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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狄公案
Author: Anonymous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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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狄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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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入官階昌平為令 升公堂百姓呼冤

詩曰:
    世人但喜作高官,執法無難斷案難。
    寬猛相平思呂杜,嚴苛尚是惡申韓。
    一心清正千家福,兩字公平百姓安。
    惟有昌平舊令尹,留傳案牘後人看。
  
    自來奸盜邪淫,無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於官家,故官清則民安,
民安則俗美。舉凡遊手好閒之輩,造言生事之人,一掃而空之。無論平民之樂事
生業,即間有不肖之徒顯乾法紀,而見其刑罰難容,罪惡難恕,耳聞目睹,皆賞
善罰惡之言,宜無不革面洗心,改除積習。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
官不清正,而能化民者也。然官之清,不僅在不傷財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國家
,為人所不能為、不敢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無論民
間細故,即宮闈細事,亦靜心審察,有精明之氣,有果決之才,而後官聲好,官
位正,一清而無不清也。故一代之立國,必有一代之刑官,堯舜之時有皋陶,漢
高之時有蕭何,其申不害、韓非子,則固歷代刑名家所祖宗者也。若不察案之由
來,事之初起,徒以桁楊刀鋸,一味刑求,則雖稱快一時,必至沉冤沒世,昭昭
天報,不爽絲毫。若再因賂而行,為貪起見,輒自動以五木,斷以片言,是則身
不修,而可治國治民,上清宮闈,下安百姓,豈可得哉!間嘗曠覽古今,博稽野
史,有不能斷其無,並不能信其有者。如此書中所編之審案之明,做案之奇,訪
案之細,破案之神,或因穢亂春宮,或為全其晚節,或圖財以害命,或因奸以成
仇,或誤服毒猝至身亡,或出戲言疑為禍首,莫不無辜牽涉,備受苦刑。使非得
一人以平反之,變言易服,細訪微行。陽以為官,陰以為鬼,年至得其情,定其
案,白其冤,罹其闢,而至奇至怪之獄,終不能明。春風倦人,日閒無事,故特
將此書之原原本本,以備錄之,以供眾覽。非敢謂警世醒俗,亦聊供閱者之寂寥
云爾。

  詩曰:
    備載離奇事,欽心往代人。
    廉明公平者,千古大冤伸。
  
    話說這部書,出自唐朝中宗年間,其時武后臨朝,四方多事。當朝有一位大
臣,姓狄名仁傑,號德英,山西太原縣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保國,身居侍郎
平章之職,一時在朝諸臣,如姚崇、張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薦。只因武三思倡亂
朝綱,太後欲廢中宗立他為嗣,狄仁傑犯顏立爭,奏上一本,說陛下立太子,千
秋萬歲配食太廟。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聞有內侄為夫子,姑母可祀大廟的
道理,因此才恍然大悟,除了這個念頭,退政與中宗皇帝,就稱仁傑為國老,遷
為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又加封樑國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節,由唐朝以
來,無不人人敬服,說他是個忠臣。殊不知這時多事,皆載在歷代史書上,所以
後人易於知道。還有未載在國史,而傳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說出來更令人敬服
,不但是個忠臣,而且是個循吏,而且是個聰明精細、仁義長厚的君子。所以武
后自僭位以來,舉幾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下至民間奇怪
案件,皆由狄公剖斷明白。自從父母生下他來,六七歲上,就天生的聰明。攻書
上學,目視十行,自不必說。到了十八歲時節,已是學富五車,才高八鬥。並州
官府,聞了他的文名,先舉了明經,後調為汴州參軍,又升授並州法曹。那朝廷
因他居官清正,就遷他為昌平今尹。到任來,為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詞訟,自
是他的餘事。手下有四個親隨,一個姓喬叫喬太,一個姓馬叫馬榮,這兩人乃是
綠林的豪客。這日他進京公乾,遇了他兩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傑見馬榮、喬
太,皆是英雄氣派,而且武藝高明,心下想道:「我何不收服他們,將來代皇家
出力,做了一番事業,他兩人也可相助為理,方不埋沒了這身本領。」當時不但
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來,招呼他兩人站下,歷勸了一番。哪知馬榮同喬太,十
分感激。說:「我等為此盜賊,皆因天下紛紛,亂臣當道,徒有這身本領,無奈
不遇識者,所以落草為寇,出此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義,情願隨鞭執鐙,報效
尊公。」當時仁傑就將兩人,收為親隨。其餘一人姓洪,叫洪亮,即是並州人氏
,自幼在狄家使喚。其人雖沒有那用武的本事,卻是一個膽大心細的人,無論何
事,皆肯前去,到了辦事的時候,又能見機揣度,不至魯莽。此人隨他最久。又
有一人,姓陶叫陶乾,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後來改邪歸正,為了公門的差役。親
因仇家大多,時常有人來報復,所以他投在狄公麾下,與馬榮等人,結為至友。
從昌平到任之後,這四人皆帶他私行暗訪,結了許多疑難案件。

  這一日正在後堂,看那些往來的公事,忽聽大堂上面,有人擊鼓,知道是出
了案件,趕著穿了冠帶,升坐公堂。兩班皂吏齊集在下面。只見有個四五十歲的
百姓,形色倉皇,汗流滿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狄人傑隨令差人把他帶上,
在案前跪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有何冤抑,不等堂期控告,此時擊鼓何
為耶?」那人道:「小人姓孔,名叫萬德,就在昌平縣南門外六媦[居住。家有
數間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開了客店,數十年來,安然無事。昨日向晚時節
,有兩個販絲的客人,說是湖州人氏,因在外路辦貨,路過此地,因天色將晚,
要在這店中住宿。小人見是路過的客人,當時就將他住下。晚間飲酒談笑,眾人
皆知。今早天色將明,他兩就起身而去,到了辰牌時分,忽然地甲胡德前來報信
,說:‘鎮口有兩個屍首,殺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準是你圖財害命,
將他治死,把屍首拖在鎮口,貽害別人。’不容小人分辯,復將這兩個屍骸,拖
到小人家門前,大言恐嚇,令我出五百銀兩,方肯遮掩此事。‘不然這兩人,是
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這鎮上出了奇案?這不是你移屍滅跡!’因此小人情急
,特來求大老爺伸冤。」
  
    狄仁傑聽他這番言語,將他這人上下一望──實不是個行凶的模樣。無奈是
人命巨案,不能聽他一面之辭,就將他放去。乃道。「汝既說是本地的良民,為
何這地甲不說他人,單說是你?想見你也不是良善之輩,本縣終難憑信。且將地
甲帶來核奪。」下面差役一聲答應,早見一個三十餘歲的人,走上前來,滿臉的
邪紋,斜穿著一件青衣,到了案前跪下道:「小人乃六媦[地甲胡德,見太爺請
安。此案乃是在小人管下,今早見這兩口屍骸,殺死鎮口,當時並不知是何處客
人。後來合鎮人家,前來觀看,皆說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內的客人,小人因此向他
盤問。若不是他圖財害命,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上?而且孔萬德說是動身時,天
色將明,彼時鎮上也該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見強人,豈無一人過此看見?
問鎮上店家,又未聽見喊救的聲音。這是顯見的情節,明是他夜間動手,將兩人
殺死,然後拖到鎮口,移屍滅跡。此乃小人的承任,凶手既已在此,求太爺審訊
便了。」
  
    狄仁傑聽胡德這番話,甚是在理,回頭望著孔萬德實不是個圖財害命的凶人
,乃道:「你兩人供詞各一,本縣未經相驗,也不能就此定奪。且待登場之後,
再為審訊。」說著,他兩人交差帶去。隨即傳令伺候,預備前去相驗。不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胡地甲誣良害己 洪都頭借語知情

    話說狄仁傑將胡德同孔萬德兩人,交差帶去,預備前往相驗。自己退堂,令
人傳了仵作,發過三梆,穿了元服,當時帶了差役人證,直向六媦[而來。所有
那一路居民,聽說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個清官,必能伸冤理枉,一個個成群
結隊,跟在他轎後前來觀看。到了下晝時分,已至鎮上。早有胡德的夥計趙三,
並鎮上的鄉董郭禮文備了公館,前來迎接。狄公先問了兩句尋常的言語,然後下
轎說道:「本縣且到孔家踏勘一回,然後登場開驗。」說著,先到了客店門首,
果見兩個屍身,倒在下面,委是刀傷身死。隨即傳胡德問道:「這屍首,本是倒
在此地的麼?」胡德見狄公先問這話,趕著回稟:「太爺恩典,此乃孔萬德有意
害人,故將殺死屍骸,拋棄在鎮口,以便隨後抵賴。小人不能牽涉無辜,故仍然
搬移在他家門前。求太爺明察。」狄公不等他說完,當時喝道:「汝這狗頭,本
縣且不問誰是凶手,你既是在公人役,豈能知法犯法,可知道移屍該當何罪?無
論孔萬德是有意害人,既經他將屍骸拋棄在鎮口,汝當先行報縣,說明原故,等
本縣相驗之後,方能請示標封。汝為何藐視王法,敢將這兩口屍骸移置此處!這
有心索詐,已可概見;不然即與他通同謀害,因分贓不平,先行出首。本縣先將
汝重責一頓,再則嚴刑拷問。」著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時喊叫連天,皮
開肉綻。所有那鎮上的百姓,明知孔萬德是個冤枉,被胡德誣害,無奈是人命案
件,不敢摻入堶情A此時見狄公如此辦法,眾人已是欽服,說道:「果然名不虛
傳,好一個精明的清官!」

  當時將胡德打畢,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過為苛求,帶著眾人到孔家
面,向著孔萬德問道:「汝家雖是十數間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間屋內,
汝且說明。」孔萬德道:「只後進三間,是小人夫婦同我那女兒居住。東邊兩間
是廚房,這五間房屋,從不住客,惟有前進同中進,讓客居住。昨日那兩個客人
前來,小人因他是販絲貨的客,不免總有銀錢,在前進不甚妥貼,因此請他在中
進居住。」說著領了狄公到了中進,指著上首那間房屋。狄公與眾人進去細看,
果見桌上尚。有殘餚酒跡,未曾除去,床面前還擺著兩個夜壺,看了一遍,實無
形跡,恐他所供不實,問道:「汝在這地既開了數十年客店,往來的過客,自必
多住此處,難道昨日只有他兩人,以外別無一客麼?」孔萬德道:「此外尚有三
個客人,一是往山西販賣皮貨的;那兩個是主僕兩人,由河南至此,現因抱病在
此,尚在前進睡臥呢!」狄公當時先將那個皮貨客人帶來詢問,說是「姓高名叫
清源,歷年做此生理,皆在此處投寓。昨日那兩個客人,確系天色將明的時節出
去,夜間並未聽有喊叫,至他為何身死,我等實不知情。」復將那個僕人提來,
也是如此說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別故,豈能絕無動靜。
狄公聽眾人異口同聲,皆說非孔萬德殺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復往堶情A各處
細看了一回,仍然無一點痕跡。心下說道:「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若是在這屋
內,就是那三人幫同抵賴,豈能一點形影沒有?」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來。到
了鎮口,果見原殺的地方,鮮血汪汪,冒散在四處,左右一帶,並無人家居住,
只得將鎮奡N近的居民,提來審問。皆說不知情節。因早見過路人來,知道出了
這案,因此喚了地甲,細細查訪,方知是孔家店內客人。

  狄公心想道:「莫非就是這地甲所為?此時天色已晚,諒也不能相驗,我先
且細訪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驗復再議。」想罷,向著那鄉董說道:「本縣素來
案件,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故此今日得報,隨即前來踏勘。但這命案重大,非
日間相驗,不能妥當,本縣且在此處暫住一宵,明日再行開驗。」吩咐差役,小
心看管,自己到了公館,與那鄉董郭禮文談論一番。招呼眾人退去,隨將洪亮喊
來說道:「此案定非孔萬德所為,本縣惟恐這胡德做了這事,反來自己出首,牽
害旁人。你且去細訪一會,速速回報。」

  洪亮當即領命出來,找了那地甲的夥計趙三,並見個值日的差役,說道:「
我是隨著太爺來辦這案件,又沒有苦主家,又沒有事主,眼見得孔老兒是個冤抑
,我們雖是公門口吃飯的人,也不能無辜羅??好人,到此時腹中已是飢餓,胡德
是此地地甲,難道一杯酒也不預備?我等也不是白擾的,大爺的清正,誰不曉得
,明日回衙之後,總要散給工食,那時我們也要照還,此時當真令我們挨餓不成
?」趙三聽見洪亮發話,趕著上來招呼道:「洪都頭不必生氣,這是我們地甲,
為案纏手,忘卻叫人預備。即是都頭與眾位餓了,我小人奉請一杯。就在鎮上東
街酒樓上,胡亂吃一頓罷。」說著另外派了兩人看守屍首,自己與大眾來到酒樓
。那些小二,見是縣堛漱蔭t,知是為命案來此,趕著上來問長問短,擺上許多
酒餚。洪亮道:「我等不比尋常差役,遇了一件案子,就大吃大喝,拿著事主用
錢,然後還索詐些銀兩走路。你且將尋常的飯菜,端兩件上來,吃兩杯酒,就算
了。共計多少飯銀,隨後一總給你。」說著大家坐下。

  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後,為喬太、馬榮兩人押在孔家,當時向著趙三說道:
「你家頭兒,也太疏忽了,怎麼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來,知道這案件,就想
孔老兒這許多銀兩,人家不肯,就生出這個毒計,移屍在他家門首,豈不是心太
辣了麼?究竟他昨夜到何處去呢,此乃眼面前地方,怎麼連你巡更,皆逡巡不到
?現在太爺打了他二百刑杖,明日還要著他交出凶手呢,你看這不是自討苦吃麼
。」趙三道:「都頭你不知內堭☆`,因諸位頭翁,不是外人,故敢說出這話。
我們這個地甲,因與孔老兒有仇,凡到年節,他只肯給那幾個銅錢,平時想同他
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在李小六子家賭錢,輸了一身的欠帳。到了天亮
之時,正是不得脫身,忽然鎮上哄鬧起來,說出了命案。他訪知是孔家出來的人
,因此起了這個念頭,想報這仇。這事原曉得不是萬德,不過想訛詐他,自己卻
被責罵了一頓,豈不是害人不成,反害自己麼?但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
明出的事,我打過正更之後,方才由彼處回來,一覺未醒,就有了這事。孔老兒
雖是個慳吝的人,我看這件事,他決不敢做。」

  洪亮聽了這番話,也是含糊答應,想道照他說來,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過
想訛詐他幾兩銀子。現在所欲未遂,重責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責罪,但是凶
手不知是誰,此事倒不易辦。當即狼吞虎嚥,吃完酒飯,算明帳目,招呼他明日
在公館收取,自己別了大眾,來到狄公面前,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狄公道:「
此案甚是奇異,若不是萬德所為,必是這兩人先在別處露了銀錢,被歹人看見尾
隨到此,今早等他起行時節,措手不及,傷了性命。不然,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
口。本縣既為民父母,務必為死者伸了冤情,方能上對君王,下對百姓。且待明
日驗後如何,再行核奪便了。」當時洪亮退了出來,專等明早開驗。不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孔萬德驗屍呼錯 狄仁傑賣藥微行

    卻說狄公聽洪亮一番言語,知不是胡德所為,只得等明日驗後再核,一宿無
話。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點,命人在屍場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紛
紛到了孔家門口。不多一會,狄公步出公館登場,在公案坐下。先命將孔老兒帶
上來,說道:「此案汝雖不知情節,既是由汝寓內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將
這兩人姓名說來,以便按名開驗。」孔老幾道:「這兩人前晚投店時,小人也曾
問他,一個說是姓徐,那一個說是姓邱。當時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問著名字。
」狄公點點頭,用朱筆批了「徐姓男子」四字,命仵作先驗這口屍首。

  只見仵作領了朱批到場,場上先把左邊那屍身,與趙三及值日的皂役,抬到
當中,向著狄公稟道:「此人是否姓徐,請領孔萬德前來看視。」狄公即叫孔老
兒場上去看,老兒雖駭怕,只得戰戰兢兢走到場上。即見一個鮮血人頭,牽連在
屍首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滿。勉強看了說道:「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
」仵作聽報已畢,隨即取了六七扇蘆席鋪列地下,將屍身仰放在上面,先將熱水
將周身血跡洗去,細細驗了一回。只聽報道:「男屍一具,肩背刀傷一處,徑二
寸八分,寬四分。左肋跌傷一處,深五分,寬五寸等。嚥喉刀傷一處,徑三寸一
分,寬六分,深與徑等,治命。」報畢,刑房填了屍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
回,然後下了公座,自己在屍身上下看視一周,與所報無異,隨即標封發下,令
人取棺暫厝,出示招認。復又入座,用朱筆點了邱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將
批領下,把第二個屍身抬到上面,稟令孔老兒去看。孔老兒到了場上,低頭才看
,不禁一個筋鬥,嚇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哺哺的,直說不出來。

  狄公在上面見了這樣,知道有了別故,趕著令洪亮將他扶起,等他甦醒過來
,說明了再驗。屍場上面,皆寂靜無聲,望著孔老兒等他醒來,究為何事。此時
洪亮將他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婦取了一盞糖茶。那許多閒人,團團圍住,恨不
立刻驗畢,好回轉城去,忽見孔老兒栽倒地下,一見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會
兒,好容易才轉過氣來,嘴堨u說道:「不,不,不好了!錯,錯了!」洪亮趕
著問道:「老兒,你定一定神,太爺現在上面等你稟明,是誰錯了?」老兒道:
「這屍首錯了。前晚那個姓邱的,乃是個少年男子,此人已有鬍鬚,哪堿O住店
的客人?這人明明的是錯了,趕快求太爺伸冤呀。」仵作同洪亮聽了這話,已是
嚇得猜疑不定,隨即回了狄公。狄公道:「哪埵釵麂ヾI這兩口屍首,昨日已在
此一天,他為何未曾認明,此時臨驗,忽然更換,豈不是他胡言搪塞!」說著將
孔老兒提到案前,怒問了一番。孔老兒直急得磕頭大哭,說道:「小人自己被胡
德牽害,見兩口屍骸,移在門口,已是心急萬分,忙忙進城報案,哪奡惘A細看
屍身。且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見姓徐的不錯,以為他也不錯了,豈料出這
個疑案。小人實是無辜,總求大爺恩典。」

  狄公見他如此說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來見屍骸,卻是一上一下倒在這
面前,既是他說訛錯,亦在情理之中,但這事難了。且帶胡德來細問。」當時招
呼帶地甲。胡德聽見傳他,也就帶著刑傷,同喬太兩人走上前來。狄公道:「汝
這狗頭,移屍誣害,既說這兩人為孔萬德殺害,昨日由鎮日移來,這屍身面目自
必親見過了,究竟這兩人是何形樣,趕快供來!」此時胡德已聽見,說是訛錯,
現在狄公問他這話,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尋凶手,趕著稟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
去,且近在颶尺,故而說他殺害。至那屍身確是一個少年,那一個已有鬍鬚,因
孔萬德不依小人停放兩人,匆匆進城,以至並在一處。至是否訛錯,小人前晚未
曾遇面,不敢胡說。」狄公當時又將胡德打了一百,說他報案不清,反來牽涉百
姓。隨即又將那三個客人傳來問訊,皆說前晚兩人,俱是少年,這個有鬍鬚的,
實未投店,不知何處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既是如此,本縣已明白了。」
隨即復傳仵作開驗。只得如法行事,將血跡洗去,向上報道:「無名男屍一具,
左手爭奪傷一處,寬徑二寸八分。後背跌一處,徑三寸寬五寸一分。助下刀傷一
處,害一寸三分,徑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後,胸前刀傷一處,寬徑
各二寸八分。」報畢,刑房填了屍格。狄公道:「這口屍棺,且置在此處,這人
的家屬,恐離此不遠,本縣先行標封,出示招認,俟凶手緝獲,再行定案。孔萬
德交保釋回,臨案對質,胡德先行收禁。」

  吩咐已畢,隨即離了六媦[一路進城,先到縣廟拈香,然後回到衙門,升了
公座,備役排街已畢,退入後堂。一面出了公文,將原案的屍身尺寸形像錄明,
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訪問家屬,隨後又請鄰封緝獲。這許多公事辦畢,方將喬
太、馬榮傳來說道:「此案本縣已有眉目,必是這邱姓所為,務必將此人緝獲,
此案方可得破。汝兩人立刻前去探訪,一經拿獲,速來回稟。」兩人領命前去。
復又將洪亮喊來說道:「那口無名的屍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鄉左近訪
察。且恐那凶手,未必遠揚,匿跡在鄉下一帶,俟風聲稍息,然後逃行,也未可
知。」洪亮領命去後,一連數日,皆訪不出來。狄公心下急道:「本縣蒞任以來
,已結了許多疑案,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難道竟如此難破。且待本縣親訪一番
,再行定奪。」想罷,過了一夜。

  次日一早,換了微行衣服,裝成賣藥醫生,帶了許多藥草,出了衙署。先到
那南鄉官路一帶大鎮市上,走了半日,全無一人理問。心下想道:「我且找一個
寬闊的店鋪,下這藥草,看是有人來否。」想著,前面到了個集鎮,雖不比城市
間熱鬧,卻也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湊集其間。見東北角有個牌坊,上寫著「
皇華鎮」三字。走進牌坊,對門一個大的高牆,中間現出一座門樓,門前樹著一
塊方牌,上寫著「代當」兩字。狄公道:「原來是個典當,我看此地倒甚寬闊,
且將藥包打開,看有人來醫治。」想罷依著高牆站下,將藥草取出,先把那塊布
包銷在地下,然後將所有的藥,鋪列上面,站定身軀,高聲唱道:「南來北往體
更休,只知歡喜不知愁。世間缺少神仙術,疾病來時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傑,
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採奇書,精求醫理。雖非華陀轉世,也有扁鵲遺風。無論
男女方脈,內外各科,以及疑難雜症,只要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對症發藥
。輕者當面見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團訪友到此,救世揚名,哪位有病症的,前
來請教。」喊說了一會,早擁下了一班閒人,圍成一個圈子。狄公細看一回,皆
是鄉間民戶,你言我語,在那媊魚蛂C內有一個中年婦人,曲著腰,擠在人叢
面,望著狄公說畢,上前問道:「先生如此說,想必老病症皆能醫了。」狄公道
:「然也。若無這樣手段,何能東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明說來,為
汝醫病。」那婦人道:「先生說一望而知,我這病卻在這心內,不知先生可能醫
麼?」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有心藥。汝且轉過面來,讓我細望。
」說著那婦人果臉向外面。狄公因他是個婦女,自己究竟是個官長,雖然為訪案
起見,在這人眾之間,殊不雅相,當即望了一眼,說道:「你這病,我知道了,
見你臉色乾黃,青筋外露,此乃肝臟神虛之象,從前受了鬱悶,以致日久引動肝
氣,飲食不調,時常心痛。你可是心痛麼?」那婦人見他說出病原,連忙說道:
「先生真是神仙,我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從未有人看出這原故,先生既是知
道,不知可有醫藥麼?」

  狄公見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聽口氣。不知這婦人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回     設醫科入門治病 見幼女得啞生疑

  卻說狄公見那婦人相信他醫理,欲解探她的口氣,問道:「你這病既有數年
,你難道沒有丈夫兒子,代你請人醫治,一就叫你帶病延年麼?」那婦人見問,
嘆了一口氣道:「說來也是傷心,我丈夫早年久經亡過,留下一個兒子,今年二
十八歲,來在這鎮上開個小小絨線店面,娶了兒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陽,
在家賞午,午後帶著媳婦,同我那個孫女出去,看鬧龍舟。傍晚我兒子還是如平
時一樣,到了晚飯以後,忽然腹中疼痛。我以為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婦侍他睡
下。哪知到了二鼓,忽聽他大叫一聲,我媳婦就哭喊起來,說他身死了。可憐我
婆媳二人,如同天踏下來一般,眼見得絕了宗嗣。雖然開了小店,又沒有許多本
錢,哪埵陴{錢辦事。好容易東挪西欠,將我兒子收殮去了。但見他臨殮時節,
兩只眼睛,如燈珠大小,露出外面。可憐我傷心,日夜痛哭,得了這心痛的病。
」

  狄公聽他所說,心下疑道:「雖然五月天暖時節或者不正,為何臨死喊叫,
收殮時節又為什麼兩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別故麼?我今日為訪案而來,或者這
邱姓未曾訪到,反代這人伸了冤情,也未可知。」乃道:「照此講來,你這病更
利害了。若單是鬱結所致,雖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傷心,由心內怨苦出
來,豈能暫時就好?我此時雖有藥可治,但須要自己煎藥配水,與汝服下,方有
效驗。現在這街道上面,焉能如此費事。不知你可定要醫治?如果要這病除根,
只好到你家中煎這藥,方能妥當。」那婦人聽他如此說法,躊躇了半晌,說道:
「先生如此肯前去,該應我這病是要離身?但是有一件事,要與先生說明。自從
我兒子死後,我媳婦苦心守節,輕易不見外人,到了下午時分,就將房門緊閉。
凡有外人進來,她就吵鬧不休。她說:‘青年婦道,為什麼婆婆讓這班人來家?
’所以我家那些親戚,皆知她這個原故,從沒有男人上門。近來連女眷皆不來了
,家中只有我婆媳兩個,午前還在一處,午後就各在各的房內。先生如去,僅在
堂屋內煎藥,煎藥之後,請即出去方好。不然她又要同我吵鬧。」

  狄公聽畢,心下更是疑惑,想道:「世上節烈的人也有,她卻過分太甚──
男人前來不與她交言,固是正理,為何連女眷也不上她門,而且午後就將房門緊
閉?這就是個疑案,我且答應她前去,看她媳婦是何舉動。」想畢說道:「難得
你媳婦如此守節,真是令人敬重。我此去不過為你治病,只要煎藥之後,隨即出
來便了。」那婦人見他答應,更是歡喜非常,說道:「我且回去,先說一聲,再
來請你。」狄公怕她回去,為媳婦阻擋,趕著道:「此事殊可不必,早點煎藥畢
了,我還要趕路進城,做點生意。諒你這苦人,也沒有許多錢酬謝我,不過是借
你揚名,就此同你去罷。」說著將藥包打起,別了眾人,跟著那婦人前去。

  過了三四條狹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個矮門,門前站著一個女孩
子,約有六七歲光景,遠遠見那婦人前來,歡喜非常,趕著跑來迎接。到了面前
,抓住那婦人衣袖,口中直是亂叫,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個手指東畫西,不知為
著何事。狄公見她是個啞子,乃道:「這個小孩子,是你何人,為何不能言語?
難道他出生下來,就是這樣麼?」說著已到了門首,那婦人先推進門去,似到
面報信。狄公恐她媳婦躲避,急著也進了大門,果是三間房屋。下首房門一響,
只見一婦人半截身軀向外一望,卻巧狄公對面,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見那個媳
婦,年紀也在三十以內,雖是素裝打扮,無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實令人魂
魄消散。眉稍上起,雪白的面孔,兩頰上微微的暈出那淡紅的顏色──卻是生於
自然。見有生人進來,即將身子向後一縮,噗咚的一聲,將房門緊閉。只聽在
面罵道:「老賤婦,連這賣藥的郎中,也帶上門來了。才能清淨了幾天,今日又
要吵鬧一晚,也不知是哪堛滷漅臐I」

  狄公見了這樣的神情,已是猜著了八分:「這個女子必不是個好人,其中總
有原故。我既到此,無論如何毀罵,也要訪個根由。」當時坐下說道:「在下初
次到府,還不知府上尊姓,方才這位女孩子,諒必是令孫女了。」那婦人見問,
只得答道:「我家姓畢,我兒子學名叫畢順。可憐他身死之後,只留下這八歲的
孫女。」說著將那女孩拖到面前,不禁兩眼滾下淚來。狄公道:「現在天色不早
,你可將火爐引好,預備煎藥。但是你孫女這個啞子,究意是怎麼起的?」畢老
婦道:「皆是家門不幸,自幼生她下來,真是百般伶俐,五六歲時,口齒爽快得
非常。就是他父親死後,未有兩個月光景,那日早間起,就變成這樣。無論再有
什麼要事,雖是心堜白,嘴堨u說不出來。一個好好的孩子,成了廢物,豈不
是家門不幸麼?」狄公說:「當時她同何人睡歇,莫非有人要藥啞嗎?你也不根
究,如果有人藥啞,我倒可以設法。」

  那婦人還未答言,只聽她媳婦在房內罵道:「青天白日,無影無形的混說鬼
話。騙人家錢財,也不是這樣做的。我的女兒終日隨在我一處,有誰藥她?從古
及今,只聽見人醫獸醫,從未見能醫啞子的人。這老賤婦,只顧一時高興,帶這
人來醫病,也不問他是何人,聽他如此混說。兒子死了,也不傷心,還看不得寡
婦媳婦清靜,嘮嘮叨叨說個不了。」那婦人聽他媳婦在房叫罵,只是不敢開口。
狄公想道:「這個女子必是有個外路,皆因老婦不能識人,以為她真心守節,在
我看來,她兒子必是她害死。天下節婦,未有不是孝婦,既然以丈夫為重,丈夫
的母親有病,豈有不讓她醫治之理?這個女孩子,既是她親生所養,雖然變了啞
子,未有不想她病好之理。聽見有人能醫,就當歡喜非常,出來動問,怎麼全不
關心,反而罵人不止?即此兩端,明明的是個破綻。我且不必驚動,回到街中,
再行細訪。」當時起身說到:「我雖是走江湖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為人
醫治。你家這女人無故傷人,我也不想你許多醫金,何必作此悶氣,你再請別人
醫罷。」說著起身出了大門。那婦人也不敢挽留,只得隨他而去。

  狄公到了鎮上,見天色已晚,此時進城已來不及了。「我不如今晚在此權住
一夜,將此案訪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行辦事。」想罷,見前面有個大大的客店,
走進門去。早有小二前來問道:「你這郎中先生,還是要張草鋪暫住一夜,還是
包個客店居住?」狄公見堶掖\多房屋車輛客載,擺滿在堶情A說道:「我是單
身過客,想在這鎮上做兩日生意,得點盤川。若有單房最好。」小二見他要做買
賣,當時答應有有,隨即將他帶入中進,走到那下首房間,安排住下。知他沒有
行李,當時又在掌櫃的那堹略F鋪蓋。布置已畢,問了酒飯。狄公道:「你且將
上等小菜,端兩件來下酒。」小二應畢,先去泡了一壺熱茶,然後一件一件送了
進來。狄公在房中吃畢,想道,這店中客人甚多,莫要那個凶手也混在堶情H此
時無事,何不出去查看查看。自己一人出了房門,過了中進,先到店門外面,望
了一回,已交上燈時候,但見往來客商,仍然絡繹不絕。

  正在出神之際,忽見對面來了一個人,望見狄公在此,趕著站下,要來招呼
,見他旁邊有兩三個閒人,又不敢上前問。狄公早已看見,不等他開口,說道:
「洪大爺,從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這店內歇吧,兩人也有個陪伴。」那
人見他這樣,就走上前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入浴室多言露情節 尋墳墓默禱顯靈魂

  卻說狄公在客店門首,見對面來了一人,當時招呼他堶惘w歇。那人不是別
人,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鄉左近,訪那六媦[的凶手。訪
了數日,絕無消息,今日午後,也到了鎮上。此時見天色已晚,打算前來住店,
不料狄公先在這堙A故而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識破,現在見狄公命他進去,當
即走上前來說道:「不料先生也來此地,現在堶戚間房堙A好讓小人伺候。」
狄公道:「就在前進,過去中進那間,下首房屋。你且隨我來吧。」當時兩人一
同進內,到了堶情A洪亮先將房門掩上,向狄公道:「大爺幾時來此?」狄公即
忙止道:「此乃客店所住,耳目要緊,你且改了稱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
?」洪亮搖頭道:「小人奉命已細訪了數天,這左近沒有一點形影,怕這姓邱的
已去遠了。不知喬太同馬榮,可曾緝獲?」狄公道:「這案雖未能破,我今日在
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須要訪問明白,明日方可行事。」當時就將賣藥,遇見
那畢奶奶的話,說了一遍。洪亮道:「照此看來,是在可疑之列。但是他既未告
發,又沒有實在形跡,怎麼辦法?」狄公道:「本縣就因這上面,所以要訪問。
今日定更之後,汝可到那狹巷堶惆紫齯@番,究竟看有無動靜。再在左近訪她丈
夫身死時,是何景況,現在墳墓葬在哪堙A細細問明前來回報。」洪亮當時領命
。先叫小二取了酒飯,在房中吃畢,等到定更之後,約高二鼓不遠,故意高聲喊
道:「小二你再泡壺茶來,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會個朋友,立刻就來。」說著
出了房門而去。小二見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縣堛漱蔭t,趕著應聲,讓他前
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著狄公所說的路徑,轉彎抹角,到了狹巷,果見一座小小
矮屋,先在巷內兩頭走了數次,也不見有人來往。說道:「此時莫非尚早,我且
到鎮上閒遊一回,然後再來。」想罷復出了巷口,向東到了街口。雖然是鄉鎮地
方,因是南北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時尚未關門,遠遠見前面有個浴堂,洪亮道
:「何不此時就沐浴一次,如有閒人,也可搭著機鋒問問話頭。」當時走到堶
,但見前後屋內,已是坐得滿滿,只得在左邊坑上尋了個地方坐下,向著那堂倌
問道:「此地高昌平還有多遠,這鎮上共有幾家浴堂?」那個堂倌見他是個外路
口音,就說:「此地離城只有六十堜x道。客人要進城麼?」洪亮道:「我因有
個親戚住在此處,故要前去探親。你們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轄了。現在那縣
令,姓甚名誰,哪堛漱H氏,目下左近有什麼新聞?」那個堂倌道:「我們這位
縣太爺,真是天下沒有的,自他到任以來,不知結了多少疑難的案件。姓狄名叫
仁傑,乃是並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遲了,若早來數日,離此有十數堙A有個六
媦[集鎮,出了個命案,甚是奇怪:這客人五更天才由客店內起身,天亮的時節
,倒被人殺死在鎮口。不知怎樣又將屍首訛錯,少年人變做有鬍鬚的。你道奇也
不奇?現在狄太爺已相驗過了,標封出示,招人認領呢。不知這凶手究竟是誰,
出了幾班公差在外訪問,至今還未緝獲。」洪亮道:「原來如此,這是我遲到了
數天了,不然也可瞧看這熱鬧。」

  說著,將衣服脫完,入池洗了一會,然後出來,又向那人說道:「我昨日到
此,聽說此地龍舟甚好,到了端陽,就可瞧看,怎麼去歲大鬧瘟疫,看了龍舟,
就會身死的道理。」那個堂倌笑道:「你這個客人豈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長,
也沒有聽見過這個奇話,你是過路的客人,自哪媗巨荂H」洪亮道:「我初聽的
時節,也是疑惑,後來那人確有證據,說前面狹巷那個畢家,他是看龍舟之後死
的。你們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這事沒有呢?」那個堂倌還未開言,旁邊有一個
十數歲的後生說道:「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龍舟身死,聽說是夜間腹痛死的
。」他兩人正在這媔Ⅴ矷A前面又有一人,向著那堂倌說道:「袁五呀,這件事
,最令人奇怪,畢順那個人那樣結壯,怎麼回家尚是如常,夜間喊叫一聲,就會
死了,臨殮時還張著兩眼。真是可怕,聽說他墳上還是常作怪呢,這事豈不是個
疑案。他那下面兒,你可見過麼?」袁五道:「你也不要混說,人家青年守節,
現在連房門不常出,若是有個別故,豈能這樣耐守?至說墳上作怪,高家窪那個
地方,盡是墳塚,何以見得就是他呢?」那人道:「我不過在此閒談罷了。可見
人生在世,如浮雲過眼,一口氣不來,人就死了。畢順死過之後,他的女兒又變
做啞子,豈不是可嘆。」說著穿好衣服,望外而去。

  洪亮聽了這話,知這人曉得底細,復向袁五問道:「此人姓什麼?倒是個口
快心直的朋友呢。」袁五道:「他就是鎮上鋪戶,從前那畢順絨線店,就在他家
間壁。他姓王,我們見他從小長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顧信
口開河,不知利害的人。」洪亮當時也說笑了一聲,給了浴錢出來,已是三鼓光
景,想道,這事雖有些眉眼,但無一點實證,何能辦去?一路想著,已到了狹巷
,又進去走了兩趟,仍然不見動靜。只得回轉寓中,將方才的話稟知狄公。狄公
道:「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窪看視一番,再為訪察。」

  一夜已過,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進點心,兩人飲食已畢,向著小
二說道:「今日還要來此居住,此時出去尋些生意,午前必定回來。現有這銀兩
在此,權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當時在身後,取出一錠碎銀,交與小二,取
了藥包,出門而去。

  到了鎮口,見有個老者在那媔ⅠC,洪亮上前問道:「請問老支,此地到高
家窪由哪條路去?離此有多少路程?」那老者用手指道:「此去向東至三叉路口
轉彎,再向南約有堨b路,就可到了。」洪亮就道了謝。兩人順著他的指示,一
路前去,果見前面有條三叉路口,向南走不多遠,看見荒煙蔓草,白骨壘壘,許
多墳地,列在前面。洪亮道:「太爺來是來了,就看這一望無際的墳墓,曉得哪
個塚是畢家的呢?」狄公道:「本縣此來,專為他理冤枉。陰陽雖有隔別,以我
這誠心,豈無一點靈驗?若果畢順是因病身死,自然尋不著他的墳墓,若是受屈
而死,死者有知,自來顯靈。」說著就向墳塋一帶,四面默禱了一遍。

  此時已是午正時候,忽然日光慘淡,當地起了一陣狂風,將沙灰刮起,有一
丈高下,當中凝結一個黑團,直向狄公面前撲來。洪亮見了這光景已嚇得面如土
色,渾身的汗毛豎立起來,緊緊地站在狄公後面。狄公見黑團子飛起,又說道:
「狄某雖知你的冤抑,但這荒塚如雲,豈能知你屍骸所在,還不就此在前引路!
」說畢,只見陰風瑟瑟,漸飛漸遠,過了幾條小路,遠遠見有個孤墳堆在前面,
那風吹到彼處,忽然不見。狄公與洪亮也就到了墳前,四面細望,雖不是新葬的
形象,卻非多年的舊墓。狄公道:「既是如此顯靈,你旦前去,找個當地鄉民,
問這墳墓究竟是否畢家所葬,我且在此等你。」洪亮心媮鰫,到了此時,也只
得領命前去。約有頓飯時候,帶了一個白發的老翁,到了面前,向著狄公說道:
「你這郎中先生,也太失時了。鄉鎮無人買藥,來到這鬼門關做生意麼?老漢親
在田內做生活,被你這夥計糾纏了一會,說你有話問我。你且說來,究為何事?
」不知狄公如何說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老土工出言無狀 賢令尹問案升堂

  卻說狄公見那老漢前來,說道:「你這太無禮了。我雖是江湖朋友,沒有什
麼名聲,也不至如此糊涂,到此地來賣藥。只因有個原故,要前來問你。我看這
座墳地,地運頗佳,不過十年,子孫必然大發,因此問你,可曉得這地主何人,
此地肯賣與不賣?」老漢聽畢,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洪亮趕上一步揪著他怒
道:「因你年紀長了,不肯與人鬥氣,若在十年前,先將你這廝惡打一頓,問你
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個啞子,我先生問你這話,為什麼沒有回音?」那人被他
揪住,不得脫身,只得向洪亮說道:「非是我不同他談論,說話也有點譜子,他
說這墳地子孫高發,現在這人家後代已絕嗣了。自從葬在此處,我們土工從未見
他家有人來上墳,連女兒都變啞子,這墳的風水,還有什麼好處?豈不是信口胡
言?」洪亮故意說道:「你莫非認錯不成?我雖非此地人民,這個所在,也常到
此,那個變啞子的人家姓畢,這葬墳的人家。哪堣]是姓畢麼?」那老漢笑道:
「幸虧你還說知道,他不姓畢難道你代他改姓麼?老漢田內有事,沒工夫與你閒
談,你不相信,到六媦[問去,就知道了。」說著將洪亮的手一撥,匆匆而去。
狄公等他去遠,說道:「這必是冤殺無疑了,不然何以竟如此奇驗,我且同你回
城再說。」當時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幾條小路,直向大道行去。到了下晝時節,
腹中已見飢餓,兩人擇了個飯店,飽餐一頓,復往前行,約至上燈時分,已至昌
平城內。

  主僕到了衙門,到書房坐下,此時所有的公差,見本官這兩日未曾升堂,已
是疑惑不定,說道:「莫非因命案未破,在堶捧迡e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訪去了
。」你言我語,正在私下議論,狄公已到了署內,先問喬太、馬榮可曾回來。早
有家人回到:「前晚兩人已回來一趟,因大爺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辦公。
但是那邱姓仍未訪出,不知怎樣?」狄公點了點首,隨即傳命值日差進來問話。
當時洪亮招呼出去,約有半杯茶時之久,差人已走了進來,向狄公請安站下。狄
公道:「本縣有朱簽在此,明早天明,速赴皇華鎮高家窪兩處,將土工地甲,一
併傳來,早堂問話。」差人領了朱簽,到了班房,向著眾人道:「我們安靜了兩
天,沒有聽什麼新聞,此時這沒來由的事,又出來了。不知太爺又聽何事,忽然
令我到皇華鎮去呢。你曉得那處地甲是誰?」眾人道:「今日何愷還在城內,怎
麼你倒忘卻了?去歲上卯時節,還請我們大眾在他鎮上吃酒,你哪如此善忘?明
日早去,必碰得見他。這位老爺遲不得的,清是清極了,地方上雖有了這個好官
,只苦了我們拖下許多累來,終日坐在這堙A找不到一文。」那個差人聽他說是
何愷,當日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次日五更就忙忙的起身。

  到了皇華鎮上,先到何愷家內,將公事丟下,叫他夥計到高家窪傳那土工,
自己就在鎮上。吃了午飯,那人已將土工帶來,三人一齊到了縣內。

  差人稟到已畢,狄公隨即坐了公堂,先將何愷帶上問道:「你是皇華鎮地甲
麼?哪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內有何案件,為何誤公懶惰,不來稟報?」何愷見狄
公開口,就說出這幾句話來,知他又訪出什麼事件,趕著回道:「小人是去歲三
月上卯,四月初一上坊,一向皆小心辦公,不敢誤事。自從太爺到任以來,官清
民安,鎮上實無案件可報。小人蒙思上卯,何敢偷懶,求太爺恩典。」狄公道:
「既是四月到坊,為何去歲五月出了謀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何愷聽了這話
,如同一盆冷水,澆在身上,心內直是亂跳,忙道:「小人在坊,晝夜逡巡,實
沒有這案。若是有了這案,太爺近在咫尺,豈敢匿案不報?」狄公道:「本縣此
時也不究罪,但是那鎮上畢順如何身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此理,趕快從實
招來!」何愷見他問了這話,知道其中必有原故,當時回道:「小人雖在鎮上當
差,有應問的事件,也有不應問的事件。鎮上共計有上數千人家,無一天沒有婚
喪善事,畢順身死,也是泛常之事。他家屬既未報案,鄰合又未具控。小人但知
他是去年端陽後死的。至如何身死之處,小人實不知情,不敢胡說。」狄公喝道
:「汝這狗頭倒辯得清楚,本縣現已知悉,你還如此搪塞,平日誤公,已可概見
。」說著,又命帶土工上來。

  那個老漢,聽見縣太爺傳他,已嚇得如死的一般,戰戰兢兢地跪在案前道:
「小人高家窪的土工,見太爺請安。」狄公見老漢這形樣,回想昨日他跑的時節
,心下甚是發笑。當時問道:「你叫什麼,當土工幾年了?」那人道:「老漢姓
陶,叫陶大喜……」這話還未說完,兩旁差人喝道:「你這老狗頭,好大膽量,
太爺面前,敢稱老漢,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說老不老了!」土工見差人吆喝,已
嚇得面如土色,趕著改口道:「小人該死!小人當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爺今日
有何吩咐?」狄公道:「你抬起頭來,此地可是鬼門關了麼?你看一看,可認得
本縣?」陶大喜一聽這話,早又將舌頭嚇短,心下說道:「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
生說的此話,難道這話就犯法了?這位太爺,不比旁人。」眼見得尊臀上要露醜
了,急了半晌,方才說出話道:「大爺在上,小人不敢抬頭。小人昨日魯莽,與
那賣藥的郎中,偶爾戲言,求大爺寬恕一次。」狄公道:「汝既知罪,且免追究
。汝但望一望,本縣與那人如何?」

  老漢抬頭一看,早已魂飛天外,趕著在下面磕頭說道:「小人該死,小人不
知是太爺,小人下次無論何人,再不敢如此了。」眾差看見這樣,方知狄公又出
去察訪案件。只見上面說道:「你既知道那個墳家是畢家所葬,他來葬的時節,
是何形像,有何人送來,為何你知道他女兒變了啞子?可從實供來。」老漢道:
「小人做這土工,凡有人來葬墳,皆給小人二百青錢,代他包塚堆土等事。去歲
端陽後三日,忽見抬了一個棺柩前來,兩個女人哭聲不止,說是鎮上畢家的小官
。送的兩人,一個是他妻子,那一個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亂家堶情A才到
棺柩面前,忽那堶惚ㄘQ咯咋響了兩聲,小人就嚇個不止。當時向他母親說道:
‘你這兒子身死不服,現在還是響動呢。莫非你們入殮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
’他母親還未開口,他妻子反將小人哭罵了一頓,說我把持公地不許埋葬。那個
老婦人,見她如此說法,也就與小人吵鬧起來了。當時因她是兩個女流,不便與
她們爭論。又恐這死者是身死不明,隨後破案之時,必來相驗,若是依著亂塚,
豈不帶累別人?因此小人方將他另埋在那個地方。誰知葬了下去,每日深夜,就
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靜。昨日太爺在那堮伬唌A非是小人大膽,實因不敢在那
堹埬薄C這是小人耳聞目見的情形,至這死者果否身死不明,小人實不知情,求
太爺的恩典。」狄公聽畢道:「既是如此,本縣且釋汝回去,明日在那埵曮J便
了。」說罷,陶大喜退了下來。隨即傳了堂諭:「洪亮協同快差,當晚趕抵皇華
鎮上,明早將畢順的妻子帶案午訊。」吩咐已畢,自己退入後堂。

  那些快差,一個個搖頭鼓舌,說:「我們在這鎮上,每月至少也要來往五六
次,從未聽見有這件事,怎麼太爺如此耳長?六媦[的命案還未緝獲,又尋出這
個案子來了,豈不是自尋煩惱!你看這事平空而來,叫我們向誰要錢?」彼時你
言我語,談論了一會,只得同洪亮一齊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老婦人苦言求免 賢縣令初次問供

  卻說洪亮領了堂諭,同快差當日趕到皇華鎮上,次日就到了畢順家門,敲了
兩下大門,聽堶惘陪茼扆人答道:「誰人敲門,這般清早就來吵鬧。你是哪
來的?」說著到了門口,將門開了,見三四個大漢,擁在巷內,趕將兩手叉著兩
個門扇,問道:「你們也該曉得,我家無男客在內,兩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
你這幾個人,究為何事,這一早來敲門打戶?」洪亮正要開言,那個差人先說道
:「我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無故的誰來還遠路頭債
。只因我們縣太爺,有堂諭在此,令我們這洪都頭一同前來,叫你同你家媳婦,
立刻進城,午堂回話。你莫要如此阻攔在門口,這不是說話所在。」說著就將畢
順的母親一推,眾人一擁而進,到了堂屋坐下。看那下首房門,還未開下,洪亮
當時取出堂諭,說道:「公事在此,這是遲不得的。你媳婦現在何處,可令出來
,一齊前去見太爺。說過三言五句,就不關我們大眾的事了。」

  畢順的母親見是公差到此,嚇得渾身抖戰,說道:「我家也未曾為匪作歹,
這麼要我們婆媳到堂,難道有欠戶告了我家,說我們欠錢不還麼?可憐我兒子身
死之後,家中已度日為難,哪埵鹵還人。我雖是小戶人家,從未見官到府現醜
,這事如何是好?求你們公差看些情面,做些好事,代我到太爺面前,先回一聲
,我這媗傰璊F物件,趕緊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寬限,免得我們到堂。」說著
,兩眼早流下淚來。洪亮見她實是忠厚無用的婦人,說道:「你已放心,並非有
債家告你,只因大爺欲提你媳婦前去問話,你且將她交出,或者做些人情,不帶
你前去。」洪亮還未說完,畢順的母親早就嚷起來,哭道:「我道你們真是縣
差來,原來是狐假虎威,來恐嚇我們百姓!他既是個官長,無人控告,為何單要
提我媳婦?可見得你們不是好人,見我媳婦是個孀居,我兩人無人無勢,故想出
這壞主見,將她騙去,不是強奸,就是賣了為娼,豈不是做夢麼?你既如此,祖
奶奶且同你拼了這老命,然後再揪你進城,看你那縣太爺問也不問!」說著一面
哭,一面奔上來,就揪洪亮。旁邊那兩個差役,忍耐不住,將畢順的母親推了坐
下喝道:「你這老婆好不知事,這是洪都頭格外成全,免得你拋頭露面,故說單
將你媳婦帶去。你看差了意見,反誤我們是假的,天下事假的來,堂諭是太爺親
筆寫來的,難道也是假的麼?我看你也太糊涂,怪不得為媳婦蒙混。不是遇見這
位青天太爺,恐你死在臨頭,還不知道。」

  眾人正在這奡知x,下首房內門扇一響,她媳婦早站出來了,向著外面喊道
:「婆婆且站起來,讓我有話問他。一不是你們羅??,二不是有人具控,我們婆
媳在這家中,沒有做那犯法事件,古話說得好,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他雖
是個地方官,也要講個情理。皇上家堥ㄕ釵u節的婦人,還立詞旌表,著官府春
秋祭掃。從未有兩代編居,地方官出差羅??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難,只要他將這
情說明,我兩人犯了何法,那時我也不怕到堂,辯了明白。若是這樣提人,無論
我婆媳不能遵提。即便前去,哪人難請我回來,可不要說我得罪官長。」眾差快
聽她這番言語,如刀削的一般,伶牙利齒,說個不了,眾人此時反被她封住,直
望著洪亮。洪亮笑道:「你這小婦人,年紀雖輕,口舌倒來得伶俐,怪不得乾出
那驚人的事件。你要問案情提你何事,我們不是昌平縣,但知道憑票提人。你要
問,你到堂上去問,這番話前來嚇誰?」當時丟個眼色,眾人會意,一擁上前,
將她揪住,也不容她分辯,推推擁擁,出門而去。畢順的母親,見媳婦為人揪去
了,自己雖要趕來,無奈是一個孤身,怎經得這班如狼似虎的公差阻擋,當時只
得哭喊連天,在地下亂滾了一陣。眾人也無暇理問。到了鎮上,那些居家鋪戶,
見畢家出了此事,不知為著何故,皆擁上來觀看。洪亮怕閒人吵雜,亮聲說道:
「我們是昌平縣狄太爺差來的,立即到堂訊問,你們這左右鄰舍的,此時在此阻
著去路,隨後提覓鄰舍,可不要躲避。這案件卻不是尋常案子。」那些人恐牽涉
到身上,也就紛紛過去,洪亮趁此一路而來。

  約至午正時分,到了署內,當即進去稟知了狄公。狄公傳命大堂伺候。自己
穿了官帶,暖閣門開,升起公案。早見各班書吏,齊列兩旁,當即命帶人犯。兩
邊威喝一聲,早將畢順的妻子,跪在階下。

  狄公還未開口,只見她已先問道:「小婦人周氏叩見太爺。不知太爺有何見
諭,特令公差到鎮提訊,求太爺從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婦,不能久跪公堂。」狄
公聽了這話,已是不由不動怒,冷笑道:「你好個‘孀婦’兩字,你只能欺那老
婦糊涂,本縣豈能為你蒙混!你且抬起頭來,看本縣是誰?」周氏聽說,即向上
面一望──這一驚不小,心下想道:「這明是前日賣藥的郎中先生,怎麼做了這
昌平知縣,怪不得我連日心慌意亂,原來出了這事。設若為他盤出,那時如何是
好?」心內雖是十分恐怕,外面卻不敢過形於色,反而高聲回道:「小婦人前日
不知是太爺前來,以致出言冒犯。雖是小婦人過失,但不知不罪,太爺是個清官
,豈為這事遷怒?」狄公喝道:「汝這淫婦,你不認得本縣!你丈夫正是少年,
理應夫婦同心,百年偕好,為什麼存心不善,與人通奸,反將親夫害死!汝且從
實招來,本縣或可施法外之仁,減等問罪。若竟遊詞抵賴,這三尺法堂,當叫你
立刻受苦!你道本縣昨日改裝,是為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陰靈未散,日
前在本衙告了陰狀,故而前來探訪。誰知你目無法紀,毀謗翁姑,這‘忤逆’兩
字,已是罪不可追。汝且從實供來,當日如何將丈夫害死,奸夫何人?」周氏聽
說她謀殺親夫,真是當頭一棒,打入腦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飛出神竅。趕著回
道:「太爺是百姓的父母,小婦人前日實是無心冒犯,何能為這小事,想出這罪
名誣害?此乃人命攸關之事,太爺總要開恩,不能任意的冤屈呢。」狄公喝道:
「本縣知你這淫婦,是個利口,不將證據還你,諒你也不肯招。你丈夫陰狀上面
寫明你的罪名,他說身死之後,你恐他女兒長大,隨後露了機關,敗壞你事,因
此與奸夫通同謀害,用藥將女兒藥啞。昨日本縣已親眼見著,你還有何賴?再不
從實供明,本縣就用刑拷問了。」此時周氏哪堛眯菕A只管的呼冤呼屈,說道:
「小婦人從何說起,有影無形的,起了這風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雖至用刑
拷死,也不能胡亂承認的。」狄公聽了怒道:「你這淫婦,膽敢當堂挺撞,本縣
拼著這一頂烏紗不要,認了那殘酷的罪名,看你可傲刑抵賴!左右,先將她拖下
鞭背四十!」一聲招呼,早上來許多差役,拖下丹墀,將周氏身上的衣服撕去,
吆五喝六,直向脊背打下。不知周氏究竟肯招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鞫奸情利口如流 提老婦癡人可憫

  卻說周氏被打了四十鞭背,哪奡N肯招認,當時呼冤不止,向著堂上說道:
「太爺是一縣的父母,這樣無憑案件,就想害人性命,還做什麼官府!今日小婦
人願打死在此,要想用刑招認,除非三更夢話。‘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
你說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陰狀,這是誰人作證,他的狀呈現在何處?可知道天
外有天,你今為著私仇,前來誣害,上司官門,未曾封閉。即使官官相護,告仍
不準,陽間受了你的刑辱,陰間也要告你一狀。誣良為盜,尚有那反坐的罪名,
何況我是青年的孀婦,我拚了一命,你這烏紗也莫想戴穩了。」當時在堂上哭罵
不讓。狄公見她如此利口,隨又叫人抬夾棍伺候,兩旁一聲威嚇,「噗咚」一聲
,早將刑具摔下。周氏見了,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狄公道:「本縣也
知道你既淫且潑,諒你這周身皮膚,終不是生鐵澆成。一日不招,本縣一天不松
刑具。」說著又命左右動手。此時那些差役,望見周氏如此辯白,彼此皆目中會
意,不肯上前。內有一個快頭,見洪亮也在堂上,趕著丟了個眼色,兩人走到暖
閣後面,向他問道:「都頭,昨日同太爺究竟訪出什麼破綻,此時在堂上且又叫
人用刑。設若將她夾死,太爺的功名,我們的性命……怎麼說告陰狀起來,這不
是無中生有?平時甚是清正,今日何以這樣湖涂?即是她謀害親夫,也要情正事
確,開棺驗後,方能拷問。都頭此時可上去,先回一聲,還是先行退堂,訪明再
問?還是就此任意用刑?你看這婦人一張利口,也不是恐嚇的道理,若照太爺這
樣,怕功名有礙。」洪亮聽了這話,雖是與狄公同去訪察,總因這事相隔一年,
縱無有人告發,不能因那啞子就作為證據,心內也是委決不下,只得走到狄公身
邊,低聲回了兩句。狄公當時怒道:「此案乃是本縣自己訪得,如待有人告發,
令這死者冤抑,也莫能伸了,本縣還在此地做什麼縣官!即然汝等不敢用刑,本
縣明日必開棺揭驗,那時如無有傷痕,我也情甘反坐,這案終不能因此不辦。」
說著向周氏道:「你這淫婦,仍是如此強辯,本縣所說,你該聰明,臨時驗出治
命,諒你也無可抵賴了。」當時先命差役,將周氏收禁,一面出簽提畢順的母親
到案,然後令值日差,到高家窪安排屍場,預備明日開棺。這差票一出,所有昌
平的差役無不代狄公擔驚受怕,說這事不比兒戲,雖然是有可疑,也不能這樣辦
法,設若驗不出來,豈不是白送了性命。

  不說眾人在私下竊議,只說那個公差,到了皇華鎮上,一直來到畢順家門首
,已是上燈時分,但見許多閒人,紛紛擾擾,在那巷口站住說道:「前日原來狄
太爺在這鎮上,我說他雖是個清官,耳風也不能靈通,現在既被他看出破綻,自
然徹底根究了。那個老糊涂,還在地上哭呢,這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是
狄太爺也不能因這疑案,就拷了口供。照此看來,隨後總有大發作的時節。」彼
此正在那媔Ⅴ矷A差人已到巷口,高聲唱道:「諸位人可分開了!我們數十媔]
來,為了這件公事,此時擁在這堙A也無意味,要看熱鬧的,明日到高家窪去。
」說著分開眾人,到了堶情A果見那老婦人嘴堶道:「這不是天落下的禍!昨
日當他真,要他起這風波何事?我明日也不要命了,進署同他拚了這條老命。」
那個差人走了上去喝道:「你這老人,好不知事,太爺為好,代你兒子伸冤,你
反如此說!你既要去拚命,可巧極了,太爺現在堂上立等回話,就此同你前去,
免得你媳婦一人在監內。」說著將她拖去,要進城去。畢順的母親,見又有差人
前來,正是傷心時節,也不問青紅皂白,揪著他的衣領,哭個不止。說道:「我
這家產物件,也不要了,橫豎你這狗官會造言生事,準備一命同他控告,老娘不
同你前去,也對不起我的媳婦。」當時就出了大門同走。那個差人,見他遭了這
事,趕著向何愷說道:「我們雖為她帶累,跑了這許多路徑,但見她這樣,也實
不忍,這個小小戶門,也不容易來的,哪樣物件,不用錢置?你可派兩個夥計,
代她看管一夜,也是你我好事。」何愷當時也就答應下來,見他兩人,趁著月色
,連夜的前去。

  到了三更以後,已至城下,所幸守門將士,均是熟人,聽說縣堛漱蔭t,趕
緊將門開了,放了兩人進去,此時狄公已經安歇。差人先將畢順的母親帶入班房
,暫住一夜,次日一早,等狄公起身,票報已畢,隨即又升坐大堂,將人帶上。
狄公問道:「你這婦人雖是姓畢,娘家究是何姓?本縣前日到你鎮上,可知為你
兒子的事件?只因他身死不明,為汝媳婦害死,因本縣在此是清官,專代人家伸
冤理枉,因此你兒子告了陰狀,求我為他伸冤。今日帶汝前來,非為別事,可恨
你的媳婦堅不承認,反說本縣有意誣她,若非開棺相驗,此事斷不能分辨。死者
是你的兒子,故此提你到案。」畢順的母親聽見這話,哪媯社部A當時回道:「
我兒子已死有一年,為何要翻看屍骨?他死的那日晚上,我還見他在家,臨入殮
之時,又眾目所見。太爺說代我兒子伸冤,我兒子無冤可伸,為何亂將我媳婦拷
打?這事無憑無證,你既是個父母官,就該訪問明白,這樣害人,是何道理!我
娘家姓唐,在這本地已有幾代,哪個不知道是良善百姓。要你問他則甚,莫非又
要拖累別人麼?今日在此同你說明,不將我媳婦放出來,我也不想回去了。拼我
一命,死在這堙A也不能聽你胡言胡語,害了活的又尋我那死的。」說著在堂上
哭鬧不止。

  狄公見她真是無用老實的人,一味為媳婦說話,心堿えO作急,說道:「你
這婦人,如此糊涂,怪不得你兒子死後,深信不疑,連本縣這樣判說,你還是不
能明白。可知本縣是為你起見,若是開棺驗不出傷痕,本縣也要反坐。只因那死
者陰魂不服,前來告狀,你今不肯開驗,難道那冤枉就不伸了?本縣既為這地方
官府,不能明知故昧,準備毀了這烏紗,也要辦個水落石出。這開驗是行定了!
」說著令人將她帶下,傳令明早辰時前往,末時登場。當即退堂,到下書房堶
,備設詳文,申詳上憲。所有外面那些差役人等,俱是猜疑不定,說狄公魯莽。
無奈不敢上去回阻,只得各人預備相驗的用物,過了一夜。

  次日天色將明,眾差役已陸續前來,先發了三梆,到大堂伺候。到了辰時,
狄公升了公堂,先傳原差並承驗的仵作說道:「這事比那尋常案件不同,設若不
傷,本縣毀了這功名是小,汝等眾人也不能無事。今日務將傷痕驗明,方好定案
治罪,為死者伸冤。」眾差領命已畢,隨即將唐氏周氏二人,帶到堂上。狄公又
向周氏說道:「你這淫婦,昨日情願受刑,只是不肯招認,不知你欺害得別人,
本縣不容你蒙混。今日帶同你婆媳,前往開驗,看汝再有何辯。」周氏見狄公如
此利害,心下暗說道:「不料這樣認真,但是此去,未必就驗得出來,不如也咬
他一下,叫他知道我的利害。」當時回道:「小婦人冤深如海,太爺挾仇誣害,
與死者何乾。我丈夫死有一年,忽然開棺翻亂,這又是何意見?如有傷痕,婦人
自當認罪,設若未曾傷害,太爺雖是個印官,律例上有何處分,也要自己承認的
,不能拿著國法為兒戲,一味的誣害平人。」狄公冷笑一聲,不知說出什麼,且
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陶土工具結無辭 狄縣令開棺大驗

  卻說狄公見周氏問他開棺無傷,誣害良民,律例上是何處分,狄公冷笑一聲
道:「本縣無此膽量,也不敢窮追此案。昨已向你婆婆說明,若死者沒有傷痕,
本縣先行自己革職治罪。此時若想用言恐嚇,就此了結這案件,在別人或可為汝
蒙混,本縣面前也莫生此妄想。」傳令將唐氏周氏先行帶往屍場。一聲招呼,那
些差役也不由她辨別,早已將她二人拖下,推推擁擁,上了差轎,直向高家窪而
去。狄公隨即也就帶同刑仵等人,坐轎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百姓,聽著開棺揭驗
,皆說輕易不見的事情,無不攜老扶幼,隨著轎子同去看望。約有午初時分,已
到皇華鎮上。早有何愷代土工陶大喜前來迎接,說道:「屍場已布置停妥,請太
爺示下。」狄公招呼他兩人退下,向著洪亮道:「汝前日在浴堂堶情A聽那袁五
說,那個洗澡的後生,就開店在畢家左近,汝此刻且去訪一訪,是何姓名,到高
家窪回報。本縣今日諒來不及回城,開驗之後,就在前日那客店內暫作公館。」
吩咐已畢,復行起轎前行,沒有一會時節,早已到了前面。

  只見墳塚左首,搭了個蘆席棚子,堶掖]了公案,所有聽差人眾,皆在右首
。蘆席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墳墓面前。狄公下轎,先到墳前,細看了一遍,
然後入了公座,將陶大喜同周氏帶上問道:「前日本縣在此,汝說這墳墓是畢家
所葬,此話可實在麼?此事非比平常,設若開棺揭驗,不是畢順,這罪名不小,
那時後悔就遲了。」陶大喜道:「小人何敢撒謊,現在他母親妻子,全在此地,
豈有訛錯之理。」狄公道:「非是本縣拘執,東周氏百般奸惡,她與本縣還問那
誣害良民的處分呢。若不是畢順的墳家,不但阻礙這場相驗,連本縣總有了罪名
了。汝且具了結狀,若不是畢順,將汝照例懲辦。」隨向周氏說道:「汝可聽見
麼?本縣向為百姓理案,從無袒護自己的意見。可知這一開棺,那屍骸骨就百般
苦惱,汝是他結發的夫妻,無論謀殺這樣,此時也該祭拜一番,以盡生前的情意
。」說著就命陶大喜領她前去。畢順的母親見狄公同她媳婦說了這話,眼見得兒
子翻屍倒骨,一陣心酸,忍不住嚎陶大哭,揪住周氏說道:「我的兒啊,我畢家
就如此敗壞!兒子身死,已是家門不幸,死了之後還要遭這禍事。遇見這個狗官
,叫我怎不傷心。」只見周氏高聲的說道:「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時在家,容不
得我安靜,無辜帶人回來,找出這場事來,現在哭也無益。既要開棺揭驗,等他
驗不出傷來,那時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來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
人,那個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當時將她婆婆
推了過去,自己走在墳前,拜了兩拜,不但沒有傷心的樣子,反而現出那淫潑的
氣象,向著陶大喜罵道:「你這老狗頭,多言多語,此時在他面前討好,開驗之
後,諒也走不去。你動手罷,祖奶奶拜祭過了。」陶大喜被她罵了一頓,真是無
辜受屈的,因她是個苦家,在屍場上面,不敢與她爭論,只得轉身來回狄公。狄
公見周氏如此撒潑,心下想到:「我雖欲為畢順伸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
死者的妻子,此時開棺翻骨,就該悲傷不已,故令她前去祭拜,見她的勸靜,哪
知她全不悲苦,反現出這凶惡的形象,還有什麼疑惑,必是謀殺無疑了。」隨即
命土工開挖。

  陶大喜一聲領命,早與那許多夥計,鏟挖起來,沒有半個時辰,已將那棺柩
現出。眾人上前,將浮土拂了去,回稟了狄公,抬至驗場上面。此時唐氏見棺柩
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來,昏暈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攙扶過去,起身來至場
上,先命何愷同差役去開棺蓋。眾人領命上前,才將蓋子掀下,不由得一齊倒退
了幾步,一個個嚇個吐舌搖脣,說道:「這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決不至
一年有餘,兩只眼睛猶如此睜著。你看這形象,豈不可怕!」狄公聽見,也就到
了棺柩旁邊,向堣@看,果見兩眼與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點光芒沒有,但見
那種灰色的樣子,實是駭異。乃道:「畢順,畢順,今日本縣特來為汝伸冤,汝
若有靈,趕將兩眼閉去,好讓眾人進前,無論如何,總將你這案訊問明白便了。
」哪知人雖身死,陰靈實是不散,狄公此話方才說完,眼望著閉了下去。所有那
班差役,以及閒雜人等,無不驚嘆異常,說這人謀死無疑了,不然何以這樣靈驗
。當即狄公轉身過來,內有幾個膽大差役先動手,將畢順抬出了棺木,放在屍場
上面,先用蘆席邀了陽光。仵作上來稟道:「屍身入土已久,就此開驗,恐難現
出。須先洗刷一番,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爺示下。」狄公道:「本縣已知這原故
,但是他衣服未爛,四體尚全,還可從減相驗,免令死者再受洗刷之苦。」仵作
見狄公如此說,只得將屍身的衣服輕輕脫去,那身上的皮膚,已是朽爛不堪,許
多碎布,粘在上面,欲想就此開驗,無奈那皮色如同灰土,仿佛不用酒噴,則不
明傷痕所在,只得復行回明了。狄公令陶大喜擇了一方寬展的閒地,挖了深塘,
左近人家,取來一口鐵鍋,就在那荒地上,與眾人燒出一鍋熱水,先用軟布浸濕
,將碎布揩去,復用熱水在渾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後仵作取了一鬥碗高糧燒酒
,四處噴了半會,用布將屍者蓋好。

  此時屍場上面,已經人山人海,男女皆挨擠一團,望那許作開驗。只見他自
頭臉兩陽驗起,一步一步到下腹為止,仍不見他稟報傷痕,眾人已是疑惑。復見
他與差役,將屍身搬起翻過,脊背後頭,頂上驗至谷道,仍與先前一般,又不見
報出何傷。狄公此時也就著急,下了公案,在場望著眾人動手。現在上身已經驗
過,只得來驗下半部腿腳,所有的皮膚骨節,全行驗到,現不出一點傷痕。仵作
只得來稟狄公,說:「小人當這差使,歷來驗法,皆分正面陰面,此兩處無傷,
方用銀簽入口,驗那服毒藥害。畢順外體上下無傷,求太爺示下。」狄公還未開
口,早有那周氏揪著了許作怒道:「我丈夫身死已一年,太爺無故誣害,說他身
死不明,開棺揭驗,現在渾身無傷,又要銀簽入口,豈不是無話搪塞,想出這來
害人!無論是暴病身亡,即使被這狗官看出破綻,是將他那腹內的毒氣,這一年
之久,也該發作,豈有周身無傷無毒,腹內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傳授
的,當這差役,非止一年,為何順他的旨令,令死者吃苦?這事斷不可行!」說
著揪了仵作,哭鬧不休。

  狄公道:「本縣與你已言定在前,若是死者無傷,情甘反坐。這項公事,昨
日已申詳上憲,豈能有心搪塞?但是歷來驗屍,外體無傷須驗內腹,此是定律,
汝何故揪著公差,肆行撒潑,難道不知王法麼?還不從速放下,讓他再驗腹內。
若果仍無傷,本縣定甘反坐便了,此時休得無禮。」周氏說道:「我看太爺也不
必認真,此刻雖是無傷,還可假詞說項,若是與死者作對,驗畢之後,仍無毒物
,恐你反坐的罪名,太爺就掩飾不來了。」一番話,說得仵作不敢動手。不知狄
公當時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惡淫婦阻擋收棺 賢縣令誠心宿廟

  卻說周氏一番話,欲想狄公不用銀簽入口,狄公哪堹鄏獢A道:「本縣驗不
出傷痕,理合認罪,豈有以人命為兒戲,反想掩過之理!正面陰面,既是無傷,
須將內部驗畢,方能完事。」當時也不容周氏再說,命仵作照例再驗。眾人只見
先用熱水,由口中灌進,輕輕從胸口揉了兩下,復又從口內吐出兩三次,以後取
出一根細銀簽子,約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進去,停了一會,請狄公起簽。

  狄公到了屍身前面,見那仵作將簽子拔出,依然顏色不變,向著狄公道:「
這事實令人奇怪,所有傷痕致命的所在,這樣驗過,也該現出。現在沒有傷痕,
小人不敢承任這事,請太爺先行標封,再請鄰封相驗,或另差老年仵作前來復驗
。」狄公到了此時,也不免著急,說道:「本縣此舉,雖覺孟浪,奈因何死者前
來顯靈?方才那兩眼緊閉,即是咱證。若不是謀殺含冤,焉能如此靈驗?」當即
向周氏說道:「此時既無傷痕,只得依例申詳,自行情罪。但死者已經受苦,不
能再拋屍露骨,棄在此間,先行將他收棺標封暫盾便了。」周氏不等他說完,早
將原殮的那口棺木,打得紛散,哭道:「先前說是病死,你這狗官定要開驗,現
在沒有傷痕,又想收殮,做官就這樣做的麼?我等雖是百姓,未犯法總不能這無
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又草管人命,這事如何行得?既然開棺,就不能再殮
,我等百姓也不能這樣欺罔,一日這案不結,一日不能收棺。驗不出傷來,拚得
那侮辱官長的罪名,同你拚了這命。」說著就走上來揪著狄公撒潑。唐氏見媳婦
如此,也就接著前來,兩人並在一處,鬧罵不止。狄公到了此時,也只得聽她纏
擾。所有那些閒人,見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個好官,皆上來向周氏說道:「你
這婦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這洗刷的苦楚,此時再不收殮,難道就聽他
暴露?太爺既允你申詳請罪,諒也不是謊你。且這事誰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
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鬧,也是無用,不如將屍身先殮起來,隨他一同進城,到衙
門候信,方是正理。」周氏見眾人異口同詞,心想我不過這樣一鬧,阻他下次再
驗,難得他收棺,隨後也可無事了。周氏說道:「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這狗官
無辜尋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門坐守便了。此刻雖然入殮,那時不肯
認罪,莫怪我哄鬧公堂。」說著放手下來,讓眾人布置。無奈那口舊棺,已為她
打散,只得趕令差役奔到皇華鎮上,買了一口薄棺,下晚時節,方才抬來。當即
草草殮畢,盾在原處,標了存記,然後帶領人眾,向皇華鎮而來,就在前次那個
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釋回,周氏仍然管押。各事吩咐已畢,已是上燈多時。

  狄公見眾人散後,心下實是疑慮,只見洪亮由外面進來,向著狄公道:「小
人奉命訪查那個後生,姓陳名瑞朋,就在這鎮上開設店鋪,因與畢順生前鄰舍,
故他死後不免可惜。至於案情,也未必知道,但知周氏於畢順在日,時常在街前
嬉笑、殊非婦人道理,畢順雖經管束幾次,只是吵鬧不休,至他死後,反終日不
出大門。甚至連外人俱不肯見。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時既驗無實證,這
事如何處置?以死者看來,必是冤抑無疑,若論無傷,又不好嚴刑拷問,太爺還
要設法。而且那六媦[之案,已有半月,喬太、馬榮,俱未訪得凶手。接連兩案
,皆是平空而起,一時何能了結。大爺雖不是以功名為重,但是人命關天,也要
打點打點……」

  兩人正在客店談論,忽聽外面人聲鼎沸,一片哭聲,到了堶情A洪亮疑是唐
氏前來胡鬧,早聽外面喊道:「你問狄太爺,現在中進呢,雖是人命案件,也不
能這樣緊急,太爺又不是不帶你伸冤。好好歇一歇,說明白了,我們替你回。怎
麼知道就是你的丈夫?」洪亮知是出了別事,趕了前來訪問,哪知是六媦[被殺
死那無名男子家屬前來喊冤。洪亮當時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將他帶進。狄公見是
個四十外的婦人,蓬頭垢面,滿面的淚痕,方走進來,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
直呼太爺伸冤。狄公問道:「你這人是何門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從實
說來,本縣好加差捕緝。」那個婦人道:「小婦人姓汪,娘家仇氏,丈夫名叫汪
宏,專以推車為業,家住治下流水溝地方,離六媦[相隔有三四十堙C那日因鄰
家有病,叫我丈夫到曲阜報信,往來有百堣宏說A要一日趕回,是以三更時節就
起身前去。誰知到了晚間,不見回來。初時疑惑他有了耽擱,後來等了數日,曲
阜的人已回來,問起情由,說及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婦人聽了這話,就驚疑不定
,只得又等了數日,仍不回來,惟有親自前去尋找。哪知走到六媦[地方,見有
一口棺柩,招人認領,小婦人就請人將告示念了一遍,那所開的身材年歲,以及
所穿的衣裳,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殺死,這樣冤枉,總要求太爺理楚呢
。」說著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聽她說得真切,只得解功了一番,允她刻期緝獲
,復又賞給了十吊錢,令她將屍柩領去,汪仇氏方才退去。

  狄公一人悶悶不已,想道:「我到此間,原是為國為民,清理積案,此時接
連出這無頭疑案,不將這事判明,何以對得百姓?六媦[那案,尚有眉目,只要
邱姓獲到,一鞫便可清楚,惟畢順這事,驗不出傷來,卻是如何能了結?看那周
氏如此凶惡,無論她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見畢順兩次顯靈,也不能為自己的
功名,不代他追問。惟有回衙默禱陰官,求了暗中指示,或可破了這兩案。」當
時煩惱了一會,小二送進酒飯,勉強吃了些飲食。復與洪亮二人出去,私訪了一
次,仍然不見端倪,只得胡亂回轉店中,安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乘轎回衙。先繞
道六媦[見汪仇氏,將屍柩領去,方才回到衙中。先具了自己自處的公事,升坐
大堂,將周氏帶至案前,與她說了一遍,道:「本縣先行請罪,但這案一日不明
,一日不離此地。汝丈夫既來告你明狀,今晚且待本縣出了陰差,將他提來詢問
明白,再為訊斷。」周氏哪堿菻H,明知他用話欺人,說道:「太爺不必如此做
作,即使勞神問鬼,他既無傷痕,還敢再來對質麼?太爺是堂堂陽官,反而為鬼
所算,豈不令人可笑!既是詳文繕好,小婦人在此候信便了。」當時狄公聽她這
派譏諷的話頭,明知是當面罵他,無奈此時不好用刑懲治,只得命原差仍然帶去
,自己退入後堂,具了節略,將那表寫好。然後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縣廟招呼
,說今晚前來宿廟,所有閒雜人等,概行驅逐出去。自己行禮已畢,將表章跪誦
一遍,在爐內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伺候,一人在左邊,將行李鋪好,先在蒲團上
靜坐了一會,約至定更以後,復至神前禱告一番,無非謂:「陰陽雖隔,司理則
同。官有俸祿,神有香火。既有此職,應問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這幾
句話禱畢,方到鋪上坐定,閉目凝神,以待鬼神顯靈。

  不知狄公此次宿廟,將這兩案可否破獲,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求靈簽隱隱相合 詳夢境鑿鑿而談

  卻說狄公在郡廟禱告已畢,坐在蒲團上,閉目凝神,滿想朦朧睡去,得了夢
驗,便可為死者伸冤,哪知日來為畢順之事,過於煩惱,加了開棺揭驗,周氏吵
鬧,汪仇氏呼冤,許多事件,團結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時在蒲團上面,坐
了好一會功夫,雖想安心合眼,無奈不想這件事來,就是那一件觸動,胡思亂想
,直至二鼓時分,依然未曾閉眼。狄公自己著急說道:「我今日原為宿廟而來,
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時得神靈指示。」自己無奈,只得站起身來,走到下首
,但見洪亮早經熟睡,也不去驚動於他,一人在殿上,閒步了幾趟,轉眼見神桌
上擺著一本書相似。狄公道:「常言‘觀書引睡魔’,我此時正睡不著,何不將
它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來,也未可知。」想著走到面前,取來一看,誰知並不
是書卷,乃是郡廟內一本求簽的簽本。

  狄公暗喜道:「我不能安睡,深恐沒有應驗,現在既有簽本在此,何不先求
一簽,然後再為細看。若能神明有感,借此指示,豈不更好。」隨即將簽本在神
案上復行供好,剔去蠟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團上,拜了幾拜,又禱告了一回
,伸手在上面,取了簽筒,嗦落嗦落,搖了幾下,堶惘閂鴷X一條竹簽。狄公趕
著起身,將簽條拾起一看,上面寫著五字,乃是第二十四簽。隨即來至案前,將
簽本取過,挨次翻去,到了本簽部位,寫著「中平」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卻是
驪姬。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時人,晉獻公為他所惑,將太子申生殺死,後來
國破家亡,晉文公出奔,受了許多苦難,想來這人,也要算個淫惡的婦人。復又
望下面看去,只見有四句道:
    不見司展有牝雞,為何晉主寵驪姬。
    婦人心術由來險,床第私情不足題。

  狄公看畢,心下猶疑不絕,說道:「這四句,大概與畢順案情相仿,但以驪
姬比於周氏雖是暗合,無奈只說出起案的原因,卻未破案的情節敘出。畢順與她
本是夫婦,自然有床第私情了。至於頭一句,不見司晨有牝雞,他想前日私訪到
她家中之時,她就惡言厲聲,罵個不了,不但罵我,而且罵她婆婆,這明明是牝
雞司晨了。第二句,說是畢順不應娶她為妻。若第三句,只是不要講的,她將親
夫害死,心術豈不危毒。簽句雖然暗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燭光
之下,又細看得兩回,竟想不出別的解說來,只得將簽本放下。聽見外面已轉二
鼓,就此一來,已覺得自己困倦,轉身來至上首床上,安心安意,和衣睡下。

  約有頓飯時刻,朦朧之間,見一個白發老者,走至面前向他喊到:「貴人日
來辛苦了,此間寂寞,何不至茶坊品茗,聽那來往的新聞?」狄公將他一看,好
似個極熟的人,一時想不出名姓,也忘卻自己在廟中,不禁起身,隨他前去。到
了街坊上面,果見三教九流,熱鬧非常。走過兩條大街,東邊角上,有一座大大
的茶坊,門前懸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寫「問津樓」三字。狄公到了門口,那老者
邀他進內,過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間,有一六角亭子,內堻]了許多桌位。兩人進
了亭內,揀著空桌坐下,抬頭見上面一副黑漆對聯是:
    尋孺子遺蹤下榻,專為千古事;
    問堯夫究竟卜圭,難覓四川人。

    狄公看罷,問那老者道:「此地乃是茶坊,為何不用那盧同、李白這派俗典
,反用這孺子、堯夫,又什麼卜圭下榻,豈不是文不對題。而且下聯又不貫串,
堯夫又不是蜀人,何說四川兩字,看來實實不雅。」那老者笑道:「貴人批駁,
雖然不錯,可知他命意遣詞,並非為這茶坊起見,日後貴人自然曉得。」狄公見
他如此說法,也不再問。忽然自坐的地方,並不是個茶坊,乃變了一個耍戲場子
,敲鑼擊鼓,滿耳咚咚,不下有數百人圍了一個人。圈子堶情A也有舞槍的,也
有砍刀,也有跑馬賣線,破肚栽瓜的,種種把戲不一而足。中間有個女子,年約
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兩腳高起,將一個頭號壇子,打為滾圓。但是她兩只腳
,一上一下。如車輪相似。正耍之時,對面出來一個後生,生得面如傅粉,脣紅
齒白,見了那婦人,不禁嬉嬉一笑。那婦人見他前來,也就歡喜非常,兩足一蹬
,將壇子踢起半空,身軀一拗、豎立起來,伸去右手,將壇底接住。只聽一聲喊
叫:「我的爺呀,你又來了。」忽然壇口堶情A跳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阻
住那男孩子的去路,不準與那女子說笑。兩人正鬧之際,突然看把戲的人眾,紛
紛散去。傾刻之間,不見一人,只有那個壇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向。

  狄公正然詫異,方才同來的老者,復又站在門前說道:「你看了下半截,上
半截還未看呢,從速隨我來吧。」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信步前去。走
了許多荒煙蔓草地方,但見些奇禽怪獸,盤了許多死人,在那堳r吃。狄公到了
此時,不覺得心中恍惚,懼怕起來,瞥見一個人,身睡地下,自頭至足,如白紙
仿佛,忽然有條火赤煉的毒蛇,由他鼻孔穿出,直至自己身前。狄公嚇了一跳,
直聽那老者說了一聲:「切記!」不覺一身冷汗,驚醒過來,自己原來仍在那廟
堶情C聽聽外邊更鼓正交三更。扒坐起來,在床邊上定了一定神,覺得口內作渴
,將洪亮喊醒,將茶壺桶揭開,倒了一盞茶,遞與狄公,等他飲畢,然後問道:
「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著麼?」狄公道:「睡是睡著了,但是精神覺得恍惚。
你睡在那邊,可曾見什麼形影不成?」洪亮道:「小人連日訪這案件,東奔西走
,已是辛苦萬分,加之為大人辦畢順的案,茫無頭緒,滿想在此住宿一宵,得點
夢兆,好為大人出力,誰知心地糊涂,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此
時還未醒呢。小人實未曾夢見什麼,不知大人可得夢?」狄公道:「說也奇怪,
我先前也是心煩意亂,直至二更時分,依然未曾合眼。然後無法,只得起身走了
兩趟,誰知見神案上,有一個簽本……」就將求簽,對洪亮說了一遍。說著又將
簽本破解與他聽。

  洪亮道:「從來簽句,隱而不露,照這樣簽條,已是很明白了。小人雖不懂
得文理,我看不在什麼古人推敲。上面首句,就有‘雞子司晨’四字,或者天明
時節,有什麼動靜。從來奸情案子,大都是明來暗去,雞子叫了時節,正是奸夫
偷走時節。第二句,是個空論,第三句,婦人之心險,這明是夜間與奸夫將人害
死,到了天明,方裝腔做勢地哭喊起來。你看那日畢順,看鬧龍舟之後,來家已
是上燈時分,再等廚下備酒飯,同他母親等人吃酒,酒後已到了定更時分。雖不
能隨他吃,就遂去睡覺的道理,不無還要談些話,極早到進房之時,已有二鼓。
再等熟睡,然後周氏再與奸夫計議,彼此下手謀害,幾次耽擱,豈不是四五更天
方能辦完此事?唐氏老奶奶,說她兒子身死,不過是個約計之時,二更是夜間,
四更五更也是夜間。這是小人胡想,怕這周氏害畢之後,正合‘牝雞司晨’四字
。如正在此時謀害,這案容易辦了。」狄公見他如此說法,乃道:「據你說來,
也覺在理。姑作他在此時,你有如何辦法?」洪亮道:「這句話題顯而易見,有
何難解。我們多派幾個伴計,日間不去驚動,大人回衙,仍將周氏交後氏領回。
她既到家,若沒有外路則已,如有別情,那奸夫連日必在鎮上,或衙門打聽,見
她回去,豈有不去動問之理?我們就派人在他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惟獨雞鳴
時節,格外留神。我看如此辦法,未有不破案之理。」

  狄公見他言之鑿鑿,細看這形影,到有幾分著落,乃道:「這簽句你破解得
不錯了,可知是我求簽之後,身上已自困倦,睡夢之間,所見的事情,更是離奇
,我且說來,大家參詳。」洪亮道:「大人所做何夢?簽句雖有的影象,能夢中
再一指示,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不知大人還是單為畢順這一案宿廟,還是連六
媦[的案一起前來?」狄公道:「我是一齊來的,但是這夢甚難破解。不知什麼
,又吃起茶來,隨後又看玩把戲的,這不是前後不應麼?」當時又將夢中事復說
了一遍。洪亮道:「這夢小人也猜詳不出,請問大人,這‘孺子’兩字怎講,為
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難道孺子就是小孩子麼?」

  狄公見他不知這典,故胡亂的破解,乃笑道:「你不知這兩字原由,所以分
別不出。我且將原本說與你聽。」不知狄公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說對聯猜疑徐姓 得形影巧遇馬榮

  卻說狄公見洪亮不知道「孺子」典故,乃道:「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講,乃
是人的名字。從前有個姓徐的,叫做徐孺子,是地方上賢人。後來有位陳蕃專好
結識名士,別人皆不來往,惟有同這徐孺子相好。因聞他的賢名,故一到任時,
即置備一張床榻,以便這徐孺子前來居住,旁人欲想住在這榻上,就如登天向日
之難。這不過器重賢人意思,不知與這案件有何關合?」洪亮不等他說完,連忙
答道:「大人不必疑惑了,這案必是有一姓徐在內,不然,那奸夫必是姓徐,惟
恐這人逃走了。」狄公道:「雖如此說,你何以見得他逃走了?」洪亮道:「小
人也是就夢猜夢。上聯頭一句乃是‘尋孺子遺蹤’,豈不是要追尋這姓徐的麼?
這一聯有了眉目,且請大人,將‘堯夫’原典與小人聽。」

  狄公道:「下聯甚是清楚,‘堯夫’也是個人名,此人姓邵叫康節,‘堯夫
’兩字乃是他的外號。此乃暗指六媦[之案。這姓邵的,本是要犯,現在訪尋不
著,不知他是逃至四川去了,不知他本籍四川人。在湖州買賣以後,你們訪案,
若遇四川口音,你們須要留心盤問。」洪亮當時答應:「大人破解的不差,但是
玩壇子女人,以及那個女孩,阻擋那個男人去路,並後來見著許多死人,這派境
界,皆是似是而非,這樣解也可,那樣解也可。總之這兩案,總有點端倪了。」
兩人談論一番,早見窗?現出亮光,知是天已發白。狄公也無心再睡,站起身,
將衣服檢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窗外問候,聽見堶掠_身,趕著進來,請了
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畢,隨即出去呼喚司祝,燒了面水,送進茶來,請狄公淨
面漱口。狄公梳洗已畢,洪亮已將行李包裹起來,交與住持,以便派人來取,然
後又招呼他,不許在外走露風聲。住持一一遵命。這才與狄公兩人,回街而來。

  到了書房,早有陶乾前來動問。洪亮就將宿廟的話說了一遍,當即叫他廚下
取了點心,請狄公進了飲食,兩人在書房院落內伺候。到了辰牌時分,狄公傳出
話來,著洪亮協同值日差,先將皇華鎮地甲提來問話。洪亮領命出去,下晝時分
,何愷已到了衙中。狄公並不升堂,將他帶至簽押房內。何愷叩頭畢,站立一邊
。狄公道:「畢順這案件,要是身死不明,本縣為他伸冤起見,反招了這反坐處
分。你是他本鎮地甲,難道就置身事外,為何這兩日不加意訪察,仍是如此延宕
,豈不是故意藐視?」何愷見狄公如此說法,連忙跪在地下,叩頭不止,說道:
「小人日夜細訪,不敢偷懶懈怠,無奈沒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還請求大人開
恩。」狄公道:「暫時不能破案,此時也不能強汝所難,但你所管轄界內,共有
多少人家,鎮上有幾家姓徐的麼?」何愷見問稟道:「小人這地方上面,不下有
二三千人家,姓徐的也有十數家。不知大人問的哪一個,求大人明示。小人便去
訪問。」狄公道:「你這人也太糊涂,本縣若知這人,早已出簽提質,還要問你
麼?只因這案情重大,略聞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謀害。若能將此人尋獲,便可破
了這案,因此命汝前來。你平時在鎮上,可曾見什麼姓徐的人家,與畢順來往?
若看見有一二人在內,且從實說來,以便提縣審訊。」

  何愷沉吟了一會,就望著上面說道:「小人是上年四月間才應差的,訪這案
件,是五月出的,不過一個月之久,小人雖小心辦公,實未知畢順平時交結的何
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講。好在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訪查,也可得了
蹤跡的。」狄公道:「你這個拙主見,雖想的不差,可知走露風聲,即難尋覓。
且這人既做這大案,豈有不遠避之理。你此去務必不得聲張,先從左近訪起,俟
有形影,趕緊前來報信,本縣再派役前去。」何愷遵命,退下來,回轉鎮上不提
。

  這堥f公又命洪亮、陶乾兩人,等到上燈時候,挨城門而出,徑至畢順家巷
口探聽一回,當夜不必回來,一面暗暗的跟著何愷,看他如何訪緝。你道狄公為
何不叫他兩人與何愷同去,皆因前日開棺之時,洪亮在皇華鎮上,住了數日,彼
處人民,大半認得,怕他日間去,被人看見,反將正凶逃走。何愷是地方上的地
甲,縱有的問張問李,這是他分內之事,旁人也不疑惑。又恐何愷一個得了凶手
,獨力難支,又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乾晚間前去。一則訪訪案情,二則何
愷在坊上,還是勤力,還是懶惰,也可知道。這狄公的用意當日布置已畢,家人
掌上燈來,一人在書房內,將連日積壓的公事,看了一回。

  用過晚飯,正擬安息,忽然窗外噗咚,噗咚,跳下兩人,把狄公吃了一驚。
抬頭一見,乃是馬榮、喬太。當時請安已畢,狄公問道:「二位壯士,這幾日辛
苦,但不知所訪之事如何。」馬榮道:「小人這數日雖訪了些形影,只是不敢深
信,恐前途有了錯訛,或是寡眾不敵,反而不美,因此回來稟明大人。」狄公道
:「壯士何處看出破綻,趕快說來,好大家商量。」

  喬太道:「小人奉命之後,他向東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
私下訪查。前日走到西鄉跨水橋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揀了個客店住下,且聽同
寓的客人閒談。說高家窪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的聽他們說得有因,
也就答話上去,問道:‘你們這班人,所說何事?可是談的孔家客店的案麼?’
那人道:‘何嘗不是。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麼生
意?’小人見他問了這話,只得答著機鋒道:‘我乃山西販皮貨客人,日前相驗
之時,我們有個鄉親,也是來此地買賣,卻巧那日就住在這店內,後來碰著談論
起來,方才曉得。聞說縣堻X拿得很緊,還有賞格在外,你們既曉得自家人所殺
,何不將此人捉住,送往縣內?一則為死者伸冤,是莫大功德,二則多少得幾百
銀於,落得快活。你我皆是做買賣的朋友,東奔西走,受了多少風霜,賺錢蝕本
還不知道,有這美事,落得尋點外水,豈不是好?’那班人笑道:‘你這客人,
說得雖是,我們也不是傻子,難道不知錢好?只因個緣故在內,我們是販賣北貨
的,日前離此有三四站地方,見有一個大漢,約在三十上下,自己推著一輛小車
,車上極大的兩個包裹,行色倉皇,忙忙的直望前走。誰知他心忙腳亂,對面的
人,未嘗留心,咚了一聲,那車輪正碰著我們大車之上,登時車軸震斷,將包裹
撞落在地下。我當他總要發急,不是揪打,定要大罵一番,哪知他並不言語跳下
車,將車軸安好,忙將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錯亂之際,散了一個包裹,堶掬S
出許多湖絲。他亦不問怎樣,並入大包裹內,上好車軸,倉皇失措,推車向前奔
去,聽那口音,卻是湖州人氏。後來到了此地,聽說出了這案,這人豈不是正凶
?明是他殺了車夫,匆匆逃走了,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人?若不然,焉有這樣巧
,偏遇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遠了,若早得了消息,豈不是個大大的財
路。’這派話,皆是小人聽那客店人說,當時就問了路徑,以便次日前去追趕。
卻好馬榮也來這店中住宿,彼此說了一遍。次早天還未明,就起身順著路徑,一
路趕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卻到鄰境地方。有一所極大的村莊,見許多人圍著一
輛車兒,阻住他的去路。小人們就遠遠的瞧看,果見有一個少年大漢,高聲罵道
:‘咱老子走了無限的關隘,由南到北,從不懼怕何人,天大的事,也做過了。
什麼希奇的事,損壞你的田稻,也不值幾吊大錢,竟敢約眾攔住?若是好好講說
,老子雖無錢,給你一包絲貨,地抵得你們苦上幾年。現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
子動手。’說著兩手放下車子,舉起拳頭,東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頭鼠竄,跑
了回去。後來莊內又有四五十個好漢,各執鋤頭農器,前來報復。哪知他不但不
肯逃走,反趕上前去,奪了一把鐵鏟,就摔倒幾個人。小人看見那人,並非善類
,欲想上去擒拿,又恐寡不敵眾,只得等他將眾人打退,向前走去。兩人跟到個
大鎮市上,叫什麼雙土寨,他就在客寓內住下。訪知他欲在那婼瘜f,有幾日耽
擱,因此緊趕回來,稟知大人。究竟若何辦法?」

  狄公聽了這話,心中甚是歡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且先派人捉拿凶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雙土寨狄公訪案 老絲行趙客聞風

  卻說狄公聽馬榮說出雙土寨來,心下觸機,不禁喜道:「此案有幾分可破了
,你們果曾訪這人姓甚名誰,果否在寨內有幾天耽擱?若是訪實,本縣倒有一計
在此,無須幫動手腳,即可緝獲此人。」喬太見狄公喜形於色,忙道:「小人訪
是訪實了,至於他姓名,因匆匆尋他買貨的根抵,一時疏忽,未曾問知。不知大
人何以曉得此案可破?」狄公就將宿廟得的夢,告訴於他,說卜圭的圭字,也是
個雙土,這販絲的人,就在雙土寨內出貨,而且又是個湖州人,豈非應了這夢?
「你二人可換了服色,同本縣一齊前去,揀一個極大的客寓住下。訪明那堙A誰
家絲行,你即住在他行中,只說我是北京出來的莊客,本欲到湖州收買蠶繭,回
京織賣京緞。只因半途得病,誤了日期,恐來往已過了蠶時,聞你家帶客買賣,
特來相投。若有客人販絲,無論多少,皆可收買。他見我們如此說法,自然將這
人帶出,那時本縣自有道理。」馬榮、喬太二人領命下來,專等狄公起身。狄公
知此處有幾日耽擱,當時備了公出的文書申詳上憲,然後將捕廳傳來,說明此意
,著他暫管此印,一應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風聲,少則十天,多則半
月,即可回來。捕廳遵命而行,不在話下。

  狄公此時見天色不早,即在書房安歇了一會,約至五更時分,即起身換了便
服,帶了銀兩,復又備了鄰縣移文,藏於身邊,以便臨時投遞。諸事已畢,與馬
榮、喬太二人,暗暗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覺,直向雙土寨而來。夜宿曉行
,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內。馬榮知這西寨口,有個張六房是個極大的老客
店,水陸的客人,皆住在他家,當時將狄公所坐的車輛,在寨外歇下,自己同馬
榮進了寨堙A來到客店門首,高聲問道:「堶悼i有人?我們由北京到此,借你
這地方住下一半天。咱家爺乃是辦絲貨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隨咱來。」店內堂棺
兒見有客人來住居,聽說又是大買賣,趕著就應道:「堶惜W等的房屋,爺喜哪
埵瞴A聽便便了。」當時出來兩人問他行李車輛。馬榮道:「那寨口一輛輕快的
車輛,就是咱家爺的。你同我這夥伴前去,我到堶掄@一瞧。」說著命喬太同堂
倌前去,自己進內,早有掌櫃的帶他到堶情A揀了一間潔淨的單房,命人打掃已
畢,復行出店門。見狄公車輛已歇在門口,正在那婺悃囍瑽鶠A當時搬入房內,
開發了車價。早有小二送進茶水。

  眾人淨面已畢,掌櫃進來問道:「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來,到何處去做
買賣?小店信實通商,來往客人,皆蒙照顧,後面回下點心酒飯,各色齊備,客
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們是京城緞行的莊客,前月由京動身,準備由此經
過,一路趕到湖州收些蠶繭,不料在路得病,誤了日期,以至今日才至貴處。這
堿O南北通衢的,不知今年的絲價,較往常如何?」掌櫃道:「敝地離湖州尚遠
,彼處的行情,也聽得人說。春間天氣晴和,蠶市大旺,每百兩不過三十四五兩
的關敘。前日有幾個販絲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廣大家行內,請他代賣,聞開盤
不過要三十八九兩碼子。比較起來,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餘的路程,途費算在
堶情A比在當地收買倒還廉許多。」狄公聽了這話,故作遲疑道:「不料今年絲
價如此大減,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來雖然為病耽擱,尚未誤正事。你們這地方
絲行,想必向來是做這項生意的了,行情還是聽客人定價,抑是行家做價,行用
幾分?可肯放期取銀。」掌櫃的說道:「我們雖住在颶尺,每年到了此時,但聽
見他們議論,也有賣的,也有買的。老放莊客的人,由此經過,皆知道這堛熙W
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細情,因此未能曉得。客人想必初來此地,
還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見他動問,乃道:「在下姓樑名狄公,皆因時運不佳,
向來在京皆做這本行的買賣,從未到外路去過。今年咱們行內,老莊客故了,承
東家的意思,叫咱們前來,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症。現在你們這埵瘙′J廉,少停
請你帶咱們前去一趟,打聽打聽是哪路的賣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別處了
。」掌櫃見他是個大本錢的客人,難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圖下次主顧,即以現在
而論,多住一日,即賺他許多房金,心下豈不願意?連忙滿口應承,招呼堂倌,
辦點心,送酒飯,照應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晝時分,狄公飲食已畢,令喬太在店中看守門戶,自己同馬榮步出外
面,向著掌櫃說道:「張老板,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櫃見他邀約,趕
緊答應,出了櫃臺說道:「小人在前引道。離此過了大街三兩個彎子,就是南寨
口,那就到了。」說著三人一同去。

  果然一個好大的寨子,兩邊鋪戶十分整齊,走了一會,離前面不遠,掌櫃請
狄公站下,自己先搶一步,到那人家門首,向堸搮D:「吳二爺,你家管事的可
在家?我家店內有一緞行莊客,從北京到此,預備往南路收的,聽說此地絲價倒
廉,故此命我引薦來投寶行。客人現在門首呢。」堶惆漱H,聽他如此說法,忙
答道:「張六爺,且請客人堶惕丑C我們管事的,到西寨會款子去了,頃刻就回
來的。」狄公在外面見他們彼此答話說管事的不在行內,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
得這小官的口氣,忙向張六說道:「老板,咱們回去也無別事,既然管事的不在
這堙A進去少待便了。」當時領馬榮到了行內。見朝南的三間屋,並無櫃臺等物
,上首一間設的座起,下首一間堆了許多客貨,門前白粉牆上寫了幾排大字:「
陸永順老絲行,專辦南北客商買賣。」

  狄公看畢,在上首一間坐定。小官送上茶來,彼此通過名姓,敘了套話,然
後狄公問道:「方才張老板說,寶號開設有年,馳名遠近,令東不知是哪堣H氏
,是何名號,現在買賣可多?」吳小官道:「敝東是本地人氏,住在寨內,已有
幾代,名叫陸長波。不知尊家在北京哪家寶號?」狄公見他問這話,心下笑道:
「我本是訪案而來,哪知道京內的店號。曾記早年中進士時節,吏部帶領引見,
那時欲置辦鞋帽,好像姚家胡同,有一緞號,代賣各色京貨,叫什麼‘威儀’兩
字,我且取來搪塞搪塞。」乃道:「小號是北京威儀。」那小官聽他說了「威儀
」二字,趕忙起著笑道:「原來是頭等莊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東在時,與寶
號也有往來。後因京中生意興旺,單此一處,轉運不來,因此每年放莊到湖州收
賣。今年尊駕何以不去?」狄公見他信以為真,心下好不歡喜,就將方才對張掌
櫃的那派謊言,說了一遍。

  正談之間,門下走進一人,約在四五十歲的光景,見了張六在此,笑嘻嘻的
問道:「張老板何以有暇光顧?」張六回頭一看,也忙起身笑道:「執事回來了
,我們這北京客人,正盼望呢。」當時吳小官又將來意告訴了陸長波,狄公復又
敘了寒喧,問現在客貨多寡,市價如何。陸長波道:「尊駕來得正巧,新近有一
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趙,也是多年的老客絲貨,現在此處,尊駕先看一
看。如若合意,那價銀格外克己便了。」說著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間,打開絲包
看了一會。只見包上蓋了戳記,乃是「劉長髮」三字,內有幾包斑斑點點,現出
那紫色的顏色,無奈為土泥護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內,已是明白,轉
身向馬榮道:「李三,你往常隨胡大爺辦貨,諒也有點顏色。我看這一點絲貨,
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繭子時蠶子受傷了。你過來也看一看。」馬榮
會意。到了堶情A先將別的包皮打開,約略看了幾包,然後指著有斑點的說道:
「絲貨卻是道地,恐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濕,因此光茫不好。若這一包,雖被
泥土護滿,本來的顏色,還看得出,見了外面就知堶惜F。不知這客人可在此處
?他雖脫貨求財,我們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見馬榮暗中有話,也就說道:「準
是在下定價買了,好在小號用得甚多,就有幾包不去,也可勉強收用。但請將這
趙客人請來,憑著寶行講明銀價,立即可銀貨兩交,免得彼此牽延在此。」陸長
波見他如此說法,難得這樣買賣,隨向吳小官道:「趙客人今日在店內打牌,你
去請他即刻過來,有人要收全包呢。」小官答應一聲,匆匆而去。張掌櫃也就起
身向狄公說道:「此時天色已晚,過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復
又對陸長波說了兩句客氣話,一人先行。狄公見小官走後,心下甚是躊躇,深恐
此人前來,不是凶手,那就白用了這心計,又恐此人本領高強,拿他不住,格外
為難。只得向馬榮遞話道:「凡事不能粗魯,若我因有了耽擱,不肯在這寨內停
留,豈不失了機會?所幸有趙客人在此賣貨,真是天從人願。臨見面時,讓我同
他開盤,你們不必多言。要緊要緊!」馬榮知他用意,當時答應遵命,坐在院落
內,專候小官回來。不多時,果然前日半路上那個大漢一同進門。

  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請莊客馬榮交手 遇鄉親蔣忠談心

  卻說狄公在陸家行內,等吳小官去請趙客人前來,不多一會馬榮已看見前日
在路上推車的那個大漢,一同進門,當時不敢魯莽,望著狄公丟個眼色。狄公會
意,便將那人一望,只見他身長一丈,生來黑漆面龐,兩道濃眉,一雙虎眼,足
穿薄底靴兒,身穿短襟窄袖,無色小襖,丟當叉褲。那種神氣,倒像綠林中朋友
。狄公上下打量一番,暗暗想道:此人明是個匪頭,哪堿O什麼販絲的客人,而
且浙湖的人形,皆是氣格溫柔,衣衫齊整,你看他這種行為神情,明是咱們北方
氣概。且等他一等,看他如何。只見陸長波見他進來,當時起身來笑道:「常言
買雞找不到賣雞人,你客人投在小行,恨不得立刻將貨脫去,得了絲價,好回貴
處,一向要賣,無這項售戶,今日有人來買,你又打牌去了。這位樑客人,是北
京威儀緞莊上的。往年皆到你們貴處坐莊,今因半途抱病,聽說小行有貨,故此
在這埵狠獢C所有存下的貨物,皆一齊要買,但不過要價碼克己。小行怕買賣不
成,疑惑我等中間作梗,因此將你請來,對面開盤,我們單取行用便了。」那人
聽了陸長波這番話,轉眼將狄公上下望了一回,坐下笑道:「我的貨,賣是要賣
,怕的這客人有點欺人。我即便肯賣與他,他也未必真買。」陸長波見他這番話
,說得詫異,忙道:「趙客人你休要取笑,難道我騙你不成?人家很遠的路程來
投小行,而且威儀這緞號牌子,誰人不知。莫說你這點絲,即便加幾倍,他也能
售。你何以反說他欺人?倒是你奇貨可居了。」

  狄公見了這大漢說了這兩句話,心下反吃了一驚,說道:「此人眼力,何以
如此利害?又未與他同在一處,何以知我不是客商?莫非他看出什麼破綻?如果
為他識破,這人本事就可想了。雖有馬榮在此,也未必能將他獲住。」當時還故
示周旋,起身作了揖,說:「趙客人請了。」大漢見他起身,也忙還了一揖道:
「大人請坐,小人見謁來遲,望祈恕罪。」這一句,更令狄公吃驚不小,分明是
他知道自己的位分,復又做作驚異道:「尊兄何出此言,咱們皆是貿易中人,為
何如此稱呼?莫非有意外見麼?還不識尊兄臺甫何名,排行幾位?」大漢道:「
在下姓趙名萬全,自幼兄弟三人,第三序齒。不知大人來此何乾,有事但說不訪
。若這樣露頭藏尾,殊非英雄本色。俺雖是貿易中人,南北省份,也走過許多碼
頭,做了幾件驚人出色的事件,今日為朋友所托,到此買賣,不期遇尊公。究竟
尊姓何名,現官居何職,俺這兩眼相法,從來百不失一。尊公後福方長,正是國
家棟樑,現在莫非做哪媬丰鉬礡H」狄公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反而深愧
不是,停了半晌,乃道。「趙兄,你我是為買賣起見,又不同你談相,何故說出
這派話來?你既知我來歷,應該傾心吐膽,道出真言,完結你的案件。難道你說
了這派大話,便將俺哄嚇不成?」說著望馬榮丟了個眼色,起身站在陸長波背後
。

  馬榮到了此時,也由不得再不動手,當即跳出門外,高聲喝道:「狗強盜,
做了案件,想往哪堸k走!今日俺家太爺,親來捉汝,應該束手受縛,歸案訊辦
。可知那高家窪的事,不容你逃遁了。」說著兩手擺了架落,將門擋住,專等他
出來動手。陸長波看見言語不對,忽然動起手來,如同作夢一般,不知是素來有
仇,也不知無故起舋,摸不著頭腦,只呆呆的在那堜I喊說:「你們可不要動氣
,生意場中,以和平為貴,何以還未交易,就說出這尷尬話來,莫非平時有難過
麼?」還未說完,見大漢掀去短襖,露出緊身小衣,袖頭高卷,伸開兩手,一個
箭步,踴出門外,向馬榮罵道:「你這廝也不打聽打聽,來至太歲頭上動土。俺
立志要除盡這班貪官污吏,壟斷奸商,你竟敢來尋死!不要走,送你到老家去!
」只見左手一抬,用個猛虎擒羊的架落,對定馬榮胸口一拳打來。狄公見了這樣
,嚇得面如土色,深恐馬榮招架不住。只見他將身向左邊一偏,用了個調虎下山
的形勢,右手伸出兩指,在大漢手寸上面一按,望下一沉,果然趙萬全將手一縮
回,不敢前去。原來馬榮也是會手,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因此全膀酥麻,不
能再進。馬榮見他中了一下,還不就此進步?登時調轉身子,起勢在他肋下一拳
打去。趙萬全見他手足靈便,就不敢輕視,一手護定周身,一手向前習他的手掌
。馬榮哪堮e他得手,隨即改了個鵬鳥展翅的格式,將身一縱,約有一二尺的高
下,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誰知道一來正中趙萬全之計,但見他望下一蹬,
兩手高起,說聲:「下來吧!」早將馬榮的腿兜住,但聽「咕咚」一聲,摔在地
下。

  狄公這一驚不小,深恐他就此逃走。堶掖高曭i也嚇得面面相覷,惟恐打殺
人命,趕著出來喊道:「趙三爺,你是我家老主顧客人,向來未曾鹵莽,何以今
日一言不合,就動手動腳起來?設若有個險錯,小行擔受不起。有話進來好說。
」眾人正鬧之間,街坊上面早已圍著許多人來,言三語四,在那媔羶﹛C

  忽然人叢堶情A有一個二三十歲的漢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見馬榮落在
地下,趕著分開眾人,高聲喊道:「趙三爺不要胡亂,都是家堣H!」隨即到了
馬榮面前叫道:「馬二哥,你幾時來此,為何與我們兄弟鬥氣?這幾年未曾見面
,令咱家想得好苦。聽說你洗手不乾那事了,怎麼會到這堥荂H」說著即將馬榮
扶起。馬榮將他一望,心中好不歡喜,說道:「大哥你也在此,俺們這埵A談,
千萬莫放這廝走了,他乃人命要犯。」說著那人果將趙萬全邀入行內,招呼閒人
散開,然後向馬榮說道:「這是我自幼的朋友,雖是生意中人,與俺們很有來往
。二哥何故與他交手,現在何處安身,且將別後之事說來。誰人不是,俺與你倆
陪禮。」

  原來此人也是綠林中朋友,與馬榮一師傳授,姓蔣名忠,雖然落身為盜,卻
也很有義氣,此時已經去邪改正,在這個土寨當個地甲。趙萬全本是山東沂水縣
人氏,因幼父母雙亡,跟蔣忠的父親,學了一身本領,所有醫卜星相件件皆精。
到了十八歲時,見本鄉無可依靠親戚,本家皆已亡過,因想湖州有個姑母,很有
錢財,因而將家產變去,做了盤纏,到湖州探親。他姑母見他如此手段,就收他
在家中,過了數月,然後薦至絲行堶情A學了這項生意。後來日漸長大,那年回
家祭祖,訪知這雙土寨,是南北的通衢,可以在此買賣,他就回到湖州,向姑母
說明,湊了幾千銀本,每年春夏之交,由湖州販絲來賣。卻值蔣忠洗手,在曲阜
縣上卯,為了這寨內的地甲,彼此聚在一處,更覺得十分親熱。今日趙萬全正在
他家摸牌,忽然吳小官去喊他做生意,去了好久不見回來,蔣忠因此前來探望,
不意卻與馬榮交手。此時馬榮見他問別後之事,連忙說道:「大哥有所不知,自
從你我在山東王家寨做案之後,小弟東奔西走,受了許多辛苦。後來一人思想,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轉眼之間,就成了廢物。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業,落了
好名,豈不枉為人世。而且這綠林之事,皆是喪心害理的錢,今日得手,不過數
日之內,依然兩手空空,徒然殺人害命,造下無窮的罪孽。到了惡貫滿盈的時節
,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所以一心不乾。卻好這年在昌平界內,遇見這位狄大
人做了縣令,真是一清如水,一明似鏡,因而與喬二哥投在他麾下,做個長隨。
數年以來,也辦了許多案件,只因前日高家窪出了命案,甚是希奇,直至前日,
始尋出一點形影,故而到此尋拿。」說著就將孔萬德客店如何起案,如何相驗,
如何換了屍的原由,說了一遍。然後又指狄公道:「這就是俺縣主太爺,姓狄名
仁傑,你們這堣]是鄰境地方,昌平縣官聲應該聽見。」

  蔣忠聽了這番話,掉轉頭來望著狄公納頭便拜,說道:「小人迎接來遲,求
大人恕罪。」狄公忙扶起說道:「剛才的事,馬榮已經說明,還望壯士將這人犯
交本縣帶回訊辦。」蔣忠還未開口,趙萬全忙道:「這是小人受人之愚了,此案
實非小人所乾,如有見委之處,萬死不辭。且待小人稟明,大人便可明白了。方
才馬二哥說那凶手姓邵,是四川人氏,小人乃是姓趙,本省人氏,這一件就不相
合。但是這人現在何處,叫什麼名號,小人卻甚清楚。大人在此且住一宵,明日
前去,定可緝獲。」狄公聽了此言,不知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趙萬全明言知盜首 狄樑公故意釋姦淫

  卻說趙萬全說他不是正凶,那個犯事之人,地方名姓,他皆知道,狄公聽了
此言,「心下甚是疑惑,暗道:「看他這身材膂力,實不是個善類,莫非他故意
誑言,希冀逃走,那可就費事了。」當時一個人對答不來。馬榮知道他的意思,
乃道:「大人不必疑惑,既然蔣大哥說出這原故,想必他不是這案內人犯。既他
口稱知道,但請他說明,同小的前去便了。」蔣忠也就說道:「趙三哥,你就在
大人前言明,何以知道案件。你我行事,也須光明正大的方好。若照這姓邵的喪
心害理,無論官法不容,即使你我碰見這廝,也不能饒了他的狗命。究竟現在何
處,你若礙於交情,不便動手,我這管下與昌平是鄰對,同去捉獲,也是分內之
事。」趙三道:「說來也是可惱,連我都為所騙了。這人姓邵名禮懷,是湖南土
著人氏,一向與他來往。每年新春蠶見市,他也帶著絲貨到各處跑碼頭,只要誰
地方價好,他就前去賣貨,雖無一定的地方,總不出這山東山西兩省。前月我在
湖州時,他是在我先動身的,並同了一個鄰行的小官一併前來,日前在半途上碰
見,但見他一人推著一輪車兒,在路上行走。我見他是孤客年輕,不知行道規矩
,故上前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此,徐相公到何處去?’他向我大哭不止,說
‘那夥伴在路途暴病身亡,費了許多周折,方才買棺收殮,現在暫居在一個地方
。就此一來,貨又誤了日期,未能賣出,自己身旁,路費又完,正是為難之際,
總是為朋友起見,不然早已回去了。’我見情真語切,問他到何處去,他說暫時
不能轉杭州,怕徐家家屬問他要人,那就費事了。當時就同我借了三百銀子,將
姓徐的絲貨交我代賣,他說到別處碼頭售貨去了。誰知他做了這沒良心的壞事,
豈不是連我受他之愚嗎?」

  狄公聽了此言,忙道:「照你如此說法,他已是遠走去了,你焉能知他的所
在?」趙萬全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人有個師兄,先前以為禮懷是個誠實的後
生,將女兒就給他為妻,誰知過門之後,夫妻不睦,就將這妻子氣死。後來聽說
,他又在外路結識了一個有夫之女,住在這左近一帶,叫做什麼齊團菜地方。彼
時因不關我事,故而未曾追求,現在他既犯了這案,只要將這地方訪出來,那就
好辦了。雖說他跟我師兄學了數年棍棒,縱有點本領,諒也平常,只要我去尋獲
,無不獲之理。」狄公聽他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向著眾人說道:「本縣到任以來
,也私訪過許多地方,這齊團菜地名從未聽人說過,你們可曾曉得麼?」此時陸
長波,見他們各道真言,知狄公是地方上父母官,真是意想不到,趕忙過來叩頭
,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統求恕罪。」狄公道:「你乃貿易之
人,與本縣本無大小,生意場中,理應如此,何得謂之冒犯?但你是土著的人氏
,方才趙壯士所說這個地名,你可知道麼?」陸長波細想不出來,說道:「大人
要知這地段,除非移文到各處府州縣,將府縣志查看,或者可知。不然這偌大的
山東省,從何處訪問?」此時天已黑暗,小官掌上燈來,馬榮道:「大人現在也
不必久坐了,沿途受了風霜,也該安歐安歇,既有趙萬全同小人在此,還怕日後
這案不破麼?我看喬太在寓內,也是望得心焦,不如前去店中吃了晚飯,大眾計
議個章程,以便分頭辦事。或者張老板知道齊團菜地名,也未可知。」狄公見他
說得在理,當即起身,向趙萬全說道:「壯士且至敝寓,共飲一杯,以使彼此談
論。」趙三也不推辭,當時也就起身一同出了陸長波家的門,來至張六房店內。


  蔣忠就將狄公前來訪案的話,向張六說明,大眾直嚇得鼓舌搖脣,說道:「
我等在寨內,聽往來人說,昌平縣狄太爺,是個好官,真是名不虛傳。由彼處到
此,也有數百婺舋{,居然不辭勞苦,前來訪案,實不愧民之父母了。」當時也
就入堶情A復又叩頭已畢。當晚備了酒餚,眾人也不分什麼主僕,上下一齊人席
飲酒。喬太見趙萬全幫同捉案,更是歡喜非常,向著狄公道:「大人在上,雖得
了一位壯士,依小人愚見,還是明早一同回去,暗暗的訪問這地方,方可有益於
事。若要在此地,將人緝獲,恐暫時未必如願。就此一來,這案內正是人人知道
,若再耽擱數日,南北往來的客商,傳到別處,露了捉拿要犯的風聲,反而令他
得信。而且畢順家那案,不知訪緝得如何。那人膽量又小,即使有了事件,一人
也未必能動手,豈不是顧此失彼?不如回去,兩件事皆可兼顧得到。」狄公也以
為然,當時上了幾件美餚,撒去殘杯,大眾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馬榮先起身,僱上車輛,然後進來將狄公喊醒。梳洗已畢,用過早
點,給了房飯錢,與趙三喬太一路出了客店,別了蔣忠張六等人,坐了車頭。只
聽鞭響一聲,催動馬匹,拖著車子,直奔小路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闖關過寨,
一路打聽,皆不知齊團菜究意是何地名。到了第五日上,已到昌平城下,狄公到
城外就將車價給過,命喬太、馬榮背著包裹,先到衙門報信,自己同趙萬全,慢
慢的信步來至城內。到了本衙堶情A先到書院坐下,命人到捕廳內送信,頓時過
來回明了公事,將印卷交還。狄公敷衍了幾句,然後告辭出去。這堮a人送進茶
水,替狄公拂去灰塵。淨面已畢,隨口道:「洪亮、陶乾自大人去後,已回來過
兩次,說何愷連日十分嚴查,所有那些管下姓徐的戶口,皆是當地良民,無什麼
形跡可疑地方,因此不敢亂拿。每日早晚,他二人又在巷口,晝夜巡查,但是唐
氏一人出入,不時在家還啼哭叫罵。昨日陶乾回衙,問大人可曾回來,若回來時
節,務必將周氏交保釋回,方好見她的動靜。若這樣,實尋不出。」狄公點點頭
,當下傳命大堂伺候。當時門役一聲高喚,所有書差皂役各自前來伺候。不多一
回,狄公穿了冠帶,暖閣門開,一聲威武,狄公當中坐下。書辦將連日的案卷捧
上,狄公手披目誦,約有頓飯時節,已將連日的公事辦清,然後標了監簽,命值
日差將周氏帶堂訊問,兩邊齊聲答應,早將監牌接下。轉眼之間,已將周氏帶至
堂上。狄公還未開口,先聽淫婦問道:「你這狗官,請我出監為何,莫非上憲來
了文書,將汝革職麼?你且將公事從頭至尾,念與我聽,好令堂下百姓,知道個
無辜受屈,不能誣害好人。」狄公道:「你這賤貨,休要逞言,本縣自己請處,
此件不關你事。是否革職,隨後自有人知曉,只因你婆婆在家痛哭,無人服侍。
免不得一人受苦,因此提汝出來,交保釋去,好好服侍翁姑。日後將正犯緝獲,
那時再捕提到案,彼此辦個清白。」周氏不等他說完,乃道:「太爺如此恩典,
小婦人豈不情願。但是我丈夫死後,遭那苦楚,至今凶手未獲,又驗不出傷來,
這謀害二字,小婦人實擔受不起。若這樣含糊了事,個個人皆可冤枉人了,橫豎
也不遵王法。若說我婆婆在家,疼苦兒子死後驗屍,媳婦又身在牢獄,豈有不哭
之理!這總是生來命苦,遇見了你狗官,尋出這無中生有的事來。前日小婦人坐
在家中,太爺一定命公差將我提了,行刑拷問,此時小婦人安心在案,專等上完
來文,太爺又無故放我回去。這事非小婦人抗命,但一日此案不結,一日不能回
家!不但這謀害性命難忍,恐我丈夫也不甘心,還求太爺將我收監罷。」狄公聽
她一派言詞,說得半晌無言,還是馬榮在旁答道:「你這婦人,何不知好歹,可
知大爺居官,為代我百姓伸冤理枉,你這案雖未判白,太爺也自行請處了,難道
這公事還謊你不成?凶手也是要緝獲的,此時放你回去,太爺的意思,不過一點
仁恩,你反胡言唐突,豈非不知好歹也?我看你就此令婆婆保去,落得個婆媳相
聚。」

  周氏聽了這番話,早已喜出望外,只因在堂上,不能一說就行,怕被人疑惑
,既然馬榮說了這話,乃道:「論這案情,我是不能走,既你們說我婆婆苦惱,
也只得勉強從事。但是太爺還要照公事辦的。至於覓保一層,只好請你們同我回
去,令我婆婆畫了保押。」狄公見她答應,當時令人開了刑具,僱了一乘小轎,
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聾差役以訛錯訛 賢令尹將盜緝盜

  卻說狄公見周氏答應回去,當時令人開去刑具,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去。周
氏回轉家中,與唐氏自有一番言語,不在話下,單說狄公自她走後,退入後堂,
將多年老差役,傳了數名進來,將齊團菜地名問他們,可曾知道,眾人皆言莫說
未曾去過,連聽都未曾聽過。狄公見了這樣,自是心中納悶。內中忽有一七八十
歲老差役,白發婆婆,語言不便,見狄公問眾人的言語,他尚聽不明白,說道:
「蒲萁菜,八月才有呢。太爺要這樣菜吃,現在雖未到時候,我家孫子,專好淘
氣,栽了數缸蒲萁,現在苗芽已長得好高的了。外面雖然未有,太爺若要,小人
回去,拖點來,為太爺進鮮。」眾人見他耳聾胡鬧,惟恐狄公見責,忙代他遮飾
道:「此人有點重聽,因此言語不對,所幸當差尚是謹慎,求太爺寬恕。」狄公
見他牽涉的好笑,乃道:「你這人下去罷,我不要這物件。」哪知這差役聽狄公
說不要,疑惑他愛惜新苗,拖了芽子,隨後不長蒲萁,乃道。「太爺不必如此,
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是四川寨來的。」狄公聽了此話,不覺
觸目驚心,詫異道:「我那夢中看見指迷亭上對聯,有句卜圭,須問四川人,上
兩字已經應了,乃是暗暗的雙土寨,下三字忽然在這老差役口中說出,莫非有點
意思。從來無頭的難案,類皆無意而破,我問的齊團菜地名,他就牽蒲萁菜的吃
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出四川寨來。你看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仿佛麼?莫以為
他是個聾子,倒要細問細問。」當時對眾差役說道:「汝等權且退去,這人本縣
有話問他。」眾人見本官如此,雖是心下暗笑,說他與聾子談心,當面卻不敢再
說,各人只得打了千兒,退了出去。

  這堥f公問道:「你這人姓什麼,卯名是哪個字,在此衙門當差現有幾年了
?」那人道:「小人姓應,卯名叫應奇,當差已四五十年了。」狄公道:「你方
才說的蒲萁菜,不是此地,此究有多遠?」應奇道:「太爺問這地方,除了小的
,別人也不知道。他們說我耳聾,辦事不甚清楚,我看他們手明眼快的人,反不
如我曉得道地。這是太爺恩典,待我們寬厚,唯有了小過,並不責罪小人,不過
是念我年老的意思,他們就心中不服,人前背後,說小的壞話。幸虧太爺做了這
縣令,若換別人來此,小人這卯名,定被他們用壞話奪去了。」狄公見他所問非
所答,嚕嚕蘇蘇的說個不了,乃高聲說道:「本縣問你這四川寨,離此多遠,你
怎麼牽到別項去了?也不與你談家常,你可從快說來,本縣還有話問你。」應奇
道:「非是小人胡鬧,實是氣他們不過。這四川寨乃是這萊州府地方一個寨名,
前朝有四川客人,販貨到此,得了利息,每年就在這地方買賣。後來日漸起色,
開了店鋪,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一個大富戶。到他兒孫手堙A格外比先前更
富貴,那一帶人家,推他是首戶,因此起了這一座寨名。皆為他上代是四川人氏
、故命名為四川寨。後來時運已過,人家敗壞,不甚有名,當地人氏,以訛傳訛
,改名為蒲萁寨,因那個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還未耳聾,也是
奉差出境訪案,從那婺g過,同本地老年的人閒談,方才知道這細底。辦案之後
就帶了許多蒲萁菜回來,歷年栽種,故此比外面的勝美許多。太爺要吃,小人就
此回去送來便了。」狄公聽了,心下大喜:「原來‘四川人’三字,有如此轉折
在內。照此看來,這邵禮懷必在那個地方了。」隨向應奇說道:「你說這四川寨
,曾經去過,本縣現有一案在此,意欲差你幫同前去,你可吃這苦麼?」應奇道
:「小人在卯,為的是當差,兩耳雖聾,手足甚便。只因為眾人說了壞話,故近
兩任太爺,皆不差小人辦事。太爺如有差遣,豈有不去之理。而且地方雖是在外
府,也不過八九天路程,就可以來往的。太爺派誰同去,即請將公文備好,明日
動身便了。「狄公當時甚是歡喜,先令他退去,明日早堂領文。然後到了書房內
,方才的話對趙萬全說明。萬全道:「既有這差役知道,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
漏。此去務要將這廝擒獲回來,分個水落石出,好與死者伸冤。」當時議論妥當
。傍晚時節,馬榮由皇華鎮已回來,大眾又談說一回,當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盤
川,次日一早,狄公當堂批了公文,應奇在前引路,趙萬全與馬榮、喬太三人,
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

  這日過了登州地界,來至萊州府城,應奇道:「三位壯士,連日辛苦,可在
府內安歇一宵吧。四川寨離此只有六七十堣F,明日早則午前,遲則下晝時分,
就可抵寨。到了那奡N要辦案,恐早晚不能安睡。」馬榮聽他說得有理,當即命
他先進城去,找個僻靜寓所,然後三人一同進城。先到萊州府衙門,投了公文,
等了回批回來,已是向晚時節。卻好應奇已在街前等候,說西門大街,有個客店
可居住的,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順便。馬榮當時叫他引路,來至客寓門首,店小
二將包裹接了進去,在後進房間住下,淨面飲食,自不必言。

  馬榮恐應奇耳聾牽話,露出馬腳,當時向小二道:「我們這位夥伴,有點重
聽,你有何話,但對我說便了。此地離蒲萁寨還有多遠,那媔R賣可好否?」小
二道:「從此西門出去,不上七十婺禲A就抵東寨。」馬榮道:「過了東寨呢?
」小二道:「那奡N中寨了。」馬榮心下疑惑,忙問道:「究竟這寨子共有多遠
,難道不在一處麼?」小二道:「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這地方緣故。這蒲萁
寨共有三處,分東西中,中寨最為熱鬧,油坊典當,綢緞錢莊,無行不備。西寨
專住的居民戶口,各店的家眷。東寨極其冷淡,雖是個水陸碼頭,不過幾家吃食
店客寓而已。一帶有八九百練兵,紮住在內,是為保護寨子設的。你客人還是趕
路到別處有事,還是到寨中招客買賣?」馬榮道:「我們是過路的,聽說這個地
方是個有名的所在,相巧在那媬嚍I絲貨,不知哪家行號出名?」小二道:「客
人要辦湖絲麼,在此地收買不上算了。這堥S有道地的好貨,即使有兩家代賣,
也是由販絲的客人轉來的,價錢總不得劃廉。前日立大緞號,聽說有個客人,住
在他家托銷,每百兩約銀五十四五兩呢,比較起來,在當地買不上雙倍。客人何
不在我們本地買的土絲用呢?雖然光彩不佳,織出那山東綢來,也還看得過去。
」馬榮也不再問,當時含糊答應,閉了房門,聽那小二出去,向著趙萬全道:「
這立大緞號,不知在中寨何處?你明日前去作何話說?雖他本事平常,總之是個
會手,若不動手,恐不能就縛的。」趙萬全道:「這事情有何難辦,你我明日到
了寨內,叫喬太、應奇找個客店住下,姑作不認識樣子,暗下接應。我一人到立
大號問明這廝,見了他面,乃以絲上的話頭起見。只要將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
他插翅飛去了。」

  二人計議已定,次日一早給了房飯錢兩,直出西門而去。一路之上,果見車
駝騾載,絡繹不絕,到了午後,已離東寨不遠。抬頭見前面有一土圍,如同城牆
仿佛,上面也豎立許多旗號,隨風飄蕩,射日光昌。圍子外有一條通江的大河,
往來船只,卻也不少。四人漸走漸近西寨出頭,盡是旱道,與青州交界那條路上
,甚是難行。應奇邊走邊道:「現在六七月天氣,高粱正長得叢茂,不但有強人
截住,即以兩邊荄子遮蓋,暖就暖煞了,因此這道兒上,行人甚少,大都繞別處
大路而行。我們此去,倒要留心,姓邵的如得好手段,若不然他向西逃走,那可
就費事了。這青州道,不是玩的。」趙萬全聽了笑道:「俺雖生長這省內,但聽
得青州常有強人,今日到此,倒要見識見識。我想馬、喬二位哥,也未必懼怕吧
。」馬榮笑道:「雖如此說,也是他小心的好處。若要辦得順手,我們也不去尋
事做了。若他看反了味,拿著這條路,欺嚇我們,誰還未見識過?事到臨時,也
只得較量較量。」正走之間,已至中寨,當時趙萬全與他三人分開,招呼晚間在
寨口等候。應奇雖聽不清切,見喬太同馬榮,令他分路走開,也就會意,隨他兩
人進寨,找尋客店去。

  這婸站U全在前行走,進寨約有十多個鋪面,見有一個大大的布店,向前欠
身問道,借問一聲:「此地有個立大緞號,在哪地方?」不知堶惘酗H答應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問路徑小官無禮 見凶犯舊友謊言


  卻說趙萬全見有個大大的布店,高聲問道:「借問貴地,有個立大緞號,在
哪地方?」堶惕中F個中年夥計,見他來問,忙忙的起身指道:「前去四叉路,
向南轉彎一帶,有幾家樓房,那可就到了。」趙萬全謝一聲,轉身依著指引,走
了前去。果見前面鋪戶林立,雖然路道是土塊築成,卻也平坦非常。到了四叉口
,早有一派樓房,列在前面,過兩三家店面,當中懸著一個招牌,上寫「立大緞
莊」四字。趙萬全背著包裹,匆匆走入堶情A向那夥計問道:「借問這坊地,可
是立大緞莊?」堶惆漱H氣衝衝地罵道:「現有招牌在外,你這廝難道目不識丁
,前來亂問?」趙萬全雖貿易中人,恃著自己一身本領,哪塈埜o下去,登時怒
道:「你這廝何太無理,咱老子若認得字,還問你何用?你也不是害起病來,不
能開口,問你一句,就如此衝撞麼?」誰知那人也是個暴烈性子,不容他破口,
跳出櫃臺,高聲喝道:「你是何處雜種?也不打聽打聽,敢到這堥蚍輒扒隉H不
要走,吃我一拳!」說著舉手就對著萬全腰下打來。萬全見了笑道:「這人豈不
是個冒失鬼,問問路徑就動起手來。不叫他在此丟醜,隨後何能再擒小邵!」當
時並不著忙,將包裹順在右邊,提起左腿,對定那人寸關,就是一腳,只聽「古
冬」一聲,一個筋鬥橫於街上。萬全哈哈大笑道:「你這人如此手段,也在老子
面前動手,今日姑且饒汝性命,向後若遇人問路,可不要再討苦吃了。」那人被
他踢了一腳,扒起身來仍要動手,店中早擁出數人,將那人阻住說道:「小王,
你真討的什麼,人家不來尋你,已是難得事件。你做錯了事,還不曉得,為何拿
個過路的使氣?」當時又上兩人向趙萬全陪禮說:「客人且請息怒,此人方才錯
了一筆交易,約有四五兩銀子,被小號執事呼斥了幾句。正自心下懊惱,卻巧貴
客前來問路,以致無故冒犯,且看在下薄面,進內奉茶。」萬全見眾人陪禮,也
就隨了大眾,到店堂坐下,果見前後有四五進樓房,山架上各貨齊備。因說道:
「在下到底非為別故,只因有位同行契友,一向在貴處販賣湖絲。近有要事與他
面談,訪了許多日期,方知在寶寨立大莊內。特恐店號相同,生意各別,因此借
問一句,不料這人無禮太甚,豈不令人可惱。還來請教尊兄貴姓大名,寶莊除綢
緞而外,可別售蠶絲麼?」那人見問,忙道:「在下姓李名生,小號雖是緞莊,
那湖絲也還兼售,不知令友何人,尊兄高姓?」萬全道:「敝友姓邵名禮懷,浙
江湖州人氏,與小可是同鄉至好,如在寶號,請出一見。」哪知這話還未說完,
堶惘飛鶗X一人,高聲喊道:「我說何人有此手段,原來是趙三哥來了。且請客
廳敘話吧。」

  萬全抬頭一看,不禁喜出望外,正是邵禮懷出來招呼,當時便故作歡容,隨
他進內。到了客廳坐下,邵禮懷問道:「三哥在曲阜做莊,何以知小弟在此,此
來有何見諭?」萬全道:「一言難盡,愚兄身負奇冤,此仇不能不報。無如這地
方,雖是家鄉故堙A奈因舉目無親,以致被人欺負。欲想回轉湖州請人報復,又
因路途遙遠,往返為難。因思吾弟是個英雄。特來相投,望助一臂之力。」邵禮
懷聽他這番言語,也就信以為真,詫異:「老哥何出此言,且請講明,小弟自當
為力。」萬全就此做成一派謊話,說陸長波人面獸心,如何吞吃他絲價,如何不
肯付銀,如何請了好手,將他打傷,說得個千真萬確。邵禮懷不禁起身怒道:「
不料那廝欺人太甚,老哥在那媔R賣,已非一日,他賺了銀錢,也不知多少。此
時他既反臉無情,小弟豈有不助之理。」說著又命打水送茶,忙個不了。

  萬全心下罵道:「你這喪心的狗賊,反說人家反臉無情,少時也叫你現了本
相。」當時說道:「兄弟可無須照應,愚兄還有朋友,現在街坊,尋找下落。只
因俺知你在這山東省內,一個蒲萁寨地方,卻不知哪一府州縣,多巧遇了幾個舊
友,從前也是綠林中人,知道這個所在,故而一同前來尋見賢弟。你此時也無須
招呼,且同你出去,將他三人尋到。諒你這寄寓也不便,我等眾人居住,不如在
客店安頓下來,還有事商議。」邵禮懷也不知細底,只得同他出了店堂,向著櫃
上說道:「我與這朋友上街有事,多半今晚不能回來,若執事問我,你等告訴他
便了。」說畢同萬全出了店,先到大街上,走了一回未能遇見。因問道:「你這
朋友可曾到此來過?這寨內不下有數百寬闊,市面林立,若這樣尋找,怕到晚上
也不能碰頭。你們可曾約在什麼地方伺候麼?」萬全道:「我沒找你,臨別時節
,匆匆叫他在寨口等候。此時天已不早,或者已到那堙A我們再回轉去吧。」兩
人轉身正向東走,卻巧對面遇見馬榮,深恐他驟然來問,乃道:「馬大哥你待久
了。只因我們這小弟苦苦扳談,因此耽擱了工夫。現在二人曾尋到寓麼?」馬榮
見邵禮懷與他同來,心下暗暗歡喜,也就上前招呼,說:「客店即在前面,此時
可去一歇吧。」說著在前示路。三人到了前街,走進堶情A早有店主認得懷禮,
乃道:「這客人,是大爺的朋友麼?」懷禮道:「皆是我的鄉親,你們務必照應
周到,隨後房金,照我一共算給。」店主連聲答應,叫小二取了鑰匙,將房開下
。喬太應奇也由外面走進來,眾人一同坐下,彼此通名道姓。

  說了一會,馬榮、喬太順著萬全口氣,報了履歷,無非說從前在綠林買賣,
專好結交好漢英雄,因趙三哥受了委屈,故此同來奉約相助一臂。邵禮懷見他們
言語爽快,也就高談闊論,命小二備了酒餚,代大眾接風。彼此歡呼暢飲,約至
三更以後,方才散席。趙萬全道:「愚兄的情節,賢弟是盡知的了,但此事,迫
不及待,三位的還有要事要辦。究定何日動身,你這媯歲f可曾脫清?愚兄的意
思,明日在此耽擱一天,可將款項完辦,一路前去。乾了此事,也好回轉家鄉。
」邵禮懷聽他這話,當時發了一忙,說道:「同去,報復這狗頭便了。諸位初到
此地,也該稍息兩日。今日已過,準於大後日動身如何?」馬榮怕萬全過於催促
,反令他生疑惑,忙在旁插言道:「趙三哥也不必過急,遲早這口氣總要出的,
也不拘在這一二日上。就停兩日動身何妨?」邵禮懷笑道:「還是馬大哥圓通。
此時已是夜深,我還要回轉店去,你們且請安歇吧。」說著令小二點了提燈,別
了大眾,出門而去。

  這堸那a將門開格扇關上,滅了燈光,即將房門關好,低聲向趙萬全言道:
「人是碰著了,但是這地方管下是他,即便動手,未必能聽我們如願。你這調虎
離山的計策雖好,可知這一路上,難免不得風聲,設若為他聽見,說高家窪出了
命案,緝獲凶手,那時再將我們形蹤一看,他也是慣走江湖的人,豈有不知道理
?若在半路為他逃走,豈不可惜!」應奇道:「你們還久當差事的,難道這點尷
尬不知。昨日曲阜縣已投了公文,好在邵禮懷有兩日耽擱,明日無論誰人進城一
趟,請縣派差在半路接應。我們將他誘出寨門,在半路擺佈,還怕他逃到何處去
呢?」眾人議論已定,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邵禮懷已著人來請,說昨日匆匆,店內未曾接風,今早執事奉請
諸位過去一敘。一則為大眾接風,二則專誠陪禮。」趙萬全聽了這話,向著來人
道:「我們本擬今日前去謁拜,稍停一會,當即回去。」那人答應而去。這堸
榮道:「你們此時自然到他那堙A我是要進城辦事的。他若問我,就說我訪友去
了,大約明午方可回來。」萬全答應,先是馬榮出去,方才同應奇喬太來到緞莊
堶情C邵禮懷與執事人,已在門口觀望,見他們已至面前,隨即邀入客廳,敘了
一回寒溫。用了早點,談論些南北風景,已有午時中節。當中設了酒席,執事人
向趙萬全道:「昨日邵客人道及尊意,約他同去曲阜,此事本應遵命,惟款項一
節,一時難清,小莊當此青黃不接之時,又難吩咐,是以去後,還須回來。如尊
駕不棄,何妨俟尊事平復,同來一遊,稍盡地主之誼。」萬全知他是敷衍的套話
,當時謙恭了一回,與禮懷約定了後日動身。酒過數巡,大家散席。

  不知萬全果能拿獲邵禮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蒲萁寨半路獲凶人 昌平縣大堂審要犯

  卻說趙萬全席散之後,約定後日一準動身。午後在寨內,各街遊玩一會,到
了上燈時節,馬榮已經回來。喬太心下疑惑,暗道:「他往來也有一百餘堙A何
以如此快速,莫非身有別故麼?」奈邵禮懷同在一處,不便過問,因說道:「馬
大哥,可有什麼朋友可遇見?邵兄正在紀念呢,謂今日杯酒盤桓,少一尊駕。」
馬榮也就答話說道:「小弟今日未能奉陪,抱罪之至。」邵禮懷也是謙恭了兩句
,彼此分手,來至寓中。萬全見禮懷已走,忙道:「馬哥何以此刻即回,莫非未
到衙門麼?」馬榮道:「應該這廝逃走不了,在未多遠,巧遇從前在昌平差快,
現在這萊州當個門差。我將來意告知於他,他令我們只管照辦,臨時他招呼各快
頭,在半途等候。此人與我辦幾件案子,凡事甚為可靠,此去諒無虛言。好在只
有明日一天,後日就要動身的,即使他誤事,將他押至本地衙門,也可逃走不去
。」萬全更是歡喜。

  光陰易過,已至三天。這日五更時候,邵禮懷先命人送來一個包袱,另外一
百兩銀,隨後本人到了店內,將房飯開發清楚,五人到緞莊內告辭。由此起身出
了東寨,直向曲阜大道而來。走至巳正光景,離寨已有二三十婺纁|。萬全不走
了,禮懷笑道:「老哥雖生長是北方人氏,這行道兒的徑兒,還比不得小弟呢。
」萬全也不開口,又走了一二婺纁|,見來往的行人,比先前少了許多,站定身
軀,向著邵禮懷說道:「愚兄有句話動問賢弟。」邵禮懷道:「老哥何事?你快
說來,你我二人計議。」萬全方要向下說去,馬榮與喬太早已隨過來,高聲說道
:「趙三哥,你既領我們到此,此事也不關你問了,俟我們同他扳談。請問你由
湖州到此,有一販絲姓徐的,可是與你同行的麼?高家窪死兩人,奪了車輛,你
可知與不知?常言道,殺人抵命,天理昭彰。你若明白一點,咱們還有好交情,
留點面情與姓邵的,你講吧!」

  邵禮懷見他三人說了這話,如同冷水澆人滿身,不由的心中亂跳,面皮改色
,知道事覺,趕著退一步,到了大路道口,向著趙萬全罵道:「狗頭,咱只道你
受人欺負,特去為你報仇,誰知你用暗計傷人!小徐是俺殺的,你能令我怎樣!
」說著掀去長衫,露出緊身短襖,排門密扣,緊封當中。萬全冷笑道:「你這廝
到了此時,還這樣強橫,可知小徐陰靈不散!他與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背井
離鄉,不過為尋點買賣,你便圖財害命,喪盡良心。可知陰有閻羅,陽有官府,
現在昌平縣狄太爺,登場相驗,緝獲正凶。你若是個好漢,與他們一同投案,在
堂上辯個三長四短,放釋回來,免得連累別人。苦思在此逃走,你也休生妄想。
」話未畢,只見馬榮邁步進前,用了個獨手擒王勢,左手直向喉下截來。邵禮懷
知遇了對頭,還敢怠慢?忙將身子一偏,伸手來分他那手,馬榮也就將手收轉,
用了個五鬼打門勢,兩腿分開,照定他色囊踢去。邵禮懷見他來得凶猛,隨即運
氣功,將兩卵提上去,反將兩腿支開,預備他膛下踢來,用道士封門法,將他夾
起,摔他個筋鬥。喬太在旁看得清楚,深恐馬榮敵他不過,忙由背後一拳打來,
邵禮懷曉得不好,只得將身子一竄,到了圈外,邁步想望東奔走。趙萬全哈哈笑
道:「俺知道,就有這鬼計。為你逃走,也不來此一趟了。」說著動身如飛,撲
到面前,當頭將他擋住。邵禮懷心下焦急,高聲說道:「萬全老哥,也不必追人
追急了,此事雖小弟一時之錯,與老哥面上從無半點差池,何故今日苦苦相逼!
你道我真逃走了麼?」當時兩手舞動猴拳,上下翻騰,如雪舞梨花相似,緊對萬
全身上沒命打來,把個馬榮與喬太倒嚇得不敢上前,不知他有多大本領。趙三見
了笑道:「你這伎倆,前來哄誰!你師父也比不得我,況你這無能之輩。欲想在
俺前逃走,豈非登天向日之難。」當時就將兩袖高卷,前後高下,打著一團。眾
人在旁看得如兩個蜻蜓一樣,你去我來,不知是誰勝誰負。約有一時之久,忽然
趙萬全兩手一分,說聲:「去罷!」邵禮懷早已一個筋鬥,跌出圈外。馬榮眼明
手快,跳上前去,將他按住,喬太身邊取出個竹管吹叫,兩下遠遠來了許多差快
,木拐鐵尺蜂擁而來──乃是馬榮昨日遇見那個門總,約在此地埋伏,此時走到
前來,見凶犯已獲,趕著代禮懷將刑具套上。一乾人眾,推推擁擁,直向萊州城
而來。

  到了州街,天已將黑,隨即請本官過堂,也不審問口供,飭令借監收禁。哪
知就此一來,趙萬全雖是負義出頭,代死者伸冤,找到這蒲萁寨內,誰知倒令萊
州府的差快,騷擾了許多錢財。俟他們去後,請官出了拘票,說立大緞莊,與邵
禮懷同謀害,是他的窩家。這日差役下去,把個執事人嚇得魂飛天外,叫屈連天
,花了許多使用,復又命合寨公保,方才把這事了結。此是閒話,暫且不提。

  且說馬榮在萊州府照牆後,尋了客店,住宿一宵,次日清早,由官府出了文
書,加差押送。當時在監內提出凶犯,上路而行,過府穿州,不到十日光景,已
到昌平界內。馬榮先命應奇前去稟到,報知狄公。到了下晝之時,抵了衙署。狄
公見天色已晚,傳命姑且收禁,當時將馬榮等人傳了進去,問了擒獲的原因,又
將趙萬全稱讚一番,令他各自安歇。一宿無話,次日早晨,狄公升堂,將邵禮懷
提出,此時早驚動左近的百姓,說高家窪命案已破,無不擁至衙前,群來聽審。
只見邵禮懷當堂跪下,狄公命人開了刑具,向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何方
人氏,向來作何生理?」但聽下面答道:「小人姓邵名禮懷,浙江湖州人氏,自
幼販湖絲為業。近日因山東行家缺貨,特由本籍販運前來,借叨利益。不知何故
公差前去,將小人捉拿來署?受此窘辱,心實不甘,求大人理楚。」狄公冷笑道
:「你這廝無須巧飾了,可知本縣不受你欺騙的。你為生意中人,豈不知道個守
望相助,為何高家窪地方,將徐姓夥伴殺死,復又奪取車輛,殺死路人?此案情
由,還不快快供來!」邵禮懷聽了這話,雖是自己所乾,無奈癡心妄想,欲求活
命,不得不矢口抵賴,說:「大人的恩典!此皆趙萬全與小人有仇,無辜牽涉。
小人數千堨~貿易為生,正思想多一鄉親,便多一照應,豈有無辜殺人之理。這
是小人冤枉,求大人開恩。」狄公道:「你這人還在此搪塞,既有趙萬全在此,
你從何處抵賴!」隨即傳命萬全對供。萬全答應,在案前侍立。狄公道:「你這
狗頭,在公堂上面,還不招認!你且將他托售絲貨的原由,在本縣前訴說一遍。
」萬全就將當時,原原本本駁詰了一番,說他托售之時,言下姓徐暴病身死,此
時何以改了言語。邵禮懷哪肯把供,直是呼冤不止。

  狄公將驚堂一拍,喝道:「大膽的狗頭,有人證在此,還是一派胡言。不用
大刑,諒汝不肯招認。」兩旁一聲吆喝,早將夾棍摔下堂來,上來數人,將邵禮
懷按住行刑。差役早將他拖出左腿,撕去鞋襪,套上絨繩,只聽狄公在上喝收繩
,眾差威武一聲,將繩一緊,只見邵禮懷臉色一苦,「呀嚇」一響,鮮血交流,
半天未曾開口。狄公見他如此熬刑,不禁赫然大怒,復又命人取過小小鎚頭對定
棒頭,猛力敲打,邵禮懷雖學過數年棍棒,有點運功,究竟禁不住如此非刑,登
時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執行差役趕上來,即回稟,取了一碗陰陽冷水,打開命
門對面噴去,不到半刻光景,禮懷方漸漸醒來。狄公喝道:「汝這狗頭是招與不
招?可知你為了幾百銀子。殺死兩人,累得兩家老小。以一人去抵兩命,已是死
有餘辜,在此任意熬刑,豈非是自尋苦惱。」邵禮懷仍然不肯招認。

  狄公道:「本來不與你個對證,你皆是一派遊供。趙萬全始作罷,孔客店你
曾住過。明日令孔萬德前來對質,看你尚有何辨!」當時拂袖退堂,仍將邵禮懷
收監,補提孔萬德到堂對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邵禮懷認懷認供結案 華國祥投縣呼冤

  卻說狄公見邵禮懷不肯招認,仍命收入監內,隨即差馬榮到六媦[,提孔萬
德到案。馬榮領命去後,次日將胡德並王仇氏一乾原告,與孔萬德一同進城。狄
公隨即升堂,先帶孔萬德問到:「本縣為你這命案,費了許多周折,始將凶手緝
獲。惟是他忍苦挨刑,堅不吐實,以此難以定案,但此人果否是正凶不是,此時
也不能遽定,特提汝前來。究竟當日那姓邵同姓徐兩人,到你店中投宿時,你應
該與他見過面了,規模形像,諒皆曉得。這姓邵的約有多大年紀,身材長短,你
且供來。」孔萬德聽了這話,戰戰兢兢地稟道:「此事已隔有數日,雖十分記憶
不清,但他身形年貌,卻還記得。此人約有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黑面長
瘦。最記得一件,那天晚間,令小人的夥計出去沽酒回來,在燈光之下,見他飲
食,他口中牙齒,好像是黑色。大人昨日公差,將他緝獲來案,小人並不知道在
先,又未與他見,並非有意誤栽,請大人提出,當堂驗看。如果是個黑齒,這人
不必問供,那是一定無疑了。且小人還記得了那形樣,一看未有不知的。」狄公
見他指出實在證據,暗說:「天下事,可以謊說的,這牙齒是他生成的樣子,且
將他提出看視。」

  當時在堂上,標了監簽,禁子提牌,將邵禮懷帶到案前,當中跪下。狄公道
:「你這廝昨日苦苦不肯招認,今有一人在此,你可認得他麼?」說著用手指著
孔萬德令他記識。邵禮懷一驚,復又心頭一橫,道:「你與我未曾識面,何故串
通趙萬全挾仇害我?」孔萬德不等他說完,一見了面,不禁放聲哭道:「邵客人
你害得我好苦呀!老漢在六媦[開設有數十年客店,來往客人,無不信實,被你
害了這事,幾乎送了性命。不是這青天太爺,哪媮棶Q活麼?當時進店時節,可
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晚間又飲酒的麼。次日天明,給我房錢,皆是你一人乾的
,臨走又招呼我開門。哪知你心地不良,出了鎮門,就將那徐相公害死。一個不
足,又添上一個車夫。我看你不必抵賴了,這青天太爺,也不知斷了許多疑難案
件,你想搪塞,也是徒然。」後向狄公道:「小人方才說他牙齒是黑色,請太爺
看視,他還從哪媗G白!」狄公聽了此言,抬頭將邵禮懷一望,果與他所說無疑
,當時拍案叫道:「你這狗頭,分明確有證據,還敢如此亂言,不用重刑,諒難
定案。」隨即命左右取了一條鐵索,用火燒得飛紅,在丹墀下鋪好,左右兩人將
凶犯提起,走到下面,將磕膝露出,對定那通紅的練子納了跪下。只聽「哎喲」
一聲,一陣清煙,癡癡地作響,真是痛入骨髓,把個邵禮懷早已昏迷過去,再將
他兩腿一望,皮肉已是焦枯,腥味四起。只見執刑的差役將火爐移到階下,命人
取過一碗酒醋,向爐中一潑,登時醋煙四起,透入腦門。約有半盞茶時,邵禮懷
沉吟一聲,漸漸地甦醒。

  狄公道:「你是招與不招?若再遲延,本縣就另換了刑法了。」邵禮懷到了
此時,實是受刑不過,只得向上稟道:「小人自幼在湖州縣行生理,每年在此坐
莊,只因去年結識了一個女人,花費了許多本錢,回鄉之後,負債累累。今年有
一徐姓小官,名叫光啟,也是當地的同行,約同到此買賣。小人見他有二三百金
現銀外,七八百兩絲貨,不覺陡起歹意,想將他治死,得了錢財,與這婦女安居
樂業。一路之間雖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便。這日路過治下六媦[地方,見該處行
人尚少,因此投在孔家客店。晚間用酒將他灌醉,次日五更動身,彼時他還未醒
,勉強催他行路,走出了鎮門,背後一刀,將他砍倒。正擬取他身邊銀兩,突來
過路的車夫,瞥眼看見,說我攔街劫盜,當時就欲聲張。小人惟恐驚動民居,也
就將他砍死,得了他的車輛,推著包裹物件,得路奔逃。誰知心下越走越怕,過
了兩站路程,卻巧遇了這趙萬全,謊言請他售貨,得了他幾百銀子,將車子與他
推載。此皆小人一派實供,小人情知罪重,只求大人開恩。我尚有老母!」狄公
冷笑道:「你還記得念著家鄉,徐光啟難到沒有老小嗎?」說著命那刑房,錄了
口供,入監羈禁,以便申詳上憲。當時書役,將口供錄好,高聲誦念一遍,命邵
禮懷蓋了指印,收下監牢。

  狄公方要退堂,忽然衙前一片哭聲,許多婦女男幼,揪著二十四五歲的後生
,由頭門喊起,直叫伸冤,後面跟著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哭得更是悲苦。見狄公
正坐堂,當時一齊跪下案前,各人哭訴。狄公不解其意,只得令趙萬全先行退下
,然後向值差言道:「你去問這乾人,為何而來,不許多人,單叫原告上來問話
。其餘暫且退下,免得審聽不清。」值日差領命,將一群人推到班房外面,將狄
公吩咐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有兩個原告,跟他進來。狄公向下一望;一個中年婦
人,一個是白發老者,兩人到了案前,左右分開跪下。狄公問到:「汝兩人是何
姓名,有什麼冤抑,前來扭控?」只聽那婦人先開口道:「小婦人姓李,娘家王
氏,丈夫名喚在工,本是縣學增生,只因早年已亡故,小婦人苦守柏舟,食貧茹
苦。膝下只有一女,名喚黎姑,今年十九歲,去年經同邑史清來為媒,聘本地孝
廉華國祥之子文俊為妻,前日彩輿吉日,甫詠於歸,未及三朝,昨日忽然身死。
小婦人得信,如同天塌一般,趕著前去觀望,哪知我女兒全身青腫,七孔流血,
眼見身死不明,為他家謀害。可憐小婦人,只此一女,滿望半子收成,似此苦楚
,求青天伸雪呢!」說畢放聲大哭,在堂下亂滾不止。狄公忙命媒婆,將她扶起
,然後向那老者問道:「你這人可是華國祥麼?」老者稟道:「便是國祥。」狄
公道:「佳兒佳婦,本是人生樂事,為何娶媳三朝,即行謀害?還是汝等翁姑凌
虐,抑是汝家教不嚴,兒子做出這非禮之事?從實供來,本縣好前去登場相驗。
」

  狄公還未說畢,國祥已是淚流滿面,說道:「舉人乃詩禮之家,豈敢肆行凌
虐。兒子文俊,雖未功名上達,也是應試的童生,而且新婚燕爾夫婦和諧,何忍
下此毒手!只因前日佳期,晚間兒媳交拜之後,那時正賓客盈堂,有許多少年親
友,欲鬧新房,舉人因他們取笑之事,不便過於相阻。誰知內中有一胡作賓,乃
是縣學生員,與小兒同窗契友,平日最喜嬉戲,當時見兒媳有幾分姿色,生了妒
忌之心,評腳論頭,鬧個不了。舉人見夜靜更深,恐誤了古時,便請他們到書房
飲酒,無奈眾人異口同聲,定欲在新房取鬧。後來有人轉圓,命新人飲酒三杯,
以此討饒。眾人俱已首肯,惟他執意不從,後來舉人怒斥他幾句,他就老羞成怒
,說取鬧新房,金吾不禁,你這老頭似此可惱,三朝內定叫你知我的利害便了。
眾人當時以為他是戲言,次日並復行請酒,誰料他心地窄狹,懷恨前仇,不知怎
樣,將毒藥放在新房茶壺堶情A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飲喝,故而未曾同死,媳婦不
知何時飲茶,服下毒藥,未及三鼓,便腹痛非常,登時合家起身看視,連忙請醫
來救,約有四鼓,一命嗚呼。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為這胡作賓害死。舉
人身列縉紳,遽遭此禍,務求父臺伸雪。」說著也是痛哭不止。

  狄公聽他們各執一詞,乃道:「據你兩造所言,這命案名是胡作賓肇禍,此
人但不知可曾逃逸?」華國祥道:「現已扭稟來轅,在衙前伺候。」狄公當時命
帶胡作賓到案,一聲傳命,早見儀門外也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領著一個後生,
哭喊連聲,到案跪下。狄公問道:「你就是胡作賓麼?」下面答道:「生員是胡
作賓。」狄公向他高聲喝道:「還虧你自稱生員,你既身列膠癢,豈不達周公之
事,冠婚喪祭,事有定義,為何越分而行,無禮取鬧?華文俊又與你同窗契友,
夫婦乃人之大倫,為何見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遺害?人命關天,看你這一領
青衫,也是辜負了。今日他兩造具控,本縣明察如神,汝當日為何起意,如何下
毒,從速供來。本縣或可略分言情,從輕擬罪,若為你是贊門秀士,恃為護符,
不能得刑拷問,就那是自尋苦惱了。莫說本縣也是科第出身,十載寒窗,做了這
地方官宰,即是那不肖貪婪之子,遇了這重大的案件,也有個國法人情,不容袒
護,而且本縣是言出法隨的麼!」狄公說了一番,不知胡作賓如可,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回     胡秀士戲言召禍 狄縣令度情審案

  卻說狄公將胡作賓申斥一番,命他從實供來,只見他含淚供言,匐伏在地,
口稱:「父臺暫息雷霆,容生員細稟。前日鬧房之事,雖有生員從中取鬧,也不
過少年豪氣,隨眾笑言。那時諸親友在他家中,不下有三四十人,生員見華國祥
獨不與旁人求免,惟向我一人攔阻,因恐當時便允,掃眾人之興,是以未答應。
誰知忽然長者面斥生員,因一時面面相窺,遭其駁斥,似乎難以為情,因此無意
說了一句戲言,教他三日內防備,不知借此轉圓之法。而且次日,華國祥復設
酒相請,即有嫌隙,已言歸於好,豈肯為此不法之事,謀毒人命。生員身列士林
,豈不知國法昭彰,疏而不漏,況家中現有老母妻兒,皆賴生員舌耕度日,何忍
作此非禮之事,累及一家?如謂生員有妒忌之心,他人妻室雖妒,亦何濟於事?
即使妒忌,應該謀佔謀奸,方是不法的人奸計,斷不至將她毒死。若說生員不應
嬉戲,越禮犯規,生員受責無辭,若說生員謀害人命,生員是冤枉。求父臺還要
明察。」說畢,那個婦人直是叩頭呼冤,痛苦不已。狄公問她兩句,乃是胡作賓
的母親,自幼孀居,撫養這兒子成立,今因戲言,遭了這橫事,深怕在堂上受苦
,因此同來,求太爺體察。

  狄公聽了三人言詞,心下狐疑不定,暗道:「華李兩家見女兒身死,自然是
情急具控,惟是牽涉這胡作賓在內,說他因妒謀害,這事大有疑惑。莫說從來鬧
新房之人,斷無害新人性命之理,即以他為人論,那種風度儒雅,不是謀害命的
人,而且他方才所稟的言詞,甚是入情入理。此事倒不可造次,誤信供詞。」停
了一晌,乃問李王氏道:「你女兒出嫁,未及三朝,遽爾身死,雖則身死不明,
據華國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因鬧新房所見,胡作賓下毒傷人,這是何人為
憑?本縣也不能聽一面之詞,信為定讞。汝等姑且退回具稟補詞,明日親臨相驗
,那時方辨得真假。胡作賓無端起鬨,指為禍首,著發看管,明日驗畢再核。」
李王氏本是世家婦女,知道公門的規矩,理應驗後拷供,當時與國祥退下堂來,
乘轎回去,專等明日相驗。惟有胡作賓的母親趙氏,見兒子發交縣學,不由得一
陣心酸,嚎陶大哭,無奈是本官吩咐的,直待望他走去,方才回家。預備臨場判
白,這也不在話下。

  但說華國祥回家之後,知道相驗之事,閒人擁擠,只得含著眼淚,命人將聽
堂及前後的物件搬運一空,新房門前搭了蘆席,雖知房屋遭其損壞,無奈這案情
重大,不得不如此辦法。所幸他尚是一榜人員,地方上差役不敢羅??,當時忙了
一夜,惟有他兒子見了這個美貌嬌妻,兩夜恩情,忽遭大故,直哭得死去活來。
李王氏痛女情深,也是前來痛哭,這一場禍事真叫神鬼不安。

  到了次日,當坊地甲,先同值日差前來布置,在庭前設了公案,將屏門大開
,以便在上房院落驗屍,好與公案相對,所有那動用物件,無不各式齊全。華國
祥當時又請了一妥實的親戚備了一口棺木,以及裝殮的服飾,預備驗後收屍。各
事辦畢,已到巳正時候。只聽門外鑼聲響亮,知是狄公登場,華國祥趕急具了衣
冠,同兒子出去迎接。李王氏也就哭向後堂。狄公在福祠下轎,步入廳前,國祥
邀了坐下,家人送上茶來。文俊上前叩禮已畢,狄公知是他兒子,上下打量了一
番,也是個讀書儒雅的士子,心下實實委決不下,只得向他問道:「你妻子到家
,甫經三天,你前晚是何時進房的呢?進房之時,她是若何模樣,隨後何以知茶
壺有毒,他誤服身亡?」文俊道:「童生因喜期請親前來拜賀,因奉家父之命,
往各家走謝。一路回來,已是身子困倦,適值家中補請眾客,復命之後,不得不
與周旋。客散之後,已是時交二鼓,當即又至父母膝前,稍事定省,然後方至房
中。彼時妻子正在床沿下面坐,見童生回來,特命伴姑倒了兩杯濃茶,彼此飲吃
,童生因酒後,已在書房同父母房中飲過,故而未曾入口。妻子即將那一杯吃下
,然後入寢。不料時交三鼓,童生正要熟睡,聽她隱隱的呼痛,童生方疑她是積
寒所致,誰知越痛越緊,叫喊不止,正欲命人請醫生,到了四鼓之時,已是魂歸
地下。後來追本尋源,方知她腹痛的原由,乃是吃茶所致,隨將茶壺看視,已變
成赤黑的顏色,豈非下毒所致?」狄公道:「照此說來,那胡作賓前日吵鬧之時
,可曾進房麼?」文俊道:「童生午前即出門謝客,未能知悉。」華國祥隨即說
道:「此人是午前與大眾進房的。」狄公道:「既是午前進房的,這茶壺設於何
地,午後你媳婦可曾吃茶麼,泡茶又是誰人?」華國祥被狄公問了這兩句,一時
反回答不來,直急得跌足哭道:「舉人早知道有這禍事,那時就各事留心了。且
是新娶的媳婦,這瑣屑事,也不必過問,哪堛器D的清楚?總之這胡作賓素來嬉
戲,前日一天,也是時出時進的,他有心毒害,自然不把人看見了。況他至二更
時候,方與眾人回去,難保午後燈前背人下毒。這是但求父臺拷問他,自然招認
了。」狄公道:「此事非比兒戲,人命重案,豈可據一己偏見,深信不疑。即今
胡作賓素來嬉戲,這兩日有伴姑在旁,他亦豈能下手。這事另有別故,且請將伴
站交出,讓本縣問她一問。」

  華國祥見他代胡作賓辯駁,疑他有心袒護,不禁作急起來,說道:「父臺乃
民之父母,居官食祿,理合為民伸冤,難道舉人有心牽害這胡作賓不成?即如父
臺所言,不定是他毒害,就此含糊了事麼?舉人身尚在縉紳,出了這案,尚且如
此怠慢,那百姓豈不是冤沉海底麼?若照這樣,平日也盡是虛名了。」狄公見他
說起渾話,因他是苦家,當時也不便發作,只得說道:「本縣也不是不辦這案,
此時追尋,正為代你媳婦伸冤的意思。若聽你一面之詞。將胡作賓問抵,設若他
也是個冤枉,又誰人代他伸這冤呢?凡事具有個理解,而此時尚未間驗,何以就
如此焦急。這伴姑本縣是要訊問的。」當時命差役入內提人。華國祥被他一番話
,也是無言可對,只得聽他所為。轉眼之間,伴姑已俯伏在地。

  狄公道:「你便是伴姑麼?還是李府陪嫁過來,還是此地年老僕婦?連日新
房堶悼X入人多,你為何不小心照應呢?」那婦人見狄公一派惡言厲聲的話,嚇
得戰戰兢兢,低頭稟道:「老奴姓高,娘家陳氏,自幼蒙李夫人恩典,叫留養在
家,作為婢女。後來蒙恩發嫁,與高起為妻,歷來夫婦皆在李家為役。近來因老
夫人與老爺相繼物故,夫人以小姐出嫁,見老奴是個舊僕,特命前來為伴,不意
前晚即出了這禍事了。小姐身死不明,叩求太爺將胡作賓拷問。」狄公初時疑惑
是伴始作弊,因她是貼身的用人,又恐是華國祥嫌貧愛富,另有別項情事,命伴
始從中暗害,故立意要提伴始審問。此時聽她所說,乃是李家的舊僕人,而且是
她攜著大的小姐,斷無忽然毒害之理,心下反沒了主意,只得向她問道:「你既
由李府陪嫁過來,這連日泡茶取水,皆是汝一人照應的了。臨晚那茶壺,是何時
泡的呢?」高陳氏道:「午後泡了一次,上燈以後,又泡了一次,夜間所吃,是
第二次泡的。」狄公又道:「泡茶之後,你可離房沒有,那時書房曾開酒席?」
伴姑道:「老奴就吃夜飯出來一次,餘下並未出來。那時書房酒席,姑少爺同胡
少爺,也在那埵Y酒。但是胡少爺認真晚間忿忿而走,且說了恨言,這藥肯定是
他下的。」狄公道:「據你說來,也不過是疑猜的意思,但問你午後所泡的一壺
可有人吃麼?」伴姑想了一會,也是記憶不清,狄公只得入內相驗屍骸。不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善言開導免驗屍骸 審口供升堂訊問

    卻說狄公聽了高陳氏之言,更是委決不下,向華國祥說道:「據汝眾人之言
,皆是獨挾己見。茶是飯後泡的,其時胡作賓又在書房飲酒;伴姑除了吃晚飯,
又未出來,不能新人自下毒物,即可就伴姑身上追尋了。午後有無人進房,她又
記憶不清,這案何能臆斷?且待本縣勘驗之後,再為審斷罷。」說著即起身到了
堶情C此時李王氏以及華家大小眷口,無不哭聲振耳,說好個溫柔美貌的新娘,
忽然遭此慘變。狄公來至上房院落,先命女眷暫避一避,在各處看視一遭,然後
與華國祥走到房內,見箱籠物件,俱已搬去,惟有那把茶壺並一個紅漆筒子,放
在一扇四仙桌子上,許多僕婦,在床前看守。狄公問道:「這茶壺可是本在這桌
上的麼?你們取了碗來,待本縣試它一試。」說著當差的早已遞過一個茶杯,狄
公親自取在手中,將壺內的茶倒了一杯,果見顏色與眾不同,紫黑色如同那糖水
相似,一陣陣還聞得那派腥氣。狄公看了一回,命人喚了一隻狗來,復著人放了
些食物在內,將它潑在地下,那狗也是送死:低頭哼了一兩聲,一氣吃下,霎時
之間,亂咬亂叫,約有頓飯時節,那狗已一命嗚呼。狄公更是詫異,先命差役上
了封標,以免閒人誤食,隨即走到床前,看視一遍。只見死者口內,漫漫的流血
,渾身上下青腫非常,知是毒氣無疑。轉身到院落站下,命人將李王氏帶來,向
著華國祥與她說道:「此人身死,是中毒無疑,但汝等男女兩家,皆是書香門第
,今日遭了這事,已是不幸之至,既具控請本縣究辦,斷無不來相驗之理。但是
死者因毒身亡。已非意料所及,若再翻屍相驗,就更苦不堪言了。此乃本縣憐惜
之意,特地命汝兩造前來說明緣故,若不忍死者吃苦,便具免驗結來,以免日後
反悔。」

  華國祥還未開言,李王氏向狄公哭道:「青天老爺,小婦人只此一女,因她
身死不明,故而據情報控。既老爺如此定案,免得她死後受苦,小婦人情願免驗
了。」華文俊見岳母如此,總因夫婦情深,不忍她遭眾人擺佈,也就向國祥說道
:「父親且免了這事吧,孩兒見媳婦死了太慘,難得老父臺成全其事,以中毒定
案。此時且依他收殮、」華國祥見兒子與死屍的母親,皆如此說,也不過於苛求
,只得退下,同李王氏具了免驗的甘結,然後與狄公說道:「父臺今舉人免驗,
雖是顧恤體面之意,但兒媳中毒身亡,此事皆眾目所見,惟求父臺總要拷問這胡
作賓,照例懲辦。若以蓋棺之後,具有甘結,一味收殮,那時老父臺反為不美了
。」狄公點點首,將結取過,命刑役皂隸退出堂後,心下實是躊躇,一時不便回
去,坐在上房,專看他們出去之時,有什麼動靜。

  此時悹堨~外,自然鬧個不清,僕眾親朋俱在那媬鴩ヾA所幸棺木一切,昨
日俱已辦齊。李王氏與華文俊,自然痛入酸腸,淚流不止。狄公等外面棺木設好
,欲代死者穿衣,他也隨著眾人來到房內,但聞床前一陣陣腥氣,吹入腦髓,心
下直是悟不出個理來。暗道:「古來奇案甚多,即便中毒所致,這茶壺之內,無
非被那砒霜信石服在腹中,縱然七孔流血,立時斃命,何以有這腥穢之氣?你看
屍身雖然青腫,皮膚卻未破爛,而且胸前膨脹如瓜,顯見另有別故。真非床下有
什麼毒物麼?」一人暗自揣度,忽有一人喊道:「不好了,怎麼死了兩日,腹中
還是掀動?莫非作怪麼?」說著登時跑下床來,嚇得顏色都改變了。觀看那些人
,見他如此說,有大著膽子,到他那地方觀看,復又沒有動靜,以致眾人俱說他
疑心。當時七上八下,趕將衣服穿齊,只聽陰陽生招呼入殮,眾人一擁下床,將
屍升起,拈出房間入殯。惟有狄公,等眾人出去之後,自己走到床前,細細觀看
一回,復又在地下瞧了一瞧,見有許多血水點子,堶控a著些黑絲,好像活動的
樣子。狄公看在眼內,出了後堂,在廳前坐下,心下想:「此事定非胡作賓所為
,內中必有奇怪的事件,華國祥雖一口咬定,不肯放松,若不如此辦法,他必不
能依斷。」主意想定,卻好收殮已畢。狄公命人將華國祥請出說道:「此事似有
可疑,本縣斷無不辦之理。胡作賓雖是個被告,高陳氏乃是伴姑,也不能置身事
外,請即交出,一齊歸案汛辦,以昭公允。若一味在胡作賓身上苛求,豈不致招
物議?本縣決不刻待尊僕便了。」華國祥見他如此說法,總因他是地方上的父母
官,案件要他判斷,只得命高陳氏出來,當堂申辯,狄公隨即起身乘轎回衙。此
時惟胡作賓的母親,感激萬分,知道狄公另有一番美意,暗中買屬差役,傳信與
他兒子,不在話下。

  單說狄公回到署中,也不升堂理件,但轉命將高陳氏,交官媒看管,其餘案
件,全行不問,一連數日,皆是如此。華國祥這日發急起來,向著兒子怨道:「
此事皆汝畜生誤事,你岳母答應免驗,她乃是個女流,不知公事的利弊。從來作
官的人,皆是省事為是,只求將他自己的腳步站穩,別人的冤抑,他便不問了。
前日你定要請我免驗,你看這狗官,至今未曾發落。他所恃者,我們已具甘結,
雖然中毒是真,那胡作賓毒害是無憑無據,他就借此遲延,意在袒護那狗頭,豈
不是為你所誤!我今日倒要前去催審,看他如何對我,不然上控的狀子,是免不
了的。」說著命人帶了冠帶,徑向昌平縣而來。

  你道狄公為何不將這事審問,奈他是個好官,從不肯誣害平人。他看這案件
,非胡作賓所為,也非高陳氏陷害,雖然知道這緣故,只是思不出個原由,毒物
是何時下人,因此不便發落。這日午後正與馬榮將趙萬全送走,給了他一百兩路
費,說他心地明直,於邵禮懷這案勇於為力,趙萬全稱謝一番,將銀兩壁還,分
手而去。然後向馬榮說道:「六媦[那案,本縣起初就知易辦,但須將姓邵的緝
獲就可斷結。惟是畢順驗不出傷痕,自己已經檢舉,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華國祥媳婦又出了這件疑案。若要注意在胡作賓身上,未免於心不忍,前日你在
他家,也曾看見各樣案情,皆是不能擬定。雖將高陳氏帶來,也不過是阻飾華國
祥催案的意思。你手下辦的案件,已是不少,可幫著本縣想想,再訪鄰封地方,
有什麼好手件役,前去問他,或者得些眉目。」

  兩人正在書房議論,執貼上進來回道:「華舉人現在堂上,要面見太爺,問
太爺那案子是如何辦法。」狄公道:「本縣知他必來催案,汝且出去請會,一面
招呼大堂伺候。」那人答應退去,頃刻之間,果見華國祥衣冠整齊,走了進來。
狄公只得迎出書房,分賓主坐下。華國祥開言問道:「前日老父臺將女僕帶來,
這數日之間,想必這案情判白了,究竟誰人下毒,請父臺示下,感激非淺。」狄
公答道:「本縣於此事思之已久,乃一時未得其由,故未曾審問。今尊駕來得甚
巧,且請稍坐,待本縣究問如何。」說著外堂已伺候齊備,狄公隨即更衣升堂問
案。先命將胡作賓帶來,原差答應一聲,到了堂口,將他傳入。胡作賓在案前跪
下。

  狄公道:「華文俊之妻,本縣已登場驗畢,顯系中毒身亡。眾口一詞,皆謂
汝一人毒害,你且從實招來,這毒物是何時下入?」胡作賓道:「生員前日已經
申明,嬉戲則有之,毒害實是冤枉,使生員從何括起?」狄公道:「汝也不必抵
賴,現有他家伴姑為證。當日請酒之時,華文俊出門謝客,你與眾人時常出入新
房,乘隙將毒投下。汝還巧言辯賴麼?」胡作賓聽畢忙道:「父臺的明見。既她
說與眾人時常出入,顯見非生員一人進房,既非一人進房,則眾目昭彰,又從何
時乘隙?即使生員下入,則一日之中,為何甚久,豈無一人向茶壺倒茶?何以別
人皆未身死,獨新人吃下,就有毒物?此茶是何人倒給,何時所泡,求父臺總要
尋這根底。生員雖不明指其人,但伴姑責有攸歸,除親友進房外,家中婦女僕婦
,並無一人進去,若父臺不在這上面追問,雖將生員詳革用刑拷死,也是無口供
招認。叩求父臺明察!」未知狄公如何辦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想案情猛然省悟 聽啞語細觀行蹤

  卻說狄公聽胡作賓一番申辯,故意怒道:「你這無知劣生,自己心地不良,
釀成人命,已是情法難容,到了這赫赫公堂,便應據實陳詞,好好供說,何故又
牽涉他人,望圖開脫?可知本縣是明見萬堛漫x員,豈容你巧言置辯!若再遊詞
抵賴,國法俱在,便借夏楚施威了。」胡作賓聽了這些話,不禁叩頭稟道:「生
員實是冤枉,父臺如不將華家女僕提案,雖將生員治死,這事也不能明白。且父
臺從來審案,斷無偏聽一面的道理,若國祥抗不遵提,其中顯有別故,還求父臺
三思。」狄公聽罷,向他喊道:「胡作賓,本縣見你是個縣學生員,不忍苦苦刻
責與你,今日如此巧辯,本縣若不將他女僕提質諒你心也不甘。」隨即命人提高
陳氏。兩旁威武一聲,早將伴姑提一到,在案前跪下。狄公言道:「本縣據你家
主所控,實系胡作賓毒害人命,奈他矢口不認。汝且將此前日如何在新房取鬧,
何時乘隙下毒,一一供來,與他對質。」高陳氏道:「喜期吉日,那晚間所鬧之
事,家主已聲明在前,總國家主面斥惡言,以致他心懷不善,臨走之時,令我等
三日之內,小心提防。當時尚以為戲言,誰知那日前來,乘間便下了毒物,約計
其時,總在上燈前後。那時堨~正擺酒席,老奴雖在房中,黃昏之際,也辨不出
來,而且出入的人又多。即以他一人來往,由午時至午後,已不下數次,多半那
時借倒茶為名,來此放下。只求青天老爺先將他功名詳革,用刑拷問,那就不怕
他不供認了」。

  狄公還未開言,胡作賓向他辯道:「你這老狗才,豈非信口雌黃,害我性命
!前日新房取鬧,也非我一人之事,只因你家老爺獨向我申斥,故說了一句戲話
,關顧面目,以便好出來回去,豈能便以此為憑証?若說我在上燈前後,到來下
毒,此話便是誣陷。從午前與眾親朋在新房說笑了一回,隨後不獨我不曾進去,
即別人也未曾進去;上燈前後,正你公子謝客回家之後,連他皆未至上房,同大
眾在書房飲酒。這豈不是無中生有,有意害人!彼時而況離睡覺尚遠,那時豈無
別人倒茶,何以他人不死,單是你家小姐身死?此必是汝等平時,嫌小姐夫人刻
薄,或心頭不遂,因此下這些毒手,害她性命,一則報了前仇,二則想趁倉猝之
時,擄掠些財物。不然即是華家父子通向謀害,以便另娶高門。這事無論如何,
皆不關我事!汝且想來。由午前與眾人進房去後,汝就是陪嫁的伴姑,自不能離
她左右,曾見我復進房去過麼?」高氏被他這一番辯駁,回想那日,實未留意,
不知那毒物從何時而來;況且晚間那壺茶,既自己去泡,想來心下實在害怕,到
了此時,難以強詞辯白,全推倒在胡作賓身上,無奈為他這番窮辯。又見狄公在
上那樣威嚴,一時畏怯,說不出來。狄公見了這樣情形,乃道:「汝說胡作賓午
後進房,他說未曾進去,而且你先前所供,汝出來吃晚飯時,胡作賓正同你家少
爺在書房飲酒,你家老爺,也說胡作賓是午前進房,據此看來,這顯見非他所害
。你若不從實招來,定用大刑伺候。」高陳氏見了這樣,不敢開言。狄公又道:
「汝既是多年僕婦,便皆各事留心,而且那茶壺又是汝自己所泡,豈能誣害與他
!本縣度理準情,此案皆從你所乾出來,早早供來,免得受刑。」高陳氏跪在堂
下,聞狄公所言,嚇得戰戰兢兢,叩頭不止,說道:「青天大老爺息怒,老奴何
敢生此壞心,有負李家老夫人大德,而且這小姐是老奴攜抱長大的,何忍一朝下
此毒手。這事總要青天大老爺究尋根底。」狄公見高陳氏說畢,心中想道:這案
甚是奇怪,他兩造如此供說,連本縣皆為他迷惑。一個是儒雅書生,一個是多年
的老僕,斷無謀害之理。此案不能判結,還算什麼為民之父母!照此看來,只好
在這茶壺上面追究了。一人坐在堂上,寂靜無聲,思想不出個道理。

  忽然值堂的家人,送上一碗茶來,家人因他審案的時候已久,恐他口中作渴
。狄公見他獻上,當時蓋子掀開,只見上面有幾點黑灰浮於茶上,狄公向那人問
道:「你等何以如此粗心。茶房獻茶,也不用潔淨水來煎飲,這上面許多黑灰,
是哪堥茠滿H」那家人趕著回道:「此事與茶夫無涉,小的在旁邊看到,正泡茶
時,那簷口屋上忽飄一塊灰塵下來,落於堶情A以致未能清楚。」狄公聽了這話
,猛然醒悟,向著高陳氏說道:「你既說到那茶壺內茶,是你所泡,這茶水還是
在外面茶坊內買來,還是家中烹燒的呢?」高陳氏道:「華老爺因連日喜事,眾
客紛紛,恐外面買水不能應用,自那日喜事起,皆自家中親燒的。」狄公道:「
既是自家燒的,可是你燒的麼?」高陳氏道:「老奴是用現成開水,另有別人專
管此事。」狄公道:「汝既未澆,這燒水的地方,是在何處呢?」高陳氏道:「
在廚房下首間屋內。」狄公一一聽畢,向著下面說道:「此案本縣已知道了,汝
兩人權且退下,分別看管,本縣明日揭了此案,再行釋放。」當時起身,退入後
堂。

  此時華國祥在後面聽他審問,在先專代胡作賓說話,恨不得挺身到堂,向他
辱罵一番,只因是國家的法堂,不敢造次;此時又聽他假想沉吟,分不出個皂白
,忽然令兩造退下,心下更是不悅。見狄公進來,怒顏問道:「父臺從來聽案,
就如此審事的麼?不敢用刑拷問,何以連申斥駁詰,皆不肯開口呢?照此看來,
到明年此日,也不能斷明白了。不知這埵{府衙門,未曾封閉,天外有天,到那
時莫怪舉人越控。」說著大氣不止,即要起身出去。狄公見了笑道:「尊府之事
,本縣現已明白,且請稍安毋躁,明日午後,定在尊府分個明白。此乃本縣分內
之事,何勞上憲控告?若明日不能明白,那時不必尊駕上控,本縣自己也無顏作
這官宰了。此時且請回去吧。」華國祥聽他如此說來,也是疑信參半,只得答道
:「非是舉人如此焦急,實因案出多日,死者含冤,於心不忍。既老父臺看出端
倪來,明日在家定當恭候了。」說完起身告辭,回到家內。

  這堥f公來至書房,馬榮向前問道:「太爺今日升堂,何以定明日判結?」
狄公道:「凡事無非是個理字,你看胡作賓那人,可是個害人的奸匪麼?無非是
少年豪氣,一味嬉戲,誤說了那句戲言,卻巧次日生出這件禍事,便一口咬定於
他。若本縣再附和隨聲,詳革拷問,他乃是世家子弟,現已遭了此事,母子二人
,已是痛苦非常,若竟深信不疑,令他供認,那時不等本縣究辨,他母子此時,
必尋短見,豈非此案未結,又出一冤枉案件?至於高陳氏,聽她那個言語,這李
家乃是她的恩人,更不忍為害可知。所以本縣這數日,思前想後,尋不出這條案
情原由,故此不肯升堂。今日華國祥特來催審,本縣也只得敷衍其事,總知道這
茶壺為害。不料今日坐堂時候,本縣正在思索此案,無法可破,忽值茶房獻茶與
本縣,上面有許多浮灰,乃是屋上落下。他家那燒茶的地方,卻在廚下木屋堶
,如此這般的推求,這案豈不可明白麼?」馬榮聽畢說:「這太爺的神鑒,真是
無微不至。但是如此追求,若再不能斷結,則案情比那皇華鎮畢順的事,更難辨
了。」

  正說之間,洪亮同陶乾也由外面進來,向狄公面前請安已畢,站立一邊。狄
公問道:「汝等已去多日,究竟看出什麼破綻,早晚查訪如何?」洪亮道:「小
人奉命之後,日間在那何愷媄銎~住,每至定更以後,以及五更時間,即到畢家
察訪,一連數日,皆無形影。昨晚小人著急,急同陶乾兩人施展夜行工夫,跳在
那房上細聽。但聞周氏先在外面,向那婆婆叫罵了一回,抱怨她將太爺帶至家中
醫病,小人以為是她的慣伎,後來那啞子忽然在房中叫了一聲,周氏聽了罵道:
‘小賤貨,又造反了,老鼠吵鬧,有什麼大驚小怪!’說著只聽撲通一聲,將門
關起。當時小人就有點疑惑,她女兒雖是個啞子,不能見老鼠就會叫起來。小人
只得伏在屋上細聽,好像堶惘釣k人說話,欲想下去,又未明見進出的地方,不
敢造次。後來陶乾將瓦屋揭去,望下細看,又不見什麼形跡。因此小人回來稟明
太爺,請太爺示下。」

  狄公聽畢問道:「何愷這連日查訪那姓徐的,想已清楚。他家左近可有這個
人麼?」不知洪亮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訪凶人聞聲報信 見毒蛇開釋無辜

  卻說洪亮見狄公問何愷這時連日訪查那姓徐的,可有著落,洪亮道:「何愷
俱已訪竣了,皆是本地良民,雖管下有十六家姓徐,離鎮的倒有大半,其餘不是
年老之人,在鎮開張店面,便是些小孩子,與這案皆牽涉不來,是以未曾具稟。
」狄公道:「據你兩人意見,現在若何辦法呢?」洪亮道:「小人雖屬聽有聲音
,因不見進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昧下去。此時稟明太爺,欲想在那鄰居家技緝
披緝。因畢家那後牆,與間壁的人家公共的,或此牆內有什麼緣故。這人家小人
已查訪明白,雖在鄉村居住,卻是本地有名的人家,姓湯名叫湯得忠,他父親曾
做過江西萬載縣,自己也是個落第舉子,目下閒居在家課讀,小人見他是個紳衿
,不敢冒昧從事前去。」狄公聽了想道:「這事也未必不的確,這牆豈是出入地
方?」當時也不開口,想了一會,復又問道:「你說這牆是公共之牆,還是在她
床後,還是在兩邊呢?」洪亮道:「小人當時揭屋細看,因兩邊全是空空的,只
有床後靠著那牆,卻為床帳張蓋,看不清楚。除卻在這上面推求,再無別項破綻
。」狄公拍案叫道:「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趕今晚到皇華鎮上,明早同何
愷到這湯家,說我因地方上公事,請湯舉人前來相商。看他是何形景言語,前來
回稟,本縣明早同差役,到華家辦案。」洪亮答應一聲下來,當時領了名帖,轉
身退去,不在話下。

  次日一早,狄公青衣小帽,帶了兩名值日差役,並馬榮、喬太,行至華國祥
家內,一徑來至廳前。彼時華國祥正令人在廳上打掃,見縣官狄公已進堶情A只
得遜同人坐,命人取自己的冠帶。狄公笑道:「本縣尚不拘形跡,尊駕何必勞動
。但是令媳之事,今日總可分明。且請命那燒茶的僕婦前來,本縣有話動問。」
華國祥不解何意,見他絕早而來,不便相阻,只得將那燒茶的丫頭喚出。狄公見
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走到前面,叩頭跪下。狄公說道:「這處也不是公堂,
何須如此。你叫什麼名字,向來是專燒火的麼?」那個丫頭稟道:「小女子名叫
彩姑,向來伏伺夫人,只因近日娶少奶奶,便命專司茶水。」狄公道:「那日高
陳氏午後倒茶,你可在廚房堶掩礡H」彩姑說道:「正在那媬N水。後來上燈時
分,回到上房,因有事情,高奶奶來了去泡茶,卻未看見。及小女子有事之後,
回到那燒茶的處在,爐內的茶水已潑在地下。隨後小女子進來,詢問其事,方知
高奶奶泡茶時,爐子已沒有開水,她將爐子取下,放在簷口,後加火炭,用火燒
了一壺開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擬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料左腳絆了一跤,
以致將水潑於地下。隨後小女子另行添水,她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
別項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狄公聽畢,隨即命馬榮回衙,立將高陳氏帶上來
。狄公一見,大聲喝道:「你這女狗頭,如此狡猾行為!前日當堂口供,說那日
向晚泡茶,取的是現成開水,今日彩姑供說,乃是你將火爐移在簷口,將冷水澆
開,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簷前沒去一半,顯見你所供真正不實,你尚有何辯?
」高陳氏被這番駁斥,嚇得叩頭不止,但說:「求太爺開恩,老奴因在堂上懼怕
,一時心亂,胡口所供,以太爺恐有它問,其實老奴毫無別項緣故。」狄公怒道
:「可知你只圖一時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為你耽擱了許多時日了,若非本縣
明白,豈不又冤枉那胡作賓?早能如此實供,何致令本縣費心索慮,這總想不出
個緣故。此時暫緩掌頰,俟這案明白後,定行責罰。」當時起身向華國祥道:「
本縣且同尊駕到廚房一行,以便令人辦事。」華國祥到了此時,也只得隨他而去
。

  當時狄公到了堶情A見朝東三間正屋,是鍋灶的所在,南北兩途,共是四個
廂房。狄公問彩姑道:「你等那日燒茶,可是這朝北廂房婸礡H」彩姑道:「正
是這個廂房,現在泥爐子,還在堶惟O。」狄公走進堶情A果然不錯,但見那廚
房的房屋,古剝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壞,隨向高陳氏問道:「你那晚將火爐子移
在何處簷口?」高陳氏向前指道:「便在這青石上面。」狄公依著他指點的所在
,細心向簷口望去,只見那椽子已坍下半截,瓦簷俱已破損,隨向高陳氏說道:
「你前所供不實,本應掌你兩頰,姑念你年老昏饋,罰你仍在原處燒一天開水,
以便本縣在此飲茶。」華國祥見狄公看了一回,也說不出這個道理,此時忽然命
高陳氏燒茶,實不是審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來,向著狄公說道:「父臺到此踏
勘,理應敬備茶點,若等這老狗才燒水,恐已遲遲不及。既她所供不實,理合帶
回嚴懲,以便水落石出。若這樣胡鬧,豈不反成戲濾麼?」狄公冷笑道:「在尊
駕看來似近戲謔,可知本縣正要在這上尋究此事。自有本縣專主,閣下且勿多言
。」隨即命人取了兩張桌椅,在廚房內坐下,與那些廚子僕婦混說些閒話,停一
會,便催高陳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鬧個不了。及至將水燒開,泡了茶
來,他又不吃,如此有十數次光景。

  高陳氏正在那媬N火,忽然簷口落下幾點碎泥,在她頸頭上面,趕緊用手在
上面拂去。狄公早已經看見,隨即喊道:「你且過來!」高陳氏見他叫喚,也只
得走過,到了他面前。狄公道:「你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頃刻
便見了。」高陳氏直是不敢開口,華國祥更不以為然,起身反向上房而去。狄公
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兩眼直望著簷口。又過了有盞茶時,果然見那落泥的地
方露出一線紅光,閃閃的在那簷口,或現或隱,但不知是什麼物件。狄公心下已
是大喜、趕著向馬榮道:「你們看見什麼?」馬榮道:「看是看見了,還是就趁
此時取出知何?」狄公忙道:「且勿動手,既有這個物件,先將他主人請來,一
同觀看,究竟那毒物是怎麼樣下入,方令他信服。從來本縣斷案,不肯冤屈於人
。若不徹底根究,豈得為民之父母?」當時彩姑見了這樣,趕緊跑到上房,報於
華國祥知道。堶捲酗H一聽,真是意外之事,無不驚服狄公的神明。狄公也著華
家家人去清華國祥出來觀看,華國祥也隨即出來瞧望。狄公道:「這案庶可明白
了,且請稍坐片刻,看這物究竟怎樣。」

  當時華國祥抬頭細瞧,但只見火爐內一股熱氣衝入上面,那條紅光被煙抽得
蠕蠕欲動,忽然伸出一個蛇頭,四下觀望,口中流著濃涎,僅對火爐內滴下。那
蛇見有人在此,頃刻又縮進堨h。此時眾人無不凝神展氣,嚇得口不敢開。狄公
向華國祥道:「原來令媳之故,是為這毒物所傷,這是尊駕親目所見,非是本縣
袒護胡作賓了。尊處房屋既壞,歷久不修,已至生此毒物,不如趁此將它拆毀。
」說完命那些閒雜人等,一概走開,令馬榮與值日的差人,以及華家打雜的人,
各執器具,先擁入室內,將簷口所有的椽子拖下。只見上面響了一聲,磚瓦連泥
滾下,內有二尺多長的一條火赤煉,由泥瓦中遊出,竄人院落巷堙A要想逃走,
早被馬榮看見,正欲上前去提,喬太手內早取了一把火叉,對定那蛇頭打了一下
,那蛇登時不得走動,復又一叉將它打死。眾人還恐堶惜揭酗p蛇,一齊上前把
那一間房子拆毀了,乾乾淨淨。狄公命人將蛇帶著到了廳前。此時堶控o信,早
將李王氏接來。

  狄公坐下向華國祥言道:「此案本縣初來相驗,便知令媳非人毒害。無論胡
作賓是個儒雅書生,斷不致乾這非禮之事。惟進房之前,聞有一派騷腥氣,那時
便好生疑惑。後來臨驗之時,又有人說他肚內掀動。本縣思想,用毒害人,無非
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竅流血而已,豈有腥穢的氣味?因此本縣未敢遽斷
。日來思慮萬分,審訊高陳氏的口供,她但說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後,胡作賓
又未進房;除她吃晚飯出來,其餘又未離原處;又見無別人進去,難道新人自己
毒害?今日聽彩姑之言,這明是當日高陳氏燒茶之時,在簷口添火,那煙衝入上
面,蛇涎滴下。其時高陳氏未曾知覺,便將開水倒入茶壺,其餘一半,卻巧為她
沒去,以致未害別人。緣由知端,仍是高陳氏自不小心,以致令媳誤服其毒。理
應將她治罪,惟是她事出無心,老年可憫,且從輕辦理。令媳無端身死,亦屬天
命使然,仍請尊駕延喚高僧誦懺悔,超度亡魂。胡作賓無辜受屈,本應釋放,奈
他嬉戲性成,殊非士林的正品,著發學派老師威飭,以做下次。」說完又向李王
氏道:「你女兒身死的原由,今已明白,本縣如此斷結,你等可服麼?」李王氏
哭道:「照此看來,卻是誤毒所致,這皆是我女兒命苦,太爺如此訊結,也是秉
公而論,還有何說呢?」狄公見李王氏應允。當即命眾人銷案具結。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假消息假言請客 為盜賊大意驚人

  卻說狄公見眾人應允,命他們結具銷案。華國祥自無話說,惟有李王氏,見
那條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聲大哭。狄公又命人將蛇燒灰,以作治罪。就此
一來,已是午後,當即起身回衙,將胡作賓由學內提來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務要
誠實謹言,免召外禍。此時胡作賓母子,自然感激萬分,申冤活命,在堂上叩頭
不止。狄公發落已畢,退入後堂。

  且說洪亮昨日領了名片,趕到皇華鎮與何愷說明緣故,次日一早,便來到湯
家門首。先命何愷進去,向堶掠搮D:「湯先生在家麼?」堶惘酗H詢問,出來
一個老頭子,答道:「你是哪堥茠滿A問我家先生何乾?」何愷笑道:「原來是
朱老爺。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認得了?」那人將何愷一望,也就笑道:「你問
他何事,現在還未起身呢。」何愷聽了這句話,轉身就向洪亮去丟個眼色,兩人
信步到了堶情C在書房門口站定,洪亮向何愷道:「你辦事何以這懈怠,既然湯
先生在家,現在何處睡覺,好請他起來講話。」那老家人,見洪亮是公門中的打
扮,趕著問道:「你這公差有何話說,可告知我,進去通知他。」何愷答道:「
他是縣太爺差來的,現有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請你家先生,進太爺衙門有事
相商,不能稍緩。」那老人在洪亮手內,將名片接過,進了書房,穿過了一小小
天井,朝南正宅三間兩廂。此時何愷也跟那人到了他堶情A心下想到:知他住在
這上首房內,便是畢家那牆相連了。正想之間,忽見那人走到下首房門,何愷心
下好不自在,暗道:「這個想頭,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內居住,牆上還有何說?

  一人暗暗的說話,忽然上首房內出來一人,年約二十五六歲,生得眉目清秀
,儀表非凡,好個極美的男子。見老家人一進來,趕著問道:「是誰來請先生?
」老人道:「這事也奇怪,我們先生雖是個舉子,平日除在家課讀,外面的事,
一概不管。不知縣堥f太爺,為著何事,命人前來請他?說地方上有公事,同他
商酌,你看這不是奇怪麼?恐先生也未必肯前去。」那少年人聽他說狄太爺,不
禁面色一變,神情慌張,說道:「你何不回卻他,說先生不與外事便了,為何將
人領人堶惆茤O?」何愷聽了這話,將那人上下一看,卻巧這人的房間,便在畢
家的牆後,心下甚是疑惑,趕緊接話問道:「你公子尊姓,可是在這堭H館的麼
?我們太爺,非為別事,因有一處善舉,沒有人辦,訪聞湯先生是個用心公正的
君子,政命差人持片來請。」說著,見老人已走到房內,高聲喊了兩聲。只聽
頭那人醒來,問道:「我昨日一夜,代眾學生清理積課,直至天明方睡,你難道
未曾知道,何故此時便來叫喊?」只聽老者回答道:「非是我等不知,因知縣太
爺,差人來請,現有公差立等回話。」湯得忠道:「你為什麼不代我回報他?此
時且去將我名片取來,向來人傳說,拜上他貴上縣太爺,說我是牖下書生,閉戶
授徒,不理閒事。雖屬善舉,地方上紳士甚多,請他太爺另請別人辦公罷。」老
人聽了這話,只得出來對何愷回復了一遍。

  當時洪亮在書房,早已聽見了,見何愷出來說道,「湯先生不肯進城,在我
看來,惟有回去稟知大爺,請太爺自已前來吧。此事倒不可懈怠,莫要誤事方好
。你此時照原話趕速進城去吧。」說著兩人出了大門,那老人將門關上。彼此到
了街上,何愷向洪亮說道:「你可看見那人沒有?」洪亮道:「這事也是徒然,
湯得忠是在那邊房間居住,有什麼看見?」何愷說道:「你還不知道呢,這頭房
內有人,同老者說話的,你未看見麼?是個少年男子,見我們說縣堮t來的,那
他臉上神色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來,叫你趕速回去,這句話,乃是看他的動靜
的。他如懼怕,你我出門,他必到別處去了。你此時便可趕速回城,稟明太爺,
請太爺自己前來,姑作拜湯先生的話說到了堶情A借話問話,再為察看。我此時
便在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來否,順便打聽他姓甚名誰。」彼此計議停當,已是
辰牌時候。洪亮隨即來至城中,將方才的話稟了。狄太爺心下甚是歡喜,當時傳
齊差役,帶同馬榮,喬太,陶乾三人,乘轎而來,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
燈時分,方至鎮上,先命馬榮仍在從前那個客寓內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許出,
夜晚露風聲,說本縣到此客寓;主人也是如此吩咐。眾人自領命而行,當時將行
李卸下,淨面用茶。

  飲食已畢,狄公向馬榮道:「你們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汝在畢家屋
上等候,若有動靜,便可即喊拿賊,看他下面如何;喬太同陶乾在湯家門前守候
,若有人夜半出來,便將他拿獲住。本縣此時不去,正恐走去辦事不成,令凶人
走去。」四人領命下來,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馬榮同洪亮兩人,出了店門,洪亮道:「我近來為這事吃了許多辛苦,
方有這點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隨後更難辦了。我想你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
?現有一計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行?」馬榮道:「你我皆是為主人辦事,只要
能做,何處不可去?你且說與我聽。」洪亮道:「湯家那個後生,實是令人可疑
,為恐識破機關於他,一連數日安分守己,不與那周氏往來,我們雖在屋上,再
聽數日,也不能下去。莫妙你扮作竊賊,由房上躥入他堶情A在他房中偷看動靜
,是不比外面,較有把握。恐你早經洗手,不於此事,現在請你做這買賣,怕你
見怪,故爾不便說出。你意下究竟如何?」馬榮笑說道:「我道何事,不過由來
是我舊業,此計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說著二人到了何愷家內,坐談了一
會。

  約有二鼓之後,街上行人已靜,馬榮命洪亮竟在畢家巷口等候,自己一人先
到了湯家門口,脫去外衣,躥身上屋,順著那屋脊,過了書房將身倒掛在簷口,
身向堶排[望。見書房內燈光明亮,當中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先生,兩旁約有五
六個門徒,在那媮蕃﹛C馬榮暗道:「這樣人家豈是個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後邊
住宅內再瞧一瞧。」照樣運動蛇行法,轉過小院落,挨著牆頭,到了朝南的屋上
。舉頭見畢家那堙A也伏著一人,猛然吃了一驚,再定神一看,卻是洪亮,兩人
打了一個暗哨,馬榮依舊伏在簷口。見上首房內,也有一盞燈,堶悸G然有個二
十餘歲的後生,面貌與洪亮所說一點不錯,但見那人不言不語,一人坐在那椅上
,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會,起身向書房望了一望,然後又望望牆屋,好像一
人自言自語的神情。馬榮正在偷看,忽聽前面格扇一響,出來一人,向房內喊道
:「徐師兄,先生有話問你。」馬榮在上面聽見一個徐字,心下好不歡喜,趕即
將身軀收轉,只在簷瓦上面伏定。但見那少年也就應了一聲,低低說道:「你怎
麼今夜偏偏亂喊亂叫的!」說著出了房門,到書屋而去。馬榮見他已去。知這房
內無人,趕著用了個蝴蝶穿花形勢,由簷口飛身下來,到了院落,由院落直躥到
正宅中間,四下一望,見有一個老者,伏在桌上,打盹睡的模樣。馬榮趁此時候
,到了房內,先將那張燈吹熄,然後順著牆壁,細聽了一回,直是沒有響動,心
下委決不下,復用指頭敲了一陣,聲音也是著實的樣子。

  馬榮著急起來,將身子一橫,走到那張客床前面,將帳幔掀起,攢身到了床
下,兩腳在地下蹬了兩腳,卻是個空洞的聲音。馬榮道:「分明是這地下的尷尬
了。」當時將幾塊方磚,全行試過,只有當中的兩塊與眾不同,因在黑暗之中,
瞧不清楚,只得將兩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卻是一踏平陽,絕無一點高下。心下想
道:「就要將這方磚取起,下面的門路,方可知道。它這樣牢固,教我如何想法
?」正在為難之際,兩手一摸,忽然一條繩子,系於床柱上。馬榮以為它扣著什
麼鐵器,以便撬那方磚,當時以為得計,順手將繩一拖,只聽「豁啦」一聲,早
將床帳拖倒了下來。當時馬榮這一驚不小,正想逃走,書房媕Y,早來數人,高
喊有賊。走到院落,忽見燈光已滅,人恐有暗算,不敢進去,惟有叫喊,絕無一
人上前捉拿。馬榮此時跳在房上,見已脫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屋瓦脊上,細
聽下面動靜,如何舉止。

  不知那少年公子,若何進房,所作所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以假弄真何愷捉賊 依計行事馬榮擒人

  卻說馬榮躲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只聽得那少年跑到書房,忙忙的點了個
燭臺,轉身到了正宅,向著那老人喊道:「你也不是死人,有賊人走你面前經過
,一點也不知道,難道睡死過去了?」那老人被他罵了兩句,直是不敢開口。眾
人擁進房中,惟聽那少年人,走到床前,高聲說道:「這瘟賊,也不過將床帳拖
倒下來,我道你偷取不計外,還見什麼要緊地方呢。」眾人說道:「你的物件未
曾偷去,已是幸事,還說什麼戲德話。現在先生尚坐在書房,嚇得不敢出來,我
們且去告知他一聲。」說著,大眾在堶捧茪F一番,又回書房而去。馬榮在屋上
,聽得清楚,隨即心生一計,扒過牆頭,招呼洪亮,兩人躥身下來,來至何愷家
內,三人一齊到了客高,將以上的話稟明了狄公。如此如此,議論了一會,狄公
心下大喜,隨命何愷,依計而行去。

  三人復行到了湯家門口,何愷敲門喊道:「堶惘隋挶搷眹荈}門,你家可是
鬧賊麼?現在已被我們捉住了,快來幫我捆他。」堶掬奶F這話,正是賊走之後
,未曾睡覺,聽是何愷敲門,眾學生甚是得意,也不告知湯得忠,早將大門開了
。

  只見何愷揪著一人罵道:「你這廝也不訪問,這地方是誰人的管下,他家是
何等之人?不是為我看見,你得手走去,明日湯先生報官究治,我便為你吃苦了
。今朝縣堥f太爺還來請他老人家辦地方的善舉,湯先生方且不去,明日早上太
爺便親自來此。若是知道這竊案,我這屁股還不是扳子山倒下來麼?」何愷在門
外揪罵,眾學生不知是計,趕著堶掖艭P湯得忠知道。湯得忠隨即出來,果見何
愷還揪那人在門口亂罵,見了湯先生出來,連忙說道:「其人現在已獲到了,你
先生如何發落?這是我們的責任,明早縣太爺還要到此,請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
,小人這行當方站得穩。」湯得忠見何愷如此說項,也是信以為真,取了燭臺,
將馬榮周身一看,罵道:「你這狗強盜,看你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該做出
一番事業,何事不可吃飯,偏要做這偷兒,豈不可恨。我今積點陰功,放你去吧
。」何愷見湯得忠如此說項,乃道:「你老人家是個好心,將他放走,他又隨即
到別處去做案了,這事斷不能。若要放這賊,等縣太爺來放,今夜權且扭在這門
口,以見我們做保甲的,平時尚不鬆懈怠。但有一件,地方才在哪媗憡囿滿A請
你們帶我進去看一看。」說著向馬榮道:「你們跟我進來,好好實說,由什麼地
方進門,走哪堨X去的?」一面說,一手扭著馬榮,向門堥咧荂A他的意思,就
想趁此混進堶情A好尋那床下的著落。

  哪知道堶掬奶F這話,趕著出來一個少年人,馬榮將他一看,正是那個姓徐
的,向著何愷阻道:「你這人,也太固執了,我們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哪不行
這方便,一定要驚官動府,以見你的能為。若說縣太爺明日前來,我家又未報案
,要他縣太爺來踏勘何事。若說你的責任,湯先生已知道了,即便在縣太爺面前
保舉你兩次,也不過得點兒犒賞,這賊人就吃了大虧,何必如此!我同先生說,
譬如為他偷去,失了錢財,給你二兩銀子,吃酒去。這事可以算罷了。」馬榮聽
了暗暗罵道:「你這狗頭,不是你有欺心之事,你肯這樣慷慨!」只見何愷問道
:「你這位相公尊姓,還是在此宿館,還是府上的住宅?請湯先生在家教讀呢?
」這人還未開口,旁邊學生笑道:「你這毛賊,到會捉當地人家,還不知他姓徐
,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在此,故請本地湯先生,來此教館。他一人在
此附從,所以門口單帖湯家板條。此時既徐相公如此說項,你們可便將這人放去
了吧。」何愷笑道:「原來他相公姓徐,這就是了。聽說縣堨X了一條人命案子
,也是姓徐的。今日無論是與不是,且請你同我去一趟。」說著臉色一變,向湯
得忠說道:「楊先生,我實對你說,你道他真是竊賊,我真是送賊來的麼?你老
人家雖是個舉子,何以育化不嚴,令學生做出這非禮之事?間壁巷內,畢順的案
子至今未曾明白,官今自己請到上憲的處分,現已摘去頂戴,我們為這事,也不
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爺宿廟,說凶手是個姓徐的,密令我們訪查,方知在你
家內。請你二人前去一見,辯個明白,便不關我們的事了。」說畢,將馬榮一松
,向前一把,將那少年相公,上前揪住,馬榮一同也就上去,拖了湯得忠。那先
生湯得忠,正欲分辯,只見何愷高喊一聲,外面早有喬太、洪亮二人,一齊進來
迎接,不由分說,簇擁著湯先生徐相公二人,向街前走去。到了客店,狄公正恐
他二人維持不住,已帶著許多差役,執著燈球,前來接應。見已將人拿到,隨命
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往,將畢周氏立刻提來,以免她逃走。洪亮領命而去,暫且
不提。

  單說何愷揪著那個少年,前來見了狄公,回稟了各節,狄公即道:「此人乃
是要犯,汝同喬太、馬榮,先行將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後,再行拷問。」何愷
答應下來,馬榮、喬太隨即取出刑具,將他套上。湯得忠是一榜人員,不敢遽然
上刑,狄公命將他一人,帶入店內,先行詢問。馬榮只得將湯得忠交與值日原差
。自己與喬太到何愷家內管押正凶。狄公就趁此到了湯得忠家,在書房坐下。所
有眾學生,見先生皆被地甲捉去,以免牽涉在案內,留下幾個遠處寄館的學生,
一時未能逃走,只得坐在堶情A心膽懸懸。不知竟為何故,忽然見許多高竿的燈
籠,走了進來,一個個穿的號衣,嘴婸★D:「我們太爺來了,你等可要直說,
他如何同周氏同謀?」眾人也不知何事,聽了這話,俱皆啞口無聲。但見一人當
中坐下,青衣小帽,儒服儒巾,向著上首那個學生問道:「你姓什麼,從湯先生
有幾年了?那個姓徐何方人氏,叫什麼名字?你等從實說來,不關你事。」那學
生道:「我姓杜,名叫杜俊夫,是今歲春間方來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這
堛瑣ヰ齱A先生最歡喜他,與先生對書房住。我等就住在這書房旁邊那間屋內。
」狄公當時點點首,起身說道:「既為本縣將他捉下,你等且同我到他房內看視
一番,好作憑證。」眾人不敢有違,當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內,狄公命差人將床
架子移到別處,低身向前一看,果是方磚砌成。在地下,床下四角有四條麻繩,
扣於下面。狄公有意將繩子一絆,早見床前兩根床柱,應手而倒,「噗咚」一聲
,磕在地下。再仔細一看,方知那繩子系在柱腳之上,柱腳平擺在床架上面,以
至將繩子輕輕一絆,便倒了下來。狄公看畢,復取了燭臺命人找覓了一柄鐵扒,
對著中間那兩塊方磚,拚力地撬起。忽聽下面銅鈴一響,早已現出一方洞,如地
穴相仿。再向下面望去,向著陶乾道:「媕Y黑漆漆的,辨不出個道理,本縣恐
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地下既有這個暗道,這人犯就是不錯了。你且在
此看守,待天明再來察看。」說畢將所有的學生,開了名單。只見眾學生無不目
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內何以有這個所在。狄公一一問畢,命眾學生,兼服
侍人等:「與你們無涉。」吩咐之後,回轉店內。

  此時已轉四鼓,喬太上前稟道:「太爺走了半時,小人將湯得忠盤問了一番
,他實不知此事。看他那樣,倒是個古道君子。此刻已是夜深,太爺請安歇一會
。好在奸人已緝獲,拿齊再問不遲。」狄公說道:「本縣已知道了,但是洪亮已
去多時,畢周氏何以仍未提來?莫非畢周氏聞風逃走不成?」兩人正在客店閒談
,早聽門外人聲喧嘩,洪亮忽忙進來說道:「畢周氏已是提到。請太爺示下,還
是暫交官媒,還是小人帶回衙門?」不知狄太爺後來如何發落,且看下回發解。


第二六回     見縣官書生迂腐 揭地窯邑宰精明

  卻說狄公聽得畢周氏已是提到,命洪亮先在客店內堿搣耤A俟明早帶回衙內
,訊問奸情。洪亮領命下來。狄公已是困倦,當時進房,和衣而睡。次日辰牌時
分,起身淨面。諸事已畢,先令陶乾,將湯得忠帶來。狄公將他一看,卻是一個
迂腐拘謹之人,因為他是一個舉人,不敢過於怠慢,當時起身問道:「先生可是
姓湯名叫得忠麼?」湯得忠說道:「舉人正是姓湯名叫得忠,不知父臺夤夜差提
,究竟為何緣故?舉人自鄉薦之後,閉戶讀書,授徒樂業,雖不敢自謂非禮勿言
、非禮勿動,那逾矩犯規之事,從不敢開試其端。若舉人之為人,仍欲公差提押
、官吏入門,正不知那刁監劣生,流氓奸宄,更何以處治?舉人不明其故,尚求
父臺明示。」狄公聽他說了這派迂腐之言,確是個誠實的舉子。乃道:「你先生
品學兼優,久為本處欽敬。可知熏獲異類,玉石殊形,教化不齊,便是自己的過
失。先生所授的門生,其品學行為,也與先生一樣麼?」湯得忠聽道:「父臺之
言,雖是合理,但所教之學生,俱屬世家子弟,日無暇暮,夜讀尤嚴,功課之深
,無過於此。且從來足不出戶,哪埵雪N外之事?莫非是父臺誤聽人言麼?」狄
公笑道:「本縣蒞任以來,皆實事求是,若不訪有確證,從不魯莽從事。你先生
說所授門徒,皆世家弟子,難道世家的子弟,就是循規蹈矩的麼?且問你姓徐的
學生從你先生幾載了?他的所做所為,皆關係人命案件,那等行為,不法已極點
了,你先生可否知道麼?」湯得忠回說道:「這更奇了,別人或者可疑,惟徐學
生斷無此事,不能因他姓徐便說他是命案的凶手。方才貴差說那姓徐的命案,父
臺宿廟,有一姓徐的在內,此乃夢幻離奇之事,何足為憑?而且此事實是父臺孟
浪,絕無形影之案。遽行開棺檢驗,以至身遭反坐,誤了前程,此時不能夠顧全
自己,便指姓徐的,就為凶手。莫說他父臺是在籍的縉紳,即以舉子而論,地方
有此殃民之官,也不能置之不理了。」狄公見湯得忠矢口不移,代那徐德泰抵賴
,不禁大怒道:「本縣因你是個舉子,究竟是詩文骨肉,不肯牽涉無辜,你還不
知,自己糊涂,疏以防察,反敢挺撞本縣。若不指明實證,教你這昏憒的腐儒豈
能心服!」說完,命人仍將他看管,即帶徐德泰奸夫上來審問。陶乾答應一聲,
隨命值日差人,到何愷家內,將人犯帶來。差人奉命前去,不多一刻,人已帶到
。

  狄公見他跪在地下,細細將他一看,那副面目,卻是一個極美的好男子。心
下思道:「無怪那淫婦看中於他。可恨他這人,一表人材,不歸於正,做了這犯
罪之事,本縣也只得盡法懲治了。」當即大聲喝道:「你就是徐德泰麼?本縣訪
得你已久,今日既已緝獲,你且將如何同畢周氏通奸,如何謀害畢順,一一從實
供來,免致受刑吃苦。可知本縣立法最嚴,既已前次開棺,自行請處,若不將這
事水落石出,於心也不肯罷休!你且細細供來,本縣或可施法外之恩,超豁你命
;如若不然,那真憑實證,也不容你抵賴的!」徐德泰見狄公正言厲色,雖是心
下懼怕,當此一時審問,總不肯承認,乃回答說道:「學生乃世家子弟,先祖生
父,皆作外官。家法森嚴,豈敢越禮?而況有湯先生朝夕相處,飲食同居,此便
是學生的明證。父臺無故黑夜提質,牽涉奸情,這事無論不敢胡行。連日觀耳聞
,皆來經過。還求父臺再為明察偵訪,開釋無辜,實為德便。」狄公笑道:「你
這派巧語胡供,只能欺你那個昏憒的先生,本縣明察秋毫,豈容你飾詞狡賴?此
案若不用刑拷問,定難供認。且同你前去,將地窯揭起,究竟通於何處,那時眾
目昭彰,雖你百喙千言,也不容你辯賴。」說完即忙起身,令馬榮同眾差役,帶
回湯得忠,並徐德泰兩人,前去起案。

  眾人出去之後,忽然外面哭喊連聲,一路罵入媕Y,只聽那婦人言道:「你
這狗官,將我媳婦兒放回,還未曾有多日,果曾是緝獲凶手,提來對質,倒也罷
了,忽又無影無形的,牽設好人,半夜更深,有許多男子,擁入家內來。這是什
麼緣故?提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今日不將這此事辦明,莫說我年老無用之人,
定與你到兗州扭控,預借當這忤逆官長的罪名,橫豎也不能活命了。」一頭哭著
向堶惆咧荂C狄公知是唐氏,趕著說道:「你來的正好,可將你一起帶去,免致
你不知這暗昧的地方。」又命人役,到何愷家中,將畢周氏提來。吩咐已畢,然
後眾人出了店門,來至湯得忠家內。此時皇華鎮上無不知道這事,前來看破此案
,紛紛擁擠,站在門前。狄公先走進去,在書房坐定,等群人到齊,隨後來至徐
德泰房中,指著那個地窯問道:「你既是讀書世家子弟,理應安分守己,為何在
臥房床架之下,挖這一個地窯,有何用處?下面還有什麼害人之物麼?」徐德泰
到了此時,全不開口。馬榮上前稟道:「太爺既已將那方磚挖起,下面無非是個
暗門,通於別處。小人且再去探一探。」說著向喬太手中取了燭臺,到堶惜@照
。只見有二三尺深,一個深塘直通那牆壁,上下皆是木板切成,並無泥土。見那
個銅鈴惟在空中,知是個暗號,便將鈴繩一抽,響亮一聲。見前面有塊木板,忽
然開下,卻是一個小小的圓洞,有四五層被臺。馬榮舉步由技臺上去,約有四尺
見方一個所在。四面俱看不出門路,不知由何處通著隔壁。正在各處觀看,將頭
一抬,早見上面有塊方磚為頭頂起,心下不好歡喜,隨將燭臺遞與喬太,兩手舉
過頭頂,將那方磚取過。隱隱的上面射進亮光,再伸頭向洞外看去,正是那畢順
房中床柱之上。馬榮見案已破,自己站在房內,命喬太開了房門,由畢家大門,
繞至街上,到了湯家大門口。

  眾人見他由外面進來,心下無不詫異,只見他向唐氏說道:「尊府的後門,
已經瞻仰了。請你前來觀看吧。」狄公正在房中,等下面的消息,正在靜坐之下
,忽聽喬太在面前進來說話,知已通到間壁,有意如此,特使眾人觀望。當即問
道:「喬太上來。可是通到那邊?」喬太回道:「正在那床腳之下,且請太爺下
去一看。」狄公道:「你且將湯先生同畢唐氏帶來,陪本縣一齊下去,方令他兩
人心下折服。」說著眾差人役,已將兩人提到,陸續地由床腳原處,到了畢家房
中。此時湯得忠,直急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立刻身死。狄公向他說道:「這事你
先生親目所觀見麼?不必出門,可是乾了那人命案件,豈不是你知道故昧,教化
不嚴?」復向畢唐氏道:「你兒子仇人,今已拿獲,這個所在。你媳婦房中尋出
,怪不得她終日在家,閉門不出,卻是另有道路。豈非你二人心地糊涂,使畢順
遭了彌天大害?」畢唐氏到了此時,方知為媳婦蒙混,回想兒子身死,不由痛入
骨髓,大叫一聲,昏於地下。湯得忠見徐德泰這個學生,做出不法極頂之事,自
己終日同處,不知這件隱情,明知罪無可倭,也是急得兩眼流淚,向著狄公說道
:「此事舉人實在不知,若早知有此事件,斷不能有意釀成。現在既經父臺揭曉
,舉人教化無方,也只得甘心認罪,請父臺將徐德泰究辦就是了。」狄公見他這
樣情景,反去安慰兩句,然後命人用姜湯將唐氏灌醒。見他咬牙切齒,扒起身來
要去她媳婦找徐德泰拼命,狄公連忙阻道:「你這人何以如此昏昧,從前本縣為
你兒子伸冤,那樣向你解說,你竟執迷不悟,此案現已揭曉,人已獲到,正是你
兒子報仇之日,便該靜候本縣拷問明白,然後治刑抵罪,為何又無理取鬧,有誤
本縣的正事。」畢唐氏聽了這句話,只得向狄太爺面前哭說道:「非是老婦人當
太爺面前取鬧,只因被這賤貨害得我兒子大毒。先前不知道,還以為太爺是仇人
,現在彰明昭著,恨不得食她淫貨之內。若非太爺明察秋毫,是個清官,我兒子
的冤孽,真是深沉海底。」說話未完,當見眼淚直流,痛哭不已。狄公命差人將
畢唐氏扶出,吩咐湯得忠將所有的學生,概行解館,房屋暫行發封,地窖命人填
塞,畢唐氏無須帶案,俟審明定罪後,再行到堂。

  吩咐已完,早有馬榮、何愷,將閒人等一概驅逐出去,所有的人犯,俱皆提
來,將奸婦交與官媒看押,奸夫收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少年郎借助供認不諱 淫潑婦忍辱熬刑

  卻說狄公將地窖填滿,將一乾人犯,帶回衙門,到了下晝,已至城內。眾差
人投進行,狄公先命將湯得忠交捕廳看管,奸夫淫婦,分別監禁,以便明早升堂
拷問,自己到了書房靜心歇息。一心想道:我前日那夢,前半截俱靈驗了,上聯
是「尋孺子的遺蹤,下榻空傳千古誼」,哪知這凶手便是姓徐,破案的緣由,又
在這「榻下」二字上,若不是馬榮扮賊進房,到他床下蒐尋,哪堛器D?還隔著
牆壁,就是通奸之理,由這個地窖,確是在他床柱之下,此真所謂神靈有感應了
。一人思想了一會,然後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升堂,知畢周氏是個狡猾的婦人,暫時必不肯承認,先命人
將徐德泰提出。眾差答應一聲,即將徐德泰提來,當堂跪下。狄公問道:,「本
縣昨日已將那通奸的地方搜出,看你是年幼書生,不能受那匪刑的器具。這事從
何時起意,是何物害死了畢順的,你且照實供來,本縣或可網開三面,罪擬從輕
,格外施恩。」徐德泰道:「此事學生實未知情,不知道這地窖從何而有,推原
其故,或者是從前地主為埋藏金銀起見,以致遺留至今。只因學生先祖出仕為官
,告老回家,便在這鎮上居住,買下這房屋。其初畢家的房子,同這堜苳l,是
一時共起,皆為上首房主趙姓執業。自從先祖買來,以人少屋多,復又轉賣了數
間,將偏宅與畢家居住,這地窯之門,因將此而有,亦未可知。若說學生為通奸
之所,學生實冤枉,叩求父臺格外施恩。」狄公聽了冷笑道:「看你這少年後生
人,竟有如此的巧辯,眾目所睹的事件,你偏洗得乾乾淨淨,歸罪在前人身上。
無怪你有此本領,不出大門,便將人害死了,可知本縣也是個精明的官吏!你說
這地窯是從前埋藏金銀,這數十年來,堶推雩蚢衎秣嚘﹛A晦氣難聞,為何堶
木板一塊未損,灰塵也一處沒有呢?」徐德泰道:「從前既用木板砌於四面,後
來又無人開用,身然未能損壞。」狄公道:「便算作他是為埋藏金銀,何以又用
那響鈴呢?這種事情,不用大刑,諒你斷不招認。吩咐左右,用藤鞭笞背!」兩
旁一聲吆喝,早將他衣服褫去,一五一十直望背脊打下,未有五六十下,已是皮
開肉綻,鮮血直流,喊叫不止。狄公見他仍不招認,命人住手,推他上來,勃然
怒道:「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備受刑慘。你既如此狡猾,且令你受了大
刑,方知國法森嚴,不可以人命為兒戲。」隨即命人將天平架子移來。頃刻之間
,眾差人已安排妥當。只見眾人將徐德泰發辮扭於橫木上面,兩手背綁在背後,
前面有兩個圓洞,堶控策n的碗底,將徐德泰的兩個膝頭直對在那碗底上跪下,
腳尖在地腳根朝上,等他跪好,另用一根極粗極圓的木棍,在兩腿押定,一頭一
個公差,站定兩頭,向下的亂踩。可憐徐德泰也是一個世家子弟,哪堥得這個
苦楚,初跪之時,還可咬牙忍痛,此刻直聽得喊叫連聲,汗流不止,沒有一盞茶
時,即漸漸的忍不住疼痛,兩眼一昏,暈迷過去。狄公命手下差人止刑,用火醋
慢慢地抽醒,將徐德泰攙扶起來,在堂上走了數次,漸漸的可以言語,然後復到
狄公臺前跪下。狄公問道:「本縣這三尺法堂,雖江洋大盜,也不能熬這酷刑逃
過,況你是年少書生,豈能受此苦楚。可知害人性命、天理難容,據實供來,免
致受苦。本縣準情料理,或非你一人起意,你且細細供來,避重就輕,未為不可
。」

  徐德泰到了此時,已知抵賴不去,只得向上稟道:「學生悔不當初,生了邪
念。只因畢順在時日子,開了一個絨線店面,學生那日至他店中買貨,他妻子周
氏,坐在堶情A見了學生進去,不禁眉目送情。初時尚不在意,數次之後,凡學
生前去買貨,她便喜笑顏開,自己交易,因此趁畢順那日出去,彼此苟合其事。
後來周氏設法命畢順居住店中,自己移住家內,心想學生可以時常前去。誰知他
母親終日在家,並無漏空,以此命學生趁先生年終放學之後,暗賂一匠人,開了
這一個地道,由此便可時常往來,除匠人外,無一人知覺。無奈畢周氏心地大毒
,常說這暗去暗來,終非常久之計,一心要謀害她的丈夫。學生屢屢執意不肯,
不料那日端陽之後,不知如何將他丈夫害死。其時學生並不知,到次日這邊哭鬧
起來,方才知道,雖曉得是她害死,哪媮棷捷}口。迨畢順棺柩埋後,她見學生
數日未至,那日夜間忽然前來,向學生道:‘你這冤家,奴將結發丈夫結果,你
反將我置之腦後,不如我趁此時出首,說你主謀行事。你若依我主見,做了長久
夫妻,只要一兩年後,便可設法明嫁與你。’學生那時成了騎虎之勢,只得滿口
應允,從此無夜不到她那堙C至前父臺到門首破案,開棺檢驗,學生已嚇得日夜
不安,不料開棺檢驗無傷,復將周氏釋放。連日正同學生算計,要擇日逃走,不
意父臺訪問明白,將學生提案。以上所供,實無虛詞半句。至如何周氏將畢順害
死,學生雖屢次問她,畢周氏終不肯說,只好請求父臺再行拷問。此皆學生一時
之誤,致遭此禍,只求父臺破格施恩,苟全性命。」說完在地下叩頭不止。

  狄公命刑房錄了口供,命他在堂上對質,隨即又提畢周氏,差人取監牌,在
女監將畢周氏提出,當堂跪下。狄公向周氏說道:「你前說你丈夫畢順暴病身亡
,丈夫死後,足不出戶,可見你是個節烈女人,但是這地窖直通你床下,奸夫已
供認在此,你還有何辯說呢?今日若再不招供,本縣就不像前日,擺佈你了。」
畢周氏見徐德泰背脊流紅,皮開肉綻,兩腿亦是流血不止,知是受了大刑,乃道
:「小婦人的丈夫身死,誰人不知暴病,又經太爺開棺檢驗,未有傷痕,已經自
行請處。現在上憲來文,摘去頂戴,反又愛惜自己前程,忽思平反,豈不是以人
命為兒戲?若說以地窖為憑,本是畢家向徐家所買,徐姓施這所在,後人豈能得
知?從來屈打成招,本非信讞,徐德泰是個讀書子弟,何曾受過這些重刑?鞭背
踩棍,兩件齊施,他豈有不信口胡言之理。此事小婦人實是冤枉。若太爺愛惜前
程,但求延請高僧,將我先生超度,以贖那開棺之咎,小婦人或可看點情面,不
到上憲衙門控告;太爺的公事,也可從輕稟復,彼此含糊了事。如想故意苛求,
便行殘害,莫說德泰是世家子弟,不肯乾休,即小婦人受了血海冤仇,亦難瞑目
。生不能寢汝之皮,死必欲食汝之肉,這事曲直,全憑太爺自主,小婦人已置生
死於度外不問了。」狄公聽畢周氏這番話頭,不禁怒氣衝天,大聲喝道:「汝這
賤淫婦,現已天地昭彰,還敢在這法堂上巧辯,本縣如無把握,何已知這徐德泰
是汝奸夫!可知本縣日作陽官,夜為陰官,日前神明指示,方得了這段隱情。你
既任意遊詞,本縣也不能姑惜於你了。」說畢,命人照前次上了夾棒,登時將她
拖下,兩腿套入眼內,繩子一抽,橫木插上,只聽得「哎喲」一聲,兩眼一翻,
昏了過去。狄公在上面看見,向著徐德泰說道:「此乃她罪惡多端,刑獄未滿,
以故矢口不移,受此國法。當日畢周氏究竟如何謀害,你且代她說出。即便你未
同謀,事後未有不與你言及,你豈有不知之理。」徐德泰到了此時,已是受苦不
住,見狄公又來追問,深恐復用大刑,不禁流下淚來,向狄公說道:「學生此事
實不知情,現已悔之無及,若果同謀置害,這法堂上面,也不敢不供,何敢再肯
以身試法?求父臺再向畢周氏拷問,就明白了。」狄公見徐德泰如此模樣,知非
有意做作,只得命人將周氏松下,用涼水當頭噴醒。過了好一會的功夫,方才轉
過來,慵臥地下,兩腿的鮮血,已是淌滿腳面。

  徐德泰站立旁邊,心下實是不忍,只得開言說道:「我看你如此苦刑,不如
實供吧。雖是你為我,若當日聽信我的言語,雖然不能長久,也不至今日遭此大
禍。你既將他害死,這也是冤冤相報,免不得個將命抵償,何必又熬刑受苦?」
周氏聽他言語,恨不得向前將他惡打一番,足見得男子情意刻薄,到了此時,反
來逼我招認,你既要我性命,我就要你肝腸,也怪不得,反言栽害你了。當時「
哼」了一聲,開言罵道:「你這無謀的死狗,你誣我同你通奸,畢順身死之時,
你應該全行知道,何以此時又說不知呢?若說你未同謀,既言苟合在先,事後豈
有不問不知的道理?顯見你受刑不過,任意胡言,以圖目前免受酷刑。不然便受
此狗官的買托,有意誣害我了。若問我的口供,使畢順丈夫如何謀害身死,也是
半句沒有的。」這番言語,不知狄公如何審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真縣令扮作閻王 假陰官審明奸婦

  卻說周氏在堂上,任意熬刑,反將徐德泰罵了一回,說他受了狄公買托,有
意誣害,這番言詞,說得狄公怒不可遏,即命差人當下打了數十嘴掌,仍是一味
胡言。狄公心下想道:「這淫婦如此熬刑,不肯招認,現已受了多少夾棒,如再
用非刑處治,仍恐無濟於事,不若如此恐嚇一番,看她怎樣,想畢,向著畢周氏
道:「本縣今日苦苦問你,你竟矢口不移,若再用刑,深恐目前送你狗命,特念
你丈夫畢順已死,不能復生,且有老母在堂,若竟將你抵償,你那老人無依無靠
。你若將實情說出,雖是罪無可道,本縣或援親老留養之例,苟全你的性命。你
且仔細思量,是與不是,今日權且監禁,明日早堂,再為供說。」言畢命人仍將
奸夫淫婦帶去,各自收入監禁,然後退入後堂。

  到了書房坐定,傳喚馬榮、喬太等四人,一齊進來。當時到了堶情A狄公向
馬榮等說到:「這案久不得供,開驗又無傷痕之處,望著奸夫淫婦,一時不能定
案,豈不令人可惱。現有一計在此,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可行事。惟有
畢順在日的身影,你等未經見過,不知是何模樣,若能訪問清楚,到了那時,也
不怕她不肯招認。」馬榮道:「這事何難,雖然未曾見過,那日開棺之日,面孔
也曾看見。若照樣尋貌,不過難十分酷肖,若依樣葫蘆,這倒是一條好計。」狄
公道:「你既說不難,此時可便尋找,雖不十分恰肖,那一時更深之際,也可冒
充得來。」馬榮等答應下去,自來辦理。狄公又命喬太、陶乾、洪亮三人,分頭
辦事,二更之後一律辦齊,以便狄公審訊,眾人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畢周氏在堂上,見狄公無禮可諭,復用這幾句騙言,以便退堂,心下暗
想道:「可恨這徐德泰無情無義,為他受了多少苦刑,未曾將他半字提出,他今
日初次到堂,便直認不諱,而且還教我招供,豈非我誤做這場春夢麼?」又道:
「你雖不是有心害我,因為熬刑不過,心悔起來,拼作一死以便抵命,不知你的
罪輕,我的罪重;你既招出我來,橫豎那動手之時,你不知道,無論他如何用刑
,沒有實供,沒有傷處,他總不能治定我何罪。」一人在牢禁中胡思亂想。

  哪知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得鬼叫一聲,一陣陰風颯颯吹到堶惆荂A周氏不
禁地毛發倒豎,抖戰起來,心下實在害怕。誰知正怕之間,忽然牢門一開,進來
一個蓬頭黑面的,到了前面,一個惡鬼,將周氏頭一把揪住,高聲罵道:「你這
淫婦將丈夫害死,拼受苦刑,不肯招認,可知你丈夫告了陰狀,現在立等你到閻
王臺前對質,趕速隨我前去。」說著伸出極冷極冰的手來,拖著就走。周氏到了
此時,已嚇得魂魄出竅,昏昏沉沉,不由自己的,隨那惡鬼前去。只見走了些黑
暗的所在,到了個有些殿閣的地方,許多青面獠牙的人站在階下,堂口設了多少
刑具,刀山油鍋砲烙鐵磨,無件沒有。當中設了一張大大的公案,中間也無高照
等物,惟有一對燭臺上點著綠豆大的綠蠟燭,光芒隱隱,實在怕人,周氏到了此
時,知是森羅殿上,不可翻供,心下一陣陣地同小鹿一般,目瞪口呆,半句皆不
敢言語。再將上面一望,見當中坐著一個青面的閻王,紗帽黃須,滿臉怒色;上
首一人,左手執著一本案卷,右手執定一枝筆,眼似銅鈴,面如黑漆,直對自己
觀望;下面侍立著許多牛頭馬面,各執刀槍棍棒,周氏只得在堂口跪下。見那提
她的陰差,走上去,到案前便落膝稟道:「奉閻王差遣,因畢順身死不明,冤仇
未報,特在案下控告他妻周氏女謀害身亡。今奉命差提被告,現在周氏已經到案
,特請閻王究辦。」只見中間那個閻王開言怒道:「這淫婦既已提到前來,且將
她叉下油鍋受熬陰刑,再與她丈夫畢順對質。」話猶未了,那些牛頭馬面,舞刀
動槍,直從下面跑來,到了周氏面前,一陣陰風忽然又過,周氏才要叫喊,肩背
上早已中了一槍,頃刻之間,血流不止。兩旁正要齊來動手,忽聽那執筆的官吏
喊道:「大王且請息怒,周氏縱難逃陰譴,且將畢順提來,到案問訊一番,再為
定罪。」那閻王聽完,遂向下面喊到:「畢順何在?將他帶來!」兩旁一聲答應
,但見陰風颯颯,燈火昏昏,殿後走出一個少年惡鬼,面目猙獰,七孔流血,走
到周氏面前,一手將周氏拖住,吼叫兩聲:「還我命來!」周氏即抬頭一望,正
是她的丈夫畢順前來,不禁向後一栽,跌倒在地下,復聽上面喊道:「畢順你且
過來。你妻子既已在此,這森羅殿上,還怕她不肯招認麼,為何在殿前索命?你
且將當日臨死時,是何景象,復述一遍,以便向周氏質證。」

  畢順聽了這話,伏於案前,將頭一摔,兩眼如銅鈴大,口中伸出那舌頭,有
一尺多長,直向上面稟道:「王爺不必再問,說起更是淒涼,那犯詞上面盡是實
情,求王爺照狀詞上面問她便了。」那閻王聽了這話,隨在案上翻了一會,尋出
一個呈狀,展開看了一會,不禁拍案怒道:「天下有如此淫婦,謀害計策,真是
想入非非,設非她丈夫前來控告,何能曉得她的這惡計?左右,與我引油鍋伺候
!若是周氏有半句遲疑,心想狡賴,即將周氏叉入油鍋堶情A令她永世不轉輪迴
。」兩旁答應一聲,早有許多惡鬼陰差,紛紛而下,加油的加油,添火的添火。
專等周氏說了口供,即將她叉入。

  周氏看了這樣光景,心下自必分死,惟有不顧性命,自認謀害事情,上前供
道:「我丈夫平日在皇華鎮上開設絨線店面,自從小婦人進門後,生意日漸淡薄
,終日三餐,飲食維艱。加之婆婆日夜不安,無端吵鬧,小婦人不該因此生了邪
念,想別嫁他人。這日徐德泰忽至店內買物,見他年少美貌,一時淫念忽生,遂
有愛他之意。後來又訪知他家財產富有尚未娶妻,以至他每次前來,盡情挑引,
遂至乘間苟合。且搬至家中之後,卻巧與徐家僅隔一牆,復又生出地窯心思,以
便時常出入。總之日甚一日,情意堅深。但覺不是長久之計,平日只可處暫,未
克處常,以此生了毒害之心,想置畢順丈夫於死地。卻巧那日端陽佳節,大鬧龍
舟,他帶女兒玩耍回來,晚飯之後,又帶了幾分酒意。當時小婦人變了心腸,等
他昏然睡熟之後,用了一根納鞋底的鋼針,直對他頭心下去,他便一聲大叫,氣
絕而亡。以上是小婦人一派實供,實無半句虛言。」只見上面喝道:「你這狠心
淫婦,為何不害他的別處,獨用這個鋼針釘在他的頭心上呢?」周氏道:」小婦
人因別處傷痕治命,皆顯而易見,這針乃是極細之物,針入堶情A外有頭發蒙護
,死後再有灰泥堆積,難再開棺檢驗,一時檢驗不出傷痕。此乃恐日後破案的意
思。」上面復又喝道:「你丈夫說你與徐德泰同謀,你為何不將他吐出,而且又
同他將你女兒藥啞?這狀呈上,寫得清清楚楚,你為何不據實供來?顯見你在我
森羅殿上,尚敢如此狡猾!」

  周氏見了閻羅王如此動怒,深恐又一聲吆喝,頓下油鍋,趕緊在下面叩頭道
:「此事徐德泰實不知情,因他屢次問我,皆未同他說明。至將女兒藥啞。此乃
那日徐德泰來房時,為她看見,恐她在外旁混說,此事露了風聲。因此想出主意
,用耳屎將她藥啞。別事一概不有,求王爺饒命。」周氏供罷,只聽上面喝道:
「你一婦人,也不能逃這陰曹刑具。今且將你仍然放還陽世,待稟了十殿閻王,
那時且將要你命來,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說畢仍然有兩個蓬頭散發的惡鬼,將
她提起,下了殿前,如風走相似,提入牢內,復代她將刑具套好。周氏等那惡鬼
走後,嚇出一身冷汗,抖戰非常,心下糊糊涂涂,疑惑不止:若說是陰曹地府,
何以兩眼圓睜;又未熟睡,哪堳K會鬼迷?若說不是,這些牛頭馬面惡鬼陰差,
又何從哪埵茖荂H一人心思,心下實是害怕,遙想這性命難保。

  看官你道這閻王是誰人做的,真是個陰曹地府麼?乃是狄公因這案件審不出
口供,難再用刑,無奈驗不出傷痕,終是不能定讞,以故想出這條計來,命馬榮
在各差堶情A找了一人有點與畢順相同,便令他裝作死鬼畢順。馬榮裝了判官,
喬太同洪亮裝了牛頭馬面,陶乾同值日差,裝了陰差,其餘那些刀山油鋼,皆是
紙紮而成。狄公在上面,又用黑煙將臉涂黑,半夜三更,又無月色,上面又別無
燈光,只有一點綠豆似的蠟燭,那種悽慘的樣子,豈不像個陰曹地府麼?此時狄
公既得了口供,心下甚是歡悅,當時退入後堂,以便明日復審。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狄樑公審明奸案 閻立本保奏賢臣

  卻說狄公扮作閻羅天子,將周氏口供嚇出,得了實情,然後退入後堂,向馬
榮道:「此事可算明白,惟恐她仍是不承認,便又要開棺檢驗,那時豈不又多此
周折。你明日天明,騎馬出城,將唐氏同那啞子,一併帶來。本縣曾記得古本醫
方,有耳屎藥啞子,用黃連三錢,入黃錢五分,可以治啞。因此二物乃是涼性,
耳屎乃是熱性,以涼治熱,故能見效。且將她女兒治好,方令她心下懼怕,信以
為真,日間在堂下供認。」馬榮答應下來,便在街中安歇一會,等至天明,便出
城而去。狄公當時也不坐堂,先將夜間周氏的口供,看了一會。

  直至下晝時分,馬榮將唐氏同她孫女二人帶回,來至後堂。狄公先向畢順的
母親說道:「你兒子的傷處治命,皆知道了,你且在此稍等一刻,先將這孩子啞
病治好,再升堂對質。惟恨你這老婦,是個糊涂人,兒子在日,終日媯L端吵鬧
,兒子死後,又不知其中隱情,反說你媳婦是個好人。」當時便命刑房,將徐德
泰的口供,念與她聽。老婦人聽完,不禁痛哭起來:「媳婦終日靜坐閨房,是件
好事,誰知她有此事多月,另有出入的暗門呢。若非太爺清正,我兒子雖一百世
也無人代他伸之冤仇。」狄公道:「此時既然知道,則不必嚕蘇了。」隨即命人
去買藥煎好,命那啞子服了。約有一二個時辰,只見那啞子作哎非凡,大吐不止
,一連數次,吐出許多淡紅鮮血在地下。狄公又令人將她扶睡在炕,此時如同害
病相似,只是籲喘。睡了一會,旁邊差人送上一杯濃茶,使她吃下,那女孩如夢
初醒,向著唐氏哭道:「奶奶,我們何以來至此地?把我急壞了!」老婦人見孫
女能開言說話,正是悲喜交集,反而說不出話來。狄公走到她面前,向女孩說道
:「你不許害怕,是我命你來的。我且問你,那個徐德泰徐相公,你可認得他麼
?」女孩見問這話,不禁大哭起來,說道:「自從我爹死後,他天天晚間前來。
先前我媽令我莫告訴我奶奶,後來我說不出話來,她也不瞞我了。你們這近來的
事,雖是心堜白,卻是不能分辯。現在我媽到哪堨h了?我要找媽去呢。」狄
公聽了這話,究竟是個小孩子,也不同她說什麼,但道:「你既要見你媽,我帶
你去。」隨即取出衣冠,傳命:「大堂伺候!」

  當時傳令出去,頃刻之間,差役俱已齊備。狄公升了公堂,將周氏提出,才
到堂口跪下,那個小女孩,早已看見,不無總有天性,上前喊道:「媽呀,我幾
天不見你了!」周氏忽見她女兒前來,能夠言語,就這一驚,實是不小,暗道昨
夜閻羅王審問口供,今日她何以便會說話?這事我今日不能抵賴了。只見狄公問
道:「周氏,你女兒本是一個啞子,你道本縣何能將她治好?」周氏故意說道:
「此乃太老爺的功德。畢順只有一女,能令她言語通靈,不成殘廢,不但小婦人
感激,諒畢順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的。」狄公聽了笑道:「你這利口,甚是靈
敏,可知非本縣的功勞,乃是神靈指示。因你丈夫身死不安。控了陰狀,閻羅天
子,準了陰狀,審得你女兒為耳屎所啞,故指示本縣,用藥醫治。照此看來,還
是你丈夫的靈驗。但是他遭汝所害,你既在陰曹吐了口供,陽官堂上,自然無從
辯賴。既有陰府牒文在此,汝且從實供來,免得再用刑拷問。」

  周氏到了此時,心下已是如冷水一般,向著上面稟道:「大爺又用這無稽之
言,前來哄騙。女兒本不是生來就啞,此時能會說話,也是意中之事。或說我陰
曹認供,我又未曾死去,焉能得到陰間?」狄公聽畢,不禁連聲喝叫,拍案罵道
:「掌嘴!」眾差役答應一聲,當時數一數十打畢,狄公復又怒道:「本縣一秉
至公,神明感應,已將細情明白指示。難道你獨怕閻王,當殿供認,到了這縣官
堂上,便任意胡言麼?我且將實據說來,看你尚有何說!你丈夫身死傷處,是頭
頂上面;女兒藥啞,可是用的耳屎?這二件本縣何從知道?皆是陰曹來的移文,
申明上面,故本縣依法行事,將這小女孩子治好。你若再不承認,則目下要用官
刑,恐不能半夜三更,難逃那陰譴了。不如此時照前供認,本縣或可從輕治罰。
」這派話早已將周氏嚇得魂飛天外,自分抵賴不過,只得將如何謀害,如何起意
,如何成奸,以及如何藥啞女兒的話頭,前後在堂上供認了一遍。狄公命刑房將
口供錄就,蓋了手印,仍命入監收禁。

  當時將湯得忠由捕廳內提出,申斥一番,說他固執不通,疏於訪察,「因你
是個一榜,不忍株連,仍著回家中教讀。徐德泰雖未與周氏同謀,究屬因奸起見
,擬定徐德泰絞監候的罪名。畢順的母親,同那個小女孩子,賞了五十千錢,以
資度活。」吩咐已完,然後退堂,令他三人回去,這也不在話下。

  單表狄公回轉書房,備了四柱公文,將原案的情節,以及各犯人的口供,申
文上憲。畢周氏擬了凌遲的重罪,直等回批下來,便明正典刑。

  誰知這案件訊明,一個昌平縣內無不議論紛紛,街談巷議,說:「這位縣太
爺,真是自古及今,有一無二,這樣疑難的案情,竟被他審出真供,把死鬼伸了
冤枉。此乃是我們的福氣,地方上有這如此的好清正官。」那一個說:「畢順的
事,你可曉得麼?」這一個說:「胡作賓為華國祥一口咬定,說他毒害新人,那
件事,格外難呢!若是別的個縣官,在這姓胡的身上,必要用刑拷問,狄太爺便
知道不是他,豈不是有先見之明麼?而且六媦[那案,宿廟燒香,得了夢兆,就
把那個姓邵的尋獲,諸如這幾件疑案,斷得毫發無訛。聽說等公文下來,這畢周
氏還要凌遲呢,那時我們倒要往法場去看。」誰知這百姓私自議論,從此便你傳
我,我傳你,不到半月之久,狄公的公文未到山東,那山東巡撫已知這事。此人
乃姓閻名立本,生平正直無私,自蒞任以來,專門訪問民情,觀察僚吏。一月之
前,狄公因開棺驗畢順的身屍,未得畢順的治命傷處,當時自請處分,這件事上
去,閻公展看之後心下想道:「此案甚屬離奇,豈能無影無蹤地便開棺相驗,無
非他苛索貧民,所欲不遂,找出這事,恐嚇那百姓的錢財。後來遇到地方上的紳
士,逼令開棺,以致弄巧成拙,只得自請處分。」正擬用批申斥,飭令革職離任
,復又想道:「縱或他是因貪起見,若無把握,雖有人唆使,他亦何敢開棺相驗
,豈不知道開驗無傷,罪乾反坐?照此看來,倒是令人可疑,或者是個好官,實
心為民理事雪冤。你看,他來文上面,說私訪知情,因而開棺相驗。究或聞風有
什麼事件,要實事求是辦理的,以致反纏擾在自己身上。這一件公事,這人一生
好醜,便可在這上分辨。我且批:‘革職留任,務究根底,以便水落石出。俟凶
手緝獲,訊出案件,仍復具情稟復。’」這批批畢,回文到了昌平,狄公遂日夜
私訪,得了實情,現已例供實情詳復。

  這日間立本得了這件的公事,將前後的口供推鞫一番,不禁拍案叫道:「天
下真有如此的好官,不能為朝廷大用,但在這偏州小縣,做個邑宰,豈不可惜!
我閻某不知便罷,今日既然曉得,若是知而不舉,豈非我蔽塞賢路!」隨起了一
道保舉奏稿,八百堸酉慼A先將案情敘上,然後保舉狄公乃宰相之才,不可屈於
下位。

  此時當今天子,乃是唐高宗晏駕之後,中宗接位,被貶房州,武則天娘娘坐
朝理政。這武后乃是太宗的才人,賜號武媚,太宗駕崩,大放宮娥,她便削發為
尼,做了佛門弟子。誰知性情陰險,品貌頗佳,及高宗即位之後,這日出外拈香
,見了這個女尼,心上甚是喜悅。其時王皇后知道高宗之意,陰令她復行蓄發,
納入後宮,不上數年,高宗寵信,封為昭儀。由此她便生不良之心,反將王皇后
同蕭皇后害死,她居了正宮之位。以後便宣淫無道,穢亂春宮。高宗崩後,她便
將中宗貶至房州,降為盧陵王,不稱天子。所有武則天娘娘家中的內侄,如承嗣
、三思等人,皆封為極品之職,執掌朝政;而將前頭先皇的舊臣諸人,即如徐敬
業、駱賓王這一班顧命的諸大臣子,托孤的元老三公,皆置之不用。其時武則天
娘娘,日夜荒淫無道,中外騷然,把一個唐室的江山,幾乎改為姓武。而且武則
天娘娘,自立國號,稱為後周……種種惡習,一筆總難盡述。所幸者有一好處,
凡是在朝有才有學之人,她還肯敬重十分。閻立本知道這武后娘娘為人敬賢愛士
,閻立本雖想欲整理朝綱,無奈一人力薄,此時見昌平縣知縣狄仁傑例如此清正
,兼有才學,隨即具了一奏本,申奏朝廷之上。特請武則天娘娘,不同資格,升
狄仁傑的官職。

  不知武則天可聽所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赴殺場三犯施刑 入山東二臣議事

  話說閻立本將狄仁傑的人才,並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這日武后娘娘臨朝
,啟事官將山東巡撫閻立本原折呈上,武后娘娘展開看畢,乃說道:「狄仁傑乃
是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舉明經。此人本是先皇巨子,應該早經大用,此
時既已閻立本保奏,著升汴州參軍之職。邵禮懷畢周氏兩案,分別斬首凌遲。俟
此案完結,立即克赴新任。」這聖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東巡撫轉飭到昌平
。狄公得著這信,當即在大堂上設了香案,望闕謝恩。

  次日傳齊合縣的差役,置了一架異樣的物件,名叫木驢──此乃狄公創造之
始,獨出其奇,後來許多官吏,凡是謀殺親夫的案件,屢用這套刑具,以儆百姓
中的婦人。你道狄公置這樣的器具,是何用意,為這畢周氏將畢順害死了,乃是
極隱微極秘密之事,除去奸夫徐德泰、淫婦畢周氏二人外,並無一人知道,尚且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將無作有,審出真情,可見世上的男子婦人,皆不可生了
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合城百性不得周知,雖然聽人傳說,總不若日見為
真,因此想出這主意,置出這個木驢。其形有三尺多高,矮如同板凳相仿,四只
腳向下,腳下有四個滾路的車輪,上面有四尺多長、六寸寬一個橫木。面子中間
,造有一個柳木驢鞍,上系了一根圓頭的木杵,卻是可上可下,只要車輪一走,
這杵就鼓動起來。前後兩頭造了一個驢頭驢尾,差人領了式樣,連夜打造成了。
等到了三日上,狄公絕早起來,換了元服,披了大紅披肩,傳齊了差役,以及劊
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後發了三梆,升了公堂。標畢監牌,綑綁手先進監內
,將那邵禮懷提出,當堂驗明正身,賜了斬酒殺肉,綑綁已畢,插好標旗,命人
四下圍護。隨即又將徐德泰由監內提出,可憐他本是一個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
受刑,已是萬分痛苦,此日坐在監內,忽見兩個公差,一個執了牌,一人上前,
將他肩頭一拍說道:「恭喜你喜日到了!」說著兩手一分,早將紅衣撕去,隨即
揪著發辮,拖出監來。徐德泰到了此時,知是要我身首異處,回想父母坐在家中
,無人侍奉,只為我一時頓生邪念,送至今日正法典刑,」一陣心酸,悔之已晚
,不禁大哭連天。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綑綁起來,標了「絞犯」二字,著人看
守。然後方標明女犯,到了女監,將畢周氏提出,兩手綁於背後,插了標子,兩
人將木驢牽過,在堂口將她抬坐上去,和好鞍韁,兩腿緊縛在凳上,將木杵向下
。此時周氏已是神魂出竅,嚇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變作了灰黑的骷髏,
聽人擺佈。

  狄公見她上木驢之上,先命兩人執著拖繩在前,旁邊兩人,左右照應,然後
命城守營守備兵卒,並本衙門的小隊,排齊隊伍,在前面開路,隨後眾差役執著
破鑼破鼓,敲打向前而行。狄公等這許多人去後,方命人先將邵禮懷推走,中間
便是徐德泰,末後是那只木驢,兩人牽著出了衙門。狄公坐在轎內,押著眾犯,
劊子手舉著大刀,排立轎前,後面許多武官,騎馬前進。此事城堳陞~,無論老
少婦女,皆擁擠得滿街滿巷,爭先觀看,無不恨這周氏說:「你這淫惡的婦人,
也有今日。這樣的出醜,我料她提出監時,已經嚇死;那日謀害之時,何以忍心
下手!到了此時,依然落空,受了凌遲的重罪。你看這面無人色的樣子,如死一
般,若是有氣,被這木驢子一陣亂拖,木杵一陣亂頂,豈不將尿屎全行撒下。」
旁邊一人聽他們這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們倒說得好,真是她今日
極快活煞了,不知她此時即便欲撒尿屎,也撒不出來了。不然那旁邊的兩個人,
豈不遭污穢麼?」他兩人正是談笑,此時後面有一個老者說道:「他們已是悔之
不及了,你們還是取笑呢。古人說得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道。
’她這個人,也是自找的死門。可知人生在世,無論富貴貧賤,皆不可犯法。他
們如安分守己,同畢順耐心勞苦,雖是一時窮困,卻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呢,
安見得不轉貧為富?她偏生出這一個邪念,不但害了畢順,而且害了那徐德泰,
不獨害了那徐德泰,竟是害了自己。這就說個禍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你們只可以她為戒,不可以她取笑。」眾人在此議論,早見三個犯人,已走過
去,內中有多少些豪興的人,跟他在後面,看他們三犯人臨刑,紛紛擁擠不堪,
直至西門城外。

  到了法場之中,所有的兵了列排四面,當中設了兩個公案,上首知縣狄公,
下首城守營守備。狄公下轎入坐,只見劊子手先將邵禮懷推倒於地下,向那兩塊
土堆跪好,前面一人,拖了頭發,旁邊劊子手執了大刀,只聽陰陽生到了案前,
報了午時,四面砲聲一響,人頭早已落地。劊子手隨即一腿推倒屍首,提起人頭
,到了前,請縣太爺驗頭。狄公用朱筆點了一下,然後將那顆人頭,摔去多遠。
復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著那樣跪下,取出一條綿軟的麻繩,打了一個圈子,
在徐德泰頭頸上套好,前後各一人,用兩根小木棍,系在繩上,彼此對絞起來。
可憐一個世家子弟,又兼文人書生,只因誤入邪途,送至遭此刑死。只見三絞三
放,他早已身死過去,那個舌頭伸出,倒有五六寸長,拖於外面,至於眼睛突出
,實令人可怕。劊子手見他氣絕,方才住手放下。這才許多人將周氏推於地下,
先割去首級,依著凌遲處治。此時法場上面,那片聲音,猶如人山人海相似,槍
砲之聲,不絕於耳。約有半個時辰,方才完事。除邵禮懷外,皆有人來收屍,那
兩家的家屬,俱備了棺木,預備入殮,惟有德泰的父母,同湯得忠先生,乃痛哭
不已。

  狄公見施刑完竣,同城守營守備回城中,到郡廟拈香後,回至署中。升堂座
,門役進來報道:「現到有撫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說道:奉撫憲臺命,特奉聖
旨前來,請大爺到大堂接旨。」狄公聽了這話,心中甚是詫異,不知是何緣故,
只得命人擺設了香案,自己換了朝服,來至大堂,行了三跽九拜禮。那個差官,
站立在一旁,打開一黃布包袱,堶惘陪荈壎盓X子,內中請出聖旨一道,在案前
供奉,等他行禮已畢,方才請出開讀。乃是武則天娘娘,愛才器使,不等狄公赴
並州新任,便升為河南巡撫,轉同平章事。狄公接了此旨,當時望闕謝恩,即將
聖旨在大堂上供好,然後邀那差官,到書房入座,獻茶已畢,安歇一宵。

  次日早晨,新任已到,當即交代印綬,擇了日子起行。所有合郡的紳士,以
及男女父老,無不攀轅遮道,涕淚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才出城而去。

  在路上非止一日,這一日到了山東,稟知卸任。閻立本巡撫見他前來,隨即
命人開了中門,迎於階下,狄公連忙上前見禮。已畢,向閻立本言道:「大人乃
上憲衙門,何勞迎接!如此謙光待下,令卑職狄某,殊抱不安。」閻立本道:「
閣下乃宰相之才,他日施轉乾坤,當在我輩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分為僚屬,
今日是河南撫臺,已是敵體平行,豈容稍失禮貌。」狄公謙遜了一回,然後入座
獻茶。敘了一會寒喧,狄公方才問道:「下官自舉明經之後,放了昌平縣宰,只
因官卑職小,不敢妄言,現雖受國厚恩,當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諸
臣誰邪誰正?」閻立本見他問了這話,不禁長嘆一聲,見左右無人,當即垂淚言
道:「目今武后臨朝,穢亂春宮,不可言喻。中宗遭貶,遠謫房州,天子之尊,
降為王爵。武承嗣、武三思,皆是出身微賤之人,居然言聽計從,干預朝政,還
有那張昌宗等這班狐群狗黨,傷心逆理,出入宮闈,醜跡穢言,非我等為臣下所
敢言,亦非我等為巨下所敢禁。目前如駱賓王、張柬之這班老臣宿將,皆是心欲
效忠,無能為力之人。眼見得唐室江山,送與這婦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後,
惟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舉,想望同心合力,補弊救偏,保得江山
一統。那時不獨先皇感激,即上天百姓,也是感激的。」說著眼睛眶堣ㄧT流下
淚來。狄公聽完言道:「大人暫且放心,古人有言:‘君辱臣死。’目前武后臨
朝,中宗貶謫,既遷下官為平章之職,正我盡忠報國之秋。此去不將那武三思、
張昌宗等人,盡治施行,也不能對皇天後土。」說著,也不是從前顏色,悶悶不
已。

  誰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前,適值張昌宗出了一件禍事,他便照例而行,
受了一番窘辱,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大巡撫訪問惡棍 小黃門貪索贓銀

  卻說狄公聽了閻立本一番言語,心下也是不平,當時在巡撫衙門,住宿一宵
,杯酒談心,自必格外許多親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辭別閻公,只帶了馬榮諸
人,幾個隨身的僕眾,長亭一揖,徑直登程。渡過黃河,已到河南境內。只因唐
朝承晉隋之後,建都在長安,河南一省,乃畿輔要地。武后雖荒淫無道,也知都
城一帶,非有一個人才出眾、德望泰著的人,不能坐鎮,因此命狄公仁傑為河南
巡撫。這一日,狄公車馬行李,已到境內,當時不便聲張,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勞
迎送,那時不但供應耗費,且各地知新巡撫前來,那些奸宄流氓,士豪惡棍,以
及貪官污吏,反而斂跡藏形,訪問不出。因此只帶有僕眾數人,在客店中住下。
當時住宿一宵,次日命眾人在寓所守候,自己只帶了馬榮一人,出門而去,沿鄉
各鎮,私訪一回。

  一日來至清河縣內,此縣在漢朝時名為孟津縣,晉朝改為當平縣,唐朝改為
清河縣兩字。這縣地界在洛陽偃師,兩縣毗連,皆是河南府屬下。當時清河縣令
姓周,名卜成,乃是張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奸犯科,迎合主人的意思,謀了這
縣令的實缺,到任之後,無惡不作。平日專與那地方上的劣紳、刁監狼狽為奸。
百姓遭他的橫暴,恨不能寢其皮,而食其肉,雖經列名具稟,到上憲衙門控告,
總以他朝內有人,不敢理論,反而苛求責備,批駁了不準。

  狄公到了境內,正自察訪,忽到一個鄉莊地方,許多人擁著一個五十餘歲的
老人,在那婼芺蛂C當時不知何故,同馬榮到了,只聽眾人說道:「你這個人,
也不知其利害,前月王小三子,為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個半死,後來還
是不得不回來。胡大經的女兒,現在被他搶去,連尋死也不得漏空。你這媳婦,
被他搶去,諒你這人,有多大的本領,能將這個瘟官告動了?這不是雞蛋向石卵
上碰頭麼!我們勸你省一點力氣,直當沒有這個媳婦罷了。橫豎你兒子又沒了,
你這小兒子還小,即使你不顧這老命,又有誰人問你?」狄公聽了這話,心下已
知大半,乃向前問道:「你這老頭兒姓甚名誰,何故如此短見,哭得這樣如此利
害?」旁邊一人說道:「你先生是個過路的客人,聽你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
故不妨告訴你聽聽,諒你們聽了,也是要嘔氣的。這縣內有個富戶人家,姓曾,
名叫有才,雖是出身微賤,卻是很有門路……」隨低聲問道:「你們想該聽見現
在武后荒淫,把張昌宗做了散騎常侍,張易之做了司衛少卿。因他二人少年美貌
,太平公主薦入宮中,武后十分喜悅,每日令他二人更衣傅粉,封作東宮,這武
承嗣、武三思諸人,皆聽他的指揮,代他執鞭牽蹬。現在只聽見稱張易之為張五
郎,張昌宗為張六郎,皆是承順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維為王子王孫,
還勝十倍。這個姓曾的乃是張家的三等丫頭的兒子,不知怎樣,得了許多錢財,
來這地方居住。加之這縣官周卜成,又是張家的出身,故此首尾相應,以故曾有
才便目無法紀,平日霸佔田產,搶奪婦女,也說不盡的惡跡。這位老人家姓郝名
乾庭,乃是本地良民,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叫有霖,次子名叫有霽。這有霖於
去年七月間病故,留下那吳明川之女。這郝吳氏,雖是鄉戶人家,倒還申明大義
,立志在家,侍養翁姑,清貧守節。誰知曾有才前日到東莊收租,走此經過,見
她有幾分姿色,喝令佃戶將她搶去,現在已兩日。雖經他到縣堻菢煄A反說他無
理誣栽,砌詞控訴。他只道這縣官同他一樣,還欲去告府狀。若是別人做出這不
法事來,縱然他老而無能,我們這鄰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稟申冤,無奈此時世道朝
綱,俱已大變,即便到府街去告狀,吃苦花錢,告了還是個不準,雖控了京控,
有張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言之下無論你的血海冤仇,也是無用。現在中宗太子尚
且無辜的遭貶謫呢,何況這些百姓,自然受這班狐群狗黨的禍害了。你客人雖是
外路的人,當今時事,未有不知道理的。我們不能報復此事,也只好勸他息事,
落得過兩天安靜日子,以終餘年,免得再自尋苦吃。所以我們這合村的人,在此
苦勸。」狄公聽了此話,不由的忿氣填胸,心下道:「國家無道,一至於此,民
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聽這班人的言語,雖是純民的口吻,心中已是
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罷,既然親目所觀,親耳所聞,何能置之不問?
」乃向那老人說道:「你既受了這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狽,朋比為奸,我指你
一條明路,目下且忍耐幾天,可知道本省的巡撫,現在放的狄大人了。此人脾氣
,慣同這班奸臣作對,專代百姓伸冤,特為國家除害。目下他已經由昌平到山東
,渡黃河到京,不過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時你可到他衙門控告,包你將這狀
子告準,一定不疑。方才聽你眾人所言,還有兩個人家,也受了他的害處,一個
女兒,一個兒子,也為他搶去,你最好約同這兩人,一齊前去,包你有濟。我不
過是行路的人,見你們如此苦惱,故告知你們聽聽。」眾人忙問道:「這個人可
是叫狄仁傑麼?他乃是先皇帝的老臣,聽說在昌平任上,斷了不少疑難案件。若
果是他前來,真是地方上的福氣了。」狄公當時,又叮囑了一番,同馬榮走去。
沿路上又訪出無限的案情,皆是張昌宗這黨類俱多。當時一一記在心上,然後回
到客寓,歇了一日,這才到京。

  先到了那黃門官那堭噪飽A預備宮門請安,聽候召見。誰知各官自武后坐朝
以來,無不貪淫背法。這黃門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名叫利人,也是武三思
在武后面前,極力保奏。武則天因是娘家的親戚,便令他做了這個差使,一則順
了武三思的意思,二則張昌宗這班人出入,便無阻隔。誰知朱利人蒞事以來,無
論在京在外,大小官員,若是啟奏朝廷,人見武后,皆非送他的例銀不可。自巡
撫節度使起,以及道府州縣,他皆有一定的例銀。此時見狄公前來上號,知他是
新簡的巡撫,疑惑他也知道這個規矩,送些錢財與他。當時見門公前來稟過,隨
即命人去請見。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官員,定制雖是品級卑小,也只得進去,同他
相見。

  彼此見禮坐下,朱利人開言說道:「日前武后傳旨,命大人特授這個河南巡
撫,此乃不次之拔擺,特別之恩典。莫非大人托舍親保奏麼?」狄公一聽,心下
早已不悅,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故意問道:「足下令親是誰,下官還求示知
。」朱利人笑道:「原來大人是初供京職,故爾未知。本官雖當這個黃門差使,
也添在國威之列,武三思乃是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員,無人不知,照此看來,豈
不是國戚麼?大人是幾時有信到京,請他為力?」狄公聽說,將臉色一變,乃道
:「下官乃是先皇的舊臣,由舉明經授了昌平知縣,雖然官卑職小,只知道盡忠
效力,愛國為民,決不能同這一班誤國的奸臣,欺君的賊子為伍。莫說書信賄賂
,是下官切齒之恨,連與這類奸徒見了面,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治以國法
,以報先皇於九泉之下。至於升任原由,乃是聖上的恩典,豈你等這班小人所知
!」朱利人見狄公這番正言厲色,知道是個冰炭不入的,心下暗想道:「你也不
訪訪,現在何人當國,說這派惡言,豈不是故意罵我麼?可知你雖然公正,我這
個規矩,是少不了的。」當時冷笑說道:「大人原來是聖上簡放,怪不得如此小
視。下官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雖然有俸有祿,無奈所入甚少,不得不取潤於
清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銀,可曾帶來?」狄公聽了
此言,不禁大聲喝道:「你這該死的匹夫,平日貪贓枉法,已是惡跡多端,本院
因初入京中,未便驟然參奏,你道本院也同你們一類麼?可知食君之祿,當報君
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這銀與你?你若稍知進退,從此革面洗心,乃
心君國,本院或可寬其既往,免其追究。若以武三思為護符,可知本院只知道唐
朝的國法,不知道誤國的奸臣,無論他是太後的內任,也要盡法懲治的。而況汝
等這班狗黨乎?」

  朱利人為狄公大罵一頓,彼一時轉不過臉來了,不禁老羞變成怒,乃道:「
我道你是個現在的巡撫,掌管天下的平章,故爾與你相見,誰知你目無國戚,信
口雌黃。這黃門官,也不是為你而設,受你的指揮的!你雖是個清正大員,也走
不過我這條門徑,你有本領去見太後便了。」說著怒氣衝衝,兩袖一拂而起,轉
入後堂而去。狄公此時,哪堮e得下去,高聲大罵了一番,乃即說道:「本部院
因你這地方乃是皇家的定制,故爾前來,難道有了你阻隔,我便不能人見太後麼
?明日本院在金殿上,定與你這個狗畜生辨個是非!」說畢後,正是怒氣不止,
也是兩袖一拂,衝衝出門而去,以便明日五鼓上朝見駕。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元行衝奏參小吏 武三思懷恨大臣

  話說狄公為朱利人搶白,口角了一番,家丁馬榮上前問道:「大人何故如此
動怒?」狄公說道:「罷了罷了,我狄某受國厚恩,升了這個封疆大臣,今日初
次入京,便見了這許多不法的狗徒,貪婪無禮。無怪乎四方擾亂,朝政日非,將
一統江山,敗壞在女子婦人之手,原來這班無恥的匹夫,也要認皇恩國戚,豈不
令人苦惱!」當時命馬榮擇了寓所,先將眾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後想道:「目今
先王駕崩,女後臨朝,所有年老的舊臣,不是罷職歸田,便是依附權貴。明日若
不能入朝見駕,不但被這狗頭見笑,他必謊奏於我,陷害大臣。」自己想了一會
,惟有通事舍人元行衝,這人尚在京中,不與這班狗黨為伍,此時何不前去訪拜
一回,同他商議個良策,以便將朱利人懲治。想畢仍然帶了馬榮,問明路徑,直
到元行衝衙門堥荂C到了前面,先命馬榮遞進名帖,家人見是新簡放的巡撫,平
日又聞他的名,不敢怠慢,進內稟明主人。

  元行衝這連日正是為國懮勤,恨不能將張昌宗、武三思罷職出朝,復了中宗
的正位,無奈勢孤力薄,少個同力之人,因此在書房納悶,長籲短嘆。忽見家人
來呈上名帖說道,現新任巡撫來拜。元行衝抬頭一看,見是狄公仁傑名字,心下
好不歡喜,隨命人開了中門,自己迎接出來。彼此見禮已畢,攜手同行,到了廳
堂,相邀入座。元行衝開言說道:「自從尊兄授了縣令,至今倏忽光陰,已有數
載。近日公車到此,訪聞德政,真乃為國為民,古今良吏,莫及我兄。目下聖心
優渥,不次遴選,放了畿輔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國家之幸。誰知這數年之內,
先皇崩駕,母後臨朝,國事日非,荒淫日甚,凡先皇的老成碩望,大半凋零。我
等生不逢辰,遇了無道之世,雖欲除奸去佞,啟沃後心,無奈職卑言輕,也只好
靦顏人世了。」說到此處,不禁聲悲嗚咽,直流下淚來。狄公見他如此情形,乃
說道:「下官今日雖受了這重任,可知職分愈大,則報效愈難。武后荒淫,皆由
這一班小人在朝煽惑,下官此來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果可能為力?」
當時就將朱利人的話,說了一遍。

  元行衝聽畢,說道:「此人就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諸巨子,諂媚求榮
,承順他的命令。平時覲見不有一千,便要八百,日復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
例。不然便謊君欺臣,阻挽覲見。前番雖有據實參奏,皆為武三思將本章抽下,
由此各官,竟畏其權力,爭相賄賂。京中除了下官、張柬之等四五人,沒有這陋
規贓款,其餘請人,無不奉承。我兄既欲除此弊端,下官無不欲成,必待下官明
日入朝,然後大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其情,自後這狗頭也可
稍知斂跡。」當下商酌已定,便留狄公在街內飲酒,杯盤餚核,備極殷勤。席中
談論,無非些亂臣賊子。到了二鼓之後,方才席散回寓,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五鼓起來,具了朝服,也不問朱利人帶他啟奏與否,公然到了朝房
,專待入朝見駕。此時文武大臣,見他是新任的巡撫,無不欲同他接見。方未見
完,忽然朱利人的小黃門進來一望,然後高聲大叫:「今日太後有旨,諸臣入朝
啟奏,俱各按名而進。若無名次,不準擅入。違者斬首,以示將來。」說畢,當
時在袖內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寫了許多人名,高聲朗誦,從頭至尾,念了一遍,
其中獨沒有狄公的名字。狄公知他是假傳聖旨,隨上前問道:「你這小黃門,既
然在此當差,本部院昨日前來掛號,為何不奏知聖上,宣命朝見?」那個小黃門
將他一望,冷笑道:「這事你問我麼?也不是我不令你進去,等有一日,你見了
聖駕,那時在金殿上詢問,方可明白。這旨意是朱國戚奏的,聖上諭的,你來問
我,乾我甚事!」狄公聽了如此言語,恨不能立刻治死,只因聖駕尚未臨朝,不
便預先爭論,但說道:「此話是你講的,恐你看錯了,本院部那時在聖駕面前,
可不許抵賴。」說著,元行衝也來了朝房,眾人也不言語。不多一會,忽聽景陽
鐘一響,武后臨朝,眾人臣皆起身入內。

  狄公俟眾人走畢,然後也起身,出了朝房,直向午門而去。那個小黃門看見
,趕著上前喝道:「你是個新任的巡撫,難道朝廷統制,都不知道麼?現有聖旨
在此,若未名列,不準入見,何故。許逆聖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兒,不能
聽你做主,還不為我出去!」說著搶上一步,伸手揪著狄公的衣拎,拖他出去。
當時狄公大怒不止,舉起朝笏對小黃門手掌上,猛力一下,高聲喝道:「汝這狗
頭,本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大吏。聖上升官授職,理應入朝奏事,昨日前來
掛號,那個朱狗頭濫索例規,貪贓枉法,已是罪無可逭,今又假傳聖旨,欺罔大
臣,該當何罪!本部院預備領違旨之罪,先同你這狗頭入朝見駕,然後同那個狗
頭朱利人分辯。」說著舉起朝笏,直望小黃門打來。小黃門本朱利人命他前來,
見狄公如此動怒,不禁有意誣栽,高聲喝道:「此乃朝廷上的朝房,你這如此無
禮,豈不欲前來行刺麼!」堶戚日的太監,聽見外面喧嚷,不知為著何事,隨
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許多人出來詢問。

  此時元行衝與眾大臣,正是山呼萬歲已畢,侍立兩旁,見武后在禦案上,觀
各大臣的奏本。忽有值殿官上前奏道:「啟奏我主萬歲,不知何人紊亂朝綱,目
無法紀,竟敢在朝房向小黃門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議罪。請聖上旨下
!」武后正要開言,早有元行衝俯伏金階,向武后奏道:「請陛下先將朱利人斬
首,然後再傳旨查辦。」武后道:「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黃門官之職,有人不法
,闖入朝門,他豈有不阻之理,為何反欲將他斬首?」元行衝道:「臣奏陛下,
新任河南巡撫,現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陛見,可準其見駕麼?」武后道:「孤
家正思念此人,前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狄仁傑,在昌平縣任內,慈道惠民,盡心
為國,頗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雖為縣令,乃是先皇舊臣,因此準奏。先授並
州參軍,未及至任,便越級升用,簡了這河南巡撫同平章事。此旨傳諭已久,計
日此人也應到京。卿家為何詢問?至於大臣由職進京,凡要宮門請安的人,皆須
在黃門官處掛號,先日奏知,以便召見,此乃國家定例,卿家難道尚不知道麼?
」元行衝道:「臣因曉得,所以請陛下將朱利人斬首。此時朝房喧嚷,正是簡命
大臣狄仁傑。因昨日往黃門官處掛號,朱利人濫索例規,挾仇阻當,不許狄仁傑
入朝,以故狄仁傑同他爭論。朱利人乃是宮門小吏,便爾欺君枉法,侮辱大臣。
倘在延諸臣,皆相效尤,將置國法於何地?臣所以請陛下先斬朱利人首級,以警
將來臣僚,然後追問從前保奏不實之人,盡法懲治,庶幾朝政清而臣職盡。惟陛
下察之。」

  武后聽元行衝之言,心下想道:「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娘家的國戚
。前次三思保奏,方將他派這件差事,此時若準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顏面有關,
孤家也覺得無什麼體面,且令三思出去查問,好令他私下調處。」當即向下面說
道:「卿家所奏,雖屬確實,朱利人乃當今的國戚,何至如此貪鄙?且今武三思
往朝房查核。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見孤,就此帶他引見。」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
,當時出班領旨,下了金階,心下罵道:「元行衝你這匹夫,朱利人同狄仁傑索
規要費,乾汝甚事!你同張柬之請人,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們是個狠手,為什
麼還幫著別人,不交銀兩?眾人全不開口,你偏要奏一本,不獨參他,還要參我
。若非這天子是我的姑母,見顧親戚情分,我兩人的性命,豈不為你送去!你既
如此可惡,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早退定有一日,總要摘你短處,嚴參一本,方
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隨後不敢藐視於我。」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會,已到朝房
,果見一小黃門同一大員朝服朝冠,在那堛局蛂C一面說道:「我是欽命的大臣
,理應帶領引見,為何所欲不遂,便假傳聖旨,使我為大臣的不得陛見?」一個
說道:「你要想見天子,必須先交例規,方可走這條門路,得見聖上。如不有這
個例規交來,縱要欲面聖上,也是如登天向日之難。我不妨說與你聽聽,你有本
領,你見了聖上,我家老爺也不當這個差使了。你若不有銀子孝敬,還如此在這
堳穠Z麼,縱有天大的膽,終不能越此範圍。」向前把狄公揪住。狄公只是舉朝
笏亂打,口中大叫大罵不止。此時武三思正來看見,連忙只得上前來問。不知後
事究竟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狄仁傑奏參污吏 洪如珍接見大員

  卻說武三思來至朝房,果見小黃門與狄仁傑喧嚷,走到面前,向著狄公奉了
一個揖,乃說道:「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同朝廷的小吏爭論,豈不失了大人的
體面?若這班人,有什麼過失,盡可據實奏聞呢,若這樣胡鬧,還算什麼封疆大
吏?現在太後有旨,召汝入見,你且隨我進來。」狄公對他一看,年紀甚是幼小
,綠袍玉帶,頭戴烏紗,就知是武三思前來。當時故作不知,高聲言道:「我說
朝廷主子,甚是清明,豈有新簡放的大臣,不能朝觀之禮!可恨被這班小人,欺
君誤國,將一統江山,敗壞於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廝以武三思為護符,此乃是狗
黨狐群,貪贓枉法,算什麼皇家國戚?既然太後命你宣旨,還不知尊姓大名,現
居何職?」

  武三思聽他罵了這一番,哪媮棷捷}口,心下暗道:「此人非比尋常,若令
他久在朝中,與我等甚為不便。此時當我的面,尚敢作不知,指桑罵槐,如此,
背後更可想見了。」復又見問他的姓名,更不敢說出,乃即道:「太後現在金殿
上,立等觀見,大人趕速前去見駕罷。你我同為一殿之臣,此時不知我的姓名;
後來總可知道。」說著喝令小黃門退去,自己在前引路,狄公隨後穿了幾個偏殿
,來至午門。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進去,先在禦駕前回奏,然後值殿
官出來喊道:「太後有旨,傳河南巡撫狄仁傑朝見。」狄公隨即趨進午門,俯伏
金殿,向上奏道:「臣河南巡撫狄仁傑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

  武后在禦案上,龍目觀看,只見他跪拜從容,實是相臣的氣度,當即問說道
:「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途風俗,年成可否豐足?前者山東巡撫閻立本,保
奏卿家,政聲卓著,孤家憐才甚篤,故此越級而升。既然到了京中,何不先至黃
門官處掛號,以便入朝見朕?」狄公當即奏道:「臣愚昧這才,毫無知識,蒙思
拔擢,深懼不稱其職,只以聖眷優隆,惟有竭力報效。臣於前月由昌平赴京,沿
途年歲,可卜豐收,惟貪官污吏太多,百性自不聊生,誠為可慮。」武后聽了這
話,連忙問道:「孤家禦極以來,屢下明詔,命地方官,各愛民勤慎。卿家見誰
如此,且據實奏來。」狄公跪奏說道:「現有河南府清河縣周卜成,便貪贓枉法
,害虐民生,平日專同惡棍土豪魚肉百姓,境內有富戶曾有才,霸佔民田,奸佔
民女,諸般惡跡,道路宣傳。百姓控告衙門,反說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這
兩個人是張昌宗的家奴,張昌宗是皇上的寵臣,以故目無法紀。若此貪官污吏,
如不盡法懲治,則日甚一日,百姓受害無窮,必至激成大變,此乃外官的惡習。
京官的竇弊,臣入京都未能盡悉。但是黃門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簡
放的巡撫,進京陛見,理合先赴該處掛號。黃門官朱利人,謂臣升任巡撫,是因
請托武三思賄賂而來。他乃武三思的妻舅,自稱是皇親國戚,勒令臣下送他一千
兩例規,方肯帶領引見。臣乃由縣令薦升,平日清正廉明,除應得的俸祿,餘皆
一塵不染,哪埵陶o贓銀送他?誰知他阻撓入觀,令黃門假傳聖旨,不準微臣入
朝。設非陛下厚恩,傳詔宣見,恐再遲一年,也難得再見聖上。這班小人,居官
當國,皆是全仗武三思、張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將等此人罷斥,驅逐出京,恐官
力不能整飭,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設想!臣受國厚恩,故冒死演奏,
伏乞我主施行。」

  武后聽他奏畢暗道:「此人好大的膽量,張昌宗、武三思,皆我寵愛之人,
他初入京中見朕,便如此參奏他們,可見他平日的是為民為國了,不避權貴的人
呢。雖則此事你可奏明,教孤家如何發落?將他兩人革職,於心實是不忍,況且
宮中以後無人陪伴了;若是不問,狄仁傑乃是先皇的舊臣,百官更是不服了。」
想了一會,乃說道:「卿家所奏,足見革除弊政,殊堪嘉尚。著朱利人降二級調
用,撤去黃門官的差使;周卜成誤國殃民,著即行撤任。與曾有才並被害百姓,
俟卿家赴任後,一併歸案訊辦,具奏治罪。張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可著
毋庸置議。」狄公見有這道旨下,隨即叩頭謝恩。武后命他赴新任,然後卷簾退
朝,百官分散。

  元行衝出了朝房,向狄公說道:「大人今日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表,雖
不能將那兩個狗賊處治其罪,從此諒也不敢小視你我了。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國
家的大患,還望大人竭力訪察,互相究辦,方得謂無負厥職。」狄公說道:「請
大人但放寬心,我狄某不是那求榮慕富的小人,依附這班奸臣,到任之後,那怕
這武后有了過失,也要參她一本!」說著兩個人分手而別。狄公到了客寓,進了
飲茶,因有聖命在身,不敢久留京中。午後出門,拜了一天的客,擇了第五日接
印。好在這撫巡衙門即在河南府境內。唐朝建都,在河南名為外任,仍與京官一
般,每日也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兼有同平章事這個官職,如同禦史相樣,凡
應奏,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須見駕。自從朱利人降級之後,所有這班奸臣,皆
知道這狄公的利害,不敢小視於他。眾人私下議道:「武、張這兩人如此的權勢
,尚且被他進京,頭一次陛見便奏他的不法,聖上雖未準奏,已將三思的妻舅撤
差。你我不是依草附木的人,設若為他參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樣了。」

  不說眾人心堿懼,單說狄公次日,先頒發紅帖諭示,擇定本月十三日辰刻
接印,一面命馬榮前去投遞,一面自己先到巡撫衙門堙A拜會舊任的巡撫。此時
舊任的巡撫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個市儈,同僧人懷義自幼交好,因懷義生得美
貌超群,有一日被武后看見,便命他為白馬寺的主持,凡武后到寺堜酯說A皆住
在寺堙A淫亂之風,筆難盡述。僧人懷義得幸之後,更是驕貴非常,致尊王位,
出入俱乘輿馬,凡當朝臣子,皆葡匐道途,卑躬盡禮。武承嗣、武三思見武后寵
愛於他,皆以童僕禮相見,呼他為師父。僧人懷義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盡其
意中之歡悅,又聚了許多市井無賴之徒,度為僧徒,終日在白馬寺媔リF些秘法
,然後送進宮中。這洪如珍知道這門徑,他有個兒子,長得甚好,也就送在寺內
,拜懷義為師父。此子生來靈巧,所傳的秘法,比群人格外的活動。因此懷義非
常喜歡他,進於太後,太後大為寵愛。由此在武后面前,求之再四,將洪如珍放
了巡撫。這許多穢跡,狄公還未曾知道。當時到了衙門,將名帖投進號房,見是
新任巡撫大人,趕緊送與執帖的家人到媕Y通報,此時洪如珍已經得他兒子的信
息,說新任的巡撫到了,十分剛直,連武張請人,皆為他嚴參,朱利人已經撤差
。如到衙門拜見,不可大意。洪如珍看了這封書信後心下笑道:「張昌宗這廝,
平日專妒忌懷義,說他佔了他的地位,無奈他沒有懷義許多的秘法,不過老實行
事,現在仁傑再參了一本,格外要失寵了。那時我的兒子,能大得幸任,雖有這
姓狄的在京,還怕什麼?」當見家人來回,也只得命跟隨家人,開了中門,花廳
請會,自己也是換了冠帶,在階下候立。抬頭見外面引進一人,紗帽烏靴,腰束
玉帶,年數五十以外,堂堂一表,人材頗覺威嚴,當即趕緊上前一步,高聲說道
:「下官不知大人枉顧,有接來遲,望祈見諒。」狄公見他如此謙厚,也就言道
:「大人乃前任大員,何敢勞接!」說著彼此到了花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
。家人送上茶來,寒溫敘畢,各吐其懷抱。

  洪如珍先問說道:「大人由縣令升階,卓授此任,聖上優眷,可謂隆極了。
但不知大人何時接印,尚祈示知,以便遷讓衙門。」狄公道:「下官知識毫無,
深恐負此大任,只以聖上厚恩,命授封疆。昨日觀見之時,聖命甚為匆促,現已
擇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紅諭已經頒發,故特前來奉拜,藉達鄙忱。至地方上
一切公牘,還望大人不吝箴言,授以針指。」哪知洪如珍見狄公如此謙卑,疑惑
兒子所寫的書信不實,此時反不以狄仁傑為意,乃道:「大人是欽命的大臣,理
合早為接印。至下官手堣衛|案件,自蒞任以來,無不整理有方,地方上無不官
清民順。縱有那尋常案件,皆無關緊要,俟下官交卸時,自然交代清楚的,此時
無煩大人過慮。」狄公見他言談目中無人的氣象,心下笑道:「我只知道你是個
我輩,誰知你也是個狂妄不經的小人,你既如此托大居傲,本部院今日倒要當面
駁你一駁。」乃即說道:「照此說來,大人在任上數年,真乃是小人之福了。但
不知目下屬下各員,可與大人所言相合否?下官自昌平由山東渡黃河,至清河縣
內,那個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國,下官昨日陛見聖上,在殿前一一據實參奏他的罪
案。蒙聖上準奏,將他革職,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這班貪官污吏麼?大人既自
謂官清民順,何以這等人員,姑容尚未究辦呢?莫非是大人口不應心,察訪不明
的處在麼?」

  當時洪如珍聽狄公的一番言語,明明有意譏諷,因我當他說了大話,即乃說
道:「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誰處出身?他的功名,乃是張昌宗所保奏,
武后放的這縣令,現在雖然革職,恐也是掩人耳目,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大人雖有此直道,恐於此言不合呢,豈不有誤自己的前程?」這一番的言語,說
得狄公火從心起,大怒不止。不知狄公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接印綬舊任受辱 發公文老民伸冤

  卻說洪如珍這一番話,說得狄公大怒不止,乃即說道:「我道你是個正人君
子,誰知你也與這班狗徒鼠輩視同一類,但有一言問你,你這個官兒,是做的當
今皇家堛漫x呢,還是做的張昌宗家的官呢?先皇升駕,雖為這一班奸黨,弄得
朝政不清,弊端百出,若是你忠心報國,理合不避權貴,面折廷諍,才是為大臣
的正理。而且這個周卜成乃是你的屬下,若不知情,這防範不嚴的罪名,還可稍
恕;你竟明明知道他害虐百姓!設若將民心激變,釀成大禍,那時張昌宗還能代
你為力麼?你識時務,乃是如此耶,豈不是欺君誤國的奸臣麼?有何面目,尚且
本部院抗禮相見?可知做官,只知為國治民,不避艱險,即使為奸臣暗害,隨後
自有公論,何必貪這區區富貴,貽留萬世罵名乎?本部院今日苦口勸你,以後務
使革面洗心,致身君國,方是為大臣的氣度,百年後史策流傳,亦令人可敬。」
這一派話,說得洪如珍啞口無言,兩耳飛紅,過了一會,只得自己認錯說道:「
下官明知不能勝任,因此屢經呈請開缺。目下大人前來,此乃萬民之福也,下官
豈有不遵之理?」狄公見洪如珍面有慚色,彼時也就是起身告辭,上轎而去。

  回至客寓,卻巧元行衝前來回拜。狄仁傑便將方才這番言語,說了一回。乃
即道:「洪如珍這廝,不知自何出身,何以數年之間,便做了這個封疆大吏?看
他舉止動靜,實是不學無術模樣。」元行衝長嘆了一聲,說道:「目今是綠衣變
黃裳,瓦臺勝金玉了。你道洪如珍是何等人物,說來也是可恥之甚。你我若非受
先皇的厚恩,定要罷職歸田,不問時局,落得個清白留遺,免得同這一班市儈為
伍了。」當時就將洪如珍兒子,拜那僧人懷義為師,送入宮中,以及僧人懷義為
白馬寺的主持,聖駕常常臨幸的話頭,說了一遍。狄仁傑聽說後,也就長嘆不止
,說道:「我狄某若早在京數年,這一班狗群鼠黨,何能容他等鴟張如此!其初
以為只張昌宗數人而已,誰知武后又有僧人邪道。但不知此人,現在宮中,還在
寺內呢?」元行衝說道:「現在尚在寺中,若日久下來,難保不潛入宮內了。」
狄公當時又談論了一會,元行衝方才拜別,坐轎而去。

  到了第十三日,這天狄公先入朝,請了聖恩,回至寓中,已是卯正之後。因
自己的僕眾無多,又無公館,當時在寓中穿了朝服,乘坐大轎,遮前擁後,來至
巡撫衙門,卸在大堂,升了公座,命巡撫差官,到堶掃虷L。所有合署的書差,
以及屬下的各官員,如此見大人輕減非常,一個個也就具了冠帶,在堂口兩旁侍
立。洪如珍見巡撫差官進來請印,知是狄公已到,隨即將王命旗牌,以及書卷案
續,同印一併送出去。只聽得三聲砲響,音樂齊鳴,暖閣門開,巡撫差官披著大
紅將印放在公案桌上設好,狄公當時行了拜印禮,然後在堂下設了香案,謹敬叩
頭,三拜九叩首,望闕謝恩。升堂公坐,標了朱筆,寫了「上任大吉」四個字,
用印蓋好,帖於暖閣上面,方才堂下各官,行廷參禮畢,眾書役叩賀任喜。

  狄公隨即在堂上,起了公文,用六媯P單,加緊命清河縣周卜成,迅速來省
。所有遺缺,著該縣縣丞暫行代理,並傳知郝乾廷同胡大經,王小三子,並被告
曾有才,著派差押解來轅,以便訊辦。書辦將案稿接過,心下甚是恐怕,各書吏
暗道:「真是狄巡撫大人,名不虛傳,算得個有膽量的人,從未見過,方才接印
,便動公事。」提人之事,當即在堂上謄清已畢,蓋了官印,由驛遞去。這堥f
公又閱城盤庫,查獄點卯,一連數日,將這許多公文,列行辦事。此時洪如珍已
遷出衙門,入朝復命,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周卜成自匯緣了這清河縣缺,心下好不歡喜,一人時常言道:「古人說
得好,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看古時這兩句話,或者有用;若在此時,無
論你如何自強,也不能為官。我若非在張昌宗家作役,巴接了這許多年日,哪
能為一縣之主?我倒要將這兩句的話,記掛了方好,又好改換了這兩句的話:將
相本無種,其權在武張。你看今日做官的人,無論京官外官,俱是這兩家的黨類
居多。我現在既做了這個官兒,若不得些錢財,作些威福,豈不辜負了這個縣令
麼?」他平日如此想法,到任以後,卻巧又見曾有才居住在此地,更是喜出望外
,兩人表堿隻l,凡自己不好出面的事情,皆令曾有才去。無論霸佔田地,搶奪
婦女,皆讓他得人先分,等到有人來告控,皆是駁個不準。外人但知道他與曾有
才一類,殊不知他比曾有才還壞更甚。那日將郝乾廷的媳婦搶來,便與曾有才說
道:「此人我心下甚是喜悅,目下權聽你受用,等事情辦畢,還是歸我做主的。
」兩人正議之間,適值郝乾廷前來告訴,周卜成格外駁個乾淨,好令他決不敢再
告。誰知此時反被狄公進京,沿路中訪問,未有數日,京中已有聖旨下來,著他
撤任,彼此兩人甚為詫異,不知這姓狄的是何出身,何以知道這縣內案件。當時
雖然疑惑,總倚著是張家的人,縱然有了風波,也未必有礙。當即寫了一封書信
,並許多金銀禮物,遣人連夜進京,請張昌宗從中為力,以免撤任。誰料此才去
,河南府堣w接到巡撫狄公的公事,嚇得府堛漯儔瓷A手忙腳亂,隨即專差專訪
下來,命縣丞代理縣印,立即傳原被告等人,一併赴轅候審。周卜成接了這公事
,心下方才著急,悔恨這件事不該胡鬧,好容易夤緣這個縣缺,忽然為上憲的來
文撤任。已是悔之不及。雖想遲延,無奈公事緊急。次日便將印卷交代與縣丞。
縣丞也隨即出差。傳知原告,準於後日赴巡撫轅門候訊。如此一來,早把郝乾廷
,胡大經,王小三子等人,弄得猶豫不定,聽說巡撫親提,遙想總非佳兆,當即
到縣內稟到,同曾有才等人,十分懼怕,惟恐在堂上吃苦。

  誰知公文號房,見了這件公稟,知清河縣已經到省,當即送入堶情A請狄公
示下。狄公命被將告,並將已革清河縣交巡捕差官看管,明日早晨,郝乾廷同胡
大經、王小三子三人來轅門,伺候聽審。當日狄公朝罷之後,隨即升坐大堂,兩
旁巡捕差官,書吏皂役,站滿階下。只見狄公入了公坐,書辦將案卷呈上,狄公
展開看畢,用朱筆在花名冊上,點了一下,旁邊書辦喊道:「帶原告郝乾廷上來
。」一聲傳命,儀門外面,聽見喊帶原告,差人等趕將原告郝乾廷帶進,高聲報
道:「民人郝乾廷告進。」堂上也吆喝一聲,道了一個「進」字,早將郝老兒在
案前跪下。

  狄公望下面喊道:「郝乾廷,你抬起頭來,可認得本部院麼?」郝老頭稟道
:「小人不敢抬頭,小人身負大冤,媳婦被曾有才搶去,叩求大人公斷。」狄公
說道:「汝這老頭兒也太糊涂了,此乃本部院訪聞得知,自然為你等訊結。汝且
將抬頭,向本部院一看,可在哪堿搢ㄨL麼?」郝乾廷只得戰戰兢兢,抬頭向上
面一望,不覺吃了一驚:乃是前日為這事,要告府狀,那個行路的客人。當時只
在下面叩頭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原來大人私下媟t訪,真正我等小人之
幸。此事是大人親目所睹,並無虛假的話頭。可恨這清河縣,不準民詞,被書差
勒索許多的銀錢,反駁了誣栽兩字,豈不有冤無處可伸麼?可憐胡大經同王小三
子,也是同小人如此苦惱,現在在轅門外伺候,總求大人從公問斷,令他將人放
回。其餘別事,求大人也不必追問他便了。他有張昌宗在武太後娘娘面前袒護,
大人苦辦得利害,雖然為我們百姓,恐於大人自已身上,有礙前程。小人們情願
花些錢,皆隨他便了。」狄公聽了這話,暗暗感嘆不已,自思自今未嘗不有好百
姓,你以慈愛待他,他便同父母敬你,本部院只將人取回,餘皆不必深究,恐怕
張昌宗暗中害我,這樣百姓,尚有何說!可恨這班狗頭,貪婪無厭,魚肉小民,
以致國家的弊政,反為小人訾議,豈不可恨!當時說道:「你等不必多言,本部
院既為朝廷大臣,貪官污吏,理合盡法懲治。汝等冤抑,本部院已盡知道了。已
命胡大經、王小三子上堂對質。」這堂論一下,差役也就將這兩個人帶到案前。
狄公隨命跪在一旁,然後傳犯官聽審。堂上一聲高喊,巡捕差官早已聽見,將周
卜成帶到案下,將至儀門,報名而入。此時周卜成已心驚膽裂,心下說道:「這
狄仁傑是專與我們作對了。我雖是地方官,通同一類,搶劫皆是曾有才所作所為
,何以不先提他,惟獨先提我?這件事就不甚妙了。」心下一想越怕不止,將兩
雙腳軟軟的就提不起來,面皮上自然而然的就變了顏色,一臉紅來,又一臉白了
。巡捕差官見他如此光景,就低聲罵道:「你這個狗頭的囚犯,此時既知如此駭
怕,當日便不該以張昌宗家勢力,欺虐清河縣的百姓。昨日一天半夜未見你有一
點兒孝敬老子。你這麼在清河縣的任上,會向人要錢的,到了此時還要裝什麼腔
,做什麼勢?不代我快走!」

  周卜成此時,也只好隨他辱罵,到了案前跪下說道:「已革清河縣知縣周卜
成跪見。」不知狄公如何治罪於周卜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審惡奴受刑供認 辱奸賊設計譏嘲

  卻說周卜成到了堂口,向案前跪下說道:「革員周卜成,為大人請安。」狄
公將他上下一望,不禁冷笑說道:「我道你身膺民社,相貌不凡,原來是個鼠眼
貓頭的種子,無怪乎心地不良,為百姓之害。本部院素來剛直,想你也有所聞,
你且將如何同曾有才狼狽為奸,搶佔良家婦女,從實供來。可知你乃革職人員,
若有半句的支吾,國法森嚴,哪容你無所忌憚!」周卜成此時見狄公這派威嚴,
早經亂了方寸,只得向上稟道:「革員蒞任以來,從不敢越禮行事。曾有才搶佔
民間婦女,若果實有此事,革員豈不知悉。且該民人當時何不扭稟前來,乃竟事
隔多年,控捏呈詞,此事何能還信?而且曾有才是張昌宗家的舊僕,何敢行此不
端之事?革員雖經革職,負屈良深,還求大人明察。」狄公冷笑說道:「你這個
狗才倒辯得爽快,若臨時扭控,能到縣堨h,他媳婦倒不至搶去了。你說他是張
昌宗的舊僕,本部院便不問這案麼?且帶他進來,同你訊個明白。」當時一聲招
呼,也就將曾有才帶到案前跪下。狄公見他跪在堂上,便將驚堂一拍,喝叫:「
左右!且將這狗奴才夾起來,然後再問他的口供。此案是本部院親目所睹,親耳
所聞的,豈容你等抵賴」兩旁威武一聲,早已大刑具取過上來,兩個差役,將曾
有才之腿衣撤去,套入圈內,只見將繩索一收,曾有才當時「哎喲」一聲,早已
昏死過去。狄公命人止刑,隨向周卜成言道:「這刑具在清河縣想你也曾用過,
不知冤枉了多少民人。現在負罪非輕,若再不明白供來,便令你親嘗這刑滋味。
你以本部院為何如人,以我平日依附那班奸賊麼?從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即使張昌宗有了過失,本部院也不能饒恕於他,況你等是他的家奴出身,還在本
部院面前,巧言粉飾?」周卜成到了此時,哪媮棷捷}口,只在地上叩頭不止,
連聲說道:「革員知罪了,叩求大人格外施恩,完全革員體面。」狄公也不再說
,復又命人將曾有才放在地上,用涼水噴醒過來。眾差役如法行事,先將繩子松
下,取了一碗冷水,當腦門噴去,約有半個把的時辰,只聽得「哎喲」的一聲,
說道:「痛煞我也!」方才神魂入竅,漸漸甦醒過來。曾有才自己一望,兩腿如
同刀砍的一般,血流不止。早已上來兩個差役,將曾有才扶起,勉強在地上拖走
了兩三步,復又命他跪下。

  狄公問道:「你這狗才,他日視朝廷刑法,如當兒戲,以為地方官通同一氣
,便可無惡不作。本部院問你這狗才,現在郝乾廷老頭的媳婦,究竟放在何處?
王小三子的妻子,與胡大經的女兒,皆為你搶去,此皆本部院親目所睹,親耳所
聞,若不立時供出,即傳刀斧手來,斬你這個狗頭,使你命不活了,到了陰埵A
作惡去吧。」曾有才此時已是痛不可言,深恐再上刑具,若不實說,那時性命難
保,不如權且認供,再央請張昌宗從中為力便了。當時向上說道:「此事乃小人
一時之錯,不應將民人妻女,任意搶佔。現在郝家媳婦,在清河縣衙中,其餘兩
個人,在小人家內。小人自知有罪,惟求大人開一線之恩,以全性命。」狄公罵
道:「你這狗殺才,不到此時,也不肯實吐真情。你知道要保全性命,搶殺人家
的婦女,便不顧人家的性命了?」隨又命差役鞭背五十。登時差人拖了下來,一
片聲音,打得皮開肉破。刑房將口供錄好,蓋了花印,將他帶去監禁。

  然後又向周卜成說道「現在對證在此,顯見曾有才所為,乃你所指使,你還
有何賴?若不將你重責,還道本部院有偏重見呢。左有,且將他打五十大棍!」
兩旁吆喝已畢,將他撕下褲子,拖下重打起來,叫喊之聲,不絕於口,如同犬吠
。好容易將大棍打畢,復行將周卜成推到案前。周卜成哪埵Y過苦處,鮮血淋漓
,勉強跪下,只得上前向狄公案前說道:「大人權且息雷霆之怒;革員在下,照
直供來便了。」隨即在巡撫狄公大人堂上,當日如何夤緣張昌宗家,補了這清河
縣缺,如何同這曾有才計議霸佔民產,如何看中郝乾廷的媳婦,指使曾有才前去
搶奪,前後事情,說了一遍。狄公大人令他畫供已畢,跪在一旁,向著郝乾廷說
道:「汝等三人可聽見麼?本部院現有公文一封,命差院同你等回去,著代理清
河縣知縣,速將你媳婦並他兩人妻女追回,當堂領去。俟後地方上再有不法官吏
等情,準你等百姓前來轅門投訴,本部院絕不看情,姑容人面。若差役私下苛索
,也須在呈上註冊,毋得索要若干,亦毋許告狀人同差役等私下授受;一經本部
院訪出,遂與受者同科治罪。」狄公說畢,郝乾廷與胡大經、王小三子等,直是
在公案地下,磕頭如搗蒜的一般,說道:「大人如此厚恩厚德,小人們惟有犬馬
相報了。」當時書吏寫好公文,狄公當堂又安慰他們一番,吩咐差人同去,不準
私索盤費。又警戒了一回,然後將公文一封,交差奉去不提。

  且說周卜成跪在堂上,狄公心下想道:「若不在這公案上羞辱張昌宗一番,
他也不知道我的利害。惟有如此這般,方可牽涉在他身上。即使他在宮中哭訴,
諒武后也不能奈何我怎麼樣。」主意想定,向周卜成道:「你這狗才,乃是清河
縣地方上的縣令,誰知你知法犯法,加等問罪,以這案情而論,尚有餘年。我且
問你,你還要死要活,好好照直說來。」周卜成當時聽了這話,復又叩頭不止說
道:「革員自知罪惡難容,惟螻蟻尚且貪生,人生豈不要命,萬求大人開恩,饒
恕革員的性命。」狄公道:「你既要命,本部院有一言在此,你若能行,便可免
你一死,不然也不免了梟首示眾。」周卜成聽得狄公說到他可以活命,已是意想
不到,還有什麼不肯行的處在?只見周卜成在地下叩頭請罪:「望大人吩咐,革
員遵命便了。」狄公說道:「本部院也不苦你所難,因你等是張昌宗家堛漸X身
,動則以他為護符,若非本部院不畏避權貴,這他人家三個婦女,豈不為你等佔
定;則他三家,有冤也無處伸了。雖有上憲衙門,也是告你等不準的。將何法術
迎合張昌宗的意旨,張昌宗又如何保舉你為官,以及你如何仗張昌宗的勢力,做
了這許多不法的事件,現在被本部院訪實審問出來,奏參革職,仍然是個家奴的
來頭,才能做皇家的官吏了……將這話寫在紙旗上,明明白白,今日在本部院大
堂上練熟,明日同曾有才前去遊街。凡到了一處街口,便停下一時,自己高聲朗
說一遍,曉喻軍民人等知悉。你果能行此事,本部院便當法外施恩,稍全你的狗
命;如其不然,刀下定不留情。」

  周卜成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心下實是為難,若說不行此事,眼見得皇命牌子
供在上面,只要他一聲說斬,頃刻推出轅門,人頭落地,豈不是自己白送自己的
性命麼?然若立即答應,我一人無什麼礙事處,但在張昌宗那邊,乃是武后的寵
幸之子,顯然見他失了體面了。設或張昌宗動了一時之怒,反過了臉來,奏知武
后娘娘,那時我也是個沒命的。心內正在躊躇,口中只不言語,狄公坐在上面,
察景觀情,也知道他的用意,故意催促他說道:「本部院已寬厚待人,你反何為
絕無回答,在你莫非怕張昌宗責罪你麼?可知這行此事,乃是本部院命你如此,
如若張昌宗動怒,只能歸咎於本部院,與你絕無相干涉。既你這樣畏懼張昌宗,
想必自知有罪,不願在世為人了。左右上來,代我將這狗奴才,推出轅門外,斬
首示眾,以警目前為官不法者。」兩旁聽得狄公一說,當時吆喝一聲,早將周卜
成嚇得魂飛天外,忙失聲叩頭哭道:「大人在上,權且息怒,革員情願遵大人命
令做了。」狄公見他已經答應,隨即命巡捕差官,趕速造了一面紙旗,鋪在地上
。命書吏給了筆墨,使他在下面錄寫。周卜成此時也無可如何,且顧自己的性命
,不問張昌宗的體面,當時就在地上,手中執筆,從頭至尾,寫了一遍,呈上與
巡捕、狄公大人觀看。狄公過了目之後,還用朱筆寫了兩行:「所寫乃是已革清
河縣周卜成一名,因家奴出身,在張昌宗逢迎合意保舉縣令,食祿居位,搶佔婦
女。所作所為,在任不該如此,大失朝廷法度,有玷官箴,今遇狄公巡撫,私訪
察出,當堂口供,直言不諱,插標遊街,以示警眾。」底下一行所寫的是:「河
南巡撫部院狄示。」這兩行字跡寫畢,命巡捕差仍將他帶去看管,然後退堂。

  次日將近五鼓入朝,先在朝房見了元行衝,將這主意對他說明。元行衝聽了
這話,也是此意。談話不多時間,忽聽殿上鐘鼓齊鳴,宮門大開,有值日內監,
傳宣朝房文武上殿,隨班各奏其事。狄公隨班上朝面奏,周卜成該如何訊究,如
何結案,又當如何發落,武太後娘娘一一準奏。狄公然後隨班出朝之後,回到巡
撫衙門,案例行的公事辦畢,然後升堂。先將曾有才從監中提出,將昨日周卜成
的話,對他說明。又將那面旗子取出,令書吏在堂上念了一遍,與曾有才聽畢,
然後向他說道:「他尚且是個知縣人犯,犯了罪,還如此處治,你比他更賤一等
,豈能無故開釋?本部院因他已經寬恕,若僅治你死命,未免有點不公之處。命
你也與他一同遊街,凡他到了街巷,你先手中執著一個小銅鑼,敲上數下,俟街
坊的百姓擁來觀看,命他高聲朗念。此乃本部院法外施仁,你苦怕死,便在大堂
上先演一番,以便周卜成前來,同汝一齊前去遊街,不然本部院照例施行,令汝
死而無怨。」曾有才當時聽了這番話頭,雖明知張昌宗面上難看,無奈被狄公如
此逼迫,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緊的,而且周卜成雖是革員,終是一個實缺的清河
縣知縣,他今既能夠答應,我又有何不可?當時也就答應一聲下來。狄公便命巡
捕差官,取來了一面小銅羅,一個木鎚子,交給曾有才手堙A命他在堂上操演。
曾有才接過手來,不知怎樣敲法,兩眼直望著。兩個巡捕差官走上前來,不知說
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敲銅鑼遊街示眾 執皮鞭押令念供

  卻說曾有才執著那個銅鑼不知如何敲法,兩眼望著那個巡捕,下面許多百姓
書差,望著那樣,實是好笑,只見有巡捕上來說道:「你這廝故作艱難,搶人家
的婦女怎麼會搶,此時望我們何用?我且傳教你一遍。」說著復將銅鑼取過敲了
一陣,高聲說道:「軍民人等聽了,我乃張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遊街示
眾,汝等欲知底細且聽他念如何。」說畢,又將鑼一陣亂敲,然後放下道:「這
也不是難事,你既要活命,便將這幾句話,牢記在心中。還有一件在堂上說明,
汝等前去遊街,大人無論派誰人押去,不得有意遲挨;若是不敲,那時可用皮鞭
抽打。現在先稟明大人,隨後莫怨我們動手。」狄公在上面聽得清楚,向曾有才
道:「這番話你可聽見麼?他既經教傳,為何還不演來與本院觀看?」曾有才此
時也是無法,只得照著巡捕的樣子,先敲了一陣,才要喊爾軍民人等聽了,下面
許多百姓,見他這種情形,不禁大笑起來。曾有才被眾人一笑,復又住口,當時
堂上的巡捕,也是好笑,上前罵道:「你這廝在堂上尚且如此,隨後上街還肯說
麼?還是請大人將汝斬首懸首示眾,免得你如此艱難。」曾有才聽這話,再望一
望狄公,深恐果然斬首,趕著求道:「巡捕老爺且請息怒,我說便了。」當時老
著面皮又說一句:「我乃張昌宗的家奴……」下面眾人見他被巡捕嚇了兩句,把
臉色嚇得又紅又白,那個樣子實是難看,復又大笑起來,曾有才隨又拖住。巡捕
見了,取過皮鞭上前打了兩下,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你能禁他們不笑麼?現
在眾人還少,稍刻在街上將這鑼一敲,四處人皆擁來觀看,那時笑的人還更多呢
,你便故意不說麼?」罵後復又抽了二下。曾有才被他逼得無法,只得將頭低著
照他所教的話說了一遍,堂下這片笑聲,如同翻潮相似。

  狄公心下也是好笑,暗想:「非如此不能令那張昌宗丟臉。」當即命巡捕將
卜成帶上說道:「昨日你寫的那個旗子,你可記得麼?」周卜成道:「革員記得
。」狄公道:「這便妙極了。本院恐你一人實無趣味,即使你高聲朗念,不過街
坊上人可以聽見,那些內室的婦女,大小的幼孩,未必盡知。因此本院帶你約個
夥伴,命曾有才敲鑼,等那百姓敲滿了,那時再令你念供,豈非堨~的人皆可聽
見麼?方才他在堂上已經演過,汝再演一次與本院觀看。」說畢,便命曾有才照
方才的樣子敲鑼唱說,曾有才知道挨不過去,只得又敲念了一遍。周卜成自己不
忍再看,把頭一低,恨沒有地縫鑽下去,這種醜態畢露,已非人類,哪媮椌皉A
念。狄公道:「他已敲畢了,汝何故不往下念?」周卜成直不開口,旁邊巡捕喝
道:「你莫要如此裝腔做勢!且問你,方才在大人面前,所說何話?一經不念,
這皮鞭在此,便望下打的。現在保全了你性命,還不知道感激,這嘴上的言語還
不肯念嗎。」周卜成見巡捕催逼,只在地下叩頭,向案前說道:「求大人開恩到
底,革員從此定然改過,若照如此施行,革員實是慚愧。求大人單令革員遊街,
將這口供免念罷。」狄公道:「本院不因你情願念供,為何免汝的死罪?現復得
隴望蜀,故意遲延,豈不是有心刁鑽?若再不高念,定斬汝頭。」

  周卜成見了這樣,心下雖是害怕,口堹u念不出來,無意之中,向狄公說道
:「大人與張昌宗也是一殿之臣,小人有罪,與他無涉,何故要探本求原,牽涉
在他身上?將求他保舉的話,並他的名字免去,小人方可前去。」狄公聽了這話
,哪堮e得下去,登時將驚堂一拍,高聲罵道:「汝這大膽的狗才,竟敢在本院
堂上衝撞!昨日乃汝自己所供,親手寫錄,一夜過來,復想出這主意,以張昌宗
來挾制本院,可知本院命汝這樣,正是羞辱與他,你敢如此翻供,該當何罪!左
右,將他重打一百!」兩邊差役,見狄公動了真氣,哪媮棷惚摨C,立即將他拖
下,舉起大棍,向兩腿打下。但聽那哭喊之聲,不絕於耳,好容易將一百大棍打
畢,周卜成已是癱在地下,扒不起來。狄公命人將他扶起問道:「你可情願念麼
?若仍不行,本院便趁此將汝打死,好今曾有才一人前去。」周卜成究竟以性命
為重,低聲稟道:「革員再不敢有違了。但是不得行走,求大人開恩。」狄公道
:「這事不難。」隨命人取出一個大大的蔑籃,命他坐在堶情A旗子插在籃上,
傳了兩名小隊,將他抬起。許多院差,押著了曾有才,兩個巡捕,騎馬在後面彈
壓。百姓頃刻人眾紛紛,出了巡捕的衙門,向街前面去。

  到了街口,先命曾有才敲了一陣鑼,說了那幾句話,然後命周卜成,照旗上
念了一遍。所有街坊的百姓,無不同聲稱快,大笑不止。這個說:「目今張昌宗
當道,手下的哪堿O些家奴,如同虎狼一般,無風三尺浪,把百姓欺得如雞犬的
一樣。」有的說:「這個狄大人,雖辦得痛快,我怕他太為過分。這不是辦得周
卜成,明是羞辱張昌宗,設若他在宮內哭奏一本,武后正愛他如命,未有不準之
理。那時在別項事件上發作起來,將大人革職問罪呢,也是意中之事。」這班人
不過在旁邊私論,惟有那班無業的流氓,以及幼童小孩,不知輕重,見了這兩人
如此,真是喜出望外,站在面前笑道:「周卜成,你為何不高念,還是怕醜麼?
你既不念,我代你念了。」說著許多小孩兒,爭先搶後,叫念一陣。回頭見曾有
才執著小鑼,復又敲過來,在周卜成耳旁,沒命的亂敲一陣,笑一陣,罵一陣,
又念上兩遍。滿街的老少百姓,見這許多小孩無理取鬧,真是忍不住的好笑。那
些巡捕,正欲借此羞辱張昌宗,哪媮晱h攔阻。周卜成心下雖然羞惱,欲想起身
攔阻,無奈兩腿不能移動。一路而來,走了許多街坊,卻巧離張昌宗家巷口不遠
。巡捕本來受了狄公的意旨,命他故意繞道前來,此時見到了巷口,隨即命曾有
才敲鑼。曾有才道:「你們諸位公差,可以容點情面。現在走了許多道路,加上
這班小孩,不住的鬧笑,我兩手已敲得提不起來,可以將這巷子走過再敲吧!」
巡捕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例會掩飾,前面可知到誰家門首了?別處街坊還可
饒恕,若是這地方不敲,皮鞭子請你受用。」說著在身上亂打下來。那些小孩子
,聽巡捕這番話,知道到了張昌宗家,一聲邀約,早在他家門首擠滿。

  堶戛a人不知何事,正要出來觀望,眾人望堶掖蛫D:「你們快來,你們夥
伴來了,快點幫著他念去!」家人見如此說項,趕著出來一看,誰不認得是曾有
才!只見他被巡撫衙門的差官,押著行走,迫令他敲那小鑼。曾有才見堶捲酗H
出來,心想代他討個人情,誰知張家這班豪僕,因前日聽了狄公在朝,將黃門官
參去,武三思、張昌宗皆在其內。雖想為他討情,無奈狄公不好說話,深恐牽連
自己身上。再望著那竹籃坐的周卜成,知道是為的清河縣之事,乃是奏參的案件
,誰人敢來過問。只見巡捕官執著皮鞭,將曾有才亂打,嘴婸★D:「你這廝故
意遲延,可知不能怪我們不徇人情,大人耳風甚長,你不敲念,職任在我們身上
。你若害羞,便不該犯法,此時想誰來救你?」曾有才被他打得疼痛,見堶悸
人,但望著自己,一個個一言不發,到了此時,迫於無奈,勉強的敲了兩下,那
些小孩子已喊說起來:「軍民人等聽了……」這句一說,遂又笑聲振耳,哄鬧在
門前。曾有才此時也不能顧全臉面,硬著頭皮,將那幾句念畢。應該周卜成來念
,周卜成哪堛皉獢A直是低頭不語。巡捕官兒見他如此,一時怒氣起來,復又舉
鞭要打。誰知眾小孩在門外吵鬧,那些家人再留神向紙旗上一看,那些口供,明
是羞辱主子的,無不同生慚愧,向堶悼h,頃刻之間,已是一人沒有。周卜成見
眾人已走,一更是大失所望,只得照著旗上念了一遍。

  誰料張昌宗此時由宮內回來,正在廳前談論,聽得門外喧嚷,忙令人出來詢
問。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周卜成弟周卜興走出門來,見他哥哥如此。也不問是狄
公的罰令,仗著張昌宗的勢力,向前罵道:「你們這班狗頭,是誰人命汝如此?
他也沒有烏珠,將我哥哥如此擺佈,還不趕速代我放下!」那些公差,見出來一
個後生,出此不遜言語,當時也就道:「你這廝,哪堥茠滿H誰是你的哥哥?我
等奉巡撫大人的差遣,你口內罵誰?」就此一來,周卜興又鬧出一樁大禍。不知
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眾豪奴恃強圖劫 好巡捕設計騙人

  卻說周卜興,見哥哥被院差押著遊街,向巡捕恐嚇了幾句,那班人見他仗著
張昌宗的勢力,哪堹鉈e他放肆。周卜興見眾人不放下來,心中著急,一時忿怒
起來,上前罵道:「你們這班狗養的,巡撫的差遣,前來嚇誰?爺爺還是張六郎
的管家!你能打得我哥哥,俺便打得你這班狗頭。」當時奔到面前,就向那個抬
蔑籃的小隊一掌,左手一起,把面紙旗搶在手內,摔在地下,一陣亂踹。眾院差
與巡捕見他如此,趕著上前喝道:「你這狗才,也不要性命,這旗子是犯人口供
,上面有狄大人印章,手披的告示,你敢前來撕搶!你拿張昌宗來嚇誰?」揪著
上來許多人,將他亂打了一陣,揪著發辮,要帶回行去。周卜興本來年紀尚幼,
不知國家的法度,見眾人與他揪打,更是大罵不止,復又在地下將紙旗拾起,撕
得粉碎。堶掖\多家人,本不前來過問,見周卜興已鬧出這事,即趕出來解勸。
誰知周卜興見自己的人多,格外鬧個不了,內有幾個好事的,幫著他揪打,早將
一個巡捕拖進門來。張昌宗在廳上正等回信,不知外面何事,只見看門的老者,
籲籲進來,說道:「不好了,這事鬧得大了!請六郎趕快出去彈壓。這個巡撫,
非比尋常!」張昌宗見他如此慌張,忙道:「你這人究為何事,外面是誰吵鬧?
」那人道:「非是小人慌張,只因周卜成在清河縣任內,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
,為狄仁傑奏參革出,歸案訊辦,誰知他將這兩人的出身,以及因何作官,在任
上犯法的話,錄了口供,寫在一面紙旗上,令人押將出來,敲鑼遊街,曉諭大眾
。外面喧嚷,那是巡撫的院差,押著兩人在此。周卜成因在我們門口,上面的話
,牽涉主人體面,不肯再念,那班人便用皮鞭抽打。卻巧周卜興出去,見他哥哥
為眾人擺佈,想令他們放下,因而彼此爭鬧,將那小隊打了一掌,把那面旗子撕
去。許多人揪在一處,欲將他帶進行去。我想別人做這巡撫,雖再爭鬧,也沒有
事,這個姓狄的甚是礙手。我們雖仗著六郎的勢力,究是有個國法,何必因這事
,又與他爭較?即便求武后設法,這案乃是奉旨辦的,聽他如何發落,何能毆打
他的差役?而且那旗子上面有印,此時毀去如何得了。所以請六郎趕快辦去,能
在門口彈壓下來,免得為狄仁傑曉得最好。」

  張昌宗聽了這話,還未開言,旁邊有個貼身的頑童,聽說周卜興被人揪打,
登時怒道:「你這老糊涂,如此懦弱!狄仁傑雖是巡撫,總比不得我家六郎在宮
中得寵。周卜成乃是六郎保舉做官,現在將這細情寫在旗上,滿街的敲鑼示眾,
這個臉面,置於何處?豈不為眾百姓恥笑。此次若不與他些較量一番,隨後還有
臉出去麼,無論何人皆有上門羞辱了。」張昌宗被這人一陣咬弄,不禁怒氣勃發
,高聲罵道:「這班狗才,膽敢狐假虎威,在我門前吵鬧!狄仁傑雖是巡撫,他
也能奈何我?前日在太後面前,無故參奏,此恨尚未消除,現又如此放肆!」隨
即起身,匆匆地到了門口,果見周卜興睡在地下,口內雖是叫罵,無奈被那些院
差已打了一頓,正要將他揪走。周卜成一眼見張昌宗由堶悼X來,趕著在籃內喊
道:「六郎趕快救我,小人痛煞了!」張昌宗再向外一看,只見他兩腿淋漓,盡
是鮮血,早見是自不忍視,向著眾人喝道:「汝這班狗頭,誰人命汝前來,在這
門前取鬧!此人乃是我的管家,現雖革職人員,不能用刑拷打,辱羞旁人!汝等
在此放下,萬事皆休,若再以狄仁傑為辭,月日早朝,定送汝等的狗命。」說著
喝令眾人,將周卜興扶起,然後來拖曾有才,想就此將他兩人攔下,明日在太後
上朝,求一道赦旨,便可無事。此時眾巡捕與院差見張昌宗出來,總因他是武后
的幸臣,不敢十分攔阻,只得上前說道:「六郎權請息怒,可知我等也是上命差
遣,六郎欲要這兩人,最好到衙門與狄大人討情,那時面面相覷,有六郎這樣勢
力,未有不準之理。此時在半路攔下,六郎雖然不怕,就害得我們苦了。」周卜
成見巡差換了口吻,一味地向張昌宗情商,知道是怕他勢燄,當即說道:「六郎
不要信他哄騙,為他帶進衙門,小人便沒有性命。他雖是上命差遣,為何在街道
上,任意毒打!」張昌宗聽了這話,向著眾人道:「汝等將這班狗頭打散,管他
什麼差遣人,是我要留下!」這一聲吩咐,許多如狼似虎的家人,便來與院差爭
奪。


  彼此正欲相鬥,誰知狄公久經料著,知道周卜成到張家門口,便欲求救,惟
恐寡不敵眾,暗令馬榮、喬太兩人,遠遠地接應,此時見張家已經動手,趕著奔
到面前,分開眾人,到堶掖僊D:「此乃奉旨的欽犯,遵的巡撫的號令,遊街示
眾,汝等何人,敢在半途搶劫麼?我乃狄大人的親隨,馬榮喬太的便是,似此目
無法紀,那王命旗牌是無用之物了?還不快住手,將那個撕旗的交出!」張昌宗
本不知什麼利害,見馬榮陡然上來,說了這派混話,更是氣不可遏,隨即喝道:
「汝這大膽的野種,於汝甚事,敢在此亂道!爾等先將這廝打死,看有誰人出頭
!馬榮見他來罵,自己也不與他辯白,舉起兩手,向著那班豪奴,右三右四,打
倒了六七八人。還有許多人,站在後面,見他如此撒野,正想上來幫助,哪知喬
太趁著空兒,早把周卜興在地下提起,向前而去。張昌宗知道不好,還要命人去
追,這堜P卜成與曾有才,已經被那小沸院差,已抬上肩頭,蜂擁回去。馬榮見
眾人已走,拾起紙旗,向張昌宗道:「我勸你小心些兒,莫謂你出入宮闈,便毫
無忌憚,可知也有個國法。狄大人也不是好說話的!」張昌宗見眾人將周卜興搶
去,登時喊道:「罷了罷了,我張昌宗不把他置之死地,也不知我手段!明日早
朝,在金殿上與他理論便了。」說畢氣衝衝復向堶捷i來。所有那班豪奴,見如
此還敢前來過問?也就退了進去。馬榮見了甚好笑,當時回轉衙門。

  卻巧眾人已到堂上,兩個巡捕先進去稟知狄公,狄公道:「我正要尋他的短
處,如此豈不妙極?」隨向巡捕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然後穿了冠帶,立即升堂,
將周卜成跪在案下,高聲喝道:「汝等方才在堂所供何事?本院命汝遊街,已是
萬分之幸,還敢命人在半途搶劫本院的旗印,竟大膽的撕踹,還能做這大位麼?
你兄弟現在何處,將他帶來!」喬太答應一聲,早將一人納跪在堂上,如此這般
,把張昌宗的話回了一遍。狄公也不言語,但向周卜興問道:「你哥哥所犯的何
法,你可知道麼?本院是奉旨訊辦,那旗上口供,是他自己繕錄,本院又蓋印在
上面,如此慎重物件,你敢搶去撕端,還有什麼王法?左右將他推出斬了!」兩
個巡捕到了此時,趕著向案前稟道:「此事卑職有情容稟,周卜成乃周卜興的胞
兄,雖然案情重大,不應撕去紙旗,奈他一時情急,」加之張昌宗又出來吆喝,
因此大膽妄為,求大人寬恕他初次,全其活命。」狄公聽了這話,故意沉吟了一
會,乃道:「照汝說來,雖覺其情可恕,但張昌宗不應過問此事,即便有心袒護
,也該來本院當面求情,方是正理。而且家奴犯法,罪歸其主,周卜成犯了這大
罪,他已難免過失,何致再出來阻我功令?恐汝等造言搪塞。既然如此說項,暫
恕一晚,看張昌宗來與不來,明日再為訊奪。」說畢,仍命巡捕將三人帶去,分
別收管,然後拂袖退堂,眾人也就出了衙門。

  且說巡捕將周卜成帶到堶情A向他說道:「你們先前只恨我們打你,無奈這
大人過為認真,不關你我之事,誰來不想方便?只要力量得來,有何不可。方才
不是我在大人面前求情,你那兄弟,已一命嗚呼。但是只能保目前,若今晚張六
郎不來,不但你們三人沒命,連我總要帶累。此人的名聲,你們也該知道,怎樣
說項從來不會更改。在我看來,要趕快打算,能將張六郎請來方好,總而言之,
現在是當道的為強,在京在外的官,誰人不仰仗武張這兩家的勢力。雖僧人懷義
,現今得寵,他究竟是方外之人,與官場無涉,能將六郎來此一趟,那時面面相
覷,莫說不得送命,打也不得打了。若他再下身分,說兩句情商的話,還不把你
們立時釋放麼?這是我方便之處,故將這話說與你聽,你們倒要斟酌斟酌,可不
要連累我便了。」這派話,說得周卜成破懮為喜,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回     投書信誤投羅網 入衙門自入牢籠

  話說周卜成,聽了巡捕這番話,心下暗道:「昨日他們那樣凶惡,雖再求與
他,全不看一點情面,此時由外面回來,雖然狄大人仍恐嚇,為他這兩句話一說
,便轉過話來。看這蹊徑,並非因他求情,實是方才巡捕將張六郎的話,告訴於
他,他怕明日早朝,彼此會面,在金殿上理論起來,他雖是個大員,終不比六郎
寵信,」故爾借話開門,使我們去求張六郎求情這事。雖知此說,設若他竟不來
,那時狄仁傑老羞成怒,拼作與他辯論,一時轉不過堂來,竟將我等治罪,那便
如何是好?巡捕的話,雖不能盡信,倒也不可不聽。當時說道:「你的好意,我
豈不知道,但是我們之人,皆被押在此,張六郎但說在殿上理論,未曾說來我們
求情。他處又無人打聽,我們又無人去送信,他焉能知道?你有什麼主見,還請
代我想想。」巡捕道:「這有何難,你既在他家多年,你的字跡,他應該認得,
何不寫一書信,我這媯菑H送去。他見了這信自然知道,豈有不來的道理。若再
怕他固執不行,再另外寫一信,托你們知己的人,在他面前求一求,也就完了。
你想我這主意,可用得?你若以為然,我便前去喊人。此事可不能再遲了,若再
牽延時刻,堶惜仱饇T問,便來不及再去。」周卜成不知是計,隨即請他取了筆
硯,挨著痛苦,扶坐起身,勉強寫好書信,遞與巡捕道:「誰人前去,但向那門
公說聲,請他在旁邊幫助,斷無不來之理,他乃六郎面前最相信之人。」巡捕答
應,將信取出,轉身來至衙門,回稟了狄公。狄公命陶乾前去投信,若張昌宗果
來,務必趕先回來,以便辦事。陶乾領命,將信揣在懷中,換了衣服,直向張家
而來。

  到了門口止步,向堶惜@望,但聽眾人說道:「我家六郎,今日也算是初次
動怒,平時皆是人來恭維,連句高聲話,皆未聽過。自從那狄仁傑進京,第一次
入朝,便參了許多人,今日又將周卜成,到門口羞辱,豈不是全無肝膽麼?莫說
六郎是個主子,面上難乎為情,我們同門的人,也是害臊。此時他們兄弟,到了
堂上,三人還是不知是打是夾,若能將今晚過去,明早六郎入朝,便可有望了。
」陶於聽了清楚,故意咳嗽兩聲,將腳步放實,走進堶情A只見門房坐了許多人
,在那媊魚蛂C陶乾上前問道:「請問門公,這可是張六郎府上麼?」堶悼X來
一人,將他一望,說道:「你也不是外路的人,不知六郎的名望,故意前來亂問
。你是哪堥茠滿A到此何乾?」陶乾道:「不是小人亂問,只因這是要秘密方好
,露出風聲,小人實擔不住。日間巡撫衙門,押人在門口取鬧,被六郎罵了一頓
,那些人將周老爺仍然搶去,稟知了狄大人。狄大人立即升堂,要將周卜興斬首
治罪,幸虧有位巡捕,竭力的求情,說他是六郎所用之人,一時情急,做出這事
。狄大人見六郎出面,登時便改口說道:‘汝等不許撒謊,張六郎既重他兩人,
理應到我們衙門求情,未見他來,顯見搪塞本院。暫且收管,俟今晚不來,明早
定盡法懲治’。因此周老爺寫了一書信,請我送來,便命我代門公請安,若六郎
不肯前去,務必在旁邊幫助兩句,方可有命。此乃犯法之事,小人因此地人多,
不敢遽然說出,所以先問一聲。此事必不能緩,我還要等到回信,才好回去呢。
」說畢在身邊取出信來。眾人見是周卜成的筆跡,知非假冒,趕著命陶乾在門房
等候,兩三人取了書子,向埵茈h。

  此時張昌宗正為這事,與那班玩嬖女,互相私議,預借在這事上,將狄公納
倒,方免隨後之患,忽見家人送進一封書信,照著陶乾的話說了一遍。張昌宗取
開觀看,與來人所說大略相同,下面但贅了幾句:「小人三人之命,皆系於六郎
之手,六郎不來,則我命休矣!」張昌宗看畢道:「這事如何行得?他雖是巡撫
,我的身分,也不在他之下,前去向他求情,豈不為他恥笑!諒他今夜也不敢十
分究辦,明日早朝,只要面求了武后,那時聖命下來,命他釋放,還怕他違旨麼
?」眾人見他不去,齊聲說道:「六郎雖然勢大,可知其權在他手中,人又為他
押著,此時不敢處治,已是俱畏六郎,若再不給他點體面,那時老羞變怒,竟將
他三人處死,等到明天已來不及。此乃保全自家的人性命,與狄仁傑無涉。難得
有此意見,何不趁此前去拜會,不但救了他三人,還可藉釋前怨,隨後事件,也
好商議。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結,小人的意思,還是六郎去的妥當。」張昌宗見眾
人如此說項,乃道:「不因周卜成是我重用之人,等他處治之後,自然有法報復
,不過此去便宜他了。你們且命來人回去報信,說我們立刻就來。」眾人見張昌
宗肯去,當時出來,對陶乾說明:「令你趕速回去。」陶乾口內答應,心下甚是
好笑,暗道:「今番要在堂上吃苦了,不是這條妙計,你可肯自己送來?」當時
忙忙的回轉衙門,直至書房堶情A回復了狄公。狄公也是得意,命人布置不提。

  且說張昌宗打發來人去後,隨即進去,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烏紗玉帶,粉
底靴兒,燈光之下,越發顯得他臉上如白雪一般。本來武后命他平時皆傅香粉,
此時因為是拜會狄公,格外傅了許多,遠遠的望見,比那極美的女子,還標致幾
分。許多孌童玩僕,跟在後面,在廳前上了大轎,直向巡撫衙門而來。到了署內
儀門住下,命家人投進名帖。號房見了張昌宗三字,心下甚是詫異道:「今日我
們大人故意羞辱他一番,現在三個人犯,還捉在衙內。此時他忽來拜會,莫非他
又來爭論麼?我看你主意打錯了。這位大人,不比尋常的巡撫,設若爭論不過,
看你如何回去。你現在既來,也只好代你去通稟一聲。」一面說著,已到了暖閣
後面,進了巡撫房中,照來人的話說了一遍,將名帖遞上。此時巡捕已經知道,
當此起身,到了堶情C狄公聞張昌宗已來,罵道:「這個狗才,居然便來拜會,
豈非是自討其辱!」隨即傳命,令大堂伺候,所有首領各官,以及巡捕書吏,皆
在堂口站班。本來預備停妥,專等他來,此時一聽招呼,無不齊來聽命,頃刻間
,已經站滿。狄公換了冠帶,猶恐張昌宗不循規矩,將供奉的那個萬歲牌子,由
後面請出,自己捧出大堂,在公堂上南面供好,然後命巡捕大開儀門,望見來人
。

  此時張昌宗,坐在轎內,見號房內取了名帖,進堶悼h了多時,只不見他出
來請會,心中甚是疑惑,忽見儀門大開,出來兩個巡捕,到了轎前,搶三步,請
了個安,高聲稟道:「狄大人現在大堂公乾請六郎就此相會。」張昌宗聽了這話
,疑惑狄公本來有事,忽見他來,就此請在後廳相會,總以為巡捕說話不清,當
時命人住轎,走出轎來,再向堂上一望,那等威儀,實是令人可怕。只見狄公高
坐在堂上,全不動身,心下已是疑惑,無奈已經下轎,也不好復行出去,只得移
步,向堂上走來。繞到堂口,有個旗牌,上面喊道:「大人有命,來人就此堂見
。」張昌宗一聽這話,曉得有個變卦,趕著上前,向狄公一揖道:「狄大人請了
,張某這旁有禮。」狄公也不起身,向下面問道:「來人何人?至此皆須下跪,
而況萬歲的牌位,供奉在上面,何而立而不跪,乾犯國法!左右,為我將他拉下
!」張昌宗見狄公以王命來壓他,知道有意尋隙,一時不敢爭論,當時向上笑道
:「大人莫非認錯人麼?此地雖是法堂,奈我不能跪你,不如後堂相見吧。」狄
公將驚堂一拍,高聲罵道:「汝這狗才,竟如此不知禮法,可知道天無二日,民
無二主,這公堂乃是國家的定制,無論何人到此,皆須下跪參見!汝既是張昌宗
本人,為何不知國法,莫非冒充他前來麼?左右還不將他納下,打這狗頭,以儆
下次!」張昌宗見他如此吩咐,趕著走下堂來,欲轉身就走,誰知下面上來四五
個院差將他攔住。

  不知張昌宗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求人情惡打張昌宗 施國法怒斬周卜成

  卻說張昌宗,拜會狄公,狄公命他在本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尋舋,隨即轉身
欲走,早經堂下走來四五個院差,將他攔阻道:「你這狗才,受誰人指使,竟敢
冒充張六郎,穿插衙門,究是何故?現被有人看出真假,又想轉身逃走,豈非夢
想麼!」說著上來將他納下。

  張昌宗早知中計,向堂上喝道:「狄仁傑,你敢計誑我!此時便跪立下來,
也是跪的萬歲,你能奈何我?可知遲早總要出這衙門,那時同你在金殿辯論便了
。」狄公哪堹鉈e,高聲罵道:「你這廝,假扮禁臣,已為本院察覺,還矢口辯
說!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門首,還有事件,也未聽說他前來。你說是張昌宗
本人,來到本院何事,可快說明!若果與案件相合,本院豈有不知之理,自然與
汝相商,不然便冒充無疑。那時可盡法懲治!」張昌宗聽了這話,恍然悟道:「
人說他心道刁鑽,實是可懼。難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來誤做人情,
不但與我不能釋怨,還要為我恥笑,因此在堂上問問真假,然後等我說情;那時
大眾方知。他因我前來,如行釋放,隨後太後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倒在我身上。
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經到堂,豈能不說出真話?」當時向狄公說道:「大人但放
寬心,此乃我本人前來,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難恕,雖是武后本旨訊辦,
也不過是官樣文章,掩人耳目。聽說實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來,一則
拜謁尊顏,二則為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張某薄面,就此釋放,免予追究。隨後
復命之時,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諒武后也不致查問。」狄公等他說畢,將驚
堂一拍,在刑杖筒內摔下許多刑簽,大聲喝道:「左右,還不將廝惡打四十!顯
見這派言詞,是胡亂捏造。本院今日將周卜成示眾遊街,張昌宗這狗頭,還吆喝
惡奴,圖意搶劫。幸本院命親隨前去,將人犯押回,並將那個周卜興帶案訊辦。
張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難逃國法,他方且要哭訴太後,求免治罪。莫說他
不敢前來,即不知利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已是愧死,還有什麼面目,前來
求情?據此看來,豈非冒充如何!左右快將這廝,重責四十大棍,然後再問他口
供!」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動手,此時見狄公連聲叫打,橫豎不關自己事
件,並知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機會,便一聲吆喝,將他拖下,
頃刻之間,將腿打得血流滿地。張昌宗從未受過這苦楚、期初還喊叫辱罵,此時
已是禁不出聲。眾院差雖因狄公吩咐,惟恐將他打壞,那時自己也脫身不得,當
即將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吃下,定了一定疼,方才能夠言語。張昌宗此
時,只恨自己的家人不來搶獲,到了此刻獨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時為何不問,
只因自古及今,邪總不能勝正,雖然這班豪奴,平日仗著主子的勢力,欺壓小民
,擅作威福,現在到法堂上面,見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氣象,自然而然,將平時
的邪氣壓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為狄公擺佈,自己有多大膽量,敢來自討苦吃?
因此一個個嚇得如死雞一般,雖未全走,皆躲在那便門外面,向堭i望。

  狄公見他打畢,復又問道:「汝可冒充張昌宗麼?若仍然不肯認供,本院拚
作一頂烏紗,將汝活活打死!可知張昌宗乃誤國奸臣,本院與他勢不兩立,即便
果真前來,也要參奏治罪,何況汝這狗頭,換面裝頭!再不說出,便行大刑!」
張昌宗到了此時,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雖然忿恨,只得以真作假
,向上說道:「求大人開恩。某乃張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
人將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來求情。此時自知有罪,求大人饒恕釋放。」狄
公聽他供畢,心下實是暗笑:「你這廝也受了狄某的擺佈!現在不得汝一個手筆
,明日汝又反害。」當時命刑書,錄了口供,令他畫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
「若是教你受畢,須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利害。」舉眼見他滿臉的淚痕,
將他那臉上香粉流滴下來,當即喝道:「汝這廝好大膽量!本院道你是個男子,
哪知你還是女流,可見你不法已極。」張昌宗正以畫供之後,便可開恩釋放,忽
又聽他問了這句,如同霹靂一般,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小人實是男子,
求大人免究。」狄公道:「汝還要抵賴?既是男人,何故面涂脂粉?此乃實在的
痕跡,想巧辯麼?」張昌宗無可置辯,只得忍心害理,乃向上國道:「小人因張
昌宗平時入宮,皆涂脂粉?因冒他前來,也就涂了許多,以為掩飾。不料為大人
即看破。」狄公冷笑道:「你倒想得周密,本院也不責汝。汝既要面皮生白,本
院偏要令你涂了黑漆,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隨命眾差,在堂口陰溝堶情A取
了許多臭穢的污泥,將他面皮涂上。

  此時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說狄公好個毒計。張昌宗見了
如此,心內如急火一般,惟恐污了面目,無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饒,只得聽眾
差擺佈。登時將一面雪白如銀的面臉,涂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穢的氣味,直向鼻
孔鑽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見眾人涂畢,復又說道:「本院今日開
法外之仁,全汝的狗命。俟後若再仗張昌宗勢力,挾制官長,一經訪問,提案處
治!」說畢也不發落,但將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入後堂。所有張昌宗的家人,
見狄大人已走,方才趕著上來,也不問張昌宗如何,納進轎內,抬起便走。

  狄公在內堂,俟他走後,隨即復又升堂,將周個成弟兄,並曾有才三人提來
,怒道:「汝等犯了這不赦之罪,還敢私自傳書,令張昌宗前來求情?如此刁唆
,豈能容恕!今日不將汝治罪,盡人皆可犯法了。」隨即將王命牌請出,行禮已
畢,將三人在堂上綑綁起來,推出轅門,將他斬首,然後將首級掛於旗桿上面示
眾。就此一來,所有在轅下聽差各官,無不心驚膽怯。乃狄公本來無心將這三個
處死,因張昌宗既出來阻止,現又受了如此窘辱,直要明日進官,必定就有赦旨
,那時活全三人,還是小事,隨後張昌宗便壓服不住。故趁此時,碎不及防,將
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後問起,本是奉旨的欽犯,審出口供,理應斬首。而且張昌
宗,現在親口供認在此,彼時奏明武后,便不好轉口。當時發落已畢,到書房起
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張昌宗,抬入家中,眾人見了如此,無不咬牙切齒,恨狄公用這毒計。
張昌宗罵道:「你們這班狗才,方才本說不去,汝等定要說去,現在受了這苦惱
,只是在此亂講!我面孔上的污穢,你們看不見麼,腿上鮮血,已是不止,還不
代我薰洗?好讓我進宮,哭訴太後。」那些人聽他說了這話,再將他臉上一看,
真是面無人色,心下雖是好笑,外面卻不敢起齒,趕著輕輕地將下衣脫去,先用
溫水,將面孔洗畢,然後將兩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傷藥,代他敷好,勉強乘轎
,由後宰門潛入宮中。

  此時武后正與武三思計議密事,忽聞張昌宗前來,心下大喜道:「孤家正在
寂寞,他來伴駕,豈不甚妙!」隨即宣他進來。早有小太監稟道:「六郎現在身
受重傷,不便行走,現是乘轎入宮,請旨命人將他攙進。」武后不知何故,只得
令武三思,帶領四名值宮大監,將他扶入。張昌宗見了武后,隨即放聲大哭,說
:「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宮院,誰知狄仁傑心懷不測,將臣打辱一番,幾乎痛
死。」說著將兩腿卷起,與武則天觀看。武則天忙道:「孤家因他是先王舊臣,
故命他做這河南巡撫。前日與黃門官爭論,將他撒差,不過全他的體面。此時復
與卿家作對,若不傳旨追究,嗣後更無畏懼了。卿家此時權在宮中,安歇一夜,
明日早朝,再為究辦。」張昌宗見武則天如此安慰,也就謝恩,起來與武三思談
論各事。

  一夜無話,次日五鼓武后臨朝,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
有事出班奏朝,無事卷簾退駕!」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臣狄仁傑有事
啟奏。」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入早朝直言面奏 遇良友細訪奸僧

  卻說武則天臨朝,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啟奏。」武后心下正是不
悅,忽見他出班奏事,乃道:「卿家入京以來每日皆有啟奏,今日有何事件?莫
非又參劾大臣麼?」狄公聽了這話,知道張昌宗已入宮中,在武則天面前哭訴,
當即叩頭奏道:「臣職任平章,官居巡撫,受恩深重,報答尤殷。若有事不言,
是謂欺君,言之不盡,是謂誤國。啟奏之職,本臣專任,願陛下垂聽焉。只因前
任清河縣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經臣據實奏參,奉旨革職,交臣訊辦。此乃案
情重大之事,臣回衙之後,提起原被兩告,細為推鞫,該犯始似為張昌宗家奴,
仰仗主子勢力,一味胡供,不求承認。臣思此二人乃知法犯法之人,既經奉旨訊
辦,理合用刑拷問,當將曾有才上了夾棒,鞭背四十,方才直言不諱。原來曾有
才所為,皆周卜成指使,郝乾廷媳婦搶去之後,藏匿衙中,至胡王兩家婦女,則
在曾有才家內。供認之後,復向周卜成拷問彼以贊證在堂,無詞抵賴,當即也認
了口供。臣思該犯,始為縣令,擾害民生,既經告發,又通勢力,似此不法頑徒
,若不嚴行治罪,嗣後效尤更多。且張昌宗雖屬寵臣,國法森嚴,豈容乾犯?若
借他勢力。為該犯護符,盡人皆能犯法,盡人不可管束了。因思作一儆百之計,
命周卜成自錄口供,與曾有才遊街示眾,俾小民官吏,鹹知警畏。此乃臣下慎重
國法之意,誰知張昌宗馭下不嚴,惡僕豪奴,不計其數,膽敢在半途圖劫,將紙
旗撕踹,毆辱公差。幸臣有親隨二名,臨時將人犯奪回,始免逃逸。似此膽大妄
為,已屬不法已極,臣在衙門,正欲提審訊,誰料有豪奴王起冒充張昌宗本人,
來衙拜會,藉口求情,欲將該犯帶去。當經臣察出真偽,訊實口供,方知冒充情
事……」說道此處,武則天問道:「卿家所奏,可是實情麼?設若是張昌宗本人
,那時也將他治罪不成嗎?」狄公道:「若果張昌宗前來,此乃越分妄為,臣當
奏知陛下,交刑部審問。此人乃是他的家奴,理合臣訊辦。」武則天道:「汝既
謂此人是冒充,可有實據麼?」狄公道:「如何沒有?現有口供在此,下面親手
執押,豈有錯說。」說著在懷堥出口供,交值殿太監呈上。

  武則天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皆是張昌宗親口所供,無處可以批駁,心下雖
是不悅,直是不便施罪。乃道:「現在該犯,想仍在衙門,此人雖罪不可逭,但
朕禦極以來,無故不施殺戮,且將他交刑部監禁,俟秋間去斬。」狄公聽了這話
,心下喜道:「若非我先見之明,此事定為他翻過。」隨即奏道:「臣有過分之
舉,求陛下究察。竊思此等小人,犯罪之後,還敢私通情節,命人求情,若再站
留,設或與匪類相通,謀為不軌,那時為害不淺,防不勝防?因此問定口供,請
王命在轅門外斬首。」武則天聽了這話,心下了吃了一驚:「此人膽量,可為巨
擘!如此許多情節,竟敢按理獨斷,啟奏寡人。似此聖才,雖礙張昌宗情面,也
不能奈他怎樣。」當時言道:「卿家有守有為,實堪嘉尚。但嗣後行事,不可如
此決裂,須奏知寡人方可。」狄公當時也就說了一聲遵旨,退朝出來。所有在廷
大臣,見狄公如此剛直,連張昌宗俱受棒傷,依法懲治,無不心懷畏懼,不敢妄
為。

  誰知狄公退入朝房,卻與元行衝相遇,彼此談了一會,痛快非常。元行衝道
:「大人如此嚴威;易於訪查,惟有白馬寺僧人懷義,穢亂春宮,有關風化。武
則天不時以拈香為名駐蹕在內,風聲遠播,耳不忍聞。大人能再整頓一番,便可
清平世界。」狄公道:「下官此次進京,立志削奸除佞。白馬寺僧人不法,我久
經耳有所聞,只因行遠自邇,登高自卑,若不先將這出入宮帷的幸臣,狐假虎威
的國戚懲治數人,威名不能遠振,這班鼠輩,也不能畏服。即便躐等行事,他反
有所阻攔,於事仍然無濟,因此下官,先就近處辦起。但不知這白馬寺離此有多
遠,堶惟衎峔s竟有多少,其人有多大年紀?須訪問清楚,方可前去。」元行衝
道:「這事下官盡知,離京不過一二十堣宏說A從前宰門迤北而行,一路俱有禦
道。將禦道走畢,前面有一極大的松林,這寺便在松林後面。堶惟衎峞A不下有
四五十間。懷義住在那南北園內,離正殿行宮雖遠,聞其中另有暗道,不過一兩
進房屋,便可相通。此人年紀約在三十以外,雖是佛門孽障,卻是閨閣的美男。
聽說收了許多無賴少年,傳教那春宮秘法。洪如珍發跡之始,便是由此而入。」

  狄公一一聽畢,記在心中。彼此分別回去。到了衙門,安歇了一會,將馬榮
喬太喊來道:「本院在此為官,只因先皇晏駕,中宗遠謫,萬埵縣s,皆為武三
思、張昌宗等人敗壞。現又聽說,將國號要改後周,將大統傳於武三思繼極,如
此壞法亂紀,豈不將唐室江山,送於他人之手?目今雖有徐敬業、駱賓王,欲興
師討賊,在朝大臣,惟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是個忠臣,本院居心,欲想將這
班奸賊除盡,然後以母子之情,國家之重,善言開導。這武后她也回心轉意,傳
位於中宗。那時大統固然,醜事又不至外露,及君臣骨肉之間,皆可彌縫無事。
此乃本院的一番苦心,可以對神明,可以對先皇於地下者。此時雖將張昌宗、武
三思二人,小為挫抑,總不能削除淨盡。方才適遇元行衝大人,又說有白馬寺僧
人,名叫什麼懷義,武后每至寺中燒香住宿,堶授岫璁吤X,醜態畢彰,因此本
院欲想除此奸僧,又恐不知底細。此寺離此只有一二十婸楫鞢A從前宰門出去,
將禦道走畢,那個松樹後面,便是這白馬寺所在。你可同喬太前去訪一訪。聞他
住在南花園內,教傳那無賴少年的秘法。訪有實信,趕快回來告稟。」馬榮道:
「這事小人倒易查訪,但有一件,不知大人可否知道?」狄公道:「現有何事?
本院不知,汝可原本說來。」馬榮道:「這個僧人,尚是居住在宮外,還有一姓
薛的,名叫薛敖曹。此人專在宮堙A與張昌宗相繼為惡,所作所為,真乃悉數難
盡。須將此人設法處治,不得令他在京,方可無事。小人因是宮中暗昧之事,不
敢亂說,方才因大人言及,方敢告稟。」狄公嘆了一聲道:「國家如此荒淫,天
下安能太平!此事本院容為細訪,汝等且去,將此事訪明。」

  馬榮、喬太二人領命出來,當時先到街坊,探問一趟,到了下晝時分,兩人
飽餐晚膳,穿了夜行衣服,各帶暗器,出了大門,由前宰門出去,向大路一直而
去。行了有一二十堙A果見前面一個極大的樹林,古柏蒼松夾於兩道,遠遠望去
,好似一圈烏雲蓋住,濤聲鼎沸,碧蔭叢籠,倒是世外的仙境。馬榮道:「你看
這派氣概,實是仙人佳境,可惜為這淫僧居住,把個僻靜山林,改為齷齪世界。
究不知這松林過去,還有多遠。」兩人漸走漸近,已離林前不遠,抬頭一望,卻
巧左邊露出一路紅牆,牆角邊一陣陣鐘聲,度於林表,但覺鯨鏗兩響,令人塵俗
都消。兩人見到了廟寺,便穿出松林,順著月色,由小路向前而去。誰知走未多
遠,看見廟門,只是不得過去──門前一道長河,將周圍環住。喬太道:「不料
這個地方,如此講究,一帶房屋,已是同宮殿仿佛,加上這個松林,這道護河,
豈非是天生畫境?那個木橋,已被寺內拉起,此時怎麼過去?」馬榮道:「你為
何故作艱難?別人到此無法可想,你我怕他怎樣?卻巧此時月光正上,一帶又無
旁人,此時正可前去尋訪,若欲乾那溫帳事件,此時正當其巧。」說罷兩人看了
地勢,一先一後,在河岸上用了個燕子穿簾勢,兩腳在下面一墊,如飛相似,早
就穿過護河。

  到了那邊岸上,喬太道:「我且去得寺門口,看一看,若是開著,就此掩將
過去,不然還要躥高,方能入內,」馬榮也就與他一齊同來,順著紅牆轉過幾個
斜路,但見前面有個極大的牌坊,高聳在半空,一轉雕空的梅蘭竹菊的花紋,當
中上面,一塊橫額,上寫著「天人福地」四個金字。牌坊過去兩旁四個石蓮臺,
左右一對石獅子,三座寺門,當中門額上面,有塊石匾,刻就的「敕賜白馬禪寺
」六字。兩扇朱漆山門,一對銅羅,如赤金相似,釘於門上。

  馬榮向喬太低聲說道:「山門現已緊閉,我們還是躥高上去。」喬太道:「
這個不行。雖然可以上屋,那時找他的花園,有好一會尋找方向。且推他一推。
」說著喬太進前一步,將身子靠定了山門,兩手將銅羅抓住,用了懸勁,輕輕向
上一提,復向堣@推,幸喜一點未響,將門推開。當時招手喊了馬榮,兩人挨身
進去,復向西下一望,但見黑漆三間門殿,當中有座神龕,大約供的是韋陀。彼
此捏著腳步,過了龕子,向二門走來,也就如法施行,將門推開。才欲進去,忽
見左邊有排板壁,隔著半間房屋,堶惘n像有人談心。馬榮知是看山門的僧人所
在,當時將喬太衣袖一拉,喬太會意,彼此到了板壁前面。屏氣凝神,在板縫內
向堣@看,卻是一盞油燈,半明不滅的擺在條桌上首,一個四五十歲的僧人,坐
在椅子上面,下首有個白發老者,是個鄉間的粗人,坐在凳上,好像要打盹的神
情。只見那個和尚,將他一推說道:「天下事,總是不公平,你醒來,我同你談
心,免得這樣昏迷。」那人被他推了兩下,打了呵氣,睜眼問道:「你問我有何
話說?方要睡著,又為你推醒。現在已近三更,那人還未前來。」和尚道:「想
必她另有別人了。本來女流心腸,不能一定,直可憐那許多節烈的人,被他困在
堶情A真乃可惱。」馬榮見他們話中有因,便向堶掠搮D:「……」那和尚又說
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入山門老衲說真情 尋暗室道婆行穢事

  卻說馬榮、喬太兩人,聽那僧人說道:「那人不來,許多貞節好人,為他困
在堶情A豈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雖不敢說是真心修行,從前在這寺中
為主持,從不敢一事苟且。來往的僧人,在此掛腸,每日也有七八十人,雖然不
比有勢力,總是個清淨道場。自他到此,乾出這許多事來,怕我在堶惇搢ㄐA又
怕我出去亂說,故意奏明武則天,令我在此做這看山門的僧人,豈不鵲巢鳩佔麼
?而且那班戲子,雖是送進宮中,無不先為他受用。你看昨日那個女子,被他騙
來,現在百般的強行。雖然那人不肯,特恐那個賤貨,花言巧語,總要將她說成
。」老者聽了此言,不禁長嘆一聲說道:「你也莫要怨恨,現在尼姑還做皇帝,
和尚自然不法了。朝廷大臣,哪個不是武張兩黨,連廬陵王還被他們讒間貶出房
州。他母子之情,尚且不問,其餘別人,還有何說?,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
罷。」馬榮聽得清楚,將喬太拖到房邊,低聲說道:「我等此時,何不將此人喝
住,令他把寺內的細情說明,然後令他在前引路,豈不是好。」喬太也以為然。

  當時馬榮拔出腰刀,使喬太在外防備,恐有出入的人來,自己搶上一步,左
腳一起,將那扇門踢開,一把腰刀向桌上一拍,順手將和尚的衣領,一把揪住,
高聲喝道:「你這禿驢,要死還是要活?」那個和尚正在說話,忽然一個大漢衝
了進來,手執鋼刀,身穿短襖,滿臉的露出殺氣,疑惑他是懷義的黨類,或是武
則天手上寵人,命他來訪事,方才的話,為他聽見。此時早嚇得神魄失散,兩手
護著袈裟,渾身發抖,嘴堳璊F一會,乃道:「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
、不敢了,方才、才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饒命,隨後再不說他壞處。」馬榮
知他誤認其人,喝道:「汝這禿驢,當俺是誰?只因懷義這禿驢,積惡多端,強
佔人家婦女,俺路過此地,訪知一件事,特來與他尋事。方才聽汝之言,足見汝
二人非他一黨,好好將他細情,並那藏人的所在,細細說明,俺不但不肯殺你,
且命你得個極大的好處。若是不說,便是與他一類,先將你這廝殺死,然後再尋
懷義算帳。」和尚聽了此言方才明白,乃道:「英雄既是懷義的仇家,且請松手
,讓僧人起來,慢慢的言講。難得英雄如此仗義,若將這廝置之死地,不但救人
的性命,國家大事,也要安靜許多。且請英雄釋手,僧人總說便了。」

  馬榮聽了此言,將腰刀舉在手內,說道:「我便鬆開,看汝有何隱掩!」當
時將手一放,只聽「咕咚」一聲,原來和尚身體極大,不防著馬榮松手,一個筋
鬥,栽倒在地。馬榮見他如此模樣,知道他害怕,乃道:「你好好說來,俺定有
好處與你。究竟這懷義住在何處?方才你兩人說,那人未來,究是誰人?」和尚
扒起來說道:「僧人本是這寺中住持,十年前來了這懷義,在寺中掛錫,當時因
他是個遊方和尚,將他留下……」說到此時,復又低聲說道:「英雄千萬出莫要
聲張,我雖說出,可是關著人命,你若聲張起來,我命就沒有了。只因當今天下
,武則天被太宗逐出宮闈,削發為尼,彼時見懷義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
成了苟旦之事。後來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宮中,不時到這廟中燒香,已是不甚乾
淨。那時因關國體,雖知其事,卻不敢說出。誰知高宗駕崩,她把太子貶至房州
,登了大寶,竟封這懷義做了寺中主持,命我著這山門。從此姦淫婦女,無惡不
作。前日見村前王員外家的媳婦,有幾分姿色,他自己便假傳聖旨,到他家化緣
,說太後欲拜四百八十天黃仟,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緣。王員外見他前去,
知他來歷不輕,當時給了五千銀子。他又說銀子雖然送出,還要合家前去看禮,
若是不去,便是違旨。次日王員外只得領著合家大小男女,入廟燒香,他便令人
將他媳婦分開,騙到暗室堶情C隨後王員外回去,不見他媳婦,前來尋找,他反
說人家擾亂清規,污濁佛地,欲奏知朝廷,論法處治。王員外不敢與他爭論,只
得抱頭鼠竄的回去。聽說連日在家尋死覓活,說這冤情沒處伸了。誰知懷義將他
媳婦藏入暗室,面般強污。所幸這李氏竭力抗拒,終日痛罵,雖然進來數日,終
是不能近身。現在懷義無法,將平時那個相好的王道婆找來,先行出火,然後許
她的錢財,命向李氏言勸。說若李氏答辦,遂了心願,遂將她兩人作為東西夫人
。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約定今晚仍來,故此山門尚未關好,」

  馬榮道:「既有此事,你且帶我進去,先將這廝殺死,豈不除了大患!」和
尚忙道:「英雄切勿粗莽,此去豈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內室暗室
,各處皆有關鍵,而且臨室前面,有四人把守。聽說這四人是綠林大盜,犯了彌
天大罪,當該斬首,他同武則天講明,寬他不殺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
外人入內。武則天視他如命,豈有不依之理。當時便派這四人前來,馬上步下,
明來暗去,無不皆精。只要進了大殿,無意碰上暗門,當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
。四人聽見響動,立刻下來,殺成兩段,遊人在此,無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
何能前去?我看你休生妄想,你這樣雖有本領,恐不是他的對手。這是我一派直
言。那個王道婆要來了,若是見有生人,你我一齊沒命。我話雖說明,你可趕快
出去吧!」馬榮道:「你放心,包不累你,我去便了。」當時將腰刀插入了鞘內
,出了房門,將門帶好,然後與喬太說道:「你我且躲在龕內等候,且待道婆前
來,隨她進去,方訪得明白。兩人計議已畢,一前一後,躥上神臺,在龕內藏躲
。

  未有一個更次,果然門外有人談心道:「今晚這個月色,正是明亮,懷義大
約同熱鍋螞蟻一般,在那堿葑璈O。」後面一人又道「本來你也太裝腔做勢的,
人家昨日同你千恩萬愛的,叫你今晚早來,你到此時,方才動身。我看你也是挨
不過去了。」那人道:「你知道拿我墊閒!一經將那個好的代他說上,你抱著他
,就他也不問你的。今日總要叫他認得我,方才知我的利害。」說著咯咋一聲,
已將山門推下,高聲問道:「淨師父哪堨h了?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
人攢了進來,豈不誤了大事!」堶惟M尚趕著答道:「李婆婆來了!我方才進房
有事,可巧你便來了。」馬榮向外面一看,見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雖是大腳,
卻是滿身的淫氣。見和尚出來,向著後面那個女子說道:「你回去吧,明日不見
得回去。本欲領你同我進去,那個饞貓見了你,又要動手動腳的了。隨後有便,
我再代你上卯,這幾日先讓我快活快活。」外面那人,啐了一聲,果然回去。這
媢D婆命沙彌將山門關好,自己提著個燈籠,向大殿而去。

  喬太聽她這派言語,已是氣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是一刀,結果她性命,馬榮
趕快攔住,低聲說道:「正要隨她進去,訪明道路,此時殺死,豈不誤事!」兩
人見他進入大殿,跳出神龕,捏著腳步,隨後趕來。只見在大殿口站定,左腳向
門檻上兩蹬,忽然一陣響聲,頃刻之間,堶悼X來幾人,見是道婆,齊聲笑道:
「你這老蕙子,如此裝腔!他在那媔癡茪F,前後不分,揪著人胡鬧。」當時說
笑著,向堶惘茈h。馬榮、喬太欲想隨她而行,又恐眾人轉身,為其看見,彼此
沒有退步,而且這班人,皆非善類。當時兩人只得躥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隨著燈
光,一路而去。穿過幾處偏殿,見前面有個極大的院落,院左邊有個月洞門,並
不推敲,但將門外那塊方石一敲,兩扇門自然開來,堶惚o是個花園,梅、蘭、
竹、菊、楊柳、梧桐,無不齊備。兩人在牆頭伏定,但見前面一帶深竹,過了竹
徑,乃是三間方廳,眾人到了廳內,道婆喊道:「禿子還不出來迎接!你再在
面,我便走了。」這話還未說完,好像一人道:「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過
去了。」正說之間,眾人哄然大笑。馬榮不知何事,當時躥身下來,隱在竹園
面,向廳前一看。只見一個少年和尚,精赤條條,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說要回去
,他來不及穿衣服,便這樣出來,所以引得眾人大笑不止,馬榮雖是憤氣,只得
耐著性子,向堶控璆h,見懷義同那道婆,手攙手,到了那上首房間堨h,眾人
頃刻間,全然不見。遙想此時,這奸僧乾那苟且之事,不忍聽那淫穢之聲,只得
又等了一會。約計乾畢之後,走到窗下側耳細聽,聞得道婆說道:「你這沒良心
的種子,現在無人,竟拿我墊閒,今日火自出了,日後怎樣說法?我們是下賤人
,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官人,皆可親熱的。今日不允我個神福,那件事你也
莫想上手,我這利口,你也應該知道。」懷義道:「你莫要這樣說,昨晚已允過
你了,若把她說妥,這兩個房間,一東一西,為你兩人居住。若武則天前來,橫
豎她也不在這堙A另有那個地方。聽說我們的那班戲子,無不個個如意,加之薛
敖曹又入宮中,她已是樂不可支,一時也未必想起我來。即便我間或進宮,也是
躲躲藏藏,焉能同你們如此忘形。你看我這小懷義,又怒起來了,你可再救我一
救。」說著便摟抱起來。馬榮聽到此時,實在忍耐不住,拔出腰刀便想進去動手
,忽聽堶掄蘅籅瘍S出哭聲,知是李氏困在堶情A復又按著性子,想道:「我此
時進去,就要將這狗男女殺死,設若誤入暗室,豈不反誤了大事!」只得轉身到
了院內,命喬太在竹園等候,自己順著聲音,暗暗聽去。卻是在地窖堶情A走了
兩趟,只不見有門路。

  忽然奸僧與道婆一陣笑聲,出了廳門,馬榮反吃了一驚,深恐被他看見,正
要躲避,復又鈴聲一響,許多男子齊行出來,向道婆說道:「李婆婆,我們下面
說了兩天,為他罵了無限,只是不依。你現在人漿也吃過了,火已平了,可以將
此事辦成,免我們尋人亂鬧。」道婆道:「你們這許多人墊墊上,也不為過,若
再向我取笑,便顯個手段你看。」眾人道:「我等如此說,須也是為的你日後做
二夫人,豈不快活。」說著,道婆一笑,將那門檻一踹。眾人頃刻復又不見。馬
榮甚是詫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王虔婆花言騙烈婦 狄巡撫妙計遣公差

  卻說馬榮見懷義同眾人忽然不見,知是下入地窖,見四下無人,當即走身出
來,與喬太並在一處,側耳細聽。但聽道婆到了堶掩★D:「王家娘子,還在這
婸礡H我看你們這些人,為什不打盆面水來,快為娘子淨面?就是想娘子在此,
也該殷勤殷勤些,令人心下舒服。常言道,不怕千金體,三個小殷勤。人心是肉
做的,她看你這溫柔苦求,自然生那憐愛的心了,而況懷義有這樣品貌,這樣人
物,還有這樣聲勢富貴,旁人還想不到呢。目下雖是個和尚,可知這個和尚,不
比等閒,連武后也是來往的,王公大臣,哪個不來恭維?只要武則天一道旨意,
頃刻便官極品,那時做了正夫人,豈不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到那時我們求夫
人讓兩夜,賞我們沾點光,恐也不肯了。總是你們不會勸說。你看哭得這可憐樣
子,把我們這一位都疼痛死了。你們快去,取盆水來,好讓我為娘子揩臉。凡事
總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理到,她看看這好處,豈有不情願之理?」

  正說之間,忽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吃了一驚,趕著用了個蝴蝶穿花勢,躥
至竹園堶掄籊迭C向原處一望,早有兩個人來,捧著一個磁盆,向東而去。馬榮
道:「你聽虔婆這張利口,說得如此溫柔,想必取水之後,便要動手了,你我索
性在此聽個明白。」兩人在私下議論。未有一會工夫,那人已取了水來,依然鈴
聲響動,入內而去。馬榮復又出來,但聽道婆又道:「娘子且清淨面,即便要去
,如此夜深,也不好出廟,我們再為商議。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娘子既來此
地,就是此時出去,也未必有乾淨名聲,若是清潔,最好不來。現在至此,你想
懷義的事情,誰不知道?那時落個壞名,同誰辯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兩人皆
有益處。這樣一塊美玉似的人,還不情願,尚要想誰?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進
來,羞搭搭的不好意思,故此說了幾句滿話,現在又轉臉不過來,其實心下早經
動情了。只總是懷義不好,不能體察人的意思,我來代你收拾好,讓你兩人親熱
親熱的在一處。」說著好像上前去代她揩臉解衣的神情。

  馬榮正是怒氣填胸,只聽得「光」一聲,打了一個巴掌,一個高聲罵道:「
你這賤貨,當著我是誰,敢用這派花言巧語?可知我乃金玉之體,松柏之姿,怎
比得你這蠅蛆逐臭的爛物!今日既為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陰曹地府,同他
在閻王前算帳。若想苟且,也是夢話。他雖是武則天來往,可知國家也有個興敗
!何況這禿廝罪不容誅,等到惡貫滿盈,那時也要碎骨粉身,以暴此惡!你這賤
貨,若再動手,先與你拚了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亂入僧寺,
你也不怕羞煞!」喬太向馬榮耳邊說道:「這個女子,實是貞烈,若果這虔婆與
懷義硬行,也只好冒險的前去了。」馬榮道:「怕的懷義到別處去了,這半時不
聞他言語。且再聽一會,看是如何。」喬太只得將腰刀拔出,專候廝殺。

  誰知虔婆被她這一頓痛罵,並不動氣,反哈哈笑道:「娘子你也太古怪了,
我說的是好話,反將我罵這一頓。我就不叨手,看你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樣
子,幾時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氣。」說罷向眾人道:「你們在此看守,我
去回信。遙想禿驢,不知怎樣急法呢!」當時又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疑惑堶
有人出來,復又隱入竹內,誰知聽了一會,並不見有動靜。馬榮道:「這下面地
方,想必寬大。方才懷義下去,不聽他的言語,此時鈴聲一響,虔婆又不出來,
想是另有道路,到別處去了。你我此時,且到後面尋覓一番,看那埵酗偵簼狾b
。現已打四更了,去後也可回城通報。你我兩人在此,雖知其事,終於無益。」
二人言定,由竹園內穿出院牆躥上廳房,向後而去。但見瓦屋重重,四面八方,
皆有圍牆護著,欲想尋個門路,也是登天向日之難。看了一會,知是他的暗室,
當時只得出來,躥過護河,向城內而去。

  到了衙前,卻巧天色已亮,自己吃了飲食,正值狄公起身,當即到了書房,
狄公問道:「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訪出什麼?」馬榮道:「大人聽了此事,也要
氣煞!世上有這等事件,豈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當時兩人便把白馬寺的
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公自是氣不可遏,忙道:「今夜汝等可如此如此,
先將這老虔婆殺死,本院一面命陶乾前去,將王家的原主喚來,本院自有章程。
」馬榮領命出來。登時狄公將陶乾喊進,又將剛才的話,訴說了一番,命他立刻
出城,如此如此。

  陶乾當時出了衙門,飛馬向城外而來,一路問了鄉人,約至辰牌之後,已到
了王員外莊上。趕緊下馬,在樹上掛好,自己走到莊前,是有四五個莊丁,在那
堨磍Y接耳,不知說什麼東西。陶乾上前問道:「你這莊可是姓王?你且進去通
報一聲,說是有個陶乾,特由城內而來,同他有機密商議。從速前去,遲則誤事
矣。」

  卻說那些莊丁,見他是公門中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說:「天差到此,雖
是正事,可巧我主人現臥病在床不要見客,且請改日來罷。」陶乾知他是推倭,
乃道:「你主人的病由,我是知道的,若能見我,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伸冤
。這句話,你可明白麼?近日你家莊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此事而起
。是與不是,快去快去,莫再誤事。這個地方,非談心的所在,到了堶情A你們
便知我來歷了。」眾人見了他如此說法,明明指著白馬寺之事,當時只得說道:
「且請天差稍待一刻,我進去通報一聲,看是如何。」說著那人走了進去,稍停
一回出來,向著陶乾道:「我主人問你是何處衙門的天差?」陶乾道:「俺乃巡
撫衙門的狄大人那堳e來,還不知道麼?」那人聽了此言,遂說道:「既然是巡
撫衙門,我主人現在廳前,就此請見吧。」陶乾當即跟他進去,穿過了幾處院落
,來至廳前。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中年老者,站在廳前,見那陶乾來,趕著說道
:「天差光降,老朽適抱微恙,未克遠迎,且請坐奉茶。」陶乾當時說道:「小
人奉命前來,聞得尊處現有意外之事,且請說明,敞上或可代為理恤。但不知員
外是何名號?」王員外道:「老朽姓王名毓書,曾舉進士,只因鈍朽無能,家中
有些薄產,可以度日,因此不願為官,居於是鄉。然村莊田戶,見老朽有些薄產
,妄為稱謂,此莊喚王家莊,遂稱老朽為員外,其實萬不敢當。但狄大人雷厲風
行,居一官清正,實是令人欽慕。此時天差前來,有何見教?」陶乾見他不肯說
出真情,乃道:「當今朝廷大臣,半皆張武兩黨,狄大人削除奸佞,日前已將兩
人懲辦。小人前來,正為白馬寺之事,何故員外見外,尚不言明?豈不有負來意
!」王毓書聽了此事,不禁流下淚來,忙道:「非是老朽隱瞞,只因此事關著朝
廷統制,若是走漏風聲,性命難保。目下哪一個不是奸黨的爪牙,獨恐冒充前來
,探聽虛實,以致未敢直言。其實老朽這冤枉,無處伸訴的了。」說罷流淚不止
。

  陶乾道:「員外且莫悲傷,這其中細情,俺俱已知悉,幸而令媳此時並未受
污。」當時將馬榮喬太,昨夜去訪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大人命我來此授
意員外,請員外如此這般,大人定將此事辦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
耳目眾多,實是要緊,千萬勿誤。小人不能在此久待,回衙還有別的差遣。」說
畢,起身告辭而去。王毓書聽畢,心下萬分感激,雖然猶豫不決,不敢就行,復
又想了一會道:「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難得狄公為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豈不
是自取其辱麼?」當時千恩萬謝,將陶乾送出大門之外,依議辦事。

  且說陶乾回轉城中,稟見狄公,各人在轅門伺候。到了下半天,忽然堂上人
聲鼎沸,有許多鄉人,擁在大堂之上,狂喊伸冤,一個中年老者,執著一個鼓槌
,在堂上亂敲不已。當時文武巡捕,不知為何事,趕緊出來問道:「你這老人家
有何冤抑事,為何帶這許多人前來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遞控狀,此時誰人代
你回稟?」那老者聽了此言,抓著鼓槌,向巡捕拚命說:「來擊鼓鳴冤,說是白
馬寺僧人,將他媳婦騙入寺內,現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來請大人伸冤。」
狄公道:「白馬寺乃懷義住持,是武后常臨之地,豈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犯詞
何在?」巡捕道:「小人向他索取,他說請大人升堂,方才呈遞。不然就要轟進
來了。」狄公假意怒道:「天下哪有這樣事件?若果沒有此事,本院定將這乾人
從重處治,若是懷義果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賜僧人,也要依律問罪。既這
原告如此,且傳大堂伺候。」巡捕領命出來,招呼了一聲,早見許多書差皂役,
由外進來,在堂上兩旁侍立。頃刻之間,暖閣門開,威武一聲,狄公升堂公座,
值日差在旁伺候。狄公問道:「且將擊鼓人傳來。」下面聽了這句言語,如海潮
相似,異口同聲,八九十人,一齊跪下,口稱大人伸冤。為首一個老者,穿著進
士的冠帶,在案下跪下,身邊取出呈子;兩手遞上。狄公展開看了一遍,與馬榮
回來說那山門的和尚所說的話無異,然後問道:「汝叫王毓書麼?」老者道:「
進士正是王毓書。」狄公道:「你呈上所控之人,可是實事麼?懷義乃當今敕賜
的住持,他既是修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豈不知天理國法?何故假傳聖旨,到
汝家化緣,勒令你出五千兩銀子?又命你合家入廟燒香,將你媳婦騙入在堶情A
此是罪不容誅之事,若控不實,那個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輕。汝且從實供來。」

  王毓書聽了此言,說道:「進士若有一句虛言。情甘加等問罪。只求大人不
畏權勢,此事定可明白。」說罷放聲大哭。不知狄公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王進土擊鼓鳴冤 老奸婦受刀身死

  卻說狄公見王毓書說,大人如能不畏權貴,決可將此事明白,當時拍案怒道
:「汝雖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豈不知國家立官,為達民隱?本院蒞任以來
,凡事皆秉公評斷,汝何故出此不遜之言?且將汝交巡捕看管,本院訪明再核。
若果不實,便將汝重處!餘人一律開釋。」說罷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聽見
此事,無不切齒痛罵,說懷義這禿驢,平日乾的事件,已是殺不勝殺,只因有關
國體,朝廷大臣,無奈何他,近又將王毓書媳婦,騙入堶情A還敢假傳聖旨,這
樣大罪還可容得麼?可惜這老人家,只控了一番,這狄公但問他是虛是實,那個
意思,也不敢辦,這豈非有心袒護麼?你言我語,私下議論不了。當時王毓書隨
巡捕而去,眾農戶見狄公如此發落,齊向王員外道:「員外在此,且耐心兩日,
若大人再不肯辦,我們明日再來。」說罷,齊聲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說這鬆懈的話,只因懷義黨類甚多,就要今晚馬榮、喬太兩人
事情辦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嚴加懲辦,若此時在堂上過於決裂,滿口要辦懷
義,設或有人與懷義一黨,當時前去報信,走漏風聲,反為不美。因此但將控告
的原因,在堂上細問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見自己不肯替王毓書伸冤,此乃他
禁止人通報信息的意思。此時退堂之後,將控告收好,已是上燈時候。命陶乾去
喊馬榮,說他二人已經前去,當晚也不安寢,專等馬榮的回信。

  誰知馬榮與喬太,早就吃了晚飯,出衙門,由原路向白馬寺來,約至二鼓左
右,已到面前。兩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舊將山門輕輕一推,幸喜又未掩
著。兩人挨身進去,復又掩好,來至和尚房內。那個和尚見他又來,忙道:「昨
晚你們幾時出去?堶悸漕き﹛A曾訪明白?」馬榮道:「全曉得了,但問你昨晚
山門不關,是等那個道婆,昨日聽得說今晚不回去,為何此時仍將山門開著?」
和尚道:「英雄不知,她每日皆如此說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她那個庵中
,也是個齷齪世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她每
日回去,仍要辦那些牽馬打龍等事。今日巳正之後,方才出去,言定三更復來。
英雄此時又來何乾?」馬榮道:「可真來麼?」和尚道:「僧人豈敢說誑?」馬
榮當即說道:「你且在堶推R坐,若山門外有什麼聲響,千萬莫出來詢問,切記
切記!」說畢,仍然與喬太出寺,在牌坊口站定。

  看看天色尚早,復又在周圍一帶,遊玩了一回,約致三鼓,月色已是當頭,
心下正是盼望,遠遠的見松林外面,有團亮光,一閃一閃的。馬榮招呼喬太道:
「你看對面可是來了麼?」喬太說:「這樹枝擋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
了。」當時捏著腳步,向松林內走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少年女子,提著個燈
籠,照著那道婆前來。喬太趕忙出了樹林,來至牌坊前面,低聲向馬榮道:「這
賤貨來是來了,你我在哪堸吨漶H」馬榮道:「就在這山門前結果她姓命。」當
時背著月光,倚著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軀。只聽樹林二人說道:「王道婆婆,你
何以認知懷義?聽說他與別人不同,渾身全灘在身上,惟有那件東西,如鐵棍子
相似,兩下一來,便令人筋骨蘇麻,可是真的麼?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嘗
過這滋味,你哪一天也松松手,給點好處與我。每天送你來,便不許我進去,豈
不令人想煞?不聽這妙事,也就罷了,既然曉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難受
的。」王婆婆聽了笑道:「你這臊貨,每日兩三個男人上下,還要得隴望蜀,想
這神仙肉吃。可知他雖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種本領,軟在一處,灘在一堆
,方有趣味。不然獨腳戲唱得來,也無意味。」兩人一頭走著,嘴堨u顧混說這
邪話,不防著已到了牌坊前面,馬榮將腰刀一舉,躥身出來,高聲喝道:「老虔
婆,做得好事,今日逢著俺了!」說著左右將頭發揪住,隨手一拖,早跌倒地下
。那個少年女子,正要叫喊,喬太早踢了一腳,將燈籠踢去,露出明晃晃鋼刀,
向著兩人說道:「你們如喊叫一聲,頃刻就送你的狗命。」

  虔婆見是兩個大漢,皆是手執鋼刀,疑是劫路的賊盜,早已唬得魂不附體,
當時說道:「大王饒命,我身邊沒有銀錢,且放我進寺,定送錢財與你。」馬榮
兩人,也不開口,每人提著一人,直向松林而來。到了堶情A咕咚摔下,喬太向
馬榮道。「大哥,我們就此開刀,先將她那個殘貨剝下,究竟看她什麼形象,就
如此淫賤。就後挖出她心來,就掛在這樹上,讓鳥雀吃了吧。再將頭割下,為那
烈婦報仇。」馬榮故意止住說道:「這不是怪她一人,總是懷義這狗鑽禿驢造的
這淫孽。若是這虔婆肯將那地窖的暗門,何處是關鍵,何處是埋伏,何處是懷義
淫穢的地方,共有幾個所在,她能說明,常言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仍尋懷
義算帳,與她二人無涉。」喬太聽了此言,向著王婆婆說道:「你這虔婆可聽見
麼?爺爺本欲結果你們的性命,這位大哥替你們討情,饒你狗命,你還不趕快說
麼?」王道婆聽了此言,心下想道:「這兩人是何處而來,為何與懷義有這仇恨
?我且謊他一謊,只要將此時過去,告知懷義,命他明日進宮奏知武后傳出聖旨
,捉拿這兩個盜匪,還怕他逃上天去麼?」當時說道:「大王要問他地窖,此乃
是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我不過偶然到此燒支香,哪堛器D他的暗室?」
馬榮冷笑道:「你這刁鑽的賤婆,死在頭上,還來騙人,打量爺爺們不知道?昨
日夜間打洗臉水是誰叫的,東西夫人是誰要做的,我不說明,你道我未曾看見麼
?你既偏護著孤老,爺爺就要得你性命,先送點滋味你嘗嘗。」說著刀尖一起,
在虔婆背臂上,戳了一下,登時「哎喲」一聲,滿地的亂滾,鮮血直流,嘴堻
道:「王爺千萬饒命,我說便了。」馬榮說:「爺爺叫你說,我偏要謊我,現在
不要你說,你又求饒。要說快說,不說就下手了!」當時將鋼刀豎起,刀背子靠
在頸項上,命她直說。

  王道婆到了此時,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說,眼見得性命不保,只得說道:
「他那個廳口的門檻,兩面皆有口子,在外邊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
樁、魚鱗網等物,陷了下去,縱不送命,已是半死。由堣@得腳,那門檻下面有
兩塊磚頭,鋪嵌在木板上面,用鐵索子系在檻上,只要一碰鐵索子,便落了下來
,當時兩塊石板,左右分開,下面露出披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數間房屋,各
是各的用處。我那日在那堿O第二間房內,李氏娘子,是第五間,其餘皆是他孌
童頑童的所在。將這房屋走盡,另有五大間極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寢宮了。
這全是真實的言語,並無半句虛詞,求大王饒命吧。」馬榮聽完,乃道:「爺爺
倒想饒你,奈我夥伴不肯。」王道婆疑惑的看喬太,也就向喬太求道:「是這位
大王,也高抬貴手,饒我一命。」喬太笑道:「他有夥計,俺也有夥計,只問我
夥伴肯饒你,便沒有事。」王道婆道:「大王不要作耍,統只有你兩人,哪埵A
有夥計?」喬太將刀一起喝道:「就是這夥計,饒你不得!」王道婆哎喲一聲,
早已人頭兩處。那個少年女子,見道婆被殺,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
如不殺我,我便把身上這金鐲,與你兩人。」馬榮罵道:「你這臊貨,也饒你不
得!你且說來,庵在何處,堶惘@有多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婸楫鞢A有
座興隆庵,便是武后從前為尼之所。這道婆與懷義,是多年的情人。現在共有三
四十間暗房,此三四十個尼姑,專門招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內頑笑。凡有
人家曖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來此處商議。我是去年方才進庵,專隨這道婆出
入,有時她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這堶悸煽味。不料今日此處遇見
大王,但求大王饒命。」馬榮聽了罵道:「汝這賤貨,留著你也非好事!你既同
她前來,一齊再同她前去。」當時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殺死。馬榮道:「你我此
事是乾畢了,明日懷義出來,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凶手。屍骸山門前面,豈不有
累這看門的和尚?你且進去,對他說知,我這兩顆人頭,送到懷義那個廳上去,
先把點驚嚇與他。」說著起手在地下將兩顆首級提起,一路躥房過屋,向那竹園
而來。

  到了堶情A見了下面有人說道:「這個老東西,此時又不來了。每日夜間,
總不得令人早早安歇,她不來,這一個便逢人胡鬧。」馬榮見四下無人,捏著腳
步,順著道婆所說的身徑,走到堶情A輕輕把兩顆首級,一堣@外,在那開鍵處
擺好,隨即躥身上房,連躥帶縱,到了山門口,向堻蛫D:「喬太,你我快點回
去。頃刻堶採腔情A便走不去了。」喬太正值堶悼X來,兩人一齊向城內而去。
半路之間,馬榮問道:「你如何同他說?」喬太道:「我同他說明,是巡撫衙門
來,若是懷義在他身上追尋凶手,命他到轅門控告,但說懷義騙奸人家婦女,致
殺兩人。他見我是狄大人差來,感激不盡,說代他出了冤氣。雖是他的私意,遙
想也不甚有誤。」當時兩人趕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後。

  進了衙門,卻巧狄公正擬上朝,見他兩人回來,知是事情辦妥,問明原委,
上車來至朝房。此時文武大臣,尚未前來,幸喜元行衝已到,狄公當將王毓書的
事,告知與他。行衝道:此事惟恐礙武后情面,難以依律懲辦,只得切實爭奏,
方可處治。」狄公道:「本院思之已及,稍停金殿上如有違拂之處,尚望大人同
為申奏。」元行衝道:「大人不必煩慮,除武后傳旨免議,那時無法可想,若是
武三思、張昌宗等人阻撓,下官定然伏闕力爭。」二人計議已畢,從臣陸續已來
。稍待,景陽鐘響,武后臨朝,文武兩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奏事
出班奏駕,無事卷簾退朝。」只見狄公俯代金階,上前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啟
奏。茲因進士王毓書昨投巨衙門擊鼓呼冤,說有媳婦李氏為白馬寺僧人懷義騙人
寺內中,肆行強佔,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該地是敕賜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實
,當即在堂申駁。誰知此事合境皆知,聽審百姓齊齊鼓噪,聲言此案不辦,便欲
釀成大禍。臣思若果王毓書誣告,何以百姓眾口一詞,如再不奏明嚴辦,不但有
污佛地,於國體有關,且恐激成民變。求陛下傳旨,將白馬寺封禁,俾臣率領差
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沒有此事,這王毓書誣控僧人,擾亂清
規,也須一律懲辦。」

  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吃驚道:「懷義是寡人的寵人,準是因薛敖曹現入宮
中,他不能前來,加之寡人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這不法事來。但此事
有礙我的情義,設若被他審出,如何是好?」當時要想阻止他不辦,一時又不好
啟齒。武后想來……不知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金鑾殿狄仁傑直言 白馬寺武三思受窘

  卻說武后聽狄公奏懷義騙誘王毓書媳婦,請傳旨交他查辦,心下難以決斷:
欲待不行,顯見礙於私情,恐招物議,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若是他前去搜出實
據,那時更難挽回。若遽然準告,此去懷義定然吃苦,那種如花似玉的男人,設
若用刑拷問,我心下何以能忍?況此事也不能怪懷義,總因薛敖曹、張昌宗等人
,日在宮中,便令我將他忘卻,以致他心火上炎,難以遏止。此事惟有推倭在別
人身上。若果他實事求是的認真起來,那時也只好如此這般,傳道旨意,開赦便
了。當時答是:「狄卿家所奏,王毓書擊鼓呼冤,孤家雖不知懷義果有此事,但
此寺乃是先皇敕建,加以寡人允了神願,偶往燒香,見懷義苦志修行,不愧佛門
子弟,因此命他為這寺中住持。此時既有此事,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違例
不辦,但也要訪明,惟恐別處僧人,冒充其事,那時壞了國體是大,壞了佛法是
小。卿家是明白之人,也應知寡人的意見。此去但將王毓書媳婦,查訪清楚,令
其交出便了。餘下若能寬恕,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饒一二。」狄公心下罵道:「
這個無道昏君,金殿上面,竟命我違例饒恕他,明是袒護的懷義,我且不問如何
,你既命我去,當時也不怕你有什麼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沒有天理國法
。」隨即奏道:「臣定仰體聖意!若懷義果真不法,也只好臨時再看輕重了。」

  當時正要退朝,忽然黃門官奏道:「現有白馬寺住持懷義報道,山門前不知
何人,殺死兩口女屍,首級不知去向。特命人來報官,轉請代奏。」武則天聽了
此言,心下疑道:「莫非懷義真是個妄為!兩個女子是他騙來行奸不從,致將他
殺死,反來奏朕發落?現在狄仁傑在朝,如何遮掩得過來?」當即怒道:「白馬
寺乃敕建的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凶?若不嚴辦,法律安在!且山門有人看守,僧
人靜慧,豈不聽見!莫非他乾出不端之事,抵賴在懷義身上?」狄公心下明白,
當時並不再奏,領旨下來,退朝而去。

  且說懷義何以知山門前有了死屍?只因他與眾孌童,在暗室內胡鬧了半夜,
輪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順意。一看玉杵如鋼炭一般,真是無處安放。等到
三更,仍是不來,欲想與毓書媳婦勾當,見她那樣哭罵,深恐她拚命尋死,反而
斷了妄想。直到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來,不得已揪著了極少的道童,硬行乾了
一會,勉強出了點火,心下終不舒服,向著眾人道:「這個老蕙子騙得我好去!
她明知我熬不過去,偏是不來。此去她庵中不遠,你們帶我尋她,究竟看她去那
埵顙ヾC莫非又遇見個妙人兒,舍不得前來?」那些孌童,皆是百說百依的,隨
即三四個人,由暗室出來。才將銅鈴一抽,將那暗門開下,忽然一個滾圓的物件
,如西瓜一般,骨碌碌的由臺坡上,直滾下來,把眾人吃了一驚。皆定神向前一
看,叱詫一聲,未曾喊得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在地。懷義忙道:「你們怎樣了。
」那人早已嚇僵,但聽說道:「人、人、人頭!」懷義再仔細一望,正是血淋淋
一顆首級,當時亦魂飛天外,忙喊道:「前面英雄趕快出來,此地出了命案了。
」

  原來門檻外面那個陷人坑,四面有四個綠林大盜,在那塈潀u,日間無事,
夜間專在此處,恐有人來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齊上前亂刀砍死。此時聽見懷義
叫喊,知又出了事了,也就將銅鈴抽起,開下暗門,依然一樣,早有個如西瓜大
小東西,從上面滾了下來。為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著正滾在自己頭上,吃了一
驚,也不知何物,順手一摔滾了過去。但覺頭額冰涼,再用手一抹,不看猶可,
再舉手一看,乃是鮮紅的人血,忙呼道:「這事奇了,」此地哪埵酗H頭。」四
人不解其故,只得一起攢身上來,過了門檻,復到堶捧t室,見那邊一人,已嚇
昏在地下,忙道:「你等不要慌,此事必仇家所為,而且是個好漢,方有膽量,
乾得出這事。且取個燈臺來照一照,看是何人。」懷義連忙移過燭光,這一嚇,
非同小可,忙道:「不、不、不好了,就是王道婆,為人殺了!我的心肝,你死
得好苦,這來我怎麼得過?」大漢道:「你們莫要大驚小怪的,可知我那邊還有
個人頭。一同看清楚了,再想這凶手是誰。」說著過去,兩人把那顆首級取來,
眾人一看,正是道婆的夥伴。懷義道:「這明是她兩人前來,行至半路,被仇人
所殺。這事如何得了?」

  正鬧之間,忽聽前面又叫喊起來,說道:「你們堶惕祡I出來,現在山門口
,殺死兩人屍骸,不知由何處而來。這事不是兒戲,有關人命哪!」懷義聽道:
「不好了!這分明是靜慧狂叫,莫非趙老兒也被人殺死?」四個夥伴聽得此言,
忙道:「只要凶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將他擒獲。」說畢四人如
飛一般,穿碰縱跳,到了前面。見靜慧面如土色,還在那堨s喊,忙問道:「淨
師父,凶手在哪堙H」靜慧道:「我與趙老兒在山門內等候道婆,直不見她前來
。因是天色不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見有一個大漢,肩頭上背著兩件東
西,向牌樓前一摔。我正要上前去問,那人大喝一聲:‘你來便送汝狗命!’我
見他手中執著一把亮刀,一嚇一個筋鬥,昏了過去。過了半會,方才醒來,那人
已不知去向。因此前來喊叫,不知我們堶惘p何?」四人齊道:「這事奇了,
面只有兩顆人頭,莫非與山門前那個屍骸是一人?我們趕快追去。」四人各執兵
器,躥出山門,果見牌房前,兩口屍骸,橫在下面。向腳下一望,卻是兩個女屍
,知是身首兩分。四人在左近追尋了一回,不見有人影,只得依舊回寺,來到
面,告知懷義。

  懷義道:「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來,哪埵陶o許多人防備?可見這人
本領非常,一人殺死兩人,還敢將人頭送至堶情A竟無人知覺,遙想我們這內
的事,他皆知道了。似此若何辦法?」四人道:「你何必這樣懼怕?此時趕快命
人至武三思衙門,報知此事。現在天已將亮,請他立刻上朝,奏」明武后,傳旨
刑部衙門九門提督,一體嚴拿凶手。如此雷厲風行,還怕他逃脫麼?這個人頭,
從速在後面掩埋滅跡。就說是無頭的命案,在別處殺人之後,將屍身移在寺前,
有意拖害。武后聽了此奏,豈有不辦之理!」懷義聽了此言,甚有主見,隨即命
人趕快入城。誰知到了城內,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黃門官處,稟知此事
,請他隨即代奏。

  此時武后退朝,趕命武三思入宮,說道:「懷義乾出此事,現為狄仁傑奏明
寡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見他便有三分懼怯。這事若被他審出真情,為
禍不淺。王毓書控告之事,還未明白,復又鬧出命案,豈非疊床架屋,令人難救
。你此時趕先到白馬寺去,命他將所有的罪名,移卸在淨慧身上,孤家便可轉圓
了。」武三思本是他們一類,聽說狄仁傑承辦此事,也是為懷義擔心,當時領旨
,由後宰門出去,騎馬出城,由小路飛奔白馬寺來了。

  下了牲口,果見山門前橫著兩口女人的屍首,地甲等人,在那堿搹u,仍有
許多百姓,來來往往,擁在那媃[看。武三思恐有議論,當時進了山門,直向內
廳而去。正是懷義與眾人談論,說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來,不知武后如何發落
。忽見武三思匆匆而進,正是喜出望外,忙道:「皇親請坐!寺中鬧出這項事件
,如何是好?」三思笑道:「本來你們也太樂極了,日夜的在此快活,可知有人
告了師父?」懷義道:「這是何說?有誰告我?」三思正色道:「此來正奉武后
的密旨。現在王毓書在老狄轅門擊鼓鳴冤,說你將他的媳婦李氏騙困在堜苳滬
,而且假傳聖旨,勒令出五千兩餉。方才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這般
,為你掩飾,誰知黃門官又啟奏說,寺前殺死兩人。這明是你因奸不從,下這毒
手。稍頃老狄便來相驗,武后特命我來,命你推在淨慧身上,隨後方好轉圓。」
懷義聽了此言,也是吃驚不小,忙道:「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書所控,雖有此
事,只因我久不進宮,故一時妄為,可知殺死的人,並非什麼百姓,乃興隆庵的
王道婆。她與我的事件,你也曉得,何忍將她殺死?這定是仇家所為。現在老狄
前來,惟恐這事不能掩飾,卻是如何是好?」武三思:「橫豎有武后作主,尚無
大礙,但不可與他硬辯。從前我與張昌宗尚吃他大苦,何況你是出家之人。雖看
這私情在內,可知外面說不出口。我還不能在此久坐,設若他來兩下對面,反為
不美。他來後怎樣,只趕快命人到我那堸e信,好進宮復奏。這個地方,也不能
久坐,他進來徑在前殿上,請他起坐,免得露行跡。」說著匆匆起身而去,就出
了山門,正望小路上走來。

  誰知前面嗚鑼開道,紛紛而來,許多百姓,齊聲讓開,說道:「巡撫狄仁傑
大人來了,稍頃便要相驗。」武三思見狄公已來,只好站立一旁,擠在人叢堶
。誰知狄公在轎內,早經看見,心下罵道:「這廝前來,必有什麼密旨傳教懷義
,我且將他拘在此地,令他親目所睹,方無更變。」隨即命人住轎,走出轎來,
高聲喊道:「武大人在此何乾?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驗不實,從旁監視麼?」武
三思被他喊了兩聲,彼此轉不過臉來,只得上前答道:「下官因有己事上鄉,路
過此地,特來一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必生疑?大人且請辦公,下官即告退了
。」狄公見他如此,心下笑道:「你也大乖巧了,既來如何能去!」忙道:「下
官正恐一人照應不到,欲請一位親信大人,同辦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請同為
查驗,稍緩一刻何妨。」武三思心下正是著急,明知他是有意纏縛,忙道:「大
人乃奉旨而來,下官未奉主命,何敢越分行事。」狄公正色道:「汝未奉命辦此
案件,難道私下至此,便行得麼?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時前來,非通消息而
何?食君之祿,理合報君之恩,為何徇私廢公,不辦國家之事?今日雖未奉旨,
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奏知聖上,自請處分便了。若不在此同辦這案,便
是汝有意欺君!」武三思被他搶白了一頓,只是回答不來,只道:「下官何敢如
此?奉陪大人便了。」當時兩人一齊進了山門。早有人通信,告知懷義。

  懷義平時妄自尊大,任憑你何人,也不出來迎接,此時有虧心的事件,加以
狄公清正剛直,無人不知,早已心中懼怕,迎接出來,在大殿前侍立。見了狄公
,待行禮已畢,邀入前廳上坐下,懷義也就入座。狄公當時喝道:「汝是何人,
竟敢與欽差對坐?即此一端,可知目無法紀。平日汝是敕建的住持,稍為寬待,
膽敢將良家婦女,騙固寺中!本院奉旨查辦,汝是為首的欽犯,還不向我跪下,
從實供來!王毓書的媳婦現在何處?山門外兩人,汝何時所殺?」這番話早將懷
義嚇得滿身亂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搜地窖李氏盡節 升大堂懷義拷供

  卻說懷義見狄公說了一番言語,嚇得渾身亂抖,乃道:「僧人奉聖命在此住
持,何得謂之欽犯?王毓書媳婦,是誰騙來,大人何能聽一面之詞,以為情讞?
」武三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驗之後,再為訊審。此時未分皂白,也不能命禦
賜僧人,便爾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書也是個進士,斷無不顧羞恥,捏
控於他人之理。以命案看來,在他寺前,無論他是謀與否,殺人之時,未有不呼
救之理。他既為寺中住侍,為何聞聽不救?照此論來,也不能置身事外。而況王
毓書所控,又是被告,雖未訊質,也須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欽差,他雖是敕賜
住持,乃敕賜他在這寺中修行,非敕賜他在此犯法,或以‘敕賜’二字,便為護
符,難道他殺人也不治罪麼?可知王毓書之事,合境皆知,若不嚴審明白,設若
激成民變,大人可擔當得住?」這番話,把武三思說得不敢開口。狄公又向懷義
大喝道,「汝這奸僧,所作所為,本院盡所知悉。今日奉旨前來,還想恃寵不跪
麼?若再有違,本院便將萬歲牌請來,用刑處治!」懷義見此時,武三思已為他
搶白得口不出言,只得雙膝跪下。狄公道:「汝犯重罪,諒也難逃。且將大概說
來,這兩口屍骸是誰家婦女,為何因奸不從,將她殺死?」懷義忙道:「這是僧
人實是冤屈。若謂我見死不救,這個寺院,不下有二三十進房屋,山門口之事,
堶捲j能聽見?此事顯系看山門的僧人淨慧所為。自從僧人奉旨住持,便命他在
山門看守,平日挾仇懷義,已非一朝一夕。近聞他奸騙婦女,在山門前胡行,僧
人恐所聞不確,每日晚間,方自去探訪。誰知昨夜三更,便鬧出此事,只求大人
將他傳來,問明此事。」狄公道:「汝既知有此事,為何不早為奏明,將他驅逐
出寺?可見是汝朋比為奸,事前同謀,事後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驗之後,
再向汝詢問。」說著起身,與三思同出了山門。

  早見件役書差,在那埵灟唌A當時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驗畢,喝報是刀傷身
死,填明屍格,復又進入廟中。狄公命將淨慧帶來,淨慧到了廳前,早已跪了下
去。狄公喝道:「汝這狗禿,聖上命汝看守山門,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挾
仇懷義,膽大妄為,做出這不法之事!此兩人是誰家婦女,因何起意將她殺害?
」淨慧本受了喬太的意思,乃道:「大人明見!僧人自從入廟,皆是小心謹慎;
從不敢越禮而行。昨日三鼓時分,山門尚未關閉,當時出去小解,忽見有此死屍
,明是仇人所為。求大人明察。」狄公當時怒道:「汝這狗禿,還說不關己事,
為何半夜三更,尚不關閉?此言便有破綻,還不從實招來!」淨慧道:「這事仍
不關我事,求大人追問懷義。」狄公道:「懷義你聽見麼?庵觀寺院,乃潔靜地
方,理合下晝將寺門關閉,何故夜靜更深,聽其出入?」懷義聽了此言,深恐淨
慧說出真情,連忙道:「淨師父,你不可混說。現在狄大人同武皇親,同在此間
,乃是奉旨而來,你可知道麼?你管的山門,自不關閉,為何推在我身上?」

  狄公知他遞話與他,說武三思由宮中出來,叫他先行任過的道理,連忙喝道
:「淨慧,你是招與不招?若再不說,本院定用嚴刑!」淨慧道:「大人明見!
這事雖僧人盡知,卻不敢自行說出,所有的緣故,全在前面廳口。請大人追查便
知。」狄公聽了此言,向著武三思道:「本院還不知他有許多暗室,既然淨慧如
此說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說著使命馬榮、喬太,並眾差役,一齊前去。

  此時武三思心下著急,乃道:「堶惇O聖上進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
入內?這事還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貴皇親不言,下官豈不知道?可知
歷來寺院,皆有駕臨之地,設若他在內謀為不軌,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
事本院情甘任罪,此時不查,尚待何時!」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
不能憑淨慧一面之詞,擾亂禁地。設若無什麼破綻,那時如何?」狄公道:「既
皇親如此認真,先命淨慧具了甘結,再行追究。」當時書差將結寫好,命淨慧畫
押已畢,隨即穿過大殿,由月洞門,抽鈴進去。淨慧本是寺內的僧人,豈不知道
他暗室?況平時為懷義挾制,正是懷恨萬分,此時難得有此乾系,拼作性命不要
,與他作這對頭。當將月洞門抽開,懷義已嚇得魂不附體,心下想道:「若能他
陷入坑內,送了性命,那時死無對證,武后也不能將我治罪。」誰知馬榮早已知
道這暗門,先命淨慧進去,自己與眾人,站在竹林堶情C只見淨慧將門檻一碰,
鈴聲響亮,早將兩扇石門開下,向外喊道:「皇親大人,此便是懷義不法的所在
,現在李氏還在堶接h哭呢!」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聲,隱隱的由地窖內送出
,隨向武三思道:「貴皇親曾聽見麼?若因禁地不來,豈不令婦女冤沉海底。」
武三思直急得無可回答。只見狄公向懷義怒道:「你這賊禿,竟敢如此不法!且
引我等入內。究竟堶惘釵h少暗室,騙人家多少婦女?」懷義欲想不去,早被馬
榮揪著左手,向前拖來,此時身不由己,只得同馬榮在前引路,由坡臺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見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間一間的排列在四面,所有陳
設物件,無不精美。狄公道:「清淨道場,變作個污穢世界了。李氏現在哪間房
內,還不為我指出!」懷義到了此時,也是無可隱瞞,只得指著第二間屋內說道
:「這便是她的所在。」當時狄公命馬榮同淨慧,將門開了,果見堶惜@個極美
的女子,年約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有男子進去,
當時罵道:「你這混帳種子,一又前來何事!我終久拚作一死,與懷義這賊禿,
到閻羅殿前算帳。」馬榮道:「娘子你錯認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來追查
這事。只因王毓書在巡撫衙門控告,說懷義假傳聖旨,騙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
明聖上,前來查辦。此時欽差在此,趕快隨我出去。」李氏聽了此言,真是喜出
望外,忙道:「狄青天來了麼?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說著放聲大哭。走出房來
,抬頭見兩位頂冠束帶的大臣,也不知誰是狄公,隨即隨身下拜道:「小婦人王
李氏,為懷義這奸僧假傳聖旨,騙我家公公合家入廟燒香,將奴家騙人此處,強
行苦逼,雖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婦人遭此羞辱,也無顏回去見父母翁姑。今日
大人前來,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惜,留得好名聲。」說罷對那根鐵柱子,拚
命的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驚,趕命馬榮前去救護,誰知又是一下,腦漿並裂,
一命嗚呼。把個武三思同懷義,直嚇得渾身的抖戰,狄公也是嘆惜不已,又向武
三思道:「此是貴皇親親目所睹,切勿以人命為兒戲。」當時命差役將懷義鎖起
,然後各處又查了一番。所有那徥傿ㄨx僕,以及四個大盜,早由地道內逃走個
乾淨。

  狄公查了一會,明知前去還有房屋,因礙於武后的國體,不便深追,正要出
來,忽見坡臺下許多鮮血,隨向懷義喝道:「汝這沒王法的禿賊,奸盜邪淫,殺
人放火,這八字皆為你做盡了!現有形跡在此,還想哪堜餈遄I人是汝所殺,首
級棄在何處?」懷義急道:「此事僧人實系不知。現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開一
線之恩,俯念敕賜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從此改過,決不再犯!」狄公哪堮e
他置辯,隨命先將懷義同淨慧一齊帶回衙署,自己與武三思回轉頭來,所有寺內
僧眾,全行驅入偏殿,將月洞門各處發封。

  到了轅門,先傳巡捕,將王毓書帶來,向他說道:「汝先前控告之人,本院
已經帶來了,依例嚴辦便了。但是汝媳婦節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趕速回去,
自行收殮,明日午堂前來聽審。」王毓書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可憐我
媳婦,硬為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豈不冤沉海底!」當時叩頭
不止,起身退出。此時王家莊早已得信,毓書的兒子已在轅門等候,父子抱頭大
哭。當時回家,備了棺木,連夜又來轅請起標封。次日一早,大殯已畢,抬回莊
上不表。

  且說狄公將武三思留在衙門,當時命人擺了酒飯,與武三思吃畢,然後說道
:「下官即將懷義帶回,又是彰明實據之事,非得先審一堂,問實口供,明日奏
明聖上不可。」武三思此時恨不能立刻出街,好急往宮中送信,無奈被他困住,
不得脫身,心下甚覺著急。現又見他要審,格外著忙道:「大人雖是為民伸冤,
可知他乃是禦賜的住持,若過於認真,恐聖上面上,稍有關得。還望大人三思。
」狄公道:「有聖明之君,始有剛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為國家驅除
奸惡。貴皇親所言,也只看了一面。」當時命人在大堂伺候。頃刻間書差皂役,
排列兩班。狄公猶恐懷義刁猾,當時又將萬歲牌位供在大堂,然後升堂公座,傳
命將淨慧帶來。兩邊威武一聲,早將淨慧帶至堂上。狄公問道:「汝且將懷義的
事,悉數供來,好在這堂上對證。」淨慧道:「僧人本在這寺內住持,自從看這
山門,凡堶悸熔荓﹛A雖不知悉,至他姦淫婦女,卻日有所聞。久已思想前來控
告,總因他勢力浩大,若是不準,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現在大人既究出這根底,
其餘之事,已自包羅在內。惟山門前這兩口屍骸,沒有事主,求大人將懷義帶來
,交出人頭,好收殮掩埋。如此慘暴寺前,實於佛地有礙。」狄公聽罷,明知他
隱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說,當時也不過問,但提出懷義對質。巡捕答應一聲,
將奸僧帶到。狄公喝道:「汝這禿廝,膽敢在寺內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尋出這暗
室,隨後更是目無王法了。現在當今牌位供奉於此,汝且跪下,從實供來。究竟
那兩顆首級,藏置何處?」懷義道:「這事僧人實不知情,總求大人開恩,追問
淨慧。昨夜是他開門小解,叫喊起來方才知道,當時便沒有人頭了。這是他親口
所說。」淨慧道:「昨夜是你們哄鬧出來,我方才開門出去,彼時你等眾人,怎
麼說殺人了,人頭滾到地窖去了,安知你們已將人殺過,故意哄鬧出來,不然為
何說有人頭呢?」狄公聽罷,將驚堂一拍,喝道:「你這禿囚,至此還敢抵賴!
可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汝是個僧人,難道本院不能用刑審問?左右,先
將他重打六十,然後再問他口供。」

  你道狄公是命馬榮將王道婆殺死,除了興隆庵之患,為何反有意在懷義身上
拷問,豈不是狄公冤人麼?殊不知狄公除惡,正是務盡的意思,若不將道婆殺死
,雖然蒐尋出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宮闈,隨通消息,將懷義救了出去。而且興
隆庵又是武則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馬寺這樣嚴辦,於武后面上,萬下不去,因
此暗中除了此惡,隨後再辦那三四十房的尼姑。現令懷義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
,故意將此事推到他身上,好令武后轉不過口來。有這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

  不知懷義肯招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金鑾殿兩臣爭奏 刑部府奸賊徇私

  卻說狄公見懷義不肯招認,命人重打六十大板,當時威武一聲,拖了下去,
頃刻間吆五喝六,將六十板打畢。可憐懷義雖是個僧人,自從到白馬寺以來,為
武后朝親夕愛,住的高房大廈,吃的珍餚百味。與公主大臣一般,十數年來,皆
是居移氣養移體的,哪堥過這樣的苦惱大刑?此事之後,早是皮開肉綻,鮮血
淋漓,哼聲不止。狄公命人將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汝這狗頭,妄自
尊大,哪堭N國法擺在心上,一味的奸盜邪淫,無惡不作。除了本院,誰還敢同
你如此?!你究竟招與不招?不然本院便用大刑夾起。」此時懷義也是無法,忙
道:「大人乃堂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責僧人?大人欲我招供不難,先將我
敕賜白馬寺主持,這幾個字奏銷,那時再想我認供。你說我國無法紀,我看你也
目無君上呢。皇上禦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問,今日受汝擺佈,明日金殿上,再
與汝談論!」狄公聽了此言,哪塈埻@得住,大聲喝道:「汝這派胡言,前來嚇
誰!可知本院執法無私,欲想依阿權貴,壞那國家的法紀,也非本院的秉性。汝
既是禦賜的主持,知法犯法,理合加等問罪。本院情願領受那擅專的罪名,定欲
將汝拷問!」當時把驚堂拍了數下,命左右取夾棍伺候。

  馬榮、喬太知道狄公的性情,隨即連聲答應,噗咚一響,摔了下來。武三思
連忙說道:「懷義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寬恕一日,俟明日奏明聖上,再行
拷問。」狄公怒道:「貴皇親也是朝廷命官,本院辦這案件,情真確實,尚有何
賴!這禿僧膽敢挺撞大臣,種種不法,該當何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本
院已將這萬歲牌供奉在上面,今日審問,正是為國家辦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
承任。」說著連連命人將他夾起。下面眾役,見狄公動了真怒,趕著上來數人,
將懷義拉下,脫出僧鞋,將兩腿放入圓眼堶情A一聲吆喝,將繩索一收。只聽懷
義喊叫連天,大叫沒命。狄公冷笑道:「你平時不知王法,令你受些苦楚,以後
方不敢為非。」隨命再行收緊。下面又一聲威武,繩子一收,只聽懷義「哎喲」
兩聲,昏了過去。眾差役趕著止刑,上來回報狄公,命人將他扶起,用火酸醋緩
緩抽醒。眾人如法泡制,未有頓飯工夫,復聽懷義忽叫一聲:「痛煞我也!」方
才醒轉過來。

  狄公命人扶著懷義,在當堂兩邊走了數下,此時懷義已痛入骨髓,只是哼聲
不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到:「這刑具諒汝還可勉強挨受,若再不招,本
院使用極刑了!」懷義聽了此言,不禁哭道:「求大人勿用刑,僧人情願招了。
兩顆人頭,現在竹林下牆根底下。此人乃興隆庵兩個道婆,不知為何人殺死在寺
前,致將兩顆首級,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開門,忽然一個人頭,滾入地窖,
已是詫異萬分,誰知外面地窖,也有一個人頭。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王道婆同
庵中使用、的那個女子,因此叫喊起來。此乃實情,全無一句虛言,求大人再為
探訪。僧人這苦刑,實受不下去了。」狄公道:「只要有了首級,便是實在的形
跡。誰教你埋在下面。」當時命招房錄了口供,命他在上面畫押已畢,仍交巡捕
看管,然後退堂。到了書房,向三思說道:「方才供認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
貴皇親親目看見。明日早朝,請大人一同面聖。」武三思滿口應允,見他審問已
畢,隨即告辭。

  出了轅門,天色將晚,當時並不回府,直由後宰門,到了宮內。雖說天色夜
晚,所幸那些太監,無不認得三思,每每的穿宮入內。這時到了武則天宮中,卻
巧張昌宗為則天洗足,只聽則天問道:「你兩人自入宮中,你封為東宮,薛敖曹
封為西宮如意君,每日無懮無慮,在此快樂。可憐懷義是孤家的舊交,許多時日
,未嘗親近。今日上朝,為狄仁傑奏他一本,說有進士王毓書,控告懷義將他媳
婦騙入廟中,意在強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傑奏知寡人,委他親自入寺
搜查。你看那個人的性情,甚是剛直,若去查出破綻,狄仁傑非別人所比,一點
不看情面,此去惟恐他總要吃苦。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報信,不知何故此時尚未
回來。」

  三思在外聽見,忙道:「姑母不必過慮,臣兒已回來了。」當時便將在山門
前如何會過狄公,如何為他圍困在寺內,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尋死,懷義帶回衙
門,用刑拷問,前前後後的說了一遍。武則天聽畢,吃了一驚,忙道:「懷義那
種雪白如玉的皮肉,焉能受這重刑!如將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傑又不比他人
,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令孤家如何處治?」武三思道:「現有計在此,王
道婆被人殺死,此案未有凶手,懷義亦未認供,明日聖上說他二人各執一詞,難
以定讞,著交刑部問訊。刑部大堂,乃是武承業管理,他是臣兒的兄弟,又是聖
上的侄兒,豈有不偏護懷義之理?」張昌宗在旁奏道:「這老狄在朝中,終不是
好,不但與我們作對,專與聖上怒言怒色。即如懷義這事,明知朝廷敕賜的地方
,可恨他偏要尋出暗室。似此辦理,國體豈不有虧!陛下說是剛直,我等看他,
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如此。若不將他革職退朝,我等諸人,何能久在宮內?陛
下隆恩萬分親愛,奈他只是不容,豈不令陛下日後冷清,無人在宮中陪伴?」武
則天道:「汝等所言,朕豈不知。只因狄仁傑乃先皇舊臣,平日又無過處,何能
輕意革職。而且你我在此,盡是私情,他辦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廢公。且待明
日上朝,再行定奪。」

  不說眾人在宮中私議,單言狄公當晚退堂後,隨至書房,寫了一道極長極細
的表章,將懷義的惡跡,全敘在上面,預備早朝奏駕。燈下寫畢,次日五鼓,來
至朝房,卻巧景陽鐘響,當時入朝,俯伏金階。山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臣
狄仁傑,昨日奉旨查辦白馬寺案件,所有惡跡,誅不勝誅,當時在暗室堶情A將
王毓書媳婦搜出,該媳節烈可嘉,觸柱而死。山門前兩口屍骸,也是懷義所殺,
首級被他埋藏在地窯堶情C此兩案皆臣與武三思二人,親目所睹,又有淨慧僧人
為證。似此奸僧,顯違王法,動以敕賜的住持恃為護符,將天理公法全行不懼,
豈不有壞國體,有污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於昨日回轅之時,升堂訊問,膽敢
惡言挺撞,有辱大臣。此時因他不吐實情,以故將他重打六十大板。此雖臣擅責
禦僧,卻是為國體之故,依法處治。強逼一婦,殺害兩人,又是禦賜的僧人,知
法犯法,理合凌遲處死。今特奏明聖上,請旨發落。」

  武后聽畢,將他奏摺細看了一遍,乃道:「卿家所奏,固是實情合理將他問
罪。但間原奏,懷義雖將人頭掩埋,並非是他所殺。這事恐尚有別情,何能逐行
定讞。」武三思也出班奏道:「昨日臣在狄仁傑衙門,也恐此事另有別故,只因
狄仁傑立意獨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過問。但恐懷義為仇家所害。」狄仁
傑聽了此言,忙道:「姑作這兩人非他所殺,人頭何以在地窖堶情H白馬寺清淨
地方,何故造這地窯暗室?顯見平日無惡不作。即以王毓書媳婦而論,這事乃武
大人親目所睹。強逼良家婦女,須當何罪?而況此婦人盡節而死,就此而言,也
該斬首,豈得因他所供不清,便爾寬恕?於國體何在,於法律又何在!從來國家
大患,皆汝等這班黨類,估惡欺君,送至釀成大禍,今日不將懷義斬首,恐王家
莊那許多百姓,激成大變。臣實擔懮不起,且請陛下三思。」

  武三思直不開口,等他言畢,乃言道:「狄大人,你雖痛恨這懷義,在我看
來,說他騙困李氏有之,若說強逼她,又未嘗成奸,那李氏自己觸柱而死,於懷
義何涉?」狄公聽了此言,愈加怒道:「汝這欺君附惡的狗頭,李氏不為他強逼
,為何自己尋死?她死正為懷義羅??,此事不依例論斬,且請聖上,將國法注銷
,免得徒有虛文。罪輕者無辜受殺,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武則
天見他兩人爭辯不已,乃道:「此案情重大之事,兩人各持一見,一人疑難偏信
,且將懷義發交刑部審問。問實口供,再行論罪。」狄公還要再奏,武則天早卷
簾退朝。

  狄公悶悶不已,出了朝堂,高聲罵道:「武三思,汝這狗頭,護庇奸僧,如
此妄奏!你仗武承業是你兄弟,將此案駁輕,可知法律俱在,那怕你有心袒護,
本院也要在金殿申奏!」武三思只是淡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轅門,早有
刑部差役,前來提人。當時狄公又大罵不止,只得命巡捕將懷義交出,一人進了
書房。心下暗想:「不將武承業這狗頭痛辱一番;也不能將懷義除去。今日武承
業必不訊問。準是將他送入宮中,哭訴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這班奸黨!
」

  卻巧王毓書來轅探信,聽說懷義為武承業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說此血海冤
仇,不能報復了。當時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尋個自盡。狄公在堶掬巨
,命馬榮如此這般對王毓書說了,叫他趕快回去。馬榮依命,出來將王毓書拉在
旁,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毓書自是感激不盡,遵命而去。這堥f公換了便服,
帶了馬榮、喬太,以及親身的差役,來至刑部衙門左近,等候動靜。約至午後,
忽然一乘大轎,由衙門抬出,如飛似的向東而去。馬榮遠遠看見,趕著上前喊道
:「汝這轎內抬的何人?也不是上殺場去的,這樣飛跑,將我肩頭碰傷,如何說
法?」那人認不得馬榮,大聲罵道:「你這廝也沒有神魂,訪訪再來胡纏。俺們
在刑部當差,抬的是皇親國戚,莫說未曾碰你,便將你這廝打死,看有誰出頭,
敢說個鬧字!?你這廝敢來阻擋,這轎內乃是武皇親的夫人,現在武后召見,立
刻進宮,若得誤了時候,你這狗頭莫想牢固。爺爺今日積德,不與你作對,為我
趕快滾去吧。」馬榮聽了此言,心下實佩服狄公,當時怒道:「你這廝用大話嚇
誰,我也不是沒來歷的。你說抬的武皇親的夫人,我還說你是抬的欽犯呢!莫要
走,現在巡撫衙門,來了許多百姓,鬧得不了,說武承業賣法,將懷義放走。我
們大人還說不信,特地命我前來探信,究竟刑部可曾審訊。哪知你們通同作弊,
竟將懷義抬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的夫人,情甘任罪,若是懷義,此乃重
大的欽犯,為何將他釋放?且帶將撫院,請狄大人定奪。」說著走了上來便掀轎
簾。

  那轎夫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前來阻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七回     眾百姓大鬧法堂 武三思哀求巡撫

  卻說馬榮正要掀那轎簾,那幾個轎夫,聽了此言,趕著喝道:「你這人沒肝
量,皇親國戚,汝等可亂著的麼!莫要動手,你冒充撫院的差人,先將你打個半
死。」馬榮哪婺B他,見他來阻止,隨即高聲喊道:「你們眾人前來。這轎內明
是懷義!」此時喬太、陶乾,以及書院皂役,全圍將上來。狄公也就上前喝道:
「汝這兩人受誰指使,堶惆s是何人?本院的聲名,汝等也該知道?且從實說來
!」四人見是狄大人親自前來,這一嚇魂不附體,也不答應,趕著便轉身逃走。
早有差役並陶乾等人,每人上前揪住一個。馬榮把轎簾掀起一看,正是懷義,隨
即命人將原轎抬起,回轉衙門。狄公隨即來至轅門,升堂審訊。此時王毓書早帶
了許多百姓,在衙門哄鬧,說:「懷義如此不法,小民受害不堪,若今日不將他
斬首,我等拚死在此處,看巡撫大人如何發落。不然我等到午門去了。」

  當時正鬧個不了,忽見狄公回來,許多人揪了轎夫,抬了一乘轎子。狄公在
大堂坐下,命人先將轎夫提案,陶乾一聲答應,早將四人在案前跪下。狄公喝道
:「汝四人好大膽量,敢在刑部衙門,去劫欽犯!左右先將他們重責一百,然後
斬首示眾。」轎夫聽了,無不魂飛天外,連忙在下面叩頭不止道:「此事非小人
之意,大人若將小人等斬首示眾,皆有老小,那就活活餓死了。此皆刑部武皇親
,命我等將懷義抬出,送入宮中。若半途有人詢問,便說是他夫人,因此小人方
敢如此。現在大人若將小人們治死,豈不冤煞!」狄公道:「胡說!武皇親乃是
朝廷的大臣,奉旨承辦此案,未經審訊,何故把他送入宮中?這明是汝等不法!
」那些百姓,聽了此言,無不齊聲說道:「世上有如此壞官,一味偏護情面,不
照顧百姓!我們也是民不聊生,不如到刑部,將武承業揪出打死,拚作死罪。」
說著,一哄而去,皆到了刑部衙門。

  此時武承業正命人將懷義送入宮中,預備哭訴武則天,商議個善策,將這事
完結。去了好一會,直不見原人回來。忽聽門外如鼎沸相似,無限人聲,蜂擁而
來。正是詫異,命人出去探問,早已外面有人來報道:「現在許多百姓,將大堂
擠滿,說大人將懷義放去,半路為百姓攔住,逼令狄大人帶了回去。說大人徇私
賣法,不將懷義治罪,他們便要哄堂到宅門內來,與大人講論。」武承業聽了驚
道:「我將懷義送入宮中,正是想他躲藏,請武后傳旨釋放,那怕狄仁傑再為認
真,也便無事。誰知又為眾百姓知道,現在帶至撫院衙門吃苦,明日老狄定與我
有一番糾纏,這便如何是好?」

  正說之間,忽聽喧嚷一聲,早將暖閥門擠倒。只聽百姓喊道:「他是刑部,
理該為民伸冤,何故私放懷義?他既徇得私,我等便打得他!橫豎民不聊生,打
出禍來,拚得將我百姓殺盡了,好讓和尚為皇帝。」說著已來了四五十人,見了
武承業齊聲叫抓住。承業見動了眾怒,不敢出去禁止,正要由旁邊逃走,早為一
人抓住。接著上來五六人,你打一拳,他踢一腳,早把武承業打得頭青臉腫。承
業深恐送了性命,只在地下求道:「諸位百姓,我定將懷義嚴辦便了,你們意下
如何?千萬不可再打!」內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人說道:「你們權且住手,等我向
他說話。」眾人都道:「還同他說什麼?他不顧我們百姓,百姓要這狗官何用!
」武承業忙道:「這位百姓,要說何話,武承業總尊命如何?」那人復又將眾人
止住道:「你既為朝廷大臣,昨日白馬寺的暗室,以及李氏碰死。皆是你哥哥親
目所睹。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何故因一個和尚,如此枉法?今日你要活命,除非
你將狄大人請來,在此公同審訊,定成死罪,所有白馬寺的暗室,一概拆毀,我
眾人等便隨時散去。若非如此,我等逃不了毆辱大臣的死罪,你也休想活命!」
武承業見眾人洶洶,不敢答應,忙道:「我隨汝等所言,立刻請狄大人去。」隨
即命人拿帖子,到巡撫衙門。一面命人到各衙門送信,以便帶兵前來,將這乾人
驅逐,為首的治成死罪。那些眾家人,領命出來,分頭而去。

  先說狄公見眾百姓到了刑部,當時他就退堂,仍將懷義交巡捕看管,四個轎
夫錄了口供,交差役帶去,自己在書房靜候。過了一刻,忽見巡捕帶進一人,到
了書房,取出一個帖子,向著狄公道:「刑部武大人,特命著差官,請大人趕速
前去。現在百姓鬧堂,萬不得了,若再不去,便有大禍!」狄公故意說道:「此
乃武皇親自不小心,乾犯眾怒,我現為他已受累。自從聖上將懷義交他審訊,此
事已是不乾我事,忽然百姓鬧至轅門,說武皇親詢私枉法,把懷義釋放,逼令我
提獲,只得同他前去。遙想斷無此事,誰知走到半途,百姓已將轎子掀開,將懷
義抱出。彼時面面相覷,只得將人帶回,虛問一堂;誰知轎夫說明真情,乃是武
皇親將他釋放,所以動了眾怒,到刑部衙門而去。此時來請本院,本院何能前去
?又未奉旨會審,若皇親不能制度百姓,反說本院有意把持,越阻行事。此欺君
之罪,如何能當?」那個差官見狄公不肯前去,趕著說道:「此事武大人親命來
請,現有名帖在此,豈能致累大人?務懇大人前去一趟,不然百姓鬧出禍來,在
京皆遭其累。」狄公道:「本院未曾奉旨,萬不能去。汝何不到武三思處那堨h
報信,請他去排解,不然便將懷義請你帶去,看百姓如何說項。」那個差官,怎
敢答應將懷義帶回,豈不為眾人打死,只得退了出來,飛奔回衙。早見合城官員
,帶著許多官兵,擁在門口,隨即分開眾人,擠入堶情C只見百姓高聲喊道:「
武承業,你這狗頭,還調兵來恐嚇我們!」說著許多人上前,將武承業舉起,向
外說道:「汝等若進這門來,便將他請你開刀!」眾官員見了如此,哪個還敢動
手,連忙說道:「汝等權且放下,命兵了退去便了。」武承業已嚇得尿滾屎流,
滿口喊道:「諸位大臣不必進來,且等狄大人來發落。」

  正是擾亂一堆,那個差官只得說道:「狄大人不肯前來,說此事不關己事,
又未奉旨,不能越阻而謀,現在已經為大人受累。說為眾百姓在轅門爭鬧,並擬
將懷義送來,仍聽大人審訊。」武承業還未開言,只見許多百姓說道:「巡撫大
人如此偏護?他如送來,一齊將他治罪。」說著復又爭鬧不已。武承業趕忙喊道
:「此乃他不肯前來,非關下官之事。諸位百姓,便將下官治死,也無好處,何
不仍到巡撫衙門去,向懷義理論。」眾人罵道:「汝這奸賊例會推諉,狄大人不
來,乃是怕你謊奏朝廷,此時這許多官員在此,為何不令他們前去同請,用這些
兵丁來嚇我何事?若再不去,我等爽性不畏王法了。」說著兩人將武承業倒舉起
來,頭朝下腳朝上,如同摔流星一般,摔來摔去,把個武承業摔得頭暈眼花,如
豬喊相似,直是亂叫。眾官見了如此,真是進退兩難,欲想上前阻止,反怕送了
性命;若待不去,武承業又亂叫。適武三思此時已來,只得高聲叫道:「我與眾
大人一同前去,汝等可勿動手。」眾人道:「限你三刻,不來便摔。」說罷,咕
咚一聲,摔於地下。

  武三思只得領著眾人,飛奔而去。到了巡撫衙門,也等不及巡捕通報,直至
書房而來。狄公見眾人到此,知是乃為懷義的事件,不等武三思開口,忙道:「
這事叫下官怎樣?眾怒難犯,這許多百姓,來轅門哄鬧,設若激出大變,下官怎
擔任得住?令弟乃承審大臣,為何又將懷義釋放?四名轎夫,異口同聲,皆說刑
部大人指使的。不是下官虛張聲勢,懷義幾為百姓治死。現在貴皇親前來,下官
適巧得以解脫,好者是聖上命令弟承審,將人犯請貴皇親帶去,免後百姓又來此
地亂鬧。」武三思見狄公用這封門的言語,忙道:「大人乃是先皇的老臣,久為
小民信服。現在舍弟命在頃刻,務請大人前去一行,先將懷義的罪名定下,好讓
眾人散去。隨後若開活懷義,再為計議。此時且看一殿之臣的情面,免得釀成大
禍。」狄公連忙言道:「貴皇親豈不害殺老夫!令弟審訊,乃奉旨而行的,老夫
前去,乃是越分。設若聖上說我多事,那欺君專擅的罪名,那還了得?貴皇親尚
要原諒,此事萬不能越。」武三思道:「大人此去,救我兄弟之命,聖上知道,
一正要加思,豈有問罪之理?」狄公道:「任憑諸公言語,老夫不敢遵命。可知
人心總難問,現為此事,已受累不淺,設事後奸臣妄奏一本,說我唆令百姓,大
鬧法堂,將懷義搶回,那時聖怒之下,如可辨別?豈不反送了性命?諸位如果要
下官前去,且請在此立一憑單,將武承業如何私自放懷義,為眾百姓哄鬧法堂,
以致來請的話,寫成憑單,各位簽字在上面,老夫或可前往。不然事不關己,何
必多管。」武三思明知狄公有心推辭,只得依他,匆匆忙忙寫畢,許多官員皆是
武氏奸黨,全行執押在上面的,然後狄公同眾人,乘轎坐至刑部。

  百姓正在那婸﹛G「武三思未曾去請,大約也躲避去了,不然此時也該來了
。他把我們作叛民看,待用兵來挾制我等,便摔死他再說。」說罷一齊吶喊,如
潮水湧來的一般,頃刻又把武承業頭朝下,腳朝上,當流星摔。狄公趕著上前,
搶到堶情A高聲說道:「汝等在此,還要為王李氏伸冤,還是趁此作亂?」眾人
見狄公前來,齊聲道:「率土之濱,莫非王巨。誰人沒有身家性命,何敢作亂?
只因平日為這般奸黨,虐害生民,奸淫婦女,已是民不聊生。昨日王毓書媳婦在
白馬寺自盡,乃是大人同武三思搜查,彰明較著,罪無可逃,為何不將他問罪,
反交刑部堥荂A被這狗官,將他私放!不是我等聞風前來,豈不又漏法網?如此
發落,百姓焉能安處?此時既大人前來,只求將王氏冤枉伸雪,懷義治罪,我等
情願認大鬧公堂之罪。若不這樣,斷難散去。」狄公道:「本院既到此地,汝等
尚有何慮!立刻會提懷義,汝等且將武皇親放下,方成體統。似此哄亂在一處,
尚有什麼上下?」百姓道:「此地萬不能審!懷義到了此間,我等不能時時看守
,若他晚間仍然放去,至何處與他要人?若要審問,仍到巡撫衙門去,方妥當。
」狄公聽了此言,故意說道:「汝等為何如此橫暴?武大人乃奉旨的欽差,豈能
到巡撫衙門審問?如此次再行私放,汝等皆向本院要人便了。」隨向武承業道:
「貴皇親,今日下官前來,可知要將懷義的罪名擬定,不然,下官也承任不起。
」武承業此時只想眾人走散,無不滿口應允,說:「大人為下官做主,無論如何
,一同奏知聖上便了。」當時百姓聽了他如此說定,方將他放下。

  狄公命人去提懷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武承業罪定奸僧 薛敖曹夜行穢事

  卻說狄公命人回轅,去提懷義,頃刻之間,人已提到。狄公命武承業公服升
堂,自己坐在一旁,聽他審訊。承業道:「眾百姓請大人前來,本望從公擬罪,
此時大人何以一言不發?」狄公笑道:「懷義之罪,列有明條,貴皇親也非不知
法律之人,他所犯何罪,依何律處治,百姓尚有何言?下官此來,不過替大人解
和,何敢越俎審問。」武承業此時逼得前後為難,若不審問,堂下這許多百姓,
斷不答應;一經定了罪名,懷義便無生路了。想來想去,實在為難。誰知他還未
開口,眾百姓早將懷義納跪下來,向上面說道:「狄大人如不定了罪?我等又要
動手了。」狄公復向武承業道:「皇親呀,事已到臨頭了,若再存私袒護,下官
便不好在此。聖上命你承審,為何此時還不開口?」武承業恐又於眾怒,只得向
懷義問道:「那兩人究竟是否汝所殺?可知下官為汝之事,也是情非得已,乃汝
親目所睹,現在實逼處此,權且供來,你可明白麼?」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罵道
:「這個奸賊,幾乎送了性命,現又遞話與懷義。打量我不知你心下的話,教他
權且認供,將此時挨了過去,便可哭訴武后,赦他重罪。豈非是夢想!你是乘的
拚將吃苦,直不審問,百姓當真不知王法,將汝治死麼?你既害怕,只要說定罪
名,哪怕你再依仗武后,欲想更改,也是登天向日之難。」

  只見懷義見武承業如此說法,知不說也不得過去,當時只得供道:「所殺兩
人,乃是興隆庵道婆,平日時常入寺,四下蒐尋,恐她將暗室看破,走露風聲,
因此起這不良之心。昨夜在半路等候,卻巧她路過此地,將她殺死。又恐日後追
尋凶手,因此將人頭帶入寺中,埋於竹林牆腳下面滅跡。不料為狄大人看出破綻
,致爾敗露。以上所供,悉是實話,求大人從寬發落。僧人自知有罪,總求俯念
是敕建的地方,免致有傷國體。」武承業聽畢,向狄公道:「例載挾仇殺害,本
身擬抵,懷義殺斃二人,罪加一等,加以王李氏受逼身死,此乃凌遲重罪。惟念
他是敕封的住持,恐於聖上情面有關,且擬一斬監候罪名。嗣後入秋,再為施刑
,此時權行收入天牢。在大人意下如何?」狄公道:「貴皇親所擬的當之至,但
懷義雖然供認,卻未畫供;貴皇親擬定罪名,且未立案,何能成為定讞?且命書
差錄供,使懷義印模,那時下官命眾百姓退散。」武承業聽畢,心下恨道:「老
狄你也太狠了,定然欲做得無可挽回,將懷義置之死地,這是何苦!也罷,這時
便如你心願,隨後一道聖旨,將懷義赦去,看你究有何說?」當時便命書差,將
懷義的口供錄下。畫供已畢,狄公道:「汝等眾百姓,本為王毓書媳婦伸冤而來
,現在已蒙武大人,定成斬監候罪名,實是依例嚴辦。汝等此時還不退去,又是
何乾?可知未定罪之先,將人私放,乃武大人一時之誤。既定罪之後,汝等仍在
此地取鬧,並不為死者伸冤,乃是有意叛逆,挾制大臣。似此叛民,國家豈能容
恕?便調兵前來,將汝等一律處死,看汝等能成何事?還不趕快回去,各人各勤
農事!將王毓書帶來,好備此案。」那許多百姓,見狄公如此吩咐,隨即一哄而
散,出衙回去。

  頃刻功夫,將王毓書帶進來,見懷義跪在下面,當時也不問是法堂上面,搶
上來將懷義揪住,對定背心一口咬著。只聽懷義「哎呀」一聲,眾差役忙上來攔
阻,已咬下一塊肉來,嘴媮椄O罵道:「汝這禿驢,月前怎樣說項?說武后命你
前來化五乾銀子,要拜黃仟。你假聖旨,騙去銀兩,這事還小,何故起那不良之
心,致將我媳婦逼死?若不是狄青天審問,這冤枉何時得伸?此時還要哀求奸人
,私行釋放,豈不是無法無天麼!」說罷大哭不止,怒氣填胸,又要上來揪鬧。
狄公連忙喝道:「王毓書,你既是進士出身,為何不早來聽審?現已發辦依例定
罪,汝此時無理取鬧,全不聽官解說,天下哪有這糊涂書生?」說罷命人將懷義
錄的口供,念與王毓書聽畢,他也在原呈上,執了押,隨後命他回去聽信。王毓
書千恩萬謝,回頭下來。然後狄公將案件原呈,一併收好,兩人退堂,將懷義帶
了進去。

  狄公向武承業道:「貴皇親今日受辱,實是自取其咎,豈有要緊的欽犯,私
下釋放之理?國家以民為本,大兵調來,難道全將他們殺死不成?從來得天下者
,得民心,失天下者,失民心。小民無知,豈能於犯眾怒?今日下官若是不來,
豈不將貴皇親任性亂摔的,雖不致身死,那頭暈眼昏,肚腸作嘔,這些醜態,無
不百出。朝廷的大員,皇家的國戚,為徇私存人,致被這羞辱,豈不愧煞!照此
看來,我等雖不能算好官,也不落壞名,被人笑罵。」這番話把武承業說得滿面
通紅,無言可答,只說道:「似大人之言,何嘗不是,只因礙於聖上的國體,故
此稍存私見。誰知百姓竟不能容,還是大人來禁阻,實是感激不盡了。」狄公知
道他是嘴上的春風,冷笑道:「同是為國為民之事,有什麼感激。在人居心而已
,百姓也是人,豈沒有個知意感激的?你待他不好,他自向你作對。下官此時,
也要緊回轉,懷義現在堂上,貴皇親可莫私心妄想,這許多蠢民,照常仍在左近
訪問,若再為他們知悉,本院雖再來,恐亦無濟了。」說罷起身,告辭回轅而去
。

  不說武承業與懷義私下議論,單表狄公來至書房,做了一道奏稿,次日五鼓
上朝,好奏明武后。

  誰知武承業見眾人散去,心雖放下,渾身已為眾人摔得寸骨寸傷,動彈不得
,向著懷義哭道:「下官為汝之事,幾乎送了性命,現在如何是好?狄仁傑不比
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叫我如何袒護?他已將口供案件,全行帶去。
」懷義已知難活,不禁哭道:「現在惟有請大人私往宮中,請聖上設法,總求他
看昔日之情,留我一命。」武承業忙道:「你這話,豈不送我性命?日間因送你
入宮,為百姓半途揪獲,我此時出去,設若再為他們碰見,黑夜之間,打個半死
,有誰救我?我現在吃苦,已經非淺,若再遭打,便頃刻嗚呼。」懷義急道:「
武皇親,你我非一日之義,今日我死活,操之你手,除得聖上救我,更有何人挽
回?你不肯去,如何是好?」武承業也是著急,只得向武三思說:「此事還是哥
哥進宮一趟,將細情奏明聖上,請她設法,只要將狄仁傑一人阻止,餘下便可無
事。」武三思因懷義是武后的寵人,恐怕傷了情面,當時說道:「愚兄此時姑作
回街之說,徑入宮中,今夜卻不能來回信,好歹總求武后為力便了。」隨即乘轎
出來,故意命轎夫說道:「汝等閒人讓開,武大人回衙。」說罷如飛而去,由後
宰門進去。

  到了堶情A小太監連忙止住道:「武后現在宮中,與如意君飲酒呢,連我們
皆不進去。請皇親在此稍待罷。」武三思知薛敖曹在堸悄ヾA只得站在紗窗外面
等候。耳邊但聽薛敖曹籲籲呼呼的,武后也是那種沉吟的聲音,把個武三思聽得
忍耐不住,只得移步走遠過去。停了一回再來,仍然如此情形,如是兩三次,方
聽武后說道:「我封你這‘如意君’三字,實是令我如意。可憐懷義,昨日受狄
仁傑一頓惡打,兩腿六十板,打得皮開肉綻,今日交我侄兒審訊,不知如何了結
。」武三思在外聽見,知他們事情完畢,故意咳了一聲,堶悸Z后問道:「是誰
在此?」早有小太監走去,說是武三思在簾外聽候多時了。武后道:「我道是誰
,他還無礙。且令他進來。」武三思聽了此言,隨即進去,與薛敖曹見禮坐下,
並將武承業如何送懷義,如何百姓哄鬧,如何請狄仁傑定罪的話,說了一遍。武
后吃驚道:「這事還當了得,狄仁傑是鐵面禦史,如此一來,豈得更改?端端的
好懷義,將他送了性命,使孤家心下何忍。」武三思道:「臣等無法可想。懷義
特命臣連夜進宮,求請陛下,看這昔日的恩情,傳旨開赦。不然便難見陛下之面
了。」武后躊躇半會,乃說道:「孤家早朝,也只好順著狄仁傑的言語,如此這
般發落,或可活命。汝且前去,命他安耐心思便了。」武三思見武后應允,只得
出宮而去,回衙門。

  到了五鼓上朝,早見狄仁傑坐在朝房堶情A見武三思進來,連忙問道:「昨
日之事,乃是貴皇親眾目所睹,本院乃事外之人,反又濫予其間了。」當時聽景
陽鐘響,文武大臣,一齊入朝。三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昨日武承業激成民
變,陛下可曾知道麼?」武后見他用這重大的話啟奏,忙道:「寡人深處宮中,
又未得大臣啟奏,哪堛器D?」狄公道:「陛下既然不知,且請將武承業斬首,
以免釀成大禍,然後再將懷義所犯所擬的罪名,照律使行。武承業乃是承審的人
員,竟將欽犯徇私釋放,致為百姓在半途攔截,送入臣衙,哄鬧刑部。若非武三
思同眾大臣議,將臣請去壓住,幾乎京畿重地,倏起隙端。求陛下宸衷獨斷,將
徇私枉法之武承業治罪,於國家實有裨益。」武后道:「百姓哄鬧法堂,此乃頑
民不知王法,理該調兵剿斬,於武承業何涉?」狄公道:「陛下且不必問臣,茲
有憑字,並各人手押,以及懷義所擬定的罪名,均謄錄在此,請陛下閱後便知。
」說罷將奏折遞了上去。

  武后展開細閱了一遍,欲想批駁,實無一處破綻,只得假意怒道:「外間有
此大變,武承業並不奏聞,若非卿家啟奏,朕從何處得悉?私釋欽犯,該當何罪
!本應斬首,姑念皇親國戚,加思開缺,從嚴議處。懷義擬定斬監候罪名,著照
所請。交刑部監禁,俟秋決之期,梟首示眾。王毓書之媳,節烈可嘉,準其旌表
。」狄公復又奏道:「白馬寺雖是敕建地方,既是懷義所污,神人共怒,此穢褻
之所,諒陛下也未必前去。請陛下將廳院地窖,一律拆毀,佛殿齋室,一併封禁
,所有寺中田產,著充公,永為善舉。」武后見他如此辦理,雖恨他過於嚴刻,
只是說不出口,也就準了退朝。狄公回轅,分別措置,百姓自是感激不盡。

  誰知武后進宮之後,薛敖曹上前奏道:「陛下今日升殿,懷義之事,究竟如
何?」武后見問,悶悶不樂,乃道:「寡人同汝恩同夫婦,無事不可言說。自從
早年在興隆庵與懷義結識,至今一二十年。雲雨之恩,不可勝數,今為狄仁傑擬
定罪名,斬監候,雖俟秋間施行,此仍掩耳盜鈴之意,隨後傳一道旨意,便可釋
放。惟恐不知寡人的用意,反誤為寡人無情,豈不可恨!」敖曹道:「這事他豈
不知道,可以不必過慮。惟是狄仁傑如此作對,我等何能安處?現有一計,與陛
下相商,不知陛下可能準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薛敖曹半途遭擒 狄樑公一心除賊

  卻說薛敖曹道:「陛下莫慮懷義,他豈不知此事,而且昨日武三思,又傳言
於他,諒他總可知道。但狄仁傑一日在京,我等一日不能安枕,陛下何不將他放
了外任,或借作別事將他罷職,豈不去了眼前的肉刺?」武后嘆道:「寡人豈不
想如此,只因朝中現無能臣,所有的官僚,皆是寡人的私黨,設若有意外之事,
這乾人皆不能辦理,就以狄仁傑在朝中。一則是先皇的舊臣,外人也不議論,說
我盡用私人,二則國家之事,他可掌理,因此不肯將他罷職。汝且勿多言,孤家
今日心緒不佳,滿心記掛著懷義,汝明日私自出宮,先到武三思家內,同他到刑
部監內,安慰懷義,說孤家此舉,也是迫於法律。一兩月以後,等外間物議稍平
後,開赦便了。」薛敖曹見他如此,當時也只得答應,隨命小太監擺酒,將張昌
宗復又請來,兩人執杯把盞,代武則天解悶。武則天本天生的尤物,見他兩人如
此殷勤,不禁開懷暢飲,半酣之間,春興高騰,薛敖曹便對坐舞動了一番,然後
酒闌燈灺,共寢宮中。

  次日一早,武后上朝,敖曹換了太監的裝束,便帶了兩名穿宮小太監,由後
宰門出去,直向武三思家中而來。也是合當有事,卻巧狄公昨日回轉之後,將王
毓書傳來,聖旨旌表他媳婦,即定了懷義的罪名,秋間施行的話,說了一遍。王
毓書當時即叩頭不止,說朝廷大臣,能全像大人如此忠直,小民自高枕無懮了。
今日將此事說明,我媳婦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狄公復行勸慰了一番,命他回
去,準備今日早朝之後,便到白馬寺拆毀地窯。誰知由朝房出來走至半途,忽見
武三思家人,帶領三個少年,向刑部衙門那條路上而去,心下甚是疑惑,暗道:
「前面那個少年,頗覺熟識,曾記在何處見過,何以與武家的人一路行走?」隨
即將馬榮喊至轎前,低聲問道:「汝見前面幾人可認識麼?」馬榮道:「如何不
認識?為首的是武家旺兒,後面三人,不便在街坊說明,且請大人回轅後再說。
」狄公會意道。「汝命喬太跟在他後面,看他究竟向何處而去,趕著回來稟報。
」馬榮答應,叫喬太前去。這堥f公命人趕快抬回轅門,轎夫聽了此言,不知何
故,只得飛似的進了撫轅。狄公下轎,到了內書房後面,馬榮已隨了進來。狄公
道:「你方才見後面三人,究竟是誰?」馬榮道:「那個三十上下,雪白面皮的
,此人便是這南門外一個無恥的流氓,叫作小薛,不知何時,為武三思所見,知
他陽具肥大,送入宮中。日前所說的那個薛敖曹便是此人。」狄公聽了此言,不
禁起身,勃然大怒:「這個無道昏君,自己親身的太子,遠貶房州,將這無賴的
奸人收入宮中去。此必是到刑部私通消息,與懷義商議事件。今日遇見本院,也
是他自投羅網!不將他治死,也令他成為廢物。」正說之間,果見喬太匆匆跑來
說:「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他在後面,見旺兒與他三人一齊到刑部去了。
」狄公聽了此言,隨命差役伺候,說至白馬寺拆毀地窯。外面許多皂役聽說到白
馬寺去,無不高興非常,想在寺中搜羅錢財,頃刻眾人畢至。狄公帶了人眾,並
馬榮等人,出轅而來。當時坐在轎內,心下想到:「如若這個狗頭,能在半途碰
見,便可如此這般的行事,若不能碰見,也只好借拆毀之名,到刑部前去提懷義
。」

  一路上正是思想,漸漸離刑部不遠,忽見前面那個少年,又由對面而來,心
下好不歡喜。正要命馬榮前面去,誰知他早經會意,搶了幾步,到了面前,故意
在薛敖曹身邊一撞,薛敖曹差點摔倒。心下不由一怒,當即罵道:「汝這狗頭,
為何不帶著眼睛,汝也不是瞎子,走在爺爺面前,還不看見!」馬榮見他叫罵,
也就喝道:「汝這廝,破口罵誰?這街坊上面,皆是皇上的土地,誰人不敢行走
?也不是你要買的路途,為何不讓我走路?說的我未帶眼睛不看見,你何故不看
見讓我呢?你也不妨探我是那個衙門而來,在此狐假虎威!」薛敖曹哪塈埜o下
去,隨向小太監道:「汝等在此,還不將這廝捆起,送至九門提督處,活活將他
打死!敢在此間與我搶白?」兩人正鬧之際,狄公轎子已到前面,忙令住轎,向
外問道:「本院命汝先過去提懷義出刑部,好往白馬寺拆毀地窯,何故在此與人
爭論?」馬榮道:「此人乃是南門無賴,名叫小薛,往年為非作歹,地方官出差
嚴拿,被他逃走,現又潛來都中。小人一路而來,因差事緊迫,行路匆匆。他撞
在小人身上,反將小人亂罵。」狄公喝道:「胡說!他是個少年子弟,何以知他
是無賴?且命眾差役來詢問。」

  馬榮當時將轅門的院差,一齊喊來,眾人一望,一個個皆吃了二驚,不敢開
口。狄公道:「汝等可認識此人麼?若果是無賴小薛,或者前次犯法,現已改邪
歸正,本院但須略問數言,便可釋放。若不是小薛,本院倒要徹底根究,是誰人
如此橫暴,膽敢毆辱院差,闖阻官道!本院定須嚴加重責。」武三思的家人見狄
公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知道又出了禍事。見狄公如此言語,恨不得眾人說是
小薛,免得徹底根究,無奈眾人知道薛敖曹之事,無一人開口。狄公怒道:「汝
等想必與他同類,以至不敢言語?且將這廝帶回本院,審訊一番,也就明白。」
薛敖曹見了這樣,已是心驚膽戰,深恐自己吃苦,忙道:「我正是小薛,求大人
寬思免責。」狄公聽了喝道:「狗頭,從前已幸逃法網,深恐自己吃苦行凶!本
院若不深究,汝必不肯供認。皇城禁地,豈容汝這奸民混跡!左右且將他鎖了,
送回轅門,交巡捕看管。俟本院由白馬寺回來,再行發落。」喬太陶乾答應一聲
,不問青紅皂白,鎖了起來。後面兩個小太監,不知利害,見薛敖曹被鎖,忙上
前攔道:「你們這班人膽子好大,他乃是宮中的人,敢用鐵練鎖他!聖上曉得,
你們也不顧性命!」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情,心下實是著急,惟恐乾累自己,趕
著擠出人圍,逃回去了。

  這堥f公道:「汝這兩個小孩子,為何說出此話,難道你認得他麼?汝是何
人,趕快說來,本院放你回去。」小太監道:「我兩人是穿宮的太監,名叫汪喜
,他名叫李順,與他一齊前來。」狄公也怕他說來不尷尬的話,連忙喝道:「你
兩個小狗頭毋得混說!他說是小薛,何敢往入宮中?此人大有疑竇,一併交差帶
去,俟本院回行嚴訊。」說畢,喬太將三人鎖回撫院。狄公便至刑部,將懷義提
出,到白馬寺毀了地窖,直至傍晚方才回來。

  誰知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話,趕緊跑回家內與武三思說明,三思也是焦急萬
分,乃道:「這事如何又為他碰見?他著認真的究辦,薛敖曹說出真情,這如何
是好?」當時也只得來至宮中,告知武后。武則天聽了此言,更是羞慚無地,又
愧又恨,忙道:「汝等趕速前去,說我宮中逃走了三名太監,既為他拿獲,令他
送進宮中,聽我發落。設若狄公審訊,千萬傳言薛敖曹,莫說出真情。那老狄非
比別人!」武三思只得遵命出來,著人到撫院,說武后有旨,將太監送去。早有
巡捕回道:「我等奉大人差遣,看管人犯,此時大人尚未回轉,不敢擅自專主。
不知聖旨是假是真,不能憑貴王親口言,信以為實。」來人無可如何,只得回復
三思。誰知狄公早料著有這次情事,故意到晚方回。進了轅門,已是上燈之後,
當時巡捕將上項說話回明,狄公道:「這明是假傳聖旨,且待本院審問,俟明早
奏明再核。」當時也就升堂,命人將儀門關閉,恐有人觀審。先將太監傳來喝道
:「小薛乃是地方上的無賴,汝等說他來往宮中,莫非他受人指使,欲想行刺麼
?此乃大逆無道之事,汝且從實供來。還是與他同謀,抑是遭他騙惑?本院審明
口供,便將他斬首。」薛敖曹在旁聽見,早已魂飛天外,深恐這性命不保,只見
小太監供道:「這小薛也與我等同類,為聖上的穿宮太監,實非行刺之人。適才
聖上已經有旨,請大人將我等送進宮中。只因我等私自出宮,聖上未曾知悉,現
在查出,已獲罪不小,求大人開恩釋放。」

  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拍案大怒,命人用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查舊案顯出賀三太 記前仇閹割薛敖曹

  卻說狄公拍案喝道:「汝這兩個小狗頭,純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認無
賴,為何汝等反說他是穿宮太監?這事明有別情,若不直供,定將汝處死!」小
太監道:「小薛實是太監。方才聖上已經傳旨,請大人送進宮中,與聖上發落,
這事何敢撒謊?」狄公說:「本院看小薛決非太監,汝等既矢口不移,且命那書
差,查他舊案,若果確有實據,本院斷不輕恕。」誰知眾書差卻不敢開口。內有
一個刑部書辦,姓賀名三太,此人自幼與薛敖曹為鄰,凡敖曹的惡跡,無不盡知
,早年有個女婢,為敖曹強佔,俟後報官究辦,正擬出差獲案,忽為武承嗣送進
宮中。因此他這般憤氣,至今未出。現在見狄公如此追究,又值眾人不敢開口,
心下想道:小薛雖是入宮,權勢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將他陳案翻出,令他
眼前受點槍棒。隨即上前說道:「此人實系無賴,串同太監,在外胡行,所有案
件,書辦盡知。」說著退了下來,將敖曹從前案牘,悉數查呈上堂來。狄公看了
幾件,盡是姦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汝這狗頭,犯了此等罪惡,尚敢在此
串同太監,作惡胡行!左右,先將他重責百板,再行收禁。兩名太監,交巡捕看
管。」左右答應一聲,早將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連天,然後將他收
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誰知狄公退堂之後,賀三太心下想道:本官雖重辦薛敖曹,終不能置之死地
,一經武后傳旨,送往宮中,雖狄大人也無法可想。他既自稱是太監,方才受責
之時,何以那濁物如作棍一般,不下有一二尺長短。這物件也不知犯了無限的罪
名,我要報他前仇,拚得性命不保,方可為國家除害。主意想畢,等到二鼓之後
,一人想著,暗暗到了監門。那個禁卒認得是賀三太,忙迎來問道:「賀先生來
此何乾?」三太道:「我同你商議一事,聽說你從前為小薛累的很苦,可是不是
?」那人道:「提起來話長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小可從前的家私,
雖不能是豐富,也還小康,自從與他賭錢,被他賺了數千兩銀子,嗣後我將家產
輸得於淨。再去找他,他不認我,因此無法可想,鑽了門路,來當這禁卒。可憐
每月落不上數吊錢,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現在進了宮中,又有這般勢力
,自是心滿意足,誰知天網恢恢,遇見了我們這大人,將他打了百板,收入禁中
。現在想趁此報復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賀先生可有良策,我們商議商議。
」賀三太道:「我從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時前來,正想與你打點。你可知他在
堂上供認的是穿宮的太監,太監哪有留著陽具的道理?方才為大人打了百板,見
他那濁物,不下有一二尺長,取下來,改作敲鼓鎚子或則敲鑼,倒也別致。」禁
卒道:「你想得雖好,這一來送他性命,固報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
好?」賀三太道:「你不知道,這物件並不是致命,將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
宮中太監,皆沒有此物。但不可傷破他卵子,便可無礙。」禁卒道:「能夠這樣
就妙了。現在堂上明明供認了是太監,即便明日上堂、他不敢說出這物件。在別
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卻是犯禁,這個暗苦,叫他受罪,如是卻好。」
兩人商議妥當,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兩個酒杯,一包末藥,就同賀三太兩人
來至獄內。

  此時薛敖曹因棒傷打得利害,在那堶髂n不止,心中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
命狄公釋放,此時聽見獄門響亮,抬頭一望,見是三太,連忙喊道:「賀三哥,
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諒你知道,能在這事上週全與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
貴兩全。」賀三太道:「正是同你商議。你現得了好處,把我們舊鄰居,舊朋友
,皆忘卻了,我家那個女婢,至今還在我家,你此時在此苦惱,命她前來服侍你
好麼?」禁卒也在旁道:「你的女婢,雖可伏侍,但是獄中沒有錢財。我積得數
十串錢在此,我們三人賭錢如何?」薛敖曹見他二人說了前仇,連忙道:「二位
老哥,千萬莫記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夠救我,將我放出轅門,逃回宮中,
定然厚報如何?」賀三太冷笑道:「放你出去,這個沉重,倒可擔得,但是要同
你借一物件,不知可肯與不肯?」薛敖曹見他兩人允從,甚是歡喜,忙道:「豈
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將我放出,無論金銀珠寶,功名富貴,皆包在我身上。好朋
友,我這棒瘡實是疼痛不過了,可先代我取點水來,讓我薰洗薰洗,然後同你們
一同出去。」賀三太道:「你雖肯允,只是你所說的,我二人全用他不著。想在
你身上借用一物。」薛敖曹道:「我由宮中出來,萬不料遇著這事,此時我身上
,除隨身衣服,另外哪有別物?」賀三太道:「你莫要裝作聾子,故做不知,放
爽快些,快點送出!」薛敖曹見他二人只不說明,心堳皝D:「好朋友,你明說
吧,只要你能救我命,此處隨你要什麼總可。」禁卒上前罵道:「你這爛烏龜,
老子看這禁獄的門,少一個敲門鎚子、方才在堂上時,見你被打,露出那個怪物
,又長又粗,取下來適當合用,就與你借這物件!」

  薛敖曹聽了此言,自是嚇慌,忙道:「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難中,從前雖有
不是,我已自知,自今已往,定然酬報。現在何必取笑,哪媞V門用這肉槌頭的
道理?」禁卒不等他說完,當頭啐了一口罵道:「誰同你這烏種子取笑!老子的
家產,被你騙盡,同你借一二百銀子,尚是不睬,還說什麼酬報,功名富貴,包
在你身上?即如賀三爺,同你做鄰居,哪件事不周濟你,你反恩將仇報,將他的
婢女奸騙。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伏著這件長大怪物,便爾穢亂春宮,行用這
無法無天之事。平日深居官院,要想見你一面,也是登天向日之難,今日也是天
網恢恢,冒充太監,到那刑部與懷義私論事件,獨巧被大人看見。你既做了太監
,哪媮晹陶o物?長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代我們,還成一樣器具。老子
的性情,你也曉得的,告訴你句實話,叫你受點疼痛,絕不至送命便了。」薛敖
曹聽了此言,自是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兩位朋友,可高抬貴手,留我一條性
命,以後再不敢放肆了。」禁卒道:「隨後已遲,老子既到此地,你不依便可了
麼?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賀三太道:「同他說什麼閒話,此時不報前仇,明
日朝罷,又尋他不著!」說罷,禁卒搶了一步,例將薛敖曹拖倒下來。

  敖曹到此時,知道鬥他們不過,只得喊叫連天,大呼救命。哪知禁卒,曉得
必定狂叫,逐取了一張寬凳,將他納在上面,兩手背綁在凳腿之上,上半截已是
動彈不得。賀三太也就在旁邊,將他兩腳綁好。禁卒取出兩張草紙,在酒內浸潮
,向著薛敖曹罵道:「你這狗頭,還想喊叫,老子請你吃酒,看你可能言語。」
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連天,忽見禁卒將草紙在嘴邊一蒙,只見薛敖曹
將眼睛一閉,連連地悶咳了數聲,復將眼睛睜開,滿臉急得通紅,欲想說半句言
語,卻也難乎其難。賀三太本是刑房,豈不知這私刑,趕著說道:「不可不可,
如此一來,便送了他性命,隨後反不好令他受罪了。」禁卒道:「哪埵p此快法
,我們快點動手,不再加草紙,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亂喊亂叫,取得不安靜。」
說著又跑了出去,取了簸箕,裝上石灰,擺在板凳下面,然後將衣服袖卷起,取
出一柄尖刀,向著賀三太說:「我今日乾了此事,這兩手必然污穢,只得事後浸
浸擦洗。」隨後向薛敖曹罵道:「你這烏種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
了。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只見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五一回     薛敖曹哭訴宮廷 武則天怒召奸黨

  卻說禁卒取著尖刀對定薛敖曹陽具根上一刀下去,賀三太深恐傷了他卵蛋,
趕著說道:「小心一點,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禁卒道:「你慌什麼,
前日我見人割那驢子,便是如此。」說著又見他將刀執定,由上而下,四圍一旋
,頃刻之間,只見薛敖曹在板凳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是他疼痛萬分,兩
眼不住的流淚,嘴堨u說不出話來。賀三太又恐他身子肥大,將寬凳跳翻過來,
趕著上前,將他納住。又見禁卒將周圍旋開,惟有中間那個溺管未斷,尚掛在上
面,此時兩手血流不止,將一簸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鮮紅。賀三太雖是恨他前仇
,到了此時,也覺有點不忍,趕著向禁卒說道:「你用刀尖子,將他溺管割斷,
從速用末藥,代他敷好了。遙想這廝,罪已受足,若耽延工夫,恐他昏死過去,
那時便費了大事。」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將溺管割斷,將陽具摔在地上,然後用
好藥在四下敷滿,果神效非常,頃刻將血止住。又在賀三太衣衿上面,撕下一塊
綢子,將傷痕紮好,始行取過木盆,倒了冷水,將手上血跡洗去。賀三太方將薛
敖曹臉上草紙一揭,只見他已不能言語,賀三太忙道:「你手腳太慢,致將他悶

死過去,只是如何是好?」禁卒道:「你莫要慌亂,他如死去,我來償命。」說
著將他扶坐起來,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著,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會。
沒有頓飯工夫,但見薛敖曹有了進出的生氣,又停了一會,忽然將臉一苦,將口
一張,大叫一聲:「疼煞我也!」禁卒罵道。「你這烏種子,早知有此疼痛,為
何從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疼得利害,以後看你還能放肆了!」說著在地下
,將陽具拾起,用水洗了幾次,抓在手中,向薛敖曹道:「也不知你這狗頭,如
何生長的,你自己看看,可像個敲門的鎚子?」說著摔起來,便在他頭上打了一
下。

  薛敖曹此時,方疼痛稍定,低頭向下身一望,一個威威武武的丈夫,變作了
坑坑凹凹的女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格外傷心,高聲罵道:「你
這兩個傷心的雜種,下這毒手,我姓薛的,與你誓不甘休!除非將我治死,不然
叫你家破人亡。你把這長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妹妹去了!」禁卒哪堮e
得他辱罵,他罵一句,便將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於是你罵我打,愈罵愈
打,兩人鬧作一團。賀三太實是好笑,趕著向禁卒攔住道:「你我已報了前仇,
既割下來了,也不能復行合上,罵自然要罵。我且問他的言語,你莫要在此胡鬧
。」禁卒道:「我實氣他不過,你有何話問他?」賀三太向薛敖曹道:「我兩人
,雖然報自己前仇,可知為國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後露出破綻,有那殺身之禍
。可知你此時恨罵,沒有益處,我兩人既擺佈你到此,還怕你怎麼?你倚仗不過
那個興隆庵的尼姑,受你這怪物,封你為如意君,此時既已割去,成了廢物,還
能如從前得寵麼?即使你進宮哭訴,將我兩治罪,我們也不是死的,難道不會逃
走?告訴你句實話,頃刻與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領害得我兩家?莫說你借了
太監,說不出,受我兩人惡苦,便那個尼姑,也是不能彰明較著的,奈何我兩人
?你要罵便罵,我們是出去了。」說著拖了禁卒,飛奔出獄。薛敖曹要想去追,
他無奈兩腳鎖了鐵鐐,不得動彈,心下越想越氣,看看下面,格外傷心,想賀三
太所說的言語,也是不錯。只恨自己不應出宮來看懷義,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
人只是在監中啼哭。

  且說武三思到宮中,說明此事,武則天命人到轅門去要薛敖曹,反為巡捕回
說狄大人尚未回家,不敢信以為實,將人交出。武則天接著此信,自己也悔恨不
已,心下想道:「薛敖曹為狄仁傑捉去,尚是小事,他兩人為他擒去,設或露出
破綻,徹底根究,豈不令人愧死!」一人在宮中翻來覆去,只是想不出主意,到
了四鼓之時,只得上朝理事。眾人齊在殿首,只見狄仁傑出班奏道:「臣奉旨拆
毀白馬寺地窖,昨日已經完畢,特來復命。並奏明聖上,在半途尋獲了兩名穿宮
太監,與那無賴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帶回轅門。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
,理合依例處治。適因回轅之後,又聞傳旨要此三人,不知真偽,特來啟奏陛下
。內侍閹宦,何能與無賴為伍,在外胡行,此中關係甚大,求陛下擬定罪名,如
何究辦,臣好遵旨施行。」武則天聽了此言,心中不禁膽寒:此人實是鐵面冰心
!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啟奏,無奈你太認真了。若再為你說出實情,孤家顏面何
在?乃道:「卿家所奏,寡人已早盡知。但此三人,是孤家宮中內監,私逃出外
,固罪不容寬,也不能令外官審問。卿家口行,立刻押轉宮中,寡人親自發落。
」狄公當時只得遵旨,心下暗道:「我昨日若非趕先審問一堂,打了一百重板,
豈不為他逃過!」說罷眾人散朝。

  狄公回轉行中,只得將監中薛敖曹提出,也不再審,命巡捕同著那個小太監
,一齊押送宮中而去。此時武則天退朝入宮,正思念薛敖曹,不知此時方可回來
,擬命人前去催促,忽見後宮太監,引著薛敖曹進來。登時放聲大哭,向著武則
天奏道:「自沐重恩,情深似海,從此萬不能如前了!」武則天見他如此悽慘,
忙驚道:「寡人已將你三人要回宮來,還有何事害怕?」薛敖曹道:「此非說話
之地,且請聖上入內。」武則天也不知何事,只得進入寢宮,薛敖曹便將賀三太
與禁卒如何懷恨前仇,將自己閹割的話,說了一遍。武則天本以此為命,這一聽
,真是又羞又惱,恨不得將賀三太等人,頃刻碎屍萬段。當時說道:「這也是寡
家誤你,不是命你去看懷義,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圓滿了。汝且住在後宮
,陪伴寡人,以便調養。但是這賀姓的同那個禁卒,非將他處死,不洩心中之恨
!」當時惱恨不已,只得將張昌宗召來。薛敖曹是痛哭不已,張昌宗聞知也是駭
異之事,向著武則天說道:「這事總是狄仁傑為禍!若非他與陛下作對,將薛敖
曹帶進衙門,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來,我等竟不能安處了。我看狄仁傑
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惟恐他手下另有秘黨,訪明宮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
,命他出頭辦事。現在陛下三人,已去其兩,只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非訪拿那
班奸賊,將他黨類減盡,隨後日漸效尤,再將我等逼出宮中。我等送了性命,尚
是小事,那時陛下一人在宮內,豈不冷清!」說著兩眼流下淚來。武則天見薛敖
曹成了廢物,已是惱悶不堪,此時見張昌宗說了這番,更是難忍,不禁怒道:「
孤家因靜處深宮,唯恐致滋物議,因此加思,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
毒,竟與寡人暗中作對!不將這班奸人處治,這大寶還要為他們奪去!」當時大
發雷霆,命太監趕著召武承嗣到前,命彼說出這班奸人,以便按名拿問。

  武承嗣在家,正與武三思談薛敖曹,說老狄雖是心辣,只得害他一百大板,
現為武后在金殿上,認為太監,命他送入宮中,他也別無想。但是懷義常在刑部
,恐武后心中不悅,必得沒法將他放出,送入宮中,此事方妙。正在談論,忽見
有個內監,匆匆進來說道:二位爺,就此進宮!陛下此時惱恨非常,薛敖曹如此
這般,受了重苦。聖上因此大怒,命你進去,訪命這班奸人,好按名治罪呢。」
武承嗣聽了此言,心下大喜,向著武三思道:「我等可於此時報復這狗頭了!惟
恨狄仁傑、元行衝等人,平日全瞧不起我,今日進宮,如此如此,啟奏一番,先
叫幾個狗頭辦去,隨後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個獨木難支,無能為力。」三思亦
以為然,隨即命他同太監,一齊同到了宮中。武則天見他前來,不禁怒道:「孤
家因汝等是我娘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協心辦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
奸人為害,早奏朕知,現在薛敖曹、懷義等人,連連遭了此事,置朕顏面於何地
?顯有奸人與狄仁傑狼狽為奸。若不將這班人除盡,朝廷何能安處!召汝前來,
可趕速暗訪,將奸人名姓開單呈閱,好按次嚴辦。」武承嗣見武則天動怒,隨即
跪下奏道:「臣兒早知有此禍事,從前屢次奏明。自從廬陵王遠貶房州,許多大
臣心下不悅,意在謀反,廢出聖上,總因未得其便。現在這幾件惡事,皆只是奸
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近寵左右,然後再將我等除盡,那時便帶兵入禁,立擁
廬陵王。臣兒雖有所聞,欲奏明聖上,無奈聖上以狄仁傑為大臣,不肯深信,故
不敢啟奏。陛下再不嚴辦,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說罷痛哭不止。

  這番話將武則天聽得深信不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懷宿怨誣奏忠良 出憤言挽回奸計

  卻說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語,武則天怒道:「寡人從前也不過因先皇臣子,不
肯盡行誅絕!明日早朝,汝候在金殿奏明,好立時拿問。」武承嗣道:「陛下如
此,則安居無事矣。」道罷復安慰了武后一番,薛敖曹安心在宮內陪伴,然後出
來,與武三思計議了一晚。

  次日五鼓進朝,山呼已畢,左右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
:「臣兒受陛下厚恩,正思報效,風聞有旁人怨恨,說陛下嚴貶親子,廢立明君
,致將天下大權,歸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討逆,以輔立廬陵王為名,欲將臣等
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國厚恩,不敢隱匿,求陛下俯臣等身受無辜,群
臣罷職,免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將陛下有濫用私人之議。現在廬陵王還在房州,
仍求陛下即日傳旨,召進都中,復登大寶,以杜意外之禍。」武承嗣奏了這番言
語,兩邊文武大臣,無不大驚失色,彼此心中駭異,也不知是誰有此議論,致為
武承嗣妄奏。只見武后怒道:「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勝大寶之任
,因此朕臨朝聽政。是誰奸臣,妄議朝事,意在謀反,汝既聞風,未有不知此人
之理,何故所奏不實,一味含糊?著即明白奏聞,以便按名拿辦。」武承嗣道:
「此人正是昭文館學士劉偉之,並蘇安恆、元行衝、恆彥範等人,每日在劉偉之
家中私議。求陛下先將劉偉之賜死,然後再將餘黨,交刑部審問。」武則天聽了
此言,只見劉偉之現在金殿上,隨即怒道:「劉偉之,寡人待汝不薄,汝既受國
厚恩,食朝廷俸祿,為何謀逆議反,離間宮廷?汝今尚有何說?」

  劉偉之此時自覺吃驚不小,趕著俯伏金階,向上奏道:「此乃武承嗣與臣挾
仇,造此叛逆之言,誣惑聖聽,陷害微臣。若謂臣等私議朝事,自從太子受屈,
貶至房州,率土臣民,無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啟奏陛下,將太子召回,
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高大,日懮萬幾,旰食宵衣,焦勞不
逮。家有令子,理合臨朝,國有明君,正宜禪位,隨後優遊宮院,以樂餘年,含
飴弄孫,天倫佳話。此不獨與陛下母子有望,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
此一來,那些奸臣賊子,窺聽神器,擾亂朝綱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
。此皆臣等存志於心,未敢明言之想。若說臣等謀逆造反,實武承嗣誣害之言,
求陛下明降諭旨,問武承嗣有何實據!」武則天聽了此言,格外怒道:「汝說他
乃誣奏,即以汝自己所奏,已自目無君上!太子遠謫,乃是彼昏弱不明之故?為
何說率土臣民,無不惋惜?此非明說寡人不是,為眾怨恨?孤家年邁,豈不自知
,要汝讀奏,卻是何故?依汝所言,方可有益,不依汝所言,便是無益,這叛逆
情形,已見諸言表,汝尚有何說!左右,將劉傳之推出午門斬首!」一聲傳旨,
早有殿前侍衛,蜂擁上來,即便想動手。只見元行衝、蘇安恆這一班人齊跪在階
下奏道:「武承嗣奏臣等同謀,臣等之冤,無須辯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黃
,亂惑君聽!且請陛下,將臣等衙門,概行查抄,若有實據,不獨劉偉之一人斬
首,即臣等亦願認罪。」武則天哪肯準奏,喝道:「汝等受國深思,甘心為逆,
朕今將劉偉之一人斬首,已是法外之仁慈,汝等尚敢讀奏!」

  狄仁傑此時見眾人所奏不準,心下知是武則天心懷懊悔,欲借此出那些悶氣
,當時也就上前奏道:「劉偉之妄議朝政,理當斬首,但臣訪問此事,實在不止
此數人,尚有武三思、武承業等諸人在內,陛下欲斬劉偉之,須將二武處斬,方
合公論。」武則天聽了此言,忙說道:「狄卿家,不可胡亂害人!三思承業皆是
朕的內侄,豈有謀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誣奏麼?」狄公道:「他兩人何嘗不想謀
反?自從太子遠貶,他便百計攢謀,逢迎陛下,思想陛下傳位於他。近見陛下未
曾傳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帶兵入宮,以弒君上,不料為劉偉之等人聞知,竭
立禁止,方免此禍。故爾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又因他奏知聖上,故今日先行
誣奏,以報私仇。若不將他二人斬首,恐欲激成大變。」武三思聽了此言,嚇得
魄不附體,連忙與承業奏道:「臣兒何敢如此,實是狄仁傑有心誣奏,用這毫無
影響之言欺蒙聖上。」狄公不等武后言語,忙道:「你說我毫無影響,劉偉之影
響何在?陛下說汝是皇上的內侄,斷不造反,劉偉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
心義膽,更不至造反了。要斬劉偉之,連武氏兄弟一同斬首,隨後連老臣也須斬
首,方使朝廷無人,奸臣當道。若開恩不斬,須一概赦免,方得公允。」武則天
見狄公一派言語,明是袒護劉偉之,乃道:「狄卿家不可誣奏,寡人自己家的事
,要他議論何於。方才在殿前所奏,已是滿口叛逆,如此奸人,不令斬首,尚有
何待?」狄公忙又奏道:「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劉
偉之所言,正是為天下之公論,豈得謂陛下家事的?若因此斬殺忠臣,恐陛下聖
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矣。太子遠謫房州,豈不遠望慈宮,夙夜思念,若因武
承嗣誣奏,致將大臣論斬,恐天下之人,不說陛下為奸臣所惑,反說陛下之把持
朝位,無退讓太子之心。既滅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義,千秋而後。以陛下為何
如人?豈不因小人之言,誤了自己的名分,誤了國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實有
心誣害,請陛下另派大臣審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無黨無偏。臣因國家大事,
冒死直陳,祈陛下明鑒!」這番說得武則天無言可對,只得準奏,將劉偉之等人
交刑部訊問,然後退朝。

  不說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撓其事,且說刑部尚書,自從武承嗣開缺之後,武后
恐別人接任,不能仰體己意,當即傳旨命許敬宗補授。此人乃是杭州新城縣人,
高宗在時,舉為著作郎之職,其後欲廢王皇后,立武則天為正宮,眾大臣齊力切
諫,他說:「田舍翁勝十斛麥,尚欲更新婦。天子富有四海,立後廢一後,有何
不可?」高宗了聽了此言,便將武則天立為皇后。從此武后專權,十分寵任,凡
朝廷大事,皆與敬宗商議。敬宗遂迎合意旨,平日與武張二黨,狼狽為奸,不知
害了許多忠臣。此時為了刑部尚書,也是武后命他照應懷義的意思。現在將劉偉
之發在他部內,當時回衙,便將武承嗣所奏一乾人,帶回部內,一時未敢審訊。
等至晚間,私服出了衙門,來至武三思府內,家人傳稟進去,頃刻在書房相會。
敬宗開言問道:「貴皇親,今日所奏,已是如願所償。將他斬首,又為這老狄無
辜牽誣貴皇親身上,致將此事挽回。但此事命下官承審,特來與皇親商議,如何
方令劉偉之供認?」武三思道:「大人在上,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欽犯狡賴
,惟是狄仁傑阻撓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與他知道,然後方得行事。」許敬宗
道:「此言雖是,但聖上面前,如何則行?」武三思道:「聖上此時已是悶恨非
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進宮,說明緣故。大人能如下官辦法,這事便無阻
撓了。」當時又將薛敖曹之事,說了一番。許敬宗自是答應。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齊傳書差,在大堂審案。將劉偉之、蘇安
恆一乾人,分別監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將劉偉之提來。偉之見是敬宗,知道這
事定有苦吃,此時已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當時
敬宗在上言道:「劉大人,你也是先皇的舊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地,今日
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只因聖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謀之事,且請
大人從實供來,免得下官為難,傷了舊日之情。」劉偉之高聲答道:「在官言官
,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欽差,審問此事,法堂上面,理宜下跪。但是命下官實
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沒有半句的口供。那種誣害忠良,依
附權貴,將一統江山,送與亂臣賊子,劉某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豈有誤反之理
?大人既看舊日之情,但平心公論便了。」許敬宗笑道:「這事乃聖上發來,何
能如此含糊復奏?昨日在朝,說聖上傷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這明
是你心懷不憤,想帶兵入宮,廢君立嗣,不便出諸己口,故供旁人措詞。可知此
乃大逆無道之事,若不審出實供,本部也有處分,那時可莫恨下官用刑了。」這
番話,說得劉偉之大罵不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用非刑敬宗行毒 傳聖詔偉之盡忠

  卻說劉偉之聽了許敬宗一派言語,高聲罵道:「汝這欺君附賊的奸臣,汝敢
用刑拷誰!先皇在日,為汝所欺蒙,致將王皇后廢立,現在太子在外,聖上年高
,不思天下為重,竟敢依附武黨,陷辱大臣。我偉之未曾奉旨革職,汝何敢擅自
用刑!」許敬宗聽了此言,登時怒道:「你道汝未經斥革,本部院因為同你一殿
之臣,故爾稍存汝面,既然如此,且將聖旨請出,使汝明白。」當時起身入內,
果然捧出一道聖旨說:「劉偉之結黨同謀,案情重大,雖經交許敬宗審訊,獨恐
他抗官不服,抵賴不供,著將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嚴審。」劉偉之聽他念
畢,更是大罵不止。許敬宗在上怒道:「汝究竟供與不供?汝此時既經革職,便
與小民無異。欽定非刑,俱在堂上。」劉偉之道:「誤國的奸臣!我劉某也非想
貪生之輩,今日生死雖難預知,若想刑求,為汝這班狗頭,在宮獻媚,忍那謀逆
之名,雖刀鋸鼎烹,也無半句言語!本學士忠心赤膽,舉國皆知,汝等將唐室山
河,斷送在他人之手,一旦身首異處,惡貫滿盈,有何面目見先皇於地下乎?」
許敬宗為他罵得無言可對,不禁腦羞成怒,也就喝道:「本部院奉旨承審,若想
逃過此事,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來。」兩邊齊聲答應,早將一個火盆
,端在堂上,紅光高起,火燄騰騰,一個人取了一個鐵鍋,頓在火上。敬宗道:
「劉偉之,可知道這刑具不比尋常,若能認了口供,免卻目前之苦。你看這堶
,乃是錫質煉化,沾上身軀,頃刻將流泡起。」劉偉之復又罵道:「本學士死且
不懼,豈畏這私刑!但汝虐害忠良,須保武氏求掌大權,方得保全首領。一日新
君嗣位,恐汝這孤群狗黨,明正典刑,刀鋸鼎烹,免不得萬年遺臭。」許敬宗見
他仍然不屈,忙命眾人施刑。早有一班人,如狼似虎的惡差,將劉偉之的衣袍撕
去,兩手綁在背後,一人取了個小鐵勺子,在鐵鍋子內,取了一勺子的熱錫,先
在劉偉之肩背上倒去。只聽見他大叫一聲,那熱錫自上至下,直流至谷道前面,
但見一股青煙飛起。在公案面前,再將偉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爛萬分
,鮮血淋漓,漿水外冒,劉偉之已燙昏過去。

  許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向他笑道:「你平日與老狄同聲附和,見我等眾人
如肉上之刺,眼中之釘,今日叫你知我利害。」隨命人用醋汁倒於炭上,將劉偉
之扶起,受了這酸醋的煙氣,停了一回,依然大叫一聲,復行甦醒。見許敬宗坐
在堂上冷笑不言,偉之不禁丹田起怒,大罵喝道:「我劉某身受無辜,為這奸畜
誣害,皇天後土,鑒我忠心!武后穢亂春宮,革命臨朝,僭居大統,汝等不知羞
恥,諂媚婦人,致令武氏黨人,把持盤據。本學士也不思活命,且同你拚個死活
存亡,好見先皇於地下。」說著摔開眾人,奮勇上前,來奔許敬宗揪打。許敬宗
雖是文士,兩膀卻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隨即起身向後便走。哪知劉偉之拚
命來鬥,早將公堂上方硯臺,搶在手內,對定許敬宗腦門一下打來,許敬宗不防
用這物件,趕著偏轉身軀,欲想避讓,額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時一個窟窿,血流
不止。所有堂下的差役,見本官為欽犯所傷,也不問偉之是好人,是壞人,端起
大鍋,向偉之身上一潑。偉之正是想揪著許敬宗,同他扭結,猝不及防,渾身上
下為熱錫澆滿,登時痛入骨髓,兩腳在地下,一陣亂跳,把個皮肉身軀,如在油
鍋之內,當時鮮血淋淋,露筋露骨,要想有一塊好肉,也萬難尋出。只見他大叫
連聲,倒在地下。

  許敬宗見他倒栽地下,自己雖已受傷,也不好再擺佈,命人將偉之抬往堶
,自己將綢子紮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聽,問三思在家與否,自己便在書房
做了一張假供,使人謄清。那個打聽的家人,已來回信,說武三思正在府上,候
此地的信息。許敬宗聽了此言,便乘了大轎,來到武三思府上,直入書房坐下。

  此時武三思正與武承嗣相議,欲想藉此事為詞,便將狄仁傑誣害,聽說許敬
宗前來,兄弟二人,同至書房堶情C忽見許敬宗面帶損傷,當時笑道:「老許今
日是喜歡極了,連行路皆不留心,致將額角栽破。如此升了宰相,豈可將頭顱跌
破?」許敬宗道:「人家為了劉偉之之事,吃了如此重苦,你還是取笑。可知此
事,須要令老狄不知。現在雖已將劉偉之用了非刑,已經離死不遠,不趁此時商
議良策,火速將劉偉之置死,不然,隨後之禍,更不得了。因來此斟酌,你們二
人之中,須得一人就此入宮,得一道聖旨出來,將劉偉之事完畢,明日早朝,狄
仁傑曉得,那時已身首異處,他也無可如何。」武三思聽了此言,說道:「果然
妙計,這事仍令承嗣前去。」當時便將許敬宗自擬的假供。取來放在身邊,著便
服入宮而去。

  武后連日因各事煩集,皆不如心,只得與張昌宗飲酒為樂,聽見小太監啟奏
說武承嗣前來奏事,忙召他進來問道:「汝深夜前來有何事奏?」承嗣道:「只
因早朝,聖上將劉偉之等人交刑部審訊,雖知偉之實是謀逆不法,為敬宗用刑拷
問,招了這供。自知罪無可放,竟敢在法堂用武,將許敬宗頭顱擊傷,因此敬宗
不能上朝,故請臣進宮入奏。請陛下獨斷施行,趕傳密旨,將他正法。不然為狄
仁傑知悉,勢必釀成大變。」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狄仁傑自升巡撫,
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剛直,凡事皆優容之,乃竟不知報效,結黨橫行,殊
非意料所及。」當即傳旨:「先將劉偉之在刑部賜死,餘黨俟明日早朝再核。」
武承嗣得著此言,隨即出宮,飛馬到了刑部。許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見
武承嗣匆匆而來,口傳接旨,許敬宗當即設香案,命人將劉偉之提出,將聖諭宣
讀已畢,劉偉之此時已如死人相仿,渾身無一處完膚,聽得許敬宗宣明聖旨,不
禁兩眼圓睜,高聲罵道:「汝等這班誤國的狗頭,誣奏朝廷,害我本學士,劉某
在九泉之下,待汝對質!」說罷大罵不止,許敬宗仍是一言不發,但命人取了一
條白綾,遞與偉之。偉之取在手中,自縊而死。武承嗣隨命人傳信報他家屬,說
他謀逆不軌,賜死天牢。本應暴屍示眾,主上加恩,著令家屬收屍。頃刻之間,
偉之家得了此信,自是號陶痛哭,以便收拾呈報。

  且說狄樑公正在衙中觀書,忽見馬榮匆匆進來說道:「不好了,小人方才出
去巡夜,聽說劉大人,為刑部私刑拷問,將周身用熱錫澆爛,逼出口供。命武承
嗣稟知武后,已將劉大人賜死,現在報知家屬前去收屍。如此一來,不知蘇安恆
等人,若何處置。」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劉學士,你心在朝廷,
身罹刑戮,這也是唐室江山,應該敗壞。總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將汝這無妄之
災,伸雪便了。」當時大堂上,聽得已交三更,他也不去安歇,隨在書房,將所
有的公事辦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卻說武承嗣在刑部見劉偉之已死,心下好不歡喜,向著許敬宗道:「這廝自
謂忠臣。平日將你我絕不放在眼堙A私心妄想,欲請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獨敢
如此說強,豈不是他自尋死路!但是他一人雖已除去,惟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
,明日早晨能再將元行衝等人如此這般,奏明天子,那時一併送了性命,然後再
擺佈老狄。將這乾人盡行除絕,嗣後將廬陵王廢死,這一統江山,便可歸我掌握
了。大人能為我出力,隨後為開國元勳,也不失公侯之位了。」許敬宗本是極不
堪的小人,見他私心妄想,也就附會了一番,把武承嗣說得個不亦樂乎,如同自
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更之後,但聽見劉偉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一番,
罵一陣,皆說是許武二人,殘害忠良,有日惡貫滿盈,等斬首之時,定將他五臟
分開,為鳥獸爭食。許敬宗雖聽見,如耳聾一般,反而大笑不止。兩人不知不覺
,脫去官服,樂不可支,直至五更,方由衙門出來,上朝而去。到了朝房,見文
武百官俱已齊集,許多人見他進來,皆起身出迎,齊聲問道:「許大人承審案件
,聞已訊明,奉旨賜死。設非大人的高才,何能迅速如此!」

  許敬宗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狄仁傑掌頰武承嗣 許敬宗勾結李飛雄

  卻說許敬宗到了朝房,許多人說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當時並未見狄公在
坐。武承嗣笑道:「這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只要有俺兄弟在朝,那怕老狄再吹
毛求疵,也要將他一班的黨類削去。他也不知當今皇帝的,現是何人,欲想傳位
於誰,常將唐室天下談論!」眾人見他說出這話,知狄公在此,一個不敢回言。
狄公哪塈埜o下去,忙起身推開眾人問道。「貴皇親乃聖上的內侄,聖上傳位於
誰,貴皇親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為唐朝之臣,不視唐室山何為重,以
何事為重?此言乃眾公耳聽,且請說明,俾大眾知悉。」武承嗣見狄公前來問他
,方知此言犯法,趕著笑道:「此乃下官一時戲言,大人亦何必計較。」狄公當
時喝道:「汝此言,豈非胡說,朝房之內,國事攸關,豈容汝這班狗頭妄議!目
今武后臨朝,太子遠謫,並未明降諭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議論?豈非擾亂
臣民,欲想於中篡逆?劉偉之被汝等誣奏,濫用非刑,致令身死,現又牽涉在狄
某身上。汝此時不將話講明,與汝入朝,一齊剖個明白。唐皇天下,為汝這班奸
臣,已敗壞得不可收拾,還想陷害大臣,私心謀逆。老夫有何黨類,有何實據。
為我從快說來!」說著走上前來,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時自知理屈,為他罵了
一頓奸賊狗頭,也就老羞成怒,回聲罵道:「你這老死囚,聖上幾次寬容,尚不
知感,膽敢暗中作對,結黨同謀。劉偉之現有口供,看汝從何抵賴!」狄公見他
回言罵道,不禁左手一伸,將他衣領揪住喝道:「老夫問你的聖上傳位,謗與何
人?你反敢侮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豈不要造反麼?」武承嗣為他揪著
衣領,格外憤怒起來,高聲叫道:「狄仁傑,你在朝房放肆,還不是有心作亂!
」這句話,尚未言畢,早為狄仁傑在臉上,分左右兩旁,每處掌了兩下,頃刻浮
腫起來,滿口流出鮮血。正鬧之際,直聽景陽鐘聲響,武后臨朝,眾位大臣,見
他兩人揪作一團,又未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顧自己,起身入朝。

  山呼已畢,許敬宗上前奏道:「現有叛臣狄仁傑,因逆黨劉偉之,經臣審訊
問出實供,奉旨賜死,不料狄仁傑因武承嗣啟奏陛下,牽怒於他,竟守在朝房內
,毆辱皇親,實屬不法已極。聽陛下臨朝,猶自肆行毆打,叛逆之狀,已可想見
。不將狄仁傑嚴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為敗壞矣。」武后聽了此言,
不禁大發雷霆,向下怒道:「狄仁傑乃朝廷大臣,竟至目無君上。著傳旨,將狄
仁傑鎖拿前來,在此金殿審問!」所有殿前侍衛,皆是張武二黨的羽翼,趕著領
旨下來,到朝房將狄公鎖拿進去。武承嗣方是知是許敬宗為他啟奏,心下甚是得
意,想趁此盛怒之下,將狄仁傑送了性命,報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攔各事。且說
到了金殿,不等武后開言,狄公當時奏到:「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與許敬
宗等人謀權篡位,誣害大臣。膽敢在朝房宣言,說陛下傳位有人,不以唐室江山
為重。似此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臣正擬扭解入朝,請陛下明正典刑,以除
巨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令侍衛傳旨,釋放逆臣!」武后聽了此言,哪堿菻H,
不禁怒道:「孤家聽政以來,待汝不薄,劉偉之等人謀逆,理合按律施行,汝為
朝廷大臣,雖未與謀,尚有何說!」狄公連忙奏道:「陛下所聞,乃許敬宗一人
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說,文武大臣,皆所共聽。許敬宗與武承嗣
一黨,自然為他粉飾,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謀逆,且看他兩人衣服,他既忠心
報國,入朝面聖,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來見駕?此明是目無君上,欲趁便
行刺,若非臣早至朝房,聽所言,恐此時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矣。微臣一死,本
不足惜,可借廬陵王無故受屈,不能盡孝於陛下。先皇以天下為重,付托陛下,
不能傳位於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寵待武臣,但恐反開篡殺之謀,臣若不言,千
秋而後,為巨諂諛耳。今日之事,大斷拿在陛下,且劉偉之等人,忠心赤膽,誓
報陛下,竟被許敬宗熱錫燒燙,身無完膚。如此非刑,雖桀紂也無此酷虐,乃敢
妄造口供,誣奏陛下,致當令賜死!」說罷放聲大哭。

  武則天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反是啞口無言,一語不發。再看許敬宗與武承嗣
兩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時兩人,將自己遍身一看,也就嚇得魂不附體。原來
昨夜劉偉之賜死之後,兩人在書房議論,無意之間,將衣服脫去,到了入朝之時
,尚在堂上,朝服未穿在身上,即便前來。現在為狄公指為口實,深恐武后信以
為真,究罪不赦,兩人面面相覷,渾身流汗不止。武后停了半晌,向許敬宗問道
:「汝是刑院大臣,為何妄奏朝廷,致說狄卿謀反?明是汝等浮躁性成,與武承
嗣妄議軍國之事。入朝見駕,如此不敬,已罪惡無可赦!即非謀反,也難勝刑部
之任,著即離任議處。武承嗣姑念為孤家母屬,亦著記大過一次,非召不準入朝
。所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既經狄仁傑保奏,全行釋放。餘著無容置議。」狄
公還要啟奏,武后卷簾退朝,眾官各散。狄公自是悶悶不樂,雖劉偉之冤屈未伸
,所幸將元行衝等人赦免,只得回轉街中,一人感嘆。

  誰知武承嗣退朝出來,將許敬宗邀入自己府中,兩人怒道:「不料老狄如此
利害。今日滿想將他治死,反為他如此妄奏,將我兩人記過。幸聖恩寬大,不然
我兩人性命,豈不枉然送在他手內。而且在朝房堶情A當著眾人,掌我兩頰,這
次羞辱,何能罷休,我等不能奈何他,怎樣反為他將每人擺佈?你想薛敖曹、懷
義以及我兄弟二人,並張昌宗同你,無人不受他的抉制,雖聖上十分寵信,皆為
他一番強辯,以至無可言語,隨後總是如他心願,將我等治罪。後日方長,此人
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穩,還想得這唐皇的天下麼?」許敬宗道:「下官倒有
一計,不知貴皇親果有膽量否?」三思在旁言道:「只怕大事難成!隨你天大的
罪名,我三人皆可任肩。但不知你有何計?」許敬宗道:「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
者,不過想廬陵王入朝,請武后退位。雖我等眾人,屢次奏道,說廬陵王謀反,
聖上總是個疑信參半。能得一人,領一枝兵馬,在房州一帶攻打城池,冒稱是廬
陵王所使,那時如此這般,啟奏一番,不怕聖上不肯相信。雖老狄再有本領,也
令他無可置詞。到了急迫之時,朝廷出兵征逆,到房州將太子滅去,這一座萬
江山,還不是歸汝兄弟掌握麼?」武承嗣與三思聽了此言,兩人如獲珍寶一般,
喜出望外,齊聲說道:「此計實是大妙!但一時未得其人,如何是好?」許敬宗
道:「此事不難。此去懷慶府,有座山頭叫太行山,綿亙有數千婸楫鞢A其間峰
谷岩洞,峻險非常。山內有一夥強人,為首的叫賽元霸,此人姓李名飛雄,手執
一柄大刀,有萬夫不擋之勇。從前未入山時曾經破案,為地方官拿獲,解入京城
,下官見他相貌魁武,實是英雄氣派,恐日後有用他之處,特地設法救了他性命
。誰知逃生之後,路過太行山為從前強人,阻住去路,他殺上山寨,將頭目殺死
,自己為了寨王,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行送禮,以報前德。手下現
有數萬人馬,兵精糧足,興旺非常。若令此人乾這事件,自然事事有濟。」三思
忙道:「既有此人,正是難得。此事萬不宜遲,須命誰前去?」敬宗道:「這事
務要機密,不可走漏風聲,若為老狄訪知,那便誤事不淺。俟我回去,自有人前
去,至遲來往,不過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飛雄,親自前來。」武承嗣弟兄聽了此
言,自是喜之不勝。

  許敬宗隨即回至刑部,因奉旨離職任,只得次日遷出衙門。聽武后另行放人
。到了晚間,將那個貼身家人喊來,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飛雄來往的事件,皆
是他經手,當時向他說道:「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於得妥當,不但回
家隨後提拔與你,連武大人皆要保你個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這個膽量?」王
魁見問,也不知何事,忙道:「小人受大人厚恩,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且請
大人說明,究竟何往?」不知許敬宗如何對他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太行山王魁送信 東京城敬宗定謀

  卻說許敬宗,見王魁滿口答應,乃道:「目今朝廷之事,你也盡知。武大人
想聖上傳位於他,總因狄大人屢次阻撓,以致各人皆為他挾制。現在想出妙計一
條,欲你到太行山一走,將李飛雄請來,與他商議要事。若武大人得了天下,我
為開國的元勳,你也不失封侯之位。但此去關係甚大,設或走露風聲,性命不保
,不但你一人受累,連我與武大人也不得過去。因此同你商量,趕速即日動身,
限一個月便須來往。」王魁道:「我道何事,這事也不費許多時日。此地離懷慶
府只有千餘堙A小人的腳力,大人盡知,多則二十個日子,便可回京。李飛雄受
過大人的厚恩,加之小人前去告知他,此事但見功名富貴之事,豈有不允之理。
」當時主僕計議停當,許敬宗便即取出了一千兩銀子,命他作為路費。王魁道:
「大人何須費此錢鈔,只須一二十兩,便可路用。其餘皆存在府中,俟有功後,
再行領賞。」自己帶了包袱,次日天明,別了敬宗直向太行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腳邊下面,正擬上山,命小嘍囉通報,忽聽一派
鑼聲,一字排開,走出數百嘍兵,各執刀槍,阻住去路。只聽高聲叫道:「汝這
人好大膽子,走到山前,還不孝敬!快快送下買路錢來,方才好好放你過去。」
王魁笑道:「汝這班狗頭,烏珠也未瞎去,敢向爺爺要錢,惟恐汝等反要送錢與
我!」那些嘍囉穢齊聲罵道:「汝這牛子,莫想胡纏,再不送了出來,我等便要
動手!」王魁道:「你要動手,恐你沒有這膽量。快去通報李飛雄說,都中有個
王魁前來相望,著他趕速下山見我。」那班嘍兵見他說出寨主的名姓,知非外人
,趕著四五個小頭目,跑上山去,嘴堜菮I道:「孩子們,招呼好了,這是自家
人。」說著如飛而去。頃刻工夫,只見山頭上飛來一匹坐騎,遠遠的高聲叫道:
「來的莫非王兄弟麼?愚兄接待來遲,孩子們冒犯虎威,多多得罪。」王魁抬頭
一看,正是李飛雄,趕著迎了上來,也就招呼道:「小弟相隔已久,特來寶山探
望。」兩人對面走來,行至半山,彼此相望,李飛雄歡喜非常,忙問道:「賢弟
不在京中,特來荒山何乾?大人精神可好麼?」王魁道:「小人此來,正是大人
指使。此地非說話之所,且到山中,再行敘議。」當時李飛雄率過嘍兵一匹馬來
,讓他騎坐,自己在前領路,過了三道木城,方至聚議廳上。彼此見禮坐下,隨
即命人送上茶來,為王魁洗塵,然後擺了酒食,兩人人坐。

  王魁道:「小弟此來,恭喜大哥,要官居極品了。」李飛雄不知何故,忙道
:「賢弟何出此言?愚兄乃化外之人,罪惡滔天,為王法所不有,設非大人成全
,活了性命,久做刀頭之鬼,哪媮棶Q為官作宰,此不是賢弟取笑麼?」王魁道
:「小弟不言,老哥從何知道。只因太子遠貶房州,武后欲想傳位與承嗣,只因
狄仁傑在朝,各事阻格,特命小弟前來,請老哥進京商議此事。」李飛雄本是個
亡命之徒,聽了此言,自是高興非常。當時說道:「非是愚兄誇口,就是那一柄
大刀,也算得出色驚人。既許大人如此提拔,豈有不去之理?明日便與賢弟動身
。」當下兩人,你斟我酌,痛飲一番,方才席散。隨又帶王魁到山前山後遊玩一
番,又將軍械糧草,看視一周,果然兵精糧足。王魁道:「老哥既有此佳境,也
算個化外諸侯,一人獨佔此山,無拘無束,豈不令人羨慕!若能成功之後。便得
富貴功名,實不愧英雄一世。」李飛雄見王魁如此稱賀,格外喜笑眉開,十分得
意。晚間將那總領頭目喊來,此人名叫出洞虎趙林,本領雖較李飛雄稍遜一籌,
兩柄四方鎚,也不在人之下,山中除了寨主,便以他為長。當時見王魁上山,知
道有事,故隨即到了聚議廳上。李飛雄道:「愚兄明日須往京都,因許武兩大人
,有要事面商。上下的買賣,且請賢弟照管數日,嗣後愚兄回山,那時定有用賢
弟之處。」說著便將王魁的來意告訴趙林。這輩強人,哪堛器D王法,但聽武承
嗣得了天了,隨後自己可以做官,便自歡喜非常。一夜已過,次早李飛雄帶了盤
川,暗藏兵器,與王魁一同下山,望京都而去。兩人本是好漢,腳力飛快,未有
數日,已到京都。一直到了許敬宗府內,王魁先命他在內廳落坐,自己來到書房
,卻巧許敬示到武三思府上有事,只得命人安排了李飛雄,自己到了武三思府上
,也不要人通報,徑自進入書房。三人望見他回來,敬宗忙開言問道:「你前去
如何,李飛雄可曾同來?」王魁道:「現已到了府中,只因大人在此,故爾前來
送信。」武三思聽了此言,甚是歡喜,隨說道:「許大人且請回去,能將這李飛
雄帶來,待下官試驗一番,就更妙了。」許敬宗道:「大人既要將他試驗,但命
他前來便了,下官府內正恐地方偏窄,易於走露風聲,住在這堙A耳目較少許多
。」隨向王魁道:「你乃回去,將李飛雄帶來,說武皇親命他到府中居住。」王
魁領命而去,稍頃果帶了大漢,走了進來。

  武承嗣向外一望,此人身高九尺向外,紫紅色面目,兩道濃眉,一雙虎目,
大鼻樑闊口,年約四十,大踏步到了簷前,向著許敬宗說道:「小人李飛雄,為
恩公請安!」說著叩頭下去。武三思不禁贊道:「好一個英雄氣概!你便是李飛
雄麼?」許敬宗道:「此乃皇親武三思大人,汝且叩見。」當時李飛雄按次行禮
已畢,侍立簷前。許敬宗先將王魁何日到山,在路行了幾日的話,問了一遍,然
後向李飛雄道:「本院喊汝前來,所有用汝之處,王魁想已言及,汝可敢行麼?
」飛雄道:「小人蒙大人活命之恩,加之武皇親如此提拔,焉有不行之理。但不
知大人幾時起事,一切如何布置,還須示下,方可遵行。」武承嗣與三思兩人,
見他滿口答應,急忙道:「汝能乾成此事,定要封汝個大前程。但軍裝旗號,必
須要照廬陵王而行,方命他地方官相信。不知汝山還有多少幫手,若欲下山開兵
,先打何處城池?」李飛雄道:「小人初到此地,雖有一身本領,只能提刀開戰
,拚個你死我活。欲要定謀運略,須要大人指示。」武三思道:「既然如此,且
到後面安歇一宵,明日依計而行。」當下王魁將他帶出書房,早有武府的家人,
前來照應。三思又命廚下備上了上等的酒筵,款待飛雄。當晚便請許敬宗,計議
了一番。先擬了一道檄,照廬陵王口氣,說:「孤家乃高宗之長子,天下之儲君
,理合繼統稱尊,臨朝聽政,只以母後武氏,殘虐不仁,信聽饞言,致遭貶謫。
撫躬自問,抱憾良深,茲特命太行山寨主李飛雄,帶兵征叛,以復大統,以定名
分。所過各府州縣,理會望風歸順,納款相迎,屬在臣民,直尊君上。若與王師
相抗,便為叛逆之臣,攻破城池,斬首不赦。將此通諭知之!」三人先擬了這道
草檄,以便出兵之先,命人投遞,好令地方官,以此為憑,通報武后。然後又擬
了大旗的式樣,用何號令,由何處進兵,何處屯紮。二人直至四鼓以後,方得議
定。
  次日朝罷回來,武三思向許敬宗說道:「李飛雄雖有這本領,但下官未曾目
睹,深以為憾。欲想令他操演一番,不知他可應允?」許敬宗道:「此事何難,
且命他前來便了。」當下將李飛雄喊到書房,一手指著院中一塊峰石說道:「我
大人命汝當此重任,若不在此開演一回,武皇親何以知你手段?這峰石汝能舉起
否?」李飛雄聽了此言,恨不能將通身本領,全賣與他,方可令他敬服,隨向敬
宗說道:「小人本領雖不高明,這一座峰石,也不難提起。」說著搶走幾步,到
了前面,將左右衣袖高卷,右手撐在腰間,兩腳用了丁字步,伸開手抓,先把峰
石向外一堆。離了土地,只見身軀一彎,手掌往下一托,說聲起,早已見一雙手
,將一人高的一塊石,舉了起來。前後走了一回。然後到了原處,又輕輕擺好。
把個武承嗣倒伸不出舌來,忙道:「本領大的人,也曾見了許多,這樣天神似的
力氣,實未嘗見過。據此一端,便可知他的武藝了。」兩人稱讚了一回,然後在
書房擺了一席酒餚,自己把杯請李飛雄上坐。飛雄趕忙辭道:「小人何等之人,
敢與皇親對坐?這事萬不敢當。所有差遣之處,小人定盡力便行。」武承嗣道:
「此乃謀天下大事。昔漢高祖欲用韓信,尚且登壇拜將,今某請英雄出兵,此席
也是這意思,何必固執謙讓。」許敬宗也命他上坐。李飛雄見眾人如此,只得謝
罪告坐。酒至數巡,許敬宗便將所擬的旗號草檄,交代與他,然後武承嗣送出兩
萬黃金,命他帶回作為糧餉。

  李飛雄次早回山,發兵起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李飛雄兵下太行山 胡世經力守懷慶府

  卻說武三思如此厚待飛雄,次日將銀兩如數取出。飛雄扮作客商模樣,僱了
幾輛大車,回轉太行山而去。約期出月初間起事。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頭
,嘍兵見寨主回來,當即前來,將牲口牽去,銀兩搬上山寨。李飛雄前到聚議廳
上坐下,趙林忙上來問道:「大哥都中去過,事情如何舉辦?」李飛雄即便將武
三思兄弟,並許敬宗所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洗了行塵;又問了山下的買賣,
趙林交代已畢。

  次日李飛雄便將合山的大小頭目,並那嘍兵的花名冊籍,查閱一遍。選出幾
個頭目,一名草上飛王懷,一名朱砂記洪亮,一名雙槍手吳猛。這三人馬上步下
工夫,皆不在人之下。先命這三人,各帶一萬銀兩,採辦生鐵火藥,並馬匹旗幡
之類,限本月辦齊回山。以便打造軍裝。著郭泉、齊霖、陶石、王寶等四人,派
為山頭領將,專督嘍兵操演等事,每日施槍放砲,威武非凡。

  且說懷慶府離此太行山僅有百堣宏說A懷慶太守姓胡名世經,乃是進士出身
。其中雖迂拘腐儒,並不與張、武兩家附和,武承嗣等人屢欲想撤他職任,無奈
他深得民心,凡有離任消息,總是百姓到巡撫衙門挽留。又值狄公為河南巡撫,
知道他的政聲,也就屢次保奏,承嗣諸人,也不能怎樣奈何他。近日聞太行山操
兵,隨命人前去打聽,回來說,是廬陵王的黨類,已命李飛雄帶兵入京,以便復
奪大位。胡世經吃了一驚,暗道:「這事何能行得?武后雖無道,別人如此而行
,還有所藉口,他自己何能彰明較著,欲奪江山。母子分上,如何解說?」一人
正是詫異,復又想到:「這婺U分不實,恐是奸人誣害太子,以假弄真,串出人
來,乾出這事,好令武皇信以為實,究罪於他,以便從中篡逆。照此看來,不是
張昌宗所為,定是武氏兄弟乾的這事。廬陵王現在房州,彼此相離數千百堙A即
使他欲意復位房州,老臣宿將正啟不少,徐敬業等人已乾過此事,皆非出自他口
。他要真意舉行,何不由房州一路而來,反令這強寇。做此大事,此事明是疑案
。」一面寫了一封細情,命人星夜往巡撫狄公衙門投遞,請他在京中暗訪,若有
人直指太子,好請他面奏朝廷,挽回其事。一面將四門把守得鐵桶相似,以備強
人入境。

  誰知胡世經在城內防備,李飛雄山上早已將軍械糧草號令旗幡,布置的如火
如荼。擇了初一下山,先取懷慶府城,然後相機前進。三日之前,便殺羊宰馬,
犒賞三軍。分作四隊,命趙林、王懷、洪亮、吳猛四人統帶行兵。吉日一早,李
飛雄披掛整齊,按著軍禮。祭旗已畢,然後拔隊登程,一路之間,浩浩蕩蕩而來
,真是旌旗蔽日,刀甲如雲。當日行了五六十堙A安營下寨,次日一早登程,便
向府城進發。

  這日胡世經見探馬來報,說戰兵已離城不遠,趕即登城遙望。但見對面如烏
雲蓋地相仿,無限的兵馬,向城下而來,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廬陵王駕下統領
兵馬復國將軍李。」所有的旗旌,均是用的五彩顏色。胡世經看畢,心下實是疑
惑,先令人將擂石滾木排列在城頭上。但見賊兵漸走漸近,離城十堙A紮下營寨
。到了下午時分,忽然敵營一聲砲響,當中顯出一匹馬來,為首一員大將,手執
大刀,飛至城下,高聲大叫道:「城上軍兵聽了,趕快飛報命太守胡世經前來答
話。」胡世經見賊人會話,也就挺身上前,向下說道:「囚賊,汝是何人,敢冒
太子之名,興兵作亂,攻犯城池!是誰舉謀,從實供來。本府詳奏朝廷,罪在為
首之人,或著可開恩免汝死罪。若是執迷不悟,天下皆皇上赤子,食毛踐上,具
有天良,誰敢甘心附逆?誰不知汝是冒名?廬陵王遠在房州,豈有母後登朝,太
子奪位之理!這明是奸臣詭計,離間宮廷。本府幼讀詩書,豈不明倫常綱紀。從
此速退兵了,休生妄想,這座鐵桶似的城地,汝焉能攻破!」

  李飛雄聽了此言,心中大驚不止,暗道:我等在京計議,原想冒名行事,使
地方各官信以為實,好飛奏朝廷,以便暗中誣害。誰知初次出兵,便為這胡世經
說明破綻,隨後何如前進。現在進退兩難,只得矢口不移,同他再辯論。當時向
城上答道:「你既幼讀詩書,為何不明事理?武后姦淫無道,穢亂春宮,殺妹屠
兄,弒君鳩母,人神之所共殛,天地之所不容。廬陵王乃高宗長子,天下明君,
豈能視母後姦淫,不顧社稷生民之理?只因前次徐敬業用未當之兵,猝致身亡,
特命李某統領山寨大兵,入京興復。汝乃唐朝臣子,何故甘事婦人?不開關迎師
,已罪在不赦,還以真為偽,抗逆王師。汝既不信,且將通極與汝觀間。」說罷
身旁再取公文一角,插上箭頭,弓響一聲,向城頭射上。胡世經展開觀了遍,向
下罵道:「此乃汝這班逆賊,將駱賓王的討召,依學葫蘆,造成這樣通檄。天下
人可欺,欲想欺我胡某,也是登天向日之難、要我開關,非得廬陵王親自前來,
方能相信。」說罷命人將擂石滾木打將下來。李飛雄見城上把守得十分嚴整,真
是無隙可乘,當時只得撥馬回營,以便次日攻打。

  且說懷慶府城守姓金名城,是個無賴出身,平時與武三思的家奴聯為一氣,
魚肉鄉民,不知怎樣逢迎三思,保舉了一個守備。自從狄仁傑進京之後,這班孤
群狗黨,不敢再如從前,卻巧懷慶府守備出缺,他便求了武三思,補了此缺。武
三思從李飛雄入京以後,知道太行山在懷慶屬下,惟恐胡世經看出奸計,有所阻
格,便私下寫了一封書信,命人送至金城。等到兵臨城下,請他見機而行,務必
請胡世經通詳具奏,便可成事。金城此時,見胡世經看出偽詔,心下也是吃驚,
一人想道:「武三思日前致信於我,命我從中行事,不料他居然料著。無奈這個
迂儒,甚為固執,必得此如,方可使他詳奏。」自己想了一會,向著胡世經說道
:「大人既知他冒名前來,末將有身本領,何不就此開關,殺他個大敗虧輸,然
後申奏朝廷,豈不為美?若緊閉關自守,設或相持日久,糧草空虛,豈不難乎為
繼?」胡世經知他是武三思一黨,說此言語,明是誘他開城,好讓賊人進城。當
時喝道:「此地乃本府鎮守,戰守自有權衡,可容汝等多言!賊人此來,正想開
城會敵,方可以偽亂真,借廬陵王之名,好遂奸賊之計。本府且嚴加防守,星夜
命人到房州詢問,如果廬陵王行出這不法之事,他自承認無辭,命我等開關迎接
。若不然,他必有回文照復,或命人帶兵前來征剿。那時真偽分明,聖上母子之
間,也不至為人讒間。」金城聽了此言,知他是個迂儒,說得出做得到,那時便
誤事不淺。當時急道:「大人之言,雖然想得周到,無乃緩不濟急。你看他數萬
人馬,如火如荼,不出幾日,定將這城池破失。大人是個文官,固然有革職任處
分,末將是個武士,乾戈擾亂,責任較大人尤重。設有不測,悔之晚矣。此事不
據實申奏朝廷,請領大兵前來退敵,何能解這重圍?且徐敬業與駱賓王之事,已
行之在先,廬陵王既命他兩人與兵犯境,不能勾結李飛雄進取麼?此事毋庸疑惑
,定是廬陵王指使。我看大人十載寒窗,方把結了個進士出身,受了多少辛苦,
始為懷慶的太守,若因此事誤了功名,豈不可惜!」

  胡世經見他如此辯白,明欲順著這奸計,不禁大怒起來,乃道:「本府為此
地的太守,雖由詩書而來,多年辛苦,到了為難之地,也須顧名思義,不能聽那
奸臣,信用私黨,欺惑朝廷,致令唐室江山,送與無賴之手。」這番話把個金城
說得滿面羞漸,當時說道:「你我文武分曹,不相統屬。你既迂謬固執,某不能
隨你而行,這座城池失去。各做各事便了。」當時也不再言了,怒氣衝衝,回衙
門而去。竟自起了一道詳文,說廬陵王命李飛雄攻打城池,復取天下,並將偽檄
抄錄在上面,連夜命人,飛馬出城,向京中告急;並參胡世經匿情不報,隱與李
飛雄勾通一氣,勢向謀反。未有數日,早至都中。先到兵部投遞,請他奏明聖上
,火速發兵。

  武承嗣因懷義之事,將刑部尚書撤任,未有數月,便補了這兵部尚書。連日
正與武三思、許敬宗諸人,盼望懷慶府的報緊,只是未見前來,心下甚是思想。
這日接到金城的稟報,拆閱看畢,隨即來三思府中商議了一會,眾人只恨胡世經
不肯通稟。武承業道:「此事本應懷慶府通詳巡撫,既是守城有告急文書,我為
兵部大臣,也不怕朝廷不肯相信,明日早朝定可分曉。」說畢,回轉自己部內,
以便來朝啟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安金藏剖心哭諫 狄仁傑奉命提兵

  卻說武承嗣回轉了兵部衙門,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階,上前奏道:「目今
廬陵王兵犯懷慶,勢至猖狂,和賊首李飛雄帶領數萬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
城池,向東京進發,復取天下。懷慶太守胡世經,與賊通同一氣,匿報軍情,幸
有守備金城,單名飛報。現在告急文書,投遞在臣部,請臣具情代奏、城本虛弱
,危急萬分,一經胡世經出城投降,以下州縣,便勢如破竹。並有廬陵王偽詔抄
錄前來,請聖上禦覽。」說著將金城的公文偽詔,一併由值殿將軍呈上。武則天
展開看了一遍,不禁嘆道:「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而將他遠貶房州,原
期他閱歷數年,借贖前愆,然後赦回,再登大寶,不料他天倫絕滅,與母為仇。
前次徐敬業、駱賓王諸人,興兵犯境,孤家以他為誤聽饞言,並未究罪,此時復
勾結賊人,爭取天下。如此不孝不義之人,何能身登九五,為天下人君!他既不
孝,朕豈能慈,速發五萬大兵,星夜赴懷慶剿滅。破賊之後,再赴房州,將太子
鎖拿來京,按律治罪!」兩邊文武,見武則天如此傳旨,無不面如土色,聖怒之
下,又不敢上前勸諫。

  狄仁傑到了此時,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諫道:「聖上體傷母子之
情,為天下臣民恥笑。此必奸人勾引強人,冒充廬陵王旗號,以偽亂真,使聖上
相信,此乃軍情事務。若果是太子作亂,為何不在房州起事,應在懷慶進兵?懷
慶太守胡世經雖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利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飛稟到臣,
請巡撫衙門代表,何敢匿情不報,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書,乃是武承業
本任,日前他弟兄誣害劉偉之等人,蒙蔽朝廷,致令賜死,後經臣兩番復奏,方
才蒙思開釋。安知非他兄弟之言,發兵剿滅太子,隨後嗣位無人,他便從中窺竊
?這事斷非廬陵王所為。請陛下發兵,但將李飛雄提入京中,交臣審訊,定有實
供。」
  那武三思聽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將此事辯駁個乾淨,忙即復奏道:「這事
求陛下善察其事,臣等在京供職,每日上朝,何忍辜負國恩,甘與賊人謀反!此
明是狄仁傑勾通太子,擅動干戈,威嚇陛下。日前偉之請陛下召太子還京,退朝
讓位,陛下未能準奏,反將偉之賜死;狄仁傑亦屢次請陛下將太子召還,因未能
俯如所請,激成如此大變。臣等寧可奏明,聽陛下裁奪,但恐陛下以慈愛待太子
,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闕廷,不妨將大惡大罪,推在李飛雄身上。
那時復登朝位,不知將陛下置諸何地。若說巨誣奏,天下事皆可冒充,惟這旗號
偽詔,萬萬偽借不來,聖上何以不明其故?恐此次乾戈,較之駱賓王尤甚了。」
這番話把個則天說得深信不疑,向狄仁傑怒道:「汝這班誤國奸臣,汝既身為巡
撫,懷慶府又在汝屬下,太行山有此強人,何不早為剿滅?此時養癰貽患,兵犯
天朝,豈非汝等馭下不嚴之故!似此情節,與廬陵王同謀可知。逆叛奸臣,既傷
我母子之情,復損汝君臣之誼,此番不將太子賜死,國法人倫,皆為汝等毀滅。
等至水落石出之時,再與汝等究罪!」說罷便命武承業,發大兵五萬,帶領將士
,先到懷慶,將李飛雄滅去,然後便往房州,捉拿廬陵王。

  武承業奉了這道聖旨,心下好不歡喜,正要領旨退朝,忽見左班中走出一人
來,身高九尺向外,兩道濃眉,一雙圓目,走上前高聲奏道:「陛下如此而行,
欲置太子於何地?前者太子貶謫,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時有罷官歸隱者,
有痛哭流涕者,這乾人皆忠心赤膽,日夜望陛下轉心,復承大位。武承業乃不法
小人,江洋大盜,綠林下人,無不暗中勾結。此事明是奸臣造成偽詔,令李飛雄
冒名而來,使陛下墮其計中,好乘機為亂,掠奪江山。陛下何不顧母子情面,反
聽奸臣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說罷大哭不止,聲震殿廷。

  武后見他說不顧母子情面,愈加怒道:「汝等食祿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經
心,凡朕有事舉行,便爾紛紛饒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廬陵王不遵子道,若不再
誅,何以禦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斬首!」眾人聽了此言,再將那人一望,乃
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見他大哭一聲,向著武后奏道:「陛下不聽臣言,
誣屈太子,不忍目睹其事,請剖心以明太子不反。」說罷只見他撥出佩刀,將胸
前玉帶解下,一手撕開朝服,一手將刀望胸前一刺,登時大叫道:「臣安金藏為
太子明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於奸賊了!」說罷復將刀往堣@送,隨又拔
出,頃刻五臟皆出,鮮血直流,將眾臣的衣服濺得滿身紅血。

  當是兩邊武文,猝不及防,忽見他如此直諫,無不大驚失色,倒退了幾步。
武后此時也不料他竟爾不顧性命,見他倒於階下,也就目不忍睹,龍袖一展,將
兩眼遮住,傳旨說道:「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誠為可嘆
。」旋命人用車輦將安金藏送入宮中,命太醫趕速醫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
論功加賞。這道旨下來,隨有穿宮太監,將安金藏舁入輦中,已是不知人事,手
中佩刀,依然未去。眾大臣俟他去後,有元行衝、恆彥範一乾人,齊聲哭道:「
安金藏乃是太常工人,官卑職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諫。陛下再不聽臣等所
奏,只好死於金鑾殿上了。」當時眾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向金殿鐵柱上撞死
的,把個金鑾殿前,當個尋死地府。

  武則天見眾人異口同聲,皆說李飛雄冒名誣害,只得說道:「眾卿家如此苦
諫,孤家豈好動干戈,汝眾人所言若何處治?總之懷慶兵臨城下,此是實情,無
論是真是假,皆須帶兵剿滅。」狄仁傑道。「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師,帶同武將
,前往征討,定可將李飛雄活提來京。一面命元行衝將敵人的偽詔,帶住房州,
與太子觀看。太子見此逆書,豈不以朝廷為重,那時陛下雖不命他征剿賊人,太
子也要奮力前驅,以明心跡。似此一舉兩得,陛下思義俱全,那班奸賊,也無從
施其伎倆。」武后此時騎虎之勢,只得準奏,將武承業之兵,歸狄公統帶,聽其
挑選猛將百員,星夜往懷慶滅寇。復下一道禦書,並李飛雄偽詔,一併交元行衝
,帶往房州而去。兩人謝恩已畢,然後退朝。

  單說狄公一早,便在教場點了五萬大兵,帶了十數員有名的上將,皆是忠心
赤膽,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蕩蕩,直向懷慶而來。此時胡世經早已得報,聽說是
狄公前來,不禁喜出望外,向著部下說道:「本府自與金城爭論之後,明知他飛
檄到京,請兵告急,深恐張武二黨,帶兵前往,便令太子衍冤莫解。現在狄公到
此,誠為萬歲之幸。」當時將城中所有的兵了,齊行在城中把守,自己帶領數名
牙將,徒步出城,向大隊迎來。到了前隊,早有差官明職名,到軍中來見狄公。
狄公見是懷慶府親自前來,當即問道:「貴府為一方領袖,兵臨城下,鎮靜不移
,深為可敬!日前接尊函,足證巨識。貴府現將何法退賊?」胡世經見狄公如此
詢問,乃道:「下官明知金守備起文申報,但不肯迎合奸臣,致今太子受屈。此
事定是李飛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廬陵王若有此舉,為何不在起事之先,
通行手詔,等到賊兵入境,方將偽詔投遞?據此一端,可知偽冒。現已命人先到
房州詢問,俟真偽辨明,再行具報,免得有勞聖慮,致傷母子之情。此時大人前
來,實為萬幸。」當時與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座大帳,傳金城前來問話。金城此時已是心大恐懼,滿想將告急
公文,遞到兵部,武氏兄弟帶兵前來,便可合而為一,不料不能如願,反命巡撫
大人帶兵到此。當時只得到大帳請安侍立。狄公道:「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書,
說廬陵王與李飛雄勾通,兵犯懷慶,汝既身為武備,何故不開城迎敵,殺退賊兵
?若說胡世經阻撓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見識,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去罵敵
,若不得勝而回,提頭來見!」金城聽了此言,不禁心驚膽裂,領下令而來,上
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開戰事金城送命 遇官兵吳猛亡身

  卻說金城見狄公命他出馬,雖將令箭領下,心下甚是怕懼,一人想到:「我
雖是個武職人員,補了這懷慶守備,無奈我不是個綠林出身。平日與武氏家奴橫
行鄉黨,盡是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哪埵酗偵禰遙漶H這個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
情面,私自保奏。現在上陣交鋒,豈不是自尋死路?」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
森嚴,不容推倭。當時只得披掛整齊,上馬提刀,來至陣上。李飛雄自從由太行
山來此,雖則日夜攻打,因是胡世經嚴加防守,攻破不開。昨日聽說京中大隊前
來,疑惑是武氏兄弟的黨類,隨命人到營中私探,回營報知,方知是狄公到此。
正在詫異,現又見小軍來報,說官兵陣前討戰。李飛雄聽了此言,隨即提刀上馬
,望眾人說道:「愚兄奉許大人之命,於此要事,今日狄仁傑到此開兵,務必勝
他一陣,方破了他銳氣。諸位賢弟,可到戰場,一同看戰!」所有那朱砂記洪亮
、雙槍將吳猛、草上飛王懷等強寇,無不齊聲說道:「我等在山殺人如草,綠林
中誰不知我等威名?莫說狄仁傑是個懦弱書生,徒以哼文為上,他便是個三頭六
臂,亦將他殺得片甲不回。」說著眾人上馬,領命衝出本寨。

  李飛雄抬頭看見是金城,連日見他在城上與胡世經把守,早已認熟在眼中,
忙將馬頭一領,上前喝道:「來者莫非懷慶守備金城麼?」金城見他道他姓名,
疑是武三思曾與李飛雄言過,說他在這城中為守備,也就答道:「老爺便是金城
!汝既知名姓,諒知我來歷。今奉狄撫之命,上馬前來與汝決一死戰。」李飛雄
不知他說的暗話,連忙喝道:「汝這無名小輩,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唐室江山
,乃廬陵王天下,現為武后荒亂朝綱,寵嬖小人,致將太子遠謫,目下亟思復位
,整理朝綱,特下血書,命本帥念社稷艱難,為此征討。日前草詔在於茲,汝何
不知順逆,閉關自守,抗拒王師?此時大隊前來,首先開戰,來得好,本帥不將
汝分為兩段,也不知俺手段!」說著一個泰山壓頂,當頭劈來。金城見他認真殺
來,枉是個無賴出身,從不知陣前利害,抬頭一看,已嚇得魂不附體,快將兩手
把單刀握定,迎了上來,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將虎口震得進裂。一時抵擋
不住,把個單飛在空中,正要撥轉馬頭,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飛雄一刀已砍
於馬下。賊兵一聲吶喊,掩殺過來。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亂箭將陣腳射住,難
以上前。李飛雄得意洋洋,敲得勝鼓回營。

  且說狄公派金城出馬,因他與武氏一黨,故用借刀殺人之計,命他身死。此
時見已喪命,忙傳令趙大成、方如海。只聽兩邊齊聲得令,出來兩人,到案前站
下。此兩人乃是高宗禦前都指揮,平時歷著戰功、封為永勝將軍之職。趙大成身
材短小,相貌粗豪,手執兩柄六角鎚,有萬夫不當之勇。那個方如海,也與他一
般職位,手執一桿爛銀槍,如蛟龍出水似。當時狄公說道:「汝兩人就此出征,
先將李飛雄復一勝仗,挫了銳氣,本院自有退敵之策。」兩人得令下來,隨即披
掛上馬,到了戰場,見李飛雄已經收隊,只得到敵營前面高聲挑戰。雙槍將吳猛
,正押著後隊,向前退去,忽聽後面又有人來罵戰,當即撥轉馬頭,雙槍並起,
迎將上來。趙大成見敵人來會戰,上前喝道:「賊將通名,本將軍鎚下,不打無
名之將!」吳猛道:「俺乃廬陵王麾下,復國大將軍帳前偏將吳猛是也。汝是何
人,快通名來!」趙大成喝道:「汝這叛賊,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誣害,勾結奸
黨!本將軍乃唐皇天子駕下巡撫麾下,永勝將軍趙大成是也。」說著六角鎚一分
,用了個流星趕月,一先一後,相繼打來。吳猛見他來得利害,雙槍一舉,用了
平身之力拚力格來。無乃趙大成乃是長征慣戰之人,比這山寨強人,自強勝百倍
,兩鎚打下,如泰山一般,吳猛哪堿[得過去?頃刻滿臉震得排紅,虎口流血不
止,曉得不好,趕著連招帶拖,拖了過來,便想趁此逃回營內。誰知趙大成手段
飛快,兩鎚見他招架不住,惟恐他逃走,趕將左手一起,飛起鎚頭,摔過馬來。
吳猛正向前走,不防著後面來了兵器,只聽咕咚一聲,早把吳猛栽倒馬下,再望
那顆頭顱,已是腦漿進裂。敵營見吳猛身死,眾兵一聲吶喊,各自逃生。趙大成
仗著一身本領,邀動方如海,手提兵刃,殺入重圍。兩匹馬如入無人之境,正是
逢槍便死,遇鎚即亡,頃刻之間,早已屍骸滿地。

  李飛雄自將金城殺死,正是得意非凡,忽聽得前營有喊殺聲音,趕著命人查
問,誰知探軍已到大帳,奉請主將出營禦敵:「現在官兵隊堙A來了兩員猛將,
一名趙大成,一名方如海。吳猛與他交戰,已死在趙大成手下,今已殺進營來。
主將再不出去,便到大帳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大叫一聲:「無名的小輩,殺了
我山頭將士!」只聽他高叫數聲,躍馬提刀,衝出陣上,劈面見大成兩人,也不
答話,刀鎚並舉,二馬相爭,一來一往,殺了有數十個回合。李飛雄漸漸招架不
住,方如海惟恐讓他逃脫,也就拍馬提槍,前後夾戰。李飛雄自知不能相鬥,兩
手將大刀一舉,用個橫掃千人的刀法,將趙大成雙鎚掀開,大叫一聲:「本將軍
戰你不過,休得追來!」說著馬一拎落荒而去。趙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
趕他,回轉本營。

  此時狄公,正在營前觀戰,見趙大成殺追賊將,得勝而回,當時進入大帳,
記上功勞。向著胡世經言道:「此賊本領也甚平常,若能設法生擒,方令太子之
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賊營前後,有小路通行,並往他山寨上,有避道可去?」胡
世經還未開言,早有馬榮上前說道:「這是大人不必過慮。小人疑惑李飛雄是一
個三頭六臂,異樣的強人,誰知是從前那個白鶴林的小李,不知何人為他起這綽
號,叫賽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無不盡知,此人與小人早年是一黨,陸道上買
賣,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營中,如此這般,套出他的真話,然後媕野~合
,用計破他,易如反掌。」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歡喜,忙道:「汝能乾出這
事,不但解了目前之危,俟太子還朝,也當加恩升賞。可知此事關係國家倫常之
大務,必設法將主謀之人訪出,那時本院便可啟奏了。」馬榮領命下來,一宿已
過,次日改換裝束,乃扮綠林的模樣,由後營出去,繞上大道,然後向賊營而來
。

  且說李飛雄敗回營中,悶悶不樂,與洪亮等人說道:「愚兄受許大人深思,
又奉武皇親重托,著我乾出這事。滿想富貴功名,從此發達,誰知今日初次開兵
,雖將金城殺死,我處亦傷一吳猛。愚兄又打了這敗仗,官兵主將,又是狄仁傑
前來。此人足智多謀,從前做縣令時,並訪出許多無頭案件,此時掌這大權,手
下有許多精兵猛將,我等何能與他對敵?雖承武、許兩大人重用,設若事敗,豈
非是畫虎反類犬!」洪亮道:「大哥何必多慮,勝敗乃兵家常事。趙大成雖是勇
猛,明日我等並馬出營,用個車輪大戰,那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敗虧輸。
」眾人正在帳中議論,忽見小軍進來報道:「外面有一好漢,自稱馬榮,說與寨
主從前在白鶴林交好,日前訪問寨主,在太行山聚義,特地千堿菃諢C到得山前
,聞又提兵到此,因此來營求見,請寨主示下。」李飛雄只恐營中將少,沒有能
人,聽說馬榮前來,連忙道:「此人與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時前來,正好助我一
臂。」隨即起身,帶領眾人,接出營來。抬頭向前一望,果見一人短領窄袖,元
色緞的短襖,排門密扣,鋪列胸前,兩腿元色丟襠叉褲,鐵尖快鞋,頭帶一頂英
雄巾,一朵紅纓,拖於腦後,肩頭背著個小小包袱,腰間佩了一把單刀,飛宇軒
昂,正是馬榮到此。

  李飛雄高聲叫到:「馬大哥,幾時到此?小弟接駕來遲,望祈恕罪!」馬榮
見他出營,也就上前答道:「賢弟名亨利達,掌此兵權,曾記白鶴林舊交麼?」
李飛雄哈哈大笑道:「自從別後,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實為萬幸!且請入營暢
敘。」說著邀馬榮進入營去,一同到了大帳,見禮坐下。不知馬榮此來,能訪出
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     訪舊友計入敵營 獲勝仗命攻大寨

  卻說馬榮進了大帳,李飛雄開言問道:「小弟自別尊顏,歷經數載,從白鶴
林劫奪官眷,得了財資,嗣後在何處得意?」馬榮道:「一言難盡!自那年分手
,東奔西蕩,卒無定程。近年在山東一帶,乾了捕快班頭,無奈貪官污吏,不識
人材,反與綠林朋友,結下許多仇恨,因此悔心,將卯名除退,依舊做往日生涯
。日後方知賢弟,在太行山聚義,不料到了寶山,又值臨兵到此。不知賢弟有此
大志,竟乾此驚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麼?」李飛雄聽了此言,
便將白鶴林劫奪之後,眾人分散,不料地方緝捕,為快班擒獲,解入京都,承許
敬宗開活,以及在太行山聚義的話,說了一遍。當時命人擺酒,為馬榮接風。入
席之後,馬榮復又問道:「賢弟所言皆是從前之事,現在攻打城池,還是欲唐室
江山,稱孤道寡,抑是另有別人主使?近日勝敗若何,官兵是何人所帶?」李飛
雄見他問這話,忙道:「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設非有人命我如此,莫說本領不能
取勝,便是糧草也不能接濟。」馬榮聽了此言,心中實是暗喜,果不出大人所料
,竟是有人暗中指受。乃道:「此乃賢弟鴻運當頭,故有如此機遇!方才來營,
見大旗上面寫的廬陵王名號,莫非是房州太子,復奪江山,命弟輔助?」李飛雄
哈哈笑道:「老哥不是外人,此來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將這細情告知。哪
埵酗偵艤f陵王?說來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臨朝,將武三思兄弟皆封了大官
,掌理朝政。將太子貶至房州,一心想將大統傳與武承嗣接位,無奈狄仁傑一班
忠臣將士,屢次阻撓,不但不能令武氏為天子,反清武后將廬陵王召回。因此武
氏兄弟,想出這主意,命我冒充太子的旗號,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報到京,
說太子造反,好今武后傷了母子情,將太子賜死,這萬埵縣s,便歸入武氏兄弟
之手。不料這懷慶太守胡世經閉關自守,攻打不開,目下狄仁傑又帶兵前來,互
相交戰。不料他皆是能征慣戰之將,昨日初次開兵,雖將守備金城殺死,本營中
雙槍將吳猛,亦為敵營傷命。小弟本領,大哥深知,這一座海大營盤,加上這許
多精兵猛將,何能將他退去?幸得大哥前來,明日上陣交鋒,助我一臂,倘能武
承嗣得了天下,你我這功名富貴,還怕不得麼?」馬榮也裝喜悅情形,滿口應道
:「賢弟有如此出路,若將此事辦成,豈不比綠林買賣強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馬
,定殺個大敗虧輸,以報昨日之恨。」

  李飛雄見馬榮如此應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將王懷,洪亮這乾人喊來相見,
彼此通名道姓,開懷暢飲,直吃到下午之時,方才席散。馬榮道:「賢弟這座營
寨,雖是十分雄壯,但不知前後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紮營須要四通八達,
方可進退自如。若是一面開兵,三面閉塞,若前隊打敗,無一退步,豈非是束手
待斃?」李飛雄道:「小弟哪堛器D什麼兵法,橫豎有武承嗣等人,暗中布置,
只求將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時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講究,此時便請去巡視
,若有破綻的地方,不妨更改。」說著起身,眾人出了後營,四面察看一番,盡
是依山帶水,頗得地勢。惟有左邊一座高山,相離有一二婸楫鞢A若能在此伏兵
,便可以高臨下。隨即問道:「這座山頭,雖是險固,不知這山後通於何處?」
李飛雄道:「山後乃是懷慶府西門大道。我這座大營,依他南門而紮,若非這高
山阻隔,也不在此紮立營盤。」馬榮巡視已畢,復行看了他糧草所在。天色已晚
,李飛雄復命擺酒敘談,直至二鼓頻催,方才安寢。次日早李飛雄請他出戰,將
自己的馬匹兵刃,讓他使用。馬榮道:「愚兄秉性,賢弟深知。這口佩刀,很好
與人對敵,那馬上工夫,反不能爽快。」說罷,仍就是隨身衣服,出了營門,到
戰場喊戰。

  官兵帳堥ㄟ那a討戰,眾人無不說異,趕著進帳,報與狄公知道。狄公隨命
喬太前去會敵,說道:「馬榮此來,必有消息,汝去只可詐敗,看馬榮有何話說
。」喬太本欲步戰,此時惟恐敵營生疑,只得坐馬提刀,向陣前而去。馬榮見喬
太前來,故意喝道:「來者何人,快通名納命!俺家李大寨主,昨日為汝等殺敗
,命俺家報仇,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左手一刀,劈面砍來。喬太見他故作
驚人,心下實是好笑,也就舉刀迎上,兩人一來一往,殺了有二三合,喬太已是
只能招架,不能還兵。復又戰了數合,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馬榮高聲喝道:「
逆賊往哪堥哄A俺追來也!」當時連躥帶跳,緊緊追來,不下有十數婸楫鞢A左
右皆是樹林,後面賊兵,全行不見。喬太住馬笑道:「大哥,你做什麼鬼臉,究
竟營中怎樣?」馬榮道:「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當即將敵營的話說了一
遍,然後道:「左邊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這般,由西門前進,那時便可一
鼓成擒了。」喬太聽罷大喜。兩人正要回去,遠遠的賊兵追來,馬榮道:「你仍
就敗走前去,好令眾人除疑!」喬太趕即伏在馬頭,盔斜甲卸,現出敗的模樣,
沒命向前逃走。馬榮見賊兵已到,高聲喊道:「汝等趕速攔阻去路,莫要被這廝
逃走!」一聲招呼,依舊緊緊的追來,喬太早已打定鞍馬越樹穿林回轉本營,那
時賊兵,齊聲叫道:「李寨主有令,請將軍就此回營。山路崎嶇,恐遭敵人的暗
計。」馬榮見眾人如此,反說道:「汝等早來一步,也不至為這廝逃脫。且待明
日開兵,再將這廝擒住。」當時同眾賊一同回營。見李飛雄早出來迎道:「老哥
今日獲此勝仗,雖未將敵人擒獲,所幸尚未敗回。有老哥如此本領,還怕不能取
勝麼?」馬榮也就進入帳中。

  李飛雄早已預備下酒席,兩人入座暢飲。馬榮道:「愚兄到此,疑惑敵營很
有能人,誰知今日到場,乃是無能之輩。本營有如此兵馬,何不分成四隊,將他
那座營盤,團團圍住,四面殺入,沒有一日之久,定可將這狄仁傑擒獲,何故在
此久久相持,反長了他人志氣!」李飛雄見如此言語,乃道:「小弟營中雖有許
多兵將,無奈操練未久,皆非能征慣戰之將。若能老哥在此緩緩交鋒,每日與小
弟出營,皆獲勝仗,將他幾名妙手送了性命,然後四面夾攻,哪怕他逃奔天外!
」馬榮道:「賢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若不趁此銳氣,一
鼓而下,但憑愚兄一人每日出戰,何能必定取勝?若敵營再添了新手,那時又如
何說項?兵事宜速不宜遲,且營中旗號,盡以廬陵王為名,若太子在房州得信,
帶兵前來,前後夾攻,那時將這機關敗露,又便如何?成敗好醜,在此一舉,賢
弟幸勿自誤。」李飛雄本是個極粗莽的人,見馬榮這番言語,不禁鼓舞起來:「
大哥所言真是妙計,小弟何敢不依!但前進必須後退,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
信,告知許敬宗大人說,狄仁傑到此,萬分難破,現已四面攻打,請他趕緊設法
接濟,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應;一面須斟酌一人在營看守,恐有敵兵前來衝寨。
」馬榮道:「賢弟如慮無人,愚兄在營,可萬無一失。大隊若得勝好極,否則愚
兄領隊出營,將賢弟接應出來,豈不好麼?」李飛雄聽罷,當時依計而行。

  次日先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許敬宗衙門交遞。然後命洪亮打東門
,王懷打南門,自己打西門,其餘將弁,選派數名攻打北門。所有糧草軍械,皆
在後營,並留下三千兵士,請馬榮在營看守,仍不時到營前觀戰,若是官兵戰敗
,便上前接應。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開兵。

  且說喬太回轉本營,將馬榮的話,說了一遍。狄公聽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
便命趙大成、方如海各帶精兵五千由西門大道,繞至高山,等到夜晚之間,率眾
登山,在樹林內埋伏。但聽得砲聲響亮,一齊殺下山去,務必與馬榮合為一隊,
將李飛雄生獲過來,勿傷他性命,方可隨後作證。」兩人領命下來,自去埋伏不
提。再表李飛雄當日傳令已畢,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各人帶領兵丁,放砲開營
,直向官兵前隊圍繞上來,頃刻之間,數萬賊兵,把個很大的懷慶府,並一座大
營,四面圍住。李飛雄一馬當先,上前喊道:「營內兵丁聽了,前日本將軍為那
趙大成殺敗,又傷我一員大將,此恨此仇,尚未報復,今日特來與汝等決一死戰
,好報廬陵王付托之意!汝等速去報狄仁傑知道,命他選派能人,前來會戰,不
然這四面兵將,擁擠上來,立刻將汝等營盤,踏為平地。」官兵見賊兵圍住上來
,不知他受了馬榮之惑,遂不禁大驚失色,飛報前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六○回     四面出兵飛雄中計 兩將身死馬榮回營

  卻說李飛雄依著馬榮之計,四面出兵,將唐營攻圍,小兵不知何故,趕緊進
帳報知。狄公命了四員偏將,一名裘萬堙A一名曹其榮,更有徐標、王泰,各帶
二千兵卒,分頭會敵,四人得令起身。裘萬婺饇迄鞭,直向東門迎出,劈面遂
見洪亮舉手一鞭,當頭打下,洪亮提刀格架相迎,兩人殺在一團,鬥在一處,戰
有二三十個回合。洪亮殺得性急,大喊一聲,直向裘萬堳髐O劈去,裘萬婸飢Y
兩膀用足了勁,鋼鞭飛舞,架去單刀,隨手一鞭,已打中洪亮的頂門,翻於馬下
。後面軍士見敵人落馬,吶喊一聲,上前衝殺。裘萬堥ㄕ菑v得了勝仗,當即下
馬取出佩刀,將洪亮首級割下,復跳上馬匹,殺向南門而來。遠遠聽到戰鼓聲音
,震動山谷,趕著快馬加鞭,飛到前面,但見曹其榮手執一桿長槍,卻為王懷的
雙刀壓住,氣喘籲籲,幾乎敗下。裘萬堥ㄓF吼一聲,叫道:「曹賢弟體得慌忙
,有愚兄前來助你!」說著遂奔到陣上,用鋼鞭往下一格,將王懷的雙刀架格過
去,讓曹其榮衝出重圍,隨即一連幾鞭,向那敵人打下。王懷雖然是一個草寇,
但在太行山上,也算他是第一把好手,正想擺佈敵將,忽見一人前來助戰,不覺
大喊連聲,一手招架鋼鞭,一面對準裘萬堛滬n害,拚命刺去。那二人你想我死
,我想你亡,刀去鞭來,好似在山猛虎;刀來鞭去,宛如出海飛龍,彼此竟殺不
放手。霎時黃砂飛起,大約爭戰了有五六十合,早已日光當頭,裘萬堬`恐戰他
不過,誤了大事,趕著虛晃一鞭,詐敗而去。王懷正是殺得興起,哪堛眭暀ㄟl
,高聲叫道:「無能的匹夫,向哪堸k走,爺爺來也!」只見飛虎鐙一掛,那馬
如騰空一般,在後緊緊追來。裘萬堥ㄔL趕來,跑去有二三婸楫鞢A忽將襠勁一
松,那馬忽然停住,裘萬堭N腳尖在搭鐙扣穩,一個斛鬥,跌向馬腹堶情C王懷
疑惑他是失足落馬,心下大喜,高聲叫道:「裘萬堣]是你性命該絕,落下馬來
,看刀!」說著一刀,在裘萬堶I心劈下。裘萬堥ㄔL到了背後,腳尖在搭鐙上
一墊,一個轉身,早在馬上倒下,王懷正彎腰用刀來劈,措手不及,裘萬堣@鞭
打中腦門,咕咚栽於馬下。裘萬婼|道:「你這狗頭,方才那樣英勇,此時英雄
何在?且命汝身首異處!」當時就將王懷的刀取下,割下首級,復向城上奔來。

  且說李飛雄自己攻打西門,一柄大刀逢人便殺,正遇徐標將他攔住,兩人兵
刀大舉,各顯生平。誰知徐標一柄三尖刀,較之李飛雄高出數倍,彼此刀來刀去
,未有十數個回合,已殺得兩膀酸麻,高抬不起,正想王懷等人前來接應,忽見
劈面人聲喧亂。鸞鈴響處,裘萬埵郃鴢e面,高聲罵道:「賊囚,汝羽翼已去,
還想在此逞能!你看這兩顆首級是誰,還不下馬受縛!」李飛雄正是危急,聽了
此言,抬頭一望,卻是洪亮、王懷兩人的首級,曉得不好,趕將馬頭一領,斜刺
婼艦X重圍,欲向本營而走。忽見本營煙霧連天,喊聲大震,四面八方全是火起
,李飛雄到了此時,已是心驚膽裂,知道有了內變。只見許多逃殘兵士,蜂擁而
來,向著李飛雄說道:「寨主不好了,出兵之後,馬將軍並不到營前觀戰,忽自
出了後營,放了幾聲大砲。頃刻左邊山下,出來許多兵馬,穿山越嶺,向本營擁
來。我等正請他退敵,誰知他反將敵兵,帶入營中放火燒寨。現在軍中糧餉,以
及帳棚,皆為他焚燒殆盡,前面萬不可去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只得大叫一聲
:「馬榮,我道你是舊日良朋,前來助我,誰知你是奸細,害得我瓦解冰消!今
日俺也拚作一死,只與汝送了性命!」當時便想去尋馬榮。後面裘萬堸l兵已到
,高聲叫道:「李飛雄,汝窠已失,還不下馬投降!」飛雄正是忿火中燒,舉起
大刀向萬奡_戰,彼此又交了五六回合,早見大兵如潮水相似,紛紛擁擁四面圍
來,將兩匹坐騎困在核心,齊呼捉賊。李飛雄見大事已去,料想難以逃脫,狂叫
數聲,便想舉刀自刎,裘萬埵迨w看見,右手將鋼鞭順轉,身軀一進,左手只在
李飛雄腰間一把,說聲帶過,早把飛雄提高坐騎,復行向地下一擲。四面兵了見
賊首已得,一聲吶喊,綑綁起來。裘萬埵]自己擒了賊首,心下得意非常,撥轉
馬頭,提鞭執轡,押著大隊回營。

  此時狄公在營,早已得著捷報,命喬太趕速到敵營,傳令賊人,如願投降,
一概準予自新,放歸口堙C所有糧草器械,命趙大成、方如海兩人收解回營。著
馬榮先回本寨,以便與李飛雄見面。喬太得令出營,走至半途,已與馬榮相遇,
彼此一同到了大帳。馬榮將焚營事,說了一遍,狄公命他先到後營安歇,然後升
坐大帳。只見眾兵將敲著得勝鼓而來,大隊排列兩旁,直至營門之外,隨後許多
人,捆縛著一個大漢,裘萬堜膃b後面。到了帳前,報功已畢,將李飛雄推跪在
階下。飛雄此時大罵不止:「汝等這班叛逆賊臣,廬陵王乃天下明君,命俺復奪
江山,重興天下!誤中馬榮賊狗頭之計,使我大營焚掠,山寨難歸。汝等要殺便
殺,想投順汝等叛國奸臣,也是三更夢想!」當下只是罵不絕口。狄公見他到了
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冒充廬陵王旗號,暗道:「這人頗有恆心,據他對馬榮說
來,因為許敬宗活命之恩,故爾為這班奸臣,乾出這事。此時被擒,命在頃刻,
仍然始終不一,不肯推賴他人。且待本院以恩待他,看他若何言語。」當即起身
下堂,便將眾人喝退,自己為他親解其縛,向他言道:「將軍乃一世英雄,何苦
受人之愚,不顧自己性命?本帥若想殺汝,何不在軍前取汝首級?不日廬陵王便
來營中,那時本院為你分辯如何?」說畢,也不問別事,命人將他送往後營,暗
下命喬太、裘萬堥滮H防守,每日好酒好肉,使他飲食。一連數日,直不見狄公
之面,所有服伺的兵丁,皆是你我來往,無一定之人。李飛雄初進營時,自分必
死,此時見這樣情形,反不知狄仁傑是何用意,又聽他說廬陵王不日前來,疑惑
等太子來時,再行斬首,果是如此,又不應這樣款待,想來想去,實是委決不下
。這日性急起來,卻巧小軍來送酒食,李飛雄將他揪住,橫按前磕膝上面,露出
腰刀,向他喝道:「俺到此間是個賊首,狄大人為何不將我斬首,究竟是何用意
?汝將他意思說明,俺就饒汝性命,不然先令涼風貫頂,與閻王相見!」那個小
軍為他按住,動彈不得,忙說道:「狄大人命我等如此,哪曉得他有何用意?但
聽他與馬將軍說,這人誤聽人言,乾出非禮之事,若欲天下太平,還須在他身上
。其餘的話雖將我殺死,也不知道了。」李飛雄聽了此言,高聲罵道:「馬榮你
這狼心狗肺的死賊,俺好心待你,反道汝毒手!此時又虛情假意,前來騙誰?汝
今日除非不見俺面,一日相逢,定與汝誓不兩立!」

  正說之間,只見外面走來一人,向婸★D:「賢弟,愚兄這旁請罪了。可知
此事,不能怪我,許敬宗乃誤國奸臣,唐室江山,要入武氏之手。汝冒廬陵王之
名,攻打懷慶,朝廷以偽亂真,竟將廬陵王賜死。若非眾位忠臣,竭力保奏,早
送了太子性命。從來誤國奸臣,後來絕無好處,被萬人唾罵,遺臭萬年。目今武
后臨朝,春宮穢亂,以她一生而論,先是太宗的才女,後來削發為尼,勾引高宗
,復又收入宮內,封為昭儀。高宗死後,又將張昌宗弟兄,並懷義這禿驢,以及
薛敖曹等人寵愛,真是可謂天地間賤貨。廬陵王是高宗的長子,理合傳位於他,
接承大統,反將他貶在房州,把那些姦淫的狗賊,滅倫的奸賊,寵用在身邊。如
此不仁不義,不慈不愛之人,何能母儀天下?你我皆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做事俱
要正大光明,曾記在白鶴林聚義之先,立志專與貪官污吏,惡霸強豪作對。從前
許敬宗雖有恩賢弟,可知他並非好意待你,想你代他乾了這叛逆事件成功,他與
武承嗣弟兄平分天下,那時他為君,你為臣,我們堂堂英雄,反屈膝在這班狗頭
之下,聽他的指揮,豈不羞煞!事情不成,所有罪名,全賴在賢弟身上,與他無
涉,我等雖是草寇,也該知個君臣父子,天理人情。武三思等人,乃是遺臭萬年
之人,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不料賢弟中他之計,反把國家的太子,天下
的儲君誣害!自己思量,豈不大錯?前日來你營中,實是有心誘騙,想賢弟即改
邪歸正,作個好人。賢弟如信我言,此時便同去見大人,以便日後臨朝,對個明
證。若不相信,愚兄欲為好人,也不能有負賢弟,致受一刀之苦。不如先在你面
前,尋個自盡。」說罷便要自刎。

  不知馬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一回     李飛雄悔志投降 安金藏入朝報捷

  卻說馬榮勸說了一會,便要自刎。李飛雄聽了此言語,已是開口不得,心下
暗想:「實是慚愧。」見他如此情形,趕著上前把馬榮的刀奪下,說道:「大哥
之言使我如夢方醒。但是我從前受過許敬宗之恩,照你說來,不過想我同狄大人
到京,將太子冤屈辨明,好令武后母子如初,並將武三思等人處治。可知此事關
係甚大,害了武許兩人,小弟依然沒有活命。損人利己之事,固不可做,損人害
己之事,更何必做。老哥既將我擒入營中,焚燒山寨,尚有何面目去到京中?不
如請狄大人將我梟首,免得進退兩難。」馬榮道:「愚兄若想殺你,進營之時何
不動手?直因你我結義之時,立誓定盟同生同死。言猶在耳,今昔敢忘?你若能
為太子辨明這冤情,狄大人自有救汝之策。設若我言不實,有累賢弟九泉之下,
也無顏去見汝面。」李飛雄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心下總是狐疑不定。馬榮道:「
賢弟,你莫要猶豫不決。今將實話告你,狄大人帶兵來時,元行衝已到房州,此
事你也知道。只等他來至此地,便一齊起隊到京。那時措手不及,先將奸黨拿獲
,然後奏明太子,救汝之死。與他對質,還有何懼?」馬榮說罷,見他只不開口
,知他心下已經應允。隨即挽著李飛雄的手腕道:「你我此時先見了大人,說明
此意,好命人前去打聽廬陵王曾否前來。」說畢,挽著飛雄便走。飛雄到了此時
,為他這派勸說,又因他連日如此殷勤,自是感激,當時只得隨他到了大帳。

  馬榮先進帳報知狄公,然後出來領他人內。李飛雄到了堶情A向著狄公納頭
便拜,說道:「罪人李飛雄,蒙大人有不殺之恩。方才聽馬榮一派言詞,如夢初
醒,情願投降,在營效力。俟後如有指揮,以及國家大事,我李某皆甘報效。」
狄公見他歸順,趕著起身將他扶起,命小軍端了一個座頭,命他坐下。李飛雄謙
遜了一會,方才敢坐。狄公道:「本院看將軍相貌,自是不凡。目今時事多艱,
脫身落草,也是英雄末路之感。本院愛才如命,又值朝廷大事,唐室江山,皆想
在將軍身上挽回,豈有涉心殺害?本院已於前日派探前去,想日內當得房州消息
。」

  三人正在帳中談論,只見中軍進來說道:「元大人行衝現有差官公文來營投
遞,說要面見大人,有活細稟。」狄公聽了此言,趕命將原差帶進。中軍領命下
去,果然帶了一個年少差官,肩頭背著個公文包袱,短衣窄袖,身佩腰刀,到帳
前單落膝跪下,口中報道:「房州節度使衙門差官劉豫,見大人請安。」狄公聽
他所言,不是元行衝派來之人,而且行衝出京時,只是主僕數人,那埵陶o多使
用,趕著問道:「汝方才說是元大人命汝前來投遞公件,何以見了本院,又說是
節度衙門呢?」那人道:「小人雖是節度差官,這公文卻是元大人差遣。大人看
畢,便知這堶悸熔荓﹞F。」狄公聽他所言,當時將來文命人取上。自己拆開看
畢,不禁怒道:「武承嗣,汝這個狗頭,如此喪心害理。此地命李飛雄冒名作亂
,幸得安全藏剖心自明,本院提兵到來,方將此事明白。汝恐此事不成,復又暗
通刺客,奔到房州,若非節度衙門有如此能人,豈不送了廬陵王性命。本院不日
定教你做個刀頭之鬼便了。」看畢,向劉豫道:「原來將軍有救駕之功,實深可
敬。且在本營安歇一宵,本院定派人與將軍同去接駕。」

  原來元行衝自奉旨到房州而去,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便恐他訪出情形,又值
狄公提兵來到懷慶,那時將李飛雄擒獲,問出口供,兩下夾攻,進京回奏,追出
許武兩人同謀之故,自己吃罪不起。因此訪了個有名的刺客,名叫千堬握熊,
賞他二萬金銀,命他到房州行刺。但將廬陵王送了性命,帶了證件回京,再加二
萬。俟後等他登了大寶,封個大大前程。誰知王熊到了房州,訪知廬陵王在節度
衙門為行宮,這日夜間便去行刺。不料劉豫雖是差官,從前也是個綠林的好手,
改邪歸正,投在節度衙門當差,以圖進身。這晚卻巧是他值班,聽見窗格微響一
聲,一個黑影躥了進去,曉得不好,趕著隨後而至。乃是一個山西胯漢,手執苗
刀,已到床前。劉豫恐來不及上去,順手取了一根格閂,打了過去。王熊正要下
手,忽然後面有人,趕著轉身來看,劉豫已到面前,拔出腰刀,在脊背砍了一下
。王熊已措手不及,帶了傷痕,復行躥出院落,欲想逃走。劉豫一聲高叫:「拿
刺客!」驚動了合衙門兵將,圍繞上來,將他拿住。元行衝此時已到房州,審出
口供,方知是武承嗣所使。隨即梟首示眾,將首級帶回京中,以便使武承嗣知道
。次日廬陵王知道,對元行衝哭道:「本藩家庭多難,奸賊盈朝,致令遭貶至此
。設非眾卿家如此保奏,豈不冤沉海底。但是目今到懷慶剿賊,這房州又無精兵
良將,設若半途再有賊人暗害,那便如何?」元行衝道:「殿下此去,萬不能不
行。無論狄仁傑提兵前去勝負如何,須得前往,方可水落石出。若恐半途遭事,
便命劉豫到懷慶送信,命狄仁傑派隊來接。」因此劉豫到了狄公營內。此時狄公
知道此事,隨命裘萬堙B方如海兩人,各帶部下十名,與劉豫星夜迎接。

  不說他兩人前去,且說武承嗣自命王熊去後,次日朝罷,便到許敬宗衙門,
向他說道:「老狄日前帶兵前去,不知連日勝負如何。我看他也無什麼韜略,若
能李飛雄將懷慶攻破,那時不怕老狄是什麼老臣,這失守城池的罪名也逃不過去
。連日李飛雄可有信前來?」許敬宗道:「我也在此盼望。若得了信息,豈有不
通知你的道理。老狄亦未有勝負稟報前來。心想明日早朝,如此這般,奏他一本
。若聖上仍將狄調回,這事便萬無一失了。」武承嗣聽了此言,大喜道:「這樣
三面夾攻,若有一處能成,倘王熊之事辦妥,便省用許多心計。」二人談了一會
。
  次日五鼓,各自臨朝。山呼已畢,許敬宗出班奏道:「臣位居兵部,任重盤
查,理合上下一心,以國事為重。月前李飛雄奉廬陵王之命,兵犯懷慶。陛下遺
狄仁傑帶兵征剿,現已去有數日,勝負情形未有邊報前來。設若狄仁傑與叛賊私
通結兵之處,豈不是如虎添翼。擬請陛下傳旨,勒令從速開兵,限日破賊。」武
后見他如此啟奏,尚未開言,見值殿官奏道:「太常工人安金藏,前因諫保太子
剖腹自明,蒙聖上賜藥救治,越日蘇醒,現在午門候旨。並有狄仁傑報捷本章,
請他代奏。」武后此時正因許敬宗啟奏此事,隨道:「既狄卿家有報捷的本章,
且命安全藏入朝見孤。」

  值殿官領旨下來,頃刻安金藏入朝,俯伏金階,謝恩已畢,然後在懷中取出
狄公的奏本,遞上禦案。武后看畢,不容不怒,向著許敬宗道:「汝這誤國奸臣
,害我母子。平日居官食祿,所為何事?李飛雄乃汝舊人,敢用這冒名頂替之計
,詐稱廬陵王謀反,並勾結武氏弟兄,使我皇親國戚結怨於人,萬埵縣s幾為禍
亂。若非安金藏、狄仁傑等人保奏阻止,此事何以自明?現在李飛雄身已遭擒,
直認不諱。元行衝行抵房州,太子痛不欲生,嚎啕痛哭,立志單身獨騎馳赴懷慶
,與狄仁傑破賊擒王,以明心跡。現既將賊首拿獲,以俟太子駕到,得勝回朝。
孤家因汝屢有功勞,故每有奏章,皆曲如所請。今日辜恩負國,幾將大統傾移,
似此奸臣,本該斬首,且俟狄仁傑入朝,李飛雄對質明白,那時絕不寬容。」說
畢,在禦案親筆寫了一道諭旨,向安金藏道:「卿家保奏有功,太子既往懷慶,
著卿家傳旨前往,召廬陵王與狄仁傑一同入朝,以慰離別。」安金藏接了此旨,
當即謝恩出朝。此時眾文武大臣,見武后如此發落,忠心報國的無不歡喜異常,
不日可復見太子,那些孤群狗黨,見了這道旨意,無不大驚失色,為許敬宗、武
承嗣擔擾。

  當下武后傳旨已畢卷簾退朝,百官各散。許敬宗了到了武三思家內,告知此
事,彼此皆嚇得面如土色,說道:「這事如何是好?不料老狄手下有如此能人,
竟將李飛雄生擒過馬。若果太子還朝,我等還有什麼望想?但不知王熊前去如何
,現在也該回來了。聖上現已傳旨,召令還京,安全藏這廝斷不肯隨我等指使,
必得設法在半路結果了性命,方保無事。」兩人商議了一番,忽然武三思的家人
在他耳邊說了許多話,三思不禁大喜,命他趕速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六二回     廬陵王駕回懷慶 高縣令行毒孟城

  卻說武三思聽那家人之言,大喜道:「汝能將這事辦成,隨後前程定與汝個
出路。」許敬宗忙問何事,三思道:「此去懷慶府有一孟縣,現任知縣乃是我門
下家生子,提拔做了這縣令,名叫高榮。這家人名叫高發,是他的弟兄。此時大
兵前來,得勝還朝,非得如此這般,不能令老狄結果性命。既如此這般,豈不是
件妙計。」許敬宗聽了,也是歡喜。

  不說高發前去行那毒計,回頭再說劉豫同裘萬堙B方如海,帶了偏將,趕至
房州,次日廬陵王聽說李飛雄已經擒拿,放心前往。一路乘太平車輦,直向懷慶
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懷慶府界內。探馬報人營中,狄公帶領前隊沿路
接來。離城一百餘堙A前面車駕已到,兩下相遇,狄公趕著下馬。到輦前行了軍
禮,君臣相見,悲喜交集,兩邊隊伍鳴砲壯威,敬謹恭接。廬陵王見眾官跪到兩
旁,傳旨一概到營相謁,然後命狄公同行。直至下晝,方到懷慶城下。早有胡世
經上前奏道:「微臣恐太子一路辛苦,營中僻野,風雨頻經,不免有傷龍體。現
已將臣衙門概行讓出,改為行宮,請太子進城駐馬。」狄公見胡世經如此敬奏,
也就請太子入城,並將李飛雄兵臨城下,幸他閉城自守,不肯告急的話,說了一
遍,廬陵王道:「孤家命途多舛,家事國事如此紛紜,今日前來,正宜與士卒同
甘苦,以表寸心,挽回母意。何能再圖安樂,廣廈高居。」狄公道:「殿下之言
雖是切當,此時賊首已擒,兩三日後俟指差回營,看聖旨如何發落,那時便可進
京。」廬陵王見眾人諄諄啟奏,只得準旨,與元行衝、劉豫等人,在胡世經衙門
住下。

  次日一早,受百官叩謁,然後命駕出城,到營中巡視一番,又將敵營事問了
一遍。狄公便將前事盡行告知,又將京中武氏弟兄、許敬宗誣害,虧得安金藏剖
腹保奏的話,說了半日。廬陵王流淚道:「母子之間,豈有別故?皆是這班奸賊
欺奏,以致使我容身不得,定省久疏,言之深堪痛恨。不知卿家報捷的本章入朝
,如何處置。」君臣正在營中談論,營門外忽有報馬飛來,到了營前,飛身下騎
,也不用人通報,走入大帳跪下報道:「稟大人,現在安金藏大人欽奉聖旨,前
來召太子回京,欽差已離營不遠了。」狄公聽了喜道:「果是他來麼?太子可從
此無慮了。」趕著命人在大帳設了香案,同廬陵王接出營來。

  未有一刻,前站州縣派了差官護送前來。狄公因太子是國家的儲君,不便去
接欽差,但請在營前等候。自己上前,將安金藏迎接下馬,邀請入了大帳,隨著
太子望闕行禮,恭請聖安。然後安金藏將聖旨開讀,說:「狄仁傑討賊有功,回
京升賞。廬陵王無辜受屈,既已親臨懷慶,命狄仁傑護送回京,以慰慈望。欽此
。」當時太子謝恩已畢。這日先命裘萬堭a同大隊,先行起程,僅留一千兵了保
護太子。眾將依令前往,馬榮等人同著李飛雄,隨著狄公等人一起而行。道路之
間,歡吉震耳,皆說太子還朝,接登大寶,不至再如從前荒亂。

  君臣在路,行了未有兩日,到了孟縣界內。忽見前站差官,向前稟道:「現
有孟縣知縣高榮,聞說太子還朝,特備行宮,請大子暫駐行旌,聊伸忠悃。」此
時廬陵王房州一路而來。未曾安歇便起程,連日在路甚覺疲困,只因狄公耐辛受
苦,隨馬而行。不便自己安歇。現聽高榮備了行宮,正是投其所欲,向著狄公道
:「這高榮雖是個縣令出身,卻還有忠君報國之心。現既備下行宮,且請卿家同
孤家暫住一宵,明日再行如何?」狄公也知太子的意思,只得向差官道:「且命
孟縣知縣前來接駕。」差官領命,將高榮帶至駕前,只見俯伏道旁,口稱:「孟
縣高榮接駕來遲,叩求殿下思典。」廬陵王賜了平身,向他說道:「本藩耐寒觸
苦,遠道而來,皆為奸臣所誤。卿家服官此地,具有天良。本藩今日暫住一宵,
一概供張概行節省。」。

  高榮當時領命起身,讓車駕過去,方才隨駕而來。狄公在旁將他一望,只見
此人鷹鼻鼠眼,相貌奸刁,心下便疑惑道:「日前本院也由此經過,他果赤心為
國,聽見大兵前來,也該出城來接,為何寂靜無聲,不聞不問。現在雖太子到此
,卻竟如此周到,莫非是武氏一黨,又用什麼毒計?所幸胡世經隨駕護送,現在
後面,此地又是他屬下,這高榮為人他總可知道。」此時也不言語。等太子進了
行宮,果見一帶搭蓋彩篷,供張美備,也說不盡那種華麗。狄公見了這樣,越覺
疑惑不止。無論他是武氏一黨與否,單就這行宮供應而論,平日也就不是好官,
不是苛刻百姓得來贓銀,那埵陶o許多銀錢置辦。當時與太子入內,所有的兵將
概在城外駐紮,只留馬榮、喬太、元行衝、胡世經等人在內。傳命已畢,狄公將
胡世經喊至一旁,向他問道:「孟縣乃貴府屬下,這高榮是何出身,及平日居官
聲名,心術邪正,諒該知道,且請與本院說明,好稟明太子。」胡世經見問,忙
道:「此人出身甚是微賤,乃武三思家生的奴婢。平日在此無惡不作,卑府屢次
嚴參,皆為奸臣匿報不奏。現在如此接待,想必懼卑府奏明太子,故來獻這殷勤
。」狄公道:「既是如此,恐為這事起見。惟恐另有別故。」隨命馬榮、喬太加
意防護,匆離太子左右。

  且說高榮見廬陵王駐歇行旌,心下大喜,趕即回轉衙門向高發說道:「此事
可算辦妥。但我不能在此擔擱,須到行族伺候,乃不令人生疑。其餘你照辦便了
。」高發更是喜出望外。當下高榮又到行旌,布置一切。到了上燈時分,縣衙
送來一席上等酒餚。高榮向廬陵王奏道:「太子沿路而來,飲食起居自必不能妥
善。微臣謹備粗餚一席,叩請太子賞收。」廬陵王也不知他心懷叵測,見他殷勤
奉獻,當時準奏收下。頃刻間設了位,山珍海饈擺滿廳前。廬陵王因自己尚在藩
位,也就命狄公、元行衝兩人陪食。此時狄仁傑早已看出破綻,只見高榮手執錫
壺,滿斟一盞,跪送在廬陵王面前。然後又斟了兩杯,送狄、元兩人。狄公見懷
中酒色鮮明,香芬撲鼻,當時向廬陵王道:「微臣自提兵出京,歷有數月,不知
酒食為何物。今日高知縣如此周到,敬飲酒餚,足征乃心君國。此酒色香味俱佳
,可謂三絕,但太子此時雖是藩位,轉瞬即為大君,外來酒食必當謹慎。古有君
食臣嘗之禮,殿下面前之酒,且請賜高榮先飲,以免他虞。」廬陵王見狄公如此
言語,心下暗道:「此事你也多疑,這不過縣令報效的意思,那有為禍之處,要
如此鄭重。」一人雖這樣說項,總因狄公是忠正的老臣,不能不準他所奏。當時
向高榮道:「此酒權賜卿家代飲。」這句話一說,頃刻把個高榮嚇得面如土色,
恐懼情形見諸面上。當時又不敢不接,欲想飲下,明知這酒內有毒,何能送自己
性命?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趕緊跪下謝恩。故作匆忙的情狀,兩手未曾接住
,當啷一聲,把個酒杯跌在地下,瓦片紛紛,酒已潑去,復又在下面叩頭請罪。
狄公知他的詭計,隨時臉色一沉,怒容滿面,向高榮喝道:「汝這狗頭詭計多端
,疑惑本院不能知道。汝故意失手將酒潑去,便可掩飾此事麼?武三思如何命汝
設計,為我從實說來,本院或可求殿下開恩,免汝一死。不然,這錫壺美酒既汝
所獻,便在此當面飲畢,以解前疑。」廬陵王聽狄公如此言詞,方知他的用意,
也就命高榮飲酒。高榮此時見狄公說出心病,早是汗流不止,在下面叩頭說:「
微臣死罪,何敢異心。陛下既不賞收,便命人隨時撤去。微臣素不善飲,設若熏
醉失儀,領罪不起。」狄公聽了,冷笑道:「你倒掩飾得爽快。本院不將此事辨
白清楚,汝也不知利害。」隨命到縣署獄中,提出一個死罪的犯人,將酒命他飲
下。頃刻之間,那人大叫不止,滿地亂滾,喊哭連天,未有半個時辰,已是七孔
流血而死。廬陵王見了這樣,不禁怒道:「狗賊如此喪心害理,毒害本藩,究是
誰人指使?若不說明,將汝立刻梟首。」高榮到了此時,也無可置辨,只得將武
三思的話說了一遍。廬陵王自是大發雷霆,命馬榮到縣署將高發捉來,一同梟首
。隨命劉豫做了這孟縣知縣,以賞房州救駕之功。

  次早仍然拔隊起程,向京都面進。行未數日,已到都城。裘萬堨將前營各
兵紮於城外,聽候施行。此時各京官衙門得報,聽說太子還朝,雖是奸賊居多,
也只得出城迎接。不知武三思等人接著此信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三回     見母後太子還朝 念老臣狄公病故

  卻說廬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萬堭N大營紮在城外,與元行衝、安全藏三
人來至黃門官處,請他趕速奏知武后,說太子回朝,午門候旨。黃門官何敢怠慢
,卻巧武后在偏殿理事,當即奏明。武則天聽說是太子前來,雖是淫惡不堪的人
,到了此時不無天性或發,隨命入宮見駕。黃門官出來,將三人領至宮內。廬陵
王見了武后,連忙俯伏金階,淚流不止,說:「臣兒久離膝下,寢食不安,定省
久疏,罪躬難赦,只以奉命遠貶,未敢自便來京。今獲還朝,得瞻母後,求聖上
寬思赦罪,曲鑒下情。」奏畢,哭聲不止。武則天見了這樣情形,明知他是負屈
,又不好自己認過,只得說道:「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汝既由狄卿家保奏
還朝,且安心居住東宮,以盡子職,孤家自有定奪。」廬陵王聽了此言,只得謝
恩侍立。狄公與元行衝、金安藏三人復命請安,將各事奏畢,然後齊聲說道:「
目今太子回朝,聖心安慰。但奸賊不除,何以令天下誠服?設非臣等保奏,誤聽
讒言,以假作真。適中奸計。那時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誰之咎?許敬宗、武
三思等人,若不依罪處治,恐日後小人誣奏,尤甚於前。臣等冒死陳詞,叩求陛
下宸斷。」武則天此時為三人啟奏得名正理順,心下雖想袒護,也不好啟齒,當
即傳旨:「命元行衝為刑部尚書,許敬宗立即拿問,與武承嗣等到案訊質,復奏
施行。」三人當時謝恩出來。自是太子居住東宮。

  且說武承嗣與許敬宗自命高發往懷慶去後,每日心驚膽裂,但想將此事辦成
便可無事。這日正在家中候信,忽聽京都城外有號砲聲音,吃了一驚,忙道:「
這是畿輔之地,那埵陶o軍械響聲。」趕著命人出去查問。那人才出了大門,只
見滿街百姓不分老幼,無不歡天喜地,互相說道:「這冤屈可伸了。若不是這三
人忠心為國,將李飛雄擒住,廬陵王此時也不能還朝。現在前隊已抵城外紮營,
頃刻工夫車駕便要入宮,我們且在此等候,好在兩邊跪接。」當時紛紛擾擾,忙
擺香案,以備跪接。那人聽說如此,心下仍不相信,遠遠的見有一匹馬來,一個
差官飛奔過去。眾百姓攔阻馬頭,問道:「你可由城外而來?廬陵王可進城麼?
」差官道:「你們讓開,後面隨即到了。」那人知是實情,趕著分開眾人,沒命
的跑回家內,氣喘籲籲,向著武承嗣道:「不好了,廬陵王已經入朝了。方才那
個砲聲,乃是狄仁傑大隊紮營。想必高發弟兄未能成功,這事如何是好?惟恐狄
仁傑等人不肯罷休,究尋起來獲罪非輕。」武承嗣聽了此言,登時大叫一聲道:
「狄仁傑,我與你何恨何仇,將我這錦秀江山得而復去。罷了罷了,今生不能奈
何與你,來生狹路相逢同他算帳。」說罷,自知難以活命,一人走進書房,仰藥
而死。當時武承業見了此事,也知獲罪不起,隨帶了許多金銀細軟,由後門帶領
家眷,逃往他方。惟有武三思不肯逃走,心下想:「這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
出實情,一切推到他兩人身上,諒武后也要看娘家分上,不肯追求。」

  正鬧之間,外面已喧嚷進來,說巡撫衙門許多差官衙役,將前後門把守,說
刑部現在放了元大人,許敬宗為李飛雄事革職歸案審辦。現在狄大人與元大人已
經奉旨將許敬宗拿下,頃刻便來捉拿他弟兄。武三思聽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
坐在廳前等候。稍頃,元、狄兩人到了堶情A先將旨意說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
。三思道:「二位大人既奉旨前來,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實是不知,乃
舍弟與許敬宗同謀。現已畏罪身死,且聖上只命二位大人審問,並未查封家產,
舍弟身死,不能聽他屍骸暴露,不用棺盛殮之理。權請寬一日,將此事辦畢,定
然投案待質。若恐下官逃逸,請派人在此防守便了。」元行衝見他如此言語,明
知武后斷不至將他治死,此時見武承嗣已經自盡,大事無慮,落得做點人情,向
著狄公說道:「武承嗣乃是要犯,既是畏罪服毒,且奏知聖上,請旨定奪。」當
時兩人依然回轉刑部。這堛Z三思一面命人置辦棺木等件,自己一面入宮。見了
武后,哭奏一番,說:「前事皆武承嗣所為,現在已經身死。承業恐其波及,復
又逃逸。武氏香煙,只剩自己一人,如聖上俯念娘家之後,明日早朝趕速傳旨開
赦。不然前後皆是一死,便碰死在這宮中。」說罷,大哭不止。此時武后回想從
前,悔之已晚,當時也只得準奏,命他回去收殮承嗣。

  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說武承嗣雖犯大罪,死有餘辜,姑念服毒而亡,著免
戮屍示眾。武承業在逃,沿途地方訪拿解辦。三思未與其謀,加恩免議。狄公聽
了此奏,知是奸臣不能誅絕乾淨,深以為恨。所幸廬陵王入京,奸燄已熄,目前
想可無慮。當下退朝出來,隨同元行衝到刑部,升堂將許敬宗審訊。敬宗知是抵
賴不去,只得將前後備事直供一遍。隨即錄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斬首。
狄、元出朝,隨將許敬宗綁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過凌辱之
人,無不齊赴法場,看他臨刑。到了午時三刻,人犯已到,陰陽官報了時辰,劊
役舉起一刀,身首異處。百姓見他頭已落地,無不拍掌叫快。許多人擁繞上來,
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個時辰,將屍骸弄得七零八落的,隨後自有家屬前來收
殮。

  且說狄公與元行衝監斬之後,入朝復命,武后封他為樑國公,同平章事,入
閣拜相。所有元行衝、安金藏等人,皆論功行賞。李飛雄故念自己投城,誤聽奸
計,著免其斬首,帶罪立功。眾臣次日上朝謝恩。從此那班奸臣皆畏狄公威望,
不敢再施詭計。廬陵王居住東宮,每日侍奉武后,曲盡孝思。

  誰知樂極悲來,狄公自入京以來,削奸除佞,整理朝綱,全無半刻閒暇,加
以年歲高大,精力衰頹,以至積勤成疾。這年正交七十一歲,武后見他年邁,一
日問道:「卿家百年歸後,朕欲得一佳士為相,朝廷文武,可命誰人?」狄公道
:「文武醞藉,有蘇味道、李嶠兩人。若欲取卓犖奇林,則有荊州司馬張柬之。
此人雖老,真宰相村也,臣死之後,以他繼之,斷無遺誤。」武后見了如此保奏
,次日便遷為洛州司馬。那知狄公保奏之後,未有數日,便身體不爽。到了夜間
三更,忽然無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無不哭聲震地,感念不忘。五鼓上朝
,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狄卿家死後,朝堂空矣。朝廷大事,有誰能決
?天奪吾國老,何太早耶!」隨傳旨戶部尚書,發銀萬兩,命廬陵王親去叩奠,
謚誥封為樑文惠公,禦賜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妥為照料。然後傳旨命張柬
之為相。

  誰料那班奸臣,見狄公已死,心下無所畏懼,故態復萌,復思奸詐。張昌宗
、張易之兩人,愈復肆無忌憚。平日狐媚武則天,所有朝廷大臣,閣部宰相,一
連數日皆不得見武后之面,廬陵王雖居東宮,依然為這般人把持挾制。張柬之一
日嘆道:「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薦升宰相,位高祿重,不能清理朝政,致將萬
埵縣s送與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顏去見狄公?」一人思想了一會,隨命
人將袁恕已、崔元暐、桓彥範等人請來,在密室商議。袁恕已道:「聽說武后連
日抱病,不能臨朝,因此二張居中用事。設有不測,國事甚危,如何是好?」張
柬之道:「欲除奸臣,必思妙計。現在羽林衛左將軍李多祚,此人頗有忠心,每
在朝房,凡遇奸賊前來,他便側目而視。若能與他定謀,除去國賊,則廬陵王便
無後慮。」眾人齊聲道好,說:「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遲,可令人就此去請。
」當下張柬之出來,命人取了名帖,請李將軍立刻過來,有要事相商。

  此時李多祚,正因連日武后抱病,朝政紛紜,一人悶悶在家,長籲短嘆,想
不出一個善策可以將張昌宗兩人除去,忽然家人來稟說:「張柬之命人請你會議
事。」不禁心下一驚,復又暗喜道:「我與他雖職分文武,他這宰相乃是欲仁傑
保舉。此時請我,莫非有什麼妙計?」當時回報,立刻過來。家人去後,隨即乘
轎來至張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已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後書房接見。兩
人行禮已畢,敘了寒暄。張柬之見他面帶懮容,乃道:「目今聖明在上,太子還
朝,老將軍重慶升平,可為人臣的快事,何故心中不樂,面帶懮容?莫非國官職
未遷,以致抱憾麼?」李多祚見問,知道試探他的口氣,乃道:「老夫年已衰邁
,還想什麼遷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慶升平,雖死而無怨。若以華身而論,
除國事未能報效,其餘也算得富貴兩全了。」張柬之見他說了此言,也是同一心
病,趁機便將除賊的話與他相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四回     張柬之用謀除賊 廬陵王復位登朝

  卻說張柬之見李多祚所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機說道:「將軍可謂富貴雙全
。但不知今日富貴,是誰所致?」多祚聽了此言,不禁起身流淚道:「老夫南征
北討,受先皇知遇之恩,以致薦居厥職。今日之富貴,先皇所賜也。」柬之道:
「將軍既受先皇之賜,今日先皇之子為二豎所危,何以不報先皇之德?」多祥到
了此時,正是傷心不已,乃道:「老夫久有此心,只因未得其便。大人乃朝廷宰
相,社稷良臣,苟利國家,惟命是德。」柬之見他此言出於至誠、也就流淚道:
「此時請將軍正為此事,刻下武后抱病,將軍能率部下斬關而入,將張昌宗誅絕
,然後請武后養病於上陽宮,則唐室江山豈不仍歸李姓?」多祚當時哭拜於地道
:「宰相之言真國家之福,老夫何敢不從。」

  當時議定,柬之又命袁恕已等人出來,彼此相見,議論了一番。多祚道:「
老夫依計而行,設若外有奸人聞風起亂,那時何能兼顧?必得再有一人,以靖外
亂,方可萬全。」柬之想了一會,起身道:「此人已得之矣。下官在荊州之時,
與長史楊元琰泛舟江中,偶談國事,慨然有匡復之志。自張某入相,引為羽林衛
右將軍,與將軍朝夕相見。其人赤心報國,具有肝膽,何不此時去邀來,共議此
事。」李多祚忙道:「此人實可與謀,設非宰相言及,幾乎忘卻。老夫此時便去
。」說罷起身,來至楊元琰府內。元琰見是多祚前來,隨即出見。看他面有淚痕
,忙問道:「將軍從何而來?為何面色不樂?」多祚道:「適自宰相府中至此,
聞將軍從前為荊州長史,與張公意氣相投,不知可有此事麼?」元琰道:「某一
身知遇,惟張公一人,豈僅意氣相投而已。」多祚道:「既然如此,張公立等,
有言面商,特命老夫前來奉約。」楊元琰聽了此言,心下已猜著幾分,因有家人
侍立兩旁,不便追問,隨即趁轎同至相府。走入堶情A見袁恕已這乾人全在書房
,無不懮形於色。入座問道:「相公呼我何來?若有用某之處,萬死不辭。」柬
之道:「將軍曾記江中之言乎?此其時矣,不能再緩。」無琰道:「某亦久有此
心,只因獨力難支,未敢啟齒。此正為臣報國之秋,何敢退避。」當下六人商議
已畢,柬之道:「前議雖佳,究竟絕裂。張昌宗雖在宮中,他家下未必無人。莫
若用調虎離山之計,引他出來,將他誅殺,豈不是好。」眾人道:「若能如此,
便省無限周折,且免武后震恐。」眾人直至三鼓以後,方才各散。

  次日李多祚打聽得張易之每日自回家中,將宮中禁物肆行搬運,至四鼓之時
方進宮去。多祚訪問清楚,當即選了五百親信兵丁,到了二鼓之後,借巡夜為名
,向張昌宗住宅而來。合當二張誅殺,卻巧張易之帶了許多宮禁之物,命兩個小
太監隨著自己,由宮內回來。方欲進門,後面李多祚已至,上前喝道:「汝是誰
人,竟敢犯夜。」張易之見是羽林衛的軍兵,那堹鄖,罵道:「汝這許多狗頭
,不知此地是誰的府上,在此呼喝。」眾兵本是李多祚指使,為捉他而來,當時
上來數人,將他揪住道:「不問是誰的門前,我們李將軍要將你帶去。」說著也
不問情由,早將兩手背於後面。小太監想來幫助,無奈身邊俱有要物,不敢動手
,只得說:「汝等勿得羅??,此乃西宮張六郎府前。若不放手,可獲罪不淺。」
李多祚見已將張易之拿住,心下好不歡喜,隨即上前問道:「汝是誰人?可從實
說明,本將軍自有發落。」張易之連忙答道:「李將軍,你我皆一殿之臣,我乃
張易之,難道未曾見過麼?」李多祚道:「誤國的奸臣,汝既說出姓名,何故深
夜不在家中,帶著太監意欲何往?為我從實言明。」張易之道:「目今武后抱病
,方才進宮看視病症。蒙武后龍恩,命小太監送我回來,你何得在門前攔阻?」
李多祚道:「胡說。這太監身上明有寶物,顯見汝偷盜禁物,潛運家中,該當何
罪?」說著命人將小太監身上搜查。頃刻上來數人,搜出許多物件。多祚道:「
汝這奸賊,此乃人贓兩獲,尚有何賴?顯見家中私藏不少了。」隨命兵了分一半
在門外把守,一半同自己入內起贓。

  當時吶喊一聲,眾兵將太監並易之三人擁入堶情C無論男女老少,見一名捆
一個,見兩名捆一雙,上下堨~,不下有四五百人,一名未能逃脫。然後將張易
之捆倒在地,取出腰刀,在他頸項上試了兩下,然後問道:「汝是要死要活?」
張易之到了此時,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答道:「螻蟻還想貪生,誰人肯死?」
多祚道:「你既要活,可快命人入宮,將你哥哥喊來,問他遷我何官,送我多少
銀兩。說明之後,隨後不但不殺你,還要感激。」張易之不知是計,疑惑他因未
升官故爾挾仇,忙道:「這事容易。」立刻命人前去,說家中出有要事,請六郎
即速回來,千萬勿誤,再遲便有性命之虞了。

  當時釋放了一個家人,領著易之的言語,拼命的奔入宮中,照著原話說了一
遍。張昌宗正伏伺武則天安睡已畢,聽了此言,便鬼使神差,隨著原人趁轎回來
。以為李多祚見了自己,總要看點情分,將兄弟釋放。誰知才到堶情A兵丁看見
,齊聲喊道:「奸賊來也,莫要為他逃走。」只見你推我擁,早將張昌宗捆起,
押至廳前。昌宗見了多祚之面,還未知道是他的妙計,忙道:「李將軍快來救我
。你手下的兵士不知道我的權勢,竟敢將我捆起,你還不為我解下。」多祚喝道
:「汝想誰救汝?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汝欺君誤國,死有餘辜,今日還想
活命麼?」當時吩咐將張昌宗弟兄斬首,所有家屬數百人全行殺戮。獨將兩名小
太監放去。這兩人是死堸k生,自是沒命跑回宮中。誰知張柬之、袁恕已等人,
已到玄武門內。太監到了堶情A正值武后查問,趕忙奏道:「不好了,右羽林衛
將軍李多祚謀反,現已將張六郎弟兄殺死。」武則天雖在病中,聽說有人謀反,
知道李多祚有兵權在手,趕著起身問道:「誰人作亂?何不拿下。」此時張柬之
等人皆已聽見,隨即在外答道:「張易之、張昌宗兩人欺君誤國,久存謀反之心
。今趁陛下病中,欲行己志,又將宮廷禁物私運家中,臣等奉太子之令,特命右
羽林將軍李多祥將兩賊斬首,以杜亂萌。」

  正說之間,桓彥範同敬暉等人已將太子由東宮請出,來此候旨。武后見了他
面,乃道:「是汝指使耶?小子既誅,可還東宮而去。」此言未畢,桓彥範領著
眾人跪於階下,奏道:「太子乃天下明君。昔先皇以愛子托陛下,國家王器自有
所歸。今年齒已長,既蒙加思由房州赦歸,久居東宮恐失民望。人心天意,久思
李氏,雖有二張為亂,君臣不忘先皇之德,故奉太子誅亂臣。陛下春秋已高,理
合靜養餘年,以臻上壽。從容閒暇,含飴弄孫,願傳位於太子,以順天人之望。
」武后到了此時,只得準奏。

  當時廬陵王謝恩已畢,此時正值四鼓以後,將次臨朝。張柬之趕忙為廬陵王
換了天子章服,來至金殿禦案前坐下。張柬之隨敲了龍鳳鐘鼓,朝房文武有一半
得知此事,其餘尚不知道。忽然聽得鐘鼓齊鳴,無不驚訝,若非有了大典,何以
兩器同敲。當下眾臣紛紛入朝,兩班侍立。再朝金殿上一望,正是驚者大驚,喜
者大喜,不知廬陵王何以復登龍位。張柬之高聲說道:「在延文武大小臣工,茲
因張昌宗、易之兩人謀為不軌,張某奉太子之命,率同李多祚等人將昌宗斬首。
既蒙武后傳旨,傳位東宮,今日登極之初,理合排班恭賀。」眾人聽了此言,無
不俯伏金階,行那君臣之禮。廬陵王首先傳旨,率百官上武后尊號。稱為則天大
聖皇帝,徙居上陽宮。每日請安問膳,定省晨昏,曲盡子職。

  次日,大赦天下,後人稱為中宗。隨又傳出一道聖旨:加封狄仁傑公爵,世
襲罔替;張柬之、桓彥範、袁恕已這一乾人,皆加封侯爵;李多祚封為勇猛侯;
劉豫升為懷慶府;胡世經著來京升用。其餘有功大臣,哨弁偏將,無不加封實職
。從此太平無事,君明臣良,官為國家,民知君上,江山萬堥拑M李氏家傳,社
稷千秋,終賴狄公政治。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狄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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