道司刑部遍告,財
本俱空,皆不能勝。斯時也,羝羊觸藩,抑鬱成疾,悔無及矣。非伊叔見機收拾
歸家,幾鬱死於外,作他鄉之鬼矣。謙受益,滿招損,自古記之。故匹夫勝予,
無以國驕人,聖人之訓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驕賈滅,比比皆然,況夫麼麼
之輩乎。即庭闈密邇,傲惰而辟,已為非宜,況處羈旅之地乎。為商者寄寡親之
境,群異鄉之人,剛柔得中,止而嚴明,尚恐意外之變,而可以傲臨人乎。故曰
:「和以處眾,四海之內皆兄弟;滿以自驕,舟中之人皆敵國。」商者鑒此,可
以自省矣。

  轎抬童生入僻路

  趙世材,建陽人也,年方垂髻,往府應茂才之選,未取而歸。以行李三擔,
僱挑費大,乃寄船中,命僕護之,己獨於陸路轎行,只一日可歸。在路僱轎時,
打開銀包取二錢碎銀與之。
  兩轎夫從傍看窺,有銀一大錠。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
  趙生曰:「我昨從船往府,此陸路雖今日初行,但官路段是往來通途,不當
在此偏僻去處。」轎夫曰:「正是此去望前,便大官道矣。」又行,更入山逕。
趙生心悟,即呼曰:「我知此不是大路,你們不過是要銀,我身上只一錠銀三兩
,我家富萬金,止我一人,便把此三兩銀子,送你不妨,何必要起歹意。」
  二轎夫放下曰:「如此,便把來與我,免你一命。」趙生笑解付之,曰:「
此何大事,而作此舉動,好小器。可送我還大路。」二轎夫不顧,得銀子逕從山
路奔去。
  趙生自還尋大路。行至路邊店舍,問此處有某縣人開店否?人指示之。即入
對店主曰:「我係趙某家。因僱轎夫,被其謀去盤纏銀,又不能徒步走路,汝若
識我家,托代僱兩轎夫送我到家,加還其工錢。」店主曰:「尊府大家,人皆聞
名,我豈不知。」即奉上午飯,命兩轎夫送回。歸家言被謀之事,及某店送歸之
情,家中大喜曰:「得不遭不兇手幸矣,三兩銀何足惜。」因厚款二轎夫,仍專
人往謝其店。
  按:趙生初未曉此路程,但見扛入山僻,即知非是大路。察兩人謀害之情,
便捐銀與之,免遭毒手。
  不然,命且不保,安能存銀。又知尋本鄉店主,托僱轎送歸,方保泰然無危
。此其年雖幼稚,而才智過人遠矣。詩曰:書顯官人才,書添君子智。令趙生非
讀書明理,幾何不蹈於陷阱。

  高抬重價反失利

  於定志,雲南西河縣人,為人心貪性執,冒昧於利。一日買梔子,往四川處
賣,得銀八十餘兩,復買當歸、川芎,往江西樟樹賣。每擔止著本腳銀二兩六錢
。到時歸芎雖缺,然比前價稍落些,牙人代發當歸十兩一擔,川芎六兩一擔。定
志怒,責牙人曰:「前日十二兩價,如何減許多?」牙人辨曰:「若到二三擔,
則可依前價,今到二十餘擔,若從前價,何以服行情。公欲重價,憑公發別店賣
之,何必怒焉。」
  定志與牙角口,旁有一客伙張淳者勸曰:「公貨獲利三倍,當要見機。倘價
若落,未免有失渡無船之悔矣。」定志堅執不聽。數日後,到有當歸三四擔,牙
人發價十兩賣訖。淳又勸之曰:「此客已賣十兩價耳,公何不賣也。」彼亦不聽
。後又二客人有十五擔到,牙人發價七兩,亦賣訖。過數日,又有十餘擔來,止
賣四兩。定志暗悔無及。眾客又背地代他扼腕。定志又坐一月餘,價落貨賤,與
牙不合,遂轉發到福建建寧府,止賣三兩七錢乙擔,比樟樹價又減,更廢船腳又
多。
  定志自恨命薄,不當撰錢。人謂其非命薄也,乃心高也。
  非挫時也,乃過貪也。故筆之以為嗜利不飽者鑒。
  按:商為利而奔馳南北,誰不欲廣收多獲,特遇時而倍得其利,便可見機脫
,何乃貪贖無厭,至失機會,而後扼腕何益哉。甚矣!貪之為害也。不知凡物賤
極徵貴,貴極徵賤,必無極而不返之理。此陰陽消長之數,造化否泰之機,往往
皆然。志可違,時不遂,貪心乎。是以從古君子,以不貪為寶。


第十類      	盜劫騙

  公子租屋劫寡婦

  會城中,每逢科試之年,各府舉子到者極多。不論大小房屋,舉子俱出重租
,暫僦以居。東街王寡婦,其先得丹穴,擅利數世,積鏹鉅萬,名聞於人。止生
二子,一弱冠,一垂髻,內止一丫頭,外用一僕代管家,一小廝供役使,不過五
六人家口。其廳堂高敞,房舍深廣,其外廂每科租與舉子居,常收厚利。
  辛卯七月初,舉子紛至,忽有二家僕,冠服齊楚,來擇屋居。王管家引其看
左右廳房,皆清幽潔淨。二家僕曰:「此屋光明寬大,可中公子意。我全租之,
不可再租他人。敢問租金多少?」王管家曰:「往年眾人共租金,常二十兩,今
你一家租,人少不亂雜,只十五兩亦可。」二家僕還十二兩,即以現銀付訖。一
僕出引公子,乘四轎帶四僕,並一小廝來,行李五六擔,皆精好物件。到即以土
儀送家主,又值銀二三兩。王寡婦曰:「往年舉子送人事,皆淡薄,今這公子真
方家手面。」
  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敬請公子。二子出陪,公方放懷歡飲,二更方散。
  又次日公子遣家僕叫廚子來做酒回席,一席請二幼主,一席送入內堂與主母
飲。叫其丫頭邊陪,命一小廝入漉酒侍奉。
  一小席待兩管家者,四僕陪之。各飲至二更。公子曰:「帶來的酒,開來飲
。」少頃暖至,其酒味香甜,又不甚嚴,極是好飲。公子斟兩大杯,奉二子,曰
:「此酒略爽口,各奉三杯。」
  二子各領飲。小廝在內,亦斟與主母飲,四僕亦勸兩管家飲。
  二更已盡,齎發廚子去,收拾閉門訖,其後所奉酒內放陀陀花,其藥性到,
將一家人皆昏倒。假公子並六家僕,將寡婦等綁住,寅夜搜其財物,盡數收拾作
五六擔。晨鐘一鳴,開大門,公然挑去,並無人知。
  次日至午,左右鄰居,見其門大開,無一人來往,相邀入看,一家人皆被捆
倒,如醉未醒。曰:此必中毒被劫。急代請醫,解去其毒,方醒,乃言被假公子
租屋投毒,夜劫。及尋究之,茫無蹤影矣。
  按:科舉租屋,歷科皆然,誰知有大棍行此術。
  其欲獨租,不令租他人,猶是常情。惟初至時送厚人事,主必設席相待,理
固然也。旋即回席,又且甚豐,一家婢僕皆有酒,即有意投毒矣。善察者於送人
事時,猶是難察,惟一家大小,皆有酒席相待,此處宜參透之。彼以客回主席,
何必並及內外貴賤人哉。然孀婦女流之輩,二子黃口娃兒,若兩管家者彼能以是
而豫防之,則棍何得而行劫乎。

  詐脫貨物劫當鋪

  縣衙邊有一大典當鋪,貯積貨物巨萬。人以物件□者不拘多少,皆能收之。一
日有客人容貌雄偉,敬入堂內相拜,庠人語曰:「不敢相瞞,吾是異府人,常做
君子生意,屢年積得器物甚多。前月攔得賊官七個槓,多有寶貝器玩。今幸藏到
貴縣,一時難以變賣。尊府若能收當,願面估其值,以十分之一,先交與我。待
你賣後均分,其價每千兩,各得五百。明年對月來支。」店主曰:「願借貨物一
看。」賊曰:「貨物極多,共九大槓,外面難以開看。今夜須吩咐守城者勿。待
人定後,你僱十八人在船邊來,抬入寶店。當定,估計價值兩相交付。先求些現
,餘者明年找完。店主曰:「可。」
  夜間吩付守城者留門,催十八人往江邊槓貨,果抬九槓入店。齎發槓夫去訖
,閉上外門,賊將鎖匙將九槓鎖都開訖,喝一聲曰:「速出來。」每槓二人,各
執短刀突出,將店主綁祝曰:「略做聲便殺。」十九人爭入內,把其男女都綁縛
,然後將其鋪內貨物,盡數收入九槓內,十九人分抬出城,再囑守城者曰:「可
鎖門矣。」夤夜扛上船去。
  半夜後,有漸解開綁者,因出解家人之縛。趕至城門,門已閉矣。問曰:「
汝見扛槓者否?」守城人應曰:「扛槓者出城多時矣。」五鼓門開,尋至江邊,
賊夤夜開船,杳不知去向矣。
  按:一人來店,其槓皆係自僱人抬入,誰知防之。
  但彼既稱九槓,何不日間躬到其船,面察其槓內貨物,則賊計無所施矣。顧
聽其夜來,又囑守城者留門,以延之入,致墮賊計,是開門而揖盜也。諒哉,利
令智昏矣!

  京城店中響馬賊

  董榮,山東人也,往南京廊下鄧鋪中,買絲綢三疋,價銀四兩四錢,以天平
對定,只差銀色,講議未成。忽一人騎白馬,戴籠巾,穿青絹雙擺,亦來鋪買綢
,鄧店以綢與看。其人將董榮的綢來看,曰:「吾為你二家折衷。」叫榮再添銀
二錢。榮意亦肯添。其人接銀過手看,一跳上馬,加鞭而行,馬走如飛。
  榮忙趕上,過一巷,轉一彎,其人與馬,俱不見蹤。
  無奈,再至鄧鋪,謂其與棍相套,互爭扭打。忽巡街劉御史到,二人皆攔街
口告。御史帶回衙,拘其左鄰右舍來審。鄰舍曰:「先是榮入鋪買綢,只爭銀色
未成。一棍忽騎馬至,亦稱買綢,自言為彼二家折衷,叫榮添銀,棍把其銀入手
,一跳上馬而去,榮忙趕未見,以故二人爭打,告在天台。諒此棍正係響馬賊,
必非通同店家作弊者。」劉爺曰:「鄰右所證是實,此非店家通同者。但在伊店
,而遭失脫,合令鄧店補還銀二兩二錢,董榮亦自認二兩二錢。」發出依處,彼
此無罪。
  按:響馬賊嘗在林路僻處,劫奪行旅,飛馬而去。
  今在京城中行此,亦大奇也。且彼衣冠既美,有馬在傍,其誰防之。今後上
店買物,或有異色人在傍,須當嚴防,勿使銀入人手,是亦老實照管之一策也。


第十一類      	強搶騙

  私打憂占鋪陳

  鄉有尤刁民者,侮法律訟,漁獵下民,人聞其刁風,莫不畏而遠之。一日往
府搭船,已先入船坐,後搭船者群至,萍水相逢,彼此各不相識。船中對坐漫談
,忽講及按院拿刁民事,內有姓丘後生,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與眾曰:「聞此
時,本縣惟尤五最刁,幾與人暫處無不被其騙害者。若得按院除了此人,民亦安
生。」尤五心中冷笑,謂吾與爾何干,既揚我刁,又願按院除我,此人若不白騙
他一場,枉得此刁名也。見丘生所帶鋪陳甚好,即取一木印,挨近其氈條白處,
私打一印號於中。
  船晚至岸,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尤刁民尾丘生之後,行至府前,在僕擔頭
把鋪陳搶下,曰:「多勞你挑,我自拖去。」
  丘生來搶,曰:「是我的鋪陳,你拖何去?」二人互爭不開,打入府堂上去
。尤曰:「是我物,他強爭。」丘亦曰:「是他爭我物。」太爺曰:「你兩人互
爭,各有甚記號。」丘曰:「我自買來的,未作記號。」尤曰:「我條氈內,打
有憂。」當堂開視,尤取衣帶中木印對之,果相同。太府說:「此是尤某之物,
丘何得冒爭。」將丘打十板,令尤領鋪陳去。各趕出府外。
  丘罵曰:「你這賊是何人,敢如此騙我,後必報之。」尤五曰:「適船間,
你說尤刁民者,即是我。我與你何干?而終日道我刁。故教訓你,刁人是這等做
耳。」丘心中方悔,是我妄稱人惡,故致此失也。
  按:刁惡者,人誰不憎?但未識其人,勿輕揚其過。彼或從傍聽之,必致恨
於心,待你有失處,乘其隙而毒之,使人不自知矣。故古人三緘其口,而慎其言
。龐公遺安之計,但稱曰好。彼尤五雖惡,何丘後生背地談之,而自取尤五白占
鋪陳,與龐公遺安之計異矣。故孔子惡稱人之惡,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皆聖賢
教人遠怨之道,言不可不慎也。

  膏藥貼眼搶元寶

  縣城有一銀匠,家頗殷實。解戶領秋糧銀,常托其傾煎。
  一日傾煎元寶,心內尚有係未透處,夜間又煮洗之。其鋪門有一大縫,外可
窺見其內。一棍買一大膏藥,夜間潛往窺之。見其把兩元寶洗訖,放於爐邊。棍
在外作叫痛聲,呼曰:「開門。」銀匠問曰:「是誰?」棍外答曰:「被賊坯打
得重,求你爐邊,灼一膏藥貼之。」銀匠開門與入。棍作瘸行狀,且手戰呼痛,
蓬頭俯視,以一大膏藥,在爐邊灼開,把兩手望銀匠當面一貼,即搶一元寶以逃
。銀匠不勝熱痛,急扯下膏藥,元寶已被其竊一去矣。急叫有賊,且出門追趕,
不知從那路去,彷徨追過數十步,只得悵恨而歸。
  按:此棍裝痛呼門及爐邊灼膏藥情果難察,但元寶重物,須先收藏,然後開
門,則可無失矣。後人觀此,凡有銀在身者,皆不可輕容異色人得近傍也。

  石灰撒眼以搶銀

  孫滔,河南人也。常買綿布在福建建寧府賣。一夜在銀匠王六店煎銀,傾煎
已訖,時對二包在桌。二人復在對銀,有一盜逕入其鋪,將石灰撒其目。二人救
目不暇,盜即將桌上所包之銀拿走。滔拼命趕去,將及,盜乃丟一包於地,滔拾
包歸,到銀鋪開視之,則皆鐵矣。後竟無跡可捕也。
  語云:賊是小人,智過君子。誠哉是言也。其始入鋪,撒灰醃人之目,致人
無暇顧其財。追將近身,丟包於地,乃杜趕以脫其身也。此豈賊窺伺之機熟,而
慢藏誨盜。然滔不謹之於其素,有以致之矣。鑒此懲噎,是為得之。

  大解被棍白日搶

  王亨,南京揚州府人,是本府典吏,二考已滿,該上京辦事。家貧無措,揭
借親朋銀十餘兩,獨往北京,為辦事使用。
  始到京中,在教軍場邊草坪中大解。方脫下褲,陡被二棍拿住,且罵且剝,
曰:「你這賊偷我衣物來。」即把其衣服並銀一時搶去逃走。待他起來,縛褲趕
之,二棍逃已遠矣。亨行路日久,力已疲倦,拼死趕他不上,懊恨沖天。只得在
會同館,乞借盤纏回家,另作區處。
  按:孤客出外,非惟僻處可防劫奪,即大路解手之際,必當以褲脫下,挾在
腋下,倘遇光棍,若行歹意則起而逃之亦可,或與之交戰亦可。若王亨者,不知
提防,而被棍將衣銀盡剝一空。斯時也,盤纏無覓,顧何前程。苟非會同館中同
道輩,乞借盤纏而歸,幾為乞丐矣。


第十二類      	在船騙

  船載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員以身,家實巨富。初受官,將趕新任。在京置買器用什物,
珍玩緞疋,色色美麗,裝作行李六擔。打點俱備,先遣三個家人,押往江邊搭船
,以一家人在船中守護,其二人復歸。次日同倪典史,大伙人俱到江邊尋船,並
不見前船,其守船家人,不知載在何去,知被賊稍所拐矣。
  倪典史不得已,復入京城,向鄉知借覓盤纏,欲往在京衙門告捕賊。同選鄉
友阻之曰:「凡討船,須在捕頭寫定。其柁公有姓名可查,方保穩當。若自向江
頭討船,彼此不相識,來歷無可查,安得不致失誤。且江邊常有賊船,柁公偽裝
商賈,打聽某船有好貨,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頭查訪去。若不識者誤上他船
,雖主人亦同被害,何況載走一僕乎。今你趕任有限期,豈能在此久待,船賊又
無名姓蹤影,雖告,何從追捕,不如罷休。」倪典史依勸,復在京中,再置切要
之物,急往趕任也。此不識寫船而致誤者,故述為舟行之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揚州有一危棍,以騙局為生。生一女危氏,美貌聰明,年方二八,尚未字人
。同幫計棍,青年伶俐,家無父母。危棍因以女招贅為婿。夫妻歡愛,岳婿同心
。
  後半年內,無甚生意。適有賈知縣新受官趕任,經過揚州,欲娶一妾,危與
計私議,欲以女脫嫁之。計許諾,自為媒,往與賈爺議。來看稱意,即行聘禮,
受銀八十兩,擇日成婚。危與計同對女曰:「今半年無生意,家用窮迫,故以你
假嫁與賈知縣。其實你夫少年人,何忍舍你。我為父母,止生你一人,何忍舍你
去,只不得已,把你為貨也。況賈爺年老,他眼下未帶長妻來,自然愛惜你。但
恐到任後,接長妻到,必然酷虐你,罵詈鞭撻,自是不免。自古道寧作貧人妻,
莫作貴人妾。今暫送你去,不日即登船矣。你夫暗以船隨行。其船夜掛一白絝為
號。你夜間若可逃即逃過白絝船來,夫即在接你矣。切莫貪睡,誤你夫終身,且
你自受苦楚。」計故挽妻衣涕泣,面懇曰:「你肯許歸,任你去。苦不能逃,吾
寧與你同死,決不忍相舍。」
  危氏亦泣曰:「父母有命,怎的不歸。只你要隨船候接,不可耽誤。」三人
商議已定。次日賈知縣遣人迎婚,計為媒送去。
  賈與危氏在店成親。又次日危亦備席待婿,兼為起程。第四日賈同妻收拾上
船。危計二人,送別慇懃。船行一日無恙。
  次日泊於洲諸。計暗以船隨挨附其傍,掛一白絝於上。危氏同賈夫出船觀玩
,見白絝船在傍,知計夫在候矣。夜與賈宿,著意綢繆,盡雲雨之歡。賈以暮年
新娶,夜夜不虛,況此夜船中,又盡興一次,帖然鼾睡矣。危氏遂密起爬過有白
絝船。計夫早已在候,相見歡甚,正似花再重開,月再圓也,夤夜撐船逃回。
  次早賈知縣醒來,不見危氏,心甚疑怪。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報。危家驚異
,疑是船中乖爭,致逼投水,即趕府具狀告苛逼溺命事。家人數日回報。賈知縣
欲赴任期,不能久待,亦不往訴辨,自逕投任去。
  三年後,入京朝覲,差家人送些少儀物與危老。見其家有一少婦,抱一幼子
,宛似危氏,馳歸報主。及賈知縣打轎往,並不見蹤。問昨婦何人,危云妻姨之
女,其妻反出來,涕泣詰罵扭問取人,又被騙銀十兩,方得脫身。此誤娶棍女,
而人財兩空,又受盡多少閒氣也。
  按:妻妾於妻岳之家,既在店成親,又送別登舟,可謂極穩矣。誰知在船後
,夜復能逃。故在外娶妾,不惟審擇外家,兼亦宜審媒人居止,及靠店家一同核
實,方可無失。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為更穩也。

  買銅物被稍謀死

  羅四維,南京鳳陽府臨淮縣人。同僕程三郎,帶銀一百餘兩,往松江買梭布
,往福建建寧府賣。復往崇安買筍。其年筍少價貴,即將銀在此處買走烏銅物,
並三夾杯盤,諸項銅器,用竹箱盛貯,並行李裝作三擔。崇安發夫,直以水口陳
四店寫船。陡遇表親林達亦在此店中。達問買甚貨物,維曰:「只買些銅器去,
更帶杯盤等,欲留家用。」
  達同牙人陳四,代討一箭船。柁公賴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搬其行李上
船甚重,柁公疑是金銀,乃起不良心,一上船後,再不搭人。維曰:「我要速去
,何如不搭人。」柁公曰:「今將晚矣,明日隨搭數人。」便開船。維叫三郎買
些酒菜,今晚飲用。柁公與水手三人商議,今晚錯過機會,明日不好動手。維與
僕飲醉熟睡。半夜後,柁公將船移於閒處,三人將他主僕以刀砍死,丟屍於江。
打開箱看,乃是銅物,止現銀一十五兩。富二曰:「我說都是銀子,三人一場富
貴,原來是這東西。」彩曰:「有這等好貨物,也多值銀。」富二曰:「發在何
處去賣。」彩曰:「何愁無賣處,可安船在一處,沿途發賣,豈無人買。」
  林達與四維分袂之後,已三個月矣,始到家中往拜四維。
  維父曰:「小兒出門,尚未歸。」達曰:「差矣!三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
他在牙人陳四店相會。我與牙人同他去討船,說他在福建買銅貨,以竹箱裝作三
擔,竟歸來本處發脫,莫非柁公行歹意乎。」言未畢,父母妻子舉家大哭。達曰
:「且勿哭,倘在途中發賣也未可知。或柁公行歹意,必以銅物賣各處,試往各
店蹤跡銅物,問其來歷,便見明白。縱銅物無蹤,再到水口牙人陳四家,尋柁公
問之,必得下落。」維父然之,叫次子羅達隨達去訪。
  訪至蕪湖縣鋪中,見其銅物,即問此銅物,是公自買的,抑或他客販來發行
的。舖主曰:「三月前有三個客人來賣者。」
  達曰:「何處人?」曰:「江西人。」達驚惶曰:「差矣!失手是實。」即
同達逕至水品,問陳四。曰:「前裝表親貨物的柁公是何處人?」陳四曰:「沿
山縣人。」達道其故,即同陳四到沿山捕捉。
  斯時李彩、翁暨得賣得銅器銀入手,各在妓家去嫖。林、陳窺見彩,即躲之
。林達曰:「他在院中取樂,必不便動,我與你往縣去告,差捕兵緝命,恕不漏
網。」二人入縣告准。陳爺差捕兵六名同林、陳往院中去捕緝。彩與得二人,正
與妓笑飲,陳四指捕兵俱擒鎖之。再到賴富家來。富方出門他適,遇見亦被捉獲
。三人同拿到官。陳爺審問,將三人夾敲受苦不過,只得招認。彩曰:「彼時搬
箱上船,其重非常,疑是金銀,三人方起意謀之,將屍丟落於江。開其箱看,盡
是銅物,只得現銀一十五兩,悔之無及。銅物沿途賣訖,銀已分散。今其事敗,
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認死罪。」陳爺將三人各打五十板,即擬典刑,髒追與羅達
林達領歸。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險危之地,柁公多蠢暴之徒。若帶實銀在身須深藏嚴防。或帶銅
器鉛錫等物,鎮重類銀,須明與說之,開與見之,以免其垂涎,方保安全。不然
,逐金丸以彈雀,指薏苡為明珠,其不來奸人之睥睨者幾希。若維仇之能報猶幸
子達之得其根腳也。使非因寫船者,以究其柁公,何以殲罪人,而殄厥慝乎。
  然誅逆何如保躬,死償何如生還。故出行而帶重物者,宜借鑒於斯而慎之密
之,其永無失矣。

  帶鏡船中引謀害

  熊鎬章,富人,乃世家子也。力足扼虎,兼習棍棒,□□月挾二婢往後園,遇一
虎跳牆入,即退入家,各持鋼叉大杖出。
  虎對面撲來,鎬以叉抵,順放於地,急打一下。虎復再撲,鎬又叉放下,再
打一下。虎遂回身而去。鎬從後趕打,虎為之倒。
  疾呼二婢曰:「速來助。」二婢各以大杖對鏖之,虎立死杖下。
  時稱之曰:「打虎鎬四官。」
  後思遍遊各勝處,故脫兄云將出外買賣。兄阻之曰:「汝剛而無謀,莫思撰
錢,還恐生禍。」鎬曰:「老僕滿起有力多智,與我同去何妨。」兄不能阻。鎬
帶百餘金行,曰:「吾出外,相機置貨,雖不得利,豈折本乎?有誰人欺得我者
。」
  游浙粵,有貨可買者,僕滿起曰:「此價甚廉,買歸,必得利。」鎬曰:「
吾遠到此,未遍覽此中景致,若遂置貨,安能輕身自由。」僕累稟幾次,皆不見
聽。知其志在浪遊,不思利也,後只任之。主飲亦飲,主行亦隨,不半年,本去
三分之二矣。起復曰:「不歸將無盤纏。」鎬曰:「本雖少,亦要置些貨歸,可
當遠回人事相送者。」又挨兩月,到湖州,起又催歸。鎬曰:「買何物好?」起
曰:「筆墨上好。」鎬曰:「不在行,不會揀擇,恐受人虧。亦須更買甚物與母
嫂及我妻者,銀本已折,省他輩多口。」起曰:「綢緞鏡好。」鎬曰:「綢緞無
多本,不是這般客。不如買十兩筆墨。十兩鏡罷。」起曰:「亦好。」催趲買歸
,只兩小箱。鎬曰:「此貨甚妙,又簡便易帶。」
  到江邊搭船,柁公見財主威儀,家人齊整,奈何行李,只兩小箱。及接入船
中,覺箱中慎重,想必盡是銀也,故以言動問曰:「客官從何來?亦不多買些貨
物。」鎬以本少,恐客商見輕,故謊言:「吾家兄敝任在湖廣,吾從任中歸,未
買得甚貨。」柁公曰:「原來是大舍。」又見家人伏侍恭敬,每呼主為相公,使
用皆大手面,不與諸商一類,以此益信為真官舍。
  船中人皆敬讓之。及到岸,諸商都搬起船。柁公獨留熊大舍曰:「船中客官
多,未能伸敬。今將備一杯酒,敬請大舍。」即上岸,多買嘉肴美酒。夜間勸飲
,甚是慇懃。熊鎬寬心放飲。柁公又苦勸家人酒。滿起心知其非好意,初詐推不
飲,後難禁其勸,亦飲數杯,推醉去睡。熊舍憑柁公勸飲,真醉不醒事。
  起俟其睡熟,即起對柁公曰:「吾非真醉,今將近家,心中憂悶,吃酒不下
耳。此相公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中,將幾百兩銀打發他歸,在路上嫖用都荊只
帶得幾把筆幾面鏡歸與姪子輩作人事耳。明日太老爺歸必責我不能諫阻。世有此
人,見酒如糖,又好誇口,怎麼諫他。我試開兩箱與你看,其中那有釐銀。」即
取鎖匙開兩箱,惟筆與鏡,並無銀兩。起取兩面鏡送柁公,曰:「一路來多蒙照
顧,各送一鏡與你用。」柁公曰:「主物不可擅送人。」起曰:「拿一半去,他
也理不得。到家後,那曉得數。」復鎖住箱,與柁公去睡。起一夜提防。
  次日上岸,熊曰:「雖得柁公如此好意,再賞他銀一錢。」
  歸家,起曰:「可數過鏡,勿令有失。」鎬撿過曰:「更失兩面。」起曰:
「吾將這兩面鏡換你我兩顆頭歸,主人尚未知乎?」鎬曰:「你何狂言。」起將
船中勸飲事,一一敘之,曰:「彼非欲謀害,將別之人,何如此更費酒饌,若慇
懃乎?」鎬驚曰:「是也。非爾知事,險喪二命耳。」一家人聞之皆喜,重賞滿
起。
  按:鎬本膏梁之子,以縱性為快,以誇口為高,□□世路之險。若非滿起心明,
輕以二命付魚腹耳。
  遠行者,主若疏滿,得一謹密家人亦大有益。故旅以喪童僕為厲,以得童僕
為吉,聖人係旅之義大矣哉!

  行李誤挑往別船

  陸夢麟,江西進賢人,往福建海澄縣買胡椒十餘擔,復往蕪湖發賣。有一客
伙,將硼砂一擔對換,餘者以銀找之。次日叫店家,寫柁公陳涯四船,直到建寧
。諸貨都搬入船,只一僕詹興挑實落行李一擔,跟夢麟同行。途中陡遇一鄉親,
動問家中事務,語喇喇不能休,乃命僕先擔行李上船,再來此聽使用。
  僕挑往別船去,收在船倉已訖,再來尋主,尚與鄉親談敘未決。
  見僕來,即差之別幹,始辭鄉親到船。查行李未見,即將家人打罵。又坐柁
公偷去,狀告本縣胡爺。言柁公盜他賣胡椒銀一百餘兩,以店家祝念九作證。柁
公訴船中有客商十數伙,那見他僕挑行李上船。胡爺拘來審問,同船眾商都談未
曾見挑甚行李。胡爺曰:「船不漏針,別貨物都在,獨行李有銀,便會失落。」
將柁公敲挾,不認,曰:「是他僕詹興見囊中有銀,自盜去,以陷我。或錯擔別
船去,以致有失。小人雖挾死難招。」
  胡爺又審詹興曰:「想是你錯認別人船為己船,忙中有失,非你背主,好好
招來,免挾。」詹興不認,乃挾敲一百。受苦不過,只得招認:「是主人路遇鄉
親談話,我自擔上船去,藏入船倉訖,再回聽主差喚。及再到船,並未見行李,
是我一時錯認,以致有失。恐主人加罪於我,我故不敢承。望老爺救小人一命。
」胡爺將詹興責三十板,勸夢麟曰:「是你自錯。凡出外為商,銀物不可離身。
當擔行李時,須叫詹興看守,待你到船,然後差別人,縱錯上別船,亦不會失。
今若此,是你命該失財,豈可以怨僕乎。」各發出免供。
  按:貨物上船,須不離人看守,要防柁公侵盜。
  人要得智僕為吉也,故雛僕之挑行李、銀物所係,須跟在身邊。托在實落,
主無所失。苦先令挑去,錯寄別船,安能無失哉。然麟徒知敘舊之談,致備誤喪
其財而干訟者,何其愚也。諸商鑒此可為後戒。

  腳夫挑走起船貨

  建城溪邊,凡客船到岸,眾腳夫叢集,求僱擔代挑入城。
  有老成客,必喝退眾夫,待船貨齊收上岸,都數紀定,然後分作幾擔,叫幾
名腳夫,自相識認,乃發入城,急令人跟行其後,方保無失。若雛家到,眾腳夫
不管物件檢齊否,即為收括上擔,及急跟夫去,多致遺物在船中未盡收。
  有侯官縣一田秀才出外作館,年冬歸,得束金四十餘兩,衣被物件,亦十餘
兩,共作兩大籠,經過建城,欲入拜鄉親,命一腳夫挑籠先行。田乃儒家,從後
緩步隨之。腳夫見其來遲,一步緊一步,攢入城門,入鬧攘處,更是疾行,遂挑
入曲巷逃走。田從後雖叫止步,那能止得。入城曲巷多岐,何處可尋。
  次日往府呂巡捕呈之。呂捕衙是精明官,以腳夫拐物,須用腳夫查之。即叫
二差人來,「你認定這田相公,今午穿白長衫,在船中行李到,必有腳夫挑走,
你二人從後密跟到他家拿來。」再對田秀才曰:「你今日討假行李一擔,在十里
外搭船來府,照前日到岸時叫腳夫來挑。你穿白長衫去,此兩差人易認。若已在
傍,你故意緩行,任此腳夫挑去,必能拿得前腳夫。」
  田秀才領會其意,即日下午備行李從十里外搭船到,見此兩差人在傍,各相
認得,故叫腳夫挑行李,從後緩隨腳夫,果然挑走。二公差邐迤跟到家,拿住,
曰:「呂爺叫你,」腳夫黃三不知來歷,只得隨拄。呂爺曰:「你緣何挑走秀才
行李?」
  黃三驚曰:「只暫寄我家,便欲送還。」官止喝打五板,田秀才方到衙。呂
爺叮嚀黃三曰:「今日且饒你罪。這相公昨日被腳夫挑走一擔籠,限你兩日,代
跟究來,若尋不出,定坐你陪。」
  黃三曰:「河下挑夫兩日換一班,昨日不是我輩。」呂爺曰:「你即跟定昨
日的。」黃三密訪兩日,不能得。第三日公差來拿,到半途見一腳夫柳五,將銀
三錢換錢用,隨即買魚肉等歸家。黃三再拿到衙,稟曰:「並訪不得,只今遇柳
五換錢,多買魚肉,事有可疑。」捕衙立差四人,同田秀才黃三直往柳五家搜。
只一間小房,搜果見贓。拿到捕衙,柳五供曰:「銀物現在。前五日未敢出門,
今日止用銀三錢,換錢買物作歡。拐盜是實。」捕衙發打二十板,曰:「你二腳
夫拐盜客貨,各該擬徒,但黃三捕出柳五,以此贖罪,再打十板釋放,以懲後日
。
  姑念柳五窮漢,只擬不應罪,納完發放。」再叫田秀才具領狀來,盡將原物
領去。不數日,拿得真賊正犯。非有治才,安能如此哉!
  按:腳夫挑走貨物處處有之,故出行最宜慎防。
  若呂捕衙之發奸,得捕盜之不遺餘力者,全在以腳夫查腳夫一著,所謂以蠻
夷攻蠻夷是也。又諺云:賊拿賊,針挑刺,亦此意也。僱夫者,可以為戒,捕盜
者可以為法。


第十三類      	詩詞騙

  偽裝道士騙鹽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吳趨裡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
黜之後,遂放浪不羈,流留花酒。善詩文,畫極工。與文徵明、文徵仲、祝希哲
等為友,皆極一時之名流也。日遊平康妓家,滑稽為樂,隨口成文。有一皂隸執
紙一張求畫。伯虎援筆畫螺螄十餘個,題詩於上云:「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
中少此名。千呼萬呼呼不出,只待人來打窟臀。」
  眾皆大笑。
  偶一日出,見縣前枷一和尚,眾人請曰:「可將此和尚作詩一首。」伯虎詢
知和尚被枷緣由,援筆題於枷上曰:「皂隸官差去彩茶,不要文銀只要賒。縣裡
捉來三十板,方盤托出大西瓜。」知縣送客出來,見之,問是何人所作。或以伯
虎對,即將和尚釋之。其捷於口才,大約類此。
  一日,與祝希哲等十數輩攜裝游維揚,日與妓者飲酒,聲色為樂。將及一月
,貲用殆荊希哲曰:「黃金用盡,作何計策乎?」伯虎曰:「無妨。當今鹽使者
貲財巨萬,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貞觀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鹽使者
升堂,二人俯伏階下云:「女貞觀道士參見。」鹽使者大怒曰:「豈不聞御史台
風霜凜凜耶,是何道者,敢此無狀。」將撻之。二人徐對曰:「明公以小道為遊
方覓食者耶。小道遍遊天下,所交者皆極海內名流,即如吳邑唐伯虎、文徵明、
祝希哲輩,無不與小道折節為友,凡詩詞歌賦,應口輒成。明公如不信,願奏奔
惟明公所命。」鹽使者乃指堂下石牛為題,命二人聯詩一首。伯虎應聲即吟云:
「嵯峨怪石倚雲邊。」哲云:「拋擲於今定幾年。」虎云:「苔蘚作毛因雨長。
」哲云:「藤蘿穿鼻任風牽。」虎云:「從來不食溪邊草。」哲云:「自古難耕
隴上田。」虎云:「怪殺牧童鞭不起。」哲云:「笛聲斜掛夕陽煙。」鹽使者覽
畢,霽色問曰:「詩則佳矣。將欲何為?」二人曰:「頃者女貞觀圯壞,聞明公
寬仁好施,願捐俸金修葺,以成勝事,亦且不朽。」鹽使者大悅,即檄吳興二縣
,可給庫銀五百與之。
  二人見鹽使者應允,連夜赴吳興,假為道士說關節行狀,對吳興二縣云:「
今有鹽使者,修葺女貞觀,此係盛舉,可即依數與之,不可寬緩。」吳興二縣,
果如數與之。二人得銀大悅,曰:「不將萬丈深潭計,安得驪龍項下珠。」復往
維揚,聚交遊十數輩於妓者家,歡呼劇飲,縱其所樂。不十數日,五百之金費用
殆荊後鹽使者按臨吳興,束衣冠往女貞觀,則見其傾圯如故,召吳興二縣責之。
二縣對曰:「日前唐伯虎與祝希哲從維揚來,極稱明公興此盛舉,小知縣即依數
與之矣。」鹽使者悵然,知為二人所騙,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內一時名家也,但以不得志於時,遂縱於聲色,青
樓酒肆無不聞其名。然非口若懸河,才高倚馬,豈能傾動使院,此之騙可謂騙之
善矣。獨計當今冠進賢而坐虎皮者,咸思削民脂以潤私囊,斂眾怨以肥身家,其
所以騙民者何如。乃一旦反為唐、祝所騙,亦可為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
亦可謂有憐才之心者矣。

  陳全遺計嫖名妓

  金陵陳全者,百萬巨富也。其為人風流瀟灑,尤善滑稽。
  凡見一物,能速成口號。嘗與本地院妓往來,惟一妓最得意。
  夏間,瓜初出,院妓將瓜皮二片放於門限內,詐令一人慌忙叫全云:「某姐
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見方瞑目。」全即乘馬速至,慌忙進門,腳踹瓜皮,跌倒
。眾妓鼓掌大笑,云:「陳官人快做一口號,不得遲。」全即答曰:「陳全走得
忙,院子安排定,只因兩塊皮,幾喪我的命。」眾妓欣然,遂會飲而罷。
  又一日,與眾妓游湖,見新造一船,眾妓云:「速作一口號,勿遲。」全即
答曰:「新造船兒一隻,當初擬彩紅蓮。於今反作渡頭船,來往千千萬萬。有錢
接他上渡,無錢丟在一邊。上濕下漏未曾乾,隔岸郎君又喚。」眾妓皆歡然歎服
。凡遊戲口號類如此。
  彼時浙江杭州有一名妓,號花不如,姿態甚佳,且琴棋詩畫無不通曉。但身
價頗高,不與庸俗往來,惟與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費銀六七兩方得。全聞之,
欲嫖此妓,因而騙之。故令十餘家丁,陸續運船到杭,彼與二三家丁先往。到花
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個,下面俱係紙包磚石,上面一重,俱是紙包真銀
,每十兩為一封。入花不如臥房內,當面開箱,取銀賞賜妓家諸役甚厚,奉不如
白金十兩,不如與眾役俱大歡喜,以為此大財主也,所得必不貲矣。不如問曰:
「客官貴處?」
  全曰:「金陵。」又問曰:「高姓?」答曰:「姓浪。」又問曰:「尊號?
」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過兩日,又一家人
來報云:「某號船已到。」子遂云:「餘貨只放船內,但打抬皮箱,進姐姐家來
。」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個,在不如臥房內矣。子遂見不如帶珠,云:「
你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數百顆,個個俱圓,候此號船到,我去取與你。」
  將近月餘,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來報云某號船到。子遂對不如言曰:「
此號船不比前船,俱是實落寶貨,須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與你。其皮箱數個,
安頓在你臥房,你須照管。
  我午後方能進來,但叫你家下一人並頭口一個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隨
,並驢子一個與子遂同去。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鑰匙一把,安放在你
姐姐房內,一時起身未及帶來,你要去取來。」其人即回齲子遂云:「且止。要
我有親手字云,你姐姐方肯把鑰匙交付與你,不然取不來。」子遂乃下驢入紙店
,寫一口號云:「杭州花不如,接著金台浪子遂。著了人賠了驢,從今別後,那
得明珠。」封識與那人回。不如開封視之,知被騙矣,忙開皮箱一看,俱係磚石
。子遂預令家人買舟俟候,一到河邊即上舟回京。後不如細訪,亦知是南京陳全
,然已無如之何矣。
  按:妓家嘗是騙人,輕者喪家,重者喪身,未嘗有被人騙者。況花不如高抬
身價,佯孤老,其騙人財尤難計算。豈知有陳全之術,又有神出鬼沒者乎。賠人
賠驢,悔無及矣。此雖陳全之不羈,亦足供籠絡彳亢示院之一笑云。


第十四類      	假銀騙

  設假元寶騙鄉農

  昔有一人,本農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慳吝,家頗充裕。
外省有騙棍到此地方,知這鄉農性貪識惘,遂探其某日當在某處耕田,預將假元
寶二個,重一百兩,埋藏其處。俟鄉農正在力耕之時,賊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
尋右尋狀。鄉農問曰:「你這人在此處尋甚麼?」棍云:「我在此尋些東西,你
問我則甚?」鄉農只得默然。棍又認此樹,復認彼樹,如有所失狀。鄉農又曰:
「你這人好笑,只管滿山認樹何為?」棍曰:「實不相瞞,我先父往歲曾被流賊
所劫,亦同入伙,後來銀子甚多,孤身難帶,將銀埋在各處,留下一帳登記,欲
再來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帳來尋此處樹下的,不知那個樹是,幸遇你在此,可
來助我尋。若尋得分些與你不妨。」鄉農遂帶鋤同尋,果在一樹下尋得元寶二個
。棍佯作喜甚之態。說:「此若尋得,則他處皆可尋了。我實肯分些與你,只是
此處無槌鑿。」又曰:「此銀我無貯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尋完,分數個
元寶謝你,尊意如何?」鄉農云:「甚好。但我與你素不相識,一旦至家下來往
,豈不招人疑猜。」棍云:「當詐稱是何親故方好。」鄉農云:「有了。我有一
妻舅,六七歲時曾賣外江客人,至今並無下落,只認作我妻舅回來看取姊姊、姊
夫,有何不可。」遂將妻父妻母姓名形狀,一一對棍說乞。
  遂領至家下。叫妻子出來見舅。其妻相見,問弟郎面貌如何與我不相類。棍
應云:「弟出外省,那邊風土不同,以此不類。」
  其妻又問云:「我父何名,形狀何如?母何名,形狀何如。」
  其棍對言不差。又問:「我叔何名,形狀何如。」棍應曰:「我小時出去,
只記得父母,記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殺雞烹鮮設為盛饌,以侍其弟。鄉農兄
弟諸人,各設席相待甚厚。棍對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銀用,可在你家取過十五
六兩與我雜用。」鄉農遂群真銀十餘兩,與棍用。
  過數日,棍將帳與姊夫查,更有元寶十餘個,在某山某庵中。其庵無人居住
,姊夫帶飲食二盒挑至庵中。時庵中棍已預令二賊在彼伺候,即將鄉農背縛於柱
中。其二賊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殺之。棍佯勸云:「我受姊夫厚款,吃得他兄
弟雞魚多,勿殺我姊夫。」三賊將飲食吃了即去。其鄉農叫天不應,入地無門。
  至次日午後,一牧童至,鄉農叫救命,得解縛歸家。妻子問曰:「何待今日
方歸,舅何不回?」鄉農誚曰:「勿說他,勿說他,」至今被人騙者,俗語曰:
「勿說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騙,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寶鑿來與他,知
是錫?,遂將此棍捆打,勒其供狀,始釋之。
  苟非其妻有識,亦蹈前鄉農之覆轍也,彼時悔之,寧不晚乎。
  按:此鄉農,心苦力勤,嗇用薄奉,以致富幸矣。
  何乃為貪心所使,落賊牢籠,以致失財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婦之智哉。然末
世滋偽,姦宄百出,近有丟包賊騙人甚多。更江淮間,又有扯遂法,尤難防檢。
賊只問你一句,你若答應一句,即被他迷,此妖術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
變此至極乎。你因前事,遂備述之,以為出途者警。

  冒州接著漂白鏪

  錢天廣,福建安海人也。時買機布往山東冒州藥王會賣。
  會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貨物咸在斯處交卸。無牙折中,貿易
二家自處。一棍以漂白鏪銀來買布,每五兩一錠,內以真銀如假銀一般,色同一
樣。棍將絲銀先對廣以鐵椎鑿打,並無異樣,打至十餘錠,通是一色。廣說不須
再鑿椎打。棍遂以漂白鏪出對,共銀六百餘兩,內只有細絲乙百餘兩,餘者皆假
鏪也。銀交完訖,布搬去了。
  廣收其銀,檢束行李,與鄉里即僱騾車,直到臨清去買回頭貨物,取出其銀
,皆假銀也。那時雖悔不及,然廣不甚動情,只說:「是我方承得此會,他人出
外貿易,從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後必有大發也。棍雖脫騙得金
數百,然天理昭昭,子孫必不昌攏蓋假銀天下處處有之,故錄此以為後人之提防
,勿蹈天廣之覆轍也。
  按:棍之用假銀,此為商者最難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認。餘於壬子秋,
在書坊檢得一小本子,辨說銀之真假甚是明白,故錄之以為江湖諸君覽之,則假
銀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陳其一二於左:夫元寶者坑淘出而原寶,今之官解錢
糧,亦傾煎如坑淘出原色,而成元寶也。俗云:「員寶是也。鬆紋與細係一樣,
其皆足色也。搖絲,色未甚足,銀瀉入鏪,以手搖動而成係也,曰搖絲。水絲又
名曰干係,自七程八程九程九五止,通名曰水係。畫係即水係瀉出而無係,以鐵
錐畫係於其上,曰畫係。吹係即九程水係,銀一入鏪,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係也
,曰吹係,吸係以濕紙蓋其鏪上,中取一孔,以銀從孔瀉下,吸以成其係也,曰
吸係。今人以鐵薄蓋於鏪上,亦中取一孔,銀從孔瀉下,亦吸以成係也。蓋吸係
自七程起,九五止。
  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茶花以紋銀九錢,入鉛一錢,入爐中鍋內不用一毫之
硝,明傾取出,以?把淡底填於鏪腳,然後瀉銀於鏪內,鉛方不露,而自成其粗
係也,曰茶花。鼎銀即汞銀也,又曰水銀,以紋銀五錢,以汞五錢半,入鐵鼎中
,傾其色通紅於內,取出候冷拿出其銀,只有一兩,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鏪,
或造之以成餅。以銀薄貼於外,以墨微灑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諸項首
飾,能拔銀係,亦猶細絲者。
  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腳汞銀,文銀三錢,銅係二錢,汞五錢半,如同前傾
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係一般。若辨汞銀,其色腳嫩,上面銀薄,貼色不
同。
  赤腳者,然色赤而帶嫩,終不如水係色老。此上古所傳,造此換人,亦發家
數千,子孫繼跡不肖,而家即蕭條,害眾成家,終不悠久,弔銅以銅篏四傍,而
後以銀瀉下,藏其銅於中,日弔銅。辨之難看其係,終不如細係之明。其係粗而
帶滯礙,即可疑而鑿之,方露其銅。鐵碎鏪,以鐵碎先入於鏪內,然後以銀瀉諸
鏪,適均,入其銀內,包藏鐵於其中,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者有係。或以銅碎
如前,名曰包銪銀,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有係,九程無係。鈔子銅,用銅乙兩
,入銀三分,入爐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瀉入鏪中,取出鋏四傍者三四分重片。
中心者又入爐中傾,再鋏,如此者數次,然後用銀陶末以石禹碗石禹極細,用酸
砒草搗汁,入硼砂三分,以罐子同煮,後放前銀末三分,入砒草汁內。以前銅入
罐中,以箸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問曰:「銅中只
用銀三分,後又以銀末三分,何能使銀相交於外。」其人對曰:「世間寶物,惟
金銀為至寶,若先不以銀三分入銅傾煎,則後用銀末,亦為煎煮,必不能入。先
以銀三分入內,則後用此銀末煮之,自然相應也,故造假銀。俗曰神仙。」然辨
此銅,當認銀色,乃死魚白,無青白之色。再看其腳,有兩樣,或用胭脂點,或
用石硃點,須在點腳,及死魚白處辨之,則真膺了然。漂用白鏪銀傾煎,細係一
樣。只是鏪甚熱,而壁乃薄,而後以騵陶。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
白銅傾一鏪無壁,以前上面安於其上,下面用銀薄合其下,用焊焊之後用滓槌槌
其腳,為風鍋無二。
  雖以鑿鑿開,必不能辨。如辨此,則當時燒焊之際,以火燒去其青青自然之
色。如死魚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煎餅銀法,每鉛一錢,銷
銅一分,若九程銀一兩,可用鉛一兩。八程可用鉛二兩,七程可用鉛三兩。灰堤
中,用炭裝爐,慢扇其火,煎至鉛花。若過,後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
即以蓋蓋之。煞出只九五色。如待金花燦爛,煞出即結果布於上曰布心餅,又曰
焦心餅。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鬆紋足色。九程餅,亦出爐白,上乃雞瓜面
,下面腳亦白。八程餅,出爐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班之痕,剪開略
白。七程餅,出爐墨黑,亦用砂擦,及用鹽梅梅洗之方白,其剪口帶赤。六程比
七程猶不同些。五程,即梅白餅。鹽燒餅,二錢五分銀出一兩,取出以鹽石禹爛
水調上一重,在其餅上,入火燒之,取出以錘打去一重銅钅屁,又用鹽燒之,再
錘打,如此者數次,則外面銅去,而自然白,曰鹽燒。白銅傾者,即白鹽燒。三
鋏餅底是足色餅。用陶陶如紙薄,中用白銅熔一餅於中,上面用銀入爐中傾出細
係,入鉛二三錢取出瀉入炭鍋成一餅樣。亦用陶陶甚薄,蓋於其上,然後用焊焊
成一餅,鋏去其四旁者,中間的餅,對面剪鋏,盡可瞞人。辨之其餅厚,上下皆
真銀,中間色自異樣。知者以銀晐面於杉木中擦之,即見三樣色。車殼即灌鉛。
以鬆紋細係鏪,晐面以落錐落一孔,然後以割子入其內割之,盡取其囊中者,留
其銀殼後用鉛灌其內填滿,再用銀打一尖子尖之,又以鐵鑿子鑿之,如風鍋一般
。然辨此銀,要看其兩鑿面之痕處即見明白。倒茅餅,先以上號白信石,用熔成
罐不洧水者,以鹽泥固濟,入信石於內,打二炷香,升燈盞上輕清者聽用。以銀
七錢銅三錢五分,熔將起爐時,以前信石七分入銀內,將蓋蓋之。取出天砂擦之
,其面上亦雞爪面,如九程銀一般。辨之九程出爐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餅鋏口
帶黃,九程餅鋏口自白。以此辨之郎然。更有:鐵線餅、江山白、華光橋、神仙
餅、糝銅餅、倒插鉛,其餘奇巧假銀數十樣。非言語筆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觸
類觀此,思過半矣。有等游惰好閒,不務生理,受磨喪心,用此假銀,苟計衣食
,以度時光,此猶窮徒故不足責。然今貪黷之輩,家頗殷足,尚換此銀,用以毒
眾,自圖富厚,以遺子孫,不知喪心悖理,豈有善報,子孫其能昌乎。凡四民交
易,只可用七程以至細係,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惟陰譴之罪難償,
而陽報之網,亦不漏矣。


第十五類      	衙役騙

  入聞官言而出騙

  裡有寡婦,富蓋鄉鄰,只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業,不敢生放。鄉
人路五,兩問之借銀谷,皆不肯,心恨之,歸與妻胡氏謀,要賴他強姦,妻許曰
:「可。」又托心友支九為干證,即往分巡道處告,道提親審。先問胡氏曰:「
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終日無圖,只是姦淫人婦女。知我男
人未在家,無故來調戲,我不從,便強抱親嘴,罵他不去。支九來邀我夫販貨,
甘澍方走去」再問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與路五,都挑販
為生,因邀他買貨,聽底面婦人喊罵,甘澍走出。」又問甘澍曰:「你因何與婦
人角口?」甘澍曰:「並無到他家,那有角口?問路五左右鄰便知。」左右鄰都
稱甘澍寡婦之子,素不敢非為,外間並未聞姦情,此是裝情捏也。路五執曰:「
他萬金巨富,豈不能買兩個干證?」左右鄰曰:「我鄰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
,豈不是買來作證。」道曰:「路五貧民,何能買人作證。」將左右鄰並甘澍,
各責二十,定要問做強姦。甘澍出而懼甚,思無解釋。晚堂退後,道已封門,在
後堂周旋閒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錯矣!錯矣!」又周行數次,遂拂袖而
入。適有防夫塗山,在外窺道舉動,聞其言錯,想必是審此奸一事也。
  夤夜越牆而出,扣甘澍歇家門,歇家開門延入,甘澍正憂悶無計,塗山曰:
「你今日事要關節否?」澍曰:「甚關節可解,正要求之。」山曰:「道爺適有
妻舅到,三日內,即要打發起身,惟此最靈,若投他,明日即復審,更大勝矣。
」澍曰:「如此得可好,須銀幾何?」塗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別人情,須
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復審。」塗山曰:「舅爺今酒席尚未
散,吾當即入言之。」澍與歇家送出,道大門已封,塗山復從居旁民家越牆而入
。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復審強姦事。甘澍大喜,以為果驗也。下午再審甘澍
曰:「路五曾問你揭借否?」澍曰:「他兩次問借銀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
裝情誣我。」再審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那有強姦事。」將拶起,路五邊未
用銀,一拶即緊。胡氏難忍,即吐實,未有強姦,只揭借不肯,故裝情告他。又
將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將甘澍全解無罪,塗山即跟出索銀。甘澍曰:「吾樂與
之。」塗山自索謝,澍另以十兩與之,山以銀入道卸起。
  可出索添謝,又得十兩。當時,以為舅爺關節之力,豈知出道之自悔,而銀
盡為塗山所風騙乎!
  按:衙役皆以騙養身供家,豐衣足食。其騙何可枚舉,蓋事事是騙,日日是
騙,人人是騙。雖罄南山竹,何能悉之;雖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
,此中情弊,稀所知聞,此其偶得於真見者,故述其弊竇如此。然衙中雖人人是
奸徒,事事是騙藪,吾惟早完公課,百忍不訟。雖貪吏悍卒,其如我何?
  故曰機雖巧,不蹈為高;鳩雖毒,不飲為高;衙役雖騙,不入為高。縱有無
妄之災,必有明官,能昭雪之有,何也?官畢讀書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無
柰在衙人役,各以陰雲霾霧蔽之耳。故惟忍小忿,不入衙為高也。

  故擬重罪釋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溫行謹,奕世良善。偶與鄉權貴有隙,鄉貴素善葉推官,乃
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惡十餘件,葉推官為之送訪,按院即批與葉審。葉提元植諭
之曰:「汝之惡跡,我已備曉,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許央關節。若有關節
,罪有加無減,且收入監,候拘到被害,即聽審定罪。」葉推官素廉正,從來不
納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誡,越不敢展轉,只惶懼待罪耳。適眷親易鄉官,素與植
相善,知其事屬仇陷,默地代拆於太府,托轉釋於四尊。太府乘間,緩頰及之,
葉四尊大怒,歸取元植瞂責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爺來講,這樣
刁惡人,定要擬你謫戍。」元植茫不知來歷,叩頭曰:「老爺素不納關節,一府
通知。又蒙鈞旨面諭,怎敢央太爺。實不知事從何來?」葉爺曰:「且入監去,
定是軍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鄉官,自以己意代釋,並不使植知也。植思
無處可解,尋其用事凌書手。密商曰:「能為我減軍入徒,當以厚禮謝。」凌書
曰:「能出百金,為汝計之。」植許曰:「可。」
  以銀封訖。葉爺果喚凌書手作招。曰:「須尋一軍律擬來。」
  凌書故以絞罪擬上。葉爺命改招,只可擬軍。凌書過一日,再以絞罪擬曰:
「訪單中惟謀死親,第一件最重,正合絞罪。餘某條某條,只是徒罪,並無合軍
律者。」葉爺尋思,有對頭之狀。尚不輕入人絞,曾是拿訪,而可絞人。曰:「
造化了他,只擬徒罷。」後擬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納贖,凌書遂安受百金之賄。
在葉爺寧知其外受金,而內擬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雖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獎,惡有拿訪,此朝廷激勸一大機權也。今旌者,多由攢剌之巧
,訪者或由權貴之嗾,其虛實蓋相半耳。然猶幸有拿訪一途,可以少惕刁頑,稍
為良民吐氣。特被訪者,出入於問官之心,高下於權書之手,其情得罪當者亦少
矣。當官持權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虛心詳審,明察沉斷,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

  吏呵罪囚以分責

  人傳包孝肅為官清廉明察,用法無私,詐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權貴兑。
又不納分上,故人稱之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適有富豪子,犯姦情真,知
難逃洞察。預與一老胥謀曰:「包爺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證又直證
,罪實難逃。若重罰,猶可輸納,惟痛責實是難堪。有何計可以減責,必不惜厚
費圖之。」老胥曰:「明日若當責時,你奔近案前,強辯求伸。我從旁呵斥,為
你分責,或可減你一半,此外別無策可圖也。」次日,包公審得真情,發怒要打
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嘵嘵伸辯不已。老胥從旁大聲呵之曰:「速去受責,何
須許多說話,罪豈赦你。」包公見之,大恨此吏攬權起威,恐後日竊勢騙人,外
必生事。即先責老胥二十板,偏減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謀
中也。老胥遂得厚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變幻用之。老胥知包公嚴明,豈容胥吏招
權,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責吏,而故恕犯人。以見胥吏之無權,欲外人不畏懾之
。豈知於難減責之中,故分責以取其賄,又孰從而察之?公且受胥騙,況後之為
官者哉。


第十六類      	婚娶騙

  婦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為人癡蠢,以淘街為生,家只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
河邊洗,靠晚來有一婦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訖。謂房八曰:「我將往娘家
,今晚不能到,暫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婦
人曰:「客店人叢雜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
  婦人曰:「有母便可同歇。」房八引至家,婦人把銀與糴米,買酒菜,夜間
三人同食。婦人問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僅能度日,那得銀娶媳。婦人曰:「我
前夫死,已葬訖,家無親人,今收拾家財,將回娘家,奈娘家又遠。看你兒子孝
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緣,意欲為你媳婦,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雖好
意,只恐兒不能供三口人。」婦曰:「我亦帶有些少銀本,諒勤治女工,亦足自
給。」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當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祿,何患不能供。」
是晚遂成親同宿。
  一夜之間,敘盡風流。男稱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漿;女稱久失偶,今如熱而
遇涼。二人交愛,真如魚水。房母亦大喜,天賜賢媳。次日,婦以銀六錢與夫糴
米,買菜蔬。第三日問婆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稱無銀。婦又出銀六錢,
叫夫在汪客大布店買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後得銀作家,心中揚揚喜色。
  往汪店買青布二端歸,婦各將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
成全疋,何被人瞞也?可持去與換,有好銀買布,他何得如此虧人?」房八聽妻
言去換。汪店言我家那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賴我。二人各爭一常汪客令家人再
以二端與之,及持歸。婦背地以剪刀剌破幾葉後將展開。又曰:「如何又換兩疋
碾爛布。這布店好可惡,他欺你純善,故敢誑你。今次不換,可放言罵他,怕他
甚麼。」房八被妻激,忿忿往說:「你以破布誑我。」汪客說:「你買一疋布,
來換許多次,店中那有此工夫,不換與他。」房八便縱言穢罵,汪客怒,喝令家
人扯打一頓。後以兩疋布,打開看明,擲與之。房八執布歸,言被打之恨。妻怒
頓足曰:「有銀買布,及招他打。他靠財勢,可拚命與他作對,吾與婆能替你伸
冤。」又激夫到店凶潑。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帶重傷而歸。婦哭曰:「必往告
保辜狀。」
  遂往御史處告准。歸買好酒好菜,勸夫多飲方可散血。夫被其勸,酩酊大醉
,夜乘醉,緊綁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綁繩,婦故喊曰:
「你兒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
  嚇得婆起,看兒已死,二人相對哭盡哀。復往御史處補狀,差官檢驗收貯,
遍體都有重傷。汪客驚惶無措,過三日將審。
  婦與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婦人,難獨供
膳,把你償命亦無益,你能出銀三百兩與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檢罷。」汪
客聞言心喜,令人擔議,許出銀二百兩,與房母供贍。房母依婦言,自具息,言
身貧老,兒死婦寡,莫能存命,憑親鄰勸諭,著汪出銀一百兩,與氏養贍,免行
檢驗。官准息,將汪客打二十又罰一大罪。令房八妻,領銀而歸。過兩日,婦竊
銀二百兩夜間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兩與之,以息其事
。
  按:此婦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隻此老母,故遣婦假與為妻。激其與富店毆
爭,然後加功打死。則房母必告,必可得銀,然後拐銀而逃,是斷送人一命,而
彼得厚利也。棍之奸險至此,人可癡心,而犯其機阱乎?

  媒賺春元娶命婦

  福建春元洪子巽,在京將納妾,媒數引看,多未稱意。適有崔命婦者,年近
三十,猶綽約如處子,以為夫除服,入寺建醮。二棍套定,一為媒,先引洪春元
到寺親看,洪見其容貌秀雅,言動莊重,大是快意。媒曰:「既稱意,須與其大
伯言之,此婦是伯主婚。」逕引春元到其家,先袖錢五十文入,付其幸僮曰:「
有一春元來尊府看大廈,托討三杯茶與吃。」再出邀春元曰:「他大伯在外即回
,可入廳坐。」少頃,一棍稱為伯,從外入,三人敘禮復坐,小僕捧茶出,媒曰
:「令弟婦欲改適,此福建春元欲求娶,敬問禮銀若干。」伯曰:「路太遠些,
恐弟婦外家不允。」媒曰:「他目今受官,即叫令弟舅同到任,亦何憚遠。況他
世家宦族,姻眷滿朝,即在京,亦多人看顧,此不可蹉過。但老爹尚未得見令弟
婦。」伯笑曰:「舍弟婦人品德性,女流第一,往日亦不肯令人見,今日除服,
在某寺建醮,往彼處看之易矣。」媒曰:「尊府所出,亦不須看。但問何時肯去
,及禮銀若何?」伯曰:「他除服了,亦不拘時去。禮銀須一百以上,他首飾妝
奩,亦有五六十兩。」旋引媒起,密曰:「我上賀須四十兩,莫與弟婦知,其身
資可減些。」再復入坐。復曰:「明日若交銀,可在花園館中。家中有俗忌,不
交銀也。」媒曰:「須請令弟舅同見為好。」伯曰:「彼來自多稱說,待娶後,
即通未遲。」便送媒與春元出。媒曰:「知間伯與我言,須上賀銀四十兩,其身
資可減些,彼不欲弟婦知,故欲在園交銀。」次日,媒引春元及二管家,同往園
館,又去邀崔家大伯,同一小僕,挾天平至。媒曰:「要叫一人寫禮書。」伯曰
:「亡弟未在,何用婚書?」媒曰:「京城交易,不比共府作事,只記一帳亦有
憑據。」伯曰:「吾自寫何如?」
  媒曰:「最好。」即取紙與寫,到財禮處。伯曰:「六十兩。」
  媒曰:「減些,只四十。但要安頓令弟婦有好處,不必多索銀。」伯曰:「
兩項可都一樣。」媒曰:「易說的。」寫完了。媒曰:「婚書放在我手,看對銀
。」先對四十兩,作一總封。又對二十兩,付與伯收。伯起曰:「吾取四十兩,
財禮任你家中而交。不然,亦不消說。」媒曰:「再加十兩。」伯亦不肯。
  媒顧春元曰:「何如?」春元曰:「湊起四十兩,在你手,到他家交與婦人
。」媒曰:「婚書並銀都要在我手,一同家中,兩相交付。」伯曰:「我的非今
日言明要背交,昨已議定了。若事不成,豈能賴得。」
  媒惟取四十兩,並婚書在手,同春元回店,僱人去接親。媒以婚書付春元,
曰:「事已定矣,不消帶去。」只同兩管家,領十餘人至崔家,先入廳旁坐。媒
曰:「吾叫大伯來。」脫身去矣。崔家見許多人來,出問曰:「你輩何干?」管
家對曰:「來接親。」崔家人曰:「你走錯門了,接甚親?」管家曰:「媒人引
我來,怎會錯?」崔家人曰:「那位是媒?」管家曰:「媒去叫你大伯。」崔家
人曰:「有甚大伯?」管家曰:「是你家交銀主婚的。」崔唾其面曰:「你一伙
小輩,該死的。此是崔爹府中,你信何人哄,在此胡說。」
  管家曰:「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吃茶,許議親事,已在花園交銀了。今返退悔
,我豈怕你的,難道脫得我銀去。」崔家人曰:「誰把茶你吃?誰受你銀?我家
那有出嫁的人?」管家曰:「你前曰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人曰:「啐
!那是我主母,曾受朝廷誥命,誰人娶得?我去稟巡爺,把這伙棍徒鎖去。」兩
管家見媒人請大伯不來,心中不安,各逃回店。崔家人尾其後,查是春元洪子巽
強婚,即往府尹告強娶命婦事。洪春元聞告,始知被棍脫,即逃出京去,及府尹
差人來提,回報已先期走矣。府尹曰:「他自然要走,怎敢對得,遂為立案存照
,以候後提。
  按:此棍巧處,在見崔家主僕,皆在寺,乃哄其家小僕進茶。又云:「大伯
欲背索上賀,在園交銀。」
  故可行其騙,洪春元既失銀。又著走,又府尹信其強娶,為之立案。在外娶
妾,信然難哉,作事何可不審實也。

  異省娶妾惹訟禍

  廣東蔡天壽者,為人慷慨仗義。年四十無子,其妻潑甚,弗容娶妾。一日販
廣錫三十餘擔,往蘇州府賣。與牙人蕭漢卿曰:「我未得子,意欲在此娶一妾,
亦有相因的否?」漢卿曰:「有銀何怕無當意女子。」即領去看幾個室女。漢卿
曰:「我年過四十,此女皆年紀不相宜,吾不娶也。」忽有蕩子國延紀,家有寡
母鄧氏,年三十三歲,容貌端好,夫死遺家貲千金。被延紀賭蕩罄空,更欠賭銀
二十餘兩,逼取無辦,乃與棍商議,詐稱母為妻,欲嫁以償債。媒傳於漢卿,領
天壽看之,年貌合意,議身資銀四十餘兩。紀曰:「氏係過江出身,恐外家阻當
,不與嫁遠。其銀可封牙人手,待臨行上船,我叫人送到船來,人與銀兩相交付
。」牙人以為可。臨行,延紀自僱轎,詐稱母舅家接母。上船後,始知子將己脫
嫁於客,心中甚怒。只忍氣問曰:「夫既以我嫁人,何必相瞞,且娶我者是誰?
」壽應曰:「是不才。」婦曰:「看君諒是個富翁,我亦無恨。但我因夫賭蕩,
衣資首飾,悉藏母家,我同你去取,亦且令母家得知。」
  天壽信之,與鄧氏偕往,氏入訴其子背將已嫁之事。其兄鄧天明發怒曰:「
那有子敢嫁母者,是何客人敢斗膽而娶?」出將天壽亂打。鄧氏救止曰:「諒客
人亦不知情,只不孝延紀,膽大該死。」天明即具狀告縣,鄒爺准狀,差拘延紀
,逃走不出。
  先拘漢卿、天壽到,鄒爺審出大怒,將婚主、媒人各責二十。
  以天壽收監,著漢卿討延紀,數月終不能拿,累被拿限拷打。
  天壽投分上釋監,鄒爺竟不許。人教,天壽曰:「賊要賊拿,賭錢要賭錢人
拿,何不許銀與賭棍人拿。」不數日,棍指延紀所在,差人一拿到,鄒爺審出延
紀以子嫁母,與遠客作妾,責四十板,擬重典。身資銀追入官,漢卿、天壽各擬
杖懲。其母鄧氏,著兄鄧天明領歸供養,任自擇嫁,批照付之。
  按:為嗣娶妾,禮律不禁,特當娶於附近小戶。
  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釀後患。若此類者,可為炯戒矣。

  因蛙露出謀娶情

  徐州人陳彩,家資巨富,機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年三十歲,妻妾俱無子。
鄰舍潘璘,常借彩銀,出外為商。彩往璘家,見其妻游氏,美貌絕倫,遂起不良
心。邀璘同本,往瓜州買綿花,發廣州等處賣貨收完,二人同歸。路經西關渡,
此幽僻之處,往來者稀,璘上渡以篙撐船。彩暗忖此機可乘,從後將璘一推落江
,璘奔起水面,彩再以篙指落深淵。浸死之後,彩故叫魚翁撈其屍,以火焚之,
裹骨歸家。
  彩穿白衣,見璘父母,先大哭而後報凶情。璘家大小都慟,乃細問身死因由
。彩曰:「因過西關渡,上渡撐船,與篙並入水中,水深急,力不能起,遂致浸
死。我顧人撈屍,焚骨而歸。」言畢,潘家又哭。彩乃將所賣帳簿並財本,一一
算明,交還璘之父母。滿家反懷其德,那知彩之設計謀死也。至半死後,璘父潘
玉年老,有二幼孫,不能撫養,欲以媳招人入贅,代理家事。與彩商議。彩曰:
「入贅事久遠,必得的當人方可。不然,家被他破害,後悔何及。依彩愚見,小
心支持,守節勿嫁人為尚。」彩言雖如此,而中藏機械甚深。
  後者議入贅者,玉亦與彩議,彩皆設機破之。因先賄游氏之外家,布謀已定
,自言於玉曰:「吾與令郎至知,本無自贅之理,但事有經權,試與尊叔自籌之
。」玉曰:「尊見何如?」彩曰:「吾欲以叔產業,悉付我理,請叔族親議立文
書,遞年幾多供應尊叔夫婦食用。幾多供應祭墳納役,餘者付叔存之,以備二孫
婚娶。令媳與我為次室,況我拙荊頗賢,必無妒恚之患,後倘得產男女,必不虧
他,是令媳得所歸,而公家亦有所付托矣。」媳曰:「古云『寧作貧人妻,莫作
富人妾』。我夫與他為友,我嫁他為妾,似不好觀瞻。請公公再詳。」玉曰:「
難得此人家富忠厚,況又代我理家,我不勞而坐享衣食。餘剩者,又存與孫婚娶
。文字有我族人為證,何等安妥,不必再疑。」潘家大小,皆以為然,游氏父母
,亦同聲曰可。游氏只得聽命。
  不覺嫁後二十餘載,生有二子。又養一長孫。前二子皆已娶媳,亦生二孫。
彩之正室,前十年已故。游氏與夫極和順。一日大雨如注,天井水滿,忽有青蛙
,浸於水中,躍起庭上,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如此者數次。彩平昔是謹密之人
,是日天牖其衷,暗忖游氏恩情已久,諒談前情,妻必不怨。不覺漏言曰:「你
前夫亦似此青蛙,若不生計較,安得與你成夫婦。」游氏曰:「計較若何?」彩
曰:「昔你見你貌無雙,要得同牀伴我眠。心生一計同貿易,過渡踢他落波心,
你夫奔起浮水面,再將篙指落深淵,連奔連指兩三次,亦如青蛙此狀情。」游氏
驚號大罵曰:「你這狼子野心賊,當千刀萬剮,那有人如此狼心者。」彩被妻罵
,無一語可應之。
  游氏哭奔於路,高聲叫曰:「我前夫被這賊謀死,謀我作妾,我必經官告論
,為前夫報仇。」左鄰右舍皆萃聽驚駭。彩叫二子,強抬游氏入家,皆跪下苦勸
曰:「看家中大小之面,勿說此話。」游氏指罵二子曰:「你爺奸謀子豈昌,無
端造惡忒強梁,險邪暗害同曹賊,天牖其衷自說揚。呈官告論清奸孽,斬他首級
振綱常。我夫雖然歸黃土,九泉之下也心涼。」
  璘長子潘槐,次潘楊,聞游母出路,揚陳彩謀殺其父之事,與潘族眾,來問
其詳。游氏見二子並小叔,慟哭甚而言曰:「當你父在日,出外為商,嘗問這賊
借本,他見我先時有貌,即起歹意。邀你父出外貿易,歸西關渡踢你父於江中,
奔起水面,復以篙指落深淵,如此者數次,因此浸死。」眾等曰:「何以知之?
」游氏曰:「適間大雨天井水溢,有一青蛙被浸,躍起庭上,賊以竹打抽下數次
,蛙因打困浸死。天不容奸,他見此蛙,因自道其故,所以知之,兒可去告,我
來作證。」楊、愧聞言,捶腦號天,大哭曰:「這仇不共戴天,扯來打死他。」
直入內堂,將彩揪打。彩家理虧自然不敢對敵。
  彩怒曰:「我縱謀人,罪有明條,豈該你打?」游氏曰:「他罪不容誅,若
未經官,錯手打死,則仇未報,反成人命。」方鬧嚷間潘家族從聚集百餘人,中
有無藉者,欲擄其家。游氏曰:「物是我的,賊犯法當死。非他所有,我不出證
其罪,汝眾何得擄我財物?」游氏與二子抱牌急告,本縣魏爺准其狀。差拿陳彩
到官,無半語推辭,一一招認。魏爺打彩三十板,立擬典刑,即申上司訖。游氏
並二子楊、槐,各討保,候解兩院。
  是日,縣看者何止數百人,皆言此婦原在潘家處中戶。今處於陳萬金鉅富,
驅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況年已久,生子及孫。徇情者,初談及此未免哽
咽喉乾,吞聲忍氣而罷。今逕呈之公庭,必令償前夫命,真可謂女流中節俠行,
出乎流俗者也。兩院倒案已畢,彩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游氏並二子,來獄
中囑付,游氏不肯去見,只叫二子往見之。
  彩囑二子傳命曰:「我償潘璘之命已定,他之怨已酬。而結髮之恩已報矣。
何惜見我一面。我有後事,欲以付托。」游氏曰:「我與他恩誼絕矣,有何顏再
見他?」二子入獄中回話。彩大怒曰:「我在獄受盡苦楚,不日處決。他在家享
受富貴,是他潘家物乎?陳家物乎?」言畢,二子以父言傳於母。游氏曰:「我
在你父家二十餘載,恩非不深,但不知他機謀甚巧。今已泄出前情,則你父實我
仇人,義當絕這。你二人是我毛裡天性,安忍割捨。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我
意已欲還潘家。今既如此說,我還意已決,當我母已死,勿復念也。」二子曰:
「母親為前夫報仇,正合大義。我父不得生怨,須念我兄弟年幼,方賴母親教育
,萬勿往他家也。」游氏不聽,召集陳門親族,將家業並首飾等項,交割明白,
空身而還潘家。甘處淡泊,人皆服其高義,羨潘璘之有妻,仇終得報;歎陳彩之
奸謀,禍反及身也。


第十七類      	姦情騙

  用銀反買焙紙婦

  宗化人羽崇,家資殷富,性最好淫。常以銀谷生放於鄉下,鄉人惟早午晚在
家食飯,午家後都往耕田,並無男子在家。崇偏於半午前,往人家取帳,遇單居
婦女,千方挑之,多與通好。
  人有問之者曰:「凡婦人與初相見,面生情疏,茫不相識,怎好問口,便通
野話,倘怒罵起來,後何以登其門?」崇曰:「凡撩婦人,臨機應變,因事乘機
,或以言挑,或以利誘,或以勢壓,或以懇求,何止一端。全在察其心情,而投
中之。或無可入機者,試與之講夢,說我昨夜夢一所在去,宛似你家一般。
  「某物在此,某物在此,又夢與你相交,一夜快活,醒來乃是一夢。今日到
此,全與夢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說,講了一遍,看他言貌,或喜、或怒、或不睬
、或應對、或疑猜,便可以言投入。彼若發罵,我只說夢,彼若不拒,我便可取
事矣。我嘗往一所在取帳,男子另一處造紙,兩妯娌對焙紙,其伯姆半宿婦人,
其嬸子極是少美,我欲挑之,若半聲推拒,隔焙便聞,何以動手。我生一計,包
銀一錢作一塊,密密輕輕與說曰:『我欲挑你伯姆,把此一錢銀送你,再一包五
分,托你代送與伯姆,替我說個方便。』婦人接兩包銀,把自己包開看過,見銀
作一塊,心中有些喜意,答曰:『你愛他,你自與他說,自然是肯,我不好替說
。』我便曰:『若愛只是愛你,但恐你不肯,故托你通伯姆罷。』不應,我便摟
之,默然應承,只隔焙幹事,那邊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計較,彼恐伯姆知之
,怎肯默然應允。惟先說挑伯姆,彼心道,那邊可幹事,我這邊密密幹亦何妨,
故不勞而成也。」
  按:婦人不愛淫者,亦愛財。但深畏人知,故不敢為。惟點壯其心,謂人不
能知,彼便敢妄為耳。既許從你,彼之遮蓋,自然更謹密矣。此羽崇騙奸機巧之
一節也。然世情鬼魅,有許多深奸隱慝,何能盡述為戒,特標其近聞者如此。

  和尚剪絹調佃婦

  壽山寺,田良五百石,分為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錦衣肉食,飲酒宿娼,更
甚俗家。每管寺十餘年,銀多欲歸,先約家中定姻。在外蓄髮為頭陀,鬢髮可縛
綱巾,即回娶妻當家矣。
  每兄去弟來,父去子繼,據為已業,並無異色人得參入,或有畏受家累,不
思歸俗者,輒擇村中愚善佃客,有無妻者,出銀與代娶。僧先宿一個月,後付與
佃客共,不時往宿,僧來則僧之妻,僧去則佃之婦。故諺云:非僧奸佃婦,乃佃
奸僧老婆。
  即此俗也。或生子,有全月可認者,則屬某。或交錯無可辨者,則僧與佃分
,各得其一,待十餘歲,即領為侍者,實則親子也。
  故僧家云:滅燈傳道,寄姓傳宗,即此也。有一僧往鄉取苗租,其佃戶柔懦
,見其婦美貌,每挑之便罵不睬。後冬十月,故買疋好絹,問此婦借剪刀,剪下
二尺。曰:「將送人作鞋面。」
  餘者寄此婦手。兩日後,復來取絹借剪刀。又剪二尺,將往送人,餘者仍寄
之。婦曰:「送甚人?何不全拿去?」僧曰:「只消許多,可長享用。」婦曰:
「我代收藏,亦當剪二尺與我。」
  僧曰:「你若要便全疋與你,這兩尺亦與你,不消送那人矣。」
  婦曰:「果真乎?」僧曰:「惟恐你不受?我久有意送矣。」
  兩下遂成雲雨佳會。僧曰:「你往日罵我,今日何有這好意?」
  婦曰:「我冬間要做一身衣服,送母親壽,故不得已從你,後日決不肯矣。
」僧曰:「那二尺,更要一次。」婦曰:「二尺任你送別人。」僧曰:「取多辭
少,你好歹。」及事完了出房。
  僧曰:「我要禾蒿絞一索用。」婦取付之,僧將蒿,慢慢絞索,婦催快去,
僧曰:「在外何妨?」少頃佃客回,問曰:「你作索何用?」僧曰:「我有絹大
半疋要賣,令正說要造衣,送令岳母壽,以你養的豬作一兩二錢還我絹,將此索
牽去。」佃客罵妻曰:「我豬要養,何換此無用絹,急取還他去。」婦取起二尺
,將大疋丟出還之曰:「舍與你。」僧曰:「我還你是價,也不虧你,有甚舍與
我。」僧見其取起二尺,知他終是愛財,次月復買藍絹半疋,並前絹送與之。婦
罵曰:「禿騾該入螺螄地獄,我豈睬你。」僧曰:「正為你常罵我,故意取回,
弄你受氣。不然,我豈慳吝的,你說要一身衣服送壽,前日止一件衣,今敬剪一
件下襴,成就你事,何故又罵?」婦拒不允,僧再三哀求,只前已有情了,終拒
不得,復為受之。後遂通往來,難禁斷矣!
  按:此婦性本烈,只為愛其絹,遂至玷身,所謂棖也欲,焉得剛是也。人家
惟禁止僧道來往,便是好事。若入寺,若拜佛,若子寄僧道姓,此皆恥事,切宜
戒之。勿圖無影福田,而蹈無窮污垢也。

  地理寄婦脫好種

  有魯地理,看山頗精,要圖一好地自葬父。尋至寧城得一佳風水,落在楊鄉
官墳祠後,既難明買,又難盜葬。聞楊鄉官已故,兩公子亦欲求地葬父,魯地理
即以此地獻,引二公子來看,果好穴情,山不費買,坐向又大利,即用葬父。將
銀三十兩謝地理。魯客不能謀其地,因欲脫其種,乃租楊公子花園門下滓,用銀
娶一美婦為妻,與居兩個月,對妻曰:「我要出外行地理,難計歸程。家下若欠
缺薪米,已托主人公子看顧你,此是我恩人,因得他銀,故能娶你。我已遠出,
這兩公子若調戲你,隨你從他。若與他與情,後日扶持你必厚。但他家多奴僕,
切不可與他通。若輕自身,公子必看賤你,後自取困窮,誰為周濟你。」又去托
兩公子,見得要遠出行地理,家下些少,望相周濟,歸時一一奉還。公子常往花
園,見其婦美,已是動心。地理才去兩日,大公子即來其家,調戲其妻。這婦人
已承夫囑,慨然與通,情意好甚。後月餘,次公子亦來戲之,亦從。
  半年後魯地理歸,見家中米菜充足,部妻曰:「公子來否?」妻曰:「兩人
都來,我都納之。」魯地理曰:「與這好人交,亦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
陪你睡,早晚有人看顧,我雖出外亦安。」妻笑曰:「食用還強你在家時,只你
不要吃醋。」地理曰:「是他銀娶的,又代我供你,何須妒。但兩人迭來,恐你
惹毒瘡,須與他定一月一個,可無生瘡。」
  再次又出外,公子又來。婦人曰:「你兩位不時來,恐我成毒瘡,須定單月
大公子,雙月小公子方好。」公子曰:「你說極是。」自今某月屬某,菜米一應
他供給。不覺經四年,已生兩男子,皆兩公子血脈矣。魯地理將命與人推,皆云
後當大富貴。因攜妻與子,辭兩公子而歸。二人各贈有厚程。後二子長成,皆登
科第,實楊姓之風水,被其暗漏去,而不知也。
  按:富貴家子弟,多有好淫人妻小者。或致生子,其風水不無分去。觀此地
理之脫種,後人可鑒矣。
  有一富家子,往佃戶家取租。見其婦美,累挑之,婦不敢從,密報於婆。婆
曰:「他富家子,若與他有子,後日亦討得吃。」富子後又挑之,婦即允,與入
房中解衣,富子曰:「往時累說不從,今何故便肯。」婦曰:「已對婆婆說過了
。」富子曰:「你婆要拿奸麼?」婦曰:「非也。婆曰傍你富家種,若有兒,亦
討得吃。」富子一聞漏種話,猛然自省曰:「不可!不可!」連說四句不可。
  因轉言曰:「我非真欲奸,只愛你生得好,故與耍耳。今送銀三錢,與你買
粉,我不污你也。淫情已動,馳歸家。夜與妻交,其夜受胎,後生一男,長中進
士,官受知縣。
  初上任日,天晴日朗,忽見官堂四大柱上各有兩個『不可』金字,心中憂曰
:「此必不可任此官也。」謹慎做一季官,便推病辭官養親。忽然歸,父驚問故
。答曰:「因上任日,見四個不可金字,恐非吉兆,故辭官歸養。」父曰:「養
親官在亦可。」
  經一夜父思到大喜,呼其子曰:「你見四不可金字,此大吉兆,你官必高也
。我少年時,挑一佃婦已允矣。臨行事時,他說要傍我好種,我猛省起,連說四
句不可,遂不肯苟合。其夜歸後即生汝,此天報我不淫人婦之德。若是凶兆,何
故是金字,又何故四個不可,與我昔言相應出。此是好兆矣。」兒曰:「是也。
」隨即寫書托同年。次年復起官,後官至侍郎,一門貴盛。
  看此節可見富貴家子弟,不可漏種於人矣!
  有鄉官知縣,生四男,皆為秀才,聰明俊偉。一日鄉官卒,地理為擇一葬地
,風水甚佳,曰:「六年兩科內,四位公子當盡登科第。」
  六年後,地理來取謝,三長公子都中去為官,獨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敬問
曰:「承先生許我四人皆發科,今三位兄果中矣。論才學,我更高於兄,獨不中
何故?」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墳細看曰:「論此地,雖幾兄弟皆當中,其間不
中者必有故。」公子懇曰:「何故?」地理曰:「令先尊幾歲生你?」公子曰:
「先父生我時年六十。後七十四歲卒。今又六年矣。」又問曰:「令堂當時幾歲
?」公子曰:「其時三十歲。」地理搖頭曰:「我知之矣!」公子曰:「先生知
何緣故?」地理曰:「休怪我說。公子必欲中,須問太夫人,你是何人血脈?」
  公子會其意,夜設盛席,慢慢勸母醉飲,至二更後,吩咐親人並奴婢等各先
睡。四下無人,公子跪曰:「兒有所稟,不敢言,不知母親願我中否?」母曰:
「三哥子都中了,我願你中極切,有甚好歹事,便說無妨。」公子曰:「地理說
我不是爹爹親血脈,故不中。必須知誰實生我,方可中。」母本愛幼子,靜夜又
無人,酒後又醉了。不覺吐言曰:「地理果高見。彼時你父已六十,衙中某門子
,後生標緻,我實與他生你。」
  公子已得實,次日謀於地理。地理曰:「須到彼處,謀門子骸骨來,附葬柳
旁,來科即中矣。」公子依言,往取而葬之,次科果中。
  看此節,可見暗中雜種人不及知,故有共風水,而貴賤懸隔者,其中不無難
言處也。
  又解某之父血衷無子,其母夏月熱甚,著單裙睡於牀,家蓄有猴公往奸之,
驚醒欲推去,猴欲齒欲爪,推去不得,睡熟神旺,不覺淫情動,即有孕。解父歸
,妻與言被猴奸之,故曰:「此異物,須殺之。」猴既奸後心虧,走於後門大桃
樹上不肯下。解父故與妻戲於樹下,猴見人色喜,方下樹來,解父椎殺之,即埋
於桃樹下。
  後解某生,極聰明伶俐。但跳躍倒地若猴狀,解母心知為猴種也。以無別子
,故不殺之。八歲父死,地理為擇葬曰:「此地極佳,當出神童才子。此子雖不
才。但三年後可登高第。」過三年後,地理復來。解母曰:「汝說三年後此子知
變,今輕狂如前奈何?」地理再往墳細看,歸問曰:「此子是安人親生的?抑妾
生乎?」解母曰:「此子非親生,是鄰家丫頭與猴生的。欲棄之,我以無子,故
血抱以養。」地理曰:「欲此子成器,須得猴骨在,附葬此塚之旁,後日還昌你
家。」解母往樹下掘之,其骨猶在,持與地理曰:「鄰人尚留骨在,當如何處?
」地理教擇吉日葬之。再三年,果舉神童,後為一代名人。此聞其鄉陳地理所傳
。
  看此節,可見風水之效,捷如影響,人家得好地者,子孫宜守禮法,不可淫
欲敗德,致漏脈於人也。

  奸人婢致盜去銀

  寧城一人,姓李名英,年二十餘歲,聰明脫灑,雅耽酒色。常買夏布,往蘇
州閭門外,寓牙人陳四店,其店兼賣白酒。鄰家林廷節,常遣婢京季來買酒,季
年方十八,國色嬌媚,李英愛之,因而調戲成奸,買簪圈等送之。同店多有諫其
勿惹禍者,英與季兩少相愛,情深意美,哪肯割斷。後廷節察知季與英有奸。呼
季責曰:「你與李客私通,我姑恕汝,可密窺英銀藏於何處?偷來置些衣裝與你
,後得享用。」
  一日,英飲酒娼家,季潛開英房。盜去銀一百餘兩。及英回店,知銀有失,
向店主逼齲。客伙吳倫曰:「你房內有銀,不可遠飲娼家,即飲亦宜早歸,今蕩
飲致失,何於主人事?今午見京季入你房中,必此女偷去,你可告於官,我與店
主為證。」英待兩日,季不來店,乃告於府,廷節訴英欺好伊婢,情露懼告,先
以失銀誣抵。本府張爺審問干證,吳倫、陳四證曰:「親見季入英房,盜去銀是
實。」張爺誥曰:「客人房、室女牀,二者豈容妄入,季入英房,汝等見何不阻
?」倫曰:「英與季私通亦是實。故目間英未在店,開門而盜。」張爺審出此情
,知銀係季偷是的。奈廷節乃府庠生,季考取之第二。只依節所訴斷曰:「既有
姦情,則失銀係是抵飾。以英不合欺奸侍婢,虛詞抵賴。陳四為牙,知有姦情,
何不諫英早改,待事敗而猶偏證。」各擬仗懲。
  按:此審李英甚枉,特為客旅,宜謹慎自持,豈有奸人侍婢,而不取禍者?
今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誘客人成奸,後賴其財本者。切宜識透此套,勿入其騙可
也。

  奸牙人女被脫騙

  經紀廖三,號龍潭者,有女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
  容如月姊,貌賽花仙,真個女子中班頭,絕世無雙者。客人張魯,年二十餘
歲,磊落俊雅,頗諳詩書,浪跡江湖。一日買閩筍數十擔,在廖三店中發賣,不
遇時風,都放帳未收。日久見其女,丰姿嬌媚,日夜相慕,不能安枕。奈廖三家
中人眾,難以動手。而女亦時於門後,偷眼覷魯,魯以目挑之,女為俯首作嬌羞
態。二人情意已通,只陽台路隔,鵲橋難渡矣。一日廖三家中,早起炊飯,與商
人上鄉討帳。張魯心喜,乘機潛入其房,與廖女成奸。偷情之後,時有私會,其
母知之。與夫商議曰:「吾女幾多豪門求婚,未肯輕許,今被鼠客所玷,須密捕
殺之,以消其恨。」廖三曰:「不可,凡妻與人私通,當場捉獲,並斬呈官,律
方無罪。今女與人通姦,並殺則不忍。單殺客人,彼罪不至死,豈死無後話。現
今筍帳已完,其銀皆在我手,密窺女與奸時,當場捉之,打他半死,以鎖繫住,
勒其供狀,怕他不把筍銀獻我,彼時亦何說。」妻然之。未數日,張魯果墮其術
。魯曰:「此是我不良,銀須以一半還我便罷。不然,吾不甘心。」廖三不允,
魯遂告於府,批刑館吳爺審出實情,問淑姬曾許配人否?對曰:「未配。」又問
:「魯曾娶否?」
  魯已有髮妻,乃誑曰:「髮妻已死,尚未再娶。」吳爺斷曰:「汝二人既未
成婚,須斷合之。以所勒銀,准作財禮。」廖三曰:「奸人室女,而得成婚,後
何以儆?」吳爺曰:「汝牙家常以妻女賴人奸,而脫其銀。吾豈不知若不配合,
須將汝女官賣,將銀究論,張魯合懲通姦之罪耳。」魯曰:「一女子安值財禮一
百餘兩,須判一半還我,准與其女為奩。」吳爺曰:「為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
有節。主人室女,豈容欺奸。」魯且感且哭,盡喪其本,止得一女,又無盤纏可
帶,即轉嫁銀三十兩而歸。
  按:牙家縱容妻女,與客人成奸,後脫其財本,此常套也。惜此女不知,為
父母作貨。張魯亦不知,而落此套中。猶幸吳爺,斷與成婚,雖失利,猶得婦也
。惜其財本稀少,不得同此女歸耳。後之為商者,斷合事,本難期望,則脫奸,
宜慎防之。


第十八類      	婦人騙

  哄嬸成奸騙油客

  兩妯娌並坐,適有賣油者過。嬸石氏曰:「家下要油用,奈無銀可買。」姆
左氏曰:「先秤油來,約後還銀未遲。」石氏叫人買油,秤定二斤矣。曰:「男
人未在家,過兩日來接銀。」後兩日,賣油者來。嬸曰:「無銀何以處?」姆曰
:「再約三日。」嬸以此言退之去。
  又三日,嬸曰:「你教我先秤油,今竟無銀,你討些借我還。」姆曰:「你
肯依我教,還他何難?」嬸曰:「我凡事常依你,把甚物還?」姆曰:「我看賣
油後生俊俏,你青年美貌,和他相好一次,油何消還?」嬸曰:「恐你後日說。
」姆曰:「是我教你,怎敢說,我避在房中,你自去為之。」
  少頃,賣油者到,石氏思無計可退,強作笑臉出迎,曰:「兩次約你接銀,
奈無可措辦,不如把我還你罷。」賣油者一見其眉開眼笑,亦起淫心曰:「你家
內有人,莫非哄我?」石氏曰:「丈夫去耕田,伯姆在鄰家績麻,因無人。故與
你耍言。」賣油者放心。與入房去。
  左氏聽已拴房門,即密出。將兩半簍油傾起,把兩半簍水注之,再到房門密
聽。嬸曰:「完了起去。」賣油者曰:「與我停停。」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
門外,故揚言曰:「今日尚未午,何耕田的回了?」賣油者聞人言,忙出挑油,
恰相遇於門外。左氏問曰:「嬸嬸油還你否?」賣油者連應曰:「還了!還了!
」即挑過一村賣。
  左氏知其必再來,站在大門候。近午,賣油者向前,左氏曰:「你尚在此,
我嬸嬸的弟挑桶來打嘮,見油一擔在宅,家並無人,只嬸房有人笑話,疑與賣油
人有奸,將油傾在桶去,把半簍水注滿,歸報其母,母子逕來拿奸。及來時,挑
油的已去,正在此猜疑,若知你在此,必拿你作對。」賣油者便行。左氏扯住曰
:「我報你知,你須謝我。」賣油者曰:「明日寄兩斤油與你。」
  遇數日,果寄油來。姆又變說持與嬸曰:「前日我在門站,賣油者復從門前
過。我故耍之曰:『嬸嬸說油銀未還,你適間。慌忙說還了。必有緣故,我在此
等報叔叔。』賣油者心虛,許我兩斤油,今果寄來。此是你換來的,須當補你。
」嬸曰:「似此半時光景,也得四斤油用,多謝指教。」姆曰:「你若依我,更
有別享用處。」
  少頃,有人叫賣肉,姆、嬸二人叫入,各秤二斤,吩咐再來接銀。三日,屠
子來接,伯姆秤銀七分還之。嬸的再約兩日。至期屠子來。伯姆曰:「你依前日
套子還他。我方便入房內去。」石氏出,笑對屠子曰:「借你肉無銀可還,今日
無人在家,不如把我肉還你。」屠子見其美貌,嬉嬉笑曰:「我只要你腰間些些
肉。」石氏曰:「全身都許你,何惜些些。」屠子摟抱入房幹事。
  伯姆潛出,把一擔肉都搬入訖,默坐在肉籮邊。屠子與石氏,歡罷而出,問
曰:「我肉在那裡去?」左氏曰:「叔叔挑與里老去了。」屠子曰:「何得偷我
肉?」左氏曰:「你好大膽,叔叔歸,見肉擔在此,入房來門又閉住,只聞你兩
人,嘻嘻笑話。知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門,我不好聽你動靜,故坐在此。你
且略坐,停會偷肉的便來了。」屠子挑起空籮便走。左氏扯住曰:「把一肉刀與
我做當頭。」屠子曰:「托你方便,明日送兩斤肉與你。」左氏放手,屠子飛步
奔去。
  嬸埋怨曰:「都是你教我幹此事。今丈夫知道,怎麼是好。」姆曰:「你不
該把師父攤出來,只要你肯食肉,此事何難遮蓋?」嬸曰:「有甚計策,快說來
。」姆入房,拖一腿肉出,又入拖一腿曰:「你食肉乎?你報丈夫乎?」嬸曰:
「你偷肉不該驚死我。」姆曰:「我驚那人,不驚他去,怎得他肉。」
  兩妯娌將肉煮來,把酒對吃。嬸曰:「真是一日不識羞,三日吃飽飯。」姆
曰:「不是如此說。是半時得快活,一月吃酒肉。」二人呵呵飽吃一頓,餘者煙
乾後食。後數日,屠子經過,左氏出,支肉二斤,屠子速行。左氏曰:「虧我嬸
娘前日被一頓粗打,也該送二斤與他。」屠子將一片丟來曰:「托你轉上,我不
得暇。」左氏手提兩弔肉,入對嬸娘說知。又將來作樂。嬸曰:「我會養漢,不
如你會光棍。」以後好門一開。不可勝記。
  按:石嬸不過呆婦人,左姆乃狡猾巧婦。若是男子當為大棍,遇此巧婦,愚
者何不落其圈套。故不惟男子當擇交,婦人尤當與貞良女相伴也。

  爬灰復騙奸姻母

  鄉間有一殷實村老,穀豆滿倉,雞鴨成群,只極是村惡,不知禮體。娶一田
家女為媳婦,年少貌美,便思爬灰。只怕老媽嚴厲約束,家法整肅,積年不敢發
。一日,老媽鄰家請飲,村老便調戲其婦,拒不從,遂行強抱。其婦喊起罵出,
去外家只十里,便徒步奔告於母。母素村婦憊懶,憤怒同女來。這村老見媳婦奔
告外家,忙叫老媽回,以實情吐告,商量何以抵對。老媽心忖親家村魯必不來,
惟姻母憊懶必來。已思有計籠之。
  故反言耍老公曰:「恭喜你喜事到矣!」村老曰:「往事已錯,何須再提。
你往日常能幹,我凡事皆聽你。今須救我,勿致破家。」老媽曰:「何止破家?
你該死矣!我今救你來,你越膽大。若聽我言,誓過再勿起此野意,不但救你,
且有好事抬舉你。」村老曰:「不願抬舉,只救得這一遭,再不敢起惡意,若再
有此,天誅地滅。」老媽曰:「既肯悔過,饒你這遭。你取銀四兩,作二錠伏在
外客房中,覆大桯下,若姻母來,我叫他在房來洗澡,你聽其洗完,從桯下出,
以兩錠銀付他兩手,他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抱奸一次,走出外去,事便息
矣。」村老曰:「若奸他,則挑他女是真矣。」老媽曰:「你勿管,後事在我身
。」村老依言,藏入大桯去。
  少頃,姻母到,老媽出外笑迎曰:「有勞貴步,未曾備轎迎得,」姻母便罵
曰:「你家沒倫理,爬灰老賊奸我女兒。」老媽故驚曰:「恰才哄我說媳婦私煮
炒吃,被他打罵,因逃歸,乃有些惡事,我要和這老狗死。」大聲大口罵恨更切
,姻母無待開口矣。因曰:「停會我、你、兒、媳四人,揪住打死。以大糞灌其
口,使不為人。」即令媳婦把大雞、鴨宰設盛饌待姻母。先大罵一場,後待茶果
訖曰:「走路身熱,可討水與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媽入後廚
房,助婦整酒。
  及洗訖,桯下一人出,以銀兩錠付姻母兩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兒親母,
並無人應。其人曰:「他在廚房遠怎叫得知。」赤身難拒,又愛惜兩槽銀,啞口
受奸。事訖,村老曰:「我就是親家,你勿信女兒說,這成奸也是前緣。我本躲
避你,誰知你送來洗澡,反先與你相好。從今再不望你女兒矣。」言罷走出。姻
母入廚,見女與老媽方在排饌,想叫時必是不聞,遂午間從容笑飲,不說及爬灰
事矣。
  席罷辭歸,老媽再三苦留。女亦曰:「我叫你來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吃,何
這等老懵。」姻母曰:「我婦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
,你媽媽賢德只姑媳不相離,自無惡事矣。」老媽留之不得,以食品果儀厚贈之
,歡喜送別而去。淒風驟雨之景色,倏化為光風化日之風景。皆能婦調停之力,
亦一大棍也。
  按:婦人不可輕易往外親之家,若彼狡婦,與昵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穢者
,誰則知之。若此村老婦之弄姻母,雖一時解紛之巧計,亦彼自知婦人性皆流水
,可以利暗誘,奸暗陷,秘不敢張膽明言也。後人其鑒之。

  佃婦賣奸脫主田

  鄉間有一佃戶,欠主人苗三冬,算該本息銀五兩。零冬間主人來收租,佃母
與子謀曰:「苗帶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起田去,一家無望矣。我看主人富家子
弟,必好風月,不如把媳婦哄他奸,拿住必可賴得苗去。」佃曰:「這事可,母
親可與媳婦言。」佃母曰:「還有一件,須要與他奸完了,然後拿住,他方甘心
。若未成奸便拿,他是主人,怎肯受屈?又難賺他銀矣。」佃曰:「亦可。」佃
母方與媳婦言。婦曰:「你子心下實何如?」佃母曰:「我與兒說過了,任你事
完成,然後拿他,方抵得苗去。」三人商議已定。
  次日,早飲後,佃推往岳丈家,借銀來還苗。佃母又吩咐媳曰:「主人來無
菜,我往上村討斤肉,再往叔家,取個雞來,苗有還否,須做一東道,與主人吃
。你須備火爐與主人向。」主人在外已聞,二人去後,婦抬火爐出煽火,主人問
曰:「你媽媽那裡去?」婦曰:「去討菜。」又問曰:「你丈夫何去?」婦曰:
「在我娘家去,借銀還你苗,未知有否?」主人曰:「不消問你娘借,只要問你
借。」婦曰:「我若有銀早送來還了。」主曰;「昨夜早同我睡,便與你對苗去
。」婦曰:「睡可當得銀,今夜來陪你。」主人便起曰:「不待夜間,今日喜得
無人,就要去。你夫借得銀來,我背地秤三錢與你買布,若無銀,且寬限你明年
還。」婦人即允,同入房去。
  佃戶從密處窺見,悄悄出候房門外,只聽房內二人歡話,心中自然焦燥,恨
不得即打進去。半晌久,主人曰:「起去罷!」婦曰:「從容無妨。」知其完了
,在房外高聲喝曰:「你和甚人講話。」打入門去,二人忙不能躲。佃戶喝曰:
「噯也!你這賊奸我妻!」便在牀上揪下打,妻忙起穿衣,來拿夫手曰:「你嫁
我,我不在你家。」佃戶曰:「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滾作一團,也不能打得
。佃母適攜肉雞從外歸問曰:「何為?」佃曰:「主人奸我妻,我在牀上拿住,
我要打死這兩個。」母指主人曰:「你好人家子孫,也不該幹此事。不如討銀與
我媳賠醜罷。」主人曰:「便對三年苗與你。」
  佃取婦腳帶,繫住主頸曰:「我不肯。」出外取刀磨曰:「定殺死他。」母
出外搶刀曰:「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銀,黃的是金,要得他幾多。若殺死他,我
你也不得安生。」再入勸主曰:「我兒性子不好,你再寫田契與他。」主人曰:
「亦可。」佃母取紙與寫契。佃戶立旁,勒要更寫毗連田,共湊二十桶,作價二
十兩,主人亦寫與之。佃母再與子商曰:「本意只抵賴苗,不意多得二十兩。今
晚你須避開,再令媳婦陪他一宵,方服得他心。可保無事。」佃曰:「已得娶妻
之本,就讓他一宵。」半午後,方整酒出,佃欲請人陪。佃母曰:「不可,只我
老人自陪。」
  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飯吃回去。佃母曰:「適間兒子蠢性,千萬勿怪,我自
陪你。」叫兒先吃飯往母舅家,故說借銀相添買田,兒去訖。佃母呼婦出陪,主
人曰:「你母子裝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論。」佃母發誓曰:「我若套弄你,我
即死在今日。」佃婦泣曰:「若告,我便縊死。」主人見婦泣翻,料其非套曰:
「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與我睡一夜,便當送你。」佃母連聲應曰:「憑媳婦
。」婦曰:「挨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瞞過,只宿一宵而
去。安然無後話。
  按:佃母極狡猾,安排圈子已定,又令奸須過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
心諒。不然,主佃之分,豈空套可籠,此佃母一狡棍也。述與後人知防。

  三婦騎走三匹馬

  荊南道上,人多畜馬,以租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婦輕身同行,遇馬夫牽回
馬三匹,三婦各租乘一匹。末嬸曰:「伯姆善乘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隨後
。」行不一里,末嬸叫馬夫,扶下馬小宜。馬夫緊抱以下,有討趣之意。末嬸曰
:「你討我便宜。」馬夫曰:「不敢,要緊挾些方不跌。」末嬸曰:「看你亦知
趣,我久無丈夫的,亦不怕你挾。」馬夫曰:「既不怕,前有小茅房,再同我相
抱一抱何如?」婦曰:「要趕路,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馬夫曰:「無三鋪牀
。」婦曰:「伯姆兩人同榻,我只旁?。」馬夫曰:「的要傍我?,我不索你租馬
銀。」婦人曰:「人比馬價,你又討便宜。」馬夫曰:「兩有便宜事,可不好幹
。」兩人正在此私約,前面次伯姆墜馬。
  婦指馬夫曰:「快去扶我小姆。」馬夫行且回顧曰:「不要哄我。」婦曰:
「小姆若跌壞,怕他不在半路歇,我你事一定成矣。」馬夫忙奔前去,次姆跌在
路,盤坐挪腳曰:「跌傷了腳,又跌傷了腿。」馬夫扶起上馬曰:「須趕路。」
次姆曰:「我跌壞了,前去須買補損膏藥貼。只好隨路歇,趕不得稍頭。你前去
,叫我大姆少待。」因挨延此兩遭,前馬去不止十餘里,馬夫向前去追,後二婦
,躍馬加鞭奔回。馬夫前去趕不上,心忖曰任他前去,且在此等後二婦來,他自
然要等齊同歇矣。候久不至,心又忖曰:「想必後路買膏藥來。」因問行路人曰
:「兩婦人騎馬的到那裡了?」路人曰:「兩婦人跑馬如飛,此去不止二十里了
。」馬夫又問曰:「騎馬是來此的?是去的?」路人曰:「是下去的,你快趕也
不及了。」馬夫心無主意,荒忙走回原所。再問路人,皆云馬去已遠。又追回十
里,天已晚。再問行人,云不見婦人馬矣。三馬從兩路脫去,前後不能兩追,馬
夫惟悵悒而歸。
  按:此巧脫處,全在後婦小宜,與馬夫私談,以惑其心,以纏其時。次又中
婦跌馬,彼疑真不善騎者。又纏多時,則前馬穩脫矣。故賺其前追,又安能及。
  後兩婦奔回,彼惟疑跌傷來遲,豈料反奔而回乎。然亦馬夫太癡,安有中途
一遇,便許與你歇。馬夫有何標緻,而婦戀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
言處,便知是棍也。以婦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幾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誘姦

  白鑒妻向氏,大有姿色,鑒專好酒,與妻不甚綢纓。為王軍門公幹,差之上
京,妻向氏在家開紙馬店,常遣婢蘭香接錢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時出店看人。
有寧朝賢見之,愛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賢歸,與心友曹知高謀。欲誘
此婦。
  曹曰:「若騙婦人,須用一女人在內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賊攻山賊,
水寇擒水寇』。此中法華庵,尼姑妙真,常往來各家,汝去托之,其事易矣。」
朝賢聞教大喜,即尋法華庵來。見了妙真以銀二兩送之,托其通紙馬店內白鑒之
妻,若事成之後,再有重謝。尼姑曰:「此也不難,你三日後來討回音。」寧再
三囑之而去。
  尼姑將手中數珠,剪斷繩子,捻定在手。往白鑒店前轉行幾次,不見向氏空
回了。次日又往,見向氏在店坐。尼姑故將斷繩珠撒放滿地,多有滾在污泥去者
,俯躬滿地檢之。向氏見,叫之入,以水與洗,又淨手訖。尼姑再三拜謝而去。
  至明日,尼姑買糕果餅面四品,叫人往向氏家謝。向氏喜,遣人請尼姑來吃
素,酒席間,向氏問曰:「你幾歲出家?」尼姑曰:「我半路出家。」向曰:「
因何事出家?」尼曰:「因嫁個人好賭錢飲酒,終日在外,有夫與無夫同,故誓
願出家。」向氏歎氣一聲道:「招這人不如勿嫁。」尼見他動心,又問曰:「娘
子如何歎氣?」向曰:「我病亦似你。今嫁個人,只好飲酒,從來不要妻子,一
年不歡會幾次,今又奉差遠去,似無夫一般。」尼知此婦有春怨,即乘機曰:「
男人心歹者多,惟我庵前寧朝賢。當月愛妻如命,只其妻沒福而死。今央我擇再
娶,誰婦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歡喜也。」向氏聽了,口中不語。尼亦不好再調,
酒完而去。
  第三日,朝賢整飾衣冠,來庵問回音。妙真曰:「事有九分成了。凡婦人與
夫和順者,極難挑動。昨向氏請我,知他心中恨夫,又別夫日久,但有機會,便
可到手。今須討銀與我辦一盛席,請來用好酒勸醉,必在我牀睡,你便解開褌衣
,慢慢行事,恣你所為矣。但醒來之時,須備鐲鈿簪珥類送之,可買其心,方可
長久相交。」寧聽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銀五兩,你速作席請來。
」妙真遣人買好肴、好酒,叫廚子整治豐潔,先遣人去請,後自到家邀行。
  向氏歡喜,同蘭香打轎而來,見酒席十分美盛曰:「你還請何人?」妙真曰
:「專請娘子並無別客。」向氏曰:「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費,怎吃得許多?」妙
真曰:「我無親骨肉,多感娘子知己,願結為姊妹,當個知心人。」向氏笑曰:
「我和你知心,不能相爬癢痛。」飲了幾杯。問曰:「此酒香而甜,其價必貴。
」尼曰:「是前日寧大官送的,亦不識其價。」又勸飲。向氏曰:「酒甜吃得下
,只恐易醉。」尼曰:「若醉暫在我房少睡,醒後回去不妨。不知娘子尊量,飲
幾許方醉?」向氏曰:「夜間恐睡不著,常可飲一瓶,若不飲酒,如何得睡?」
尼曰:「若白官人在家,只吃他一杯,便可睡矣。」向氏曰:「我和你說知心話
,雖醉只半夜亦醒。丈夫在家,只是貪酒,再不要幹事。我醒來極是難熬,那止
得我渴想。」妙真曰:「似此有老公的,與我無的一般。我日間猶過了,只夜來
過不得,惟怨前生未種也。」向曰:「的是如此。今日須極醉,求一夜可忘卻。
」
  少頃醉倒,遺蘭香先回看家,旋在尼牀少睡。朝賢目間向氏睡,即來解其衣
帶,如死去而暖的一樣。憑他恣意戀戰,其味甚美。少歇,又一次亦不醒。朝賢
雙手摟定婦人睡,直到半夜醒來,衣已脫去,覺有男子在身邊,又覺腰間爽快,
渾身通泰。低聲問道:「你是何人?」朝賢道:「心肝!我想你幾時,今日方才
得偷兩次,還要明和我一好。」向氏曰:「你謀既就,切不可與外人知。」朝賢
曰:「只尼姑知道,除外何人得知。」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朝賢以鐲鈿與之
,又抱親嘴,兩人興濃再戰一次,攜手出門。
  妙真已在候,忍笑不住曰:「好酒也。」向氏曰:「好計也。」朝賢曰:「
好姻緣也。」妙真曰:「既有此好,何以謝我?」緊抱賢曰:「虧我腳酸也,要
和我好為謝。」賢曰:「力盡耳。今夜不忘謝。」向氏曰:「從今夜夜都讓謝你
。」朝賢曰;「後會可長,謝亦可長。」從此常與向氏往來,皆由尼姑此番之引
誘也。
  按:婦人雖貞,倘遇淫婦引之,無不入於邪者。凡婦之謹身,惟知恥耳,惟
畏人知耳。苟一失身之後,恥心既喪,又何所不為?故人家惟慎尼姑、媒婆等,
勿使往來,亦防微杜漸之正道也。


第十九類      	拐帶騙

  刺眼刖腳陷殘疾

  浙中有等棍,常於通衢僻路,專候人家子女,十數歲者,或迷路失歸,必拐
帶去。擇其女有姿色,又絕聰明者,賣落院為娼;稍愚鈍者,刺瞎其雙眼,教之
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腳。其刖足之法,每於隆冬極寒時,以麻紮
幼童足肚,置腳掌於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曰痛否?童應曰痛,則又
浸,及至冷極血凝,指亦不知痛,則以利刃刖斷其足掌,然後用藥敷之。後驅此
雙瞽者,拐腳者,叫乞於道。每日責其丐錢米,多者與之飽食,少者痛酪捶打,
令乞者方肯哀丐,晚後聚宿舟中,棍得其錢米,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為樂。
  暇或登岸,又四出拐帶,極為民害,而人不知。一日有小丐婆,唱叫於路,
居傍一老婦曰:「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其聲音亦似,只目瞎耳。」丐婆曰:
「吾父正是李意五,吾有哥名鴉兒。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識路,被人引去,刺瞎
兩眼,每日遣出叫化,有錢米歸則有食,丐得稀少,便痛打無食,極是苦楚無奈
。你聲音似我鄰居王二姆一般,千萬叫我娘與哥來認我。超度我出此地獄,你陰
功如天。」
  王二姆聽其敘來歷皆真,收留入家曰:「你母今年已死,你兄遷居上巷。」
即遣人去喚來,彼此皆相認得。遂具狀告於縣,批與主簿審。差人船中提二棍到
,棍即用銀賄主簿,又用銀二十兩買其兄李鴉兒,你令妹是他人拐帶,我收與眾
乞合伙,非我刺他眼,況今已雙瞽,亦無人娶,不如與丐子為伴,亦不虧他衣食
。兄與官都得銀了,拘審時哥不堅認,主簿仍斷與棍去。棍引到船,撐入湖心痛
打,以儆他丐,使後不敢漏泄。李丐婆叫屈連天,淒楚不忍聞。船到向鄉官後門
,聞溪中叫死聲甚可憐,遣二家人去,牽其船來問:「打何人?」眾丐指曰:「
打李丐婆。」鄉官問:「因何打?」丐婆不敢說,只苦情求救。鄉官令引丐婆異
處,再問曰:「你因何被這等苦打?明說來,我便救你。」李丐婆一一敘其前由
。向鄉官聞情悽愴,不勝發忿。即鎖住四棍,並引眾丐入見太府,代陳其冤苦。
太府亦切恨之,將四棍各打三十曰:「此罪雖凌遲碎剮,未足懲其罪,可鎖乾府
前,令眾人共毆之,以泄其忿。」眾人知此棍情,都來手毆石打,四棍一時皮破
血吐,立刻盡死。後瞽目拐腳眾丐各問其鄉貫,家有人者,令其收養。無親屬者
,各送人養濟院。人盡感向鄉官之仁。能除此四孽棍。
  按:人家子女幼樨,不要令其單行,亦不可帶金銀鐲錢。若偶遇此等棍,悔
何可及,其防於未失之先可也。今後官府遇瞎拐群集處,時遣人查其居止,及提
問一二瘸瞎緣由,或訪得此等棍,則除一棍。勝去一狼虎也,功德高於浮屠矣!

  太監烹人服精髓

  朝廷往聽言利之臣,命太監四出抽分,名為征商抑末,以重農本。實則商稅
重,而轉賣之處必貴,則買之價增,而買者受其害;商不通,而出物之處必賤,
則賣之價減,而賣者受其害。利雖僅勸商,而四民皆陰耗其財,以供朝廷之暗取
,尤甚於明加田稅也。且征榷之利,朝廷得一,太監得十,稅官得百,巡卒得千
,是民費千百金,以奉朝廷之一金。益上者少,而損下者無涯矣。然巡卒、稅官
之實谿壑,猶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飽暖也。特不耕不織,而魚肉下民,不免坐蠱天
地間服食。若太監攘剝既多,崇聚盈溢,視錦繡如敝葉,視金玉如瓦鑠,服食器
用皆與天子同。指使承順,如奉天子同,人間福分,享受無不窮極。獨恨不能淫
樂女色,所少者此耳!常命左右,訪有復生陽物之方,購以萬金。有方外道士,
利得其金也,以私臆測度,謂古方云,土以土補,木以木補,人以人補,意必食
人可補人也。妄去獻方云,烹童男,膾肝脯肉,食其精髓,則精液充滿,陽物復
生,可奸婦生子矣。閩高奄信之,先售以百金,候服有驗,再來領萬金。由是命
牙爪。往窮鄉僻邑,買貧民幼童。詐云高衙欲養為子,日後富貴無窮。貧民信之
,多賣以博眼前重利,且希望後日富貴。後先買者,難以稽數。但鬻子之家,有
托人往查己子者,並無聲息。即衙中走僕,亦不知內之養子若何也。原來買之幼
童,盡養以錦衣美食,廚子能烹調一童以進食,賞銀十兩,深禁其秘密。每殺一
童,廚子提刀追趕,眾童各涕泣奔呼,候其走熱氣揚,則執其肥者烹之。內有一
童十二歲,跪廚子涕泣哀告,叩頭求救。廚子亦淚曰:「吾怎能救你,吾亦不奈
何?墮在此也。」有頃,外人傳某鄉官相拜。
  廚子曰:「憑你命,吾放你出去。外有鄉官相拜,你扯其衣,死哀求救,肯
帶你去,則你可生,我代你死罷。你可傳知外人,切勿將子賣入太監府也。」此
幼童直奔至鄉官前,哀告廚子要殺我,太監即令查拿廚子斬首,彼恨其縱出此童
也。笑顏諭幼童復入,幼童死扯鄉官衣求救。鄉官疑有緣故,為之帶出。幼童歷
敘內中殺諸童之由,鄉官不勝嗟歎。思起本未得諸童買來之實,又無廚子證據,
亦不敢留養此童,遣其出外別投主,此童後流丐於建郡等處。人問其太監府之事
,多能言其中之富貴,皆非人世所有也。自後方知太監之食人,始不肯以子賣之
。近年高奄以罪去,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於途,並不見一幼子,與好奄生去者
,無不墮淚痛其子之必遭烹也。
  按:貧民賣子極為至愚,若不能養,何不若鳳湯府父子俱丐,猶可骨肉相保
。必不得已,惟可賣之富戶為僕。固不可供太監之啖,亦不可賣入庵寺為行童、
侍者,其賤尤在乞丐下也。國家置奄尹,以供掃除傳命耳,至使握利權,享用已
極,更思生陽物淫婦人,為不可必得之事。雖食人而可為汝欲扶已朽之軀。曾不
惜渾全之命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孟子曰:善戰者服上刑,猶為強兵而殺
人也。此為何事,而視人命如草菅乎,王法若明,當不令此奄得生還矣。


第二十類      	買學騙

  詐面進銀於學道

  凡學道出巡各處,棍徒雲集追隨,專體探富家子,有謀鑽刺者,多方獻門路
,以圖蠱騙。或此路不售,後一幫,又生一端以投,年年有墮其術者。但受騙之
家,羞以告人,故後次人又蹈之。有一學道考選至公,不納分上,忽一棍自言能
通於道者,人不之信。棍曰:「此道爺自開私門,最不喜人央分上。前途惟對手
幹者,百發百中,但人不敢耳!如真肯幹者,但要現銀,彼當面接之,可穩保成
就。」趙甲問曰:「從何處獻之?」
  棍曰:「候退堂後,先用手本開具某縣某人,銀若干,求取進學,彼肯面允
,便進上銀,如不允,銀在我手,彼奈我何?」
  趙甲曰:「我要在旁親看。」棍曰:「自然與你親看,學道的二門其縫闊一
寸,從外窺之,直見堂上,任你看之。」趙甲曰:「若道肯親手接銀,吾敢投之
。」即寫手本,以手帕包銀二百兩,作一封。下午出堂,往道前候之。棍曰:「
要二包過門銀。」
  甲付與之。將退堂之際,棍以銀與手本,挨入堂去。囑甲曰:「才封門時,
即要在門縫來看。」及道退堂後。甲於二門縫中看,見道仍舊紗帽員領而出,棍
先以手本高遞上,一門子接進,道展看了,籠入袖中去。棍又高擎一封銀上,道
顧門子,門子接上銀,道一看即轉身,門子隨後捧銀包而入。棍趨至二門,隔門
謂甲曰:「好了!好了!事已妥矣。你見否?」甲應曰:「我親見了,果是自接
。」棍曰:「今夜不能出,我你須在門內外宿矣。」甲曰:「但得事妥,不吃晚
飯亦好。」次日,開早門,棍與甲方同出,即到甲店拜賀,甲大設席待之。」棍
曰:「高取後須厚謝我。」甲曰:「加一謝是定規。」不加亦不減矣,此為信棍
之戒。
  後揭曉日,本生無名,棍查不見蹤,方知前受銀之道,乃此棍先與宿衙人套
定,蓋妝假道也。二門望入堂上,雖可親見,終是路遙。那見得真,故落此棍騙
而不知。若真道自接銀,何必衣冠出?何必堂上遞手本?又何必堂上交銀?獨不
可私遞手本乎?況堂上有宿衙人役,豈私受銀之地。此村富不識官體,故以目見
為穩,不知與你目見,正所以騙你也。

  鄉官房中押封條

  富人錢一,欲為子買進學,歇家孫丙,有意騙之。與之言曰:「此中李鄉官
,原與學道同僚,二人極相得。今若說一名進學,此斷可得,吾試與商議之。」
錢一曰:「可。」孫丙往匠鋪,見兩掛箱一樣,用銀三錢買其一,又以銀二分定
後只,囑曰:「我停會引人來買,更出三錢,不可別換。」又買兩把鎖一樣的,
後以掛箱與鎖,付李鄉官家人曰:「你可秤定二百兩石頭,裝在掛箱內,外加鎖
之放在你家主房內。少頃,我領人央你老爺說進學,以二百兩好銀與你封,你把
銀的箱收入,換石的箱出來。然後將這銀,與我均分。李家人許曰:「可。」
  孫丙領李家人來對錢一說:「我面見李老爺了,他道此事容易,只把現銀對
與他家人看過鎖住,送到他家,加封條,仍以銀箱付還我,以鎖匙付他收。待有
名進學之後,將原銀謝他,不得開箱再換。」錢一曰:「在你家借一掛箱來用。
」孫丙曰:「新鎖有,掛箱可往街買之。」領錢一家人以銀三錢,往鋪買到。
  錢一將銀二百兩同李家人、孫丙,三面對定,收入掛箱中,外加鎖定。孫丙
負銀同錢一到李鄉官家,求加封條。李鄉官推病,在廳左房內坐,李家人持箱入
門邊,曰:「銀已看對明白,只討一封條。」李鄉官曰:「既看明白,還他自收
,來接封條。」
  李家人仍以銀箱出,再領出一封條,對三面封訖。錢一解鎖匙付李家人收。
孫丙復負銀箱歸,交與錢一自收藏,皆謂事極妥矣。及揭曉,錢一子無名。孫丙
曰:「事不成,銀現在,可速收拾歸,免得李家人,來索轎價。」錢一既失望,
快快而歸,及到半路,叫匠人開鎖啟視則皆石頭矣。驚異復回,大鬧歇家曰:「
你何通同騙我。」孫丙曰:「我與你當面幹事,何處是騙你,若三面共開掛箱,
猶怪得李家。今去半日,私自開箱,我那知中間是銀是石?」錢一明知是孫、李
合騙,只事無憑證,諒是難齲但辱罵歇家一場而歸。此為信鄉官之戒。
  按:兩掛箱共樣,本是難辨,但加封條,只須在外封之,何必持入內稟,乃
請封條乎?向令當時若告,追究賣掛箱之家,問兩箱何以一樣,或能證出孫丙先
買其一,後領人買一,或遇明官,便可從中勘出換包之騙矣。

  詐封銀以磚換去

  建寧府郝天廣世家巨富。有幾所莊,多係白米,時建寧無價,其管家羅五,
聞省城米價高騰,邀主人帶二僕,以米十餘船,裝往省糶。時宗主王爺,發牌考
延建二府,各有告示,將考儒童。米才上船,有一客人帶二僕來搭船往剩船中暇
坐問其何干?答曰:「王爺家來投書者。」後又談及可夤緣之事,廣有長子出考
,言甚合意。只宗主前考甚公,並與私竇,未敢深信其事。至省中,棍辭別去曰
:「王爺有公子在學,必共看卷,試與談尊府事,倘許諾,我再出回你諾,若不
出,則事不諧耳。再亦無信。」廣曰:「是也。」密遣一僕,縱跡棍所去處,果
入學道衙去。數日後出來曰:「事諧矣,可將銀對定,以我皮箱藏之,外加封條
,銀仍與你自收掌。後有名進學,即以皮箱銀交出與我。」廣思銀雖對定,仍是
我藏,有何不可,即依言對訖。不知此棍有甚法,銀明是廣自投自鎖,棍只加封
票一條而去,再約曰:「今夜間公子或可潛出,我與之同看過,事即美矣。」連
候數夜不來,廣以皮箱開看,其內盡是磚石,前銀已被賺去矣。此為封銀防換之
戒。
  按:買進學,買幫補,甚至買舉人,此事處處有之,歲歲有之。而建寧一府
,疊遭騙害為甚。蓋建郡民富財多,性浮輕信故也。雖累受騙,而繼起營買者未
已。此光棍途中,常以逢考建寧為一樁好生意也。
  特其封銀法,至今人看不破,明以銀與之同封,復還我收,及棍去後開之,
則皆磚石矣。或以為有一遁銀法,如此神矣哉!上智難防也。惟明鑒於此,勿信
為上,若急欲買進,可勿封銀,須以榜上有名為定。若只信其漏報,雖至三四次
,見全榜矣。亦未可以銀付之,方可防其脫也。

  空屋封銀套人搶

  騙局多端,惟仕進一途,競奔者多,故遭騙者眾,棍嘗有言,惟虛名可騙實
利,惟虛聲可賺實物。蓋仕進之人,求名之心勝,雖擲重利,不暇顧惜,遂入棍
術中,而不及察。有一巨富家子,欲營謀進學,所帶管家者極有能幹,往省考大
續,寓一歇家中,令其求關通之路。數日內,以門路投者,更進迭來,管家者窺
其行徑,窮其來歷,皆察其言事不相應,蹤跡不分明,多與歇家有套同情弊,悉
拒卻之,不信其哄,後一棍裝為僕價,言語遲鈍,舉動村樸,自言跟一罷職鄉官
,與宗主有舊,來此打秋鋒。引管家去見鄉官,果似貧薄小官樣面,酌定一名進
學,只謝銀一百兩亦肯,講只要現銀來伊店封。管家曰;『在我店封。」鄉官曰
:「事宜慎密,你店內人眾,傳揚不便。此下有一所空房,是顧秀才的,前欲在
彼借寓,以借什物不便,故遷在此。可與我雄在彼處封定,最是穩當。」管家強
求鄉官來所住店,看封為妥。鄉官曰:汝更有疑,我只雄一人,任你多用人來同
封。」管家回,以外人不可與知,只同本主去,果只村僕一人在,把銀出對定,
忽有棍數人打開門入曰:「汝輩買秀才,吾拿去出首。」將三人打倒,銀盡搶去
。村僕爬起,做煩惱樣。管家起挈其手曰:「不須惱,此銀亦不多。同在我店再
封。」村僕不肯去,富子曰:「事已錯矣,何可再幹?」管家曰:「我自有處,
強邀村僕再來。」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
  管家僱募店中人,將己當儒士與村僕對鎖送入縣中,口告被脫搶之故。縣官
曰:「你不合買進學,與者受者,各有其罪。況被棍搶銀,與鄉官家人何於?」
管家曰:「搶銀者,即此棍之伙。但窮究此銀出,情願追入官,更願大罰與此棍
同罪。」縣官再差人去叫,鄉官早已走了。縣官曰:「此果是棍,嚴刑拷打。」
棍僕受刑不過,願賠一半。追完管家,又告願全追,甘與同配驛。棍仆死不肯攤
出同伙,又累受刑,無可追,乃將棍僕擬徒,管家者,只擬杖發歸。此為封銀防
搶之戒。
  按:管家雖有能,終落棍所脫搶,特即掄後,即能拿棍僕同解,甘與同罪,
終能追其一半,棍亦無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與棍同罪,而一搶之後,無如
之何矣。或曰管家頂認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無才,官何須考
?即考不得,亦無妨也。

  詐秋風客以攬騙

  簡學憲,最廉明,考大續時,有秋風客到,寓於開明僧舍。
  次日有一棍帶三僕來,亦與同寓,內中相拜,自稱彼係縣堂親眷,亦來打秋
風者。外則炫耀冠服,僕從擁衛更盛。每輿蓋往來,寺中嘗有生儒遇之,輒誤指
曰:「此學道鄉親也。」又見簡道親回拜,又請酒皆真秋風客往。而棍專外影竊
其名,以欺誑人。簡公是嚴明人,不數日,真秋風客,已打發行矣。惟棍在寺,
其外棍伙。故四下傳揚曰:「學爺鄉親在某寺。」生儒中亦甚傳之,多有求取大
續者,只無人可擔當銀。棍背套學道衙中書手皂隸來過,付銀封於其家,人既信
是真秋風客。又衙門有身役人與同事,銀封其家,亦復何慮?棍客動云:彼要說
十名,每名要三百兩,當赴場人眾各務競趨。數日已滿十人之數,共日封於各書
皂之家。明白交付,共銀三千兩,背地各瓜分已訖,但思後日無名,不能回覆諸
人,銀亦何以得去?乃僱一人往學道出首,見得衙門書皂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攬
生童,銀若干兩,封於某某等家。簡准狀即出白牌,提拿客棍風火至急,秋風棍
即乘機逃去。又拿在衙書皂,措挾皆不肯招,各打三十革役。又差人往衙役家搜
緝,凡有名與列鑽刺者,聞蹤跡露出,惟恐指名逮捕,各各四散走回本縣,銀都
棄撇,不敢來問。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銀。書皂雖革役,無贓可據,後復陸續謀
入。惟一時受挾打,彼刑用於在衙人役,亦僅如搬戲,而所得之多,奚止償失也
。此為信秋風客之戒。
  按:此棍稱學道鄉親,而學道既已來拜,又請酒則是鄉親的矣。況書皂皆有
身役人,為之翼護,人孰疑之。不知真鄉親已去,而此乃其托名者。彼衙門人,
惟利是圖,所斂既多,何惜數十之板。況其頂頭銀仍在,雖革役,鳥足以懲之。
今人謂衙役知法,不知侮法者,正是知法之人,惟踏實地,行實事,以真學問,
博真功名。勿萌僥倖,勿圖鑽刺,棍騙何從入哉!」
  彼遭騙者,皆惰學不肖之徒,自取災嗇眚者也。

  銀寄店主被竊逃

  有三棍合幫,共騙得銀三百兩,未肯遂分,更留合裝騙棚,以圖大騙。先遣
一人過省,離會城兩日之府,用銀七十兩買屋,內係土庫城,外鋪舍開一客店。
又用銀五十兩娶一妻,買一婢,又買一家奴,更有數十兩在手上調度供家。人見
其店,有家眷奴婢,食用豐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舉
不及,常調鄰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擇店,必居於此。壬子科
六月科期已迫,復調外兩府生員來此選考。本店住建邵三個秀才,皆係巨富。一
日有客儒,人品豐厚,衣冠鮮整,泊船城外,入此店來。密問店主曰:「你識科
舉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問何干?」
  客儒曰:「有好事與他講。」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對我說。」客儒曰:
「你不在行。只好與秀才講。」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問科舉秀才何人
最富?有好事對他說,我問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試問其說何事?」三人共入
敘禮問曰:「老丈問富家,小弟等家皆萬金,有何好事說?」客曰:「列位肯計
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計較,兄有何門路?」
  客曰:「我亦不能為力,亦不識門路,但果肯計較者,各備銀一千兩,來此
店,對過封定,付還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約四日後家中取銀來對。客儒
辭去。三人密遣人跟隨客去,見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歸報如此。三秀才喜曰
:「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問:「適間說何事?」三秀才曰:「此
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舉你。」四日後,三家人都取銀到,客儒應期來
間,各答銀都齊備。客曰:「今夜對明封定。」三秀才言銀多夜間不便,明日入
店主內庭去對。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如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
明日臨時相。」客辭去。夜飯後,店主出曰:「列位與此客議封銀事,客人難防
,這門壁淺薄,若夜間統人來劫,可要提防。依我說可藏入我城門內,你外間好
心關防,可保安穩。」三秀才曰:「是也。」共將六皮箱銀,都寄入店主家內去
。家主瞞過妻婢,將銀盡從後門藏出,與棍伙夤夜逃去。惟囑其妻曰:「明日三
秀才問我,只說早間出去尋人,少刻即歸。」次日,客儒欣欣喜色來對銀。秀才
曰:「銀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歸。」等到午間,店主不回,客辭歸船
。午後又遣家人來問,又以店主未歸答之。至第三日午間,問店主婦取皮箱,婦
答云並未見甚箱。及出溪邊尋客船亦不見矣。再問店婦取,苦執未見。任入搜之
,竟不見蹤。問店主果何去?婦云前夜已出,教我如此應你。三人正荒,適此三
棍晚得銀去。已出境外,晚扣宿一店。店主見其來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劫賊
,明日將集眾擒之。三棍聞其動靜,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
店主越疑是賊,出首於官,太府將銀逐封開之,內一封有合同文書,稱某人買舉
人者,太府提某生員到,不敢認,太府以甘言賺之,乃招認,即收入監。後又投
分上解釋,再騙去銀四百兩,方免申道。又沒入店主之屋,及官賣其妻婢,並箱
內一千都追入庫。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騙。是府官亦一棍也。
此為信店家之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憑者。彼肯代藏銀,孰不信之。誰知其妻妾皆買下,
以裝棍棚者,彼騙得厚利,則棄此而去。別娶妻妾,享大富貴矣。以有眷屬之店
,尚不可信,世路之險,一至於此。人若何不務實,而可信棍以行險哉。


第二十一類      	僧道騙

  和尚認牝牛為母

  夏六月間,一行腳僧過於路,見小豎牧一伙牛,內有黃牝牛,大而肥,牧豎
伸左腳與之舐,牝牛舐之。又以右腳與舐,僧問曰:「此牛何為舐你腳?」牧豎
曰:「此牛最馴熟,吾甚愛之。我腳多汗鹹,故牛愛舐。」僧知牛愛舐鹹味,密
目間此牛,係索長者家所畜的。次日,僧取濃鹽汁厚涂頂臉,及遍身手足等處。
尋到索長者家,跪門涕泣曰:「願賜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會
說法唸經,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齋布福,今已死七年,
知冥中必受罪譴。奈家貧不能功果追薦,因慕目蓮救母,情願削髮從師,專求度
母。前月得遇善知識,指我母在長者家,投生為黃牛母,敬來求超度。」索老曰
:「我欄有四頭牝牛,知何牛是?」僧曰:「願同往看,畜物更有靈性,母子相
見,必有恩愛情在,自與別的不同。」索老與僧同到欄前,放出群牛,僧見大牝
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鹹味以舌遍舐
其頭臉,若憐借狀。僧愈加流涕。又自剝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見
果異,真似母之愛子,但不能言耳。問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須何以超度?
」僧曰:「我若有銀,當以半價買去養。奈貧僧衣體罄空,願長者全舍。貧僧牽
往山庵,日採草煮粥喂養。待其譴罪完滿,天年數終,貧僧當收埋,唸經卷超度
,庶來世轉身為人,不墮畜生道矣。」
  長者憐其詞情懇切,曰:「吾舍與你去。」僧叩頭拜謝,牽此牛往三日路外
,付山庵寄養。至十月天氣寒涼,叫屠子來宰,以一半分與,賣得價銀一兩五錢
。一半僧自留,做成乾糧,收藏衲襖中。各處逕到步長者廳前,結雙趺而坐。長
者出曰:「何僧敢升廳而坐?」僧曰:「你頗認得我麼?」長者曰:「不知你是
何人,怎麼認得?」憎曰:「亦自然覺得面熟麼。」長者曰:「並無相會,何處
面熟?」僧長歎曰:「你本來靈牲且盡喪,何怪不識故人色相?」長者曰:「何
為是故人?」僧曰:「昔佛印點醒東坡,遠公喚回樂天,非蘇白二公之故人乎。
你前生與我同修,因塵心未斷,復來享此人福。我今特來度你,急宜丟手塵債,
再去勤修,庶不廢前生功行也。」長者曰:「你安能識得前生?」僧曰:「我功
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祿,我又加半生若修,何難知三生事因。」長者曰
:「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從前苦修且休題,現今已辟谷三年矣!」
  長者始驚曰:「你能辟谷,在我家辟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於是何有
一月?」長者曰:「亦服茶湯乎?」僧曰:「清茶滾水,日一甌耳。」長者留之
,掃一空室與坐。早進甌茶,夜進甌滾水,連坐七日,再請出答,對如常,長者
驚服問曰:「我當如何修?」僧曰:「只棄家長往,自有修行善方。」長者曰:
「妻寡子幼,產業付誰,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惟有舍施修寺奉佛
,來生亦受福報。現今廬山一庵,化人獨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
大功德也。」長者依言,遣僕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與住持明白。留僕住數日,
送歸報主。後僧分住持銀二百五十兩而去。其以辟谷動富翁,則私食所帶之乾糧
耳。寧有人而真辟谷者?
  按:此僧脫牛,猶其小者,轉賣之可也。名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於天
矣。至用為乾糧,而詐稱辟谷,其騙益大。雖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勸緣
功。然周急賑貧,自當施於鄰里,何必投入於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過也。亦
未讀傳奕公高識傳矣。

  服孩兒丹詐辟谷(外一則)

  有僧自稱能辟谷者,富家多召而試之。連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間二三日,
服滾湯一甌而已。傳名甚廣,人爭以金帛舍之。一鄉官見褚縣尊,偶道及此,稱
世間有此高僧,真仙怫再生於世也。褡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輩曰:「人受此色
身,那能斷絕食色,假托辟谷者,不過暗藏乾糧,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
可信此輩。若果能辟谷,彼將遠遁深山,惟恐名落人間,何必浪遊市裡?受人施
捨金帛,將何所用?」鄉官被褚公一駁,似乎已為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
「老父母不信。可召而試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
  褚公即差人喚至,令搜其身,別無夾帶,惟持二十四個彌陀珠,許之帶入,
掃一淨室,布牀席與坐。外遣人輪番密窺,日遣人明開門一視,出仍鎖門,兩日
內果結雙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開視,見臉有乏汗,求滾水飲,褚公命與之
。復出鎖門,密窺者來稟曰:「僧以一彌陀珠調水飲訖。容貌復好。」後每兩日
進滾湯一碗,密窺者輒稟云:「以珠調吃。」經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彌陀珠視之
,只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輕監,不許攪動,聽彼靜坐,以候發落
。密囑禁子曰:「勿容僧道人入見,兩日後必問你乞食,你問其彌陀珠何以做?
做來,以水調之,與此珠一樣,後重賞你。」
  次日,僧即問禁子求食。禁子問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與你食。」僧曰
:「此藥極難得,你但與我食,出外多以銀謝你,不必問此方。」禁子不與之食
,三日餓倒,面青黃無人色矣。褚公提出審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兒丹矣。你供
出製造方法來,免汝一死。」僧詐作將死形狀,不敢應。褚公笑曰:「眾看此辟
谷僧,在褚爺前,辟三日谷,即餓死矣。此丹乃婦人胎內孩子。必須謀死孕婦,
剖其嬰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惡業,你怎敢說出口,我豈求汝
方乎。若打死你罪還輕。」命衙前搭起一台,以十九枚珠發出,將四個調與眾百
姓看,以滾水調之,滿碗都是膏液,有敢飲者又香又甜,只飲兩口,一日亦飽。
後十五枚,發與醫生治補損。然後縛此僧,在台上凌遲之。褚公曰:「縣令為民
父母,豈忍殺人,但為眾冤泄恨矣。」眾皆稱快。而鄉官後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詐辟谷者,多是藏乾糧,其服孩兒丹者少。
  此糧非藏於身,恐人搜也。都寄於丐乞者之身,有人試之,則密以乾糧付。
又有服鬆毛竹葉者,鬆毛用羊蹄草同吃,竹葉用嫩蕨同吃,皆滑而可食。僧亦嘗
以此惑人,謂彼能服此,然從古有辟谷之說者,乃仙方非人間所有也。曾見有遇
異人,授辟谷者述之於左。
  武夷山有貧民結廬於岩曲,僅容牀灶,墾山種茶,賣以供食。積十數年所開
茶山,歲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惟大寒暑,甚風雨,終日寂坐岩廬下,
不識經典,亦不通往來。忽日,一道人過其廬,謂曰:「汝耕山勞苦,何不以茶
山付人代耕,歲收一金以買衣資。吾授汝辟谷方,則不須買米,不勞耕山,可安
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嘗聞修行人有辟谷方,若肯教我,願拜師父求學。」
道士曰:「你性子恬靜,盡可修行。今後惟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兩罐
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飲二甌。飲後澄心息想,以舌抵上腭,合口閉目,終日靜
坐。或天清神爽,愛出遊行,則慢步閒觀,隨意所適。不拘半午,不拘片時,凡
行住坐臥,只從心不拂,或山果草實可食者,遇著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尋
求,如此便可辟谷矣。記之,不可輕易傳人。」
  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顏如金黃,輕健如常,同山傍居人常不見
其糴米。或過其廬,亦無鍋甑。問之,答曰:「近年學得辟谷方。」居人轉相傳
異,有拜之求方者,輒逃避不受曰:「師囑勿輕傳泄。」次年傳於遠近,多有來
山拜訪者。或齎糧宿其居廬。看守至匝月,果惟見飲滾水,飲後靜坐,寂無一為
,亦無閒談。不知者或窮問之,或與談修養,微笑而起,出遊山逕,迨午晚歸,
復暖滾水而飲。凡人之來者不迎,去者不送,亦無半語訊問人。人問之,有可答
者,隨口答一二句。問其餘閒事,則搖首不應。若有厭煩之意,惟有自去靜坐。
  凡言動應酬,總是付之無心而已。第二年後,名益著,富家貴人多備安轎迎
之,堅逃不往。富貴人身往勸逼之後,亦遍往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惟向空室
靜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動而已。經二年半後,有潭陽富人,禮迎之。處奉更肅
,若敬神明。時進茶果,稍為食些。
  少後,備清茶精飯,苦勸之食,堅辭不能,不得已為食一甌。少頃饑甚,服
滾湯又饑,餓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歡喜肅進之。連三日內,皆一日五餐,僅能
止饑。
  山民自驚疑急求歸山。依舊服湯靜坐,不免肚饑。後只得復食三餐,如尋常
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谷三年完滿,必有超度矣。惜哉!為
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毀前功。此勸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
以分生佛之福,豈誠心奉道哉。此山民既為所誤,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墮百劫之
罪,來生必與山民,結一大仇矣。觀此則辟谷乃仙方,不徒在服滾水靜坐也。
  不然後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辟哉,則今之托辟谷,索人錢米者,真盜賊
僧道也。真辟谷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幾染禍

  徽州人丁達,為人好善喜捨。一日與友林澤往海澄買椒木,到臨青等處發賣
,貨已賣訖。此處有一寺,內有名僧號無二者,年近三十餘,相貌俊雅,會講經
典,善談因果。夙動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參拜,常有被其勸化,削髮出家者。時
達邀澤去謁無二,林澤曰:「你素性好善,聞此僧巧嘴善言,累誘人削髮為僧。
你若見之,被其哄惑,何以歸見父母?」達曰:「勸在彼,從在我。我自有主。
彼何能奪。」苦要往拜之,見無二舉動閒雅,談及因果之事,達被打動,盡舍其
財本入寺,拜無二為師,欲削髮為僧。澤怒曰:「未到此處我早言之,今果被哄
惑,何以為人?」再三苦諫不聽,澤自回去。達在寺修行。過二年後,僧無二因
有董寡婦入寺燒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彌陀,帶一使女十七歲。國色嬌媚
,到寺亦參拜。無二以巧言勸誘,寡婦亦心服,即拜無二為師,欲削髮為尼。暫
在寺宿幾夜,其丫頭常往無二房送果品,無二欲心難制,以白金十兩戲之,丫頭
收其銀,與之通情。無二又思及其嫠婦,夜潛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強姦之,
董氏堅貞不從喊曰:「何人無理敢來奸盜。」言未數聲,無二以手巾緊勒其頸,
須曳而死。次日,使女去報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無二已先逃走矣。但無二久
出名,各處人多認得,李英僱人遍處緝拿。不兩日拿到送縣,王爺即點民兵百餘
,圍繞其寺,時寺僧已四散逃命,無僧可拿。王爺再命焚其寺,將無二責了四十
,問典刑之罪。達悔財本俱喪,無顏回家,後家中已知達逃回,叫人尋覓歸家。
髮長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鑒也。
  按:寺門藏奸,僧徒即賊,此是常事。亦往往有敗露者,人不目見,亦多耳
聞,何猶不知戒。而婦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雖死,猶幸節完。丁達
雖幸逃生,而財本已喪。使當時與無二並獲,何分清濁,必並死獄中矣。故邪說
引誘人者,無論士農工商,皆當勿信而遠之可也。

  僧似伽藍詐化疏

  天元寺年久傾頹,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費浩大,非有大力者,發願獨
任,未易舉手。忽日遊方僧若冰來寺投宿,身幹魁梧,面方而黑,目圓耳長,宛
似本寺伽藍形像。完朗一見心喜,夜設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寶
剎非興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興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
有所托。」若冰曰:「山家緣簿,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須五百金方可全
修,雖化些少眾緣,亦不濟事。
  看尊相,極似我本寺伽藍,托你擇巨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間,約
其來寺親看,我自有方法納之。」若冰會意,前去大江邊,有柴商財本巨萬。若
冰備乾糧在身,直到柴排廳中,朗誦一經,結跌而坐,高叫曰:「化緣。」柴商
荊秀雲,命手下以錢與之。僧全不視曰:「吾非化小可錢鈔,貧僧與施主有夙緣
,要化千金。」秀雲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
,前創時施主有緣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頹壞,須五百金修理。又須五百金為香
火田,後可保長久。則施主功德遠大矣。」秀雲曰:「你為寺化疏,前生與此寺
何緣?」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緣得久處乎?」秀雲不睬之。
  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飯與食亦食,不與亦不食。又過四日,秀雲
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別人。」僧曰:「有緣者不能化,無緣者何勞空
說。」秀雲曰:「你把疏簿來,我題三百兩。」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
夠用,不須題,你圖今生享福,只施五百兩,若布來世津梁,非千金不可。」秀
雲曰:「吾不信今生來生,你且領三百兩去,好心修造,不足者,豈無別善人相
助?」僧曰:「吾那要銀,你自送與住持僧。」秀雲曰:「吾十日後送到寺來。
」僧遂合掌念阿彌陀佛一聲而去。
  歸對完朗詳說其事,又約十日後柴商且來,吾遠避之。完朗大喜,早備茶果
齋品以待。至第十日,秀雲果帶銀同兩僕來。
  完朗知是柴商,肅迎待茶畢問工曰:「施主高姓。」秀雲曰:「姓荊。」完
朗曰:「施主從那裡來。」秀雲曰:「前約寶剎中化疏僧,今敬從江上來。」完
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
  秀雲曰:「十七日前有憎在柴樓中,坐七日,我許他今日來。」
  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內並無人出外者。必方僧詐托也。」
  即命作齋相待。秀雲心疑怪,若方僧詐托,何不前日即領銀去。
  只存在心,遍寺閒遊,到伽藍祠去。舉頭看伽藍,宛似前日僧形像,兩僕亦
指曰:「此伽藍好似前日僧。」秀雲看越驚異,心疑是伽藍化為僧,以勸我修寺
。即以筮祈曰:「前日僧若是你變的,求一聖筮。即打一聖。又曰:「三百金已
帶來,祈保今年大利。」再一聖筮,又得一陽。又曰:「三百不夠,若要五百,
求一聖。」又得一陰。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兩香燈,求一聖筮。
」果擲一聖。秀雲拜謝訖,來就齋席,謂完朗曰:「須用銀幾何?」完朗曰:「
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計,要五百兩方夠。故不敢舉。」秀雲曰:「我前日
許過三百兩,今現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兩來添,若修完備,再舍五百兩,買置
香火田,永遠奉佛。」完朗聞言大喜,合掌下拜。後依約舍完。若冰密分二百兩
而去。
  按:僧貌似咖藍,故湊成此巧,亦可謂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嘗真有伽藍
化身乎!故富而能捨,本是善行,若謂真佛化緣,而施捨者輒有福報,此兩個裝
騙僧,豈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詐稱先知騙絹服

  東陽江達澗父遺產萬金,因為本府庫吏,累累浸圂剝削,破去家強半。又好
男風,嘗畜美好小僕,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僕問曰:「前日為你相
公買兩疋青絹都長,做長衫必有剩。」小僕曰:「裁縫不善做,先做一領太長穿
不得,後一領做得恰好。」梁曰:「長的可裁短,何妨?」僕曰:「他也不要得
,已藏在書房大箱中去。」原來江多衣服,其穿後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
:「新服何忍棄?叫把與我修短服之。」僕曰:「你要問他討箱中第三件,便是
這新服。」適一僧在旁聞得,素知江達澗肯施捨,即詐稱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
化,江以兩文錢施之。僧曰:「吾看滿衙之中,皆有怨氣,惟相公府中祥光滿室
,後日必有好官職,前程遠大。吾將化你一件好服,以結個緣。」江曰:「我無
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與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那有穿
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絹,太長的,在書房大箱中第三件。該舍與我,
吾為爾消災延壽。不然,你眼下有小是非到。」江心異之,開大箱中看,果有兩
件在上,新絹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與之問曰:「既捨此服,可免是非
否?」僧曰:「我試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轉災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稱已往事者,多得於傳聞。說未來事者,皆
涉於矯誣。觀此僧欺江相之事,則今之稱善知識者,皆此類也。江相之易欺如此
,家安得不敗。世之信僧引誘者,可以此為鑒。


第二十二類      	煉丹騙

  深地煉丹置長符

  古有煉丹之說,點鐵成金,蓋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傳煉丹之術,用好紋
銀三兩,雜諸鉛汞辰硃砂藥物,在爐同煉,每次須煉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後,須
兩人輪番守爐,晝夜不得暫時離守。丹成可得九兩,內除三兩銀本,要三兩買藥
物,每次只出三兩,一年可煉四次,共可得十二兩,僅足供兩人食用。
  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為。其煉出丹銀,亦可經煎,每次漸漸虧少,復歸於
無。但此銀第二次,不可為銀母。若再煉,須另以紋銀為母。此相傳真方,費心
費工,甚不易為。若雲遊方士,托煉丹為名,以行騙者,用砒霜雄黃諸物,炒好
銀為灰砂,假稱曰丹頭,然後將此與好銀同煎。仍煎成銀,彼便道丹藥可點成銀
。此個是弄假行騙之套子。
  有一道士,自稱能煉丹者,先以銀灰明煎出些與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
人獨信之,請至家煉。道士曰:「煉丹乃仙術,家中多穢濁,恐不能成。可於僻
地,開坑一丈四尺深,下僅可容一牀一爐,在此處煉,煉四十九日,一百兩銀母
,可煉出三百兩矣。」富人依言,於後門鑿一坑,廣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
去,命用銀十兩,買鉛汞辰硃砂等來,先煉丹頭,三日已訖。富人付銀百兩與煉
,日弔下三餐飯與食。道人又命討一手握的,堅實圓木七隻,每只三尺五寸長,
作符用。大棕索一條,交橫縛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
至三十餘日,柴符漸漸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銀將成矣。
  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頭係裹銀藥,一頭係在腰,將七個
長符每二尺打一符於上,扳援而升,將銀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飯下,無人接
,以燭照之,不見道士矣。梯下看之,銀都竊去,方知彼踏符而上,明白被其竊
騙也。
  按:深坑鍛鍊,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為出坑之計,其使人不疑
處,即其脫身處也。後人鑒此,尚以煉丹為可信否!

  信煉丹貽害一家

  方士以煉丹脫剝,受騙者歷來無算。故明人皆能灼見其偽,拒絕不信。有一
邴道士,術極高,拐一腳,明言已得真傳煉丹術,不肯輕易為人煉。其法以丹頭
與人,任其以銅鉛同煎,皆成銀。彼自用,則不須煉,但隨手取出都是銀。或見
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銀與之。或衣袖中,隨捽來亦是銀,多肯施捨與貧
人,由是人稱為半仙。有用銀器皿,設盛席待之者,食畢,今取一米桶置席上,
以手取銀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則空桶無一物,明言我收去不還矣。人以善言
求取,則云已在你家內,原藏器之所視之,果在。若惡言強取,則終不見,此謂
得五鬼搬運之法。如此累顯奇術,皆足駭動人。
  有富人堯魯信之,延至于家,朝夕參拜,敬禮備至,願學其術。道士安然受
拜,未肯遂傳之,每日坐享其敬,飲醉而睡,睡醒而游,全不以其敬禮為意。但
有甚術,凡拜之者,便傾心悅服,與共席飲酒,便稱頌其道。堯魯一家,老幼婢
僕,皆尊敬之。惟魯妻辛氏始終不信,累勸夫宜絕此邪人。後邴道士知之,以銀
二錢,與其家小僕曰:「你主母梳頭時,可取他梳下頭髮一根與我。」小僕早晨
取與之,道士得此髮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愛與道士通,謂婢曰:「今
日我心異也。」
  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異。」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謂侍婢曰
:「吾往日極惡邴道士,今日何愛他好。你看我臉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
模樣。」至晚飯後辛氏思與道士雲雨之意極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強制祝密
謂婢曰:「你今須緊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須打我兩掌,批我面皮,切不可忘
,及上牀睡後,夫已睡著。辛氏披上衣裸下體,開門逕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
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應。道士語婢曰:「你外去。
」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兩頰亦不管,又在面上打兩掌曰:「你未穿衣。」
辛氏方醒曰:「我是夢中來,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喚醒也。」手攜婢曰:「快
和我進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詳言其情,及得婢喚醒之事。夫曰:「那
有此理?你素惡他,故裝此情捏之。豈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這假話我不
信。」
  次日,不得已,述與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聽。乃往縣告之,縣
提去打二十。又會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監。道士明是空身入監,隨手取出都是
銀,以銀賄禁子,令買酒肉入監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後又解府、解道
,各官都加責,以無甚證據,不肯寘之死。後竟托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
堯魯一家長幼,後相繼疾故,蓋受其術所蠱也。惟辛氏貞正,壽考無恙,總理家
政,以撫幼孫之長,至九十餘歲而卒。
  按:妖術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必心邪而後能惑。苟心正者,雖入群妖之
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不信殺子之鬼,而鬼自
不來;辛氏心正,雖妖人靈法能深疑於心,早囑於婢,終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則
法雖巧,終不及人心之正也。後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煉丹難脫投毒藥

  古潭一後生丁宇弘,機關伶俐,識盡世間情偽,人不能欺。
  偶遇一方士,自稱能煉丹,宇弘早知其偽也。欲乘此以騙方士,故詐為不知
之狀,而瑣瑣問之。方士曰:「丹是仙術,古來傳與善人,專以濟救貧窮者,先
須採藥,煉成丹頭,後用銀一錢,與丹頭同煎,可得三錢,一兩可得三兩。」宇
弘曰:「更多可煉否?」方士曰:「只要有丹頭,雖一百一千皆可煉。」宇弘先
用銀一錢與煉。方士加丹頭三分,即煎出銀三錢。宇弘喜,更以一兩與煎,又得
銀三兩。宇弘益喜,請方士到家,慇懃相待,及銀已費荊又求再煉添用,陸續煉
出銀三十餘兩,惟以好言承奉之,願學其術,終不多出銀與煉。反將方士丹頭之
本騙來矣。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說:「吾丹頭已用盡,可多帶銀本出外採藥
,再在外大煉。」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騙,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騙?更欲盡
騙其身上丹頭之銀。乃帶銀五十兩與俱出外,不肯取出費用。方士叫其取銀買物
,宇弘曰:「丹以換銀,今已成之銀,何必輕用?可取丹來煉銀作路費。我銀留
買藥。」方士盡將已丹頭三兩,宇弘用銀十兩,共煉成三十兩,彼此各分一半。
又遠行兩日,寢食嚴防。方士無計可脫,乃背地買砒霜在身,晚又買一鮮魚入店
。宇弘往煮熟,裝作兩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於內。又再捧一碗,故打忿
嚏,將口饞濺入魚上。方士曰:「這碗褻瀆了我吃。」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
至明曉,方士往醫家求止疼藥。煎服愈甚,至午,宇弘髮散唇裂,腹痛難當。心
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銀五十五兩,你能救我命,盡將與你。」時
弘已不能起?矣。方士取其銀,置己包袱內,近?以藥與之曰:「吾遊方人。將攢
他人銀,你好奸狡。反騙去我銀五十兩。今止多得你五兩,吾自行善心,以此藥
與你。憑你命當生死何如?」遂負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藥煎,有認得者曰
:「此解砒霜藥也。」連服幾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醫之,三日始得全愈。
  銀已全被方士奪去矣,只沿路乞食而歸。
  按:知防煉丹,莫如宇弘。雖百計不能騙,反騙方士銀本幾盡,可謂巧極矣
。然終被其投毒,銀盡還訖,又多去五兩,且幾乎喪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
亦勞且辱矣。方士煉丹,其可信哉?


第二十三類      	法術騙

  法水照形唆謀反

  僧術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後令人自取照之。各隨其心之所
欲,自現其形。有米春元者,富過百萬,田連兩府,年逾五十,不思會試,惟安
享豪華以為樂。妖僧聞其富,欲騙其厚利也。挾咒水之術,往叩其門,自言能望
氣,每見此宅,紫氣上衝,有鸞鳳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當有立翊運之功、分
河山之帶礪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傳有秘術,以符咒水。能知此生榮枯結
果。人但齋戒三日,虔心來照,則今生是何成就。自現於水中。」米乃留此僧,
令家下人各齋戒至第三日,注大缸水於庭。僧密語咒水,令諸人自照,米照見,
戴了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長次二子只紗帽圓帽而已。
  米正室照,亦妃冠鳳袍,兩長婦照,惟珠冠翟服,米大異之。
  僅秘於心,後與流寓枝鄉官宴會,談及時事,枝曰:「今並後匹敵,金注支
庶,禍之萌孽,必始宮闈,異日不為文皇之喋血,或為沂王府之反召,此魯婺所
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晌未萌而折,宸豪已發而摧,國家如天之福,風雨何
搖於窗戶也?」
  枝曰:「不然,文靜以監豎倡唐,姚衍以胖僧興國。若輔之得人,成敗安可
料也?」米曰:「縱中士有故,水國偏在海隅,必無憂亂離也。」枝曰:「亦難
保。讖云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戰場,正可慮也。」米曰:「使宸豪復興於今,成
敗當何如?」
  枝曰:「今承平弛兵,更甚於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詐應反戈
,安至以銅鐘灰也。」米聞言心喜,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來禍福,如
聲應響,米請降之。密禱以欲圖不軌事。神降曰:「金鐘興,玉氣旺,清福扶王
帝業強。洪流掃蕩人安泰,裂土移宮鎮遠方。」米猶未決休咎,再求明報。
  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問,而未解神意,既而漁人於深
淵得巨鐘,金色燁然,米以為瑞也。召枝某及二僧,決謀逆。欲俟五月某日,五
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萬壽表,乃閉四門伏兵城外悉殲之。至四更,兵卒供執事
者早起,見城內伏兵處燈火異常,急報軍官,調兵捕之。城中擾亂,又遣兵守城
,見江中船無數,皆早炊飯城上兵,疑是助亂者。大呼曰:「某人謀逆,被捕獲
斬首矣。」外伏者,見內無號炮,城上有備。又聞呼喊聲,送表官皆不出城,知
事必敗露,河邊數十號船,乘微明時,各各逃散。後官以亂者,作造謀劫庫問,
捕獲數十餘人皆斬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為辭,只擬流三千里,而死於道。
此傳內多隱語,未可明言也。
  按:米春元年老巨富,已無心向功名,更何心圖王侯?只以咒水妖僧啟其端
,降神妖僧決其志。又以枝某失職怏怏,襄成大逆。二僧已就誅,而枝某幸脫於
網,天何緩討兇人哉!猶幸聖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風,
素良善忠順,不當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禍,亦酷矣。後人其深鑒
之,其深戒之。

  妖術托夢劫其家

  老狐晝伏巖洞,夜出尋食草木之實,有偶於草木中,吸得天地絪縕之精者,
便有靈變,能幻化為美婦以迷誘人,採人之陽精,以益其靈通。法師捕得而烹之
,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乾之,薰以好香,於深山中構一草廬,以狐心奉祀於中
,日誦諸般懺文、經卷超度之。夜則群妖眾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
、嘯者,能為人言,或為蠻語者千怪萬狀,於草廬外哀弔,極其淒涼。要極大膽
之人,方敢中處,弔過七日,亦漸漸稀少。晝夜常誦經作法,備果食供奉,積至
四十九日,然後焚了草廬,把狐心領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見某人,先夜以
錦囊盛狐心,置於心上夜必夢婦人領去,先見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夢中相會
,後有所於求,人必以為異,而多從之。此僧家騙化之一術。
  也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積盈餘,極是慳吝,分文不肯施捨。
忽夜夢兩高僧來化緣,次日果有兩僧到,容貌儼如夢中所會者,稱言:「你取財
太急,人多怨氣,吾與你有夙緣,特來為你懺悔。」羊老信之問:「懺悔當如何
?」僧曰:「你合家當齋戒三日,再買果餅麵食,及三牲豬、羊肉,半葷半素,
吾為你作法請將,誦經供佛,將生前罪過解釋,再祈後增福祿,便家門清吉,死
後免墮矣。」羊老依言,齋戒買辦。
  至第三日又有兩僧到,又留相助誦經,至晚來一僧念咒燒符,降遣羊老自跳
自喊,取利劍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悉手刃之。又追殺二媳,媳求僧
解勸,僧指羊老喝曰:「坐。」羊老遂提劍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
,輪奸二婦訖,以索縛之,搜其家財幣,捆作四擔,夤夜逃去。
  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見羊老披髮伏劍,睜眼言嚴語。急出呼眾人看,親眾群
擁而入,羊老只說要殺鬼,眾向前奪去其劍,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
漸漸復甦。人又問之,才知應曰:「吾夢見鬼多,正在此殺鬼,得你們叫我醒也
。」及入後室,妻與子皆被殺。羊老大哭曰:「此我記得殺三鬼在此,又趕殺二
鬼婆,被僧攔開。」及入房二婦皆捆在牀,乃呼鄰婦來解之,各稱被僧所奸,金
銀財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無窮,一邊收殮三屍,一邊遣人四路趕僧,皆趕上
兩日路,並不見蹤而還。
  按:羊老素慳吝,則為富不仁之事有矣,乃僧悚以怨氣,便信其說,而留以
作福懺悔,則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術劫財,而先形於夢,此亦得狐心引夢之術
而用之。彼夢謂高僧,而反為劫僧,不信晝所為,而信夜所夢,亦惑矣。不行善
於平昔,而求懺悔於修齋、亦愚矣。今人多殘忍不仁,貪暴不義,而欲飯僧供佛
,追修懺悔,何異羊老之覆轍哉!甚矣,惡不可為,而僧不可信也。鑒此當為之
凜凜。

  摩臉賊拐帶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嘗被人拐帶去,尋之又無蹤,後累累有之。人多見
一僧,摩幼童之臉,則幼童隨之而行,既而尋,已失之。故京城盛傳,謂之摩臉
賊。特在京僧釋人多,未察其孰是也。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尋
甚急,各處出償帖曰,有收留得者,償銀二十兩。報信者,償銀一十兩。四處掛
帖出償,終莫得下落。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為生。一日懶去淘街,往城外
晦真庵閒遊,轉入後室四旁周覽,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頭來,班八認是宓家子
,忙呼之曰:「家中四處尋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閉禁我在此,你快來
救我。」班八看房門已鎖,恐一人難帶此子出,謂之曰:「你小心暫在此,吾報
你令尊知,即來取你矣。」飛跑而歸,報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
救之。」宓老即招五十餘人,前後到庵,班八引至庵後房中,打開門認出宓子,
又搜出十數童輩。即令眾人捆住僧小山,並同庵三人都縛來,狀送到官。官先審
問眾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眾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見兩邊,
背後,都是猛虎、毒蛇,將來咬人、傷人,惟面前一條路,清淨好行,我輩只向
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閉祝」又問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幹何事?」
  眾童曰:「可恨這禿子,不拘日夜,將我等做苦春,極是疼痛。若不從,便
將大杖撻打,眾人怕他,只得從他所為。」又問曰:「先拐來的,後必長大,都
放在何處去?」眾童曰:「有病者,有長大者,和尚說放他回去,未知後都回家
否?」官再審僧小山曰:「你拐來眾童後病的、長的,都放那裡去?」僧不敢應
。
  再問同庵三人都云:「毒死埋訖。」官聞言大怒,將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
打二十。曰:「此罪不容於死。」令鎖出衙門外,許失童之家群聚手毆,打得身
無完膚,有割其陽,塞於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後將其
庵焚之,拐帶之禍遂息。
  按:好男風者,禽犢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諸幼童,無以快其欲。
又習得妖法,摩其眼睛,則昏花見怪,故可誘致童男,其罪浮於天矣。積惡貫盈
,眾戮其身,言之羞口舌,書之污簡牘,人誰不切齒之。世有負男子之軀者,其
可襲此僧之惡行哉!


第二十四類      	引嫖騙

  父尋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東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帶千金財本,往南京買賣。
  既而入院彳亢示毛月華,一年不歸。東溪問於人,知子以嫖故,因貪歡忘返
。累以信促之歸,初猶回音,推托以帳未取完,後信往亦不答。東溪聞其財本,
已費過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尋之,又思空行費盤纏,乃帶三百金貨物,僱僕
施來祿同往京尋子。人貨到京,早有人報知少山云,爾父帶貨來賣,兼欲尋汝。
  少山聞言甚悶,急呼其麻毛惜卿謀之曰:「家父特來催我歸,爾計能陷他亦
嫖,則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須與你別矣。」惜卿曰:「你但深藏此間,勿與相見
,我自有理會。」即遣人邀前院荀榮媽來,托他巧為牢籠,榮媽許諾而去。東溪
問在京客伙,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華。逕尋惜卿家來,欲呼子歸,惜卿出
而款待甚恭。東溪曰:「小頑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餘日矣,可叫他出來見我。
」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妾幸披雲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兩三個月
,今月餘前,送別久矣。」即喚女月華出見,指曰:「此而翁也。」命下拜,東
溪不禮之。又命設席,東溪曰:「吾為不肖子而來,豈索汝酒食乎?速叫兒與我
歸,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華曰:「果是前月已去,云欲收帳回家。若果在此
,何敢相瞞?」東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數間,任相公遍搜
之。豈能藏得。」月華領東溪入內,四下覓之無蹤。東溪大怒曰:「牙人說在此
,如何藏開?說這鬼話。若吾兒不見,是你家謀死,必當官告你,著你尋覓。」
月華驚曰:「從來院中,那有謀人者,相公勿輕易怪人。」東溪詬罵而出,行過
院前,窗內一女,將盆水傾出,淋東溪一身,冠服盡濕。時怒未散問此是誰人家
?
  僕來祿曰:「此一行都是樂戶人家。」東溪即人其門指罵,荀榮媽出,驚惶
問故,知是女荀慶雲誤傾水淋著,即喚出棒打無數。慶雲哀求勸救,東溪亦不睬
。榮媽曰:「你好將新服換與相公,向前叩頭求救,留在此陪個禮,免後日生禍
。」慶雲叩頭訖,引入內房,取一套新衣與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於人
,萬望海度涵容,恕妾罪過。」東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濕難行。我今換去
,明日即送還矣。」拂衣便起,慶雲挽曰:「更有杯酒陪禮。若便去,媽又怪責
我矣。」東溪曰:「何消酒?」時筵已排到,慶雲曲意陪奉,東溪亦放懷樂飲,
至晚欲去。慶雲懇留曰:「今半載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對面不相逢也。但宿則
嫣歡喜,謂我善留客,此豈費房錢乎?」又飲到二更而睡。東溪思房錢終是還之
,且假意不動,以試何如?
  慶雲偎抱撫摩之曰:「君作柳下惠,坐懷不亂耶。是入寶山空手回也。且暮
夜無知,誰獎爾貞節男者。」東溪笑而從之,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罷。酒席
已備,慢慢勸飲,彈唱以奉之。
  靠晚又欲歸,慶雲留曰:「肯宿,媽媽甚喜。若一宵而別,真是萍水之逢,
落花有意,流水無心也,妾縱奉侍不週,君何不做甘雨濟我半載旱人。」東溪又
為留一夜,第三日堅要歸,求還舊服,慶雲曰:「已遣人送往貴寓矣。」東溪曰
:「承賜身上服,明日送還。」慶雲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記。」
  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擇一件相贈。東溪見箱中皆珠玉寶玩,僅取一牙扇墜,
慶雲曰:「此不敢奉,此銀的敬奉。」東溪曰:「只領你意耳,何必送銀物。」
慶雲曰:「此牙的是禮部公子所贈,旁刻有號,凡孤老所賜,惟銀得用。若簪鈿
諸玩物,須存留之。後日有會,問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轉贈於人。此
銀扇墜乃預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鑄有妾名,故願相贈也。」
  東溪受之而歸。明日謂來祿曰:「看妓家極難做,只誤傾一盆水,費盡小心
承奉人,惟恐不當人意,我豈可過吃他物?我宿兩晚,又吃四席酒,以銀四兩與
之。受一銀扇墜,以金銀玉,三枝簪答之,並這身衣服,你送去還他,我不再去
。」原來前兩夜來祿亦得婢桂英伴宿,兩人情意綢繆,更相捨不得。臨行囑咐曰
:「主人若再來嫖,又得再會。」故來祿只願得主肯嫖,力勸曰:「前日空手去
,也這般相敬。今日有銀、有簪送他,他不留宿,豈不留酒乎?再吃他何妨?東
溪信之,再與僕往,以銀簪送之。慶雲得了,喜色滿面,持入誇與媽曰:「左相
公送我銀四兩,簪三根,非妾取奉得歡喜,豈送許多禮乎?」荀媽亦大喜,出叩
謝曰:「本不當受厚禮,既蒙賜,還在寒舍消耍幾日。」東溪假辭要回,慶雲挽
入內房,酒席已備。東溪曰:「又煩宴我,後何以報?」慶雲曰:「前日只是賠
禮,今日所賜銀,已准後帳。」東溪曰:「前銀還前,我若嫖,須從今日算起。
」由是日夜流連,忘其時月。來祿亦得再與桂英會,二人喜不自勝,侍奉加慇懃
,使喚加聽命,主僕皆樂而忘歸矣。
  東溪時或謂僕曰:「當要知止。銀費去多矣。」來祿便誘曰:「人有金帛,
正要追歡買笑。相公掌許大家,才得此幾月快心,縱此銀用盡,家中何患無吃著
。不及此去老時行樂,人生寧有百年,何必作守銀虜也。」東溪心本迷戀,又累
被來祿勸誘,並不知回頭。不覺半年餘,三百金幾盡,桂英時向來祿索衣服、簪
珥,來祿轉求於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須與荀媽算之,然後留盤纏回去
。」及算過,已用過三百餘兩。盡貨物還之尚未夠,盤費全無辨。來祿曰:「小
主本多,可去借些。」
  東溪曰:「不好開口,你去婉轉言之。」少山知父本嫖盡,撫掌大笑,令月
華設席,請父及慶雲來餞行。」然後東溪與子默默同歸。只謂緣遇使然,不知為
計所陷也。
  按:尤物移人,麗色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酛蠖中,而皓然不滓者。東溪
非為彳亢示而來,直欲尋子而歸。其深知妓之迷人,與嫖之破家審矣。乃入其中
,而掘泥揚波,更甚於子。不邇聲色。不溺情慾者,能幾人哉!孔子曰:「吾未
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則賢賢易色者,信難矣。故院中語曰:「不怕你來了乖,
只怕你乖不來。」則惟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籠外矣。
  不然,未有不受其羈迷者。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杜騙新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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