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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海上花列傳
Author: Han, Bangqing, 1856-1894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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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海上花列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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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海上花列傳
韓邦慶 著


Title: Haishang Hualie Zhuan
Author: HAN Bangqing


第一回      	趙樸齋咸瓜街訪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按:此一大說部書,係花也憐儂所著,名曰《海上花列傳》。祇因海上自通商以來,南
部煙花日新月盛,凡冶遊子弟傾覆流離於狎邪者,不知凡幾。雖有父兄,禁之不可;雖
有師友,諫之不從。此豈其冥頑不靈哉?獨不得一過來人為之現身說法耳!方其目挑心
許,百樣綢繆,當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經描摹出來,便覺令人欲嘔,其有不爽然若
失、廢然自返者乎?
花也憐儂具菩提心,運廣長舌,寫照傳神,屬辭比事,點綴渲染,躍躍如生,卻絕無半
個淫褻穢污字樣,蓋總不離警覺提撕之旨云。苟閱者按跡尋蹤,心通其意,見當前之媚
於西子,即可知背後之潑於夜叉;見今日之密於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於蛇蠍。也算得
是欲覺晨鐘,發人深省者矣。此《海上花列傳》之所以作也。
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是何等樣人?原來,古槐安國之北,有黑甜鄉。其主者曰趾禽
氏,嘗仕為天祿大夫,晉封醴泉郡公,乃流離於眾香國之溫柔鄉,而自號花也憐儂云。
所以,花也憐儂實是黑甜鄉主人,日日在夢中過活,自己偏不信是夢,祇當真的,作起
書來。及至捏造了這一部夢中之書,然後喚醒了那一場書中之夢。看官啊,你不要祇在
那裏做夢,且看看這書倒也無啥。
這書即從花也憐儂一夢而起。也不知花也憐儂如何到了夢中,祇覺得自己身子飄飄蕩蕩
,把握不定,好似雲催霧趕的滾了去。舉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後左右,尋不
出一條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淼蒼茫、無邊無際的花海。看官須知道,「花海」二字,不
是杜撰的。祇因這海本來沒有甚麼水,祇有無數花朵,連枝帶葉,漂在海面上,又平勻
,又綿軟,渾如繡茵錦罽一般,竟把海水都蓋住了。
花也憐儂祇見花,不見水,喜得手舞足蹈起來,並不去理會這海的闊若千頃,深若千尋
,還當在平地上似的,躑躅留連,不忍捨去。不料那花雖然枝葉扶疏,卻都是沒有根蒂
的。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沖激起來,那花也祇得隨波逐流,聽其所止。若不是遇著
了蝶浪蜂狂,鶯欺燕妒,就為那蚱蜢、蜣螂、蝦蟆、螻蟻之屬,一味的披猖折辱,狼籍
蹂躪。惟夭如桃,穠如李,富貴如牡丹,猶能砥柱中流,為群芳吐氣;至於菊之秀逸,
梅之孤高,蘭之空山自芳,蓮之出水不染,那裏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淪汨沒於其間
。
花也憐儂見此光景,輒有所感,又不禁愴然悲之。這一喜一悲也不打緊,祇反害了自己
,更覺得心慌意亂,目眩神搖;又被罡風一吹,身子越發亂撞亂磕的,登時闖空了一腳
,便從那花縫裏陷溺下去,競跌在花海中了。
花也憐儂大叫一聲,待要掙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墜至地。卻正墜在一處,睜眼看時,
乃是上海地面華洋交界的陸家石橋。花也憐儂揉揉眼睛,立定了腳跟,方記得今日是二
月十二日。大清早起,從家裏出門,走了錯路,混入花海裏面,翻了一個筋斗,幸虧這
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適纔多少情事,歷歷在目,自覺好笑道:「竟做了一場大夢。」嘆
息怪詫了一回。
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竟醒了不曾?請各位猜一猜這啞謎兒如何?但在花也憐儂自己
以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裏去,不知從那一頭走,模模糊糊踅下橋來。
剛至橋堍,突然有一個後生,穿著月白竹布箭衣,金醬寧綢馬褂,從橋下直衝上來。花
也憐儂讓避不及,對面一撞,那後生「撲撻」地跌了一交,跌得滿身淋漓的泥漿水。那
後生一骨碌爬起來,拉住花也憐儂亂嚷亂罵。花也憐儂向他分說,也不聽見。當時有青
布號在中國巡捕過來查問。後生道:「我叫趙樸齋,要到咸瓜街浪去;陸裏曉得個冒失
鬼,奔得來跌我一交。耐看我馬褂浪爛泥,要俚賠個!」花也憐儂正要回言,祇見巡捕
道:「耐自家也勿小心,放俚去罷。」趙樸齋還咕噥了兩句,沒奈何放開手,眼睜睜地
看著花也憐儂揚長自去。
看的人擠滿了路口,有說的,有笑的。趙樸齋抖抖衣襟,發極道:「教我那份去見我娘
舅嗄?」巡捕也笑起來,道:「耐去茶館裏拿手巾來揩揩。」一句提醒了趙樸齋,即在
橋堍近水臺茶館佔著個靠街的座兒,脫下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來,樸齋絞把手巾,細
細的擦那馬褂,擦得沒一些痕跡,方纔穿上。呷一口茶,會帳起身,徑至咸瓜街中市。
尋見永昌參店招牌,踱進石庫門,高聲問「洪善卿先生」。有小伙計答應,邀進客堂,
問明姓字,忙去通報。不多時,洪善卿匆匆出來。趙樸齋雖也久別,見他削骨臉,爆眼
睛,卻還認得,趨步上前,口稱「娘舅」,行下禮去。洪善卿還禮不迭,請起上坐,隨
問:「令堂阿好?阿曾一淘來?寓來陸裏?」樸齋道:「小寓寶善街悅來客棧。無勿曾
來,說搭娘舅請安。」說著,小伙計送上煙茶二事。
洪善卿問及來意,樸齋道:「也無啥事幹,要想尋點生意來做做。」善卿道:「近來上
海灘浪,倒也勿好做啥生意?。」樸齋道:「為仔無?說,人末一年大一年哉,來?屋裏做
啥??還是出來做做生意罷。」善卿道:「說也勿差。耐今年十幾歲?」樸齋說:「十七
。」善卿道:「耐還有個令妹,也好幾年勿見哉,比耐小幾歲阿曾受茶」樸齋說:「勿曾
。今年也十五歲哉。」善卿道:「屋裏還有啥人?」樸齋道:「不過三個人,用個娘姨。
」善卿道:「人淘少,開消總也有限。」樸齋道:「比仔從前省得多哉。」
  說話時,祇聽得天然几上自鳴鐘連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樸齋便飯,叫小伙計來說了
。須臾,搬上四盤兩碗,還有一壺酒,甥舅兩人對坐同飲,絮語些近年景況,閑談些鄉下
情形。善卿又道:「耐一干仔住來客棧裏,無撥照應。」樸齋道:「有個米行裏朋友,叫
張小村,也到上海來尋生意,一淘住來。」善卿道:「故也罷哉。」喫過了飯,揩面漱口
。善卿將水煙筒授與樸齋,道:「耐坐一歇,等我幹出點小事體,搭耐一淘北頭去。」樸
齋唯唯聽命。善卿仍匆匆的進去了。
  樸齋獨自坐著,把水煙吸了個不耐煩。直敲過兩點鐘,方見善卿出來,又叫小伙計來
叮囑了幾句,然後讓樸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過了陸家石橋,坐上兩把東洋車,徑
拉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口停下,善卿約數都給了錢。樸齋即請善卿進棧,到房間裏。
  那同寓的張小村已喫過中飯,床上鋪著大紅絨毯,擺著亮汪汪的煙盤,正吸得煙騰騰
的。見趙樸齋同人進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丟下煙槍起身廝見。洪善卿道:「尊姓是張
?」張小村道:「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道:「豈敢,豈敢。」小村道:「勿
曾過來奉候,抱歉之至。」謙遜一回,對面坐定。趙樸齋取一支水煙筒送上善卿。善卿道
:「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應照應。」小村道:「小侄也勿懂啥事體,一淘上來末
自然大家照應點。」又談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煙筒送過來,小村一手接著,一手讓去床上
吸鴉片煙。善卿說:「勿會喫。」仍各坐下。
  樸齋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慢慢的說到堂子倌人。樸齋正要開口問問,恰好小村送
過水煙筒。樸齋趁勢向小村耳邊說了幾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後向善卿道:「樸兄說要
到堂子裏見識見識,阿好?」善卿道:「陸裏去?」小村道:「還是棋盤街浪去走走罷。
」善卿道:「我記得西棋盤街聚秀堂裏有個倌人,叫陸秀寶,倒無啥。」樸齋插嘴道:「
就去哉。」小村祇是笑,善卿也不覺笑了。樸齋催小村收拾起煙盤,又等他換了一副簇新
行頭,頭戴瓜棱小帽,腳登京式鑲鞋,身穿銀灰杭線棉袍,外罩寶藍寧綢馬褂,再把脫下
的衣裳,一件件都折疊起來,方纔與善卿相讓同行。
  樸齋正自性急,拽上房門,隨手鎖了,跟著善卿、小村出了客棧。轉兩個彎,已到西
棋盤街,望見一盞八角玻璃燈,從鐵管撐起在大門首,上寫「聚秀堂」三個朱字。善卿引
小村、樸齋進去,外場認得善卿,忙喊:「楊家,莊大少爺朋友來。」祇聽得樓上答應一
聲,便「登登登」一路腳聲到樓門口迎接。
  三人上樓,那娘姨楊家見了,道:「懊,洪大少爺,房裏請坐。」一個十三四歲的大
姐,早打起簾子等候。不料房間裏先有一人橫躺在榻床上,摟著個倌人,正戲笑;見洪善
卿進房,方丟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張小村、趙樸齋也拱一拱手,隨問尊姓。洪善卿代答
了,又轉身向張小村道:「第位是莊荔甫先生。」小村說聲「久仰」。
  那倌人掩在莊荔甫背後,等坐定了,纔上前來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煙筒來裝水煙。莊
荔甫向洪善卿道:「正要來尋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即去身邊摸出個
折子,授與善卿。善卿打開看時,上面開列的或是珍寶,或是古董,或是書畫,或是衣服
,底下角明標價值號碼。善卿皺眉道:「第號物事,消場倒難?。聽見說杭州黎篆鴻來裏,
阿要去問聲俚看?」莊荔甫道:「黎篆鴻搭,我教陳小雲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善卿
道:「物事來?陸裏?」荔甫道:「就來?宏壽書坊裏樓浪,阿要去看看?」善卿道:「
我是外行,看啥。」
  趙樸齋聽這等說話,好不耐煩,自別轉頭,細細的打量那倌人:一張雪白的圓面孔,
五官端正,七竅玲瓏,最可愛的是一點朱脣時時含笑,一雙俏眼處處生情;見他家常祇戴
得一枝銀絲蝴蝶,穿一件東方亮竹布衫,罩一件無色縐心緞鑲馬甲,下束膏荷縐心月白緞
鑲三道繡織花邊的褲子。
  樸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覺著,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鏡前,左右端詳,掠
掠鬢腳。樸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過去。忽聽洪善卿叫道:「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寶妹
子做個媒人阿好?」樸齋方知那倌人是陸秀林,不是陸秀寶。祇見陸秀林回頭答道:「照
應倪妹子,阿有啥勿好?」即高聲叫楊家?。
  正值楊家來絞手巾、沖茶碗,陸秀林便叫他喊秀寶上來加茶碗。楊家 問:「陸裏一位
嗄?」洪善卿伸手指著樸齋,說是「趙大少爺」。楊家 眱了兩眼,道:「阿是第位趙大少
爺?我去喊秀寶來。」接了手巾,忙「登登登」跑了去。
  不多時,一路「咭咭咯咯」小腳聲音,知道是陸秀寶來了。趙樸齋眼望著簾子,見陸
秀寶一進房間,先取瓜子碟子,從莊大少爺、洪大少爺挨順敬去;敬到張小村、趙樸齋兩
位,問了尊姓,卻向樸齋微微一笑。樸齋看陸秀寶也是個小圓面孔,同陸秀林一模一樣,
但比秀林年紀輕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處,竟認不清楚。
  陸秀寶放下碟子,挨著趙樸齋肩膀坐下。樸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左不是,右不是,
坐又坐不定,走又走不開。幸虧楊家又跑來說:「趙大少爺,房間裏去。」陸秀寶道:「
一淘請過去哉?。」大家聽說,都立起來相讓。莊荔甫道:「我來引導。」正要先走,被
陸秀林一把拉住袖口,說道:「耐覅去?,讓俚?去末哉。」
  洪善卿回頭一笑,隨同張小村、趙樸齋跟著楊家?,走過陸秀寶房間裏。就在陸秀林
房間的間壁,一切鋪設裝潢不相上下,也有著衣鏡,也有自鳴鐘,也有泥金箋對,也有彩
畫絹燈。大家隨意散坐,楊家?又亂著加茶碗,又叫大姐裝水煙。接著外場送進乾濕來,
陸秀寶一手托了,又敬一遍,仍去和趙樸齋並坐。
  楊家?站在一旁,問洪善卿道:「趙大少爺公館來?陸裏嗄?」善卿道:「俚搭張大
少爺一淘來?悅來棧。」楊家?轉問張小村道:「張大少爺阿有相好嗄?」小村微笑搖頭
。楊家?道:「張大少爺無撥相好末,也攀一個哉?。」小村道:「阿是耐教我攀相好?
我就攀仔耐末哉?,阿好?」說得大家哄然一笑。楊家?笑了,又道:「攀仔相好末,搭
趙大少爺一淘走走,阿是鬧熱點?」小村冷笑不答,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楊家?向趙樸齋道:「趙大少爺,耐來做個媒人罷。」樸齋正和陸秀寶鬼混,裝做不
聽見。秀寶奪過手說道:「教耐做媒人,啥勿響嗄?」樸齋仍不語。秀寶催道:「耐說說
啥。」樸齋沒法,看看張小村面色要說,小村祇管吸煙不理他。正在為難,恰好莊荔甫掀
簾進房。趙樸齋借勢起身讓坐。楊家?見沒意思,方同大姐出去了。
  莊荔甫對著洪善卿坐下,講論些生意場中情事,張小村仍躺下吸煙。陸秀寶兩祇手按
住趙樸齋的手,不許動,祇和樸齋說閑話。一回說要看戲,一回說要喫酒,樸齋嘻著嘴笑
。秀寶索性擱起腳來,滾在懷裏。樸齋騰出一手,伸進秀寶袖子裏去。秀寶掩緊胸脯,發
急道:「覅喲」張小村正吸完兩口煙,笑道:「耐放來?『水餃子』勿喫,倒要喫『饅頭
』。」樸齋不懂,問小村道:「耐說啥?」秀寶忙放下腳,拉樸齋道:「耐覅去聽俚,俚
來?尋耐開心哉?!」復眱著張小村,把嘴披下來道:「耐相好末勿攀,說例會說得野?
!」一句說得張小村沒趣起來,訕訕的起身去看鐘。
  洪善卿覺小村意思要走,也立起來道:「倪一淘喫夜飯去。」趙樸齋聽說,慌忙摸塊
洋錢丟在干濕碟子裏。陸秀寶見了道:「再坐歇?。」一面喊秀林:「阿姐,要去哉。」
陸秀林也跑過這邊來,低聲和莊荔甫說了些甚麼,纔同陸秀寶送至樓門口,都說:「晚歇
一淘來。」四人答應下樓。
第一回終。


第二回      	小伙子裝煙空一笑 清倌人喫酒枉相譏

  按:四人離了聚秀堂,出西棋盤街北口,至斜角對過保合樓,進去揀了正廳後面小小
一間亭子坐下。堂倌送過煙茶,便請點菜。洪善卿開了個菜殼子,另外加一湯一碗。堂倌
鋪上臺單,擺上圍簽,集亮了自來火。看鐘時已過六點,洪善卿叫燙酒來,讓張小村首座
,小村執意不肯,苦苦的推莊荔甫坐了。張小村次坐,趙樸齋第三,洪善卿主位。堂倌上
了兩道小碗,莊荔甫又與洪善卿談起生意來,張小村還戧說兩句。
  趙樸齋本自不懂,也無心相去聽他,祇聽得廳側書房內,彈唱之聲十分熱鬧,便坐不
住,推做解手溜出來,向玻璃窗下去張看。祇見一桌圓臺,共是六客,許多倌人團團圍繞
,夾著些娘姨、大姐,擠滿了一屋子。其中向外坐著紫糖面色、三綹烏須的一個胖子,叫
了兩個局。右首倌人正唱那二黃《採桑》一套,被琵琶遮著臉,不知生的怎樣。那左首的
年紀大些,卻是風流倜儻,見胖子豁拳輸了,便要代酒。胖子不許代,一面攔住他手,一
面伸下嘴去要呷。不料被右首倌人停了琵琶,從袖子底下伸過手來,悄悄的取那一杯酒授
與他娘姨喫了。胖子沒看見,呷了個空,引得哄堂大笑。
  趙樸齋看了,滿心羨慕,祇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請去用菜,樸齋祇得歸席。席間六個小
碗陸續上畢,莊荔甫還指手劃腳談個不了。堂倌見不大喫酒,隨去預備飯菜。洪善卿又每
位各敬一杯,然後各揀乾稀飯喫了,揩面散坐。堂倌呈上菜帳,洪善卿略看一看,叫寫永
昌參店,堂倌連聲答應。
  四人相讓而行,剛至正廳上,正值書房內那胖子在廳外解手回來,已喫得滿面通紅。
一見洪善卿,嚷道:「善翁也來裏,巧極哉,裏向坐。」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又攔著三
人道:「一淘敘敘哉?」莊荔甫辭了先走。張小村向趙樸齋丟個眼色,兩人遂也辭了,與
洪善卿作別,走出保合樓。
  趙樸齋在路上咕嚕道:「耐為啥要走??鑲邊酒末落得擾擾俚哉?。」被張小村咄了
一口,道:「俚?叫來?長三書寓,耐去叫么二,阿要坍臺!」樸齋方知道有這個緣故,
便想了想道:「莊荔甫祇怕來?陸秀林搭,倪也到秀寶搭去打茶會,阿好?」小村又哼了
一聲,道:「俚勿搭耐一淘去,耐去尋俚做啥?阿要去討惹厭!」樸齋道:「價末到陸裏
去??」小村祇是冷笑,慢慢說道:「也怪勿得耐,頭一埭到上海,陸裏曉得白相個多花
經絡?我看起來,覅說啥長三書寓,就是么二浪,耐也覅去個好。俚?纔看慣仔大場面哉
,耐拿三四十洋錢去用撥俚,也勿來俚眼睛裏。況且陸秀寶是清倌人,耐阿有幾百洋錢來
搭俚開寶?就省點也要一百開外?,耐也犯勿著?。耐要白相末,還是到老老實實場花去
,倒無啥。」樸齋道:「陸裏搭嗄?」小村道:「耐要去,我同耐去末哉。比仔長三書寓
,不過場花小點,人是也差勿多。」樸齋道:「價末去?。」
  小村立住腳一看,恰走到景星銀樓門前,便說:「耐要去末打幾首走。」當下領樸齋
轉身,重又向南。過打狗橋,至法租界新街,盡頭一家,門首掛一盞熏黑的玻璃燈,跨進
門口、便是樓梯。樸齋跟小村上去看時,祇有半間樓房,狹窄得很,左首橫安著一張廣漆
大床,右首把擱板拼做一張煙榻,卻是向外對樓梯擺的,靠窗杉木妝臺,兩邊「川」字高
椅,便是這些東西,倒鋪得花團錦簇。
  樸齋見房裏沒人,便低聲問小村道:「第搭阿是么二嗄?」小村笑道:「勿是么二,
叫阿二。」樸齋道:「阿二末比仔么二阿省點?」小村笑而不答。忽聽得樓梯下高聲喊道
:「二小姐,來?。」喊了兩遍,方有人遠遠答應,一路戲笑而來。樸齋還祇管問,小村
忙告訴他說:「是花煙間。」樸齋道:「價末為啥說是阿二呢?」小村道:「俚名字叫王
阿二。耐坐來裏,覅多說多話。」
  話聲未絕,那王阿二已上樓來了,樸齋遂不言語。王阿二一見小村,便攛上去嚷道:
「耐好啊,騙我阿是?耐說轉去兩三個月?,直到仔故歇坎坎來!阿是兩三個月嗄,祇怕
有兩三年哉。我教娘姨到棧房裏看仔耐幾埭,說是勿曾來,我還信勿過。間壁郭孝婆也來
看耐,倒說道勿來個哉。耐祇嘴阿是放屁,說來?閑話阿有一句做到?把我倒記好來裏,
耐再勿來末,索性搭耐上一上,試試看末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覅動氣,我搭耐
說。」便湊著王阿二耳朵邊輕輕的說話。說不到三四句,王阿二忽跳起來,沉下臉道:「
耐倒乖殺?!耐想拿件濕布衫撥來別人著仔,耐末脫體哉,阿是?」小村發急道:「勿是
呀,耐也等我說完仔了?。」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懷裏去聽,也不知咕咕唧唧說些甚麼。
祇見小村說著又努嘴,王阿二即回頭把趙樸齋瞟了一眼,接著小村又說了幾句。王阿二道
:「耐末那價呢?」小村道:「我是原照舊?。」
  王阿二方纔罷了,立起身來剔亮了燈臺,問樸齋尊姓,又自頭至足,細細打量。樸齋
別轉臉去裝做看單條。祇見一個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銚子,一手托兩盒煙膏,蹭上樓來,
見了小村,也說道:「阿唷,張先生?!倪祇道仔耐勿來個哉,還算耐有良心?。」王阿
二道:「呸,人要有仔良心,是狗也勿喫仔屎哉!」小村笑道:「我來仔倒說我無良心,
從明朝起勿來哉。」王阿二也笑道:「耐阿敢嗄!」說時,那半老娘姨已把煙盒放在煙盤
裏,點了煙燈,沖了茶碗,仍提銚子下樓自去。
  王阿二靠在小村身傍,燒起煙來;見樸齋獨自坐著,便說:「榻床浪來嚲嚲?。」樸
齋巴不得一聲,隨向煙榻下手躺下,看著王阿二燒好一口煙,裝在槍上授與小村,「颼溜
溜」的直吸到底。又燒了一口。小村也吸了。至第三口,小村說:「覅喫哉。」王阿二調
過槍來授與樸齋。樸齋吸不慣,不到半口,斗門噎住。王阿二接過槍去打了一簽,再吸再
噎。王阿二「嗤」的一笑。樸齋正自動火,被他一笑,心裏越發癢癢的。王阿二將簽子打
通煙眼,替他把火,樸齋趁勢捏他手腕。王阿二奪過手,把樸齋腿膀盡力摔了一把,摔得
樸齋又酸,又痛,又爽快。樸齋吸完煙,卻偷眼去看小村,見小村閉著眼,朦朦朧朧、似
睡非睡光景。樸齋低聲叫:「小村哥。」連叫兩聲,小村祇搖手不答應。王阿二道:「煙
迷呀,隨俚去罷。」樸齋便不叫了。
  王阿二索性挨過樸齋這邊,拿簽子來燒煙。樸齋心裏熱的像熾炭一般,卻關礙著小村
,不敢動手,祇目不轉睛的獃看。見他雪白的面孔,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血滴滴
的嘴脣,越看越愛,越愛越看。王阿二見他如此,笑問:「看啥?」樸齋要說又說不出,
也嘻著嘴笑了。王阿二知道是個沒有開葷的小伙子,但看那一種?腆神情,倒也惹氣,裝
上煙,把槍頭塞到樸齋嘴邊,說道:「哪,請耐喫仔罷。」自己起身,向桌上取碗茶呷了
一口,回身見樸齋不喫煙,便問:「阿要用口茶?」把半碗茶授與樸齋。慌的樸齋一骨碌
爬起來,雙手來接,與王阿二對面一碰,淋淋漓漓潑了一身的茶,幾乎砸破茶碗,引得王
阿二放聲大笑起來。這一笑連小村都笑醒了,揉揉眼,問:「耐?笑啥?」王阿二見小村
獃獃的出神,更加彎腰拍手,笑個不了。樸齋也跟著笑了一陣。
  小村抬身起坐,又打個呵欠,向樸齋說:「倪去罷。」樸齋知道他為這煙不過癮,要
緊回去,祇得說「好」。王阿二和小村兩個又輕輕說了好些話。小村說畢,一徑下樓。樸
齋隨後要走,王阿二一把拉住樸齋袖子,悄說:「明朝耐一干仔來。」
  樸齋點點頭,忙跟上小村,一同回至悅來棧,開門點燈。小村還要喫煙過癮,樸齋先
自睡下,在被窩裏打算。想小村閑話倒也不錯,況且王阿二有情於我,想也是緣分了。祇
是丟不下陸秀寶,想秀寶畢竟比王阿二縹致些,若要兼顧,又恐費用不敷。這個想想,那
個想想,想得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時,小村吸足了煙,出灰洗手,收拾要睡。樸齋重又
披衣坐起,取水煙筒吸了幾口水煙,再睡下去,卻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到早晨六點鐘,樸齋已自起身,叫棧使舀水洗臉,想到街上去喫點心也好趁此白相
相。看小村時,正鼾鼾的好困辰光。因把房門掩上,獨自走出寶善街,在石路口長源館裏
喫了一碗廿八個錢的悶肉大面。由石路轉到四馬路,東張西望,大踱而行。正碰著拉垃圾
的車子下來,幾個工人把長柄鐵鏟鏟了垃圾拋上車去,落下來四面飛灑,濺得遠遠的。樸
齋怕沾染衣裳,待欲回棧,卻見前面即是尚仁里,聞得這尚仁里都是長三書寓,便進衖去
逛逛。祇見衖內家家門首貼著紅箋條子,上寫倌人姓名。中有一家,石刻門坊,掛的牌子
是黑漆金書,寫著「衛霞仙書寓」五字。
  樸齋站在門前,向內觀望,祇見娘姨蓬著頭,正在天井裏漿洗衣裳,外場蹺著腿,正
在客堂裏揩拭玻璃各式洋燈。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嘴裏不知咕嗜些甚麼,從裏面直跑
出大門來,一頭撞到樸齋懷裏。樸齋正待發作,祇聽那大姐張口罵道:「撞殺耐?娘起來
,眼睛阿生來?!」樸齋一聽這嬌滴滴聲音,早把一腔怒氣消化淨盡,再看他模樣俊秀,
身材伶俐,倒嘻嘻的笑了。那大姐撒了樸齋,一轉身又跑了去。
  忽又見一個老婆子,也從裏面跑到門前,高聲叫「阿巧」,又招手兒說:「覅去哉。
」那大姐聽了,便撅著嘴,一路咕嚕著,慢慢的回來。那老婆子正要進去,見樸齋有些詫
異,即立住腳,估量是甚麼人。樸齋不好意思,方訕訕的走開,仍向北出衖。先前垃圾車
子早已過去,遂去華眾會樓上泡了一碗茶,一直喫到七八開,將近十二點鐘時分,始回棧
房。
  那時小村也起身了。棧使搬上中飯,大家喫過洗臉,樸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會。小村
笑道:「第歇辰光,倌人纔困來?床浪,去做啥?」樸齋無可如何。小村打開煙盤,躺下
吸煙。樸齋也躺在自己床上,眼看著帳頂,心裏轆轆的轉念頭,把右手抵住門牙去咬那指
甲;一會兒又起來向房裏轉圈兒,踱來踱去,不知踱了幾百圈。見小村剛吸得一口煙,不
好便催,哎的一聲嘆口氣,重復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理他。等得小村過了癮,樸齋
已連催四五遍。
  小村勉強和樸齋同去,一徑至聚秀堂。祇見兩個外場同娘姨在客堂裏一桌碰和,一個
忙丟下牌去樓梯邊喊一聲「客人上來」。樸齋三腳兩步,早自上樓,小村跟著到了房裏。
祇見陸秀寶坐在靠窗桌子前,擺著紫檀洋鏡臺,正梳頭?。楊家?在背後用蓖蓖著,一邊
大姐理那脫下的頭髮。小村、樸齋就桌子兩傍高椅上坐下,秀寶笑問:「阿曾用飯嗄?」
小村道:「喫過仔歇哉。」秀寶道:「啥能早嗄?」楊家?接口道:「俚?棧房裏纔實概
個。到仔十二點鐘末,就要開飯哉;勿像倪堂子裏,無撥啥數目,晚得來!」
  說時,大姐已點了煙燈,又把水煙筒給樸齋裝水煙。秀寶即請小村榻上用煙,小村便
去躺下吸起來。外場提水銚子來沖茶,楊家?絞了手巾。樸齋看秀寶梳好頭,脫下藍洋布
衫,穿上件元縐馬甲,走過壁間大洋鏡前,自己端詳一回。忽聽得間壁喊「楊家?」,是
陸秀林聲音。楊家?答應著,忙收拾起鏡臺,過那邊秀林房裏去了。
  小村問秀寶道:「莊大少爺阿來裏?」秀寶點點頭。樸齋聽說,便要過去招呼,小村
連聲喊住。秀寶也拉著樸齋袖子,說:「坐來浪。」樸齋被他一拉,趁勢在大床前藤椅上
坐了。秀寶就坐在他膝蓋上,與他唧唧說話,樸齋茫然不懂。秀寶重說一遍,樸齋終聽不
清說的是甚麼。秀寶沒法,咬牙恨道:「耐個人啊!」說著,想了一想,又拉起樸齋來,
說:「耐過來,我搭耐說?。」兩個去橫躺在大床上,背著小村,方漸漸說明白了。一會
兒,秀寶忽格格笑說:「阿唷,覅?!」一會兒又極聲喊道:「哎喲,楊家?快點來?!
」接著「哎喲喲」喊個不住。楊家?從間壁房裏跑過來,著實說道:「趙大少爺覅吵?!
」樸齋祇得放手。秀寶起身,掠掠鬢腳,楊家?向枕邊抬起一支銀絲蝴蝶替他戴上,又道
:「趙大少爺阿要會吵,倪秀寶小姐是清倌人?。」
  樸齋祇是笑,卻向煙榻下手與小村對面歪著,輕輕說道:「秀寶搭我說,要喫臺酒。
」小村道:「耐阿喫嗄?」樸齋道:「我答應俚哉。」小村冷笑兩聲,停了半晌,始說道
:「秀寶是清倌人?,耐阿曉得?」秀寶插嘴道:「清倌人末,阿是無撥客人來喫酒個哉
?」小村冷笑道:「清倌人祇許喫酒勿許吵,倒凶得野?!」秀寶道:「張大少爺,倪娘
姨?說差句把閑話,阿有啥要緊嗄?耐是趙大少爺朋友末,倪也望耐照應照應,阿有啥攛
掇趙大少爺來扳倪個差頭?耐做大少爺也犯勿著?。」楊家?也說道:「我說趙大少爺覅
吵,也勿曾說差啥閑話?。倪要是說差仔,得罪仔趙大少爺,趙大少爺自家也蠻會說?,
阿要啥攛掇嗄?」秀寶道:「幸虧倪趙大少爺是明白人,要聽仔朋友?閑話,此好煞哉。
」
  一語未了,忽聽得樓下喊道:「楊家?,洪大少爺上來。」秀寶方住了嘴。楊家?忙
迎出去,樸齋也起身等候。不料隨後一路腳聲,卻至間壁候莊荔甫去了。


第三回      	議芳名小妹附招牌 拘俗禮細崽翻首座

  按:不多時,洪善卿與莊荔甫都過這邊陸秀寶房裏來,張小村,趙樸齋忙招呼讓坐。
樸齋暗暗教小村替他說請喫酒。小村微微冷笑,尚未說出。陸秀寶看出樸齋意思,戧說道
:「喫酒末阿有啥勿好意思說嗄?趙大少爺請耐?兩位用酒,說一聲末是哉。」樸齋祇得
跟著也說了。莊荔甫笑說:「應得奉陪。」洪善卿沉吟道:「阿就是四家頭?」樸齋道:
「四家頭忒少。」隨問張小村道:「耐曉得吳松橋來?陸裏?」小村道:「俚來?義大洋
行裏,耐陸裏請得著嗄?要我搭耐自家去尋?。」樸齋道:「價末費神耐替我跑一埭,阿
好?」
  小村答應了。樸齋又央洪善卿代請兩位。莊荔甫道:「去請仔陳小雲罷。」洪善卿道
:「晚歇我隨便碰著哈人,就搭俚一淘來末哉。」說了,便站起來道:「價末晚歇六點鐘
再來,我要去幹出點小事體。」樸齋重又懇託。陸秀寶送洪善卿走出房間。莊荔甫隨後追
上,叫住善卿道:「耐碰著仔陳小雲,搭我問聲看,黎篆鴻搭物事阿曾拿得去。」
  洪善卿答應下樓,一直出了西棋盤街,恰有一把東洋車拉過。善卿坐上,拉至四馬路
西苔芳裏停下,隨意給了些錢,便向弄口沈小紅書寓進去,在天井裏喊「阿珠」。一個娘
姨從樓窗口探出頭來,見了道:「洪老爺,上來?。」善卿問:「王老爺阿來裏?」阿珠
道:「勿曾來。有三四日勿來哉。阿曉得來??陸裏?」善卿道:「我也好幾日勿曾碰著
。先生呢?」阿珠道:「先生坐馬車去哉。樓浪來坐歇?。」善卿已自轉身出門,隨口答
道:「覅哉。」阿珠又叫道:「碰著王老爺末,同俚一淘來。」
  善卿一面應,一面走,由同安里穿出三馬路,至公陽里周雙珠家。直走過客堂,祇有
一個相幫的喊聲「洪老爺來」,樓上也不見答應。善卿上去,靜悄悄的,自己掀簾進房看
時,竟沒有一個人。善卿向榻床坐下,隨後周雙珠從對過房裏款步而來,手裏還拿著一根
水煙筒,見了善卿,微笑問道:「耐昨日夜頭保合樓出來,到仔陸裏去?」善卿道:「我
就轉去哉?。」雙珠道:「我祇道耐同朋友打茶會去,教娘姨?等仔一歇?,耐末倒轉去
哉。」善卿笑說:「對勿住。」雙珠也笑著,坐在榻床前機子上,裝好一口水煙,給善卿
吸。善卿伸手要接,雙珠道:「覅?,我裝耐喫。」把水煙筒嘴湊到嘴邊,善卿一口氣吸
了。
  忽然大門口一陣嚷罵之聲,蜂擁至客堂裏,劈劈拍拍打起架來。善卿失驚道:「做啥
?」雙珠道:「咿是阿金?哉??,成日成夜吵勿清爽。阿德?也勿好。」
  善卿便去樓窗口望下張看。祇見娘姨阿金揪著他家主公阿德保辮子要拉,卻拉不動,
被阿德保按住阿金?髻,祇一撳,直撳下去。阿金伏倒在地,掙不起來,還氣呼呼的嚷道
:「耐打我啊!」阿德保也不則聲,屈一祇腿壓在他背上,提起拳來,擂鼓似的從肩膀直
敲到屁股,敲得阿金殺豬也似叫起來。
  雙珠聽不過,向窗口喊道:「耐?算啥嗄,阿要面孔!」樓下眾人也齊聲喊住,阿德
保方纔放手。雙珠挽著善卿臂膊扳轉身來,笑道:「覅去看俚??。」將水煙筒授與善卿
自吸。
  須臾,阿金上樓,撅著嘴,哭得滿面淚痕。雙珠道:「成日成夜吵勿清爽,也勿管啥
客人來?勿來?。」阿金道:「俚拿我皮襖去當脫仔了,還要打我。」說著又哭了。雙珠
道:「阿有啥說嗄,耐自家見乖點,也喫勿著眼前虧哉?。」阿金沒得說,取茶碗,撮茶
葉,自去客堂裏坐著哭。
  接著阿德保提水銚子進房,雙珠道:「耐為啥打俚嗄?」阿德保笑道:「三先生阿有
啥勿曉得?」雙珠道:「俚說耐當脫仔俚皮襖,阿有價事嗄?」阿德保冷笑兩聲,道:「
三先生耐問聲俚看,前日仔收得來會錢,到仔陸裏去哉??我說送阿大去學生意,也要五
六塊洋錢?,教俚拿會錢來,俚拿勿出哉呀,難末拿仔件皮襖去當四塊半洋錢。想想阿要
氣煞人!」雙珠道:「會錢末也是俚賺得來洋錢去合個會,耐倒勿許俚用。」阿德保笑道
:「三先生也蠻明白?。俚真真用脫仔倒罷哉,耐看俚阿有啥用場嗄?沓來?黃浦裏末也
聽見仔點響聲,俚是一點點響聲也無撥?。」
  雙珠微笑不語。阿德保沖了茶,又隨手絞了把手巾,然後下去。善卿挨近雙珠,悄問
道:「阿金有幾花姘頭嗄?」雙珠忙搖手道:「耐覅去多說多話。耐末算說白相,撥來阿
德保聽見仔要吵熬哉!」善卿道:「耐還搭俚瞞啥?我也曉得點來裏。」雙珠大聲道:「
瞎說哉?!坐下來,我搭同說句閑話。」
  善卿仍退下歸坐。雙珠道:「倪無?阿曾搭耐說起歇啥?」善卿低頭一想,道:「阿
是要買個討人?」雙珠點頭道:「說好哉呀,五百塊洋錢?。」善卿道:「人阿縹致嗄?
」雙珠道:「就要來快哉。我是勿曾看見,想來比雙寶縹致點?。」善卿道:「房間鋪來
?陸裏呢?」雙珠道:「就是對過房間。雙寶末搬仔下頭去。」善卿嘆道:「雙寶心裏是
也巴勿得要好,就喫虧仔老實點,做勿來生意。」雙珠道:「倪無?為仔雙寶,也豁脫仔
幾花洋錢哉。」善卿道:「耐原照應點俚,勸勸耐無?看過點,賽過做好事。」
  正說時,祇聽得一路大腳聲音,直跑到客堂裏,連說:「來哉,來哉!」善卿忙又向
樓窗口去看,乃是大姐巧囡跑得喘吁吁的。
  善卿知道那新買的討人來了,和雙珠爬在窗檻上等候。祇見雙珠的親生娘周蘭親自攙
著一個清倌人進門,巧囡前走,徑上樓來。周蘭直拉到善卿面前,問道:「洪老爺,耐看
看倪小先生阿好?」善卿故意上前去打個照面。巧囡教他叫洪老爺,他便含含糊糊叫了一
聲,卻羞得別轉臉去,徹耳通紅。善卿見那一種風韻可憐可愛,正色說道:「出色哉!恭
喜,恭喜!發財,發財!」周蘭笑道:「謝謝耐金口。祇要俚巴結點,也像仔俚?姊妹三
家頭末,好哉。」口裏說,手指著雙珠。善卿回頭向雙珠一笑。雙珠道:「阿姐是纔嫁仔
人了,好哉。單剩我一干仔,無啥人來討得去,要耐養到老死?,啥好嗄!」周蘭呵呵笑
道:「耐有洪老爺來裏?。耐嫁仔洪老爺,比雙福要加倍好?。洪老爺阿是?」
  善卿祇是笑。周蘭又道:「洪老爺先搭倪起個名字,等俚會做仔生意末,雙珠就撥仔
耐罷。」善卿道:「名字叫周雙玉,阿好?」雙珠道:「阿有啥好聽點個嗄?原是『雙』
啥『雙』啥,阿要討人厭!」周蘭道:「周雙玉無啥;把勢裏要名氣響末好。叫仔周雙玉
,上海灘浪隨便啥人,看見牌子就曉得是周雙珠?個妹子哉?,終比仔新鮮名字好點?。
」巧囡在傍笑道:「倒有點像大先生個名字。周雙福,周雙玉,阿是聽仔差勿多?」雙珠
笑道:「耐末曉得啥差勿多。陽臺浪晾來?一塊手帕子搭我拿得來。」
  巧囡去後,周蘭摯過雙玉,和他到對過房裏去。善卿見天色晚將下去,也要走了。雙
珠道:「耐啥要緊??」善卿道:「我要尋個朋友去。」雙珠起身,待送不送的,祇囑咐
道:「耐晚歇要轉去末,先來一埭,覅忘記。」
  善卿答應出房。那時娘姨阿金已不在客堂裏,想是別處去了。善卿至樓門口,隱隱聽
見亭子間有飲泣之聲。從簾子縫裏一張,也不是阿金,竟是周蘭的討人周雙寶,淌眼抹淚
,面壁而坐。善卿要安慰他,跨進亭子,搭訕問道:「一干子來裏做啥?」那周雙寶見是
善卿,忙起身陪笑,叫一聲「洪老爺」,低頭不語。善卿又問道:「阿是耐要搬到下頭去
哉?」雙室祇點點頭。善卿道:「下頭房間倒比仔樓浪要便當多花?。」雙寶手弄衣襟,
仍是不語。善卿不好深談,但道:「耐閑仔點,原到樓浪來阿姐搭多坐歇,說說閑話也無
啥。」雙寶方微微答應。善卿乃退出下樓,雙寶倒送至樓梯邊而回。
  善卿出了公陽里,往東轉至南晝錦里中祥發呂宋票店,祇見管帳胡竹山正站在門首觀
望。善卿上前廝見。胡竹山忙請進裏面。善卿也不歸坐,問:「小雲阿來裏?」胡竹山道
:「勿多歇朱藹人來,同仔俚一淘出去哉,看光景是喫局。」善卿即改邀胡竹山,道:「
價末倪也喫局去。」胡竹山連連推辭。善卿不由分說,死拖活拽同往西棋盤街來。
  到了聚秀堂陸秀寶房裏,見趙樸齋、張小村都在。還有一客,約摸是吳松橋,詢問不
錯。胡竹山都不認識,各通姓名,然後就坐,大家隨意閑談。
  等至上燈以後,獨有莊荔甫未到。問陸秀林,說是往拋球場買物事去的。外場罩圓臺
,排高椅,把掛的湘竹絹片方燈都點上了。趙樸齋已等得不耐煩,便滿房間大踱起來,被
大姐一把仍拉他坐了。張小村與吳松橋兩個向榻床左右對面躺著,也不吸煙,卻悄悄的說
些秘密事務。陸秀林、陸秀寶姊妹並坐在大床上,指點眾人背地說笑。胡竹山沒甚說的,
仰著臉看壁間單條對聯。
  洪善卿叫楊家?拿筆硯來開局票,先寫了陸秀林、周雙珠二人。胡竹山叫清和坊的袁
三寶,也寫了。再問吳松橋、張小村叫啥人。松橋說叫孫素蘭,住兆貴里。小村說叫馬桂
生,住慶雲里。趙樸齋在旁看著寫畢,忽想起,向張小村道:「倪再去叫個王阿二來,倒
有白相個?。」被小村著實瞪了一眼,樸齋後悔不迭。吳松橋祇道樸齋要叫局,也攔道:
「耐自家喫酒,也覅叫啥局哉。」樸齋要說不是叫局,卻頓住嘴說不下去。恰好樓下外場
喊聲:「莊大少爺上來。」陸秀林聽了急奔出去,樸齋也借勢走開去迎莊荔甫。
  荔甫進房,見過眾人,就和陸秀林過間壁房間裏去。洪善卿叫「起手巾」,楊家?應
著,隨把局票帶下去。及至外場絞上手巾,莊荔甫也已過來,大家都揩了面。於是趙樸齋
高舉酒壺,恭恭敬敬定胡竹山首座。竹山喫一大驚,極力推卻。洪善卿說著,也不依。趙
樸齋沒法,便將就請吳松橋坐了,竹山次位,其餘略讓一讓,即已坐定。
  陸秀寶上前篩了一巡酒,樸齋舉杯讓客,大家道謝而飲。第一道菜照例上的是魚翅,
趙樸齋待要奉敬,大家攔說:「覅客氣,隨意好。」樸齋從直遵命,祇說得一聲「請」。
魚翅以後,方是小碗。陸秀林已換了出局衣裳過來,楊家?報說:「上先生哉。」秀林、
秀寶也並沒有唱大曲,祇有兩個烏師坐在簾子外吹彈了一套。
  及至烏師下去,叫的局也陸續到了。張小村叫的馬桂生,也是個不會唱的。孫素蘭一
到,即問袁三寶:「阿曾唱?」袁三寶的娘姨會意,回說:「耐?先唱末哉。」孫素蘭和
准琵琶,唱一支開片,一段京調。莊荔甫先鼓起興致,叫拿大杯來擺莊。楊家?去間壁房
裏取過三祇雞缸杯,列在荔甫面前。荔甫說:「我先擺十杯。」吳松橋聽說,揎袖攘臂,
和荔甫豁起拳來。孫素蘭唱畢,即替吳松橋代酒,代了兩杯,又要存兩杯,說:「倪要轉
局去,對勿住。」
  孫素蘭去後,周雙珠方姍姍其來。洪善卿見阿金兩祇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便接過水
煙筒來自吸,不要他裝。阿金背轉身去立在一邊。周雙珠揭開豆蔻盒子蓋,取出一張請客
票頭授與洪善卿。善卿接來看時,是朱藹人的,請至尚仁里林素芬家酒敘。後面另是一行
小字,寫道:「再有要事面商,見字速駕為幸。」這行卻加上密密的圈子。善卿猜不出是
甚麼事,問周雙珠道:「送票頭來是啥辰光?」雙珠道:「來仔一歇哉,阿去嗄」善卿道
:「勿曉得啥事體,實概要緊。」雙珠道:「阿要教相幫?去問聲看?」善卿點點頭。雙
珠叫過阿金道:「耐去喊俚?到尚仁里林素芬搭臺面浪看看,阿曾散。問朱老爺阿有啥事
體,無要緊末,說洪老爺謝謝勿來哉。」
  阿金下樓與轎班說去。莊荔甫伸手要票頭來看了,道:「阿是藹人寫個嗄?」善卿道
:「為此勿懂?。票頭末是羅子富個筆跡,到底是啥人有事體?。」荔甫道:「羅子富做
啥生意嗄?」善卿道:「俚是山東人,江蘇候補知縣,有差使來裏上海。昨日夜頭保合樓
廳浪阿看見個胖子?就是俚。」
  趙樸齋方知那個胖子叫羅子富,記在肚裏。祇見莊荔甫又向善卿道:「耐要先去末,
先打兩杯莊。」善卿伸拳豁了五杯,正值那轎班回來,說道:「臺面是要散快哉,說請洪
老爺帶局過去,等來?。」 善卿乃告罪先行。趙樸齋不敢強留,送至房門口。外場趕忙
絞上手巾,善卿略揩一把,然後出門,款步轉至寶善街,徑往尚仁里來。
  比及到了林素芬家門首,見周雙珠的轎子倒已先在等候,便與周雙珠一同上樓進房。
祇見觥籌交錯,履舄縱橫,已是酒闌燈灺時候。臺面上祇有四位,除羅子富、陳小雲外,
還有個湯嘯庵,是朱藹人得力朋友。這三位都與洪善卿時常聚首的。祇一位不認識,是個
清瘦面龐、長跳身材的後生。及至敘談起來,纔知道姓葛,號仲英,乃蘇州有名貴公子。
洪善卿重復拱手致敬道:「一向渴慕,幸會,幸會!」羅子富聽說,即移過一雞缸杯酒來
授與善卿,道:「請耐喫一杯濕濕喉嚨,覅害仔耐渴慕得要死。」
  善卿祇是訕笑,接來放在桌上,隨意向空著的高椅坐了。周雙珠坐在背後,林素芬的
娘姨另取一副杯箸奉上。林素芬親自篩了一杯酒,羅子富偏要善卿喫那一雞缸杯。善卿笑
道:「耐?喫也喫完哉,還請我來喫啥酒!耐要請我喫酒末,也擺一臺起來。」羅子富一
聽,直跳起來道:「價末覅耐喫哉,倪去罷。」
  第三回終。


第四回      	看面情代庖當買辦 丟眼色喫醋是包荒

  按:湯嘯庵拉羅子富坐下,說道:「耐啥要緊??我說末,耐先教月琴先生打發個娘
姨轉去,擺起臺面來。善卿坎坎來,也讓俚擺個莊,等藹人轉來仔一淘過去,俚?也舒齊
哉,阿是嗄?耐第歇去也不過等來?,做啥呢?」羅子富連說「勿差」。子富叫的兩個倌
人,一個是老相好蔣月琴,便令娘姨轉去:「看俚?臺面擺好仔末再來。」
  洪善卿四面一看,果然不見朱藹人,祇有林素芬和湯嘯庵應酬臺面。還有素芬的妹子
林翠芬,是湯嘯庵叫的本堂局,也幫著張羅。洪善卿詫異,問道:「藹人是主人?,陸裏
去哉??」湯嘯庵道:「黎篆鴻說句閑話,教俚去一埭,要轉來快哉。」洪善卿道:「說
起黎篆鴻,倒想著哉。」即向陳小雲道:「荔甫要問耐,一篇帳阿曾拿到黎篆鴻搭去?」
陳小雲道:「我托藹人拿得去哉。我看價錢開得忒大仔點。」洪善卿道:「阿曉得第號物
事陸裏來個嗄?」陳小雲道:「說是廣東人家,細底也勿清爽。」羅子富向洪善卿道:「
我也要問耐,耐阿是做仔包打聽哉?雙珠先生有個廣東客人,勿曉得俚細底,耐阿曾搭俚
打聽歇?」大家呵呵一笑。洪善卿也笑了。周雙珠道:「倪陸裏有啥廣東客人嗄,耐倒搭
倪拉個廣東客人來做做哉?。」
  羅子富正要回言,洪善卿攔住道:「覅瞎說哉。我擺十杯莊,耐來打。」羅子富挽起
袖子,與洪善卿豁拳,一交手便輸了。羅子富道:「豁仔一淘喫。」接連豁了五拳,竟輸
了五拳。蔣月琴代了一杯。那一個新做的倌人叫黃翠鳳,也伸手來接酒。洪善卿道:「怪
勿得耐要豁拳,有幾花人搭耐代酒?。」羅子富道:「大家勿許代,我自家喫。」洪善卿
拍手的笑。陳小雲說:「代代罷。」湯嘯庵幫他篩酒,取一杯授與黃翠鳳喫。黃翠鳳知道
羅子富要翻臺到蔣月琴家去,因說道:「倪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搖頭說:「覅存
哉。」黃翠鳳乃先走了。
  湯嘯庵勸羅子富停歇再豁,卻教陳小雲先與洪善卿交手,也豁上五拳。接著湯嘯庵自
己都豁過了,單剩下葛仲英一個。
  那葛仲英正或轉身,和倌人吳雪香兩個唧唧噥噥的咬耳朵說話,連半日洪善卿如何擺
莊都沒有理會。及至湯嘯庵叫他豁拳,葛仲英方回頭問:「做啥?」羅子富道:「曉得耐
?是恩相好,臺面浪也推扳點末哉。阿是要做出來撥倪看看?」吳雪香把手帕子望羅子富
面上甩來,說道:「耐末總無撥一句好閑話說出來!」
  洪善卿拱手向葛仲英道:「請教豁拳。」葛仲英祇豁得兩拳,喫過酒,仍和吳雪香去
說話。羅子富已耐不得,伸拳與洪善卿重又豁起,這番卻是贏的。洪善卿十杯莊消去九杯
,羅子富想打完這莊,偏不巧又輸了。忽聽得樓下外場喊說「朱老爺上來」。陳小雲忙阻
止羅子富道:「讓藹人來豁仔一拳,收令罷。」羅子富聽說有理,便不再豁。朱藹人匆匆
歸席,連說:「失陪,得罪。」又問:「啥人來裏擺莊?」
  洪善卿且不豁拳,卻反問朱藹人道:「耐有啥要緊事體搭我商量?」朱藹人茫然不知
,說:「我無啥事體?。」羅子富不禁笑道:「請耐喫花酒,倒勿是要緊事體?」洪善卿
也笑道:「我就曉得是耐來?捏忙。」羅子富道:「就算是我捏忙,快點豁仔拳了去。」
朱藹人道:「祇剩仔一拳,也覅豁哉。我來每位敬一杯。」大家說:「遵命。」
  朱藹人取齊六祇雞缸杯,都篩上酒,一齊乾訖,離席散坐。外場七手八腳絞了手巾,
那蔣月琴的娘姨早來回話過了,當下又上前催請一遍。葛仲英、羅子富、朱藹人各有轎子
,陳小雲自坐包車,一起倌人隨著客轎,帶局過去。惟湯嘯庵與洪善卿步行,乃約同了先
走一步。
  二人離了林素芬家,來到尚仁裏弄口,有一人正要進弄,見了忙側身垂手,叫聲「洪
老爺」。洪善卿認得是王蓮生的管家,名叫來安的,便問他:「老爺呢?」來安道:「倪
老爺來?祥春里,請洪老爺過去說句閑話。」洪善卿道:「祥春里啥人家嗄?」來安道:
「叫張蕙貞。倪老爺也坎坎做起,有勿多兩日。」洪善卿聽了,即轉向湯嘯庵說:「我去
一埭就來。蔣月琴搭請俚?先坐罷。」湯嘯庵叮囑快點,自去了。
  洪善卿隨著來安,徑至祥春里,弄內黑魆魆的,摸過二三家,推開兩扇大門進去。來
安喊說:「洪老爺來裏!」樓上接應了,不見動靜。來安又說:「拿鐵四光壁燈,迎下樓
來,說:「請洪老爺樓浪去?。」
  善卿見樓下客堂裏七橫八豎的堆著許多紅木桌椅,像要搬場光景。上樓看時,當中掛
一盞保險燈,映著四壁,像月洞一般,卻空落落的沒有一些東西,祇剩下一張跋步床,一
祇梳妝臺,連簾帳、燈鏡諸件都收拾干淨了。王蓮生坐在梳妝臺前,正擺著四個小碗喫便
夜飯。旁邊一個倌人陪他同喫,想來便是張蕙貞。
  善卿到了房裏,即笑說道:「耐倒一干仔來裏尋開心。」蓮生起身招呼,覺善卿臉上
有酒意,問:「阿是來?喫酒?」善卿道:「喫仔兩臺哉。俚?請仔耐好幾埭?,故歇羅
子富翻到仔蔣月琴搭去哉,耐阿高興一淘去?」蓮生微笑搖頭。善卿隨意向床上坐下,張
蕙貞親自送過一支水煙筒來。善卿接了,忙說:「覅客氣,耐請用飯?。」蕙貞笑道:「
倪喫好哉呀。」
  善卿見張蕙貞滿面和氣,藹然可親,約摸是么二住家,問他:「阿是要調頭?」蕙貞
點頭應「是」。善卿道:「調來?陸裏?」蕙貞說:「是東合興里大腳姚家,來?吳雪香
?對門。」善卿道:「包房間呢?做伙計?」蕙貞道:「倪是包房間,三十塊洋錢一月?
。」善卿道:「有限得勢。單是王老爺一干仔末,一節做下來也差勿多五六百局錢?,阿
怕啥開消勿出?」
  說著,王蓮生已喫畢飯,揩面漱口。那老娘姨端了一副鴉片煙盤,問蕙貞:「擺陸裏
嗄?」蕙貞道:「生來擺來?床浪哉?,阿要擺到地浪去?」老娘姨唏唏呵呵的端到床上
,說道:「撥來洪老爺看仔,阿要笑煞嗄。」蕙貞道:「耐收捉仔下頭去罷,覅多說多話
哉。」那老娘姨方搬了碗碟杯筷下樓。
  蕙貞乃請蓮生喫煙。蓮生去床上與善卿對面躺下,然後說道:「我請耐來,要買兩樣
物事:一祇大理石紅木榻床,一堂湘妃竹翎毛燈片。耐明朝就搭我買得來最好。」善卿道
:「送到陸裏嗄?」蓮生道:「就送到大腳姚家去,來?樓浪西面房間裏。」
  善卿聽說,看看蕙貞,嘻嘻的笑道:「耐教別人去搭耐買仔罷,我勿來買。撥來沈小
紅曉得仔,喫俚兩記耳光哉?!」蓮生笑而不言。蕙貞道:「洪老爺,耐啥見仔沈小紅也
怕個嗄?」善卿道:「啥勿怕!耐問聲王老爺看,凶得來!」蕙貞道:「洪老爺,謝謝耐
,看王老爺面浪照應點倪。」善卿道:「耐拿啥物事來謝我??」蕙貞道:「請耐喫酒阿
好?」善卿道:「啥人要喫耐臺把啥酒嗄!阿是我勿曾喫歇,稀奇煞仔?」蕙貞道:「價
末謝耐啥??」善卿道:「耐要請我喫酒末,倒是請我喫點心罷。耐末也便得勢,覅去難
為啥洋錢哉,阿是?」蕙貞嗤的笑道:「耐?纔勿是好人。」善卿呵呵一笑,站起來道:
「還有啥閑話未說,倪要去哉。」蓮生道:「無啥哉,後日請耐喫酒。耐看見子富?,先
搭我說一聲,明朝送條子去。」善卿一面答應,一面下樓,仍至四馬路東公和里蔣月琴家
喫酒去了。
  蕙貞見善卿已去,纔上床來歪在蓮生身上,給他燒煙。蓮生接連吸了七八口,漸漸合
攏眼睛,似乎睡去。蕙貞低聲叫道:「王老爺安置罷。」蓮生點點頭。於是端過煙盤,收
拾共睡。
  次日一點鐘辰光,兩人始起身洗臉。老娘姨搬上稀飯來喫了些,蕙貞就在梳裝臺前梳
頭。老娘姨仍把煙盤擺在床上。蓮生自去吸起煙來,心想沈小紅家須得先去撒個謊,然後
再慢慢的告訴他纔好。盤算一回,打定主意,便取馬褂著了要走。蕙貞忙問:「陸裏去?
」蓮生道:「我到沈小紅搭去一埭。」蕙貞道:「價末喫仔飯了去?。」蓮生道:「覅喫
哉。」蕙貞又問:「晚歇阿來??」蓮生想了想,說道:「耐明朝啥辰光到東合興去?」
蕙貞道:「倪一早就過去哉。」蓮生道:「我明朝一點鐘到東合興來。」蕙貞道:「耐有
工夫末晚歇來一埭。」
  蓮生應諾,踅下樓來;來安跟了,出祥春里,向東至西薈芳里弄口,令來安回公館去
打轎子來,自己即轉彎進弄。娘姨阿珠先已望見,喊道:「阿唷,王老爺來哉!」趕忙迎
出天井裏,一把拉住袖子;進去又喊道:「先生,王老爺來哉。」拉到樓梯邊,方放了手
。
  蓮生款步上樓。沈小紅也出房相迎,似笑不笑的說道:「王老爺,耐倒好意思……」
說得半句,哽噎住了。蓮生見他一副淒涼面孔,著實有些不過意,嘻著嘴進房坐下。沈小
紅也跟進來,挨在身傍,挽著蓮生的手,問道:「我要問耐,耐三日天來?陸裏?」蓮生
道:「我來裏城裏,為仔個朋友做生日,去喫仔三日天酒。」小紅冷笑道:「耐祇好去騙
騙小乾仵!」阿珠絞上手巾,揩了。小紅又問道:「耐來?城裏末,夜頭阿轉來嗄?」蓮
生道:「夜頭末就住來?朋友搭哉?。」小紅道:「耐個朋友倒開仔堂子哉!」
  蓮生不禁笑了。小紅也笑道:「阿珠,耐?聽聽俚閑話!我前日仔教阿金大到耐公館
裏來看耐,說轎子末來?,人是出去哉。耐兩祇腳倒燥來??,一直走到仔城裏。阿是坐
仔馬車打城頭浪跳進去個嗄?」阿珠呵呵笑道:「王老爺難也有點勿老實哉!陸裏去想得
來好主意,說來?城裏。」小紅道:「瞞倒瞞得緊?,連朋友?尋仔好幾埭也尋勿著。」
阿珠道:「王老爺,耐也老相好哉,耐就說仔要去做啥人也無啥?,阿怕倪先生勿許耐嗄
?」小紅道:「耐去做啥人也勿關倪事。耐定規要瞞仔倪了去做,倒好像是倪喫醋,勿許
耐去,阿要氣煞人!」
  蓮生見他們一遞一句,插不下嘴去,祇看著訕笑。及至阿珠事畢下樓,蓮生方向小紅
說道:「耐覅去聽啥別人個閑話。我搭耐也三四年哉。我個脾氣,耐阿有啥勿曉得?我就
是要去做啥人末,搭耐說明白仔再做末哉?,瞞耐做啥?」小紅道:「我也勿曉得耐?。
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一直下來,東去叫個局,西去叫個局,我阿曾說歇啥一句閑話嗄?耐
第歇倒要瞞我哉,故末為啥呢?」蓮生道:「我是無價事,勿是要瞞耐。」小紅道:「我
到猜著耐個意思來裏:耐也勿是要瞞我,耐是有心來?要跳槽哉,阿是?我倒要看耐跳跳
看!」
  蓮生一聽,沉下臉,別轉頭,冷笑道:「我不過三日天勿曾來,耐就說是跳槽。從前
我搭耐說個閑話,阿是耐忘記脫哉?」小紅道:「正要耐說?。耐勿忘記末,耐說?,三
日天來?陸裏?做個啥人?耐說出來,我勿搭耐吵末哉。」蓮生道:「耐教我說啥??我
說來裏城裏,耐勿信。」小紅道:「耐倒還要撥當水我上,我打聽仔了再問耐。」蓮生道
:「故末蠻好。第歇耐來?氣頭浪,搭耐也無處去說;隔兩日等耐快活仔點,我再搭耐說
個明白末哉。」
  小紅鼻子裏哼了一聲,半日不言語。蓮生央告道:「倪去喫筒煙去?。」小紅仍拉著
手,同至榻床前。蓮生脫去馬褂,躺下吸煙。小紅卻獃獃的坐在下手。蓮生要想些閑話來
說,又沒甚說的。
  忽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跑進房來,卻是大姐阿金大。一見蓮生,說道:「王老爺,
我末到耐公館裏請耐,耐倒先來裏哉。」又道:「王老爺為啥幾日勿來,阿是動氣哉?」
蓮生不答。小紅嗔道:「動啥氣嗄!打兩記耳光哉?,動氣!」阿金大道:「王老爺,耐
勿來仔末,倪先生氣得來,害倪一埭一埭來請耐。難覅實概,阿曉得!」說著,移過一碗
茶來,放在煙盤裏,隨把馬褂去掛在衣架上,要去。
  蓮生見小紅獃獃的,乃說道:「倪去弄點點心來喫,阿好?」小紅道:「耐要喫啥,
說末哉。」蓮生道:「耐也喫點,倪一淘喫;耐覅喫末,也覅去弄哉。」小紅道:「價末
耐說?。」蓮生想小紅喜喫的是蝦仁炒面,即說了。小紅叫住阿金大,叫他喊下去,到聚
豐園去叫。須臾送來,蓮生要小紅同喫。小紅攢眉道:「勿曉得為啥,厭酸得來,喫勿落
。」蓮生道:「價末多少喫點。」小紅沒法,用小碟檢幾根來喫了,放下。蓮生也喫不多
幾筷,即叫收下去。
  阿珠絞手巾來,回說:「耐管家打轎子來裏。」蓮生問:「阿有啥事體?」阿珠望樓
窗口叫:「來二爺。」來安聽喚,立即上樓見蓮生,呈上一封請帖。蓮生開看,是葛仲英
當晚請至吳雪香家喫酒的,隨手撩下。來安仍退下去了。
  蓮生仍去榻床吸煙,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叫阿珠要馬褂來著。阿珠便去衣架上取下,
小紅喝住道:「倒要緊??,耐想陸裏去?」阿珠忙丟個眼色與小紅,道:「讓俚喫酒去
罷。」小紅纔不說了。適被蓮生抬頭看見,心想阿珠做甚麼鬼戲,難道張蕙貞的事被他們
打聽明白了不成?
  蓮生一面想,一面阿珠把馬褂替蓮生披上,口裏道:「難末就來叫,覅去叫啥別人哉
。」小紅道:「搭俚說啥嗄!俚要叫啥人,等俚去叫末哉?。」蓮生著好馬褂,挽著著小
紅的手,笑道:「耐送送我?。」小紅使勁的一撒手,反在靠壁高椅上坐下了。蓮生也挨
在身傍,輕輕說了好些知己話。小紅低著頭剔理指甲,祇是不理;好一會,方說道:「耐
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變得來!」蓮生道:「為啥說我變心?」小紅道:「問耐自家?
。」蓮生還緊著要問,小紅叉起兩手把蓮生推開,道:「去罷,去罷!看仔耐倒惹氣。」
蓮生乃佯笑而去。
  第四回終。


第五回      	墊空當快手結新歡 包住宅調頭瞞舊好

  按:當下上燈時候,王蓮生下樓上轎,抬至東合興里吳雪香家。來安通報。娘姨打起
簾子,迎到房裏。祇有朱藹人和葛仲英並坐閑談。王蓮生進去,彼此拱手就坐。蓮生叫來
安來吩咐道:「耐到對過姚家去看看,樓浪房間裏物事阿曾齊。」
  來安去後,葛仲英因問道:「我今朝看見耐條子,我想,東合興無撥啥張蕙貞?。後
來相幫?說,明朝有個張蕙貞調到對過來,阿是嗄?」朱藹人道:「張蕙貞名字也勿曾見
過歇,耐到陸裏去尋出來個嗄?」蓮生微笑道:「謝謝耐?,晚歇沈小紅來,覅說起,阿
好?」朱藹人、葛仲英聽了皆大笑。
  一時,來安回來稟說:「房間裏纔舒齊?哉。四盞燈搭一祇榻床,說是勿多歇送得去
,榻床末排好,燈末也掛起來哉。」蓮生又吩咐道:「耐再到祥春里去告訴俚?。」來安
答應,退出客堂,交代兩個轎班道:「耐?覅走開。要走末,等我轉來仔了去。」說畢出
門,行至東合興里弄口,黑暗裏閃過一個人影子,挽住來安臂膊。來安看是朱藹人的管家
,名叫張壽,乃嗔道:「做啥嗄,嚇我價一跳!」張壽問:「到陸裏去?」來安攙著他說
:「搭耐一淘去白相歇。」
  於是兩人勾肩搭背,同至祥春里張蕙貞家,向老娘姨說了,叫他傳話上去。張蕙貞又
開出樓窗來,問來安道:「王老爺阿來嗄?」來安道:「老爺來?喫酒,勿見得來哉?。
」蕙貞道:「喫酒叫啥人?」來安道:「勿曉得。」蕙貞道:「阿是叫沈小紅?」來安道
:「也勿曉得?。」蕙貞笑道:「耐末算幫耐?老爺,勿叫沈小紅叫啥人嗄?」來安更不
答話,同張壽出了樣春里,商量「到陸裏去白相」。張壽道:「就不過蘭芳里哉?。」來
安說:「忒遠。」張壽道:「勿是末潘三搭去,看看徐茂榮阿來?。」來安道:「好。」
  兩人轉至居安里,摸到潘三家門首,先在門縫裏張一張,舉手推時,卻是拴著的。張
壽敲了兩下,不見答應。又連敲了幾下,方有娘姨在內問道:「啥人來?碰門嗄?」來安
接嘴道:「是我。」娘姨道:「小姐出去哉,對勿住。」來安道:「耐開門?。" 等了好
一會,裏面靜悄悄的不見開門。張壽性起,拐起腳來把門「彭彭彭」踢的怪響,嘴裏便罵
起來。娘姨纔慌道:「來哉,來哉!」開門見了,道:「張大爺、來大爺來哉,我道是啥
人。」來安問:「徐大爺阿來裏?」娘姨道:「勿曾來?。」張壽見廂房內有些火光,三
腳兩步,直闖到房間裏,來安也跟進去。祇見一人從大床帳子裏鑽出來,拍手跺腳的大笑
。看時,正是徐茂榮。張壽、來安齊說道:「倪倒來驚動仔耐哉?,阿要對勿住嗄!」娘
姨在後面也呵呵笑道:「我祇道徐大爺去個哉,倒來?床浪。」
  徐茂榮點了榻床煙燈,叫張壽吸煙。張壽叫來安去吸,自己卻撩開大床帳子,直爬上
去。祇聽得床上扭做一團,又大聲喊道:「啥嗄,吵勿清爽!」娘姨忙上前勸道:「張大
爺,覅?」張壽不肯放手,徐茂榮過去一把拉起張壽來,道:「耐末一泡子吵去看光景,
阿有點清頭嗄!」張壽抹臉羞他道:「耐算幫耐?相好哉,阿是耐個相好嗄?哪,面孔!
」
  那野雞潘三披著棉襖下床。張壽還笑嘻嘻眱著他做景致。潘三沉下臉來,白瞪著眼,
直直的看了張壽半日。張壽把頭頸一縮,道:「阿唷,阿唷!我嚇得來!」潘三沒奈何,
祇掙出一句道:「倪要板面孔個!」張壽隨口答道:「覅說啥面孔哉!耐就板起屁股來,
倪……」說到「倪」字,卻頓住嘴,重又上前去潘三耳朵邊說了兩句。潘三發極道:「徐
大爺耐聽?,耐?好朋友說個啥閑話嗄!」徐茂榮向張壽央告道:「種種是倪勿好,叨光
耐搭倪包荒點,好阿哥!」張壽道:「耐叫饒仔也罷哉,勿然我要問聲俚看,大家是朋友
,阿是徐大爺比仔張大爺長三寸??」潘三接嘴道:「耐張大爺有恩相好來?,倪是巴結
勿上?,祇好徐大爺來照應點倪?。」張壽向來安道:「耐聽?,徐大爺叫得阿要開心!
徐大爺個魂靈也撥俚叫仔去哉。」來安道:「倪覅聽,阿有啥人來叫聲倪嗄。」潘三笑道
:「來大爺末算得是好朋友哉,說說閑話也要幫句把?。」張壽道:「耐要是說起朋友來
……」剛說得一句,被徐茂榮大喝一聲,剪住了道:「耐再要說出啥來末,兩記耳光!」
張壽道:「就算我怕仔耐末哉,阿好?」徐茂榮道:「耐倒來討我個便宜哉!」一面說,
一面挽起袖子,趕去要打。張壽慌忙奔出天井,徐茂榮也趕出去。
  張壽拔去門閂,直奔到弄東轉彎處,不料黑暗中有人走來,劈頭一撞。那人說:「做
啥,做啥?」聲音很覺廝熟。徐茂榮上前問道:「阿是長哥嗄?」那人答應了。徐茂榮遂
拉了那人的手,轉身回去;又招呼張壽道:「進來罷,饒仔耐罷。」
  張壽放輕腳步,隨後進門,仍把門閂上,先向簾下去張看那人,原來是陳小雲的管家
,名叫長福。張壽忙進去問他:「阿是散仔臺面哉?」長福道:「陸裏就散?局票坎坎發
下去。」張壽想了想,叫:「來哥,倪先去罷。」徐茂榮道:「倪一淘去哉。」說著,即
一哄而去,潘三送也送不及。
  四人同離了居安里,往東至石路口。張壽不知就裏,祇望前走。徐茂榮一把拉住,叫
他朝南。張壽向來安道:「倪勿去哉?。」徐茂榮從背後一推,說道:「耐勿去?耐強強
看!」張壽幾乎打跌,祇得一同過了鄭家木橋。
  走到新街中,祇見街傍一個娘姨,搶過來叫聲「長大爺」,拉了長福袖子,口裏說著
話,腳下仍走著路,引到一處,推開一扇半截門闌進去。裏面祇有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子,
靠壁而坐。桌子上放著一盞暗昏昏的油燈。娘姨趕著叫郭孝婆,問:「煙盤來?陸裏?」
郭孝婆道:「原來裏床浪?。」
  娘姨忙取個紙吹,到後半間去,向壁間點著了馬口鐵回光鏡玻璃罩壁燈,集得高高的
,請四人房裏來坐,又去點起煙燈來。長福道:「鴉片煙倪覅喫,耐去叫王阿二來。」娘
姨答應去了。那郭孝婆也顛頭簸腦,摸索到房裏,手裏拿著根洋鋼水煙筒,說:「陸裏一
位用煙?」長福一手接來,說聲「覅客氣』。郭孝婆仍到外半間自坐著去。張壽問道:「
該搭是啥個場花嗄?耐?倒也會白相?!」長福道:「耐說像啥場花?」張壽道:「我看
起來叫『三勿像』:野雞勿像野雞,臺基勿像臺基,花煙間勿像花煙間。」長福道:「原
是花煙間。為仔俚有客人來?,借該搭場花來坐歇,阿懂哉?」
  說著,聽得那門闌「呀」的一聲響,長福忙望外看時,正是王阿二。進房即叫聲「長
大爺」,又問三位尊姓,隨說:「對勿住,剛剛勿恰好。耐?要是勿嫌齷齪末,就該搭坐
歇喫筒煙,阿好?」長福看看徐茂榮,候他意思。徐茂榮見那王阿二倒是花煙間內出類拔
萃的人物,就此坐坐倒也無啥,即點了點頭。王阿二自去外間,拿進一根煙槍與兩盒子鴉
片煙,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來沖茶。張壽見那後半間祇排著一張大床,連桌子都擺不下,
局促極了,便又叫:「來哥,倪先去罷。」徐茂榮看光景也不好再留。
  於是張壽作別,自和來安一路同回,仍至東合興里吳雪香家。那時臺面已散,問:「
朱老爺、王老爺陸裏去哉?」都說「勿曉得」。張壽趕著尋去。來安也尋到西薈芳里沈小
紅家來,見轎子停在門口,忙走進客堂,問轎班道:「臺商散仔啥辰光哉?」轎班道:「
勿多一歇。」來安方放下心。
  適值娘姨阿珠提著水銚子上樓,來安上前央告道:「謝謝耐,搭倪老爺說一聲。」阿
珠不答,卻招手兒叫他上去。來安捏手捏腳,跟他到樓上當中間坐下,阿珠自進房去。來
安等了個不耐煩,側耳聽聽,毫無聲息,卻又不敢下去。正要磕睡上來,忽聽得王蓮生咳
嗽聲,接著腳步聲。
  又一會兒,阿珠掀開簾子招手兒。來安隨即進房,祇見王蓮生獨坐在煙榻上打呵欠,
一語不發。阿珠忙著絞手巾。蓮生接來揩了一把,方吩咐來安打轎回去。來安應了下樓,
喊轎班點燈籠,等蓮生下來上了轎,一徑跟著回到五馬路公館。來安纔回說:「張蕙貞搭
去說過哉。」蓮生點頭無語。來安伺候安寢。
  十五日是好日子,蓮生十點半鐘已自起身,洗臉漱口,用過點心便坐轎子去回拜葛仲
英。來安跟了,至後馬路永安里德大匯劃莊,投進帖子,有二爺出來擋駕,說:「出門哉
。」
  蓮生乃命轉轎到東合興里,在轎中望見「張蕙貞寓」四個字,泥金黑漆,高揭門楣。
及下轎進門,見天井裏一班小堂名,搭著一座小小唱臺,金碧丹青,五光十色。一個新用
的外場看見,搶過來叫聲「王老爺」,打了個千。一個新用的娘姨,立在樓梯上,請王老
爺上樓。
  張蕙貞也迎出房來,打扮得渾身上下,簇然一新,蓮生看著比先時更自不同。蕙貞見
蓮生不轉睛的看,倒不好意思的,忙忍住笑,拉了蓮生袖子,推進房去。房間裏齊齊整整
,鋪設停當。蓮生滿心歡喜,但覺幾幅單條字畫還是市買的,不甚雅相。
  蕙貞把手帕子掩著嘴,取瓜子碟子敬與蓮生。蓮生笑道:「客氣哉。」蕙貞也要笑出
來,忙回身推開側首一扇屏門,走了出去。蓮生看那屏門外原來是一角陽臺,正靠著東合
興里,恰好當做大門的門樓。對過即是吳雪香家。蓮生望見條子,叫:「來安,去對門看
看葛二少爺阿來?,來?末說請過來。」
  來安領命去請。葛仲英即時踅過這邊,與王蓮生廝見。張蕙貞上前敬瓜子。仲英問:
「阿是貴相好?」打量一回,然後坐下。蓮生說起適纔奉候不遇的話,又談了些別的。祇
見吳雪香的娘姨,名叫小妹姐,來請葛仲英去喫飯。王蓮生聽了,向仲英道:「耐也勿曾
喫飯,倪一淘喫哉?。」仲英說「好」,叫小妹姐去搬過來。王蓮生叫娘姨也去聚豐園叫
兩樣。
  須臾,陸續送到,都擺在靠窗桌子上。張蕙貞上前篩了兩杯酒,說:「請用點。」小
妹姐也張羅一會,道:「耐?慢慢交用,倪搭先生梳頭去,梳好仔頭再來。」張蕙貞接說
道:「請耐?先生來白相。」小妹姐答應自去。
  葛仲英喫了兩杯,覺得寂寞,適值樓下小堂名唱一套《訪普》昆曲,仲英把三個指頭
在桌子上拍板眼。王蓮生見他沒興,便說:「倪來豁兩拳。」仲英即伸拳來豁,豁一杯喫
一杯。約摸豁過七八杯,忽聽得張蕙貞在客堂裏靠著樓窗口叫道:「雪香阿哥,上來?。
」王蓮生往下一望,果然是吳雪香,即笑向葛仲英道:「貴相好尋得來哉。」隨後一路小
腳高底聲響,吳雪香已自上樓,也叫聲「蕙貞阿哥」。張蕙貞請他房間裏坐。
  葛仲英方輸了一拳,因叫吳雪香道:「耐過來,我搭耐說句閑話。」雪香趔趄著腳兒
,靠在桌子橫頭,問:「說啥嗄?說?。」仲英知道不肯過來,覷他不提防,伸過手去,
拉住雪香的手腕,祇一拖。雪香站不穩,一頭跌在仲英懷裏,著急道:「算啥嗄!」仲英
笑道:「無啥,請耐喫杯酒。」雪香道:「耐放手?,我喫末哉。」仲英那裏肯放,把一
杯酒送到雪香嘴邊,道:「要耐喫仔了放?。」雪香沒奈何,就在仲英手裏一口呷了,趕
緊掙起身來,跑了開去。
  葛仲英仍和王蓮生豁拳。吳雪香走到大洋鏡前照了又照,兩手反撐過去摸摸頭看。張
蕙貞忙上前替他把頭用力的撳兩撳,拔下一枝水仙花來,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詳一回。因
見雪香梳的頭盤旋伏貼,乃問道:「啥人搭耐梳個頭?」雪香道:「小妹姐?,俚是梳勿
好個哉。」蕙貞道:「蠻好,倒有樣式。」雪香道:「耐看高得來,阿要難看。」蕙貞道
:「少微高仔點,也無啥。俚是梳慣仔,改勿轉哉,阿曉得?」雪香道:「我看耐個頭阿
好。」蕙貞道:「先起頭倪老外婆搭我梳個頭,倒無啥;故歇教娘姨梳哉,耐看阿好?」
說著,轉過頭來給雪香看。雪香道:「忒歪哉。說末說歪頭,真真歪來?仔,阿像啥頭嗄
!」
  兩個說得投機,連葛仲英、王蓮生都聽住了,拳也不豁,酒也不喫,祇聽他兩個說話
。及聽至吳雪香說歪頭,即一齊的笑起來。張蕙貞便也笑道:「耐?拳啥勿豁哉嗄?」王
蓮生道:「倪聽仔耐?說閑話,忘記脫哉。」葛仲英道:「勿豁哉,我喫仔十幾杯?。」
張蕙貞道:「再用兩杯?。」說了,取酒壺來給葛仲英篩酒。吳雪香插嘴道:「蕙貞阿哥
覅篩哉,俚喫仔酒要無清頭個,請王老爺用兩杯罷。」張蕙貞笑著,轉問王蓮生道:「耐
阿要喫嗄?」蓮生道:「倪再豁五拳喫飯,總覅緊?。」又笑向吳雪香道:「耐放心,我
也勿撥俚多喫末哉。」雪香不好攔阻,看著葛仲英與王蓮生又豁了五拳。張蕙貞篩上酒,
隨把酒壺授與娘姨收下去。王蓮生也叫拿飯來,笑說:「夜頭再喫罷。」
  於是喫飯揩面,收抬散坐。吳雪香立時催葛仲英回去。仲英道:「歇一歇?。」雪香
道:「歇啥嗄,倪覅。」仲英道:「耐覅,先去末哉。」雪香瞪著眼問道:「阿是耐勿去
?」仲英祇是笑,不動身。雪香使性子,立起來一手指著仲英臉上道:「耐晚歇來末,當
心點!」又轉身向王蓮生說:「王老爺來啊。」又說:「蕙貞阿哥,倪搭來白相相?。」
張蕙貞答應,趕著去送,雪香已下樓了。
  蕙貞回房,望葛仲英嗤的一笑。仲英自覺沒趣,局促不安。倒是王蓮生說道:「耐請
過去罷,貴相好有點勿舒齊哉。」仲英道:「耐瞎說!管俚舒齊勿舒齊。」蓮生道:「耐
覅實概?。俚教耐過去,總是搭耐要好,耐就依仔俚也蠻好?。」仲英聽說,方纔起身。
蓮生拱拱手道:「晚歇請耐早點。」仲英乃一笑告辭而去。
  第五回終。


第六回      	養囡魚戲言微善教 管老鴇奇事反常情

  接:葛仲英蟄過對門吳雪香家,跨進房裏,寂然無人,自向榻床躺下。隨後娘姨小妹
姐抬著飯碗進房,說:「請坐歇,先生來?喫飯。」隨手把早晨泡過的茶碗倒去,另換茶
葉,喊外場沖開水。
  一會兒,吳雪香姍姍其來;見了仲英,即大聲道:「耐是坐來除對過勿來哉呀,第歇
來做啥?」一面說,一面從榻床上拉起仲英來,要推出門外去。又道:「耐原搭我到對過
去?!耐去坐來?末哉,啥人要耐來嗄?」
  仲英猜不出他甚麼意思,怔怔的立著,問道:「對過張蕙貞末,咿勿是我相好,為啥
耐要喫起醋來哉??」雪香聽說也怔了,道:「耐倒也說笑話哉?!倪搭張蕙貞喫啥醋嗄
?」仲英道:「耐勿是喫醋末,教我到對過去做啥?」雪香道:「我為仔耐坐來?對過勿
來哉末,我說耐原到對過去坐來?末哉?。阿是喫醋嗄?」
  仲英乃恍然大悟,付諸一笑,就在高椅上坐下,問雪香道:「耐意思要我成日成夜陪
仔耐坐來裏,勿許到別場花去,阿是嗄?」雪香道:「耐聽仔我閑話,別場花也去末哉。
耐為啥勿聽我閑話嗄?」仲英道:「耐說陸裏一句閑話我勿聽耐?」雪香道:「價末我教
耐過來,耐勿來。」仲英道:「我為仔剛剛喫好飯,要坐一歇再來。啥人說勿來嗄?」雪
香不依,坐在仲英膝蓋上,挽著仲英的手,用力揣捏,口裏咕嚕道:「倪勿來,耐要搭我
說明白?。」仲英發躁道:「說啥嗄?」雪香道:「難下轉耐來?陸裏,我教耐來,耐聽
見仔就要跑得來?。耐要到陸裏去,我說覅去末,定規勿許耐去哉。耐阿聽我?」
  仲英和他扭不過,沒奈何應承了。雪香纔喜歡,放手走開。仲英重又笑道:「我屋裏
家主婆從來勿曾說歇啥,耐倒要管起我來哉!」雪香也笑道:」耐是我倪子?,阿是要管
耐個嗄。」仲英道:「說出來個閑話阿有點陶成,面孔纔勿要哉!」雪香道:「我倪子養
到仔實概大,咿會喫花酒,咿會打茶會,我也蠻體面?,倒說我覅面孔!」仲英道:「勿
搭耐說哉。」
  恰好小妹姐喫畢飯,在房背後換衣裳。雪香叫道:「小妹姐,耐看我養來?倪子阿好
?」小妹姐道:「陸裏嗄?」雪香把手指仲英,笑道:「哪。」小妹姐也笑道。「阿要瞎
說!耐自家有幾花大,倒養出實概大個倪子來哉。」雪香道:「啥稀奇嗄!我養起倪子來
,比仔俚要體面點?。」小妹姐道:「耐就搭二少爺養個倪子出來,故末好哉。」雪香道
:「我養來?倪子,要像仔俚?堂子裏來白相仔末,撥我打殺哉?。」小妹姐不禁大笑道
:「二少爺阿聽見?幸虧有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仲英道:「俚今朝來裏發癡哉
!」雪香滾到仲英懷裏,兩手勾住頭頸,祇是嘻嘻的憨笑。仲英也就鬼混一陣,及外場提
水銚子進房始散。
  仲英站起身來,像要走的光景。雪香問:「做啥?」仲英說:「我要買物事去。」雪
香道:「勿許去。」仲英道:「我買仔就轉來。」雪香道:「啥人說嗄?搭我坐來浪。」
一把把仲英捺下坐了,悄問:「耐去買啥物事?」仲英道:「我到亨達利去買點零碎。」
雪香道:「倪坐仔馬車一淘去,阿好?」仲英道:「故倒無啥。」
  雪香便叫:「喊把鋼絲車。」外場應了去喊。小妹姐因問雪香道:「耐喫仔飯阿要捕
面嗄?」雪香取面手鏡一照,道:「覅哉。」祇將手巾揩揩嘴脣,點上些胭脂,再去穿起
衣裳來。
  外場報說:「馬車來哉。」仲英聽了,便說道:「我先去。」起身要走。雪香忙叫住
道:「慢點?,等倪一淘去。」仲英道:「我來裏馬車浪等耐末哉。」雪香兩腳一跺,嗔
道:「倪覅!」仲英祇得回來,因向小妹姐笑道:「耐看俚脾氣,原是個小乾仵,倒要想
養倪子哉。」雪香接嘴道:「耐末小乾仵無清頭哉?,阿有啥說起我來哉嗄。」說著,又
側轉頭點了兩點,低聲笑道:「我是耐
親生娘?,阿曉得?」仲英笑喝道:「快點?,覅說哉!」雪香方纔打扮停妥。小妹姐帶
了銀水煙筒,三人同行,即在東合興里弄口坐上馬車,令車夫先往大馬路亨達利洋行去。
  當下馳出拋球場,不多路到了。車夫等著下了車,拉馬車去一邊伺候。仲英與雪香、
小妹姐踅進洋行門口,一眼望去,但覺陸離光怪,目眩神驚。看了這樣,再看那樣,大都
不能指名,又不暇去細細根究,祇大略一覽而已。那洋行內伙計們將出許多頑意兒,撥動
機關,任人賞鑒。有各色假鳥,能鼓翼而鳴的;有各色假獸,能接節而舞的;還有四五個
列坐的銅鑄洋人,能吹喇叭,能彈琵琶,能撞擊金石革木諸響器,合成一套大曲的;其餘
會行、會動的舟、車、狗、馬,不可以更僕數。
  仲英祇取應用物件揀選齊備。雪香見一祇時辰表,嵌在手鐲之上,也中意了要買。仲
英乃一古腦兒論定價值,先付莊票一紙,再寫個字條,叫洋行內把所買物件送至後馬路德
大匯劃莊,即去收清所該價值。處分已畢,然後一淘出門,離了洋行。雪香在馬車上褪下
時辰表的手鐲來給小妹姐看,仲英道:「也不過是好看生活,到底無啥趣勢。」
  比及到了靜安寺,進了明園,那時已五點鐘了,游人盡散,車馬將稀。仲英仍在洋房
樓下泡一壺茶。雪香扶了小妹姐,沿著回廊曲榭兜一個圓圈子,便要回去。仲英沒甚興致
,也就依他。
  從黃浦灘轉至四馬路,兩行自來火已點得通明。回家進門,外場稟說:「對過邀客,
請仔兩轉哉。」仲英略坐一刻,即別了雪香,踅過對門,王蓮生迎進張蕙貞房裏。先有幾
位客人在座,除朱藹人、陳小雲、洪善卿、湯嘯庵以外,再有兩位,係上海本城宦家子弟
,一位號陶雲甫,一位號陶玉甫,嫡親弟兄,年紀不上三十歲,與葛仲英世交相好。彼此
相讓坐下。
  一會兒,羅子富也到了。陳小雲問王蓮生:「還有啥人?」蓮生道:「還有倪局裏兩
位同事,說先到仔尚仁里衛霞仙搭去哉。」小雲道:「價末去催催?。」蓮生道:「去催
哉,倪也覅去等俚哉。」當下向娘姨說,叫擺起臺面來。又請湯嘯庵開局票,各人叫的都
是老相好,嘯庵不消問得,一概寫好。羅子富拿局票來看,把黃翠鳳一張抽去。王蓮生問
:「做啥?」子富道:「耐看俚昨日老晚來,坐仔一歇歇倒去哉,啥人高興去叫俚嗄。」
湯嘯庵道:「耐覅怪俚,倘忙是轉局。」子富道:「轉啥局!俚末三禮拜了六點鐘哉?!
」嘯庵道:「要俚?三禮拜六點鐘末,好白相?。」
  說著,催客的已回來,說:「尚仁里請客,說請先坐罷。」王蓮生便叫「起手巾」。
娘姨答應,隨將局票帶下去。湯嘯庵仍添寫黃翠鳳一張,夾在裏面。王蓮生請眾人到當中
間裏,乃是三張方桌,接連著排做雙臺。大家寬去馬褂,隨意就坐,卻空出中間兩把高椅
。張蕙貞篩酒、敬瓜子。洪善卿舉杯向蕙貞道:「先生恭喜耐。」蕙貞羞的抿嘴笑道:「
啥嗄!」善卿也逼緊喉嚨,學他說一聲「啥嗄」。說的大家都笑了。
  小堂名呈上一本戲目請點戲。王蓮生隨意點了一齣《斷橋》,一齣《尋夢》,下去吹
唱起來。外場帶了個緯帽,上過第一道魚翅,黃翠鳳的局倒早到了。湯嘯庵向羅子富道:
「耐看,俚頭一個先到,阿要巴結?」子富把嘴一努,嘯庵回頭看時,卻見葛仲英背後吳
雪香先自坐著。嘯庵道:「俚是賽過本堂局,走過來就是,比勿得俚?。」黃翠鳳的娘姨
趙家?正取出水煙筒來裝水煙,聽嘯庵說,略怔了一怔,乃道:「倪聽見仔叫局,總忙煞
個來;有辰光轉局忙勿過末,阿是要晚點??」黃翠鳳沉下臉,喝住趙家?道:「說啥嗄
!早末就早點,晚末就晚點,要耐來多說多話!」湯嘯庵分明聽見,微笑不睬。羅子富卻
有點不耐煩起來。王蓮生忙岔開說:「倪來豁拳,子富先擺五十杯。」子富道:「就五十
杯末哉,啥稀奇!」湯嘯庵道:「念杯噥噥罷。」王蓮生道:「俚多個局,至少三十杯。
我先打。」即和羅子富豁起拳來。
  黃翠鳳問吳雪香:「阿曾唱?」雪香道:「倪勿唱哉,耐唱罷。」趙家?授過琵琶,
翠鳳和准了弦,唱一支開片,又唱京調《三擊掌》的一段搶板。趙家?替羅子富連代了五
杯酒,喫得滿面通紅。子富還要他代,適值蔣月琴到來,伸手接去。趙家?趁勢裝兩筒水
煙,說:「倪先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更覺生氣,取過三祇雞缸杯,篩得滿滿的,
給趙家?。趙家?執杯在手,待喫不喫。黃翠鳳使性子,叫趙家?:「拿得來。」連那兩
杯都折在一祇大玻璃斗內,一口氣吸得精乾,說聲「晚歇請過來」,頭也不回,一直去了
。
  羅子富向湯嘯庵道:「耐看如何,阿是覅去叫俚好?」蔣月琴接口道:「原是耐勿好
?,俚?喫勿落哉末,耐去教俚保喫。」湯嘯庵道:「小乾仵鬧脾氣,無啥要緊。耐勿做
仔末是哉?。」羅子富大聲道:「我倒還要去叫俚個局哉!」娘姨拿筆硯來,蔣月琴將子
富袖子一扯,道:「叫啥局嗄?耐末……」祇說半句,即又咽住。子富笑道:「耐也喫起
『醬油』來哉。」月琴別轉頭忍笑說道:「耐去叫罷,倪也去哉。」子富道:「耐去仔末
,我也再來叫耐哉?。」月琴也忍不住一笑。
  娘姨捧著筆硯問:「阿要筆硯嗄?」王蓮生道:「拿得來,我搭俚叫。」羅子富見蓮
生低著頭寫,不知寫些甚麼。陳小雲坐得近,看了看,笑而不言。陶雲甫問羅子富道:「
耐啥辰光去做個黃翠鳳?」子富道:「我就做仔半個月光景。先起頭看俚倒無啥。」雲甫
道:「耐有月琴先生來裏末,去做啥翠鳳??翠鳳脾氣是勿大好。」子富道:「倌人有仔
脾氣,阿好做啥生意嗄!」雲甫道:「耐勿曉得,要是客人摸著仔俚脾氣,對景仔,俚個
一點點假情假義也出色?。就是坎做起要鬧脾氣勿好。」子富道:「翠鳳是討人?,老鴇
倒放俚鬧脾氣,勿去管管俚!」雲甫道:「老鴇陸裏敢管俚?俚末要管管老鴇哉?。老鴇
隨便啥事體先要去問俚,俚說那價是那價,還要三不時去拍拍俚馬屁末好。」子富道:「
老鴇也忒煞好人哉。」雲甫道:「老鴇阿有啥好人嗄!耐阿曉得有個叫黃二姐,就是翠鳳
個老鴇,從娘姨出身,做到老鴇,該過七八個討人,也算得是夷場浪一擋腳色?;就碰著
仔翠鳳末,俚也碰轉彎哉。」子富道:「翠鳳啥個本事呢?」雲甫道:「說起來是利害?
。還是翠鳳做清倌人辰光,搭老鴇相罵,撥老鴇打仔一頓。打個辰光,俚咬緊點牙齒,一
聲勿響;等到娘姨?勸開仔,榻床浪一缸生鴉片煙,俚拿起來喫仔兩把。老鴇曉得仔,嚇
煞哉,連忙去請仔先生來。俚勿肯喫藥?,騙俚也勿喫,嚇俚也勿喫。老鴇阿有啥法子呢
?後來老鴇對俚跪仔,搭俚磕頭,說:『從此以後,一點點勿敢得罪耐末哉。』難末算吐
仔出來過去。」
  陶雲甫這一席話,說得羅子富忐忑鶻突,祇是出神。在席的也同聲讚嘆,連倌人、娘
姨等都聽呆了。惟王蓮生還在寫票頭,沒有聽見。及至寫畢,交與娘姨,羅子富接過來看
,原來是開的轎飯賬,隨即丟開。王蓮生道:「耐?酒啥勿喫哉,子富莊阿曾完嗄?」羅
子富道:「我還有十杯勿曾豁。」蓮生便教湯嘯庵打莊。嘯庵道:「玉甫也勿曾打莊?。
」
  一語未了,祇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直闖進兩個人來,嚷道:「啥人莊?倪來打。」
大家知道是請的那兩位局裏朋友,都起身讓坐。那兩位都不坐,一個站在臺面前,揎拳攘
臂,「五魁」「對手」,望空亂喊;一個把林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攔腰抱住,要去親嘴,口
裏喃喃說道:「倪個小寶寶,香香面孔。」林翠芬急得掩著臉彎下身去,爬在湯嘯庵背後
,極聲喊道:「覅吵?!」王蓮生忙道:「覅去惹俚?哭?。」林素芬笑道:「俚哭倒勿
哭個。」又說翠芬道:「香香面孔末礙啥?耐看鬢腳也散哉!」翠芬掙脫身,取豆蔻盒子
來,照照鏡子。素芬替他整理一回。幸虧帶局過來的兩個倌人隨後也到,方拉那兩位各向
空高椅上坐下。王蓮生問:「衛霞仙搭啥人請客?」那兩位道:「就是姚季蓴?。」蓮生
道:「怪勿得耐兩家頭纔喫醉?哉。」兩位又嚷道:「啥人說醉嗄?倪要豁拳哉。」
  羅子富見如此醉態,亦不敢助興,祇把擺莊剩下的十拳胡亂同那兩位豁畢,又說:「
酒末隨意代代罷。」蔣月琴也代了幾杯。
  羅子富的莊打完時,林素芬、翠芬姊妹已去。蔣月琴也就興辭。羅子富乃乘機出席,
悄悄的約同湯嘯庵到裏間房裏去著了馬褂,徑從大床背後出房,下樓先走。管家高昇看見
,忙喊打轎。羅子富吩咐把轎子打到尚仁裏去。湯嘯庵聽說,便知他聽了陶雲甫的一席話
,要到黃翠鳳家去,心下暗笑。
  兩人踅出門來,祇見弄堂兩邊車子、轎子堆得滿滿的,祇得側身而行。恰好迎面一個
大姐從車轎夾縫裏鑽來擠住,那大姐抬頭見了,笑道:「阿唷,羅老爺!」忙退出讓過一
傍。羅子富仔細一認,卻是沈小紅家的大姐阿金大,即問:「阿是來裏跟局?」阿金大隨
口答應自去。
  湯嘯庵跟著羅子富一徑至黃翠鳳家。外場通報,大姐小阿寶迎到樓上,笑說:「羅老
爺。耐有好幾日勿請過來哉?。」一面打起簾子,請進房間。隨後黃翠鳳的兩個妹子黃珠
鳳、黃金鳳,從對過房裏過來廝見,趕著羅子富叫「姐夫」,都敬了瓜子。湯嘯庵先問道
:「阿姐阿是出局去哉?」金鳳點頭應「是」。小阿寶正在加茶碗,忙按說道:「去仔一
歇哉,要轉來快哉。」羅子富覺得沒趣,丟個眼色與湯嘯庵要走,遂一齊起身,踅下樓來
。小阿寶慌的喊說:「覅去?。」拔步趕來,已是不及。
  第六回終。


第七回      	惡圈套罩住迷魂陣 美姻緣填成薄命坑

  按:黃翠鳳的妹子金鳳見留不住羅子富、湯嘯庵兩位,即去爬在樓窗口,高聲叫:「
無?,羅老爺去哉!」那老鴇黃二姐在小房間內聽了,急跑出來,恰好在樓梯下撞著,一
把抓住羅子富袖子,說:「勿許去!」子富連道:「我無撥工夫來裏。」黃二姐大聲道:
「耐要去末,等倪翠鳳轉來仔了去。」又嗔著湯嘯庵道:「耐湯老爺倒也要緊??,啥勿
搭倪羅老爺坐一歇,說說閑話嗄。」
  於是,不由分說,拉了羅子富上樓;叫小阿寶拉了湯嘯庵,重到房間裏來。黃二姐道
:「寬寬馬褂,多坐歇。」說著,伸手替羅子富解鈕扣。金鳳見了,也請湯嘯庵寬衣。小
阿寶攝了茶葉,隨向嘯庵手中接過馬褂。黃二姐將子富脫下的馬褂也授與小阿寶,都去掛
在衣架上。
  黃二姐一回頭,見珠鳳站在一傍,嗔他不來應酬,瞪目直視。嚇得珠鳳倒退下去,慌
取了一支水煙筒,裝與子富吸。子富搖手道:「耐去搭湯老爺裝罷。」黃二姐問子富道:
「阿是多喫仔酒哉?榻床浪去嚲嚲?。」子富隨意向煙榻躺下。小阿寶絞了手巾,移過一
隻茶碗,放在煙盤裏,又請嘯庵用茶。嘯庵坐在靠壁高椅上,傍邊珠鳳給他裝水煙。黃二
姐叫金鳳也取一支水煙筒來,遂在榻床前機子上坐了,自吸一口,卻側轉頭悄悄的笑向子
富道:「耐阿是動氣哉?」子富道:「動啥氣嗄?」黃二姐道:「價末為啥好幾日勿請過
來?」子富道:「我無撥工夫?。」黃二姐鼻子裏「哼」的一聲,半晌,笑道:「說也勿
差,成日成夜來?老相好搭,阿有啥工夫到倪搭來嗄!」子富含笑不答。
  黃二姐又吸了一口水煙,慢慢說道:「倪翠鳳脾氣是勿大好,也怪勿得耐羅老爺要動
氣。其實倪翠鳳脾氣末有點,也看客人起,俚來裏羅老爺面浪,倒勿曾發過歇一點點脾氣
?。湯老爺末也曉得點俚哉。俚做仔一戶客人,要客人有長性,可以一直做下去,故末俚
搭客人要好?。俚搭客人要好仔,陸裏有啥脾氣嗄?俚就碰著仔無長性客人,難末要鬧脾
氣哉。俚鬧起脾氣來,覅說啥勿肯巴結,索性理也勿來理耐?。湯老爺阿是?第歇耐羅老
爺末好像倪翠鳳勿巴結了動氣,陸裏曉得倪翠鳳心裏搭羅老爺倒原蠻要好,倒是耐羅老爺
勿是定歸要去做俚,俚末也勿好來陪巴結耐哉?。俚也曉得蔣月琴搭羅老爺做仔四五年哉
,俚有辰光搭我說起,說:『羅老爺倒有長性?,蔣月琴搭做四五年末,來裏倪搭做起來
阿會推扳嗄?』我說:『耐曉得羅老爺有長性末,為啥勿巴結點??』俚也說得勿差,俚
說:『羅老爺有仔老相好,祇怕倪巴結勿上,倒落仔蔣月琴?笑眼裏。』俚是實概意思。
要說是俚勿肯巴結耐羅老爺,倒冤枉仔俚哉。我說羅老爺,耐故歇坎坎做起,耐也勿曾曉
得倪翠鳳個脾氣,耐做一節下來,耐就有數目哉。倪翠鳳末也曉得耐羅老爺心裏是要做俚
,難末俚慢慢仔也巴結起來?。」
  子富聽了,冷笑兩聲。黃二姐也笑道:「阿是耐有點勿相信我閑話?耐問聲湯老爺看
,湯老爺蠻明白?。湯老爺,耐想?,倘然俚搭羅老爺覅好末,羅老爺陸裏叫得到十幾個
局嗄?俚心裏來?要好,嘴裏終勿肯說出來,連搭娘姨、大姐?纔勿曉得俚心裏個事體,
單有我末稍微摸著仔點。倘然我故歇放羅老爺去仔,晚歇俚轉來就要埋冤我哉?。我老實
搭羅老爺說仔罷:俚做大生意下來,也有五年光景哉,通共就做仔三戶客人,一戶末來裏
上海,還有兩戶,一年上海不過來兩埭,清爽是清爽得野?。我再要俚自家看中仔一戶客
人,搭我多做點生意,故是難殺??。推扳點客人覅去說哉,就算客人末蠻好,俚說是無
長性,祇好拉倒,教我阿有啥法子嗄?為此我看見俚搭羅老爺蠻要好末,望羅老爺一直做
下去,我也好多做點生意。勿然是老實說,像羅老爺個客人到倪搭來也勿少?,走出走進
,讓俚?去,我阿曾去應酬歇?為啥單是耐羅老爺末要我來陪陪耐嗄?」
  子富仍是默然,湯嘯庵也微微含笑。黃二姐又道:「羅老爺做末做仔半個月,待倪翠
鳳也總算無啥,不過倪翠鳳看仔好像羅老爺有老相好來?,倪搭是墊空個意思。我倒搭俚
說:『耐也巴結點,有啥老相好、新相好,羅老爺阿會待差仔倪嗄?』俚說:『隔兩日再
看末哉。』前日仔俚出局轉來,倒搭我說道:『無?,耐說羅老爺搭倪好,羅老爺到仔蔣
月琴搭喫酒去哉。』我說:『多喫臺把酒是也算勿得啥。』陸裏曉得倪翠鳳就多心哉?,
說:『羅老爺原搭老相好要好末,阿肯搭倪要好嗄?』」
  子富聽到這裏,不等說完,接嘴道:「故是容易得勢,就擺起來喫一臺末哉?。」黃
二姐正色道:「羅老爺耐做倪翠鳳,倒也勿在乎喫酒勿喫酒。覅為仔我一句閑話,喫仔酒
了,晚歇翠鳳原不過實概,例說我騙耐。耐要做倪翠鳳末,耐定歸要單做倪翠鳳一個?,
包耐十二分巴結,無撥一點點推扳。覅做做倪翠鳳,再去做做蔣月琴,做得兩頭勿討好。
耐勿相信我閑話,耐就試試看,看俚那價功架,阿巴結勿巴結。」子富笑道:「故也容易
得勢,蔣月琴搭就勿去仔末是哉?。」黃二姐低頭含笑,又吸了一口水煙,方說道:「羅
老爺,耐倒也會說笑話?!四五年老相好,說勿去就勿去哉,也虧耐說仔出來。倒說道容
易得勢,阿是來騙騙倪?」一面說,一面放下水煙筒,往對過房間裏做甚麼去了。
  子富回思陶雲甫之言不謬,心下著實欽慕;要與湯嘯庵商量,卻又不便。自己忖度一
番,坐起來呷口茶。珠鳳忙送過水煙筒,子富仍搖手不吸。祇見小阿寶和金鳳兩個爬在梳
妝臺前,湊近燈光,攢頭搭頸,又看又笑。子富問:「啥物事?」金鳳見問,劈手從小阿
寶手中搶了,笑嘻嘻拿來與子富看,卻是半個胡桃殼,內塑著五色粉捏的一齣春宮。子富
呵呵一笑。金鳳道:「耐看?。」拈著殼外線頭抽拽起來,殼中人物都會搖動。湯嘯庵也
踅過來看了看,問金鳳道:「耐阿懂嗄?」金鳳道:「葡萄架?,阿有啥勿懂。」小阿寶
忙笑阻道:「耐覅搭俚說?,俚要討耐便宜呀。」說笑問,黃二姐又至這邊房裏來,因問
:「耐?笑啥?」金鳳又送去與黃二姐看。黃二姐道:「陸裏拿得來嗄?原搭俚放好仔,
晚歇弄壞仔末再要撥俚說哉。」金鳳乃付與小阿寶將去收藏了。
  羅子富立起身,丟個眼色與黃二姐,同至中間客堂,不知在黑暗裏說些甚麼。咕唧了
好一會,祇聽得黃二姐向樓窗口問:「羅老爺管家阿來裏?教俚上來。」一面見子富進房
,即叫小阿寶拿筆硯來央湯嘯庵寫請客票,祇就方纔同席的胡亂請幾位。黃二姐親自去點
起一盞保險臺燈來,看著嘯庵草草寫畢,給小阿寶帶下,令外場去請。
  黃二姐向子富道:「耐管家等來裏,阿有啥說嗄?」子富說:「叫俚來。」高升在外
聽喚,忙掀簾進門候示。子富去身邊取出一串鑰匙,吩咐高昇道:「耐轉去到我床背後開
第三祇官箱,看裏面有祇拜盒拿得來。」高昇接了鑰匙,領命而去。
  黃二姐問:「臺面阿要擺起來?」子富抬頭看壁上的掛鐘,已至一點二刻了,乃說:
「擺起來罷,天勿早哉。」湯嘯庵笑道:「啥要緊!等翠鳳出局轉來仔,正好。」黃二姐
慌道:「催去哉。俚?是牌局,要末來?替碰和,勿然陸裏有實概長遠嗄。」隨喊:「小
阿寶,耐去催催罷,教俚快點就轉來。」小阿寶答應,正要下樓。黃二姐忽又叫住道:「
耐慢點,我搭耐說?。」說著,急趕出去,到樓梯邊和小阿寶咬耳朵叮囑幾句,道:「記
好仔。」
  小阿寶去後,黃二姐方率領外場調桌椅、設杯署,安排停當。請客的也回來口話。惟
朱藹人及陶氏昆仲說就來,其餘有回去了的,有睡下了的,都道謝謝。羅子富祇得罷了。
  忽聽得樓下有轎子抬進大門,黃二姐祇道是翠鳳,忙向樓窗口望下觀看。原來是客轎
,朱藹人來了。羅子富迎見讓坐。朱藹人見黃翠鳳又不在家,解不出喫酒的緣故,悄問湯
嘯庵方始明白。
  三人閑談著,直等至兩點鐘相近,纔見小阿寶喘吁吁的一徑跑到房間裏,說:「來哉
,來哉!」黃二姐說:「跑啥?」小阿寶道:「我要緊呀,先生極得來。」黃二姐道:「
啥實概長遠嗄?」小阿寶道:「來?替碰和。」黃二姐道:「我說是替碰和?,阿是猜著
哉。」接著一路「咭咭咯咯」的腳聲上樓,黃二姐忙迎出去。先是趙家?提著琵琶和水煙
筒袋進來見了,叫聲「羅老爺」,笑問:「來仔一歇哉?倪剛剛勿巧,出牌局,勿催仔再
有歇?。」隨後,黃翠鳳款步歸房,敬過瓜子,卻回頭向羅子富嫣然展笑。子富從未見翠
鳳如此相待,得諸意外,喜也可知。
  一時陶雲甫也到。羅子富道:「單有玉甫勿曾來,倪先坐罷。」湯嘯庵遂寫一張催客
條子,連局票一起交代趙家?道:「先到東興里李漱芳搭,催客搭叫局一淘來海。」趙家
?應說:「曉得哉。」
  當下大家入席。黃翠鳳上前篩一巡酒,靠羅子富背後坐了。珠鳳、金鳳還過臺面規矩
,隨意散坐。黃二姐捉空自去。翠鳳叫小阿寶拿胡琴來,卻把琵琶給金鳳,也不唱開片,
祇揀自己拿手的《蕩湖船》全套和金鳳合唱起來。座上眾客祇要聽唱,那裏還顧得喫酒。
羅子富聽得獃獃的,竟像發獃一般。趙家?報說:「陶二少爺來哉。」子富也沒有理會,
及陶玉甫至臺面前,方驚起廝見。
  那時叫的局也陸續齊集了。陶玉甫是帶局而來的,無須再叫。所怪者,陶玉甫帶的局
並不是李漱芳,卻是一個十二三歲清倌人,眉目如畫,憨態可掬,緊傍著玉甫肘下,有依
依不捨之意。羅子富問:「是啥人?」玉甫道:「俚叫李浣芳,算是漱芳小妹子。為仔漱
芳有點勿適意,坎坎少微出仔點汗,團來?,我教俚覅起來哉,讓俚來代仔個局罷。」
  說話時,黃翠鳳唱畢,張羅道:「耐?用點菜?。」隨推羅子富道:「耐啥勿說說嗄
?」子富笑道:「我先來打個通關。」乃伸拳從朱藹人挨順豁起,內外無甚輸贏。豁至陶
玉甫,偏是玉甫輸的。李浣芳見玉甫豁拳,先將兩祇手蓋住酒杯,不許玉甫喫酒,都授與
娘姨代了。玉甫接連輸了五拳,要取一杯來自喫。李浣芳搶住,發急道:「謝謝耐,耐就
照應點倪阿好?」玉甫祇得放手。
  羅子富聽李浣芳說得詫異,回過頭去,要問他為甚麼。祇見黃二姐在簾子影裏探頭探
腦,子富會意,即縮住口,一徑出席,走過對過房間裏。黃二姐帶領管家高升跟進來。高
昇呈上拜匣,黃二姐集亮了桌上洋燈。子富另將一串小鑰匙開了拜匣,取出一對十兩重的
金釧臂來,授與黃二姐手內,仍把拜匣鎖好,令黃二姐暫為安放,自收起大小兩副鑰匙,
說道:「我去喊翠鳳來,看看花頭阿中意。」說著,回至這邊歸座,悄向黃翠鳳道:「耐
無?來?喊耐。」翠鳳裝做不聽見,俄延半晌,欻的站起身一直去了。
  羅子富見臺面冷清清的,便道:「耐?阿有啥人擺個莊嗄?」陶雲甫道:「倪末再豁
兩拳,耐讓玉甫先去罷。俚?酒是勿許俚喫哉,坐來裏做啥?為俚一干仔,倒害仔幾花娘
姨、大姐跑來跑去忙煞,再有人來?勿放心。晚歇嚇壞仔俚,纔是倪個干己。讓俚去仔倒
清爽點,阿是?」說得哄堂大笑。
  羅子富看時,果然有兩個大姐、三個娘姨圍繞在陶玉甫背後,乃道:「故倒勿好屈國
耐哉?。」陶玉甫得不的一聲,訕訕的挈李浣芳告辭先行。
  羅子富送客回來,說道:「李漱芳搭俚倒要好得野?!」陶雲甫道:「人家相好要好
點,也多煞?,就勿曾見歇俚?個要好,說勿出描勿出?!隨便到陸裏,教娘姨跟好仔,
一淘去末原一淘來。倘忙一日勿看見仔,要娘姨、相幫供四面八方去尋得來,尋勿著仔吵
煞哉!我有日子到俚搭去,有心要看看俚?,陸裏曉得俚?兩家頭對面坐好仔,呆望來?
,也勿說啥一句閑話。問俚?阿是來裏發癡?俚?自家也說勿出?。」湯嘯庵道:「想來
也是俚?緣分。」雲甫道:「啥緣分嗄,我說是冤牽!耐看玉甫近日來神氣常有點獃致致
,撥來俚?圈牢仔,一步也走勿開個哉。有辰光我教玉甫去看戲,漱芳說:『戲場裏鑼鼓
鬧得勢,覅去哉。』我教玉甫去坐馬車,漱芳說:『馬車跑起來顛得勢,覅去哉。』最好
笑有一轉拍小照去,說是眼睛光也撥俚?拍仔去哉;難末日朝天亮快勿曾起來,就搭俚銛
眼睛,說餂仔半個月坎坎好。」大家聽說,重又大笑。
  陶雲甫回頭把手指著自己叫的倌人覃麗娟,笑道:「像倪做個相好,要好末勿要好,
倒無啥。來仔也勿討厭,去仔也想勿著,隨耐個便,阿是要寫意多花??」覃麗娟按說道
:「耐說說俚?,啥說起倪來哉嗄?耐要像俚?要好末,耐也去做仔俚末哉?。」雲甫道
:「我說耐好,倒說差哉。」麗娟道:「耐去調皮末哉。倪不過實概樣式,要好勿會好,
要邱也勿會邱。」雲甫道:「為此我說耐好?。耐自家去轉仔啥念頭,倒說我調皮。」朱
藹人正色道:「耐說末說白相,倒有點意思。我看下來,越是搭相好要好,越是做勿長。
倒是不過實概末,一年一年,也做去看光景。」藹人背後林素芬雖不來接嘴,卻也在那裏
做鬼臉。羅子富一眼看見,忙岔開道:「覅說哉。藹人擺個莊,倪來豁拳哉。」
  第七回終。


第八回      	蓄深心動留紅線盒 逞利口謝卻七香車

  按:羅子富正要朱藹人擺莊,忽聽得黃二姐低聲叫「羅老爺」。子富不及豁拳,丟下
便走。黃二姐在外間迎著,道:「阿要金鳳來替耐豁兩拳?」子富點點頭,黃二姐遂進房
到臺面上去。子富自過對過房間裏,祇見黃翠鳳獨自一個坐在桌子傍邊高椅上,面前放著
那一對金釧臂。翠鳳見子富近前,笑說:「來?。」揣住子富的手捺到榻床坐下,說道:
「倪無?上耐當水,聽仔耐閑話,快活得來!我就曉得耐是不過說說罷哉。耐有蔣月琴來
?,陸裏肯來照應倪?倪無?還拿仔釧臂來撥我看。我說:『釧臂末啥稀奇,蔣月琴?勿
曉得送仔幾花哉!就是倪也有兩副來裏,纔放來?用勿著,要得來做啥?』耐原拿仔轉去
罷。隔兩日,耐真個蔣月琴搭勿去仔,想著要來照應倪,再送撥我正好。」
  子富聽了,如一瓢冷水兜頭澆下,隨即分辨道:「我說過蔣月琴搭定規勿去哉。耐勿
相信末,我明朝就教朋友去搭我開消局帳,阿好?」翠鳳道:「耐開消仔,原好去個?。
耐搭蔣月琴是老相好,做仔四五年哉,俚?也蠻要好。耐故歇末說勿去哉,耐要去起來,
我阿好勿許耐去?」子富道:「說仔勿去,阿好再去嗄?說閑話勿是放屁。」翠鳳道:「
隨便耐去說啥,我勿相信晚耐自家去想?,耐末就說是勿去,俚?阿要到耐公館裏來請耐
嗄?俚要問耐,阿有啥得罪仔耐了動氣,耐搭俚說啥?阿好意思說倪教耐覅去嗄?」子富
道:「俚請我,我勿去,俚阿有啥法子?」翠鳳道:「耐倒說得寫意?。耐勿去,俚?就
罷哉。俚定歸要拉耐去,耐阿有啥法子?」
  子富自己籌度一回,乃問道:「價末耐說要我那價??」翠鳳道:「我說,耐要好末
,要耐到倪搭來住兩個月,耐勿許一干仔出門口。耐要到陸裏,我搭耐一淘去。蔣月琴?
也勿好到倪搭來請耐。耐說阿好?」子富道:「我有幾花公事?,陸裏能夠勿出門口?」
翠鳳道:「勿然末,耐去拿個憑據來撥我。我拿仔耐憑據,也勿怕耐到蔣月琴搭去哉。」
子富道:「故阿好寫啥憑據嗄?」翠鳳道:「寫來?憑據,阿有啥用場!耐要拿幾樣要緊
物事來放來裏,故末好算憑據。」子富道:「要緊物事,不過是洋錢?。」翠鳳冷笑道:
「耐看出倪來啥邱得來!阿是倪要想頭耐洋錢嗄?耐末拿洋錢算好物事,倪倒無啥要緊。
」子富道:「價末啥物事??」翠鳳道:「耐覅猜仔倪要耐啥物事。倪也為耐算計,不過
拿耐物事來放來裏,倘忙耐要到蔣月琴搭去末,想著有物事來?我手裏,耐也勿敢去哉,
也好死仔耐一條心。耐想阿是?」
  子富忽然想起,道:「有來裏哉,坎坎拿得來個拜匣,倒是要緊物事。」翠鳳道:「
就是拜匣蠻好,耐放來裏仔阿放心?我先搭耐說一聲,耐到蔣月琴搭去仔一埭,我要拿出
耐拜匣裏物事來,一把火燒光個?。」子富吐舌搖頭道:「阿唷,利害?!」翠鳳笑道:
「耐說我利害,耐也識差仔人哉!我做末做仔個倌人,要拿洋錢來買我倒買勿動?。覅說
啥耐一對釧臂哉,就擺好仔十對釧臂,也勿來裏我眼睛裏。耐個釧臂,耐原拿得去。耐要
送撥我,隨便陸裏一日送末哉。今夜頭倒覅撥來耐看輕仔,好像是倪看中仔耐釧臂。」一
面說,一面向桌上取那一對金釧臂,親自替子富套在手上。子富不好再強,祇得依他,道
:「價末原放來?拜匣裏,隔兩日再送撥耐也無啥。不過拜匣裏有幾張棧單莊票,有辰光
要用著末,那價?」翠鳳道:「耐用著末,拿得去末哉。就勿是棧單莊票,倘忙有用著個
辰光,耐也好來拿個?。到底原是耐個物事,阿伯倪喫沒仔了?」子富復沉吟一回,道:
「我要問耐,耐為啥釧臂是覅??」翠鳳笑道:「耐陸裏猜得著我意思。耐要曉得做仔我
,耐覅看重來?洋錢浪。我要用著洋錢個辰光,就要仔耐一千八百,也算勿得啥多;我用
勿著,就一厘一毫也勿來搭耐要。耐要送物事,送仔我釧臂,我不過見個情;耐就去拿仔
一塊磚頭來送撥我,我倒也見耐個情。耐摸著仔我脾氣末好哉。」
  子富聽到這裏,不禁大驚失色,站起身來道:「耐個人倒稀奇?!」遂向翠鳳深深作
揖下去,道:「我今朝真真佩服仔耐哉。」翠鳳忙低聲喝住,笑道:「耐阿怕難為情嗄?
撥俚?來看見仔,算啥?」說著,仍揣住子富的手,說:「倪對過去罷。」挈至房門口,
即推子富先行,翠鳳隨後,同向臺面上來。
  那時出局已散。黃二姐正幫著金鳳等張羅,望見子富,報說:「羅老爺來哉。」朱藹
人道:「倪要喫稀飯哉,耐坎坎來。」子富道:「再豁兩拳。」陶雲甫道:「耐末倒有趣
去,倪搭藹人喫仔幾花酒?。」子富帶笑而告失陪之罪,隨叫拿稀飯來。席間如何喫得下
,不過意思而已。
  當時席散,各自興辭。子富送至樓梯邊,見楊嘯庵在後,因想著說道:「我有點小事
體,托耐去辦辦。明朝碰頭仔再搭耐說。」嘯庵應諾。等到陶雲甫、朱藹人轎子出門,然
後湯嘯庵步行而歸。
  羅子富回到房間裏,外場已撤去臺面,趙家?把笤帚略掃幾帚,和小阿寶收拾了茶碗
出去。子富隨意閑坐,看翠鳳卸頭面。
  須臾,黃二姐復進房與子富閑談。翠鳳便令取出那祇拜匣來,交與子富。子富乃褪下
釧臂,放在拜匣裏。黃二姐不解何故,兩祇眼汨油油的,看看子富,看看翠鳳。翠鳳也不
理他,子富照舊鎖好。翠鳳又令黃二姐將拜匣去放在後面官箱裏。黃二姐纔自明白,捧了
拜匣要走,卻回頭問子富道:「耐轎子阿教俚?打轉去?」子富道:「耐去喊高昇來。」
黃二姐乃去喊了高昇上樓。子富吩咐些說話,叫高昇隨轎子回公館去了。隨後小阿寶來請
翠鳳對過房間裏去。
  翠鳳將行,見房裏祇剩子富一個,即問:「珠鳳呢?」小阿寶道:「無?教俚?困去
哉。」翠鳳看掛鐘,已敲過四點,方不言語,便向樓窗口高聲喊道:「耐?人纔到仔陸裏
去哉!」趙家?在樓下,連忙接應,一徑來見子富,問道:「羅老爺,安置罷?」子富點
點頭。於是趙家?鋪床吹燈,掩門退出。子富直等到翠鳳歸房安睡。一宿無話。
  子富醒來,見紅日滿窗,天色尚早。小阿寶正拿抹布揩拭櫥箱桌椅,也不知翠鳳那裏
去了。聽得當中間聲響,大約在窗下早妝。再要睡時,卻睡不著。
  一會兒,翠鳳梳好頭,進房開櫥脫換衣裳。子富遂坐起來,著衣下床。翠鳳道:「再
困歇?,十點鐘還勿曾到?。」子富道:「耐起來仔啥辰光哉?」翠鳳笑道:「我困勿著
哉呀,七點多鐘就起來哉。耐正來??頭裏。」
  趙家?聽見子富起身,伺候洗臉、刷牙、漱口。隨問點心。子富說:「勿想喫。」翠
鳳道:「停歇喫飯罷。」趙家?道:『中飯還有歇哩?。」子富道:「等歇正好。」翠鳳
道:「教俚?趕緊點。」趙家?承命去說。子富復叫住,問:「高昇阿曾來?」趙家?道
:「來仔歇哉。我去喊得來。」高昇聞喚,見了子富,呈上字條一張,洋錢一卷,問:「
阿要打轎子?」子富道:「今朝禮拜,無啥事體,轎子覅哉。」因轉問翠鳳:「倪去坐馬
車阿好?」翠鳳道:「好個。倪要坐兩把車?。」子富也不則聲,再看那張條子,乃是當
晚洪善卿請至周雙珠家喫酒的,即隨手撩下。高昇見沒甚吩咐,亦遂退去。
  子富忽然記起一件事來,向翠鳳道:「我記得舊年夏天,看見耐搭個長條子客人夜頭
來?明園。我勿曉得耐名字叫啥;曉得仔名字,舊年就要來叫耐局哉。」翠鳳臉上一獃,
答道:「倪勿然搭客人一淘坐馬車也無啥要緊,就為仔正月裏有個廣東客人要去坐馬車,
我勿高興搭俚坐,我說:『倪要坐兩把車?。』就說仔一句,也勿曾說啥。耐曉得俚那價
?俚說:『耐勿搭客人坐也罷哉;祇要我看見耐搭客人一淘坐仔馬車末,我來問聲耐看。
故末叫勿人味?。』」子富道:「耐搭俚說啥?」翠鳳道:「我啊?我說:『倪馬車一個
月難得坐轉把,今朝為是耐第一埭教得去,我答應仔耐,耐倒說起閑話來哉。我勿去哉,
耐請罷。』」子富道:「俚下勿落臺哉??」翠鳳道:「俚末祇好搭我看看哉?。」子富
道:「怪勿得耐無?也說耐有點脾氣?。」翠鳳道:「廣東客人野頭野腦。老實說,勿高
興做俚,巴結俚做啥?」
  說話之間,不覺到了十二點鐘。祇見趙家?端著大盤、小阿寶提著酒壺進房,放在靠
窗大理石方桌上,安排兩副杯箸,請子富用酒。翠鳳親自篩了一雞缸杯,奉與子富,自己
男取小銀杯,對坐相陪。黃二姐也來見子富,幫著讓菜,說道:「耐喫倪自家燒來?菜水
,阿好?」子富道:「自家燒,倒比廚子好。」黃二姐道:「倪有廚子。」隨指一碗小火
方、一碗清蒸鴨掌,說:「是昨日臺面浪個菜。」翠鳳向黃二姐道:「耐也來喫仔口罷。
」黃二姐道:「覅,我下頭去喫。我去喊金鳳來陪陪耐?。」子富道:「慢點去。」遂取
那一卷洋錢交與黃二姐,開消下腳等項。黃二姐接了道:「謝謝耐。」子富問他:「謝啥
?」黃二姐笑道:「我先替俚?謝謝,倒謝差哉。」一路說笑,自去分派。
  子富因沒人在房裏,裝做三分酒意,走過翠鳳這邊,兜兜搭搭。翠鳳推開道:「快點
,趙家?來哉。」子富回頭,不見一人,索性爬到翠鳳身上去不依,道:「耐倒騙我!趙
家?搭俚家主公也來?有趣,阿有啥工夫來看倪?」翠鳳恨得咬牙切齒。幸而金鳳進來,
子富略一松手,翠鳳趁勢狠命一推,幾乎把子富打跌。金鳳拍手笑道:「姐夫做啥搭我磕
個頭?」子富轉身,抱住金鳳要親嘴。金鳳極聲的喊說:「覅噪?!」翠鳳兩腳一跺,道
:「耐啥噪勿清爽!」子富連忙放手,說:「勿噪哉,勿噪哉!先生覅動氣。」當向翠鳳
作了個半揖,引得翠鳳也嗤的笑了。
  金鳳推子富坐下,道:「請用酒?。」即取酒壺,要給子富篩酒,再也篩不出來;揭
蓋看時,笑道:「無撥哉。」乃喊小阿寶拿壺酒來。翠鳳道:「覅撥俚喫哉,喫醉仔末再
搭倪瞎噪。」子富拱手央告道:「再喫三杯,勿噪末哉。」及至小阿寶提了一壺酒來,子
富伸手要接,卻被翠鳳先搶過去,道:「勿許耐喫哉。」子富祇是苦苦央告。小阿寶在傍
笑道:「無撥喫哉,快點哭?。」子富真個哀哀的裝出哭聲。金鳳道:「撥俚喫仔點末哉
,我來篩。」從翠鳳手裏接過酒壺來,約七分滿篩了一杯。子富合掌拜道:「謝謝耐,搭
我篩滿仔阿好?」翠鳳不禁笑道:「耐啥實概厚皮嗄!」子富道:「我說喫三杯,再要喫
末勿是人,耐阿相信?」翠鳳別轉臉不理。小阿寶、金鳳都笑得打跌。
  子富喫到第三杯,正值黃二姐端了飯盂上樓,叫小阿寶:「下頭喫飯去,我來替耐。
」子富心知黃二姐已是喫過飯了,便說:「倪也喫飯哉。」黃二姐道:「再用一杯?。」
子富聽了,直跳起來,指定翠鳳嚷道:「耐阿聽見無?教我喫?耐阿敢勿撥我喫?」翠鳳
著實瞅了一眼,道:「越說耐倒越高興哉!」竟將酒壺授與小阿寶帶下樓去,便叫盛飯。
黃二姐盛上三碗飯來,金鳳自取一雙象牙箸同坐陪喫。
  一時,趙家?、小阿寶齊來伺候。喫畢收拾,大家散坐喫茶。珠鳳也扭扭捏捏的走來
,要給子富裝水煙。子富取來自喫。
  將近三點鐘時分,子富方叫小阿寶令外場去喊兩把馬車。趙家?舀上面水,請翠鳳捕
面。翠鳳教金鳳去打扮了一淘去。金鳳應諾,同小阿寶到對過房裏,也去捕起面來。翠鳳
祇淡淡施了些脂粉,越覺得天然風致,顧盼非凡。妝畢,自往床背後去。趙家?收過妝具
,向櫥內取一套衣裳放在床上,隨手帶出銀水煙筒,又自己忙著去脫換衣裳。
  金鳳先已停當,過來等候。子富見他穿著銀紅小袖襖,蜜綠散腳褲,外面罩一件寶藍
緞心天青緞滾滿身灑繡的馬甲,並梳著兩角丫髻,垂著兩股流蘇,宛然是《四郎探母》這
一齣戲內的耶律公主。因向他笑道:「耐腳也覅去纏哉,索性扮個滿洲人,倒無啥。」金
鳳道:「故是好煞哉,祇好撥來人家做大姐哉。」子富道:「撥來人家末,做奶奶,做太
太,阿有啥做大姐個嗄?」金鳳道:「搭耐說說末,就無清頭哉。」
  翠鳳聽得,一面繫褲帶出來洗手,一面笑問子富道:「撥耐做姨太太阿好?」子富道
:「覅說是姨太太,就做大太太末,也蠻好?。」復笑問金鳳道:「耐阿情願?」羞得金
鳳掩著臉伏在桌上,問了幾聲不答應。子富彎下身子悄悄去問,偏要問出一句話來纔罷。
金鳳連連搖手,說:「勿曉得,勿曉得!」子富道:「情願哉!」
  翠鳳把手削臉羞金鳳。珠鳳坐在靠壁高椅上冷看,也格聲要笑。子富指道:「哪,還
有一位大太太,快活得來,自家來?笑。」翠鳳一見,嗔道:「耐看俚阿要討人厭!」珠
鳳慌的斂容端坐。翠鳳越發大怒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走過去拉住他耳朵,往下
一摔。珠鳳從高椅上撲地一交,急爬起來,站過一傍,祇按嘴咽氣,卻不敢哭。
  幸值趙家?來催,說:「馬車來哉。」翠鳳纔丟開手,拿起床上衣裳來看了看,皺眉
道:「我覅著俚。」叫趙家?開櫥,自揀一件織金牡丹盆景竹根青杭寧綢棉襖穿了,再添
上一條膏荷縐面品月緞腳松江花邊夾褲,又鮮艷又雅淨。子富呆著臉祇管看。趙家?收起
那一套衣裳,問子富:「阿要著馬褂?」子富自覺不好意思,即取馬褂披在身上,說道:
「我先去哉。」一徑踅下樓來,令高昇隨去。
  出至尚仁裏口,見是兩把皮篷車,自向前面一把坐了、隨後趙家?提銀水煙筒前行,
翠鳳挈著金鳳緩緩而來,去後面坐了那一把。高昇也踹上車後踏鐙。四輪一發,電掣飆馳
的去了。
  第八回終。


第九回      	沈小紅拳翻張蕙貞 黃翠鳳舌戰羅子富

  按:羅子富和黃翠鳳兩把馬車馳至大馬路斜角轉灣,道遇一把轎車駛過,自東而西,
恰好與子富坐的車並駕齊驅。子富望那玻璃窗內,原來是王蓮生帶著張蕙貞同車並坐。大
家見了,祇點頭微笑。將近泥城橋堍,那轎車加緊一鞭,爭先過橋。這馬見有前車引領,
也自跟著縱轡飛跑。趁此下橋之勢,滔滔滾滾,直奔靜安寺來。一轉瞬間,明園在望。當
下魚貫而入,停在穿堂階下。
  羅子富、王蓮生下車相見,會齊了張蕙貞、黃翠鳳、黃金鳳及趙家?一淘上樓。管家
高昇知沒甚事,自在樓下伺候。王蓮生說前軒爽朗,同羅子富各據一桌,相與憑欄遠眺,
瀹茗清談。王蓮生問如何昨夜又去黃翠鳳家喫酒,羅子富約略說了幾句。羅子富也問如何
認識張蕙貞,從何處調頭過來,王蓮生也說了。羅子富道:「耐膽倒大得野?!撥來沈小
紅曉得仔末,也好哉。」王蓮生嘿然無語,祇雌著嘴笑。黃翠鳳解說道:「耐末說得王老
爺來阿有點相像嗄!見相好也怕仔末,見仔家主婆那價呢?」子富道:「耐阿看見《梳妝
》、《跪池》兩齣戲?」翠鳳道:「祇怕耐自家跪慣仔了,說得出!」一句例說得王蓮生
、張蕙貞都好笑起來。羅子富也笑道:「勿來搭耐說啥閑話哉。」
  於是大家或坐或立,隨意賞玩。園中芳草如繡,碧桃初開,聽那黃鸝兒一聲聲好像叫
出江南春意。又遇著這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禮拜日,有踏青的,有拾翠的,有修禊的,
有尋芳的。車轔轔,馬蕭蕭,接連來了三四十把,各占著亭臺軒館的座兒。但見釵冠招展
,履舄縱橫;酒霧初消,茶煙乍起;比極樂世界「無遮會」還覺得熱鬧些。
  忽然又來了一個俊俏僯俐後生,穿著挖雲鑲邊馬甲,灑繡滾腳套褲,直至前軒站住,
一眼注定張蕙貞,看了又孜孜的笑。看得蕙貞不耐煩,別轉頭去。王蓮生見那後生大約是
大觀園戲班裏武小生小柳兒,便不理會。那小柳兒站一會,也就去了。
  黃翠鳳攙了金鳳,自去爬著欄杆看進來的馬車。看不多時,忽招手叫羅子富道:「耐
來看?!」子富往下看時,不是別人,恰是沈小紅,隨身舊衣裳,頭也沒有梳便來了,正
在穿堂前下車。子富忙向王蓮生點首兒,悄說:「沈小紅來哉。」蓮生忙也來看,問:「
來?陸裏?」翠鳳道:「樓浪來哉呀。」
  蓮生回身,想要迎出去。祇見沈小紅早上樓來,直瞪著兩祇眼睛,滿頭都是油汗,喘
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徑往前軒撲來。劈面撞見王蓮生,也
不說甚麼,祇伸一個指頭照准蓮生太陽裏狠狠戳了一下。蓮生喫這一戳,側身閃過一傍。
小紅得空,邁步上前,一手抓住張蕙貞胸脯,一手輪起拳頭便打。蕙貞不曾提防,避又避
不開,擋又擋不住,也就抓住小紅,一面還手,一面喊道:「耐?是啥人嗄!阿有啥勿問
情由就打起人來哉嗄!」小紅一聲兒不言語,祇是悶打,兩個扭結做一處。黃翠鳳、金鳳
見來勢潑悍,退入軒後房裏去,趙家?也不好來勸。羅子富但在傍喝教沈小紅:「放手,
有閑話末好說個?!」小紅得手,如何肯放?從正中桌上直打到西邊闌干盡頭,阿珠、阿
金大還在暗裏助小紅打冷拳。
  樓下喫茶的聽見樓上打架,都跑上來看。蓮生看不過,祇得過去勾了小紅臂膊要往後
扳,卻扳不動,即又橫身插在中間,猛可裏把小紅一推,纔推開了。小紅喫這一推,倒退
了幾步,靠住背後板壁,沒有喫跌。蕙貞脫身站在當地,手指著小紅,且哭且罵。小紅要
奔上去,被蓮生叉住小紅兩肋,抵緊在板壁上,沒口子分說道:「耐要說啥閑話搭我說好
哉,勿關俚啥事,耐去打俚做啥?」小紅總沒聽見,把蓮生口咬指掐。蓮生忍著痛苦苦央
告。不料,刺斜裏阿珠搶出來,兩手格開蓮生,嚷道:「耐來幫啥人嗄,阿要面孔!」阿
金大把蓮生攔腰抱住,也嚷道:「耐倒幫仔別人來打倪先生哉,連搭倪先生也勿認得哉!
」兩個故意和蓮生廝纏住了。小紅乘勢掙出身子,呼的一陣風趕上蕙貞,又打將起來。蓮
生被他兩個軟禁了,無可排解。
  蕙貞本不是小紅對手,更兼小紅拚著命,是結結實實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貞桃花水
泛,群玉山頹,素面朝天,金蓮墮地。蕙貞還是不絕口的哭罵。看的人蜂擁而至,擠滿了
一帶前軒,卻不動手。蓮生見不是事,狠命一灑,撇了阿珠、阿金大兩個,分開看的人,
要去樓下喊人來搭救。適遇明園管帳的站在帳房門口探望,蓮生是認得的,急說道:「快
點叫兩個堂倌來拉開仔?,要打出人命來哉呀!」說了,又擠出前軒來。
  祇見小紅竟撳倒蕙貞,仰叉在地,又騰身騎上腰胯,祇顧夾七夾八瞎打。阿珠、阿金
大一邊一個按住蕙貞兩手,動彈不得。蕙貞兩腳亂蹬,祇喊救命。看的人也齊聲發喊,說
:「打勿得哉!」
  蓮生一時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腳踢開去。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滾喊叫。阿珠忙站起
來奔蓮生,嚷道:「耐倒好意思打起倪來哉,耐阿算得是人嗄!」一頭撞到蓮生懷裏,連
說:「耐打?耐打?!」蓮生立不定腳,往後一仰,倒栽蔥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的身上
。阿珠連身撞去,收紮不來,也往前一撲,正伏在蓮生的身上。五個人滿地亂打,索性打
成一團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來。
  幸而三四個堂倌帶領外國巡捕上樓,喝一聲:「不許打!」阿珠、阿金大見了,已自
一骨碌爬起。蓮生挽了堂倌的手起來。堂倌把小紅拉過一邊,然後攙扶著蕙貞坐在樓板上
。小紅被堂倌攔截,不好施展,方纔大放悲聲,號陶痛哭,兩祇腳跺得樓板似擂鼓一般。
阿珠、阿金大都跟著海罵。蓮生氣得怔怔的,半晌說不出話。還是趙家?去尋過那一祇鞋
給蕙貞穿上,與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軒後房裏去歇歇。
  巡捕揚起手中短棒,嚇散了看的人,復指指樓梯,叫小紅下去。小紅不敢倔強,同阿
珠、阿金大一路哭著、罵著,上車自回。
  蓮生顧不得小紅,忙去軒後房裏看蕙貞。祇見管帳的與羅子富、黃翠鳳、黃金鳳簇擁
在那裏講說。張蕙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趙家?替他挽起頭發。王蓮生忙問如何,趙家?
道:「還好,就肋裏傷仔點,勿礙事。」管帳的道:「勿礙事末也險個哉!為啥勿帶個娘
姨出來?有仔個娘姨來裏,就喫虧也好點。」王蓮生聽說,又添了一樁心事,躊躇一回,
祇得央黃翠鳳,要借他娘姨趙家?送轉去。翠鳳道:「王老爺,我說耐要自家送得去好。
倒勿是為啥別樣,俚喫仔虧轉去,俚?娘姨、大姐、相幫?陸裏一個肯罷嗄?倘忙喊仔十
幾個人,趕到沈小紅搭去打還俚一頓,闖出點窮禍來,原是耐王老爺該晦氣。耐自家去末
,先搭俚?說說明白,阿是嗄?」管帳的道:「說得勿差,耐自家送轉去好。」
  蓮生終不願自己送去,又說不出為甚麼,祇再三求告翠鳳。翠鳳不得已應了,乃囑咐
趙家?道:「耐去搭俚?說,事體末有王老爺來裏,教俚?覅管帳。」又說:「蕙貞阿哥
,阿是?耐自家也說一聲末哉。」張蕙貞點點頭。
  管家高昇在房門口問:「阿要喊馬車?」趙家?道:「纔去喊得來哉?。」高昇立即
去喊。趙家?將銀水煙筒交與黃翠鳳,便去扶起張蕙貞來。蕙貞看看王蓮生,要說又沒的
說。蓮生忙道:「耐氣末覅氣,原快快活活轉去,賽過撥一祇邪狗來咬仔一口,也無啥要
緊。耐要氣出點病來,倒犯勿著。我晚歇轉來仔就來,耐放心。」蕙貞也點點頭,搭著趙
家?肩膀,一步一步硬撐下梯。管帳的道:「頭面帶仔去?!」王蓮生見桌上一大堆零星
首飾,知是打壞的,說道:「我搭俚收捉末哉。」堂倌又送上銀水煙筒,說:「磕在樓下
階臺上,癟了。」蓮生一總拿手巾包起。黃翠鳳催道:「倪也轉去哉?。」說著,挈了金
鳳先行。王蓮生乃向管帳的拱手道謝,並說:「所有碰壞家生,照例賠補。堂倌?另外再
謝。」管帳的道:「小意思,說啥賠嗄。」
  羅子富也向管帳的作別,與王蓮生同下樓來。問高昇,知道張蕙貞、趙家?已同車而
去,黃翠鳳妹妹還等在車上。王蓮生趁了羅子富的車,一徑歸至四馬路尚仁裏口歇下。
  羅子富請王蓮生至黃翠鳳家。上樓進房,子富親自點起煙燈來,請蓮生吸煙。翠鳳方
脫換衣裳,見了道:「王老爺半日勿用煙哉?,阿癮嗄?」隨叫小阿寶:「耐絞仔手巾,
搭王老爺來裝簡煙。」蓮生道:「我自家裝末哉。」翠鳳道:「倪有發好個來裏,阿好?
」隨叫小阿寶去喊金鳳來拿。金鳳也脫換了衣裳,過來見蓮生,先笑道:「阿唷!王老爺
,要嚇煞?!我嚇得來拖牢仔阿姐,說:『倪轉去罷!晚歇打起倪來末,那價??』王老
爺阿嚇嗄?」蓮生倒不禁一笑。羅子富、黃翠鳳也都笑了。
  金鳳向煙盤裏揀取一個海棠花式牛角盒子,揭開蓋,盒內滿滿盛著煙泡,奉與王蓮生
。蓮生即燒煙泡來吸。吸了幾口,聽得樓下有趙家?聲音。王蓮生又坐起來聽。黃翠鳳見
蓮生著急,忙喊:「趙家?來?。」趙家?見了蓮生,回說:「送得去哉,一直送到仔樓
浪?。俚?說:『有王老爺搭倪做主末,最好哉。教王老爺轉來仔就來。』俚?還謝謝我
,教我來謝謝先生,倒要好煞?。」蓮生聽了,纔放下了一半心。
  接著王蓮生的管家來安來尋。蓮生喚至當面,問有甚事。來安道:「沈小紅?娘姨坎
坎來說,沈小紅要到公館裏來。」蓮生聽了,心中又大不自在。黃翠鳳向蓮生道:「我看
沈小紅比勿得張蕙貞。耐張蕙貞搭無啥要緊,就明朝去也正好。倒是沈小紅搭耐就要去一
埭?,倒還要去喫兩聲閑話哉?。」蓮生著實沉吟,蹙額無語。翠鳳笑道:「王老爺,耐
覅見仔沈小紅怕喲有閑話末響響落落搭俚說,耐怕仔俚倒勿好說啥哉。」
  蓮生俄延了半日,叫來安打轎子來再說。卻將那首飾包交代來安收藏。來安接了回去
。羅子富道:「沈小紅倒看勿出,凶煞?。」翠鳳道:「沈小紅末,算啥凶嗄!我做仔沈
小紅,也勿去打俚?,自家末打得喫力煞,打壞個頭面,原要王老爺去搭俚賠。倒害仔王
老爺,阿有啥趣勢?」子富道:「耐做沈小紅末那價呢?」翠鳳笑道:「我啊,我倒勿高
興搭耐說來?。要末耐到蔣月琴搭去一埭試試看,阿好?」子富笑道:「就去仔末,怕耐
啥嗄!耐勿人調末,我去教蔣月琴來也打耐一頓。」翠鳳把眼一瞟,笑道:「噢唷,倒說
得體面?!耐算說撥來啥人聽嗄,阿是來裏王老爺面浪擺架子?」王蓮生一口煙吸在嘴裏
,聽翠鳳說,幾乎笑的嗆出來。子富不好意思,搭訕說道:「耐?人一點點無撥啥道理!
耐自家也去想想看,耐做個倌人末,幾花客人做仔去,倒勿許客人再去做一個倌人,故末
啥道理??也虧耐?有面孔說得出!」翠鳳笑道:「為啥說勿出嗄?倪是做生意,叫無法
?。耐搭我一年三節生意包仔下來,我就做耐一干仔,蠻好。」子富道:「耐要想敲我一
干仔哉!」翠鳳道:「做仔耐一干仔,勿敲耐敲啥人嗄?耐倒說得有道理。」子富被翠鳳
頂住嘴,沒得說了。停了一會,翠鳳道:「耐有道理末,耐說?。啥勿響哉嗄?」子富笑
道:「阿有啥說嗄,撥耐鈍光哉?。」翠鳳也笑道:「耐自家說得勿好,倒說我鈍光。」
  談笑之間,早又上燈以後。小阿寶送上票頭一張,呈與羅子富。子富看畢,授與王蓮
生。蓮生慌的接來看,是洪善卿催請子富的,便不在意。再看下面,另行添寫有「蓮翁若
在,同請光臨」八個字。蓮生攢眉道:「我勿去哉?。」子富道:「善卿難得喫臺把酒,
耐原去應酬歇,就勿叫局也無啥。」黃翠鳳道:「王老爺,耐酒倒要去喫?,耐勿去喫酒
,倒撥沈小紅?好笑。我說耐祇當無撥啥事體,酒末祇管去喫,喫仔酒末就臺面浪約好兩
個朋友,散下來一淘到小紅搭去,阿是蠻好?」蓮生一想勿差,就依著翠鳳說,忙又吸了
兩口煙。
  來安領轎子來了,也呈上一張洪善卿請客票頭。子富道:「一淘去哉?。」蓮生點頭
說好。子富令喊高昇。高昇回說:「轎子等仔歇哉。」於是,王蓮生、羅子富各自坐轎,
並赴公陽里周雙珠家。
  到了樓上,洪善卿迎著,見兩位一淘來了,便叫娘姨阿金喊「起手巾」,隨請兩位進
房。房裏先到的有葛仲英、陳小雲、湯嘯庵三位;還有兩位面生的,乃是張小村、趙樸齋
。大家問姓通名,拱手讓坐。外場已絞了手巾上來。湯嘯庵忙問王蓮生:「叫啥人?」蓮
生道:「我勿叫哉。」周雙珠插嘴道:「耐本阿有啥勿叫局個嗄?」洪善卿道:「就叫仔
個清倌人罷。」湯嘯庵道:「我來荐一個,包耐出色。」遂把手一指,「耐看?。」王蓮
生回頭看時,周雙珠肩下坐著一個清倌人,羞怯怯的低下頭去,再也不抬起來。羅子富先
過去彎著腰一看,道:「我祇道是雙寶,倒勿是。」周雙珠道:「俚叫雙玉。」王蓮生道
:「本堂局蠻好,寫末哉。」
  洪善卿等湯嘯庵寫畢局票,即請入席。大姐巧囡立在周雙玉身傍,說道:「過去換衣
裳哉?。」雙玉乃回身出房。
  第九回終。


第十回      	理新妝討人嚴訓導 還舊債清客鈍機鋒

  按:周雙玉踅進對過自己房裏,巧囡跟過來問雙玉道:「出局衣裳,無?阿曾撥來耐
?」雙玉搖搖頭。巧囡道:「我去搭耐問聲看。耐拿鬢腳來刷刷?。」說了,忙下樓去問
老鴇周蘭。雙玉自把保險臺燈移置梳妝臺上,且不去刷鬢腳,就在床沿坐下,悄悄的側耳
而聽。
  原來周雙玉房間底下乃是老鴇周蘭自已臥室,那周雙寶搬下去鋪的房間卻在周雙珠的
房間底下。當時聽得老鴇周蘭叫巧囡掌起燈來,開櫥啟箱,翻騰一會,又咕咕唧唧說了許
多閑話,然後出房。卻又往雙寶房背後去,不知做甚麼,一些也聽不見。
  雙玉方纔丟開,起身對鏡,照見兩邊鬢腳稍微松了些,隨取抿子輕輕刷了幾刷,已自
熨貼。祇見巧囡懷裏抱著衣裳,同周蘭上樓來了。雙玉收過抿子,便要取衣裳來穿。周蘭
道:「慢點嗄,耐個頭勿好?,啥毛得來。」乃將手中揣著的豆蔻盒子放下,親自動手替
雙玉弄頭。捏了又捏,撳了又撳,濃濃的蘸透了一抿子刨花浸的水,順著螺絲旋刷進去,
又刷過周圍劉海頭。刷的那水從頭頸裏直流下去,連前面額角上也亮晶晶都是水漬。雙玉
伸手去拭,周蘭忙阻止道:「耐覅動?。」遂用手巾在頭頸裏略掩一掩,叫雙玉轉過臉來
,仔細端詳一回,說:「好哉。」
  巧囡在傍提著衣裳領口,伏侍雙玉穿將起來,是一件織金撇蘭盆景一色鑲滾湖色寧綢
棉襖。巧囡看了道:「實概件衣裳,我好像勿曾看見歇。」周蘭道:「耐末陸裏看得見?
說起來還是大先生個哉。俚?姊妹三家頭,纔有點怪脾氣。隨便啥衣裳哉,頭面哉,纔要
自家撐得起來;別人個物事,就撥來俚,俚也覅。雙珠個頭面末,也勿算少。單說衣裳,
是陸裏及得來阿大搭阿二嗄?比仔雙珠要多幾花?!俚?嫁出去辰光,揀中意點末拿仔去
,剩下來也有幾箱子。我收捉仔起來,一直用勿著,還有啥人來著??就撥來雙寶著過歐
,也勿多幾件。還有幾幾花花,連搭雙寶也勿曾看見歇,覅說啥耐哉。」
  雙玉穿上棉襖,向大洋鏡前走了幾步,托起臂膊,比比出手。周蘭過去把衣襟縐紋拉
直些,又嘮叨說道:「耐要自家有志氣,做生意末巴結點,阿曉得?我眼睛裏望出來,無
啥親生勿親生,纔是我囡仵。耐倘然學得到雙珠阿姐末,大先生、二先生幾花衣裳頭面,
隨便耐中意陸裏一樣,祇管拿得去末哉。要像仔雙寶樣子,就算是我親生囡仵,我也勿高
興撥俚?。」雙玉祇聽著不言語。周蘭問他:「阿聽見?」雙玉說:「聽見哉。」周蘭道
:「價末耐也答應聲?,啥一聲也勿響嗄?」
  巧囡聽臺面上叫的局先已到了,急取豆蔻盒子,連聲催促,方剪住周蘭的話頭,攙了
雙玉,往前便走,卻忽然想起銀水煙筒來。巧囡道:「就三先生搭拿仔根罷。」周蘭道:
「覅!耐到雙寶搭去拿得來。雙寶一根末讓俚用仔,我再拿一根出來撥來雙寶。」
  巧囡趕著跑去。周蘭又教導些臺面規矩與雙玉聽,並說:「耐勿曉得末,問阿姐好哉
。阿姐搭耐說啥閑話,耐聽好仔,覅忘記。耐要是勿肯聽人閑話,我先搭耐說一聲,耐自
家喫苦,到底無啥好處。」周蘭說一句,雙玉應一聲。須臾,巧囡取銀水煙筒回來,周蘭
自下樓去。
  巧囡忙挈雙玉至這邊臺面上。祇見先到的祇有一個局,乃是陳小雲的相好金巧珍,住
在同安里口,祇隔一條三馬路,走過來就是,所以早些。當時金巧珍拉開嗓子唱京調,引
得羅子富興高采烈,擺莊豁拳。更有趙樸齋、張小村刻意奉承,極力鼓舞,此外諸位也就
隨和著。獨有王蓮生設精打採,坐也坐不住。周雙珠知道是厭煩,問他:「阿到對過去坐
歇?」蓮生正中胸懷,即時離席。巧囡領著踅過周雙玉房間,點了煙燈,沖了茶碗。向蓮
生道:「我去喊雙玉來。」蓮生阻擋不及,祇好聽他喊去。
  祇見周雙玉冉冉歸房,脫換衣裳,遠遠的端坐相陪,嘿然無語。蓮生自然不去兜搭。
一會兒,巧囡又跑來張羅,叮囑雙玉陪著,也就去了。
  蓮生吸了兩口煙,聽那邊臺面上豁拳唱曲,熱鬧得不耐煩,倒是雙玉還靜靜的坐在那
裏低頭斂足弄手帕子。蓮生心有所感,不覺暗暗讚嘆了一番。忽聽得娘姨阿金走出當中間
,高聲喊「絞手巾」。一時,履聲、舄聲、簾鉤聲、客辭主人聲、主人送客聲,雜沓並作
。卻不知去的是誰,祇覺得臺面上冷靜了許多。隨後湯嘯庵也踱過這邊房裏來,喫得緋紅
的臉,一手拿著柳條剔牙杖剔牙,隨意向榻床下首歪著,看蓮生燒煙。蓮生問:「子富去
哉?」嘯庵道:「俚?還有啥局頭,搭仲英、小雲一淘去哉。」
  蓮生遂約嘯庵同洪善卿到沈小紅家去。嘯庵會意應諾。及巧囡來請用飯,兩人方過那
邊歸席入座。湯嘯庵向洪善卿耳邊說了幾句,善卿聽了微笑。周雙珠也點頭笑道:「耐?
說啥,我也懂來裏哉。」嘯庵道:「耐說說看。」雙珠把嘴望蓮生一努。大家笑著,都喫
過飯。張小村知道他們有事,和趙樸齋告辭先行。王蓮生道:「倪也去罷。」湯嘯庵、洪
善卿說「好」。周雙珠忙喊雙玉過來,送至樓門而回。
  三人緩步同行。來安叫轎夫抬空轎子跟隨在後,出了公陽里,就對門進同安里,穿至
西薈芳里口,適被娘姨阿珠的兒子暗中瞧見,跑去報信。阿珠迎出門首,笑嘻嘻說道:「
我說王老爺要來快哉,倒剛剛來哉。」
  當下王蓮生在前,與湯嘯庵、洪善卿進門;後面跟著阿珠,接踵上樓。早聽得房間裏
小腳高底一陣怪響。王蓮生方跨進當中間房門,祇見沈小紅越發蓬頭垢面,如鬼怪一般,
飛也似趕出當中間,望蓮生縱身直撲上去。蓮生錯愕倒退。大姐阿金大隨後追到,兩手合
抱攏來,扳住小紅胸脯,祇喊說:「先生覅?!」慌的阿珠搶上去叉住小紅臂膊,也喊說
:「先生耐慢點看!」小紅咬牙切齒,恨道:「耐?走開點?!我要死末關耐?啥事嗄?
」阿珠連連勸道:「耐就要死末,也勿實概個?。故歇王老爺來仔,也好等王老爺說起來
;說勿好,耐再去死末哉?。」小紅一心和蓮生拚命,那裏肯依。
  湯嘯庵、洪善卿見如此撒潑,不好說甚,祇是冷笑。蓮生又羞又惱,又怕又急,四下
裏一逼,倒逼出些火性來,也冷笑說道:「讓俚去死末哉!」說了一句,回身便走。湯嘯
庵、洪善卿祇得跟著走了。
  阿珠見光景不好,也顧不得小紅,趕緊來拉蓮生。被蓮生一豁,灑脫袖子,竟下樓梯
。忽聽得當中間板壁「蓬咚蓬咚」震天價響起來,阿金大在內極聲喊道:「勿好哉,先生
撞煞哉呀!」就這一聲喊裏,喚起樓下三四個外場,祇道有甚禍事,急急跑上樓來,適與
蓮生等擠住在樓梯上。阿珠把蓮生死拖活拽,往裏掙去。湯嘯庵、洪善卿料道走不脫,也
攛掇蓮生回至當中間。祇見小紅還把頭狠命往板壁上磕,阿金大扳住胸脯,那裏扳得開。
阿珠著了忙,也狠命的攔腰一抱抱起來。湯嘯庵、洪善卿齊說道:「小紅耐算啥??有閑
話說末哉,實概樣子,耐小紅也犯勿著?。」阿珠摸摸小紅的頭,沒甚傷損,祇有額角邊
被板壁上釘的釘頭碰破些油皮,也不至流血。阿金大上前把手心摩挲著,道:「耐看阿險
嗄!撞來?太陽裏末,那價呢?」
  蓮生正站在一傍發獃。阿珠一眼?見,說道:「王老爺,闖出窮禍來,耐也脫勿了個
?!覅看仔像無要緊。」外場見沒事,都笑道:「倒嚇得倪來要死!快點攙先生房間裏去
罷。」阿珠仍抱起小紅來。阿金大拉了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同簇擁至房裏。阿珠放小
紅向榻床躺下。阿金大端整茶碗,叫外場沖了茶。外場囑付阿珠說:「耐?小心點末哉。
」都訕笑著下樓去了。
  王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溜兒坐在靠壁高椅上。小紅背燈向壁,掩面而哭。阿珠靠
小紅身傍坐著,慢慢與王蓮生說道:「王老爺,耐自家勿好,轉差仔念頭。耐起初要搭倪
先生說明白仔,耐就去做仔十個張蕙貞,倪先生也無啥?。為仔耐瞞仔倪先生末倒勿好哉
。倪先生曉得耐去做仔張蕙貞,說難是王老爺倪搭勿來個哉,撥來張蕙貞?拉仔去哉。」
洪善卿不待說完,即攔說道:「王老爺不過昨日夜頭來?張蕙貞搭喫仔臺酒,故歇原到該
搭來哉?。」阿珠立起身來,走過洪善卿身傍,輕聲說道:「洪老爺,耐是蠻明白來裏。
倪先生倒覅怪俚,俚是發極仔了呀。王
老爺先起頭做倪先生辰光,還有好幾戶老客人?。後來搭王老爺要好仔末,有個把客人阿
要動氣勿來哉了?倪末去請哉?。王老爺就搭倪先生說:『俚?勿來,讓俚?勿來末哉,
我一干仔來搭耐撐場面。』王老爺,阿是耐說來?個閑話?先生有仔王老爺,倒蠻放心請
也勿去請哉。難末一戶一戶客人纔勿來哉,到故歇是無撥哉,就剩仔王老爺一干仔哉。洪
老爺,耐說王老爺去做仔張蕙貞,倪先生阿要發極?」湯嘯庵接說道:「難也覅去說哉。
張蕙貞?末坍仔臺哉,王老爺原到該搭來,耐沈小紅場面也可以過得去哉。大家覅說哉,
阿是?」
  小紅正哭得涕淚交頤,聽嘯庵說,便分說道:「楊老爺,耐問聲俚看,俚自家搭我說
,教我生意覅做哉,條子末脫仔。我聽仔俚,客人叫局也勿去。俚還搭我說,俚說:『耐
少來?幾花債末,我來搭耐還末哉。』我聽仔快活煞,張開仔兩祇眼睛單望俚一干仔,望
俚搭我還清仔債末,我也有仔好日腳哉。陸裏曉得俚一直來裏騙我!騙到我今日之下,索
性豁脫仔,去包仔個張蕙貞?!」說到這裏,兩腳一跺,身子一掀,俯仰號啕,放聲大哭
。哭了又道:「俚就要去做張蕙貞,也無啥!我自家想想,衣裳末著完哉,頭面末當脫哉
,客人末一個也無撥哉,倒欠仔一身債。弄得我上勿上,落勿落,難末教我那價??」湯
嘯庵微笑道:「故也無啥那價。王老爺原來裏,衣裳頭面原教王老爺辦得來,債末教王老
爺去還清仔,阿是纔舒齊哉??」
  小紅道:「湯老爺,勿瞞耐說,王老爺來裏該搭做仔兩年半,買來?幾花物事纔來裏
眼睛前頭。張蕙貞搭勿到十日天,從頭浪起到腳浪,陸裏一樣勿搭俚辦起來?還有朋友嘆
拍馬屁,鬼討好,連忙搭俚買好仔家生送得去鋪房間。耐湯老爺陸裏曉得?。」洪善卿插
說道:「王老爺也叫瞎說。堂子裏做個把倌人,祇要局帳清爽仔末是哉。倌人欠來?債,
關客人啥事,要客人來搭俚還。老實說,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客人也勿是做一個倌人
。高興多走走,勿高興就少走走,無啥多花枝枝節節?!」
  小紅正要回嘴,阿珠趕著戧說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
倪先生也有好幾戶客人?,為啥要耐王老爺一干仔來撐場面?,耐就一干仔撐仔場面,勿
來搭倪先生還債,倪先生就欠仔一萬債,阿好搭耐王老爺說,要耐王老爺來還嗄?耐王老
爺自家搭倪先生說,要搭倪先生還債。祇要王老爺真真還清仔,倪先生阿有啥枝枝節節?
耐就去做仔張蕙貞,『客人也勿是做一個倌人』,倪先生阿好說耐啥?故歇耐王老爺原勿
曾搭倪先生還歇一點點債,倒先去做仔張蕙貞哉。耐王老爺想想看,阿是倪先生來裏枝枝
節節呢?阿是耐王老爺自家來?枝枝節節?」說罷,眱了王蓮生半日。
  蓮生仰著臉,祇不做聲。洪善卿笑道:「俚?啥枝枝節節也勿關倪事,倪要去哉。」
遂與湯嘯庵立起身來。蓮生意思要一同去,小紅祇做不看見,倒是阿金大捺住蓮生道:「
咦!王老爺,耐阿好去嗄?」阿珠喝阿金大放手,卻向蓮生道:「王老爺耐要去,去末哉
;倪是勿好來屈留耐,就搭耐說一聲是哉。昨日夜頭我搭阿金大兩家頭陪倪先生坐來?床
浪,坐仔一夜天勿曾困,今夜頭倪要困去哉。倪娘姨?到底無啥干己,就闖仔點窮禍,也
勿關倪事。倪先說仔末,王老爺也怪勿著倪。」幾句說得蓮生左右為難,不得主意。湯嘯
庵向蓮生道:「倪先去,耐坐歇罷。」蓮生乃附耳囑他去張蕙貞家給個信。嘯庵應諾,始
與洪善卿偕行。小紅卻也抬身送了兩步,說道:「倒難為仔耐?,明朝倪也擺個雙臺謝謝
耐?末哉。」說著,倒自己笑了。蓮生也忍不住要笑。
  小紅轉身,伸一個指頭向蓮生臉上連點幾點,道:「耐末……」祇說得兩字,便縮住
了,卻「哼」的一聲,像是嘆氣。半晌又道:「耐一干仔來末,阿伯倪欺瞞仔耐嗄?耐算
教兩個朋友來做幫手,幫仔耐說閑話,阿要氣煞人!」蓮生自覺羞慚,佯作不睬。阿珠冷
笑兩聲,道:「王老爺倒蠻好,纔是朋友?搭俚出個主意。王老爺末去聽仔俚。就張蕙貞
搭,勿是朋友同得去,陸裏認得嗄?」小紅道:「張蕙貞搭倒勿是朋友,俚乃自家去打個
野雞。」阿珠道:「故歇是勿是野雞哉,也算仔長三哉!叫仔一班小堂名,顯煥得來!王
老爺做仔幾日天,用脫仔幾花?阿有千把嗄?」蓮生道:「耐?覅瞎說!」阿珠道:「倒
勿是瞎說?!」隨將煙盤收拾乾淨,道:「王老爺喫煙罷,覅去轉啥念頭哉!」蓮生乃去
榻床躺下吸煙。阿珠、阿金大陸續下去。
  第十回終。


第十一回      	亂撞鐘比舍受虛驚 齊舉案聯襟承厚待

  按:沈小紅坐在榻床下手,一言不發。蓮生自在上手吸煙。房裏沒有第三個人。足有
一點鐘光景,小紅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蓮生搔耳爬腮,無可解勸,也就憑他哭去。無如
小紅這一哭,直哭得傷心慘目,沒個收場。蓮生沒奈何,祇得挨上去央告道:「耐?意思
我也蠻明白來裏。我末就依仔耐,叨光耐覅哭哉,阿好?耐再要哭,我肚腸要撥來耐哭出
來哉。」小紅哽噎著嗔道:「覅來搭我瞎說!耐一徑騙下來,騙到仔故歇,耐倒還要來騙
我!耐定歸要拿我性命來騙得去仔了罷?。」蓮生道:「我故歇隨便說啥閑話,耐總勿相
信,說是我騙耐。難也覅說哉,我明朝就去打一張莊票來搭耐還債,耐說阿好?」小紅道
:「耐個主意勿差,耐搭我還清仔債末,該搭勿來哉,阿是?故末好去做張蕙貞哉,阿是
?耐倒乖來?!耐勿情願搭我還末,我也覅耐還哉!」說著,仍別轉頭去,吞聲暗哭。蓮
生急道:「啥人說去做張蕙貞嗄?」小紅道:「耐勿去哉?」蓮生道:「勿去哉!」被小
紅劈面咄了一口,大聲道:「耐去騙末哉!耐看來?,我明朝死來?張蕙貞搭去。」蓮生
一時摸不著頭腦,獃臉思索,沒得回話。
  適值阿珠提水銚子上來沖茶,蓮生叫住,細細告訴他,問他:「小紅是啥意思?」阿
珠笑道:「王老爺蠻明白?,倪末陸裏曉得嗄?」蓮生道:「耐倒說得好,我為仔勿明白
了問耐?!」阿珠笑道:「王老爺,耐是聰明人,阿有啥勿明白嗄!耐想:倪先生一徑搭
耐蠻要好,耐為啥勿搭倪先生還債呢?今朝反仔一場,耐倒要搭倪先生還債哉,阿像是耐
動氣仔了說個閑話?耐為動氣了說搭倪先生還債,耐想倪先生阿要耐還嗄?」蓮生跳起來
跺腳道:「祇要俚勿動氣末纔是哉,例說我動氣!」阿珠笑道:「倪先生倒也無啥動氣,
單為仔王老爺?。耐想:倪先生阿有第二戶客人?耐王老爺再勿來仔,教倪先生那價呢?
祇要倪先生面浪交代得過,耐就再去做個張蕙貞,也無啥要緊。倪先生欠來?幾花債,早
末也要耐王老爺還,晚末也要耐王老爺還,隨耐王老爺個便好哉!耐王老爺待倪先生要好
覅好,也勿在乎此。王老爺阿對?」蓮生道:「耐也說得勿明白?。我勿搭俚還債末,生
來說我勿好;我就搭俚還仔債,俚原說我勿好。俚到底要我那價末算我要好哉??,阿珠
笑道:「王老爺也說笑話哉,阿要我來教耐?」說著,提水銚子一路佯笑下樓去了。
  蓮生一想沒奈何,祇得打疊起千百樣柔情軟語去伏侍小紅。小紅見蓮生真個肯去還債
,也落得收場,遂趁此漸漸的止住哭聲。蓮生一塊石頭方纔落地。小紅一面拿手帕子拭淚
,一面還咕嚕道:「耐祇怪我動氣,耐也替我想想看,比方耐做仔我,阿要動氣?」蓮生
忙陪笑道:「應該動氣,應該動氣!我做仔耐是一徑要動到天亮?。」說得小紅也要笑出
來,卻勉強忍住道:「厚皮?來,啥人來理耐嗄。」
  一語未了,忽聽得半空中「喤!喤!喤!』一陣鐘聲。小紅先聽見,即說:「阿是撞
亂鐘?」蓮生聽了,忙推開一扇玻璃窗,望下喊道:「撞亂鐘哉!」阿珠在樓下接應,也
喊說:「撞亂鐘哉,耐?快點去看看喲」隨後有幾個外場趕緊飛跑出門。
  蓮生等撞過亂鐘,屈指一數,恰是四下,乃去後面露臺上看時,月色中天,靜悄悄的
,並不見有火光。回到房裏,適有一個外場先跑回來報說:「來?東棋盤街?。」蓮生忙
端在桌子傍高椅上,開直了玻璃窗向東南望去,在牆缺裏現出一條火光來。蓮生著急,喊
:「來安!」外場回說:「來二爺搭轎班纔跑得去看去哉。」蓮生急得心裏突突的跳。小
紅道:「東棋盤街末關耐啥事嗄?」蓮生道:「我對門就是東棋盤街?。」小紅道:「還
隔出一條五馬路?。」
  正說時,來安也跑回來,在天井裏叫「老爺」,報說道:「東棋盤街東首,遠勿多?
。巡捕看來?,走勿過哉。」蓮生一聽,拔步便走。小紅道:「耐去哉?」蓮生道:「我
去仔就來。」蓮生祇喚來安跟了,一直跑出四馬路,望前面火光急急的趕。
  剛至南晝錦里口,祇見陳小雲獨自一個站在廊下看火。蓮生拉他同去,小雲道:「慢
點走末哉。耐有保險來保,怕啥嗄?」蓮生腳下方放松些。祇見轉灣角上有個外國巡捕,
帶領多人整理皮帶,通長銜接做一條,橫放在地上,開了自來水管,將皮帶一端套上龍頭
,並沒有一些水聲,卻不知不覺皮帶早漲胖起來,繃得緊緊的。於是順著皮帶而行,將近
五馬路,被巡捕擋住。蓮生打兩句外國話,纔放過去。那火看去還離著好些,但耳朵邊已
拉拉雜雜爆得怪響,倒像放幾千萬炮一般,頭上火星亂打下來。
  蓮生、小雲把袖子遮了頭,和來安一口氣跑至公館門首,祇見蓮生的侄兒及廚子、打
雜的都在廊下,爭先訴說道:「保險局裏來看過歇,說覅緊,放心未哉。」陳小雲道:「
要緊末覅緊,耐拿保險單自家帶來?身邊,洋錢末放鐵箱子裏,還有啥帳目、契券、照票
多花木,理齊仔一搭,交代一個人好哉。物事覅去動。」蓮生道:「我保險單寄來?朋友
搭?。」小雲道:「寄來?朋友搭末最好哉。」
  蓮生遂邀小雲到樓上房裏,央小雲幫著收拾。忽又聽得「豁刺刺」一聲響,知道是坍
下屋面,慌去樓窗口看。那火舌頭越發焰起來,高了丈餘,趁著風勢,正呼呼的發嘯。蓮
生又慌的轉身收拾,顧了這樣卻忘了那樣,祇得胡亂收拾完畢,再問小雲道:「耐搭我想
想看,阿忘記哈?」小雲道:「也無啥哉。耐覅極?,包耐覅緊。」蓮生也不答話,仍去
站在樓窗口。忽又見火光裏冒出一團團黑煙,夾著火星滾上去,直沖至半天裏。門首許多
人齊聲說:「好哉,好哉!」小雲也來看了,說道:「藥水龍來哉,打仔下去哉。」果然
那火舌頭低了些,漸漸看不見了,連黑煙也淡將下去。蓮生始放心歸坐。小雲笑道:「耐
保仔險末阿有啥勿放心??保險行裏勿曾來,耐自家倒先發極哉,賽過勿曾保險?。」蓮
生也笑道:「我也曉得覅緊,看仔阿要發極嗄!」
  不多時,祇聽得一路車輪碾動,氣管中「嗚嗚」作放氣聲,乃是水龍打滅了火回去的
。接著蓮生的侄兒同來安等說著話,也都回進門來。蓮生喊來安沖茶。小雲道:「倪要去
困去哉。」蓮生道:「原搭耐一淘去。」小雲問:「到陸裏?」蓮生說是「沈小紅搭」。
小雲不去再問,下樓出門,正遇著轎班抬回空轎子來,停在門口。小雲便道:「耐坐轎子
去,我先去哉。」蓮生也就依了:乃送小雲先行。
  小雲見東首火場上原是煙騰騰地,祇變作蛋白色,信步走去望望。無如地下被水龍澆
得濕漉漉的,與那磚頭瓦片,七高八低,祇好在棋盤街口站住,覺有一股熱氣隨風吹來,
帶著些灰塵氣,著實難聞。小雲忙回步而西,卻見來安跟王蓮生轎子已去有一箭多遠,馬
路上寂然無聲。這夜既望之月,原是的皪圓的,逼得電氣燈分外精神,如置身水晶宮中。
  小雲自己徜徉一回,不料黑暗處,好像一個無常鬼直挺挺站立。正要發喊,那鬼倒走
到亮裏來,方看清是紅頭巡捕。小雲不禁好笑。當下徑歸南晝錦里祥發呂宋票店樓上,管
家長福伏侍睡下。
  明日起身稍晚了些,又覺得懶懶的。飯後,想要吸口鴉片煙,祇是往那裏去吸?朱藹
人處雖近,聞得這兩日陪了杭州黎篆鴻白相,未必在家。不如就金巧珍家,也甚便益。想
畢,踅下樓來。胡竹山授與一張請客條子,說是即刻送來的。小雲看是莊荔甫請至聚秀堂
陸秀寶房喫酒。記得荔甫做的倌人叫陸秀林,如何倒在陸秀寶房喫酒起來?料道是代請的
了。
  小雲撩下出門,也不坐包車,祇從夾牆窄弄進去,穿至同安里口金巧珍家,祇見金巧
珍正在樓上當中間梳頭。大姐銀大請小雲房間裏去,取水煙筒要來裝水煙。小雲令銀大點
煙燈。銀大道:「阿是要喫鴉片煙?我搭耐裝。」小雲道:「祇要一點點,小筒頭好哉。
」
  及至銀大燒成一口鴉片煙,給小雲吸了,那金巧珍也梳好頭,進房換衣,卻問小雲道
:「耐今朝無撥啥事體末,我搭耐去坐馬車,阿好?」小雲笑道:「耐還要想坐馬車!張
蕙貞?撥沈小紅打得來,為仔來?坐馬車?。」巧珍道:「俚?也自家諂頭,撥來沈小紅
白打仔一頓。像倪,要有人來打仔倪,倪倒有飯喫哉。」小雲道:「耐今朝啥高興得來,
想著去坐馬車哉嗄?」巧珍道:「勿是高興坐馬車,為仔倪阿姐昨日夜頭嚇得要死,跑到
倪搭來哭,天亮仔坎坎轉去,我要去望望俚阿好來?。」小雲道:「耐阿姐來裏繪春堂,
遠開仔幾花?,嚇啥嗄?」巧珍道:「耐倒說得寫意?!勿嚇末,為啥人家纔搬出來哉嗄
?」小雲道:「耐去望阿姐末,教我坐來?馬車浪等耐?」巧珍道:「耐就一淘去望望倪
阿姐,也無啥。」小雲道:「我去末算啥嗄?」巧珍道:「耐去喊仔擋乾濕末哉。」小雲
想也好,便道:「價末就去哉?。」巧珍即令娘姨阿海去叫外場喊馬車。
  須臾,馬車已至同安里門口,陳小雲、金巧珍帶娘姨阿海坐了,叫車夫先從黃浦灘兜
轉到東棋盤街,車夫應諾。這一個圈仔沒有多路,轉眼間已至臨河麗水臺茶館前停下。阿
海領小雲先行,巧珍緩步在後,進弄第一家便是繪春堂。
  小雲跟定阿海一直上樓。至房門前,阿海打起簾子,請小雲進去。祇見金巧珍的阿姐
金愛珍靠窗而坐,面前鋪著本針線簿子,在那裏繡一祇鞋面。一見小雲,帶笑說道:「陳
老爺,難得到倪搭來?。」阿海跟進去,接口道:「倪先生來望望耐呀。」愛珍道:「價
末進來?。」阿海道:「來?來哉。」
  愛珍忙出房去迎。阿海請小雲坐下,也去了。卻有一群油頭粉面倌人,雜沓前來,祇
道小雲是移茶客人,週圍打成拷佬圈兒,打情罵趣,假笑佯嗔,要小雲攀相好。小雲也覺
其意,祇不好說。適值金愛珍的娘姨來整備茶碗,小雲乃叫他去喊乾濕。那娘姨先怔了一
怔,方笑說:「陳老爺覅客氣哉。」小雲道:「故是本家規矩?,耐去喊末哉。」那些倌
人始知沒想頭而散。
  一時,金愛珍、金巧珍並肩攜手,和阿海同到房間裏。巧珍一眼看見桌子上針線簿子
,便去翻弄,翻出那鞋面來仔細玩索。愛珍敬過乾濕,即要給小雲燒煙。小雲道:「覅客
氣,我勿喫煙。」愛珍又親自開了妝臺抽屜,取出一蓋碗玫瑰醬,拔根銀簪插在碗裏,請
小雲喫。小雲覺很不過意,巧珍也道:「阿姐,耐覅去理俚,讓俚一干仔坐來?末哉。倪
來說說閑話?。」
  愛珍祇得叫娘姨來陪小雲,自向窗下收拾起鞋面並針線簿子,笑道:「做得勿好。」
巧珍道:「耐倒原做得蠻好,我有三年勿做,做勿來哉。舊年描好一雙鞋樣要做,停仔半
個月,原拿得去教人做仔。教人做來?鞋子總無撥自家做個好。」愛珍上前撩起巧珍褲腳
,巧珍伸出腳來給愛珍看。愛珍道:「耐腳浪著來?倒蠻有樣子。」巧珍道:「就腳浪一
雙也勿好?,走起來祇望仔前頭戳去,看勿留心要跌煞?。」愛珍道:「耐自家無撥工夫
去做末,祇要教人做好仔,自家拿來上,就好哉。」巧珍道:「我原要想自家做,到底稱
心點。」
  姊妹兩個又說些別的閑話,不知說到甚麼事,忽然附耳低聲,異常機密,還怕小雲聽
見,商量要到間壁空房間去。巧珍囑小雲道:「耐等一歇。」愛珍問小雲:「阿喫啥點心
?」小雲忙攔說:「倪勿多歇喫飯,覅客氣」愛珍道:「稍微點點。」巧珍皺眉插嘴道:
「阿姐,耐啥實概嗄,我搭耐阿有啥客氣??俚乃要喫啥點心,我來說末哉,俚乃也覅喫
?。」愛珍不好再問,祇丟個眼色與娘姨,卻同巧珍去空房間說話。
  不多時,那娘姨搬上四色點心擺下三副牙筷,先請小雲上坐。小雲祇得努力應命。再
去間壁請巧珍時,巧珍還埋冤他阿姐,不肯來喫,被愛珍半拖半拽,讓了過來。巧珍見有
四色,又說道:「阿姐,倪勿來哉!耐算啥??」愛珍笑而不答,捺巧珍向高椅上與小雲
對面坐了,便取牙筷來要敬。巧珍道:「耐再要像客人來敬我,我勿喫哉。」愛珍道:「
價末耐喫點?。」當即轉敬小雲。小雲道:「我自家喫仔歇哉,耐覅敬哉。」巧珍道:「
耐啥一點點勿客氣哉嗄?倒虧耐覅面孔。」小雲笑道:「耐阿姐賽過是我阿姐,阿是無啥
客氣?」愛珍也笑道:「陳老爺倒會說?。」巧珍向愛珍道:「耐自家也喫點?,阿要倪
來敬耐嗄?」
  小雲聽說,連忙取牙筷夾個燒賣送到愛珍面前。慌的愛珍起身說道:「陳老爺勿要?
。」巧珍別轉頭一笑,又道:「耐勿喫,我也要來敬耐哉。」愛珍將燒賣送還盆內,自去
夾些蛋糕奉陪。巧珍也祇喫了一角蛋糕放下。小雲倒四色都領略些。巧珍道:「有辰光教
耐喫點心,耐覅喫。今朝倒喫仔多花。」小雲笑道:「為仔阿姐去買起點心來請倪,倪少
喫仔好像對勿住,阿是?」愛珍笑道:「陳老爺,耐倒說得倪來難為情煞哉!粗點心阿算
啥敬意嗄?」

  娘姨絞過手巾,阿海也來回說:「馬車浪催仔幾埭哉,我恨得來!」巧珍道:「倪也
是好去哉,點心也喫過哉。」小雲笑道:「耐算搭阿姐客氣,喫仔點心謝也勿謝,倒就要
想去哉。也是個覅面孔。」巧珍笑道:「耐勿去,阿要想喫夜飯?」愛珍笑道:「便夜飯
是倪也喫得起哉,就請勿到陳老爺?。」當時小雲、巧珍道謝告辭而行。
  第十一回終。


第十二回      	背冤家拜煩和事老 裝鬼戲催轉踏謠娘

  按:金巧珍和金愛珍一路說話,緩緩同行。陳小雲走的快,先自上車,阿海也在車旁
等候。金愛珍直送出棋盤街,眼看阿海攙巧珍上車坐定,揚鞭開輪,始回。
  小雲見天色將晚,不及再遊靜安寺,說與巧珍,令車夫仍打黃浦灘兜個圈子轉去罷。
於是出五馬路,進大馬路,復轉過四馬路,然後至三馬路同安里口,卸車歸家。
  小雲在巧珍房裏略坐一刻,正要回店,適值車夫拉了包車來接,呈上兩張請帖:一張
是莊荔甫催請的,下面加上兩句道:「善卿兄亦在坐,千萬勿卻是荷。」一張是王蓮生請
至沈小紅家酒敘。
  小雲想:沈小紅家斷無不請善卿之理,不如先去應酬蓮生這一局,好與善卿商定行止
。遂叫車夫拉車到西薈芳里,自己卻步行至沈小紅家。祇見房間裏除王蓮生主人之外,僅
有兩客,係蓮生局裏同事,即前夜張蕙貞臺面帶局來的醉漢:一位姓楊,號柳堂;一位姓
呂,號杰臣。這兩位與陳小雲雖非至交,卻也熟識,彼此拱手就坐。隨後管家來安請客回
來,稟道:「各位老爺纔說是『就來』,就是朱老爺陪杭州黎篆鴻黎大人來?,說『謝謝
』哉。」
  王蓮生沒甚吩咐,來安放下橫披客目,退出下去。蓮生便叫阿珠喊外場擺臺面。陳小
雲取客目來一看,共有十餘位,問道:「阿是雙臺?」王蓮生點點頭。沈小紅笑道:「倪
勿然陸裏曉得啥雙臺嗄,難末學仔乖,倒擺起雙臺來哉,也算體面體面。」陳小雲不禁笑
了,再從頭至尾看那客目中姓名,詫異得很,竟與前夜張蕙貞家請的客一個不減,一個不
添。因問王蓮生是何意,蓮生但笑不言。楊柳堂、呂杰臣齊道:「想來是小紅先生意思,
耐說阿對?」陳小雲恍然始悟。沈小紅笑道:「耐?瞎說!倪搭請朋友,祇好揀幾個知己
點末請得來繃繃場面,比勿得別人家有面孔。就像朱老爺末,阿是看勿起倪勿來哉??」
  說笑間,葛仲英、羅子富、湯嘯庵先後到了,連陶雲甫、陶玉甫昆仲接踵咸集。陳小
雲道:「善卿為啥還勿來?祇怕先到仔別場花去應酬哉?。」王蓮生道:「勿是,我碰著
歇善卿,有一點小事體,教俚去跑一埭,要來快哉。」
  說聲未絕,樓下外場喊:「洪老爺上來。」王蓮生迎出房去咕唧了好一會,方進房。
沈小紅一見洪善卿,慌忙起身,滿面堆笑,說道:「洪老爺,耐覅動氣?。倪個閑話無撥
啥輕重,說去看光景,有辰光得罪仔客人,客人動仔氣,倪自家倒勿曾覺著。昨日夜頭我
說:『洪老爺為啥一歇要去哉嗄?』王老爺說我得罪哉。我說:『阿喲,我勿曉得?!我
為啥去得罪洪老爺??』今朝一早我就要教阿珠到周雙珠搭來張耐,也是王老爺說:『晚
歇去請供老爺來末哉。』洪老爺,耐看王老爺面浪搭倪包荒點個?。」洪善卿呵呵笑道:
「我動啥氣嗄?耐也無啥得罪我?,耐覅去多花瞎小心。倪不過是朋友,就得罪仔點,到
底覅緊,祇要耐勿得罪王老爺末纔是哉!耐要得罪仔王老爺,倪就搭耐說句把好聽閑話,
也無用?!」小紅笑道:「倪倒勿是要洪老爺搭倪說好話,也勿是怕洪老爺說倪啥邱話,
為仔洪老爺是王老爺朋友末,倪得罪仔洪老爺,連搭倪王老爺也有點難為情,好像對勿住
朋友哉?。洪老爺阿是?」王蓮生叉口剪住道:「覅說哉,請坐罷。」
  大家一笑,齊出至當中間,入席讓坐。陳小雲乃問洪善卿道:「莊荔甫請耐陸秀寶搭
喫酒,耐阿去?」善卿愕然道:「我勿曉得?。」小雲道:「荔甫來請我,說耐也來?。
我想荔甫做陸秀林?,陸秀寶搭阿是搭啥人代請嗄?」善卿道:「我外甥趙樸齋末,陸秀
寶搭喫過一臺酒。今夜頭勿曉得阿是俚連喫一臺?」
  一時,臺面上叫的局絡繹而來,果然周雙珠帶一張聚秀堂陸秀寶處請帖與洪善卿看,
竟是趙樸齋出名。善卿問陳小雲:「阿去?」小雲道:「我勿去哉,耐??」善卿道:「
我倒間架來裏,也祇好勿去。」說罷丟開。
  羅子富見出局來了好幾個,就要擺起莊來。王蓮生向楊柳堂、呂杰臣道:「耐?喜歡
鬧酒,倪也有個子富來裏,去鬧末哉。」沈小紅道:「倪今朝倒忘記脫仔,勿曾去喊小堂
名。喊仔一班小堂名來也要鬧熱點?。」湯嘯庵笑道:「今年阿是二月裏就交仔黃梅哉,
為啥多花人嘴裏向纔酸得來!」洪善卿笑道:「到仔黃梅天倒好哉,為仔青梅子比黃梅子
酸得野?!」說得客人、倌人哄堂大笑。
  王蓮生要搭訕開去,即請楊柳堂、呂杰臣伸拳打羅子富的莊。當下開筵坐花,飛觴醉
月,絲哀竹急,弁側釵橫,纔把那油詞醋意混過不提。
  比及酒鬧燈灺,眾客興辭,王蓮生陸續送畢,單留下洪善卿一個請至房間裏。善卿問
有何事。蓮生取出一大包首飾來,托善卿明日往景星銀樓把這舊的貼換新的,就送去交張
蕙貞收。善卿應諾,開包點數,揣在懷裏。原來蓮生故意要沈小紅來看。小紅偏做不看見
,坐一會兒,索性樓下去了。不知這一去正中蓮生的心坎。蓮生見房間裏沒人,取出一篇
細帳交與善卿,悄悄囑道:「另外再有幾樣物事,耐就照仔帳浪去辦,辦得來一淘送去,
覅撥小紅曉得。」又囑道:「耐今夜頭先到俚搭去一埭,問聲俚看,還要啥物事,就添來
?帳浪末哉,覅忘記?。費神,費神!」善卿都應諾了,藏好那篇帳。
  恰好小紅也回至樓上,蓮生含笑問道:「耐下頭去做啥?」小紅倒怔了一怔,道:「
倪勿做啥?。耐問我做啥嗄,阿是倪下頭有啥人來??」蓮生笑道:「我不過問問罷哉,
耐啥多心得來。」小紅正色道:「我為仔坐來裏,倘忙耐有啥閑話勿好搭洪老爺說,我走
開點末,讓耐?去說哉?。阿對嗄?」蓮生拱手笑道:「承情,承情!」小紅也一笑而罷
。
  洪善卿料知沒別的話,告辭要行。蓮生送至樓梯,再三叮嚀而別。善卿即往東合興裏
張蕙貞處,徑至樓上。張蕙貞迎進房間裏。善卿坐下,把王蓮生所托貼換、另辦一節徹底
告訴蕙貞,然後問他:「阿再要啥物事?」蕙貞道:「物事倪倒覅啥哉,不過帳浪一對嵌
名字戒指要八錢重?。」善卿令娘姨拿筆硯來,改注明白,仍自收起。蕙貞又說道:「王
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就勿曉得沈小紅搭倪前世有啥多花冤家對頭。倪坍仔臺末耐沈小紅
阿有啥好處?」說著,就掩面而泣。善卿嘆道:「氣?怪勿得耐氣,想穿仔也無啥要緊。
耐就喫仔點眼前虧。倪朋友?說起,倒纔說耐好。耐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倒是沈小紅
外頭名氣自家做壞哉,就不過王老爺末原搭俚蠻好,除仔王老爺,阿有啥人說俚好嗄?」
蕙貞道:「王老爺說末說糊塗,心裏也蠻明白?。耐沈小紅自家想想看,阿對得住王老爺
?倪是也勿去說俚?,祇要王老爺一徑搭沈小紅要好落去,故末算是耐沈小紅本事大哉。
」善卿點頭說:「勿差。」隨立起身來道:「倪去哉。耐倒要保重點,覅氣出啥病來。」
蕙貞款步相送,笑著答道:「倪自家想:犯勿著氣煞耐沈小紅?手裏。老仔面皮倒無啥氣
,蠻快活來裏。」善卿道:「故末蠻好。」
  一面說,一面走。出四馬路看時,燈光漸稀,車聲漸靜,約摸有一點多鐘,不如投宿
周雙珠家為便。重又轉身向北,至公陽里。不料,各家玻璃燈盡已吹滅,弄內黑魆魆的。
摸至門口,惟門縫裏微微射出些火光。
  善卿推進門去,直到周雙珠房裏。祇見雙珠倚窗而坐,正擺弄一副牙牌在那裏「斬五
關」。雙玉站在桌旁觀局。善卿自向高椅坐了。雙珠像沒有理會,淬然問道:「臺面散仔
一歇哉?,耐來?陸裏嗄?」善卿道:「就張蕙貞搭去仔一埭。」因說起王蓮生與張蕙貞
情形,笑述一遍,將首飾包放在桌上。雙珠道:「我祇道耐轉去哉。阿金?等仔歇也纔去
哉。」善卿道:「俚?去仔末,我來伺候耐。」雙珠道:「耐阿喫稀飯嗄?」善卿道:「
覅喫。」
  雙珠的五關終斬他不通,隨手丟下,走過這邊打開首飾包看了,便開櫥替善卿暫行庋
置。雙玉就坐在雙珠坐的椅上,擄攏牙牌,也接著去打五關。忽又聽得樓下推門聲響,一
個小孩子聲音問:「倪無???」客堂裏外場答道:「耐?無?轉去哉?。」雙珠聽了,
急靠樓窗口叫:「阿大,耐上來?。」那孩子飛跑上樓。
  善卿認得是阿德保的兒子,名喚阿大,年方十三歲。兩祇骨碌碌眼睛,滿房間轉個不
住。雙珠告訴他道:「耐無?末,我教俚喬公館裏看個客人去,要一歇轉來?。耐等歇末
哉。」阿大答應,卻站在桌傍看雙玉斬五關。雙玉雖不言語,卻登時沉下臉來,將牙牌攪
得歷亂,取盒子裝好,自往對過自己房裏去了。
  善卿道:「雙玉來仔幾日天,阿曾搭耐?說歇幾聲閑話?」雙珠笑道:「原是?。倪
無?也說仔幾埭哉,問一聲末說一句,一日到夜坐來?,一點點聲音也無撥。」善卿道:
「人阿聰明嗄?」雙珠道:「人是倒蠻聰明。俚看見我打五關,看仔兩埭,俚也會打哉。
難看俚做起生意來,勿曉得阿會做?」善卿道:「我看俚勿聲勿響,倒蠻有意思,做起生
意來比仔雙寶總好點。」雙珠道:「雙寶是覅去說俚哉!自家無撥本事末倒要說別人,應
該耐說個辰光倒勿響哉。」
  這裏善卿、雙珠正說些閑話,那阿大趔趄著腳兒,乘個眼錯,溜出外間,跑下樓去。
雙珠一回頭,早不見了。雙珠因發怒,一片聲喊「阿大」,阿大復應聲而至。雙珠沉下臉
喝道:「啥多花要緊?,等耐無?來一淘去!」阿大不敢違拗,但羞得遮遮掩掩,沒處藏
躲,幸而阿金也就回來。雙珠叫道:「耐?倪子等仔一歇哉,快點轉去罷。」阿金上樓,
向雙珠耳朵邊不知問甚麼話,雙珠祇做手勢告訴阿金。阿金方辭善卿,領阿大同回。
  善卿笑道:「耐?鬼戲裝得來阿像嗄,祇好騙騙小乾仵!要阿德保來上耐?當水,勿
見得?。」雙珠道:「到底騙騙末也騙仔過去,勿然轉去要反殺哉!」善卿道:「喬公館
去看啥客人?客人末來?朱公館,祇怕俚到朱公館去看仔一埭。」雙珠嗤的笑道:「耐也
算做仔點好事罷,覅去說俚哉。」善卿付之一笑。良宵易度,好夢難傳,表過不敘。
  到十八日,洪善卿喫過中飯,就要去了結王蓮生的公案。周雙珠將櫥中首飾包仍交善
卿。於是善卿別了雙珠,踅出公陽里。經由四馬路,迎面遇見湯嘯庵,拱手為禮。嘯庵問
善卿:「陸裏去?」善卿略說大概,還問嘯庵:「啥事體?」嘯庵道:「也搭耐差勿多,
我是替羅子富開消蔣月琴?局帳去。」善卿笑道:「倪兩家頭賽做過俚?和事老,倒也好
笑得極哉!」嘯庵大笑,分路而去。
  善卿自往景星銀樓。掌櫃的招呼進內,先把那包首飾秤準分兩,再揀取應用各件,色
色俱全。惟有一對戒指:一祇要「雙喜雙壽」花樣,這也有現成的;一祇要方空中嵌上「
蕙貞張氏」四字,須是定打,約期來取。祇得先取現成一祇和揀定的各件裝上紙盒,包扎
停當。善卿仍用手巾兜縛綰結,等掌櫃的核算。扣除貼換之外還該若干,開明發票,請善
卿過目。善卿不及細看,與王蓮生那篇帳一並收藏,當即提了手巾包兒,退出景星銀樓門
首。心想天色尚早,且去那裏勾留小坐,再送至張蕙貞處不遲。
  正打算那裏去好,祇見趙樸齋獨自一個從北首跑下來,兩祇眼祇顧往下看,兩祇腳祇
顧往前奔,擦過善卿身旁,竟自不覺。善卿猛叫一聲:「樸齋!」樸齋見是娘舅,慌忙上
前廝喚,並肩站在白牆根前說話。善卿問:「張小村呢?」樸齋道:「小村搭吳松橋兩家
頭勿曉得做啥,日逐一淘來?。」善卿道:「陸秀寶搭,耐為啥連浪去喫酒?」樸齋囁嚅
半晌,答道:「是撥來莊荔甫?說起來,好像難為情,倒應酬俚連喫仔一臺。」善卿冷笑
道:「單是喫臺把酒,也無啥要緊,耐是去上仔俚?當水哉,阿是?」樸齋頓住嘴說不出
,祇模糊搪塞道:「故也無啥上當水。」善卿笑道:「耐瞞我做啥??我也勿來說耐,到
底耐自家要有點主意末好。」樸齋連聲諾諾,不敢再說。善卿問:「故歇一干仔陸裏去?
」樸齋又沒得回答。善卿又笑道:「就是去打茶會末阿有啥勿好說嗄?我搭耐一淘去末哉
。」原來善卿獨恐樸齋被陸秀寶迷住,要去看看情形如何。
  樸齋祇好跟善卿同望南行。善卿慢慢說道:「上海夷場浪來一埭,白相相,用脫兩塊
洋錢也無啥。不過耐勿是白相個辰光,耐要有仔生意,自家賺得來,用脫點倒罷哉。耐故
歇生意也無撥,就屋裏帶出來幾塊洋錢,用撥堂子裏也用勿得啥好。倘忙耐洋錢末用光哉
,原無撥啥生意,耐轉去阿好交代?連搭我也對勿住耐?老堂哉?。」
  樸齋悚然敬聽,不則一聲。善卿道:「我看起來,上海場花要尋點生意也難得勢?。
耐住來?客棧裏,開消也省勿來,一日日噥下去,終究勿是道理。耐白相末也算白相仔幾
日天哉,勿如轉去罷。我搭耐留心來裏,要有仔啥生意,我寫封信來喊耐好哉。耐說阿是
?」樸齋那裏敢說半個「不」字?一味應承,也說是「轉去好」。甥舅兩個口裏說,腳下
已踅到西棋盤街聚秀堂前。善卿且把閑話掠過一邊,同樸齋進門上樓。
  第十二回終。


第十三回      	挨城門陸秀寶開寶 抬轎子周少和碰和

  按:洪善卿、趙樸齋到了陸秀寶房間裏。陸秀寶梳妝已罷,初換衣裳,一見樸齋,問
道:「耐一早起來去做啥?」樸齋使個眼色,叫他莫說,被秀寶啐了一口道:「有啥多花
鬼頭鬼腦,人家比仔耐要乖點?!」說得樸齋反不好意思的。
  秀寶轉與善卿搭訕兩句,見善卿將一大包放在桌上,便搶去扳開,抽出上面最小的紙
盒來看,可巧是那一祇「雙喜雙壽」戒指。秀寶徑取出帶上,跑過樸齋這邊,嚷道:「耐
說無撥,耐看?;阿是『雙喜雙壽』?」口裏緊著問,把手上這戒指直擱到樸齋鼻子上去
。
  樸齋笑辨道:「俚?是景星招牌。耐要龍瑞,龍瑞裏說無撥?。」秀寶道:「阿有啥
無撥嗄,莊個倒勿是龍瑞裏去拿得來?就是耐先起頭喫酒日腳浪?,說有十幾祇?,隔仔
一日就無撥哉,耐騙啥人嗄?」樸齋道:「耐要末,耐教莊個去拿末哉。」秀寶道:「耐
拿洋錢來。」樸齋道:「我有洋錢末,昨日我拿仔來哉,為啥要莊個去拿?」秀寶沉下臉
道:「耐倒調皮??。」一屁股坐在樸齋大腿上,盡力的搖晃,問樸齋:「阿要調皮嗄?
」樸齋柔聲告饒。秀寶道:「耐去拿仔來就饒耐。」樸齋祇是笑,也不說拿,也不說不拿
。
  秀寶別轉頭來勾住樸齋頭頸,撅著嘴,咕嚕道:「倪勿來,耐去拿得來?!」秀寶連
說了幾遍,樸齋終不開口。秀寶慚怒,大聲道:「耐阿敢勿去拿!」樸齋也有三分煩躁起
來。秀寶那裏肯依,扭的身子像扭股兒糖一般,恨不得把樸齋立刻擠出銀水來纔好。
  正當無可奈何之時,忽聽得大姐在外喊道:「二小姐快點,施大少爺來哉!」秀寶頓
然失色,飛跑出房,竟丟下樸齋和善卿在房間裏,並沒有一人相陪。善卿因問樸齋道:「
秀寶要啥個戒指?阿是耐去買撥俚?」樸齋道:「就是莊荔甫去搭漿仔一句閑話。先起頭
俚?說要一對戒指,我勿答應。荔甫去騙俚?,說:『戒指末現成無撥,隔兩日再去打末
哉。』俚為此故歇就要去打戒指。」善卿道:「故也是耐自家勿好,覅去怪啥荔甫。荔甫
是秀林老客人,生來幫俚??。耐說荔甫去騙俚?,荔甫是就來裏騙耐。耐以後末覅再去
上荔甫個當水哉,阿曉得?」樸齋唯唯而已,沒一句回話。
  適見楊家?進來取茶碗出去,善卿叫他:「喊秀寶拿戒指來,倪要去哉。」楊家?摸
不著頭腦,胡亂應下去喊秀寶。秀寶回房見善卿面色不善,忙道:「我原搭耐裝好仔。」
善卿道:「我來裝末哉。」一手接過戒指去。秀寶不敢招惹,祇拉樸齋過一邊,密密說了
好些話。及善卿裝好首飾包,說聲:「倪去罷。」轉身便走,樸齋慌的緊緊跟隨出來。秀
寶也不曾留,卻約下樸齋道:「耐晚歇要來個?。」直叮囑至樓梯邊而別。
  善卿出至街上,卻問樸齋道:「耐阿搭俚去買戒指?」樸齋道:「隔兩日再看哉?。
」善卿冷笑道:「隔兩日再看個閑話,故是原要搭俚去買個哉。耐個意思阿是為仔秀寶搭
用脫仔兩錢捨勿得,想多用點撥俚末望俚來搭耐要好?我搭耐老實說仔罷,要秀寶來搭耐
要好勿會個哉,耐趁早死仔一條心。耐就拿仔戒指去,秀寶祇當耐是鏟頭,阿會要好嗄?
」
  樸齋一路領會忖度。至寶善街口,將要分手,善卿復站住說道:「耐就上海場花搭兩
個朋友,也刻刻要留心。像莊荔甫本來算勿得啥朋友,就是張小村、吳松橋,算是自家場
花人,好像靠得住哉,到仔上海倒也難說。先要耐自家有主意,俚?隨便說啥閑話,耐少
聽點也好點。」樸齋也不敢下一語。善卿還嘮叨幾句,自往張蕙貞處送首飾去了。
  趙樸齋別過洪善卿,茫然不知所之。心想:善卿如此相勸,倒不好開口向他借貸;若
要在上海白相,須得想個法子敷衍過去。當此無聊之際,不如去尋吳松橋談談,或者碰著
甚麼機會也末可知。遂叫把東洋車坐了,徑往黃浦灘拉來。遠遠望見白牆上「義大洋行」
四個大字,樸齋叫車夫就牆下停車,開發了車錢。祇見洋行門首正在上貨,挑夫絡繹不絕
。
  有一個綿?馬褂,戴著眼鏡的,像是管帳先生,站在門旁向黃浦獃望,旁邊一個挑夫
拄著扁擔與他說話。樸齋上前拱手,問:「吳松橋阿來裏?」那先生也不回答,祇嗤的一
笑,仰著臉竟置不理。樸齋不好意思,正要走開。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耐要尋人末去
問帳房裏。該搭棧房,陸裏有啥人嗄?」
  樸齋照他指的方向去看,果然一片矮牆,門口掛一塊黑漆金字小招牌。一進了門,乃
是一座極高大四方的外國房子。樸齋想這所在不好瞎闖的,徘徊瞻望,不敢聲喚。恰好幾
個挑夫拖了扁擔往裏飛跑,直跑進旁邊一扇小門。樸齋跟至門前,那門也有一塊小招牌,
寫著「義大洋行帳房」六個字,下面又畫一祇手,伸一個指頭望門裏指著。樸齋大著膽進
去,踅到帳房裏。祇見兩行都是高櫃臺,約有二三十人在那裏忙碌碌的不得空隙。樸齋揀
個年輕學生,說明來意。那學生把樸齋打量一回,隨手把壁間繩頭抽了兩抽,即有個打雜
的應聲而至。學生叫:「去喊小吳來,說有人來裏尋。」
  打雜的去後,樸齋掩在一傍,等了個不耐煩,方纔見吳松橋穿著本色洋絨短衫褲,把
身子紮縛得緊緊的,十分即溜,趕忙奔至帳房裏;一見樸齋,怔了一怔,隨說:「倪樓浪
去坐歇罷。」乃領樸齋穿過帳房,轉兩個灣,從一乘樓梯上去。松橋叫腳步放輕些。
  蹭到樓上,推開一扇屏門,祇見窄窄一個外國房子,倒像是截斷弄堂一般,滿地下橫
七豎八堆著許多鋼鐵玻璃器具,祇靠窗有一隻半桌,一隻皮杌子。樸齋問:「阿曾碰著歇
小村?」松橋忙搖搖手,叫他不要說話,又悄悄囑道:「耐坐歇,等我完結仔事體,一淘
北頭去。」樸齋點頭坐下。松橋掩上門匆匆去了。這門外常有外國人出進往來,履聲「咯
咯」,嚇得樸齋在內屏息危坐,捏著一把汗。一會兒,松橋推門進來,手中拿兩個空的洋
瓶撩在地下,囑樸齋:「再等歇,完結快哉。」仍匆匆掩門而去。
  足有一個時辰,松橋纔來了,已另換一身綿?馬褂,明路行頭,連鑲鞋小帽並嶄然一
新,口中連說:「對勿住。」一手讓樸齋先行,一手拽門上鎖,同下樓來。原經由帳房,
轉出旁邊小門,迤邐至黃浦灘。松橋說道:「我約小村來?兆貴裏,倪坐車子去罷。」隨
喊兩把東洋車坐了。車夫討好,一路飛跑,頃刻已到石路兆貴里弄口停下。
  松橋把數好的兩注車錢分給車夫,當領樸齋進弄,至孫素蘭家。祇見娘姨金姐在樓梯
上迎著,請到亭子裏坐,告訴吳松橋道:「周個搭張個來過歇哉,說到華眾會去走一埭。
」松橋叫拿筆硯來,央趙樸齋寫請客票頭,說尚仁里楊媛媛家請李鶴汀老爺。樸齋仿照格
式,端楷繕寫。纔要寫第二張,忽聽得樓下外場喊:「吳大少爺朋友來。」吳松橋矍然起
道:「覅寫哉,來哉。」
  趙樸齋丟下筆,早見一個方面大耳、長跳身材的鬍子進房;後面跟的一個,就是張小
村。拱手為禮,問起姓名,方知那胡子姓周,號少和,據說在鐵廠勾當。趙樸齋說聲「久
仰」,大家就坐。吳松橋把請客票頭交與金姐:「快點去請。」
  那孫素蘭在房間裏聽見這裏熱鬧,祇道客到齊了,免不得過來應酬;一眼看見樸齋,
問道:「昨日夜頭么二浪喫酒,阿是俚?」吳松橋道:「喫仔兩臺哉。先起頭喫一臺,耐
也來?臺面浪?。」孫素蘭點點頭,略坐一坐,還回那邊正房間陪客去了。
  這邊談談講講,等到掌燈以後,先有李鶴汀的管家匡二來說:「大少爺搭四老爺來?
喫大菜,說阿有啥人未先替碰歇。」吳松橋問趙樸齋:「耐阿會碰和?」樸齋說:「勿會
。」周少和道:「就等一歇也無啥。」金姐問道:「先喫仔夜飯阿好?」張小村道:「俚
來?喫大菜末,倪也好喫飯哉。」吳松橋乃令開飯。
  不多時,金姐請各位去當中間用酒,祇見當中間內已擺好一桌齊整飯菜。四人讓坐,
卻為李鶴汀留出上首一位。孫素蘭正換了出局衣裳出房,要來篩酒。吳松橋急阻止道:「
耐請罷,覅弄齷齪仔衣裳。」素蘭也就罷了,隨口說道:「耐?慢慢交用,對勿住,倪出
局去。」既說便行。吳松橋舉杯讓客,周少和道:「喫仔酒晚歇勿好碰和,倒是喫飯罷。
」松橋乃讓趙樸齋道:「耐勿碰和,多喫兩杯。」樸齋道:「我就喫兩杯,耐覅客氣。」
張小村道:「我來陪仔耐喫一杯末哉。」於是兩人乾杯對照。及至趙樸齋喫得有些興頭,
卻值李鶴汀來了,大家起身,請他上坐。李鶴汀道:「我喫過哉。耐?四家頭阿曾碰歇和
?」吳松橋指趙樸齋道:「俚勿會碰,等耐來裏。」
  周少和連聲催飯。大家忙忙喫畢,揩把面,仍往亭子裏來,卻見靠窗那紅木方桌已移
在中央,四枝膻燭點得雪亮,桌上一副烏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籌碼,皆端正齊備。吳松橋
請李鶴汀上場,同周少和、張小村拈鬮坐位。金姐把各人茶碗及高裝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
。李鶴汀叫拿票頭來叫局。周少和便替他寫,叫的是尚仁里楊媛媛。少和問:「阿有啥人
叫?」張小村說:「倪勿叫哉。」吳松橋道:「樸齋叫一個罷。」趙樸齋道:「我勿碰和
末,叫啥局??」張小村道:「阿要我搭耐合仔點?」李鶴汀道:「合仔蠻好。」張小村
道:「寫末哉:西棋盤街聚秀堂陸秀寶。」周少和一並寫了,交與金姐。吳松橋道:「讓
俚少合仔點罷,倘忙輸得大仔好像難為情。」張小村道:「合仔二分末哉。」趙樸齋道:
「二分要幾花嗄?』周少和道:「有限得勢,輸到十塊洋錢碰滿哉。」樸齋不好再說,卻
坐在張小村背後看他碰了一圈莊,絲毫不懂,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一時,楊媛媛先來,陸秀寶隨後並到。秀寶問趙樸齋道:「坐來?陸裏嗄?」吳松橋
道:「耐就榻床浪去坐歇,俚要搭耐碰『對對和』。」
  陸秀寶即坐在榻床前杌子上,楊家?取出袋裏水煙筒來裝水煙。趙樸齋盤膝坐起,接
了自吸。陸秀寶問道:「耐阿碰和嗄?」樸齋道:「我無撥洋錢,勿碰哉。」秀寶眼睛一
瞟,冷笑道:「耐個閑話是白說脫個?,啥人來聽耐嗄!」樸齋洋嘻嘻的道:「勿聽末就
罷。」秀寶沉下臉來道:「耐阿搭我拿戒指?」樸齋道:「耐看我阿有工夫?」秀寶道:
「耐勿碰和,半日來?做啥?」樸齋道:「我末也有我事體,耐陸裏曉得嗄!」秀寶又撅
著嘴咕嚕道:「倪勿來,耐阿去拿嗄!」
  樸齋祇嘻著嘴笑,不則一聲。秀寶伸一個指頭指定樸齋臉上道:「祇要耐晚歇勿拿得
來末,我拿銀簪來戳爛耐祇嘴,看耐阿喫得消!」樸齋笑道:「耐放心,我晚歇勿來末哉
,覅說得來怕人勢勢。」秀寶一聽,急的問道:「啥人說教耐覅來嗄?耐倒要說說看。」
一面問個著落,一面咬緊牙關把樸齋腿膀狠命的摔一把。樸齋忍不住叫聲「阿呀」。那臺
面上碰和的聽了,異口同聲呵呵一笑,秀寶趕緊放手。周少和叫金姐說道:「耐?臺子下
頭倒養一祇呱呱啼來裏,我明朝也要借一借?!」大家聽說,重笑一回,連楊媛媛也不禁
笑了。
  陸秀寶恨得沒法,祇輕輕的罵:「短命!」趙樸齋側著頭,覷了覷,見秀寶水汪汪含
著兩眶眼淚,獃臉端坐,再不說話。樸齋想要安慰他,卻沒有甚麼可說的。忽見簾子縫裏
有人招手,叫:「楊家?。」楊家?隨去問明,即復給樸齋裝水煙,樸齋搖手不吸。楊家
?道:「倪要轉局去,先去哉。」秀寶卻和楊家?唧唧說了半晌。楊家?轉向樸齋道:「
趙大少爺,耐祇道仔秀寶要耐戒指,阿曉得俚?無?要說俚個??」秀寶接嘴道:「耐想
?,耐昨日末自家搭倪無?說好仔『去打末哉』。倪阿好搭倪無?說,耐勿肯去打哉嗄?
耐就勿去打也無啥,耐晚歇來搭倪無?當面去說一聲。阿聽見?」樸齋怕人笑話,催促道
:「耐去罷,晚歇再說。」秀寶也不好多話,扶著楊家?肩膀去了。
  李鶴汀說道:「么二浪倌人自有多花么二浪功架。俚?慣常仔,自家做出來也勿覺著
哉。」楊媛媛嗔道:「關耐啥事嗄?要耐去說俚?。」鶴汀微笑而罷。
  趙樸齋又慚又惱,且去看看張小村的籌碼,倒贏了些,也自歡喜。正值四圈滿莊,更
調坐次,覆碰四圈。李鶴汀要吸口煙,叫楊媛媛替碰。楊媛媛接上去,也祇碰了一圈,叫
道:「也勿好,耐自家來碰罷。」鶴汀道:「耐碰下去末哉。」楊媛媛道:「蠻好牌,和
勿出?。」趙樸齋從旁窺探,見李鶴汀
一堂籌碼剩得有限。楊媛媛連碰一圈,恰好輸完,定不肯再碰了。李鶴汀祇得自己上場,
向贏家周少和轉了半堂籌碼。楊媛媛也就辭去。
  須臾碰畢,惟李鶴汀輸家,輸有一百餘元。張小村也是贏的。趙樸齋應分得六元。周
少和預約明日原班次場,問趙樸齋:「阿高興一淘來?」張小村攔道:「俚勿會碰,覅約
哉。」周少和便不再言。
  吳松橋請李鶴汀吸煙。鶴汀道:「勿喫哉,倪要去哉。」金姐忙道:「等先生轉來仔
了?。」鶴汀道:「耐?先生倒忙得勢。」金姐道:「今朝轉仔五六個局?。李大少爺,
真真怠慢耐??。」吳松橋笑說:「覅客氣哉。」
  於是大家散場,一淘出兆貴里,方纔分路各別。趙樸齋自和張小村同回寶善街悅來客
棧。
  第十三回終。


第十四回      	單拆單單嫖明受侮 合上合合賭暗通謀

  按:張小村、趙樸齋同行,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首。樸齋道:「我去一埭就來,耐等
一歇。」小村笑而諾之,獨自回棧。棧使開房點燈沖茶,小村自去鋪設煙盤過癮,吸不到
兩口煙,趙樸齋竟回來了。小村詫異得很,問其如何。樸齋嘆口氣道:「覅說起!」便將
陸秀寶要打戒指一切情節仔細告訴小村,並說:「我故歇去,就來裏棋盤街浪望仔一望,
望到俚房間裏來?擺酒、豁拳、唱曲子,鬧熱得勢。想來就是姓施個客人。」小村笑道:
「我看起來還有道理。耐想,今朝一日天就有客人,阿是客人等好來??無撥實概湊巧?
!耐去上仔俚?當水哉!姓施個客人末總也是上當水。耐想阿對?」
  樸齋恍然大悟,從頭想起,越想越像,悔恨不迭。小村道:「難也覅去說俚哉。以後
耐覅去仔末纔是哉。我也正要搭耐說:我有一頭生意來?,就是十六鋪朝南大生米行裏,
我明朝就要搬得去。我去仔,耐一干子住來裏棧房裏,終究勿是道理。最好末耐原轉去,
托朋友尋起生意來再說。勿然就搬到耐?娘舅店裏去,倒也省仔點房飯錢。耐說阿是?」
樸齋尋思半晌,復嘆口氣道:「耐生意倒有哉,我用脫仔多花洋錢,一點點勿曾做啥。」
小村道:「耐要來裏上海尋生意,倒是難?。就等到一年半載,也說勿定尋得著尋勿著。
耐先要自家有主意,覅隔兩日用完仔洋錢,勿過去,撥來耐?娘舅說,阿是無啥意思?」
  樸齋尋思這話卻也不差,乃問道:「耐?碰和,一場輸贏要幾花嗄?」小村道:「要
是牌勿好,輸起來,就二三百洋錢也無啥希奇?。」樸齋道:「耐輸仔阿撥俚??」小村
道:「輸仔阿好勿撥嗄。」樸齋道:「陸裏來幾花洋錢去撥俚?」小村道:「耐勿曉得。
來裏上海場花,祇要名氣做得響末就好。耐看仔場面浪幾個人,好像闊天闊地,其實搭倪
也差勿多,不過名氣響仔點。要是無撥仔名氣,阿好做啥生意??就算耐屋裏嚮該好幾花
家當來裏,也無用?!耐看吳松橋,阿是個光身體?俚稍微有點名氣末,二三千洋錢手裏
豁出豁進,無啥要緊。我是比勿得俚,價末要有啥用場,匯劃莊浪去,四五百洋錢也拿仔
就是。耐陸裏曉得嗄!」樸齋道:「莊浪會拿仔末,原要還個?。」小村道:「故末也要
自家算計哉?。生意裏借轉點,碰著法有啥進益,補湊補湊末還脫哉。」樸齋聽他說來有
理,仍是尋思不語。須臾各睡。
  次早十九日,樸齋醒來,見小村打疊起行李,叫棧使喊小車。樸齋忙起身相送,送至
大門外,再三囑託:「有啥生意,搭我吹噓吹噓。」小村滿口應承。
  樸齋看小村押著小車去遠,方回棧內。喫過中飯,正要去閑游散問,祇見聚秀堂的外
場手持陸秀寶名片來請。樸齋賭氣,把昨夜頭一個局錢給他帶回,外場那裏敢接。樸齋隨
手撩下,望外便走。外場祇得收起,趕上樸齋,說些好話。樸齋祇做不聽見,自去四馬路
花雨樓頂上泡一碗茶,喫過四五開,也覺沒甚意思,心想陸秀寶如此無情,倒不如原和王
阿二混混,未始不妙。當下出花雨樓,朝南過打狗橋,徑往法界新街盡頭,從明王阿二門
口,直上樓去,房間裏不見一人。
  正在躊躇想要退下,不料一回身,王阿二捏手捏腳跟在後面,已到樓門口了。喜的樸
齋故意彎腰一瞧,道:「咦!耐阿是要來嚇我?」王阿二站定,拍掌大笑道:「我來?間
壁郭孝婆搭,看見耐低倒仔頭祇管走,我就曉得耐到倪搭來,跟來耐背後。看耐到仔房間
裏,東張張,西張張,我末來裏好笑,要突出來哉呀!」樸齋也笑道:「我想勿到耐就來
裏我背後,倒一嚇。」王阿二道:「阿是耐勿看見?眼睛大得來!」
  說話時,那老娘姨送上煙茶二事,見了樸齋笑道:「趙先生,恭喜耐哉?!」樸齋愕
然道:「我有啥喜嗄?」王阿二接嘴道:「耐算瞞倪阿是?勿可帳倪倒纔曉得個哉。」樸
齋道:「耐曉得啥??」王阿二不答,卻轉臉向老娘姨道:「耐聽俚,阿要惹人氣!倒好
像是倪要喫醋,瞞仔倪。」老娘姨呵呵笑道:「趙先生,耐說末哉。倪搭勿比得堂子裏,
耐就去開仔十個寶也勿關倪啥事,阿怕倪二小姐搭俚?去喫醋?倪倒有幾幾花花醋?,也
喫勿得陸裏搭好?!」
  樸齋聽說,方解其意,笑道:「耐?說陸秀寶,我祇道仔耐?說我有仔啥生意了恭喜
我。」王阿二道:「耐有生意無生意,倪陸裏曉得嗄。」樸齋道:「價末陸秀寶搭開寶,
耐倒曉得哉。故是張先生來搭耐?說個?。」老娘姨道:「張先生就搭耐來仔一埭,以後
勿曾來歇。」王阿二道:「張先生是勿來哉。我搭耐說仔罷,倪搭用好包打聽來裏,阿有
啥勿曉得?」樸齋道:「價末昨日夜頭是啥人住來?陸秀寶搭,耐阿曉得?」王阿二努起
嘴來道:「哪,是祇狗哉?。」被樸齋一口啐道:「我要是住來?末,也勿來問耐哉?!
」王阿二冷笑道:「覅塔我瞎說哉!開寶客人住仔一夜天,就勿去哉,耐騙啥人嗄!」樸
齋嘆口氣,也冷笑道:「耐?包打聽阿是個聾甏?教俚去喊個剃頭司務拿耳朵來作作清爽
,再去做包打聽末哉。」王阿二聽說,知道是真情了,忙即問道:「阿是耐昨日夜頭勿來
?陸秀寶搭?」樸齋遂將陸秀寶如何倡議,如何受欺,如何變卦,如何絕交,前後大概略
述一遍。
  那老娘姨插口說道:「趙先生,也要算耐有主意?,倒撥來耐看穿哉。耐阿曉得,倌
人開寶是俚?堂子裏口談?,陸裏有真個嗄,差勿多要三四轉五六轉?。耐末豁脫仔洋錢
,再去上俚?當水,啥犯著嗄?」王阿二道:「早曉得耐要去上俚?當水末,倪倒勿如也
說是清倌人,祇怕比仔陸秀寶要像點?。」樸齋嘻嘻的笑道:「耐前門是勿像哉,我來搭
耐開扇後門走走,便當點阿好?」王阿二也不禁笑道:「耐個人啊,撥兩記耳光耐喫喫末
好!」老娘姨隨後說道:「趙先生,耐也自家勿好。耐要聽仔張先生閑話,就來裏倪搭走
走,勿到別場花去末,倒也勿去上俚?當水哉。像倪搭阿有啥當水來撥耐上嗄?」樸齋道
:「別場花是我也無撥,陸秀寶搭勿去仔,就不過該搭來走走。前幾日我心裏要想來,為
仔張先生,倘忙碰著仔,好像有點難為情。難是張先生搬得去哉,也覅緊哉。」
  王阿二忙即問道:「阿是張先生尋著仔生意哉?」樸齋遂又將張小村現住十六鋪朝南
大生米行裏的話,備述一遍。那老娘姨又插口說道:「趙先生,耐忒啥膽小哉。覅說啥張
先生倪搭勿來,就算俚來仔碰著耐來裏,也無啥要緊?。有辰光倪搭客人合好仔三四個朋
友一淘來,纔是朋友,纔是客人,俚?也算鬧熱點好白相;耐看見仔要難為情殺哉!」王
阿二道:「耐末真真是個鏟頭!張先生
就是要打耐末,耐也打得過俚?,怕俚啥嗄?要說是難為情,倪生意祇好覅做哉。」
  樸齋自覺慚愧,向榻床躺下,把王阿二裝好的一口煙,拿過槍來,湊上燈去要吸,吸
的不得法,焰騰騰燒起來了。王阿二在傍看著好笑。忽聽得間壁郭孝婆高聲叫:「二小姐
。」王阿二慌的令老娘姨去看:「阿有啥人來??」老娘姨趕緊下樓。樸齋倒不在意,王
阿二卻抬頭側耳細細的去聽。祇聽得老娘姨即在自己門前和人說話,說了半晌,不中用,
復叫道:「二小姐,耐下來?。」恨得王阿二咬咬牙,悄地咒罵兩句,祇得丟了樸齋,往
下飛奔。
  樸齋那口煙原沒有吸到底,也就坐起來聽是甚麼事。祇聽得王阿二走至半樓梯,先笑
叫道:「長大爺,我道是啥人!」接著咕咕唧唧更不知說些甚話,聽不清楚。祇聽得老娘
姨隨後發急叫道:「徐大爺,我搭耐說唱」這一句還沒有說完,不料樓梯上一陣腳聲。早
闖進兩個長大漢子。一個尚是冷笑面孔,一個竟揎拳攘臂,雄糾糾的據坐榻床,搭起煙槍
,把煙盤亂搠,祇嚷道:「拿煙來!」王阿二忙上前陪笑道:「娘姨來?拿來哉。徐大爺
覅動氣。」
  樸齋見來意不善,雖是氣不伏,卻是惹不得,便打鬧裏一溜煙走了,王阿二連送也不
敢送。可巧老娘姨拿煙回來,在街相遇,一把拉住囑咐道:「日裏向人多,耐夜頭一點鐘
再來,倪等來裏。」樸齋點頭會意。
  那時太陽漸漸下山。樸齋並不到棧,胡亂在飯館裏喫了一頓飯,又去書場裏聽了一回
書,捱過十二點鐘,仍往王阿二家,果然暢情快意,一度春宵。
  明日午前回歸棧房,棧使迎訴道:「昨夜有個娘姨來尋仔耐好幾埭?。」樸齋知道是
聚秀堂的楊家?,立意不睬。惟恐今日再來糾纏,索性躲避為妙。一至飯後,連忙出門,
惘惘然不知所往。初從石路向北出大馬路,既而進拋球場,兜了一個圈子,心下打算:畢
竟到那裏去消遣消遣?忽想起吳松橋等碰和一局,且去孫素蘭家問問何妨。因轉彎過四馬
路,徑往兆貴裏孫素蘭家,祇向客堂裏問:「吳大少爺阿來裏?」外場回說:「勿曾來。
」樸齋轉身要走,適為娘姨金姐所見。因是前日一淘碰和的,乃明白告道:「阿是問吳大
少爺?俚?來裏尚仁里楊媛媛搭碰和,耐去尋末哉。」
  樸齋聽了出來,遂由兆貴里對過同慶里進去,便自直通尚仁里。當並尋著了楊媛媛的
條子,欣然摳衣踵門,望見左邊廂房裏一桌碰和,迎面坐的正是張小村。樸齋隔窗招呼,
踅進房裏。張小村及吳松橋免不得寒暄兩句,李鶴汀祇說聲「請坐」,周少和竟不理。趙
樸齋站在吳松橋背後,靜看一回,自覺沒趣,訕訕告辭而去。
  李鶴汀乃問吳松橋道:「俚阿做啥生意?」松橋道:「俚也出來白相相,無啥生意。
」張小村道:「俚要尋點生意,耐阿有啥路道?」吳松橋嗤的笑道:「俚要做生意!耐看
陸裏一樣生意末俚會做嗄?」大家一笑丟開。
  比及碰完八圈,核算籌碼,李鶴汀仍輸百元之數。楊媛媛道:「耐倒會輸?,我勿曾
聽見耐贏歇?。」吳松橋道:「碰和就輸煞也覅緊,祇要牌九莊浪四五條統喫下來末,好
哉?。」周少和道:「喫花酒無啥趣勢,倒勿如尤如意搭去翻翻本看。」李鶴汀微笑道:
「尤如意搭,明朝去末哉。」張小村問道:「啥人請耐喫酒?」李鶴汀道:「就是黎篆鴻
,勿然啥人高興去喫花酒。俚也勿請哈人,單是我搭四家叔兩家頭。要拆仔俚冷臺,故是
跳得來好白相煞哉。」吳松橋道:「老老頭倒高興?。」李鶴汀正色道:「我說倒也是俚
本事。耐想?,俚屋裏末幾花姨太太,外頭末堂子裏倌人,還有人家人,一榻括仔算起來
,差勿多幾百?!」周少和道:「到底阿有幾花現銀子?」李鶴汀道:「啥人去搭俚算嗄
,連搭俚自家也有點模糊哉。要做起生意來,故末叫熱昏搭仔邪,幾千萬做去看,阿有啥
陶成!」大家聽了,搖頭吐舌,讚嘆一番,也就陸續散去。
  李鶴汀隨意躺在榻床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楊媛媛問:「阿要喫筒鴉片煙?
」鶴汀說:「覅喫。昨日鬧仔一夜天,今朝勿曾困醒,懶樸得勢。」媛媛道:「昨日去輸
仔幾花嗄?」鶴汀道:「昨日還算好,連配仔兩條就停哉,價末也輸千把?。」媛媛道:
「我勸耐少賭賭末哉。難為仔洋錢,還要糟塌身體。耐要想翻本,我想俚?人贏末倒拿仔
進去哉,輸仔勿見得再拿出來撥來耐哉?。」鶴汀笑道:「故是耐瞎說。先拿洋錢去買得
來籌碼,有籌碼末總有洋錢來?,阿有啥拿勿出?就怕翻本翻勿轉,莊浪風頭轉仔點,俚
?倒勿打哉,贏勿動俚,無法仔。」媛媛道:「原是?。我說耐明朝要到尤如意搭去,算
好仔幾花輸贏,索性再賭一場,翻得轉末翻仔,翻勿轉就氣輸仔罷哉。」鶴汀道:「故末
勿差。倘然翻勿轉,我定規要戒賭哉。」媛媛道:「耐能夠戒脫仔勿賭,故是再好也勿有
。就是要賭末,耐自家也留心點,像實概幾萬輸下去,耐末倒也無啥要緊,別人聽見仔阿
要發極嗄?耐?四老爺要問起倪來為啥勿勸勸?,倪倒喫仔俚閑話,也祇好勿響?。」鶴
汀道:「故是無價事個,四老爺勿說我倒來說勿?」媛媛道:「故歇說閑話個人多,例說
勿定?。其實倪搭是耐自家高興賭仔兩場,閑人說起來,倒好像倪挑仔幾花頭錢哉。倪堂
子裏勿是開啥賭場,也覅挑啥頭錢?。」鶴汀道:「啥人來說耐嗄,耐自家來?多心。」
媛媛道:「難耐到尤如意搭去賭末哉,故末有啥閑話,也勿關倪事。」
  說話時,鶴汀已自目餳吻瀝,微笑不言,媛媛也就剪住了。當下鶴汀朦朧上來,竟自
睡去。媛媛知他欠困,並不聲喚,親自取一條絨毯替他悄地蓋上。鶴汀直睡至上燈以後,
娘姨盛姐搬夜飯進房,鶴汀聽得碗響即又驚醒。楊媛媛問鶴汀道:「耐阿要先喫仔口,再
去喫酒?」鶴汀一想,說道:「喫是倒喫勿落,點點也無啥。」盛姐道:「無撥啥小菜?
,我去教俚?添兩樣。」鶴汀搖手道:「覅去添,耐搭我盛一口口乾飯好哉。」媛媛道:
「俚乃喜歡糟蛋,耐去開仔個糟蛋罷。」盛姐答應,立刻齊備。
  鶴汀和媛媛同桌喫畢,恰值管家匡二從客棧裏來,見鶴汀稟說:「四老爺喫酒去哉,
教大少爺也早點去。」媛媛道:「等俚?請客票頭來仔了去,正好?。」鶴汀道:「早點
去喫仔,早點轉去困覺哉。」媛媛道:「耐身向裏有點勿舒齊末,原到倪搭來,比仔棧房
裏也適意點?。」鶴汀道:「兩日勿曾轉去,四老爺好像有點勿放心,轉去個好。」媛媛
也無別語。李鶴汀乃叫匡二跟著,從楊媛媛家出門赴席。
  第十四回終。


第十五回      	屠明珠出局公和里 李實夫開燈花雨樓

  按:黎篆鴻畢竟在那裏喫酒?原來便是羅子富的老相好蔣月琴家。李鶴汀先已知道,
帶著匡二徑往東公和里來。匡二搶上前去通報。大姐阿虎接著,打起簾子請進房裏。李鶴
汀看時,祇有四老爺和一個幫閑門客──姓于號老德的在座。四老爺乃是李鶴汀的嫡堂叔
父二名叫李實夫。三人廝見,獨有主人黎篆鴻未到。李鶴汀正要動問,于老德先訴說道:
「篆鴻來?總辦公館裏應酬,月琴也叫仔去哉。俚說教倪三家頭先喫起來。」
  當下叫阿虎喊下去,擺臺面,起手巾。適值蔣月琴出局回來,手中拿著四張局票,說
道:「黎大人來?來哉,教耐?多叫兩個局,俚四個局末也搭俚去叫。」于老德乃去開局
票,知道黎篆鴻高興,竟自首倡也叫了四個局。李鶴汀祇得也叫四個,李實夫不肯助興,
祇叫兩個。發下局票,然後入席。
  不多時,黎篆鴻到了,又拉了朱藹人同來,相讓就坐。黎篆鴻叫取局票來,請朱藹人
叫局。朱藹人叫了林素芬、林翠芬姊妹兩個。黎篆鴻說太少,定要叫足四個方罷。又問于
老德:「耐?三家頭叫仔幾花局嗄?」于老德從實說了。黎篆鴻向李實夫一看,道:「耐
啥也叫兩個局?。難為耐哉?,要六塊洋錢??,荒荒唐唐!」李實夫不好意思,也訕笑
道:「我無處去叫哉?。」黎篆鴻道:「耐也算是老白相?,故歇叫個局就無撥哉。說出
閑話來阿要無志氣!」李實夫道:「從前相好年紀忒大哉,叫得來做啥?」黎篆鴻道:「
耐阿曉得?勿會白相末白相小,會白相倒要白相老;越是老末越是有白相。" 牢鶴汀聽說
,即道:「我倒想著一個來裏哉。」
  黎篆鴻遂叫送過筆硯去,請李鶴汀替李實夫寫局票。李實夫留心去看,見李鶴汀寫的
是屠明珠,躊躇道:「俚光景勿見得出局哉?。」李鶴汀道:「倪去叫,俚阿好意思勿來
?」黎篆鴻拿局票來看,見李實夫仍祇叫得三個局,乃皺眉道:「我看耐要幾花洋錢來放
來保箱子裏做啥,阿是我面浪來做人家哉?」又慫恿李鶴汀道:「耐再叫一個,也坍坍俚
臺,看俚阿有啥面孔!」李實夫祇是訕笑。李鶴汀道:「叫啥人??」想了一想,勉強添
上個孫素蘭。黎篆鴻自己復想起兩個局來,也叫于老德添上,一並發下。
  這一席原是雙臺,把兩祇方桌拼著擺的。賓主止有五位,座間寬綽得很,因此黎篆鴻
叫倌人都靠臺面與客人並坐。及至後來坐不下了,方排列在背後。總共廿二個倌人,連廿
二個娘姨、大姐,密密層層擠了一屋子。于老德挨次數去,惟屠明珠未到。蔣月琴問:「
阿要去催?」李實夫忙說:「覅催,俚就勿來也無啥。」
  李鶴汀回頭見孫素蘭坐在身傍,因說道:「借光,耐繃繃場面。」孫素蘭微笑道:「
覅客氣,耐也是照應倪?。」楊媛媛和孫素蘭也問答兩句,李鶴汀更自喜歡。林素芬與妹
子林翠芬和起琵琶商量合唱。朱藹人揣度黎篆鴻意思,那裏有工夫聽曲子,暗暗搖手止住
。
  黎篆鴻自己叫的局倒不理會,卻看看這個,說說那個。及至屠明珠姍姍而來,黎篆鴻
是認得的,又搭訕著問長問短,一時和屠明珠說起前十年長篇大套的老話來。李實夫湊趣
說道:「讓俚轉局過來阿好?」黎篆鴻道:「轉啥局嗄?耐叫來?末一樣好說說閑話個?
。」李實夫道:「價末坐該搭來,說說閑話也近便點。」黎篆鴻再要攔阻,屠明珠早立起
身來,挪過坐位,緊靠在黎篆鴻肩下坐了。
  屠明珠的娘姨鮑二姐見機,隨給黎篆鴻裝水煙。黎篆鴻吸過一口,倒覺得不好意思的
,便做意道:「耐覅來瞎巴結裝水煙,晚歇口老太爺動仔氣,喫起醋來,我老老頭打勿過
俚?!」屠明珠格聲笑道:「黎大人放心。四老太爺要打耐末,我來幫耐末哉。」黎篆鴻
也笑道:「耐倒看中仔我三塊洋錢哉,阿是?」屠明珠道:「阿是耐勿捨得三塊洋錢,連
水煙纔覅喫哉?鮑二姐,拿得來,覅撥俚喫!覅難為仔俚三塊洋錢,害俚一夜困勿著。」
  那鮑二姐正裝好一筒水煙給黎篆鴻吸,竟被屠明珠伸手接去,卻忍不住掩口而笑。黎
篆鴻道:「耐?來裏欺瞞我老老頭,阿怕罪過嗄?要天打個?!」屠明珠那筒煙正吸在嘴
裏,幾乎嗆出來,連忙噴了,笑道:「耐?看黎大人?,要哭出來哉。哪,就撥耐喫仔筒
罷。」隨把水煙筒嘴湊到黎篆鴻嘴邊。黎篆鴻伸頸張口,一氣吸盡,喝聲採道:「阿唷,
鮮得來!」鮑二姐也失笑道:「黎大人倒有白相?。」于老德向屠明珠道:「耐也上仔黎
大人當水哉!水煙末喫仔,三塊洋錢勿著杠?。」黎篆鴻拍手嘆道:「撥來耐?說穿仔末
,倒勿好意思再喫一筒哉?!」說的合席笑聲不絕。
  蔣月琴掩在一傍,插不上去。見朱藹人抽身出席,向榻床躺下吸鴉片煙。蔣月琴趁空
,因過去低聲問朱藹人道:「阿看見羅老爺?」朱藹人道:「我有三四日勿看見哉。」蔣
月琴道:「羅老爺倪搭開消仔,勿來哉呀。耐?阿曉得?」朱藹人問:「為啥?」蔣月琴
道:「故末也是上海灘浪一樁笑話:為仔黃翠鳳勿許俚來,俚勿敢來哉。倪從小來裏堂子
裏做生意,倒勿曾聽見歇像羅老爺個客人。」朱藹人道:「阿有價事嗄?」蔣月琴道:「
俚教湯老爺來開消,湯老爺搭倪說個?。」朱藹人道:「耐?阿曾去請俚?」蔣月琴道:
「倪是隨便俚末哉,來也罷勿來也罷。倪搭說勿做末也做仔四五年?,俚乃多花脾氣,倪
也摸著點個哉。俚搭黃翠鳳來?要好辰光,倪去請俚也請勿到,倒好像是搭俚打岔。倪索
性勿去請!朱老爺耐看來?,看俚做黃翠鳳阿做得到四五年。到個辰光,俚原要到倪搭來
哉,也用勿著倪去請俚哉。」
  朱藹人聽言察理,倒覺得蔣月琴很有意思,再要問他底細,祇聽得臺面上連聲:「請
朱老爺。」朱藹人祇得歸席。原來,黎篆鴻叫屠明珠打個通關,李實夫、李鶴汀、于老德
三人都已打過,挨著朱藹人豁拳。
  朱藹人豁過之後,屠明珠的通關已畢。當下會豁拳的倌人爭先出手,請教豁拳。這裏
也要豁,那裏也要豁,一時袖舞釧鳴,燈搖花顫。聽不清是「五魁」、「八馬」,看不出
是「對手」、「平拳」。鬧得黎篆鴻煩躁起來,因叫乾稀飯:「倪要喫飯哉。」倌人聽說
喫飯,方纔罷休,漸漸各散。惟屠明珠迥不猶人,直等到喫過飯始去。
  李鶴汀要早些睡,一至席終,和李實夫告辭先走。匡二跟了,徑回石路長安客棧。到
了房裏,李實夫自向床上點燈吸煙。李鶴汀令匡二鋪床。實夫詫異,問道:「楊媛媛搭啥
勿去哉嗄?」鶴汀說:「勿去哉。」實夫道:「耐覅為仔我來裏,倒白相來勿舒齊。耐去
末哉?。」鶴汀道:「我昨日一夜天勿曾困,今朝要早點困覺哉。」實夫嘿然半晌,慢慢
說道:「夷場浪賭是賭勿得個?。耐要賭末,轉去到鄉下去賭。」鶴汀道:「賭是也勿曾
賭歇,就來?堂子裏碰仔幾場和。」實夫道:「碰和是勿好算賭;祇覅賭,覅去闖出啥窮
禍來。」鶴汀不便接說下去,竟自寬衣安睡。
  實夫叫匡二把煙斗裏煙灰出了。匡二一面低頭挖灰,一面笑問:「四老爺叫來?個老
倌人,名字叫啥?」實夫說:「叫屠明珠,耐看阿好?」匡二笑而不言。實夫道:「啥勿
響嗄?勿好末,也說末哉?。」匡二道:「倪看仔無啥好。就不過黎大人末,倒撫牢仔當
俚寶貝。四老爺,難下轉覅去叫俚哉,落得讓撥來黎大人仔罷。」實夫聽說,不禁一笑。
匡二也笑道:「四老爺,耐看俚阿好嗄?門前一路頭髮末纔沓光個哉;嘴裏牙齒也剩勿多
幾個;連面孔纔咽仔進去哉。俚搭黎大人來?說閑話,笑起來阿要難看。一祇嘴張開仔,
面孔浪皮纔牽仔攏去,好像鑲仔一埭水浪邊。倪倒搭俚有點難為情,也虧俚做得出多花神
妖鬼怪。拿面鏡子來教俚自家去照照看,阿相像嗄?」實夫大笑道:「今朝屠明珠真真倒
仔滿哉。耐勿曉得,俚名氣倒響得野?,手裏也有兩萬洋錢,推扳點客人還來?拍俚馬屁
哉。」
  匡二道:「要是倪做仔客人,就算是屠明珠倒貼末,老實說,勿高興。倒是黎大人喫
酒個場花,阿是叫蔣月琴,倒還老實點。粉也勿曾拍,著仔一件月白竹布衫,頭浪一點點
勿插啥,年紀比仔屠明珠也差勿多哉?。好是無啥好,不過清清爽爽,倒像是個娘姨。」
實夫道:「也算耐眼睛光勿推扳。耐說俚像個娘姨,俚是衣裳頭面多得來多勿過哉。為此
著末也勿著,戴末也勿戴。耐看俚帽子浪一粒包頭珠有幾花大?要五百塊洋錢?!」匡二
道:「倒勿懂俚?陸裏來幾花洋錢?」實夫道:「纔是客人去送撥俚?個?。就像今夜頭
一歇歇工夫末,也百把洋錢哉。黎大人是覅緊,倪末叫冤枉煞?,兩家頭難為廿幾塊。難
下轉俚要請倪去喫花酒,我勿去,讓大少爺一干仔去末哉。」匡二道:「四老爺末再要說
笑話哉。到仔埭上海白相相,該應用脫兩錢。要是無投末叫無法子。像四老爺,就年勢間
裏多下來用用末也用勿完?。」實夫道:「勿是我做人家。要白相末陸裏勿好白相,做啥
長三書寓呢?阿是長三書寓名氣好聽點,真真是鏟頭客人。」說得匡二格聲笑了。
  不料鶴汀沒有睡熟,也在被窩裏發笑。實夫聽得鶴汀笑,乃道:「我說個閑話,耐?
陸裏聽得進?怪勿得耐要笑起來哉。就像耐楊媛媛,也是擋角色?,夷場浪倒是有點名氣
?。」鶴汀一心要睡,不去接嘴。匡二出畢煙灰,送上煙斗,退出外間。實夫吸足煙癮,
收起煙盤,也就睡了。
  這李實夫雖說吸煙,卻限定每日八點鐘起身,倒是李鶴汀早晚無定。那日廿一日,實
夫獨自一個在房間裏喫過午飯,見鶴汀睡得津津有味,並不叫喚,但吩咐匡二:「留心伺
候,我到花雨樓去。」說罷出門,望四馬路而來。相近尚仁里門口,忽聽得有人叫聲「實
翁」。
  實夫抬頭看,是朱藹人從尚仁裏出來,彼此廝見。朱藹人道:「正要來奉邀。今夜頭
請黎篆翁喫局,就借屠明珠搭擺擺臺面,俚房間也寬勢點。原是倪五家頭。借重光陪,千
乞勿卻。」實夫道:「我謝謝哉?,晚歇教舍侄來奉陪。」朱藹人沉吟道:「勿然也勿敢
有屈,好像人忒少。阿可以賞光?」實夫不好峻辭,含糊應諾,朱藹人拱手別去。
  實夫纔往花雨樓,進門登樓,徑至第三層頂上看時,恰是上市辰光,外邊茶桌,裏邊
煙榻,撐得堂子都滿滿的。有個堂倌認得實夫,知道他要開燈,當即招呼進去,說:「空
來裏哉。」實夫見當中正面榻上煙客在那裏會帳洗臉。實夫向下手坐下,等那煙客出去,
堂倌收拾乾淨,然後調過上手來。
  一轉眼間,喫茶的、吸煙的,越發多了,亂烘烘像潮涌一般,那裏還有空座兒。並夾
著些小買賣,喫的、耍的、雜用的,手裏抬著、肩上搭著、胸前揣著,在人叢中鑽出鑽進
兜圈子。實夫皆不在意,但留心要看野雞。這花雨樓原是打野雞絕大圍場,逐隊成群,不
計其數,說笑話,尋開心,做出許多醜態。
  實夫看不入眼,吸了兩口煙,盤膝坐起。堂倌送上熱手巾,揩過手面,取水煙筒來吸
著。祇見一隻野雞,約有十六七歲,臉上拍的粉有一搭沒一搭。脖子裏烏沉沉一層油膩,
不知在某年某月積下來的。身穿一件膏荷蘇線棉襖,大襟上油透一塊,倒變做茶青色了。
手中拎的湖色熟羅手帕子,還算新鮮,怕人不看見,一路盡著甩了進來。實夫看了,不覺
一笑。那野雞祇道實夫有情於他,一直踅到面前站住,不轉睛的看定實夫,祇等搭腔上來
,便當乘間躺下。
  誰知恭候多時,毫無意思,沒奈何回身要走。卻值堂倌蹺起一隻腿,靠在屏門口照顧
煙客,那野雞遂和堂倌說閑話。不知堂倌說了些甚麼,挑撥得那野雞又是笑,又是罵,又
將手帕子望堂倌臉上甩來。堂倌慌忙仰後倒退,猛可裏和一個販洋廣京貨的順勢一撞,祇
聽得「豁琅」一聲響,眾人攢攏去看,早把一盤子零星拉雜的東西撒得滿地亂滾。那野雞
見不是事,已一溜煙走了。
  恰好有兩個大姐勾肩搭背趔趄而來,嘴裏祇顧唏唏哈哈說笑,不提防腳下踹著一面玻
鏡子。這個急了,提起腳來狠命一掙掙過去;那個站不穩,也是一腳,把個寒暑表踹得粉
碎。諒這等小買賣如何喫虧得起?自然要兩個大姐賠償。兩個大姐偏不服,道:「耐為啥
突來?地浪嗄?」兩下裏爭執一說,幾幾乎嚷鬧起來。堂倌沒法,乃喝道:「去罷去罷,
覅響哉!」兩個大姐方咕噥走開。堂倌向身邊掏出一角小洋錢給與那小買賣的。小買賣的
不敢再說,檢點自去。氣的堂倌沒口子胡咒亂罵。實夫笑而慰藉之,乃止。
  接著有個老婆子,扶牆摸壁,迤邐近前,擠緊眼睛祇瞧煙客。瞧到實夫,見是單擋,
竟瞧住了。實夫不解其故,祇見老婆子囁嚅半晌,道:「阿要去白相相?」實夫方知是拉
皮條的,笑置不理。堂倌提著水銚子要來沖茶,憎那老婆子擋在面前,白瞪著眼,「咳」
的一聲,嚇得老婆子低首無言而去。
  實夫復吸了兩口煙,把象牙煙盒卷得精光。約摸那時有五點鐘光景,裏外喫客清了好
些,連那許多野雞都不知飛落何處。於是,實夫叫堂倌收槍,摸塊洋錢照例寫票,另加小
洋一角。堂倌自去交帳,喊下手打面水來。
  實夫洗了兩把,聳身卓立,整理衣襟,祇等取票子來便走。忽然又見一祇野雞款款飛
來,兀的竟把實夫魂靈勾住。
  第十五回終。


第十六回      	種果毒大戶搨便宜 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按:李實夫見那野雞祇穿一件月白竹布衫,外罩玄色縐心緞鑲馬甲,後面跟著個老娘
姨,緩緩踅至屏門前,朝裏望望,即便站住。實夫近前看時,亮晶晶的一張臉,水汪汪的
兩隻眼,著實有些動情。正要搭訕上去,適值堂倌交帳回來,老娘姨迎著問道:「陳個阿
曾來?」堂倌道:「勿曾來?,好幾日勿來哉。」老娘姨沒甚說話,訕訕的挈了野雞往前
軒去,靠著欄杆看四馬路往來馬車。
  實夫問堂倌道:「阿曉得俚名字叫啥?」堂倌道:「俚叫諸十全,就來裏倪隔壁。」
實夫道:「倒像是人家人。」堂倌道:「耐末總喜歡人家人,阿去坐歇白相相?」實夫微
笑搖頭。堂倌道:「故也無啥要緊,中意末走走,勿中意豁脫塊洋錢好哉。」實夫祇笑不
答。
  堂倌揣度實夫意思是了,趕將手中揩擦的煙燈丟下,走出屏門外招手兒叫老娘姨過來
,與他附耳說了許多話。老娘姨便笑嘻嘻進來,向實夫問了尊姓,隨說:「一淘去哉?。
」實夫聽說,便不自在。堂倌先已覺著,說道:「耐?先去等來?弄堂口末哉,一淘去末
算啥嗄?」娘姨忙接道:「價末李老爺就來?,倪來裏大興里等耐。」實夫乃點點頭。
  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囑道:「難末文靜點,俚?是長三書寓裏慣常?個,覅
做出啥話靶戲來!」娘姨笑道:「曉得個哉,阿用得著耐來說?」說著,急至前軒挈了諸
十全下樓先走。
  實夫收了煙票,隨後出了花雨樓,從四馬路朝西,一直至大興里,遠遠望見老娘姨真
個站在弄口等候。比及實夫近前,娘姨方轉身進弄,實夫跟著,至弄內轉彎處,推開兩扇
石庫門,讓實夫進去。實夫看時,是一幢極高爽的樓房。那諸十全正靠在樓窗口打探,見
實夫進門倒慌的退去。
  實夫上樓進房,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歸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點上煙
燈,諸十全方橫在榻床上替實夫裝煙。實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訕兩句,也就退去。實
夫一面看諸十全燒煙,一面想些閑話來說。說起那老娘姨,諸十全趕著叫「無?」,原來
即是他娘,有名喚做諸三姐。
  一會兒,諸三姐又上來點洋燈,把玻璃窗關好,隨說:「李老爺就該搭用夜飯罷。」
實夫一想,若回棧房,朱藹人必來邀請,不如躲避為妙,乃點了兩祇小碗,模塊洋錢叫去
聚豐園去叫。諸三姐隨口客氣一句,接了洋錢,自去叫菜。
  須臾,搬上樓來,卻又添了四祇葷碟。諸三姐將兩副杯筷對面安放,笑說:「十全來
陪陪李老爺?。」諸十全聽說,方過來篩了一杯酒,向對面坐下。實夫拿酒壺來也要給他
篩。諸十全推說:「勿會喫。」諸三姐道:「耐也喫一杯末哉,李老爺覅緊個。」
  正要擎杯舉筷,忽聽得樓下聲響,有人推門進來。諸三姐慌的下去,招呼那人到廚下
說話,隨後又喊諸十全下去。實夫祇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樓門口去竊聽,約摸那人是花雨
樓堂倌聲音,便不理會,仍自歸坐飲酒。接連乾了五六杯,方見諸三姐與諸十全上樓,花
雨樓堂倌也跟著來見實夫。實夫讓他喫杯酒,堂倌道:「倪喫哉,耐請用罷。」諸三姐叫
他坐也不坐,站了一會,說聲「明朝會」,自去了。
  諸十全又殷殷勤勤勸了幾杯酒。實夫覺有醺意,遂叫盛飯。諸十全陪著喫畢。諸三姐
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廚下去。諸十全仍與實夫裝煙。實夫與他說話,十句中不過答應三
四句,卻也很有意思。及至實夫過足了癮,身邊摸出表來一看,已是十點多鐘,遂把兩塊
洋錢丟在煙盤裏,立起身來。諸十全忙問:「做啥?」實夫道:「倪要去哉。」諸十全道
:「覅去?。」實夫已自走出房門。慌的諸十全趕上去,一手拉住實夫衣襟,口中卻喊:
「無?,快點來?!」諸三姐聽喚,也慌的跑上樓梯拉住實夫道:「倪該搭清清爽爽,啥
勿好耐要去嗄?」實夫道:「我明朝再來。」諸三姐道:「耐明朝來末,今夜頭就覅去哉
?。」實夫道:「覅,我明朝定規來末哉。」諸三姐道:「價末再坐歇?,啥要緊嗄?」
實夫道:「天勿早哉,明朝會罷。」說著下樓。
  諸三姐恐怕決撒,不好強留,連道:「李老爺,明朝要來個?!」諸十全祇說得一聲
「明朝來」。實夫隨口答應,暗中出了大興里,徑回石路長安客棧。
  恰好匡二同時回棧,一見實夫,即道:「四老爺到仔陸裏去哉嗄?阿唷,今夜頭是鬧
熱得來!朱老爺叫仔一班毛兒戲,黎大人也去叫一班,教倪大少爺也叫一班。上海灘浪通
共三班毛兒戲,纔叫得來哉,有百十個人??,推扳點房子纔要壓坍哉!四老爺為啥勿來
嗄?」實夫微笑不答,卻問:「大少爺??」匡二道:「大少爺是要緊到尤如意搭去,酒
也勿曾喫,散下來就去哉。」
  實夫早就猜著幾分,卻也不說,自吸了煙,安睡無話。明日飯後仍至花雨樓頂上。那
時天色尚早,煙客還清。堂倌閑著無事,便給實夫燒煙,因說起諸十全來。堂倌道:「俚
?一徑勿出來,就到仔今年了坎坎做個生意。人是阿有啥說嗄?就不過應酬推扳點。耐喜
歡人家人末,倒也無啥。」實夫點點頭。方吸過兩口煙,煙客已絡繹而來,堂倌自去照顧
。
  實夫坐起來吸水煙,祇見昨日那擠緊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來了,摸到實夫對面榻上,
正有三人吸煙。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說道:「咦,長大爺,二小姐來裏牽記耐呀,說耐為
啥勿來?教我來張張。耐倒剛巧來裏。」實夫看那三人,都穿著青藍布長衫,玄色綢馬甲
,大約是僕隸一流人物。那老婆子祇管嘮叨,三人也不大理會。老婆子即道:「長大爺晚
歇要來個?,各位一淘請過來。」說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後,諸三姐也來了,卻沒有挈諸十全。見了實夫,即說:「李老爺,倪搭去
?。」實夫有些不耐煩,急向他道:「我晚歇來,耐先去。」諸三姐會意,慌忙走開,還
兜了一個圈子乃去。
  實夫直至五點多鐘方吸完煙,出了花雨樓,仍往大興里諸十全家去便夜飯。這回卻熟
落了許多,與諸十全談談講講,甚是投機。至於顛鸞倒鳳,美滿恩情,大都不用細說。
  比及次日清晨,李實夫於睡夢中隱約聽得飲泣之聲,張眼看時,祇見諸十全面向裏床
睡著,自在那裏嗚嗚咽咽的哭。實夫猛喫一驚,忙問:「做啥?」連問幾聲,諸十全祇不
答應。實夫乃披衣坐起,亂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臉偎臉問道:「阿是我得罪
仔耐了動氣?阿是嫌我老,勿情願?」諸十全都搖搖手。實夫皺眉道:「價末為啥?耐說
說看?。」又連問了幾聲,諸十全方答一句道:「勿關耐事。」實夫道:「就勿關我事末
,耐也說說看。」諸十全仍不肯說。實夫無可如何,且自著衣下床。樓下諸三姐聽得,舀
上臉水,點了煙燈。
  實夫一面洗臉,卻叫住諸三姐,盤問諸十全緣何啼哭。諸三姐先嘆一口氣,乃道:「
怪是也怪勿得俚。耐李老爺陸裏曉得?我從養仔俚養到仔十八歲,一徑勿捨得教俚做生意
。舊年嫁仔個家主公,是個虹口銀樓裏小開,家裏還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阿是總算好
個哉了?陸裏曉得今年正月裏碰著一樁事體出來,故歇原要俚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阿
要怨氣!」實夫道:「啥個事體嗄?」諸三姐道:「覅說起,就說末也是白說,倒去坍俚
家主公個臺。阿是覅說個好。」說時,實夫已洗畢臉,諸三姐接了臉水下樓。實夫被他說
得忐忑鵑突,卻向榻床躺下吸煙,細細猜度。
  一會兒,諸三姐又來問點心。實夫因復問道:「到底為啥事體?耐說出來,倘忙我能
夠幫幫俚也勿曉得。耐說說看?。」諸三姐道:「李老爺,耐倘然肯幫幫俚,倒也賽過做
好事。不過倪勿好意思搭耐說,搭耐說仔倒好像是倪來拆耐李老爺梢。」實夫焦躁道:「
耐覅實概?,有閑話爽爽氣氣說出來末哉。」
  諸三姐又嘆了一口氣,方從頭訴道:「說起來,總是俚自家運氣勿好。為仔正月裏俚
到娘舅家去喫喜酒,俚家主公末要場面,撥俚帶仔一副頭面轉來,夜頭放來?枕頭邊,到
明朝起來辰光說是無撥哉呀。難末害仔幾花人四處八方去瞎尋一泡,陸裏尋得著嗄?娘舅
?末嚇得來要死,說尋勿著是祇好喫生鴉片煙哉。俚家主公屋裏還有爺娘來?,轉去末拿
啥來交代??真真無法子想哉!難末說勿如讓俚出來做做生意看,倘忙碰著個好客人,看
俚命苦,肯搭俚包瞞仔該樁事體,要救到七八條性命?。我也無撥啥主意哉,祇好等俚去
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家主公屋裏也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勿然啥犯著喫到仔該碗把
勢飯??」
  那諸十全睡在床上,聽諸三姐說,更加哀哀的哭出聲來。實夫搔耳爬腮,無法可勸。
諸三姐又道:「李老爺,故歇做生意也難,就是長三書寓,一節做下來差勿多也不過三四
百洋錢生意。一個新出來人家人,生來勿比得俚?,要撐起一副頭面來,耐說阿容易?俚
有辰光搭我說說閑話,說到仔做生意末,就哭。俚說生意做勿好,倒勿如死仔歇作,阿有
啥好日腳等出來。」實夫道:「年紀輕輕說啥死嗄?事體末慢慢交商量,總有法子好想。
耐去勸勸俚,教俚覅哭?。」
  諸三姐聽說,乃爬上床去向諸十全耳朵邊輕輕說了些甚麼。諸十全哭聲漸住,著衣起
身。諸三姐方下床來,卻笑道:「俚出來頭一戶客人就碰著仔耐李老爺,俚命裏總還勿該
應就死,賽過一個救星來救仔俚。李老爺阿對?」實夫俯首沉吟,一語不發。諸三姐忽想
起道:「阿呀!說說閑話倒忘記哉,李老爺喫啥點心?我去買。」實夫道:「買兩個團子
末哉。」諸三姐慌的就去。
  實夫看諸十全兩頰漲得排紅,光滑如鏡,眼圈兒烏沉沉浮腫起來,一時動了憐惜之心
,不轉睛的祇管獃看。諸十全卻羞的低頭下床,趿雙拖鞋,急往後半間去。隨後諸三姐送
團子與實夫喫了,諸十全也歸房洗臉梳頭。實夫復吸兩口煙,起身拿馬褂來著,向袋裏掏
出五塊洋錢放在煙盤裏。諸三姐問道。「阿是耐要去哉?」實夫說:「去哉。」諸三姐道
:「阿是耐去仔勿來哉?」實夫道:「啥人說勿來。」諸三姐道:「價末啥要緊嗄?」即
取煙盤裏五塊洋錢仍塞在馬褂袋裏。
  實夫怔了一怔,問道:「耐要我辦副頭面?」諸三姐笑道:「勿是呀,倪有仔洋錢,
倘忙用脫仔湊勿齊哉,放來?李老爺搭末一樣個?。隔兩日一淘撥來倪,阿對?」實夫始
點點頭說:「好。」諸十全叮囑道:「耐晚歇要來個?。」
  實夫也答應了,著好馬褂,下樓出門,回至石路長安棧中。不料李鶴汀先已回來,見
了實夫,不禁一笑。實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張請帖。實夫看是姚季蓴當
晚請至尚仁里衛霞仙家喫酒的。鶴汀問:「阿去?」實夫道:「耐去罷,我勿去哉。」
  須臾,棧使搬中飯來,叔侄二人喫畢。李實夫自往花雨樓去吸煙。李鶴汀卻往尚仁里
楊媛媛家來。到了房裏,祇見娘姨盛姐正在靠窗桌上梳頭。楊媛媛睡在床上,尚未起身。
鶴汀過去揭開帳子,正要伸手去摸,楊媛媛已自驚醒,翻轉身來,揣住鶴汀的手。鶴汀即
向床沿坐下。楊媛媛問道:「昨夜賭到仔啥辰光?」鶴汀道:「今朝九點鐘坎坎散,我是
一徑勿曾困歐。」媛媛道:「阿贏嗄?」鶴汀說:「輸個。」媛媛道:「耐也好哉,一徑
勿曾聽見耐贏歇,再要搭俚?去賭。」鶴汀道:「覅說哉。耐快點起來,倪去坐馬車。」
  楊媛媛乃披衣坐起,先把捆身子鈕好,卻憎鶴汀道:「耐走開點?。」鶴汀笑道:「
我坐來裏末,關耐啥事嗄?」媛媛也笑道:「倪覅。」
  適值外場提水銚子進來,鶴汀方走開,自去點了煙燈吸煙。盛姐梳頭已畢,忙著加茶
碗,絞手巾。比及楊媛媛梳頭喫飯,諸事舒齊,那天色忽陰陰的像要下雨。楊媛媛道:「
馬車覅去坐哉,耐困歇罷。」鶴汀搖搖頭。盛姐道:「倪來挖花,大少爺阿高興?」鶴汀
道:「好個,再有啥人?」楊媛媛道:「樓浪趙桂林也蠻喜歡挖花。」
  盛姐連忙去請,趙桂林即時與盛姐同下樓來。楊媛媛笑向鶴汀道:「聽見仔挖花,就
忙殺個跑得來,怪勿得耐去輸脫仔兩三萬原起勁殺。」趙桂林把楊媛媛拍了一下,笑道:
「耐說起來末倒就像個。」
  鶴汀看那趙桂林,約有廿五六歲,滿面煙容,又黃又瘦。趙桂林也隨口與鶴汀搭訕兩
句。盛姐已將桌子掇開,取出竹牌牙籌。李鶴汀、楊媛媛、趙桂林、盛姐四人搬位就坐,
擄起牌來。鶴汀見趙桂林右手兩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煙癮不小,心想如此倌人還有
何等客人去做他?那知碰到四圈,趙桂林適有客人來,接著衛霞仙家也有票頭來請鶴汀。
大家便說:「覅碰哉。」一數籌碼,鶴汀倒是贏的。楊媛媛笑道:「耐去輸仔兩三萬,來
贏倪兩三塊洋錢,阿要討氣!」鶴汀也自好笑。趙桂林自上樓去。盛姐收抬乾淨。鶴汀見
外場點上洋燈,方往衛霞仙家赴宴;踅到門首,恰好朱藹人從那邊過來相遇,便一同登樓
進房。姚季蓴迎見讓坐。衛霞仙敬過瓜子。李鶴汀向姚季蓴說:「四家叔末謝謝哉。」朱
藹人也道:「陶家弟兄說上墳去,也勿來哉。」姚季蓴道:「人忒少哉?。」當下又去寫
了兩張請客票頭,交與大姐阿巧。阿巧帶下樓去給帳房看。帳房念道:「公陽里周雙珠家
請洪老爺。」正要念那一張,不料朱藹人的管家張壽坐在一邊聽得,忽搶出來道:「洪老
爺我去請末哉。」劈手接了票頭,竟自去了。
  第十六回終。


第十七回      	別有心腸私譏老母 將何面目重責賢甥

  按:張壽接了請客票頭,徑往公陽里周雙珠家。踅進大門,祇見阿德保正蹺起腳坐在
客堂裏,嘴裏銜一支旱煙筒。張壽祇得上前,將票頭放在桌上,說:「請洪老爺。」阿德
保也不去看票頭,祇說道:「勿來裏。放來裏末哉。」張壽祇得退出。阿德保又冷笑兩聲
,響說道:「故歇也新行出來,堂子裏相幫用勿著個哉!」
  張壽祇做不聽見,低頭急走。剛至公陽里弄口,劈面遇著洪善卿。張壽忙站過一旁,
稟明姚老爺請。洪善卿點頭答應,張壽乃自去了。
  洪善卿仍先到周雙珠家,在客堂裏要票頭來看過,然後上樓。祇見老鴇周蘭正在房裏
與周雙珠對坐說話。善卿進去,周蘭叫聲「洪老爺」,即起身向雙珠道:「還是耐去說俚
兩聲,俚還聽點。」說著自往樓下去了。
  善卿問雙珠:「耐無?來裏說啥?」雙珠道:「說雙玉有點勿適意。」善卿道:「價
末教耐去說俚兩聲,說啥嗄?」雙珠道:「就為仔雙寶多說多話。雙寶也是勿好,要爭氣
爭勿來,再要裝體面。碰著個雙玉?,一點點推扳勿起,兩家頭並仔堆末,弄勿好哉。」
善卿道:「雙寶裝啥體面?」雙珠道:「雙寶來?說:『雙玉無撥銀水煙筒末,我房裏拿
得去撥來俚;就是俚出局衣裳,我也著過歇個哉。』剛剛撥來雙玉聽見仔,衣袋也覅著哉
,銀水煙筒也覅哉,今朝一日天團來?床浪勿起來,說是勿適意。難末無?拿雙寶來反仔
一泡,再要我去勸勸雙玉,教俚起來。」
  善卿道:「耐去勸俚末說啥??」雙珠道:「我也勿高興去勸俚。我看仔雙玉倒討氣
。耐不過多仔幾個局,一歇海外得來,拿雙寶來要打要罵,倒好像是俚該來?個討人。」
善卿道:「雙玉也是利害點。耐幸虧勿是討人,勿然俚也要看勿起耐哉。」雙珠道:「俚
搭我倒十二分要好。我說俚啥,俚總答應我,倒比仔無?說個靈。」
  正說著,祇聽得樓下阿德保喊道:「雙玉先生出局。」樓上巧囡在對過房裏接應道:
「來個。」善卿便向雙珠道:「用勿著耐去勸俚哉,俚要出局去,也祇好起來。」雙珠道

:「我說俚勿起來末等俚歇,抵拚俚勿做生意末哉。故歇做清倌人,順仔俚性子。隔兩日
纔是俚世界哉?。」
  道言未了,忽聽得樓下周蘭連說帶罵,直罵到周雙寶房間裏,便「劈劈拍拍」一陣聲
響,接著周雙寶哀哀的哭起來,知道是周蘭把雙寶打了一頓。雙珠道:「倪無?也勿公道
,要打末雙玉也該應打一頓。雙玉稍微生意好仔點,就稀奇煞仔,生意勿好末能概苦嗄。
」
  善卿正要說時,適見巧囡從對過房裏走來。雙珠即問道:「反過仔一泡哉?,為啥再
打起來嗄?」巧囡低聲道:「雙玉出局勿肯去呀。三先生去說說?,讓俚去仔末好哉。」
雙珠冷笑兩聲,仍坐著不動身。善卿忽立起來道:「我去勸俚,俚定歸去。」即時踅過周
雙玉房間裏,祇見雙玉睡在大床上,床前點一盞長頸燈臺,暗昏昏的。善卿笑嘻嘻搭訕道
:「阿是耐有點勿適意?」雙玉免不得叫聲「洪老爺」。
  善卿便過去向床沿坐下,問道:「我聽見耐要出局去?。」雙玉道:「為仔勿適意,
勿去哉。」善卿道:「耐來裏勿適意,是覅去個好。不過,耐勿去末,耐無?也無啥法子
,祇好教雙寶去代局。教雙寶去代局,勿如原是耐自家去。我說阿對?」雙玉一聽雙寶代
局,心裏自是發急,想了想道:「洪老爺說得勿差,我去末哉。」說著,已坐起來。善卿
也自喜歡,忙喊巧囡過來點燈收拾。
  善卿仍至雙珠房裏,把雙玉肯去的話訴與雙珠。雙珠也道:「說得好。」正值阿金搬
夜飯來,擺在當中間方桌上。善卿道:「耐也喫飯罷,舒齊仔末也好出局去哉。」雙珠道
:「耐阿要喫仔回了去喫酒?」善卿道:「我先去哉,覅喫。」雙珠道:「耐就來叫末哉
。倪喫仔飯捕面,快煞個。」
  善卿答應了,自去尚仁里衛霞仙家赴宴。雙珠隨至當中間坐下,卻叫阿金去問雙玉,
說:「喫得落末,一淘來喫仔罷。」
  雙玉聽見雙寶挨打,十分氣惱本已消去九分。又見阿姐特令娘姨來請喫飯,便趁勢討
好,一口應承。歡歡喜喜出來,與雙珠對坐,阿金、巧囡打橫,四人同桌喫飯。喫飯中間
,雙珠乃從容向雙玉說道:「雙寶一祇嘴無撥啥清頭,說去看光景,我見仔俚也恨煞個哉
。耐是勿比得雙寶,生意未好,無?也歡喜耐,耐就看過點。雙寶有啥閑話聽勿進,耐來
告訴我好哉,覅去搭無?說。」雙玉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雙珠又微笑道:「阿是耐祇道仔我幫仔雙寶哉?我倒勿是幫雙寶,我想倪故歇來裏堂
子裏,大家不過做個倌人,再歇兩年,纔要嫁人去哉。來裏做倌人辰光,就算耐有本事,
會爭氣,也見諒得勢。實概一想,阿是推扳點好哉?」雙玉也笑答道:「故是阿姐也多心
哉。我人末笨,閑話個好邱聽勿出仔也好煞哉!阿姐為好了搭我說,我倒怪仔阿姐,阿有
啥實概個嗄?」雙珠道:「祇要耐心裏明白,就蠻好。」
  說著,都喫畢飯。巧囡忙催雙玉收拾出局,雙珠也自捕起面來。約至九點多鐘,方接
到洪善卿叫局票頭。另有一張票頭叫雙玉,客人姓朱,也叫到衛霞仙家,料道是同臺面了
。雙珠卻不等雙玉,下樓先行。正在門前上轎,恰遇雙玉回來,便說與他轉轎同去。到了
衛霞仙家臺面上,洪善卿手指著一個年輕後生,向雙玉說:「是朱五少爺叫耐。」雙玉過
去坐下。
  雙珠見席上七客,主人姚季蓴之外,乃是李鶴汀、王蓮生、朱藹人、陳小雲等,都是
熟識。祇有這個後生面生,暗問洪善卿,始知是朱藹人的小兄弟,號叫淑人,年方十六,
沒有娶親。雙珠看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材,有些與朱藹人相像。祇是羞怯怯的坐在那裏,
局促不安,巧囡去裝水煙也不吸。巧囡便去給王蓮生裝水煙。
  當時姚季蓴要和朱藹人豁拳。朱藹人坐在朱淑人上首,朱淑人趁豁拳時偷眼去看周雙
玉。不料雙玉也在偷看,四祇眼睛剛剛湊一個準。雙玉倒微微一笑,淑人卻羞得回過頭去
。
  朱藹人豁過五拳,姚季蓴又要和朱淑人豁。淑人推說「勿會」。姚季蓴道:「豁拳末
啥勿會嗄?」朱藹人也說:「豁豁末哉。」朱淑人祇得伸手,起初三拳倒是贏的,末後輸
了兩拳。
  朱淑人正取一杯在手,周雙玉在背後把袖子一扯,道:「倪來喫罷。」朱淑人不提防
,猛喫一驚,略鬆了手,那一祇銀雞缸杯便的溜溜落下來,墜在桌下,潑了周雙玉淋淋漓
漓一身的酒。朱淑人著了急,慌取手巾要來揩拭。周雙玉掩口笑道:「覅緊個。」巧囡忙
去拾起杯子,幸是銀杯,尚未砸破。在席眾人齊聲一笑。朱淑人登時漲得滿面通紅,酒也
不喫,低頭縮手,掩在一邊沒處藏躲。
  巧囡問:「倪阿是喫兩杯?」朱淑人竟沒有理會。周雙玉向巧囡手裏取一杯來代了,
巧囡又代喫一杯過去。比及臺面上出局初齊,周雙玉又要轉局去,祇得撇了周雙珠告辭先
行。周雙珠知道姚季蓴最喜鬧酒,直等至洪善卿擺過莊,方回。周雙珠去後,姚季蓴還是
興高采烈,不肯歇手。
  洪善卿已略有酒意,又聽得窗外雨聲淙淙,因此不敢過醉,趕個眼錯,逃席而去。一
徑向北出尚仁里,坐把東洋車,轉至公陽里,仍往周雙珠家。到了房裏,祇見周雙珠正將
一副牙牌獨自坐著打五關。善卿脫下馬褂,抖去水漬,交與阿金掛在衣架上。善卿隨意坐
下,望見對過房裏仍是暗昏昏地,知道周雙玉出局未歸。雙珠卻向阿金道:「耐舒齊仔末
,轉去罷。」阿金答應,忙預備好煙茶二事,就去鋪床吹燈。善卿笑道:「天還早來裏。
雙玉出局也勿曾轉來,啥要緊嗄?」雙珠道:「阿德保催過哉。為仔天落雨,我曉得耐要
來,教俚等仔歇;再勿去是要相罵哉。」善卿不禁笑了。阿金去後,雙玉方回。隨後又有
一群打茶會客人擁至雙玉房裏,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這邊雙珠打完五關,不好就睡,便來和善卿對面歪在榻床上,一面取簽子燒鴉片煙,
一面說閑話,道:「王老爺倒原去叫個張蕙貞。沈小紅阿曉得嗄?」善卿道:「阿有啥勿
曉得!沈小紅有仔洋錢末。生來勿喫啥醋哉?。」雙珠道:「沈小紅個人,搭倪雙玉倒差
勿多。」善卿道:「雙玉搭啥人喫醋?」雙珠道:「勿是說喫醋。俚?自家算是有本事,
會爭氣,倒像是一生一世做倌人,勿嫁人個哉。」

  正說時,雙玉忽走過這邊房裏來,手中拿一支銀水煙筒給雙珠看,問:「樣式阿好?
」雙珠看是景星店號,知道是客人給他新買的了,乃問:「要幾花洋錢?」雙玉道:「說
是廿六塊洋錢?,阿貴嗄?」雙珠道:「是價模樣,倒無啥。」雙玉聽說,更自歡喜,仍
拿了過那邊房裏去陪客人。雙珠因又說道:「耐看俚標得來!」善卿道:「俚會做生意末
,最好哉。勿然,單靠耐一干仔去做生意,阿是總辛苦點?」雙珠道:「故是自然,我也
單望俚生意好末好。」說著,那對過房裏打茶會客人一哄而散,四下裏便靜悄悄的。
  雙珠卸下頭面,方要安睡,卻聽得樓下雙寶在房裏和人咕唧說話,隱隱夾著些飲泣之
聲。善卿道:「阿是雙寶來?哭?」雙珠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有實概哭末,覅去多說
多話哉?。」善卿問:「搭啥人說閑話?」雙珠說是客人。善卿道:「雙寶也有客人來浪
?」雙珠道:「該個客人倒無啥,搭雙寶也蠻要好,就是雙寶總有點勿著勿落。」善卿問
客人姓甚。雙珠說是「姓倪,大東門廣亨南貨店裏個小開」。
  善卿便不再問,掩門共睡。無如樓下雙寶和那客人說一回,哭一回,雖辨不出是甚言
詞,但聽那吞吐斷續之間,十分淒慘,害得善卿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直至敲過四點鐘,樓
下聲息漸微,善卿方朦朧睡去。
  不料睡到八點多鐘,善卿正在南柯郡中與金枝公主遊獵平原,卻被阿金推門進房,低
聲叫:「洪老爺。」雙珠先自驚醒,問阿金:「做啥?」阿金說:「是有人來裏尋。」雙
珠乃推醒善卿告訴了。善卿問:「是啥人?」阿金又不認得。善卿不解,連忙著衣下床,
趿鞋出房,叫阿金:「去喊俚上來。」
  阿金引那人至樓上客堂裏,善卿看時,也不認得,問他:「尋我做啥?」那人道:「
倪是寶善街悅來棧裏。有個趙樸齋,阿是耐親眷?」善卿說:「是個。」那人道:「昨日
夜頭趙先生來?新街浪同人相打,打開仔個頭,滿身纔是血。巡捕看見仔,送到仁濟醫館
裏去。今朝倪去張張俚,俚教倪來尋洪先生。」善卿問:「為啥相打?」那人笑道:「故
是倪也勿曉得。」善卿也十猜八九,想了想便道:「曉得哉。倒難為耐?,晚歇我去末哉
。」那人即退下樓去。
  善卿仍進房洗臉,雙珠在帳子裏問:「啥事體?」善卿推說:「無啥。」雙珠道:「
耐要去末,喫點點心了去。」善卿因叫阿金去喊十件湯包來喫了,向雙珠道:「耐再困歇
,我去哉。」雙珠道:「晚歇早點來。」
  善卿答應,披上馬褂,下樓出門。那時宿雨初晴,朝暾耀眼,正是清和天氣。善卿徑
往仁濟醫館,詢問趙樸齋。有一人引領上樓。推開一扇屏門進去,乃是絕大一間外國房子
,兩行排著七八張鐵床,橫七豎八睡著幾個病人,把洋紗帳子四面撩起摜在床頂。趙樸齋
卻在靠裏一張床上,包著頭,絡著手,盤膝而坐;一見善卿,慌的下床叫聲「娘舅」,滿
面羞慚。
  善卿向床前藤杌坐下。於是趙樸齋從頭告訴,被徐、張兩個流氓打傷頭面,喫一大虧
,卻又嚕蘇疙嗒說不明白。善卿道:「總是耐自家勿好,耐到新街浪去做啥?耐勿到新街
浪去,俚?阿好到耐棧裏來打耐?」說得樸齋頓口無言。善卿道:「故歇無啥別樣閑話,
耐等稍微好仔點,快點轉去罷。上海場花耐也覅來哉。」樸齋囁嚅半晌,方說出客棧裏缺
了房飯錢,留下行李的話。善卿又數落一場,始為計算棧中房飯及回去川資,將五塊洋錢
給與樸齋,叫他作速回去,切勿遲延。樸齋那裏敢道半個「不」字,一味應承。
  善卿再三叮嚀而別,仍踅出仁濟醫館,心想回店幹些正事,便直向南行。將近打狗橋
,忽然劈面來了一人,善卿一見大驚。乃是陶雲甫的兄弟陶玉甫,低頭急走,竟不理會。
善卿一把拉住,問道:「耐轎子也勿坐,底下人也勿跟,一干仔來裏街浪跑,做啥?」陶
玉甫抬頭見是善卿,忙拱手為禮。善卿問:「阿是到東興里去?」玉甫含笑點頭。善卿道
:「價末也坐把東洋車去?。」隨喊了一把東洋車來。善卿問:「阿是無撥車錢來裏?」
玉甫復含笑點頭。善卿向馬褂袋裏撈出一把銅錢,遞與玉甫。玉甫見善卿如此相待,不好
推卻,祇得依他,坐上東洋車。善卿也就喊把東洋車,自回咸瓜街永昌參店去了。
  陶玉甫別了洪善卿,徑往四馬路東興里口停下。玉甫把那銅錢盡數給與車夫,方進弄
至李漱芳家。適值娘姨大阿金在天井裏漿洗衣裳,見了道:「二少爺倒來哉,阿看見桂福
?」玉甫道:「勿曾看見。」大阿金道:「桂福來張耐呀,耐轎子??」玉甫道:「我勿
曾坐轎子。」說著,大阿金去打起簾子,玉甫放輕腳步踅進房裏。
  祇見李漱芳睡在大床上,垂著湖色熟羅帳子。大姐阿招正在揩抹櫥箱桌椅。玉甫祇道
李漱芳睡熟未醒,搖搖手向高椅坐下。阿招卻低聲告訴道:「昨日一夜天咿勿曾困。困好
仔再要起來,起來一埭末咳嗽一埭,直到天亮仔坎坎困著。」玉甫忙問:「阿有寒熱?」
阿招道:「寒熱倒無撥啥寒熱。」玉甫又搖搖手道:「覅響哉,讓俚再困歇罷。」不料大
床上李漱芳又咳嗽起來。
  第十七回終。


第十八回      	添夾襖厚誼即深情 補雙臺阜財能解慍

  按:陶玉甫聽得李漱芳咳嗽,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帳子,要看漱芳面色。漱芳回過頭來
眱了玉甫半日,嘆一口氣。玉甫連問:「阿有啥勿適意?」漱芳也不答,卻說道:「耐個
人也好個哉!我說仔幾轉,教耐昨日轉來仔末就來,耐定歸勿依我。隨便啥閑話,搭耐說
仔,耐祇當耳邊風。」玉甫急分辨道:「勿是呀,昨日轉來末晚哉,屋裏有親眷來浪,難
末阿哥說:『阿有啥要緊事體,要連夜趕出城去?』我阿好說啥??」
  漱芳鼻子裏「哼」的一聲,說道:「耐覅來搭我瞎說!我也曉得點耐脾氣。要說耐外
頭再有啥人來浪,故也冤枉仔耐哉。耐總不過一去仔末就想勿著,等耐去死也罷、活也罷
,總勿關耐事,阿對?」玉甫陪笑道:「就算我想勿著,不過昨日一夜天,今朝阿是想著
仔來哉?」漱芳道:「耐是勿差,一?困下去,困到仔天亮末,一夜天就過哉。耐阿曉得
困勿著了,坐來浪,一夜天比仔一年還要長點?!」玉甫道:「總是我勿好,害仔耐。耐
覅動氣。」
  漱芳又嗽了幾聲,慢慢的說道:「昨日夜頭,天末也討氣得來,落勿停個雨。浣芳?
,出局去哉。阿招末,搭無裝煙。單剩仔大阿金,坐來浪打磕銃。我教俚收抬好仔去困罷
。大阿金去仔,我一干仔就榻床浪坐歇,落得個雨來加二大哉!一陣一陣風吹來?玻璃窗
浪,乒乒乓乓,像有人來?,連窗簾纔卷起來,直卷到面孔浪。故一嚇末,嚇得我來要死
,難末祇好去因。到仔床浪?,陸裏困得著嗄?間壁人家剛剛來?擺酒、豁拳、唱曲子,
鬧得來頭腦子也痛哉。等俚?散仔臺面末,臺子浪一祇自鳴鐘,跌篤跌篤。我覅去聽俚,
俚定歸鑽來裏耳朵管裏。再起來聽聽雨末,落得價高興。望望天末,永遠勿肯亮個哉。一
徑到兩點半鐘,眼睛算閉一閉。坎坎閉仔眼睛,倒說道耐來哉呀,一肩轎子抬到仔客堂裏
。看見耐轎子裏出來,倒理也勿理我,一徑望外頭跑,我連忙喊末,自家倒喊醒哉。醒轉
來聽聽,客堂裏真個有轎子釘鞋腳地板浪聲音,有好幾個人來浪。我連忙爬起來,衣裳也
勿著,開出門去,問俚?:『二少爺啥?』相幫?說:『陸裏有啥二少爺嗄』我說:『價
末轎子陸裏來個嗄?』俚哄說:『是浣芳出局轉來個轎子。』倒撥俚?好笑,說我困昏哉
。我再要困歇,也無撥我困哉,一徑到天亮,咳嗽勿曾停歇。」
  玉甫攢眉道:「耐啥實概嗄。耐自家也保重點個?。昨日夜頭風末來得價大。半夜三
更勿著衣裳起來,再要開出門去,阿冷嗄?耐自家勿曉得保重,我就日日來裏看牢仔耐,
也無麼用?。」
  漱芳笑道:「耐肯日日來裏看牢仔我,耐也祇好說說罷哉。我自家曉得命裏無福氣。
我也勿想啥別樣,再要耐陪我三年。耐依仔我,到仔三年我就死末,我也蠻快活哉。倘忙
我勿死,耐就再去討別人,我也勿來管耐哉。就不過三年,耐也勿肯依我,倒說道,『日
日來裏看牢仔我』!」玉甫道:「耐說說末就說出勿好來哉。耐單有一個無?離勿開。再
三四年,等耐兄弟做仔親,讓俚?去當家,耐搭無?到我屋裏向去,故末真個日日看牢仔
耐,耐末也稱心哉。」
  漱芳又笑道:「耐是生來一徑蠻稱心,我陸裏有故號福氣?我不過來裏想:耐今年廿
四歲,再歐三年,也不過廿七歲。耐廿七歲討一個轉去,成雙到老,要幾十年?。該個三
年裏向,就算我冤屈仔耐也該應?。」玉甫也笑道:「耐瞎說個多花啥,討轉去成雙到老
末就是耐?。」
  漱芳乃不言語了。祇見李浣芳蓬著頭,從後門進房,一面將手揉眼睛,一面見玉甫,
說道:「姐夫,耐昨日啥勿來嗄?」玉甫笑嘻嘻拉了浣芳的手過來,斜靠著梳妝臺而立。
漱芳見浣芳祇穿一件銀紅湖縐捆身子,遂說道:「耐啥衣裳也勿著嗄?」浣芳道:「今朝
\天熱呀。」漱芳道:「陸裏熱嗄,快點去著仔?!」浣芳道:「我覅著,熱煞來裏。」
  正說著,阿招已提了一件玫瑰紫夾襖來,向浣芳道:「無?也來供說哉,快點著罷。
」浣芳還不肯穿。玉甫一手接那夾襖替浣芳披在身上,道:「耐故歇就著仔,晚歇熱末再
脫末哉,阿好?」浣芳不得已依了。阿招又去舀進臉水請浣芳捕面、梳頭,漱芳也要起身
。玉甫忙道:「耐再困歇?,天早來裏。」漱芳說:「我覅困哉。」玉甫祇得去扶起來,
坐在床上,復勸道:「耐就床浪坐歇,倪說說閑話倒無啥。」漱芳仍說:「覅。」
  及至漱芳下床,終覺得鼻塞聲重,頭眩腳軟,惟咳嗽倒好些。漱芳一路扶著桌椅,步
至榻床坐下,玉甫跟過來放下一面窗簾。大阿金送上燕窩湯,漱芳祇呷兩口,即叫浣芳喫
了。浣芳新妝既罷,漱芳方去捕起面來。阿招道:「頭還蠻好來裏,覅梳哉。」漱芳也覺
坐不住,就點點頭。大阿金用棍子蘸刨花水略刷幾刷,漱芳又自去刷出兩邊鬢腳,已是喫
力極了,遂去歪在榻床上喘氣。
  玉甫見漱芳如此,心中雖甚焦急,卻故作笑嘻嘻面孔。單有浣芳立在玉甫膝前,獃獃
的祇向漱芳獃看。漱芳問他:「看啥?」浣芳說不出,也自笑了。大阿金正在收拾鏡臺,
笑道:「俚末看見阿姐勿適意仔,也勿起勁哉,阿曉得?」浣芳接說道:「昨日蠻好來裏
,纔是姐夫勿好?,倪勿來個。」說著便一頭撞在玉甫懷裏不依。玉甫忙笑道:「俚哄騙
耐呀。無啥勿適意,晚歇就好哉。」浣芳道:「晚歇再勿好末,要耐賠還個好阿姐撥倪。
」玉甫道:「曉得哉,晚歇我定歸撥耐個好阿姐末哉。」浣芳聽說方罷。
  漱芳歪在榻床上,漸漸沉下眼睛,像要睡去。玉甫道:「原到床浪去困罷?」漱芳搖
搖手。玉甫向藤椅子上揭條絨毯,替漱芳蓋在身上,漱芳憎道:「重。」仍即揭去。玉甫
沒法,祇去放下那一面窗簾。還恐漱芳睡熟著寒,要想些閑話來說,於是將鄉下上墳許多
景致,略加裝點,演說起來。浣芳聽得津津有味,漱芳卻憎道:「撥耐說得煩煞哉,我覅
聽。」玉甫道:「價末耐覅困?。」漱芳道:「我勿困著末哉,耐放心。」玉甫乃在榻床
一邊盤膝危坐,靜靜的留心看守。但害得個浣芳坐不定、立不定,沒處著落。漱芳叫他外
頭去自相歇,浣芳又不肯去。
  一會兒,大阿金搬中飯進房。玉甫問漱芳:「阿喫得落?喫得落末喫仔口罷。」漱芳
說:「覅喫。」浣芳見漱芳飯都不喫,祇道有甚大病,登時發極,漲得滿面緋紅,幾乎吊
下眼淚。倒引得漱芳一笑,說浣芳道:「耐啥實概嗄,我還勿曾死?。故歇喫勿落末,晚
歇喫。」浣芳自知性急了些,連忙極力忍住。
  玉甫因浣芳著急,也苦苦的勸漱芳多少喫點。漱芳祇得令大阿金買些稀飯,喫了半碗
。浣芳也喫不下,祇喫一碗。玉甫本自有限。大家喫畢中飯,收抬洗臉。玉甫思將浣芳支
使開去,恰好阿招來報說:「無?起來哉。」浣芳猶自俄延。玉甫催道:「快點去罷,無
?要說哉。」浣芳始訕訕的趔趄而去。
  浣芳去後,祇有玉甫、漱芳兩人在房裏,並無一點聲息。不料至四點多鐘,玉甫的親
兄陶雲甫乘轎來尋。玉甫請進房裏,相見就坐。雲甫問漱芳:「阿是勿適意?」漱芳說:
「是呀。」大阿金忙著預備茶碗,雲甫阻止道:「我說句閑話就去,覅泡茶哉。」乃向玉
甫道:「三月初三是黎篆鴻生日,朱藹人分個傳單,包仔大觀園一日戲酒。篆鴻末常恐驚
動官場,勿肯來,難末藹人另合一個公局,來?屠明珠搭。勿多幾個人,倪兩家頭也來海
。我為此先搭耐說一聲,到仔初三日腳浪,大觀園裏也勿必去哉,屠明珠搭定歸要到個。
」
  玉甫雖諾諾連聲,卻偷眼去看漱芳。偏被雲甫覺得,笑問漱芳道:「耐阿肯放俚去應
酬歇?」漱芳不好意思,笑答道:「大少爺倒說得詫異。故是正經事體,總要去個,倪阿
有啥勿放俚去嗄?」雲甫點頭道:「故末勿差。我說漱芳也是懂道理個人,要是正經事體
也拉牢仔勿許去,阿算得啥要好嗄?」漱芳不好接說,含笑而已。雲甫隨說:「我去哉。
」玉甫慌忙直站起來,漱芳送至簾下。
  雲甫踅出門外上轎,吩咐轎班:「朱公館去。」轎班俱係稔熟,抬出東興里,往東進
中和里。相近朱公館,朱藹人管家張壽早已望見,忙跑至轎前稟說:「倪老爺來?尚仁里
林家。」
  雲甫便令轉轎,仍由四馬路徑至尚仁里林素芬家。認得朱藹人的轎子還停在門首,陶
雲甫遂下轎進門。到了樓上房裏,朱藹人迎著,即道:「正要來請耐。我一干仔來勿及哉
,屠明珠搭耐去辦仔罷。」陶雲甫問如何辦法。朱藹人向身邊取出一篇草帳,道:「倪末
兩家弟兄搭李實夫叔侄,六個人作東,請于老德來陪客。中飯喫大菜,夜飯滿漢全席。三
班毛兒戲末,日裏十一點鐘一班,夜頭兩班,五點鐘做起。耐說阿好?」陶雲甫道:「蠻
好。」
  林素芬等計議已定,方上前敬瓜子。陶雲甫收了草帳,也就起身,說:「我還有點事
體,再見罷。」朱藹人並不挽留,與林素芬送至樓梯邊而別。
  素芬回房,問藹人:「啥事體?」藹人細細說明緣故。素芬遂說道:「耐請客末勿到
該搭來,也去拍屠明珠個馬尼,阿要討氣?」葛人道:「勿是我請客,倪六個人公局。」
素芬道:「前日仔倒勿是耐請客?」
  藹人沒得說,笑了。素芬復道:「倪該搭是小場花,請大人到該搭來,生來勿配。耐
也一徑冤屈煞哉。難末揀著個大場花,要適意點?。」藹人笑道:「難末真真倒詫異哉。
我阿曾去做屠明珠,耐啥就喫醋嗄?」素芬道:「耐要做屠明珠去做末哉?,我也勿曾拉
牢仔耐。」藹人笑道:「我就勿說哉,隨便耐去說啥罷。」 素芬鼻子裏哼了一聲,咕嚕
道:「耐末去拍屠明珠個馬屁,屠明珠阿來搭耐要好嗄?」藹人笑道:「啥人要俚來要好
?」素芬仍咕嚕道:「耐就擺仔十個雙臺,屠明珠也無啥希奇。搭耐要好末倒勿見好,情
願去做鏟頭客人。上海灘浪也單有耐一個。」藹人笑道:「耐覅動氣,明朝夜頭我也來擺
個雙臺末哉。」
  素芬獃著臉,也不答言。藹人過去攙了素芬的手,至榻床前,央及道:「搭我裝筒煙
?。」素芬道:「倪是毛手毛腳,勿比得屠明珠會裝?。」口中雖如此說,卻已橫躺著拿
簽子燒起煙來。
  藹人挨在膝前坐了,又伏下身子向素芬耳朵邊低聲說道:「耐一徑搭我蠻要好,故歇
為仔個屠明珠,啥氣得來?耐看我阿要去做屠明珠?」素芬道:「耐是倒也說勿定。」藹
人道:「我再去做別人,故末說勿定。要說是屠明珠,就算俚搭我要好末,我也勿高興去
做俚。」素芬道:「耐去做勿做關倪啥事體,耐也覅來搭我說。」藹人乃一笑而罷。
  素芬裝好一口煙,放下煙槍,起身走開。藹人自去吸了,知道素芬還有些芥蒂,遂又
自去開了抽屜,尋著筆硯票頭隨意點幾色菜水。素芬看見,裝做不理。等藹人寫畢,方道
:「耐點菜末,阿要先點兩樣來喫夜飯?」藹人忙應說:「好。」另開兩個小碗,素芬叫
娘姨拿下樓去令外場叫菜。
  正是上燈時候,菜已送來,自己又添上四祇葷碟,於是藹人與素芬對酌閑談。一時復
說起屠明珠來,素芬道:「做倌人也祇做得個時髦。來?時髦個辰光,自有多花客人去烘
起來。客人末真真叫討氣,一樣一千洋錢,用撥來生意清點個倌人,阿要好?用撥仔時髦
倌人,俚?覺也勿覺著。價末客人?定歸要去做時髦倌人,情願豁脫仔洋錢去拍俚馬屁。
」藹人道:「耐覅說客人討氣,倌人也討氣。生意清仔末,隨便啥客人巴結得非凡?。稍
微生意好仔點,難末姘戲子、做恩客纔上個哉,到後來弄得一場無結果。」
  素芬道:「姘戲子多花到底少個,故也覅去說俚哉。我看幾個時髦倌人,也無啥好結
果。耐來裏時髦辰光,揀個靠得住點客人,嫁仔末好哉?,俚?纔勿想嫁人。等到年紀大
仔點,生意一清仔末,也好哉。」藹人道:「倌人嫁人也難。要嫁人,陸裏一個勿想嫁個
好客人?碰著仔好客人,俚屋裏大小老婆倒有好幾個來浪,就嫁得去,總也勿稱心個哉。
要是無撥啥大小老婆末,客人靠勿住,拿耐衣裳、頭面纔當光仔,再出來做倌人。夷場浪
常有該號事體。」
  素芬道:「我說要搭客人脾氣對末好。脾氣對仔,就窮點,祇要有口飯喫喫好哉。要
是差仿勿多客人,故末寧可揀個有銅錢點總好點。」藹人笑道:「耐要揀個有銅錢點,像
倪是挨勿著個哉。」素芬也笑道:「噢唷,客氣得來!耐算無銅錢,耐來裏騙啥人嗄?」
藹人笑道:「我就有仔銅錢,脾氣勿對,耐也看勿中?。」素芬道:「耐說說末就說勿連
牽哉。」隨取酒壺給藹人篩酒。藹人道:「酒有哉,倪喫飯罷。」
  素芬遂喊娘姨拿飯來,並令叫妹子翠芬來同喫。娘姨回說:「翠芬喫過哉。」
  藹人、素芬兩人剛喫畢飯,即有一幫打茶會客人上樓,坐在對過空房間裏,隨後復有
叫素芬的局票。藹人趁勢要走。素芬知留不住,送至房門。藹人下樓登轎,徑回公館。
  次日晚間,免不得請一班好友在林素芬家擺個雙臺,不必細說。
  至三月初三,十點鐘時,朱藹人起來,即乘轎往大觀園。祇見門前掛燈結彩,張壽
帶著緯帽迎見,稟說:「陳老爺、洪老爺、湯老爺纔來裏哉。」藹人進去廝見,動問諸
事,皆已齊備。藹人大喜,乃說道:「價末我到該首去哉,此地奉託三位。」陳小雲、
洪善卿、湯嘯庵都說:「應得效勞。」當時藹人復乘轎往鼎車里屠明珠家。
  第十八回終。


第十九回      	錯會深心兩情浹洽 強扶弱體一病纏綿

  按:朱藹人乘轎至屠明珠家,吩咐轎班:「打轎回去接五少爺來。」說畢登樓。鮑
二姐迎著,請去房間裏坐。藹人道:「倪就書房裏坐哉?。」原來屠明珠寓所是五幢樓
房,靠西兩間乃正房間。東首三間,當中間為客堂,右邊做了大菜間,粉壁素幃,鐵床
玻鏡,像水晶宮一般。左邊一間,本是鋪著騰客人的空房間,卻點綴些琴棋書畫,因此
喚作書房。
  當下朱藹人往東首來,祇見客堂板壁全行卸去,直通後面亭子間。在亭子間裏搭起
一座小小戲臺,檐前掛兩行珠燈,臺上屏帷簾幕俱係灑繡的紗羅綢緞,五光十色,不可
殫述。又將喫大菜的桌椅移放客堂中央,仍鋪著臺單,上設玻罩彩花兩架及刀叉瓶壺等
架子,八塊洋紗手巾,都折疊出各種花朵,插在玻璃杯內。藹人見了,讚說:「好極!
」
  隨到左邊書房,望見對過廂房內屠明珠正在窗下梳頭,相隔鴥遠,祇點點頭,算是
招呼。鮑二姐奉上煙茶。屠明珠買的四五個討人俱來應酬,還有那毛兒戲一班孩子亦來
陪坐。
  不多時,陶雲甫、陶玉甫、李實夫、李鶴汀、朱淑人六個主人陸續齊集。屠明珠新
妝既畢,也就過這邊來。正要發帖催請黎篆鴻,恰好于老德到了,說:「勿必請,來裏
來哉。」陶雲甫乃去調派。先是十六色外洋所產水果、乾果、糖食暨牛奶點心,裝著高
腳玻璃盆子,排列桌上。戲場樂人收拾伺候,等黎篆鴻一到開臺。
  須臾,有一管家飛奔上樓報說:「黎大人來哉。」大家立起身來。屠明珠迎至樓梯
邊,攙了黎篆鴻的手,踅進客堂。篆鴻即嗔道:「忒費事哉,做啥嗄?」眾人上前廝見
。惟朱淑人是初次見面,黎篆鴻上下打量一回,轉向朱藹人道:「我說句討氣閑話,比
仔耐再要好點?。」眾人掩口而笑,相與簇擁至書房中。屠明珠在旁道:「黎大人寬寬
衣?。」說著,即伸手去代解馬褂鈕扣。黎篆鴻脫下,說聲「對勿住」。屠明珠笑道:
「黎大人啥客氣得來?」隨將馬褂交鮑二姐掛在衣架上,回身捺黎篆鴻向高椅坐下。
  戲班裏娘姨呈上戲目請點戲。屠明珠代說道:「請于老爺點仔罷。」于老德點了兩
齣,遂叫鮑二姐拿局票來。朱藹人指陶玉甫、朱淑人道:「今朝俚?兩家頭無撥幾花局
來叫末那價?」黎篆鴻道:「隨意末哉。喜歡多叫就多叫點,叫一個也無啥。」朱藹人
乃點撥與于老德寫,將各人叫過的局盡去叫來。陶玉甫還有李漱芳的妹子李浣芳可叫,
祇有朱淑人祇叫得周雙玉一個。局票寫畢,陶雲甫即請去入席。黎篆鴻說:「太早。」
陶雲甫道:「先用點點心。」黎篆鴻又埋冤朱藹人費事,道:「纔是耐起個頭?。」
  於是大眾同踅出客堂來。祇見大茶桌前一溜兒擺八祇外國藤椅,正對著戲臺。另用
一式茶碗放在面前。黎篆鴻道:「倪隨意坐,要喫末拿仔點好哉。」說了就先自去檢一
個牛奶餅,拉開傍邊一祇藤椅,靠壁坐下。眾人祇得從直遵命,隨意散坐。
  堂戲照例是跳加官開場,跳加官之後係點的滿床、打金技兩齣吉利戲。黎篆鴻看得
厭煩,因向朱淑人道:「倪來講講閑話。」遂挈著手,仍進書房,朱藹人也跟進去。
  黎篆鴻道:「耐末祇管看戲去,瞎應酬多花啥。」朱藹人亦就退出。黎篆鴻令朱淑
人對坐在榻床上,問他若干年紀,現讀何書,曾否攀親。朱淑人一一答應。一時,屠明
珠把自己親手剝的外國榛子、松子、胡桃等類,兩手捧了,送來給黎篆鴻喫。篆鴻收下
,卻分一半與朱淑人,叫他:「喫點?。」淑人拈了些,仍不喫。黎篆鴻又問長問短。
  說話多時,屠明珠傍坐觀聽,微喻其意。談至十二點鐘,鮑二姐來取局票。屠明珠
料道要喫大菜了,方將黎篆鴻請出客堂。眾人起身,正要把酒定位,黎篆鴻不許,原拉
了朱淑人並坐。眾人不好過於客氣,于老德以外皆依齒為序。
  第一道元蛤湯喫過,第二道上的板魚。屠明珠忙替黎篆鴻用刀叉出骨。其時叫的局
已接踵而來。戲臺上正做昆曲《絮閣》,鉦鼓不鳴,笙琶竟奏,倒覺得清幽之致。黎篆
鴻自顧背後出局團團圍住,而來者還絡繹不絕,因問朱藹人道:「耐搭我叫仔幾花局嗄
?」朱藹人笑道:「有限得勢,十幾個。」黎篆鴻攢眉道:「耐末就叫無淘成!」再看
眾人背後,有叫兩三個的,有叫四五個的,單有朱淑人祇叫一個局。黎篆鴻問知是周雙
玉,也上下打量一回,點點頭道:「真真是一對玉人。」眾人齊聲讚和。
  黎篆鴻復向朱藹人道:「耐做老阿哥末,覅假癡假呆,該應搭俚?團圓攏來,故末
是正經。」朱淑人聽了,滿面含羞,連周雙玉都低下頭去。黎篆鴻道:「耐?兩家頭覅
客氣?,坐過來說說閑話,讓倪末也聽聽。」朱藹人道:「耐要聽俚?兩家頭說句閑話
,故末難哉。」黎篆鴻怔道:「阿是啞子?」眾人不禁一笑。
  朱藹人笑道:「啞子末勿是啞子,不過勿開口。」黎篆鴻慫恿朱淑人道:「耐快點
爭氣點,定歸說兩句撥俚?聽聽,覅撥耐阿哥猜著。」朱淑人越發不好意思的。黎篆鴻
再和用雙玉兜搭,叫他說話。周雙玉祇是微笑,被篆鴻逼不過,始笑道:「無啥說?,
說啥嗄?」眾人哄然道:「開仔金口哉。」黎篆鴻舉杯相屬道:「倪大家該應公賀一杯
。」說畢,即一口吸盡,向朱淑人照杯。眾人一例皆乾。羞得個朱淑人徹耳通紅,那裏
還肯喫酒?幸虧戲臺上另換一齣《天水關》,其聲聒耳,方剪住了黎篆鴻話頭。
  第八道大菜將完,乃係芥辣雞帶飯。出局見了,散去大半。周雙玉也要興辭,適為
黎篆鴻所見,遂道:「耐慢點去,我要搭耐說句閑話。」周雙玉還道是說白相,朱藹人
幫著挽留,方仍歸座。大姐巧囡向周雙玉耳邊說了些甚麼,周雙玉囑咐「就來」,巧囡
答應先去。迨至席終,各用一杯牛奶咖啡,揩面漱口而散。
  恰好毛兒戲正本同時唱畢,娘姨再請點戲。黎篆鴻道:「隨便啥人去點點罷。」朱
藹人素知黎篆鴻須睡中覺,不如暫行停場,俟晚間兩班合演為妙,並不與黎篆鴻商量,
竟自將這班毛兒戲遣散了。
  黎篆鴻丟開眾人,左手挈了朱淑人,右手挈了周雙玉,道:「倪到該搭來。」慢慢
踱至左邊大菜間中,向靠壁半榻氣褥坐下,令朱淑人、周雙玉分坐兩傍,遂問周雙玉若
干年紀、寓居何處、有無親娘。周雙玉一一應答。黎篆鴻轉問朱淑人:「幾時做起?」
朱淑人茫然不解,周雙玉代答道:「就不過前月底,朱老爺替俚乃叫仔一個局,倪搭來
也勿曾來歐。」黎篆鴻登時沉下臉,埋冤朱淑人道:「耐個人真勿好,日日望耐來,耐
為啥勿來嗄?」朱淑人倒喫一嚇。被用雙玉「嗤」的一笑,朱淑人纔回過味來。
  黎篆鴻復安慰周雙玉道:「耐覅動氣,明朝我同俚一淘來末哉。俚要是再勿好末,
耐告訴我,我來打俚。」周雙玉別轉頭笑道:「謝謝耐。」黎篆鴻道:「故歇覅耐謝。
我搭耐做仔個大媒人末,耐一淘謝我末哉。」說得周雙玉亦斂笑不語。
  黎篆鴻道:「阿是耐勿肯嫁撥俚?耐看實概一個小伙子,嫁仔俚阿有啥勿好?耐勿
肯,錯過個?。」周雙玉道:「倪陸裏有該號福氣。」黎篆鴻道:「我搭耐做主末,就
是耐福氣。耐答應仔一聲,我一說就成功哉?。」周雙玉仍不語。篆鴻連道:「說?,
阿肯嗄?」雙玉嗔道:「黎大人,耐該號閑話阿有啥問倪個嗄?」黎篆鴻道:「阿是要
問耐無?故也勿差。耐肯仔末,我生來去問耐無?。」周雙玉仍別轉頭不語。
  適值鮑二姐送茶進房,周雙玉就戧說道:「黎大人喫茶罷。」黎篆鴻接茶在手,因
問鮑二姐:「俚?幾花人呢?」鮑二姐道:「纔來裏書房裏講閑話,阿要去請過來?」
黎篆鴻說:「覅去請。」將茶碗授與鮑二姐,遂橫身躺在半榻上。
  鮑二姐既去,房內靜悄悄的,不覺模模糊糊,口開眼閉。周雙玉先已?見,即捏手
捏腳一溜而去。朱淑人依然陪坐,不敢離開。俄延之間,聞得黎篆鴻鼻管中鼾聲漸起,
乃故意咳嗽一聲,亦並未驚醒,於是朱淑人也溜出房來,要尋局雙玉說話。踅至對過書
房裏,祇見朱、陶、李諸人陪著于老德圍坐長談,屠明珠在旁搭話,獨不見周雙玉。正
要退出,卻為屠明珠所見,急忙問道:「阿是黎大人一干仔來浪?」朱淑人點點頭,屠
明珠慌的趕去。朱淑人趁勢回身,立在房門前思索,猜不出周雙玉去向。
  偶然向外望之,忽見東首廂房樓窗口靠著一人,看時,正是周雙玉。朱淑人不勝之
喜,竟大著膽從房後抄向東來,進了屠明珠的正房間,放輕腳步,掩至周雙玉背後。周
雙玉早自乖覺,祇做不理。朱淑人慢慢伸手去摸他手腕,周雙玉欻地將手一豁,大聲道
:「覅噪?!」朱淑人初不料其如此,猛喫一驚,退下兩步,縮在榻床前獃臉出神。
  周雙玉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回過頭來看他做甚,不料他竟像嚇癡一般,知道自己
莽撞了些,覺得很不過意,心想如何去安慰他。想來想去,不得主意,祇斜瞟了一眼,
微微的似笑不笑。朱淑人始放下心,嘆口氣道:「耐好,嚇得我來要死。」周雙玉忍笑
低聲道:「耐曉得嚇末,再要動手動腳。」朱淑人道:「我陸裏敢動手動腳,我要問耐
一句閑話。」周雙玉問:「是啥閑話?」朱淑人道:「我問耐公陽里來跌陸裏?耐屋裏
有幾花人?我阿好到耐搭來?」
  周雙玉總不答言,朱淑人連問幾遍,周雙玉厭煩道:「勿曉得。」說了,即立起身
來往外競去。朱淑人怔怔的看著他,不好攔阻。周雙玉踅至簾前,重復轉身笑問朱淑人
道:「耐搭洪善卿阿知己?」朱淑人想了想道:「洪善卿知己末勿知己,我阿哥搭俚也
老朋友哉。」周雙玉道:「耐去尋洪善卿好哉。」朱淑人正要問他緣故,周雙玉已自出
房。
  朱淑人祇得跟著,同過西邊書房裏來。正遇巧囡來接,周雙玉即欲辭去。朱藹人道
:「耐去搭黎大人說一聲。」屠明珠道:「黎大人困著來浪,覅說哉。」朱藹人沉吟道
:「價末去罷,晚歇再叫末哉。」
  剛打發周雙玉去後,隨後一個娘姨從簾子縫裏探頭探腦。陶玉甫見了,忙至外間,
唧唧說了一會,仍回書房陪坐。陶雲甫見玉甫神色不定,乃道:「咿有啥花頭哉,阿是
?」玉甫懾儒道:「無啥,說漱芳有點勿適意。」陶雲甫道:「坎坎蠻好來裏。」玉甫
隨口道:「怎曉得俚。」雲甫鼻子裏「哼」的冷笑道:「耐要去末先去出一埭,故歇無
啥事體,晚歇早點來。」
  玉甫得不的一聲,便辭眾人而行,下樓登轎,徑往東興里李漱芳家。超進房間,祇
見李漱芳擁被而臥,單有妹子李浣芳爬在床口相陪。陶玉甫先伸手向額上一按,稍覺有
些發燒。浣芳連叫:「阿姐,姐夫來哉。」漱芳睜眼見了,說道:「耐覅就來?,耐阿
哥阿要說嗄?」玉甫道:「阿哥教我來,覅緊個。」漱芳道:「為啥倒教耐來?」玉甫
道:「阿哥說,教我先來一埭,晚歇末早點去。」漱芳半晌纔接說道:「耐阿哥是蠻好
,耐覅去搭俚強,就聽點俚閑話末哉。」玉甫不答,伏下身子,把漱芳兩手塞進被窩,
拉起被來直蓋到脖子裏,將兩肩膀裹得嚴嚴的,祇露出半面通氣。又勸漱芳卸下耳環,
漱芳不肯,道:「我困一歇就好哉。」玉甫道:「耐坎坎一點點無啥,阿是轎子裏吹仔
風?」漱芳道:「勿是。就撥來倒霉個《天水關》,鬧得來頭腦子要漲煞快。」玉甫道
:「價末耐為啥勿先走??」漱芳道:「局還勿曾齊,我阿好意思先走?」玉甫道:「
故也覅緊?」。浣芳插嘴道:「姐夫,耐也說一聲個?。耐說仔末讓阿姐先走,我末多
坐歇,阿是蠻好?」玉甫道:「耐為啥勿說一聲?」浣芳道:「我勿曉得阿姐來裏勿適
意?。」玉甫笑道:「耐勿曉得,我倒曉得哉。」浣芳也自笑了。
  於是玉甫就床沿坐下,浣芳靠在玉甫膝前,都不言語。漱芳眼睜睜地並未睡著。到
了上燈時分,陶雲甫的轎班來說:「擺臺面哉,請二少爺就過去。」玉甫應諾。漱芳偏
也聽見,乃道:「耐快點去罷,覅撥耐阿哥說。」玉甫道:「正好?。」漱芳道:「勿
呀!早點去末早點來,耐阿哥看見仔阿見得耐好。勿然,總說是耐迷昏哉,連搭仔正經
事體纔勿管。」玉甫一想,轉向浣芳道:「價末耐陪陪俚,覅走開。」漱芳忙道:「覅
。讓俚去喫夜飯,喫仔飯末出局去。」浣芳道:「我就該搭喫哉呀。」漱芳道:「我覅
喫,耐搭無?兩家頭喫罷。」玉甫勸道:「耐也多少喫一口,阿好?耐勿喫,耐無?先
要急殺哉。」漱芳道:「我曉得哉,耐去罷。」
  當下玉甫乘轎至鼎豐里屠明珠家赴席。浣芳仍爬在床沿問長問短。漱芳道:「耐去
搭無?說,我要困一歇,無啥勿適意,夜飯末覅喫哉。」浣芳初不肯去說,後被漱芳催
逼而去。
  須臾,漱芳的親生娘李秀姐從床後推門進房,見房內沒人,說道:「二少爺啥去哉
嗄?」漱芳道:「我教俚去個。俚乃做主人,生來要應酬歇。」李秀姐踅至床前看看面
色,東揣西摸了一回。漱芳笑阻道:「無?覅?,我無啥勿適意呀。」秀姐道:「耐阿
想喫啥?教俚?去做,灶下空來浪。」漱芳道:「我覅喫。」秀姐道:「我有一碗五香
鴿子來浪,教俚?燉口稀飯,耐晚歇喫。」漱芳道:「無?,耐喫罷。我想著仔就勿好
過,陸裏喫得落?」
  秀姐復叮囑幾句,將妝臺上長頸燈臺撥得高高的,再將廂房掛的保險燈集下了些,
隨手放下窗簾,原出後房門,自去喫夜飯,祇剩李漱芳一人在房。
  第十九回終。


第二十回      	提心事對鏡出譫言 動情魔同衾驚噩夢

  按:李漱芳病中自要靜養,連阿招、大阿金都不許伺候,眼睜睜地睡在床上,並沒
有一人相陪。捱了多時,思欲小遺,自己披衣下床,趿雙便鞋,手扶床欄摸至床背後。
剛向淨桶坐下,忽聽得後房門呀的聲響,開了一縫,漱芳忙問:「啥人?」沒人答應,
心下便自著急。慌欲起身,祇見烏黑的一團從門縫裏滾進來,直滾向大床下去。漱芳急
的不及結帶,一步一跌撲至房中,扶住中間大理石圓臺,方纔站定。正欲點火去看是甚
麼,原來一祇烏雲蓋雪的大黑貓,從床下鑽出來,望漱芳「嗥」然一聲,直挺挺的立著
。漱芳發狠,把腳一跺,那貓竄至房門前,還回過頭來瞪出兩祇通明眼睛眈眈相視。
  漱芳沒奈何,回至床前,心裏兀自「突突」地跳。要喊個人來陪伴,又恐驚動無?
,祇得忍住,仍上床擁被危坐。適值陶玉甫的局票來叫浣芳。浣芳打扮了,進房見漱芳
,說道:「阿姐,我去哉。阿有啥閑話搭姐夫說?」漱芳道:「無啥,教俚酒少喫點,
喫好仔就來。」浣芳答應要走。漱芳復叫住,問:「啥人跟局?」浣芳說是阿招。漱芳
道:「教大阿金也跟得去代代酒。」浣芳答應自去了。
  漱芳覺支不住,且自躺下。不料那大黑貓偏會打岔,又藏藏躲躲溜進房中。漱芳面
向裏睡,沒有理會。那貓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妝臺,將妝臺上所有洋鏡、燈臺、茶壺、
自鳴鐘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盡著去聞。漱芳見帳子裏一個黑影子閃動,好像是個人
頭,登時嚇得滿身寒凜,手足發抖,連喊都喊不出。比及硬撐起來,那貓已一跳竄去。
漱芳切齒罵道:「短命眾生,敲殺俚!」存想一回,神志稍定,隨手向鏡臺上取一面手
鏡照看,一張黃瘦面龐,漲得像福橘一般。嘆一口氣,丟下手鏡,翻身向外睡下,仍是
眼睜睜地祇等陶玉甫散席回來。
  等了許久,不但玉甫沓然,連浣芳也一去不返。正自心焦,恰好李秀姐復進房,向
漱芳道:「稀飯好哉,喫仔口罷。」漱芳道:「無?,我無啥呀。故歇喫勿落,晚歇喫
。」秀姐道:「價末晚歇要喫末,耐說。我困仔,俚?陸裏想得著?」漱芳應諾,轉問
秀姐道:「浣芳出局去仔歇哉,還勿曾轉來?」秀姐道:「浣芳要轉局去。」漱芳道:
「浣芳轉局去仔末,耐也教個相幫去張張二少爺?。」秀姐道:「相幫纔出去哉。二少
爺搭有大阿金來浪。」漱芳道:「等相幫轉來仔,教俚?就去。」秀姐道:「等俚?轉
來等到啥辰光去!我教灶下去末哉。」
  即時到客堂裏喊灶下出來,令他「去張張陶二少爺」。灶下應命要走,陶玉甫卻已
乘轎來了,大阿金也跟了回來。秀姐大喜道:「來哉,來哉!覅去哉。」玉甫徑至漱芳
床前,問漱芳道:「等仔半日哉,阿覺著氣悶?」漱芳道:「無啥。臺面阿曾散?」玉
甫道:「勿曾?。老老頭高興得來,點仔十幾齣戲,差勿多要唱到天亮?。」漱芳道:
「耐先走末,阿搭俚?說一聲?」玉甫笑道:「我說有點頭痛,酒也一點喫勿落。俚?
說:『耐頭痛末轉去罷。』難末我先走哉?。」漱芳道:「阿是真個頭痛嗄?」玉甫笑
道:「真是真個,坐來浪末要頭痛,一走就勿痛哉。」漱芳也笑道:「耐末也刁得來,
怪勿得耐阿哥要說。」玉甫笑道:「阿哥對仔我笑,倒勿曾說啥。」漱芳笑道:「耐阿
哥是氣昏仔了來浪笑。」玉甫笑而不言,仍就床沿坐下,摸摸漱芳的手心,問:「故歇
阿好點?」漱芳道:「原不過實概哉?。」又問:「夜飯喫幾花?」漱芳道:「勿曾喫
。無?燉稀飯來浪,耐阿要喫?耐喫末,我也喫點末哉。」玉甫便要喊大阿金。
  大阿金正奉了李秀姐之命來問玉甫:「阿要喫稀飯?」玉甫即令搬來。大阿金去搬
時,玉甫向漱芳道:「耐無?要騙耐喫口稀飯,真真是勿容易!耐多喫點,無?阿要快
活?」漱芳道:「耐倒說得寫意?。我自家蠻要喫來裏,喫勿落末那價呢?」
  當下大阿金端進一大盤,放在妝臺上,另點一盞保險臺燈。玉甫扶漱芳坐在床上,
自己就在床沿,各取一碗稀飯同喫。玉甫見那盤內四色精緻素碟,再有一小碗五香鴿子
,甚是清爽,勸漱芳喫些。漱芳搖頭,祇夾了些雪裏紅過口。
  正喫之時,可巧浣芳轉局回家,不及更衣,即來問候阿姐。見了玉甫,笑道:「我
說姐夫來仔歇哉。」又道:「耐除來裏喫啥,我也要喫個。」隨回頭叫阿招:「快點搭
我盛一碗來?。」阿招道:「換仔衣裳了喫?,啥要緊嗄。」浣芳急急脫下出局衣裳,
交與阿招,連催大阿金去盛碗稀飯,靠妝臺立著便喫。喫著又自己好笑,引得玉甫、漱
芳也都笑了。
  不多時,大家喫畢洗臉。大阿金復來說道:「二少爺,無?請耐過去說句閑話。」
玉甫不解何事,令浣芳陪伴漱芳,也出後房門,踅過後面李秀姐房裏。秀姐迎見請坐,
說道:「二少爺,我看俚病倒勿好?。單是發幾個寒熱,故也無啥要緊,俚個病勿像是
寒熱呀。從正月裏到故歇,飯末一徑喫勿落,耐看俚身浪,瘦得來單剩仔骨頭哉!二少
爺,耐也勸勸俚,該應請個先生來,喫兩貼藥末好?。」玉甫道:「俚個病,舊年冬裏
就該應請個先生來醫治醫治。我也搭俚說仔幾轉?,俚定歸勿肯喫藥,教我也無法子。
」秀姐道:「俚是一徑實概脾氣,生仔病末勿肯說出來,問俚總說是好點。請仔先生來
教俚喫藥,俚倒覅快活哉。不過我來裏想,故歇該個病勿比仔別樣,俚再覅肯喫藥,二
少爺,勿是我說俚,七八分要成功哉?。」玉甫垂頭無語。秀姐道:「耐去勸俚,也覅
說啥,單說是請個先生來,喫兩貼藥末好得快點。耐倘然老實說仔,俚心裏一急,再要
急出啥病來,倒加二勿好哉。二少爺,耐末也覅急,就急殺也無麼用。俚個病終究勿長
遠,喫仔兩貼藥還覅緊?。」玉甫攢眉道:「要緊是覅緊,不過俚也要自家保重點末好
。隨便啥事體,推扳一點點,俚就勿快活。耐想,俚病陸裏會好?」秀姐道:「二少爺
,耐是蠻明白來浪。俚自家曉得保重點,也無撥該個病哉,纔為仔勿快活了起個頭?。
故末也要耐二少爺去說說俚,俚還好點。」
  玉甫點頭無語。秀姐又說些別的,玉甫方興辭,原回漱芳房來。漱芳問道:「無?
請耐去說啥?」玉甫道:「無啥,說屠明珠搭阿是燒路頭。」漱芳道:「勿是該個閑話
,無?來浪說我?。」玉甫道:「無?為啥說耐?」漱芳道:「耐覅來騙我,我也猜著
個哉。」玉甫笑道:「耐猜著仔末,再要問我?」漱芳默然。
  浣芳拉了玉甫踅至床前,推他坐下。自己爬在玉甫身上,問:「無?真個說啥?」
玉甫道:「無?說耐勿好。」浣芳道:「說我啥勿好?」玉甫道:「說耐勿聽阿姐個閑
話,阿姐為仔耐勿快活,生個病。」浣芳道:「再說啥?」玉甫道:「再說末,說耐阿
姐也勿好。」浣芳道:「阿姐啥勿好嗄?」玉甫道:「阿姐末勿聽無?個閑話。聽仔無
?,喫點鴉片煙,尋尋開心,陸裏會生病嗄。」浣芳道:「耐瞎說,啥人教阿姐喫鴉片
煙?喫仔鴉片煙加二勿好哉。」
  正說時,漱芳伸手要茶。玉甫忙取茶壺,湊在嘴邊吸了兩口,漱芳從容說道:「倪
無?是單養我一干仔。我有點勿適意仔,俚嘴裏末勿說,心裏是急殺來浪。我也巴勿得
早點好仔末,讓俚也快活點,陸裏曉得一徑病到仔故歇還勿好。我自家拿面鏡子來照照
,瘦得來是勿像啥人個哉。說是請先生喫藥,真真喫好仔也無啥,我該個病陸裏喫得好
嗄。舊年生仔病下來,頭一個先是無?急得來要死,耐末也無撥一日舒舒齊齊。我再要
請先生哉,喫藥哉,吵得一家人纔勿安逸。娘姨、大姐做生活還忙殺來浪,再要搭我煎
藥,俚?生來勿好來說我,說起來終究是為我一干子,病末倒原勿好,阿是無啥意思?
」玉甫道:「故是耐自家來裏多心再有啥人來說耐?我說末,勿喫藥也無啥,不過好起
來慢性點。喫兩貼藥末早點好,耐說阿對?」漱芳道:「無?定歸要去請先生,故也祇
好依俚。倘然喫仔藥原勿好,無?加二要急殺哉。我想,我從小到故歇,無?一徑稀奇
殺仔,隨便要啥,俚總依我。我無撥一點點好處撥俚,倒害俚要急殺快,耐說我陸裏對
得住俚?」玉甫道:「耐無?就為仔耐病,耐病好仔,俚也好哉,耐也無啥對勿住。」
漱芳道:「我自家生個病,自家阿有啥勿覺著?該個病,死末勿見得就死,要俚好倒也
難個哉。我是一徑常恐無?幾個人聽見仔要發極,一徑勿曾說,故歇也祇好說哉。耐末
也白認得仔我一場,先起頭說個幾花閑話,覅去提起哉。要末該世裏碰著仔,再補償耐
。我自家想,我也無啥豁勿開,就不過一個無?苦惱點。無?說末說苦惱,終究有個兄
弟來裏,耐再照應點俚,還算無啥,我就死仔也蠻放心。除脫仔無?,就是俚。」說著
,手指浣芳,「俚雖然勿是我親生妹子,一徑搭我蠻要好,賽過是親生個一樣。我死仔
,倒是俚先要喫苦,我故歇別樣事體纔勿想,就是該個一樁事體要求耐。耐倘然勿忘記
我,耐就聽我一句閑話,依仔我。耐等我一死仔末,耐拿浣芳就討仔轉去,賽過是討仔
我。隔兩日,俚要想著我阿姐個好處,也撥我一口羹飯喫喫,讓我做仔鬼也好有個著落
,故末我一生一世事體也總算是完全個裁。」
  漱芳祇管嘮叨,誰想浣芳站在一倍,先時還怔怔的聽著,聽到這裏,不禁「哇」的
一聲竟哭出來,再收納不住。玉甫忙上前去勸。浣芳一撒手,帶哭跑去,直哭到李秀姐
房裏,叫聲「無?」,說:「阿姐勿好哉呀。」秀姐猛喫一嚇,急問:「做啥?」浣芳
說不出,把手指道:「無?去看?。」秀姐要去看時,玉甫也跑過來,連說:「無啥,
無啥。」遂將漱芳說話略述幾句,復埋冤浣芳性急。秀姐也埋冤道:「耐啥一點勿懂事
,阿姐是生仔病了,說說罷哉,阿是真個勿好哉嗄」
  於是秀姐挈了浣芳的手,與玉甫偕至前邊,並立在漱芳床前。見漱芳沒甚不好,大
家放心。秀姐乃呵呵笑道:「俚末阿曉得啥,聽見耐說得苦惱末,就急殺哉。倒嚇得我
來要死!」漱芳見浣芳淚痕未干,微笑道:「耐要哭末,等我死仔多哭兩聲末哉,啥要
緊得來。」秀姐道:「耐也覅說哉?。再說說,俚再要哭哉。」隨望望妝臺上擺的黑石
自鳴鐘,道:「天也十二點鐘哉,到我房裏去困罷。」挈了浣芳的手要走。浣芳不肯去
,道:「我就該搭藤高椅浪困末哉。」秀姐道:「藤高椅浪陸裏好困?快點去?。」浣
芳又急的要哭。玉甫調停道:「讓俚該搭床浪困罷。該祇床三個人困也蠻適意哉。」秀
姐便就依了,再叮囑浣芳「覅哭」,方去。
  隨後大阿金、阿招齊來收拾,吹燈掩門,叫聲「安置」而退。玉甫令浣芳先睡,浣
芳寬去外面大衣,自去漱芳腳後裏床曲體拳臥。玉甫也穿著緊身衫褲,和漱芳並坐多時
,方各睡下。
  玉甫心想漱芳的病,甚是焦急,那裏睡得著。漱芳先已睡熟,玉甫覺天色很熱,想
欲翻身,卻被漱芳臂膊搭在助下,不敢驚動,祇輕輕探出手來,將自己這邊蓋的衣服揭
去一層,隨手一甩,直甩在裏床浣芳身邊。浣芳仍寂然不動,想也是睡熟的了。玉甫睜
眼看時,妝臺上點的燈臺隔著紗帳,黑魆魆看不清楚,約摸兩點鐘光景。四下裏已靜悄
悄的,惟遠遠聽得馬路上還有些車輪碾動聲音。玉甫稍黨心下清涼了些,漸漸要睡。
  朦朧之間,忽然漱芳在睡夢中大聲叫喚,一隻手抓住玉甫捆身子,狠命的往裏掙,
口中祇喊道:「我勿去呀!我勿去呀!」玉甫早自驚醒,連說:「我來裏呀,覅嚇?。
」慌忙起身,抱住漱芳,且搖且拍。漱芳纔醒轉來,手中兀自緊緊揣著不放,瞪著眼看
定玉甫,祇是喘氣。玉甫問:「阿是做夢?」漱芳半日方道:「兩個外國人要拉我去呀
!」玉甫道:「耐總是日裏看見仔外國人了,嚇哉。」激芳喘定,放手,又嘆口氣道:
「我腰裏酸得來。」玉甫道:「阿要我來跌跌?」漱芳道:「我要翻轉去。」玉甫乃側
轉身,讓漱芳翻身向內。
  漱芳縮緊身子,鑽進被窩中,一頭頂住玉甫懷裏,教玉甫兩手合抱而臥。這一翻身
,復驚醒了浣芳,先叫一聲「姐夫」。玉甫應了,浣芳便坐起來,揉揉眼睛,問:「阿
姐??」玉甫道:「阿姐末困哉,耐快點困?,起來做啥?」浣芳道:「阿姐困來?陸
裏嗄?」玉甫道:「哪,來裏該搭。」浣芳不信,爬過來扳開被橫頭,看見了方罷。玉
甫催他去困。浣芳睡下,復叫道:「姐夫,耐覅困著;等我困著仔末,耐困。」玉甫隨
口應承。
  一會兒,大家不知不覺同歸黑甜鄉中。及至明日九點鐘時都未起身。大阿金在床前
隔帳子低聲叫:「二少爺。」陶玉甫、李漱芳同時驚醒。大阿金呈上一張條子,玉甫看
是雲甫的筆跡,看畢回說:「曉得哉。」大阿金出去傳言。漱芳問:「啥事體?」玉甫
道:「黎篆鴻昨夜接著個電報,說有要緊事體,今朝轉去哉。阿哥教我等一歇一淘去送
送。」漱芳道:「耐阿哥倒巴結?。」玉甫道:「耐困來浪,我去一埭就來。」漱芳道
:「昨夜耐賽過勿曾困,晚歇早點轉來,再困歇。」
  玉甫方著好衣裳下床,浣芳也醒了,嚷道:「姐夫啥起來哉嗄?耐倒喊也勿喊我一
聲就起來哉。」說著,已爬下床來。玉甫急取他衣裳替他披上。漱芳道:「耐也多著點
,黃浦灘風大。」玉甫自己乃換了一件棉馬褂,替浣芳加上一件棉馬甲。收拾粗完,陶
雲甫已乘轎而來。玉甫忙將帳子放下,請雲甫到房裏來。
  第二十回終。


第二十一回      	問失物瞞客詐求簽 限歸期怕妻偷擺酒

  按:陶玉甫請陶雲甫到李漱芳房裏來坐。雲甫先問漱芳的病,便催玉甫洗臉打辮,
喫些點心,然後各自上轎。出東興里,向黃浦灘來。祇見一祇小火輪船泊在洋行碼頭。
先有一肩官轎、一輛馬車,傍岸停著。陶雲甫、陶玉甫投上名片,黎篆鴻迎進中艙。艙
內還有李實夫、李鶴汀叔侄兩位,也是來送行的。大家相見就坐,敘些別話。
  須臾,于老德、朱藹人乘轎同至。黎篆鴻一見,即問:「如何?」朱藹人道:「說
好哉,總共八千洋錢。」黎篆鴻拱手說:「費神。」李實夫問是何事,黎篆鴻道:「買
兩樣舊物事。」于老德道:「物事總算無啥,價錢也可以哉,單是一件五尺高景泰窯花
瓶就三千洋錢?。」李實夫吐舌搖頭道:「覅去買哉,要俚做啥?」黎篆鴻笑而不言。
  徘徊片刻,將要開船,大家興辭登岸。黎篆鴻、于老德送至船頭,陶雲甫、陶玉甫
\、朱藹人皆乘轎而回。惟李實夫與李鶴汀坐的是馬車。馬夫本是稔熟,徑駛至四馬路尚
仁里口停下。李實夫知道李鶴汀要往楊媛媛家,因推說有事,不肯同行。鶴汀知道實夫
脾氣,遂作別進弄。
  李實夫實無所事,心想:天色尚早,那裏去好?不若仍去擾諸十全的便飯為妙。當
下一直朝西,至大興里,剛跨進諸十全家門口,祇見客堂裏坐著一個老婆子,便是花雨
樓所見擠緊眼睛的那個。實夫好生詫異。諸三姐迎見,嚷道:「阿唷!李老爺來哉。」
說著,慌即跑出天井,一把拉住實夫袖子,拉進客堂。那老婆子見機,起身告辭。諸三
姐也不留,祇道:「閑仔末來白相。」那老婆子道謝而去。諸三姐關門回來,說:「李
老爺樓浪去?。」
  實夫到了樓上,房內並無一人。諸三姐一面劃根自來火點煙燈,一面說道:「李老
爺,對勿住,請坐一歇。十全末燒香去,要轉來快哉。耐喫煙?。我去泡茶來。」諸三
姐正要走,實夫叫住,問那個老婆子是何人。諸三姐道:「俚叫郭孝婆,是我個阿姐。
李老爺阿認得俚?」實夫道:「人是勿認得,來浪花雨樓看見仔幾轉哉。」諸三姐道:
「李老爺,耐勿認得俚,說起來耐也曉得哉。俚末就是倪七姊妹個大阿姐。從前倪有七
個人,纔是姊妹淘裏,為仔要好了,結拜個姊妹,一淘做生意,一淘白相,來裏上海也
總算有點名氣個哉。李老爺,耐阿看見照相店裏有『七姊妹』個照相片子?就是倪?。
」實夫道:「噢,耐就是七姊妹。價末一徑倒勿曾說起。」諸三姐道:「阿是說仔七姊
妹,李老爺就曉得哉。難故歇個七姊妹,勿比得先起頭,嫁個末嫁哉,死個末死哉,單
剩倪三家頭來浪。郭孝婆是大姐,弄得實概樣式。我末挨著第三。再有第二個阿姐,叫
黃二姐,算頂好點,該仔幾個討人,自家開個堂子,生意倒蠻好。」實夫道:「故歇郭
孝婆來裏做啥?」諸三姐道:「說起倪大阿姐來,再討氣也無撥。本事末挨著俚頂大,
獨是運道勿好。前年還尋著一頭生意,剛剛做仔兩個月,撥新衙門來捉得去,倒說是俚
拐逃,喫仔一年多官司,舊年年底坎坎放出來。」
  實夫再要問時,忽聽得樓下門鈴搖響。諸三姐道:「十全轉來哉。」即忙下樓去迎
。實夫抬頭隔著玻璃窗一望,祇見諸十全既已進門,後面卻還跟著一個年輕俊俏後生,
穿著玄色湖縐夾?,白灰寧綢棉褂。實夫料道是新打的一戶野雞客人,便留心側耳去聽
。聽得諸三姐迎至樓下客堂裏,與那後生唧唧說話,但聽不清說的甚麼。說畢,諸三姐
乃往廚下泡茶,送上樓來。
  實夫趁此要走,諸三姐拉住低聲道:「李老爺覅去?。耐道是啥人?該個末就是俚
家主公呀,一淘同得去燒香轉來。我說樓浪有女客來裏,俚勿上來,就要去哉。李老爺
,耐請坐一歇,對勿住。」實夫失驚道:「俚有實概一個家主公!」諸三姐道:「倒勿
是。」實夫想了一想道:「倘忙俚定歸要樓浪來末,那價呢?」諸三姐道:「李老爺放
心。俚阿敢上來?就上來仔,有我來裏,也覅緊?。」
  實夫歸坐無語。諸三姐復下樓去張羅一會,果然那後生竟自去了。諸十全送出門口
,又和諸三姐同往廚下唧唧說了一會,始上樓來陪實夫。實夫問:「阿是耐家主公?」
諸十全含笑不答。實夫緊著要問,諸十全喀道:「耐問俚做啥嗄?」實夫道:「問問耐
家主公末也無啥?,阿有啥人來搶得去仔了發極。」諸十全道:「覅耐問。」實夫笑道
:「噢唷,有仔個家主公了,稀奇得來!問一聲都勿許問。」諸十全伸手去實夫腿上摔
了一把,實夫叫聲「阿唷喂」。諸十全道:「耐阿要說?」實夫連道:「勿說哉,勿說
哉。」諸十全方纔放手。
  實夫仍洋嘻嘻笑著說道:「耐個家主公倒出色得野?。年紀末輕,蠻蠻標致個面孔
,就是一身衣裳也著得價清爽,真真是耐好福氣。」諸十全聽了,欻地連身直撲上去,
將實夫撳倒在煙榻上,兩手向肋了亂搔亂戳。實夫笑得誕流氣噎,沒個開交。幸值諸三
姐來問中飯,諸十全訕訕的祇得走開。諸三姐扶起實夫,笑道:「李老爺,耐也是怕肉
癢個?倒搭俚家主公差勿多。」實夫道:「耐再要去說俚家主公!為是我說仔俚家主公
末,俚動氣,搭我噪。」諸三姐道:「耐說俚家主公啥,俚動氣?」實夫道:「我說俚
家主公好,勿曾說啥。」諸三姐道:「耐末說好,俚祇道仔耐調皮,尋俚個開心,阿對
?」實夫笑而點頭,卻偷眼去看諸十全,見諸十全靠窗端坐,哆口低頭,剔理指甲,早
羞得滿面紅光,油滑如鏡。實夫便不再說。諸三姐問道:「李老爺喫啥?我去叫菜。」
實夫隨意說了兩色,諸三姐即時去叫。
  實夫吸過兩口煙,令諸十全坐近前來說些閑話。諸十全向懷中摸出一紙簽詩,授與
實夫看了,即請推詳。實夫道:「阿是問生意好勿好?」諸十全嗔道:「耐末真真調皮
得來!倪做啥生意嗄?」實夫道:「價末是問耐家主公?」諸十全又欻地叉起兩手,實
夫慌忙起身躲避,連聲告饒。諸十全乘間把簽詩搶回,說:「覅耐詳哉。」實夫涎著臉
伸手去討,說:「覅動氣,讓我來念撥耐聽。」諸十全越發把簽詩撩在桌上,別轉頭,
說:「我覅聽。」
  實夫甚覺沒意思,想了想,正色說道:「該個簽末是中平,句子倒說得蠻好,就是
上上簽也不過實概。」諸十全聽說,回頭向桌上去看,果然是「中平簽」。實夫趁勢過
去指點道:「耐看該搭阿是說得蠻好?」諸十全道:「說個啥?耐念念看?。」實夫道
:「我來念,我來念。」一手取過簽詩來,將前面四句丟開,單念旁邊注解的四句道:
  媒到婚姻遂,醫來疾病除。
  行人雖未至,失物自無虞。
  念畢,諸十全原是茫然。實夫復逐句演說一遍。諸十全問道:「啥物事叫『醫來』
?」實夫道:「醫來』末就是說請先生。請著仔先生,病就好哉。」諸十全道:「先生
陸裏去請嗄?」實夫道:「故是俚倒勿曾說?。耐生仔啥個病,要請先生?」諸十全推
說:「無啥。」實夫道:「耐要請先生,問我好哉。我有個朋友,內外科纔會,真真好
本事。隨便耐稀奇古怪個病,俚一把脈,就有數哉。阿要去請俚來?」諸十全道:「我
無啥病末,請先生來做啥?」實夫道:「耐說陸裏去請先生,我問耐阿要請,耐勿說,
我阿好問耐?」諸十全自覺好笑,並不答言。實夫再要問時,諸三姐已叫菜回來,搬上
中飯,方打斷話頭不提。
  飯畢,李實夫欲往花雨樓去吸煙。諸十全雖未堅留,卻叮囑道:「晚歇早點來,該
搭來用夜飯,我等來裏。」實夫應承下樓。諸三姐也趕著叮囑兩句,送至門首而別。
  實夫出了大興里,由四馬路緩步東行,剛經過尚仁里口,恰遇一班熟識朋友從東踅
來,係是羅子富、王蓮生、朱藹人及姚季蓴四位。李實夫不及招呼,早被姚季蓴一把拉
住,說:「妙極哉,一淘去。」
  李實夫固辭不獲,被姚季蓴拉進尚仁里,直往衛霞仙家來。祇見客堂中掛一軸神模
,四眾道流,對坐宣卷,香煙繚繞,鐘鼓悠揚,李實夫就猜著幾分。姚季蓴讓眾人上樓
。到了房裏,衛霞仙接見坐定。姚季蓴即令大姐阿巧:「喊下去,臺面擺起來。」李實
夫乃道:「我坎坎喫飯,陸裏喫得落?」姚季蓴道:「啥人勿是坎坎喫飯!耐喫勿落末
,請坐歇,談談。」朱藹人道:「實翁阿是要緊用筒煙?」衛霞仙道:「煙末該搭有來
裏?。」李實夫讓別人先吸。王蓮生道:「倪是纔喫過歇哉,耐請罷。」實夫知道不能
脫身,祇得向榻床上吸起煙來。
  姚季蓴去開局票。先開了羅子富、朱藹人兩個局,問王蓮生:「阿是兩個一淘叫?
」蓮生忙搖手道:「叫仔小紅末哉。」問到李實夫叫啥人,實夫尚未說出,眾人齊道:
「生來屠明珠哉?。」實夫要阻擋時,姚季蓴已將局票寫畢發下,又連聲催「起手巾」
。
  李實夫祇吸得三口煙,尚未過癮,乃問姚季蓴道:「耐喫酒末,晚歇喫也正好?、
啥要緊嗄?」羅子富笑道:「要緊是覅緊,難為仔兩個膝饅頭末,就晚歇也無啥。」李
實夫還不懂。姚季蓴不好意思,解說道:「為仔今朝宣卷,倪早點喫好仔,晚歇再有客
人來喫酒末,房間空來裏哉,阿對?」衛霞仙插嘴道:「啥人要耐讓房間嗄?耐說要晚
點喫,就晚點喫末哉?。」
  即回頭令阿巧:「下頭去說一聲,局票慢點發,晚歇喫哉。」阿巧不知就裏,答應
要走。姚季蓴連忙喊住道:「覅去說哉,臺面擺好哉呀。」衛霞仙道:「臺面末擺來浪
末哉。」季蓴道:「我肚皮也餓煞來裏,就故歇喫仔罷。」霞仙道:「耐說坎坎喫飯呀
,阿要先買點點心來點點。」說著,又令阿巧去買點心。季蓴沒奈何,低聲央告道:「
謝謝耐,覅難為我,噥噥罷。」霞仙嗤的笑道:「價末耐為啥倒說倪嗄,阿是倪教耐早
點喫?」季蓴連說:「勿是,勿是。」霞仙方罷了,仍咕嚕道:「人人怕家主婆,總勿
像耐怕得實概樣式。真真也少有出見個。」說得眾人哄堂大笑。姚季蓴涎著臉無可掩飾
,幸而外場起手巾上來,季蓴趁勢請眾人入席。
  酒過三巡,黃翠鳳、沈小紅、林素芬陸續齊來,唯屠明珠後至。朱藹人手指李實夫
告訴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來裏喫醋哉,勿肯叫耐。」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
末喫啥醋嗄?俚乃勿肯叫,勿是個喫醋,總尋著仔頭寸來浪哉,想叫別人,阿曉得?」
李實夫問:「想叫啥人?」屠明珠道:「怎曉得耐。」李實夫祇是訕笑。王蓮生也笑道
:「做客人倒也勿好做。耐三日天勿去叫俚個局,俚?就瞎說,總說是叫仔別人哉,纔
實概個。」沈小紅坐在背後,冷接一句道:「倒勿是瞎說?。」羅子富大笑道:「啥勿
是瞎說嗄,客人末也來裏瞎說,倌人末也來裏瞎說。故歇末喫酒,瞎說個多花啥。」姚
季蓴喝聲采,叫阿巧取大杯來。當下擺莊豁拳,鬧了一陣。及至酒闌局散,已日色沉西
矣。羅子富因姚季蓴要早些歸家,不敢放量,覆杯告醉。
  姚季蓴乃命拿干稀飯來。李實夫飯也不喫,先就興辭。王蓮生、朱藹人祇喫一口,
要緊吸煙,也匆匆辭去。惟羅子富喫了兩碗乾飯,始揩面、漱口而行。姚季蓴即要同走
,衛霞仙拉住道:「倪喫酒客人勿曾來?,耐就要讓房間哉?」姚季蓴笑道:「要來快
哉呀。」霞仙道:「就來仔末,等俚?亭子間裏喫。耐搭我坐來浪,覅耐讓末哉。」
  季蓴復作揖謝罪,然後跟著羅子富下樓。轎班皆已在門前伺候,姚季蓴作別上轎,
自回公館。
  羅子富卻並不坐轎,令轎班抬空轎子跟在後面,向南轉一個彎,往中弄黃翠鳳家。
正欲登樓,望見樓梯邊黃二姐所住的小房間開著門,有個老頭兒當門踞坐。子富也不理
會,及至樓上,黃二姐卻在房間裏。黃翠鳳沉著瞼,哆著嘴,坐在一旁吸水煙,似有不
豫之色。子富進去,黃二姐起身叫聲「羅老爺」,問:「臺面散哉?」子富隨口答應坐
下。翠鳳且自吸水煙,竟不搭話。子富不知為著甚事,也不則聲。
  俄延多時,翠鳳忽說道:「耐自家算算看,幾花年紀哉。再要去軋姘頭,阿要面孔
!」黃二姐自覺慚愧,並沒一句回言。翠鳳因子富當前,不好多說。又俄延多時,翠鳳
水煙方吸罷了,問子富:「阿有洋錢來浪?」子富忙應說:「有。」向身邊摸出一個象
皮靴葉子授與翠鳳。翠鳳揭開看時,葉子內夾著許多銀行鈔票。翠鳳祇揀一張拾圓的抽
出,其餘仍夾在內,交還子富。然後,將那拾圓鈔票一撩,撩與黃二姐,大聲道:「再
拿去貼撥俚?!」
  黃二姐羞得沒處藏躲,收起鈔票,佯笑道:「勿個。」翠鳳道:「我也勿來說耐哉
,難看耐無撥仔再好搭啥人去借。」黃二姐笑道:「耐放心,勿搭耐借末哉。難末謝謝
羅老爺,倒難為耐。」說著,訕訕的笑下樓去。翠鳳還咕嗜道:「耐要曉得仔難難倒好
哉!」子富問道:「俚要洋錢去做啥?」翠鳳攢眉道:「倪個無?真真討氣,勿是我要
說俚,有來浪洋錢,撥來姘頭借得去,自家要用著哉,再搭我討。說說俚假癡假獃,隨
便耐罵俚打俚,俚隔兩日忘記脫仔,原實概。我也同俚無那哈個哉。」子富道:「俚姘
頭是啥人?」翠鳳道:「算算俚姘頭,倒無數目?!老姘頭覅去說俚哉,就故歇姘個也
好幾個來浪。耐看俚年紀末大,阿有啥一點點清頭嗄?」子富道:「小房間裏有個老老
頭,阿是俚姘頭?」翠鳳道:「老老頭是裁縫張司務,陸裏是姘頭?故歇就為仔撥俚裁
縫帳,湊勿齊哉。」
  子富微笑丟開,閑談一會。趙家?搬上晚餐,子富說已喫過。翠鳳乃喊妹子黃金鳳
來同喫。
  晚餐未畢,祇聽得樓下外場喊道:「大先生出局。」翠鳳高聲問:「陸裏搭?」外
場說:「後馬路。」翠鳳應說:「來個。」
  第二十一回終。


第二十二回      	借洋錢贖身初定議 買物事賭嘴早傷和

  按:黃翠鳳因要出局,慌忙喫畢夜飯,即喊小阿寶舀面水來,對鏡捕面。羅子富問
:「叫到後馬路啥場花?」翠鳳道:「原是錢公館哉?。俚?是牌局,一去仔末就要我
代碰和。我要無撥啥轉局,一徑碰下去勿許走。有辰光兩三點鐘坐來浪,厭氣得來。」
子富道:「厭氣末就謝謝覅去哉。」翠鳳道:「叫局阿好勿去?倪無?要說個。」子富
道:「耐無?阿敢來說耐?」翠鳳道:「無?末啥勿敢說,我一徑勿曾做差啥事體,生
來無?勿說啥。倘然推扳仔一點點,倪個無?肯罷哉?」說時,趙家?取出出局衣裳。
翠鳳一面穿換,一面叮囑子富道:「耐坐來浪,我去一歇歇就轉來個。」又叮囑金鳳「
覅走開」;又令小阿寶喊珠鳳也來陪坐。
  然後,趙家?提了琵琶及水煙筒袋前行,翠鳳隨著,下樓登轎,徑至後馬路錢公館
門前停下。望見客堂裏燈燭輝煌,又聽得高聲豁拳,翠鳳祇道是酒局。及進去看時,席
上祇有楊柳堂、呂杰臣、陶雲甫暨主人錢子剛四位,方知為碰和的便夜飯。
  楊柳堂一見黃翠鳳,嚷道:「來得正好,請耐喫兩杯酒。」即取一雞缸杯送到翠鳳
嘴邊。翠鳳側首讓過,道:「我勿來喫。」柳堂還要糾纏。翠鳳不理,徑去靠壁高椅坐
下。錢子剛忙起身向柳堂道:「耐去豁拳,我來喫。」便接了那杯酒。柳堂歸座與呂杰
臣豁拳。
  錢子剛執杯在手,告訴黃翠鳳道:「倪四家頭來裏捉贏家,我一連輸十拳?,喫仔
八杯,剩兩杯勿曾喫。耐阿喫得落,替我代一杯,阿好?」翠鳳聽說,接來呷乾,授還
杯子,又說:「再有一杯去拿得來。」子剛道:「就剩一杯哉,讓趙家?代仔罷。」趙
家?向桌上取一杯來,也喫了。
  陶雲甫慫恿楊柳堂道:「耐末也算得是諂頭哉,一樣一杯酒,錢老爺教俚代,耐看
俚喫得阿要快。」黃翠鳳乃道:「耐是會說得來,喫杯酒也要說多花閑話?。一樣是朋
友,耐幫仔楊老爺來說倪,賽過來裏說錢老爺。讓耐去說末哉,勿關倪事。」呂杰臣道
\:「故歇我輸哉,耐也替我代一杯,讓俚說勿出啥。」翠鳳道:「呂老爺,勿然是代末
哉,故歇撥俚說仔了,定歸勿代。」
  楊柳堂催呂杰臣:「快點喫,喫好仔倪要碰和哉。」黃翠鳳問:「阿曾碰歇?」錢
子剛說:「四圈莊碰滿哉,再有四圈。」呂杰臣喫完拳酒,因指陶雲甫:「挨著耐捉贏
家哉。」陶雲甫遂與楊柳堂豁起拳來。
  黃翠鳳生恐代酒,假作隨喜,避人左廂書房。祇見書房中央幾案縱橫,籌牌錯雜,
四枝膻燭,卻已吹滅,惟靠窗煙榻上煙燈甚明,隨意坐在下手。隨後錢子剛也到書房裏
,向上手躺著吸煙。翠鳳乃問道:「倪無?阿曾向耐借洋錢?」子剛道:「借末勿曾借
,前日夜頭我搭俚講講閑話,俚說故歇開消末大,洋錢無撥下來,勿過去,好像要搭我
借。後來一泡仔講別樣事體,俚也就勿曾說起。」
  翠鳳道:「倪無?個心思重得野?,耐倒要當心點。前轉耐去鑲仔一對釧臂,俚搭
我說:『錢老爺一徑無撥生意,倒勿曉得陸裏來個多花洋錢?』我說:『客人個洋錢末
,耐管俚陸裏來個嗄。』俚說:『倪無撥洋錢用,勿曉得洋錢纔到仔陸裏去哉。』我是
氣昏仔了,勿去說俚哉。耐想該號閑話俚是啥意思?」子剛道:「耐教我當心點,阿是
當心俚借洋錢?」翠鳳道:「俚要向耐借洋錢末,耐定歸覅借撥俚。隨便啥物事,耐也
覅去搭我買。耐故歇就說是買撥我,隔兩日終是俚?個物事。俚?一點點勿見好,倒好
像耐洋錢多煞來浪,害俚?眼熱煞。耐勿買倒無啥。」
  子剛道:「俚倒一徑搭耐蠻要好,故歇俚轉差仔啥個念頭,勿相信耐哉,阿對?」
翠鳳道:「一點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難為我。前月底,有個客人動身,付下來一百洋
錢局帳。俚有仔洋錢,十塊廿塊,纔撥來姘頭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縫帳,無撥哉,倒向
我要洋錢。我說:『我末啥場花有洋錢嗄?出局衣裳,生來要耐做個?。耐曉得今朝要
付裁縫帳,為啥撥姘頭借得去?』撥我反仔一泡,俚倒嚇得勿響哉。」
  子剛道:「價末今朝阿曾撥點俚?」翠鳳道:「我為仔第一轉,繃繃俚場面,就羅
個搭借仔十塊洋錢撥俚。依仔俚心裏,倒勿是要借羅個洋錢,要我來請耐向耐借,再要
多借點,故末稱心哉。」子剛道:「實概說,俚勿曾借著我個洋錢,陸裏會稱心嗄?倘
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勿好回頭俚。」翠鳳道:「耐勿借也無啥?,啥該應要借拔俚?耐
說『我一徑無撥生意了,洋錢也無撥哉』,阿是說得蠻體面?到仔節浪,通共叫幾個局
,該應付幾花洋錢,局帳清爽仔,俚阿好說耐啥邱話?」子剛道:「故是俚要恨煞哉。
我說,俚不過要借洋錢,就少微借點撥俚,也有限煞個。再噥兩節,等耐贖仔身末,好
哉?。」翠鳳道:「我覅。耐同俚阿有啥講究,定歸要借撥俚,阿是真個洋錢忒多仔了
?就算耐洋錢多,等我贖仔身借撥我末哉?。」子剛道:「故歇耐阿想贖身?」翠鳳連
忙搖手,叫他莫說。再回頭向外窺覷,卻正見一個人影影綽綽站在碧紗屏風前,急問:
「啥人嗄?」那人見喚,拍手大笑而出。原來是呂杰臣。
  錢子剛丟下煙槍起坐,笑道:「耐來裏嚇人。」呂杰臣道:「我是來裏捉奸!耐?
兩家頭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齊齊去上末哉?,啥一歇歇
也等勿得嗄!」黃翠鳳咕嚕道:「狗嘴裏阿會生出象牙來。」
  呂杰臣再要回言,被錢子剛拉至客堂歸席。楊柳堂道:「倪輸仔拳,酒也無人代,
耐主人家倒尋開心去哉。」陶雲甫道:「故歇讓耐去開心晚歇碰和末抵樁多輸點。」錢
子剛並不置辨,祇問拳酒如何。四人復哄飲一回,始用晚飯。飯後,同至書房點燭碰和
。錢子剛因吸煙過癮,請黃翠鳳代碰。
  翠鳳碰過兩圈,贏了許多,愈黨高興,乃喊趙家?來附耳叮囑些說話。趙家?領會
,獨自踅回家中,徑上樓尋羅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祇有黃珠鳳垂頭伏桌打瞌銃。
趙家?拎起珠鳳耳朵,問:「羅老爺呢?」珠鳳醒而茫然,對答不出。連問幾遍,方說
道:「羅老爺去哉呀。」趙家?問:「陸裏去嗄?」珠鳳道:「勿曉得口宛。」
  趙家?發怒,將指頭照珠鳳太陽裏戳了一下,又下樓至小房間問黃二姐。黃二姐告
訴道:「羅老爺末撥朋友請到吳雪香搭喫酒去哉。耐去搭大先生說,早點轉來去轉局。
」趙家?道:「價末等羅老爺票頭來仔,我帶得去罷。故歇俚也勿肯轉來?。」黃二姐
應承了。等夠多時,纔接到羅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東合興里吳雪香家的。
  趙家?手執票頭,重往後馬路錢公館來。一進門口,見左廂書房裏黑魆魆地並無燈
光,知道碰和已畢,客人已散,即轉身進右廂內室,見了錢子剛的正妻,免不得叫聲「
太太」。那錢太太倒眉花眼笑說道:「阿是按先生轉去?先生來?樓浪,耐就該搭等一
歇末哉。」趙家?祇得坐下,卻慢慢說出要去轉局。錢太太道:「先生有轉局末,早點
去罷,晚仔勿局個。耐到樓梯下頭去喊一聲?。」
  趙家?急至後半間,仰首揚聲叫「大先生」,樓上不見答應;又連叫兩聲,說:「
要轉局去呀。」仍是寂然毫無聲息。錢太太又叫住道:「覅喊哉,先生聽見個哉。」趙
家?沒法,仍出前半間陪錢太太對坐閑話。
  一會兒,聽得黃翠鳳腳聲下樓,趙家?忙取琵琶及水煙筒袋上前相迎。翠鳳盛氣嗔
道:「啥要緊嗄,喤喤勿清爽。」錢太太含笑分解道:「俚末也算勿差,為仔票頭來仔
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耐早點去。」翠鳳不好多言,和錢太太立談兩句,道謝辭行
。錢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著翠鳳上轎方回。
  趙家?跟在轎後,徑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攙了翠鳳到臺面上,祇見客人、倌人、
娘姨、大姐早擠得密層層沒些空隙。羅子富座後緊靠妝臺,趙家?擠不進去。適羅子富
與王蓮生並坐。王蓮生叫的局乃是張蕙貞,見了黃翠鳳,即挪過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
:「翠鳳阿哥,該搭來?。」又招呼趙家?,覺得著實殷勤,異常親密。黃翠鳳見張蕙
貞金珠首飾奕奕有光,知道是新辦的,因攜著手看了看,道:「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樣式
哉。」
  張蕙貞見黃翠鳳頭上插著一對翡翠雙蓮蓬,也要索觀。黃翠鳳拔下一祇授與張蕙貞
,蕙貞道:「綠頭倒無啥。」不料王蓮生以下即係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後吳雪香聽得張
蕙貞讚好,便伸過頭來一看,問黃翠鳳:「幾花洋錢買個?」翠鳳說是「八塊」。吳雪
香忙向自己頭上拔下一祇,將來比試。張蕙貞見是全綠的,乃道:「也無啥。」吳雪香
艴然道:「也無喲我一對四十塊洋錢?呀,阿是也無啥。」
  黃翠鳳聽說,從吳雪香手裏接來估量一回,問道:「阿是耐自家買個嗄?」吳雪香
道:「買是客人去買得來個,來裏城隍廟茶會浪。俚?纔說勿貴,珠寶店裏陸裏肯嗄?
」張蕙貞道:「倪是倒也看勿出。拿俚一對來比仔末,好像好點。」吳雪香道:「翡翠
個物事難講究?,少做好一點就難得看見哉。我一對蓮蓬,隨便啥物事總比勿過俚。四
十塊洋錢,是實概模樣呀。」
  黃翠鳳微笑不言,將蓮蓬授還吳雪香。張蕙貞也將蓮蓬授還黃翠鳳。葛仲英正在打
莊,約略聽得吳雪香說話,不甚清楚。及三拳豁畢,即回頭問吳雪香:「啥物事要四十
塊洋錢?」吳雪香遂將蓮蓬授與葛仲英,仲英道:「耐上仔當哉,陸裏有四十塊洋錢嗄
?買起來不過十塊光景。」吳雪香道:「耐末曉得啥嗄,自家勿識貨。再要批搨,十塊
光景耐去買哉?!」羅子富道:「拿得來我來看。」擘手接過蓮蓬來。黃翠鳳道:「耐
也是勿識貨個末,看啥嗄?」羅子富大笑道:「我真個也勿識貨。」遂又將蓮蓬傳與王
蓮生。蓮生向張蕙貞道:「比仔耐頭浪一對好多花哉。」張蕙貞道:「故是自然。我一
對阿好比嗄!」吳雪香接嘴道:「耐也有來浪,讓我看阿好。」張蕙貞道:「我一對是
一點勿好個,難再要去買一對。」說著,也拔下一隻,授與吳雪香。雪香問:「幾塊洋
錢?」張蕙貞笑道:「耐一對末,我要買十對?。」吳雪香道:「四塊洋錢,生來無撥
啥好物事買哉。耐再要買,情願價錢大點。價錢大仔物事總好哉?。」張蕙貞笑著,隨
向王蓮生手裏取那蓮蓬和吳雪香更正。
  當時臨到羅子富擺莊,「五魁」、「對手」之聲隆隆然如春霆震耳,纔把吳雪香蓮
蓬議論剪斷不提。
  原來這一席除羅子富、王蓮生以外,都是錢莊朋友。祇為葛仲英同吳雪香恩愛纏綿
,意不在酒,大家爭要湊趣,不肯放量,勉強把羅子富的莊打完,就草草終席而散。
  吳雪香等客人散盡了,重復和葛仲英不依,道:「我來裏說閑話末,耐該應也幫我
說句把,故末算得耐要好。耐倒來扳我個差頭,阿要詫異?我說一對蓮蓬要四十塊洋錢
?,真個四十塊洋錢,勿是我騙耐?。耐勿相信,去問小妹姐好哉。耐一歇極得來,常
恐倪要耐拿出四十塊洋錢來,連忙說十塊。就是十塊末,阿是耐搭我去買得來嗄?耐就
搭我買仔一祇洋銅釧臂連一祇表,也說是三十幾塊?。說到我自家個物事末就勿稀奇哉
。耐心裏祇道仔我是蹩腳倌人,陸裏買得起四十塊洋錢蓮蓬,祇好拿洋銅鐘臂來當仔金
釧臂帶帶個哉,阿是?」一頓夾七夾八的胡話,倒說得仲英好笑起來,道:「故末阿有
啥要緊嗄?就是四十塊末也勿關我事。」雪香道:「價末耐說啥十塊嗄?耐說是十塊末
,耐去照式照樣買得來,我再要買一副頭面?。洋錢我自家出末哉,耐去搭我買!」仲
英笑道:「覅說哉,我去買末哉。」雪香道:「耐是來裏搭漿?,我明朝就要個?。」
仲英道:「我今朝夜頭去買,阿好?」雪香道:「好個,耐去?。」
  仲英真個取馬褂來著,恰遇小妹姐進房,慌道:「二少爺做啥?」正是攔阻,雪香
丟個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掛上表袋,手執折扇,笑向雪香道:「我去哉。
」雪香一把拉住,問:「耐到陸裏去?」仲英道:「耐教我買物事去??」雪香道:「
好個,我搭耐一淘去。』攜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簾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盡力要拉
出門外去。小妹姐在後拍手大笑道:「撥巡捕來拉得去仔末好哉。」客堂裏外場不解何
事,也來查問。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勸進房裏,仍替仲英寬去馬褂。
  雪香撅著嘴,坐在一傍,嘿然不語。仲英祇是訕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兩個小
乾仵並仔一堆末,成日個哭哭笑笑,也勿曉得為啥,阿要笑話?」仲英道:「對勿住,
倒難為耐老太太討氣。」小妹姐道:「劃一,我真個氣煞來裏。」說罷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聲笑道:「耐阿聽見,撥俚?當笑話。一點無撥啥事體,瞎
噪仔一泡,故末算啥??」雪香不禁「嗤」的笑道:「耐阿要再搭我強了?」仲英道:
「好哉,耐便宜個哉。」雪香方歡好如初。
  仲英聽得外場關門聲響,隨取下表袋看時,已至一點多鐘,說道:「天勿早哉,倪
困罷。」雪香問:「阿要喫稀飯?」仲英說:「覅喫。」雪香即喊小妹姐來收拾。小妹
姐舀水傾盆,鋪床疊被。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一個小大姐推進大門,跑至房裏,趕著小妹姐叫一聲「無?」
,便將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認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衛霞仙家的,急問他道:
「耐故歇跑得來做啥?」那阿巧要說,卻一時說不出口。
  第二十二回終。


第二十三回      	外甥女聽來背後言 家主婆出盡當場醜

  按:吳雪香家娘姨小妹姐見外甥女阿巧要哭,駭異問道:「啥嗄?」阿巧哭道:「
我勿去哉!」小妹姐不解,怔怔的看定阿巧。看了一會,問道:「阿是搭啥人相罵哉?
」阿巧搖頭道:「勿是。早晨揩祇煙燈,跌碎仔玻璃罩,俚?無?說,要我賠個。我到
洋貨店裏買仔一祇末,嫌道勿好,再要去買,換一家洋貨店,說要買好個。等到買得來
,原勿好,要我去調,拿跌碎個玻璃罩一淘帶得去,照樣子買一隻。洋貨店裏說要兩角
洋錢?,調來也勿肯調。我做俚?大姐,一塊洋錢一月,正月裏做下來勿滿三塊洋錢,
早就寄到仔鄉下去哉,陸裏再有兩角洋錢?」
  小妹姐聽說,倒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啥要緊嗄?耐個小乾仵末也少有出見個。
耐拿玻璃罩放來浪,明朝我搭耐去買。」阿巧忙道:「無?,勿呀!俚?個生活,我做
勿轉呀!早晨一起來末,三祇煙燈,八祇水煙筒,纔要我來收捉。再有三間房間,掃地
、揩臺子、倒痰盂罐頭,陸裏一樣勿做?嚇半日汰衣裳,幾幾花花衣裳,就交撥我一干
仔,一日到夜總歸無撥空。有辰光客人碰和,一夜天勿困。到天亮碰好仔,俚?末去困
哉,我末收捉房間。」小妹姐道:「俚?再有兩個大姐?,來浪做啥?」阿巧道:「俚
?兩家頭阿肯做生活嗄?十二點鐘喊俚?起來喫中飯,就搭先生梳一個頭。梳好仔頭末
,無事體哉,橫來?榻床浪,擱起仔腳喫鴉片煙。有客人來,搭客人講講笑話,蠻寫意
。我末絞手巾、裝水煙忙煞。大月底,看俚?拆下腳洋錢,三四塊、五六塊,阿要開心
。我是一個小銅錢也勿曾看見。」說到這裏,又哇的哭出聲來。
  小妹姐正色道:「耐末總歸自家做生活,覅去學俚?個樣。俚?來浪拆下腳洋錢,
耐也覅去眼熱。故歇生來要喫點虧,耐要會梳仔個頭末好哉。勿然我搭耐說仔罷,剛剛
鄉下上來,頭一家做生意就勿高興出來,出來仔耐想做啥?再有啥人家要耐?」阿巧嗚
咽道:「無?,耐勿曉得呀,單是做生活倒罷哉。我來裏做生活,俚?再要搭我噪。我
勿噪末,俚?就勿快活。告訴無?,說我做生活勿高興。碰著會噪點個客人,俚?同客
人串通仔,拿我來尋開心。一個客人拉住仔個手,一個客人扳牢仔個腳,俚?兩家頭來
剝我褲子。」說著,復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卻引得葛仲英、吳雪香都好笑起來。小妹姐
也笑了,急問:「阿曾剝嗄?」阿巧哭道:「啥勿曾剝,倒是先生看勿過,拉我起來。
無?曉得仔,例說我小乾仵哭哭笑笑,討人厭。」吳雪香按說道:「客人也忒啥無淘成
。人家一個大姐,耐剝脫俚褲子,阿是勿作興個?」葛仲英道:「一塊洋錢一月,阿怕
無撥人家要?覅到俚?去做哉!」小妹姐獨無言。
  迨房間內收拾已畢,葛仲英、吳雪香將要安置,小妹姐乃向阿巧道:「耐就勿做,
也等我尋著仔人家末好出來,故歇耐轉去,噥兩日再說。」阿巧道:「價末無?要搭我
尋個?。」小妹姐道:「曉得哉,耐去罷。」阿巧又問:「煙燈罩阿要賠嗄?」小妹姐
叫把跌碎的留下:「明朝我去買。」又叮囑:「難末做生活當心點。」
  阿巧答應,辭了小妹姐,仍歸至尚仁里衛霞仙家。那時客堂裏宣卷道流正演說《洛
陽橋》故事,許多閑人簇擁觀聽。阿巧概不理會,徑去後面小房間見老鴇衛姐,回說:
「煙燈罩洋貨店裏勿肯調,明朝無?去買得來。」衛姐道:「耐到無?搭去個?」阿巧
說:「去個。」衛姐嗔道:「一點點事體,再要去告訴無?。阿是告訴仔耐無?末覅賠
哉?」
  阿巧不敢頂嘴,踅上樓來,祇見衛霞仙房裏第二臺喫酒客人尚未盡散。那客人乃北
信典舖中翟掌櫃暨幾個朝奉,正是會噪的。阿巧自思生意將歇,何必再去巴結,遂不進
房,竟去亭子間煙榻上暗中摸索睡下。聽得前面一陣陣嘻笑之聲不絕於耳,那裏睡得著
。隨後拖臺掇凳,又夾著忽刺刺牙牌散落聲音,知道是碰和了。阿巧正要起身,卻聽得
那兩個大姐出房喊外場起手巾,復下樓尋阿巧。衛姐說:「阿巧來裏樓浪?,常恐去困
哉。」一個大姐道:「俚倒開心??,耐去喊?。」一個大姐道:「我勿去喊,俚勿高
興做生活末,倪來做末哉。啥稀奇!」阿巧聽了,賭氣復睡,祇因心灰意懶,遂不覺沉
沉一覺。
  直到日上三竿,阿巧醒來,坐在榻上,揉揉眼睛,側耳聽時,樓下寂然,宣卷已畢
,惟衛霞仙房中碰和之後,外場搬點心進去,客人和兩個大姐兀自噪做一團。阿巧依然
回避,徑往灶下揩一把面,先將空房間收拾起來。
  須臾,小妹姐來了。阿巧且不收拾,留心竊聽。聽得小妹姐到小房間見了衛姐,把
買的煙燈罩交付,問衛姐:「阿對?」衛姐呵呵笑道:「耐末去上小乾仵個當,倒真真
去買得來哉。我為仔俚做生活勿當心,說要俚賠末,讓俚當心點,阿是真個教俚賠嗄?
」說著,取兩角小洋錢給還小妹姐。小妹姐堅卻不收。衛姐祇得道謝,隨拉小妹姐並坐
閑談。衛姐又道:「該個小乾仵生活倒無啥,就不過獨幅點。來裏堂子裏,有個把客人
要搭俚噪噪,也無啥要緊?,俚乃噪仔覅快活個。」
  阿巧聽到這裏,越發生氣,不欲再聽,仍回空房間來收拾。等得小妹姐辭別衛姐出
門,阿巧忙趕上去,叫聲「無?」,直跟至弄堂轉彎處,方問:「無?阿去搭我尋人家
?」小妹姐道:「耐啥要緊得來!就有人家末,也要過仔該節?,故歇陸裏去尋?」阿
巧復再三叮嚀而歸。
  小妹姐去後,接連數日,不得消息。阿巧因沒工夫,亦不曾去吳雪香家探望。到了
三月十四這一日,阿巧早起,正在客堂裏揩擦水煙筒,忽見一肩轎子停在門首,一個娘
姨打起轎簾,攙出一個半老佳人,舉止大方,妝飾入古。阿巧揣度當是誰家奶奶。那奶
奶滿面怒氣,挺直胸脯踅進大門,即高聲問:「該搭阿是衛霞仙?」阿巧應說:「是個
。」那奶奶並不再問,帶領娘姨徑上樓梯。阿巧詫異得緊,且向門首私問轎班,方知為
姚季蓴正室。阿巧急跑至小房間告訴衛姐。衛姐不解甚事,便和阿巧飛奔上樓,跟隨姚
奶奶都到衛霞仙房裏來。
  其時衛霞仙面窗端坐,梳洗未完。姚奶奶一見,即復高聲問道:「耐阿是衛霞仙?
」霞仙抬頭看了,猛喫一驚,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纔冷冷的答道:「我末就是衛霞
仙哉?。耐是啥人嗄?」姚奶奶儼然向高椅坐下,嚷道:「勿搭耐說閑話,二少爺??
喊俚出來。」霞仙早猜著幾分來意,仍冷冷的答道:「耐問陸裏一個二少爺嗄?二少爺
是耐啥人嗄?」姚奶奶大吼,舉手指定霞仙面上道:「耐覅來浪假癡假獃!二少爺末是
我家主公,耐拿二少爺來迷得好。耐阿認得我是啥人?」說著,惡狠狠瞪出眼睛,像要
奮身直撲上去。霞仙見如此情形,倒不禁啞然失笑。尚未回言,阿巧膽小怕事,忙去取
茶碗,撮茶葉,喊外場沖了開水,說:「姚奶奶請用茶。」再拿一支水煙筒,問:「姚
奶奶阿用煙?我來裝。」衛姐也按住姚奶奶,沒口子分說道:「二少爺該搭勿大來個呀
,故歇長遠勿來哉。真真難得有轉把叫個局,酒也勿曾喫歇。姚奶奶覅去聽別人個閑話
。」
  大家七張八嘴勸解之際,被衛霞仙一聲喝住道:「覅響,瞎說個多花啥!」於是霞
仙正色向姚奶奶朗朗說道:「耐個家主公末,該應到耐府浪去尋?。耐啥辰光交代撥倪
,故歇到該搭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裏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裏來
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啥人個家
主公。耐個家主公末,阿是勿許倪做嗄?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裏耐府浪,故末是
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啥放俚到
堂子裏來白相,來裏該搭堂子裏,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
規矩?故歇覅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
,勿關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心點!二少爺末怕耐,倪是勿認得耐個奶奶?!
」
  一席話說得姚奶奶頓口無言,回答不出,登時漲得徹耳通紅,幾乎迸出急淚來。正
待想一句來扳駁,祇見霞仙復道:「耐是奶奶呀,阿是奶奶做得勿耐煩仔了,也到倪該
搭堂子裏來尋尋開心?可惜故歇無啥人來打茶會。倘然有個把客人來裏,我教客人捉牢
仔耐強姦一泡,耐轉去阿有面孔?耐就告到新衙門裏,堂子裏姦情事體也無啥希奇?。
」
  不料這裏說得鬧熱,樓下外場驀喊一聲「客人上來」。霞仙便道:「來得正好,清
房裏來。」衛姐掀起簾子,迎進一個四十餘歲的客人,三綹髭須,身材肥胖,原來即係
北信典舖翟掌櫃。早嚇得姚奶奶心頭小鹿兒橫沖直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羞又惱
,那裏還說得出半「個」字。
  翟掌櫃進房,且不入座,也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終猜不出是甚麼人。霞仙笑問
翟掌櫃道:「耐阿認得俚?俚末是姚季蓴姚二少爺個家主婆,今朝到倪該搭堂子裏來,
有心要坍坍二少爺個臺。」翟掌櫃聽罷茫然,衛姐過去附耳說些大概,方始明白。翟掌
櫃攢眉道:「故是姚奶奶失斟酌哉。倪搭季蓴兄也同過幾轉臺面,總算是朋友。姚奶奶
到該搭來,季蓴兄面浪好像勿好看相。」霞仙道:「啥勿好看相?出色得野?。二少爺
一徑生意勿好,該著仔實概一個家主婆,難末要發財哉。」
  翟掌櫃搖手止住,轉勸姚奶奶道:「姚奶奶故歇請回府,有啥閑話末,教季蓴兄來
說好哉。」姚奶奶無可如何,一口氣奔上喉嚨,「哇」的一聲要哭,慌忙立起身來,帶
領娘姨出房下樓。霞仙還冷笑道:「姚奶奶再坐歇?。倘忙二少爺來仔末,我教娘姨來
請耐。」
  姚奶奶踅至樓下,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似乎連說帶罵,卻聽不清楚,仍就
門首上轎而回。
  姚奶奶既去,霞仙新妝亦罷,越想越覺好笑,道:「蠻體面個二少爺,難看俚阿好
出來做人。一個奶奶跑到堂子裏拉客人,賽過是野雞哉?。」衛姐也嘆口口氣道:「做
仔個奶奶,再有啥勿開心?咱家走上門來,討倪罵兩聲,阿要倒運?」霞仙道:「耐末
也覅說哉,勿曾撥俚丁倒罵兩聲,總算耐運氣!」衛姐微笑自去。
  翟掌櫃問:「為啥要丁倒撥俚罵兩聲?」霞他笑而告訴道:「倪無?末真真是好人
。二少爺就日日到倪搭來,倪也無啥說勿出?;倪無?定歸要說是二少爺長遠勿來哉,
倒好像是倪怕俚。再有個阿巧,加二討氣。前日仔宣卷,樓浪下頭幾花客人來浪,喊俚
沖茶,勿曉得到仔陸裏去哉,客人個茶碗也勿曾加。今朝二少爺家主婆來仔,耐勿曾看
見俚巴結得來。倪勿曾喊俚,俚倒先去泡仔一碗茶,再要搭俚裝水煙,姚奶奶長,姚奶
奶短。自家生活豁脫仔勿做,單去巴結個姚奶奶,陸裏曉得姚奶奶覺也勿曾覺著?拍馬
屁拍到仔馬腳浪去哉!」
  阿巧適舀一盆面水上來給霞仙洗手,聽說,即回嘴道:「姚奶奶末也是客人,為啥
勿該應泡茶撥俚喫?」霞仙笑向翟掌櫃道:「耐聽聽俚閑話,阿要氣煞人?姚奶奶說是
客人,阿是倪做個嗄?」阿巧道:「做勿做勿關我事,耐?同姚奶奶來裏相罵,例說我
拍馬屁。」霞仙沉下臉道:「耐個人啥粳得來,耐該搭勿高興做,去末哉?,姚奶奶喜
歡耐拍馬屁。」
  阿巧撅起嘴踅下樓來,草草收拾完畢,喫過中飯,捱至日色平西,捉個空復往東合
興里吳雪香家。尋見小妹姐,訴說適間情事,哭道:「生活勿做,生來要說;做仔生活
,再要說!隨便啥事體,總是我勿好!無?說噥兩日,噥勿落哉?。」小妹姐道:「噥
勿落末,出來到啥場花去?」阿巧道:「隨便啥場花,就無撥工錢也無啥。」小妹姐沉
吟不語。吳雪香道:「價末到該搭來幫幫耐無?,再去尋人家,阿好?」阿巧說:「蠻
好。」小妹姐也就依了。當晚,小妹姐便向衛霞仙家算清工錢,取出鋪蓋。
  阿巧在吳雪香家僅宿一宵,次日飯後,吳雪香取出一對翡翠雙蓮蓬,令阿巧齎至對
門大腳姚家交還張蕙貞,並說:「綠頭蠻好,比我一對倒差仿勿多,十六塊洋錢,一點
勿貴。」阿巧見張蕙貞傳說明白,張蕙貞因問阿巧:「阿是新來個?」阿巧據實說了。
蕙貞道:「倪故歇再要添個大姐,先生勿用末,該搭來罷。」阿巧不勝之喜,道:「故
是再好也勿有。」連忙歸來說與小妹姐,即日小妹姐親自送去。阿巧因住在張蕙貞家。
  適遇王蓮生偕洪善卿兩個在張蕙貞家便夜飯,蕙貞將翡翠雙蓮蓬與王蓮生看,問:
「十六塊洋錢阿貴?」洪善卿祇估十塊。蓮生道:「還俚十塊,多到十二塊覅添哉。」
蕙貞又訴說添用大姐一節。蓮生見阿巧好生面善,問起來,方知在衛霞仙家見過數次。
  迨夜飯喫畢,張蕙貞已燒成七八枚煙炮放在煙盤裏。王蓮生揩把手巾,向榻床躺下
。蕙貞授過煙槍,「颼颼」的直吸到底。蕙貞接槍,通過斗門,再取煙泡來裝。
  蓮生向蕙貞道:「耐要買翡翠物事,教洪老爺到城隍廟茶會浪去買,便宜點。」蕙
貞因要買一副翡翠頭面,拜托洪善卿。善卿應諾,辭別先行,自回南市永昌參店去了。
  第二十三回終。


第二十四回      	祇怕招冤同行相護 自甘落魄失路誰悲

  按:王蓮生躺在榻床右首,吸煙過癮,復調過左首來,吸上三口,漸覺眉低眼合,
像是煙迷。張蕙貞裝好一口煙,將槍頭湊到嘴邊,替蓮生把火。蓮生搖手不吸。蕙貞輕
輕放下煙槍,要坐起來。蓮生一手扳住蕙貞胸脯,說:「耐也喫一筒?。」蕙貞道:「
我覅喫,喫上仔癮,阿好做生意嗄?」蓮生道:「陸裏會上?小紅一徑喫,勿曾有癮。
」蕙貞道:「小紅自然。俚是本事好,生意會做,就喫上仔,也覅緊。倪要像仔俚也好
哉。」蓮生道:「耐說小紅會做生意,為啥客人也無撥哉嗄?」蕙貞道:「耐怎曉得俚
無撥客人?」蓮生道:「我看見俚前節堂簿,除脫仔我,就不過幾戶老客人叫仔二三十
個局。」蕙貞道:「做仔耐一戶客人,再有二三十個局,也就好哉?。」蓮生道:「耐
勿曉得,小紅也勿過去,俚開消大,爺娘兄弟有好幾個人來浪,纔靠俚一干仔做生意。
」蕙貞道:「爺娘、兄弟來裏小房子裏,陸裏有幾花開消?常恐俚自家個用場忒大仔點
。」蓮生道:「俚自家倒無啥用場,就不過三日兩頭去坐坐馬車。」蕙貞道:「坐馬車
也有限得勢。」蓮生道:「價末啥個用場嗄?」蕙貞道:「倪怎曉得俚?」
  蓮生便不再問,自取煙盤內所剩兩枚煙泡,且燒且吸,移時始盡。於是,一手扶住
榻床欄杆,抬身坐起。蕙貞知道是要吸水煙,忙也起身,取一支水煙筒,就在榻床邊挨
著蓮生肩膀偎倚而坐,裝水煙與蓮生吸,蓮生吸了兩筒,復問道:「耐說小紅自家用場
大。是啥個用場,耐說說看?。」蕙貞略怔一怔道:「倪是說說罷哉呀,小紅自家末再
有啥個用場,耐覅到小紅搭去瞎說瞎話。倘然耐說仔啥末,俚祇道倪說仔俚邱話,再撥
俚罵。」蓮生笑道:「耐說末哉,我阿去告訴小紅。」蕙貞大聲道:「教我說啥物事嗄
?耐搭小紅三四年老相好,再有啥勿曉得?倒來問倪!」蓮生笑而嘆道:「耐末真真是
諂頭,小紅說仔耐幾花邱話,耐勿說俚倒罷哉,再要替俚包瞞。」蕙貞也嘆道:「勿是
包瞞呀,耐末也纏煞哉!小紅有仔爺娘、兄弟,再要坐坐馬車,阿是用場比仔倪大點。
」
  蓮生冷笑丟開。水煙吸罷,蕙貞仍並坐相陪,和蓮生美滿恩情,溫存浹洽,消磨了
好一會,敲過十二點鐘,喚娘姨收抬安睡。
  蕙貞在枕上又勸蓮生道:「小紅個人,凶末凶煞,搭耐是總算無啥。俚故歇客人末
也賽過無撥,就不過耐一個人去搭俚繃繃場面。俚勿搭耐要好,再搭啥人要好?前轉明
園俚要同耐拚命,倒勿是為別樣,常恐耐做仔我,俚搭勿去哉。耐勿去仔,俚阿是要發
極嗄?我倒勸耐,耐搭俚相好仔三四年,也該應摸著點俚脾氣個哉;稍微有點勿快活,
耐噥得過就噥噥罷。俚有辰光就推扳仔點,耐也覅去說俚。耐說仔俚,俚勿好來怪耐,
倒說是倪教耐個閑話,倪末結仔俚幾花冤家。單是背後罵倪兩聲倒也罷哉,倘忙臺面沒
碰著仔,俚末倒覅面孔,搭倪相罵,倪阿要難為情?」
  蓮生道:「耐說俚搭我要好,陸裏會要好嗄?我坎做俚辰光,俚搭我說:『做倌人
也難得勢,就不過無撥好客人。故歇有仔耐,故是再好也勿有。難再要去做一戶驀生客
人,定歸勿做個哉。』我說:『耐勿做末,就嫁撥我好哉。』俚嘴裏末也說是『蠻好』
,一徑搭漿下去。起初說要還清仔債末嫁哉,故歇還仔債,再說是爺娘勿許去。看俚光
景,總歸勿肯嫁人,也勿曉得俚終究是啥意思。」
  蕙貞道:「故倒也無啥別樣意思。俚做慣仔倌人,到人家去規矩勿來,勿肯嫁。再
歇兩年,年紀大仔點,難末要嫁耐哉。」蓮生搖手道:「倘然沈小紅要嫁撥我,我也討
勿起。前兩年,三節開消,差勿多二千光景。今年加二勿對哉,還債、買物事同局帳,
一節勿曾到,用撥俚二千多。耐想:我陸裏有幾花洋錢去用?」蕙貞復嘆道:「像倪一
年就一千洋錢也好哉。」蓮生再要說時,祇聽得當中間內阿巧睡夢中咳嗽聲音,遂被叉
斷不提。
  次日上午,王蓮生、張蕙貞初起身,管家來安即來稟說:「沈小紅搭娘姨請老爺過
去說句閑話。」蕙貞忙問甚事,蓮生道:「陸裏有啥閑話?兩日勿去仔末,生來要來請
哉?。」蕙貞尋思一會道:「我猜小紅定歸有點閑話要搭耐說。耐想??隨便啥辰光,
耐一到仔該搭來,俚?就曉得哉。故歇是曉得耐來裏該搭,來請耐,就無啥閑話也要想
句把出來說說,噪得耐勿舒齊。耐說阿對?」蓮生不答。
  比及用畢午餐,吸足煙癮,蓮生方思過去。蕙貞連連叮囑道:「耐到沈小紅搭去,
小紅問耐陸裏來,耐就說是來裏該搭好哉。俚要搭耐說啥閑話,覅緊個末依仔俚一半,
耐就勿依俚,也覅搭俚強,好好交搭俚說。小紅個人不過性子粳點,耐說明白仔,俚也
無啥。耐記好仔,覅忘記。」
  蓮生答應下樓,並不坐轎,帶了來安出門,祇見一個小孩子往南飛跑,仿佛是阿珠
的兒子,想欲聲喚,已是不及。蓮生卻往北出東合興里,由橫弄穿至西薈芳里。阿珠早
迎出門首,相隨上樓,同到房裏。沈小紅當自閑坐,手中執著一對翡翠雙蓮蓬在那裏玩
弄。見了蓮生,也不起身,祇冷笑道:「倪該搭勿請耐是想勿著個哉,兩日天有幾花公
事,忙得來一埭也勿來。」蓮生佯笑坐下。阿珠接著笑道:「王老爺一請仔倒就來,還
算倪有面孔,勿曾坍臺。先生,耐要謝謝我個?。」說著,先絞把手巾,忙將茶碗放在
煙盤裏,點起煙燈,說:「王老爺請用煙。」蓮生過去,躺在榻床上手,吸起煙來。小
紅便道:「同到該搭來,苦煞個?。纔是笨手笨腳,無啥人來搭耐裝煙。」蓮生笑道:
「啥人要耐裝煙嗄?』當時阿珠抽空回避。
  蓮生本已過癮,祇略吸一口,即坐起來吸水煙。小紅乃將翡翠雙蓮蓮給蓮生看。蓮
生問:「阿是賣珠寶個拿得來看?」小紅道:「是呀。我買哉,十六塊洋錢,比仔茶會
浪阿貴點?」蓮生道:「耐有幾對蓮蓬來浪,也好哉,再去買得來做啥?」小紅道:「
耐搭別人末去買仔,挨著我末就勿該應買哉?」蓮生道:「勿是說勿該應買,耐蓮蓬用
勿著末,買別樣物事好哉。』」小紅道:「別樣物事再買哉?。蓮蓬用末用勿著,我為
仔氣勿過,定歸要買俚一對,多豁脫耐十六塊洋錢。」蓮生道:「價末耐拿十六塊洋錢
去,隨便耐買啥。該個一對蓮蓬也無啥好,覅買哉,阿對?」小紅道:「倪是人也無啥
好,陸裏有好物事撥倪買?」蓮生低聲做勢道:「阿唷,先生客氣得來,啥人勿曉得上
海灘浪沈小紅先生,再要說勿好!」小紅道:「倪末阿算得是先生嗄?比仔野雞也勿如
?,惶恐哉?,叫先生!」
  蓮生料想說不過,不敢多言,仍嘿然躺下,一面取簽子燒煙,一面偷眼去看小紅。
見小紅垂頭哆口,斜倚窗欄,手中還執那一對翡翠雙蓮蓬,將指甲掐著細細分數蓮子顆
粒。蓮生大有不忍之心,祇是無從解勸。
  適值外場報說:「王老爺朋友來。」蓮生迎見,乃是洪善卿,進房即說道:「我先
到東合興里去尋耐,說去哉。我就曉得來裏該搭。」小紅敬上瓜子,笑向善卿道:「洪
老爺,耐尋朋友倒會尋?。王老爺剛剛到該搭來,也撥耐尋著哉。該搭王老爺難得來個
?,一徑來裏東合興里。今朝為仔倪請仔了、坎坎來一埭。晚歇原到東合興去。洪老爺
,耐下轉要尋王老爺末,到東合興去尋好哉。東合興勿來浪,倒說勿定來裏啥場花。耐
就等來浪東合興,王老爺完結仔事體轉去來,碰頭哉?。東合興賽過是王老爺個公館。
」
  小紅正在嘮叨,善卿呵呵一笑,剪住道:「覅說哉,我來一埭聽耐說一埭,我聽仔
也厭氣煞哉。」小紅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倪是生來勿會說閑話,說出來就惹人氣。
像人家會說會笑,阿要巴結。一樣打茶會,客人喜歡到俚?去,同得去個朋友講講說說
,也鬧熱點。到仔該搭,聽仔倪討氣閑話,纔勿對哉,再要得罪朋友。耐說王老爺陸裏
想得著到該搭來嗄!」善卿正色道:「小紅,覅實概。王老爺做末做仔個張蕙貞,搭耐
原蠻要好,耐也就噥噥罷。耐定歸要王老爺勿去做張蕙貞,在王老爺也無啥,聽仔耐閑
話就勿去哉。不過我來裏說,張蕙貞也苦煞來浪,讓王老爺去照應點俚,耐也賽過做好
事。」這幾句倒說得沈小紅盛氣都平,無言可答。於是,洪善卿、王蓮生談些別事。
  已近黃昏,善卿將欲告辭,蓮生阻止了,卻去沈小紅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聽不出說
的甚麼。祇見小紅道:「耐去末哉?,啥人拉牢耐嗄?」蓮生又說兩句,小紅道:「來
勿來,隨耐個便。」蓮生乃與善卿相讓同行。小紅略送兩步,咕嚕道:「張蕙貞等來浪
,定歸要去一埭末舒齊。」蓮生笑道:「張蕙貞搭勿去。」說著,下樓出門。善卿問:
「到陸裏?」蓮生道:「到耐相好搭去。」
  兩人往北,由同安里穿至公陽里周雙珠家。巧囡為王蓮生叫過周雙玉的局,引蓮生
至雙玉房裏。洪善卿也跟進去,見周雙玉睡在床上。善卿踅到床前,問雙玉:「阿是勿
適意?」雙玉手拍床沿,笑說:「洪老爺請坐?,對勿住。」善卿即坐在床前,與雙玉
講話。
  周雙珠從對過房裏過來,與王蓮生寒暄兩句,因請蓮生吸鴉片煙。巧囡卻裝水煙與
善卿吸。善卿見是銀水煙筒,又見妝臺上一連排著五祇水煙筒,都是銀的,不禁詫異道
:「雙玉個銀水煙筒有幾花嗄?」雙珠笑道:「故末也是倪無?拍雙玉個馬屁哉?。」
雙玉聽見,嗔道:「阿姐末總瞎說,無?拍倪個馬屁,阿要笑話?」善卿笑問其故,雙
珠道:「就是前轉為仔銀水煙筒,雙玉教客人去買仔一祇,難末無?拿大阿姐、二阿姐
個幾祇銀水煙筒,纔撥仔雙玉。雙寶末一祇也無撥。」善卿道:「價末故歇再有啥勿適
意?」雙玉接說道:「發寒熱呀。前日夜頭,客人碰和,一夜勿曾困,發仔個寒熱。」
  說話之時,王蓮生燒成一口鴉片煙要吸,不料煙槍不通,斗門咽住。雙珠先見,即
道:「對過去喫罷,有祇老槍來浪。」當下,眾人翻過對過雙珠房間。
  善卿始與蓮生說知:翡翠頭面,先買幾色,價值若干,已面交與張蕙貞了。蓮生亦
問善卿道:「有人說,沈小紅自家個用場大,耐阿曉得俚啥個用場?」善卿沈吟半晌,
答道:「沈小紅也無啥用場;就為仔坐馬車,用場大點。」蓮生聽說是坐馬車,並不在
意。
  談至上燈時候,蓮生要赴沈小紅之約,匆匆告別。善卿即在雙珠房裏便飯。往常善
卿便飯,因是熟客,並不添菜,和雙珠、雙玉共桌而食。這晚雙玉不來,善卿說道:「
雙玉為啥三日兩頭勿適意?」雙珠道:「耐聽俚呀。陸裏有啥寒熱?纔為仔無?忒歡喜
仔了,俚裝個病。」善卿問:「為啥裝病?」雙珠道:「前日夜頭,雙玉起初無撥局。
剛剛我搭雙寶出局去末,接連有四張票頭來叫雙玉。相幫、轎子纔勿來浪,連忙去喊雙
寶轉來。碰著雙寶臺面浪要轉個局,教相幫先拿轎子抬雙玉去出局,再去抬雙寶。等到
雙寶轉來仔,再到雙玉搭去末,晚哉。轉到第四個局,臺面也散哉,客人也去哉。雙玉
轉來,告訴仔無?,生來同雙寶勿對,就說是雙寶耽擱仔了,要無?去罵俚兩聲。無?
為仔臺面浪轉局客人來裏雙寶房裏,勿曾說啥。難末雙玉勿舒齊哉,到仔房裏,『乒乒
乓乓』損家生。再碰著客人來碰和,一夜勿曾困,到明朝就說是勿適意。」善卿道:「
雙寶苦惱子。碰著仔前世個冤家。」雙珠道:「先起頭無?勿歡喜雙寶,為仔俚勿會做
生意,說兩聲。雙玉進來到故歇,雙寶打仔幾轉哉,纔為仔雙玉。」善卿道:「故歇雙
玉搭耐阿要好?」雙珠道:「雙玉要好末要好,見仔我倒有點怕個。無?隨便啥總依俚
,我勿管俚生意好勿好,看勿過定歸要說個,讓俚去怪末哉。」善卿道:「耐說俚也覅
緊,俚阿敢怪耐。」
  須臾,用過晚飯,善卿無事,即欲回店。雙珠也不甚留。洪善卿乃從周雙珠家出來
,踅出公陽里南口,向東步行。忽聽得背後有人叫聲「娘舅」。
  善卿回頭一看,正是外甥趙樸齋,祇著一件稀破的二藍洋布短襖,下身倒還是湖色
熟羅套褲,趿著一雙京式鑲鞋,已戳出半祇腳指。善卿喫了一驚,急問道:「耐為啥長
衫也勿著嗄?」趙樸齋囁嚅多時,纔說:「仁濟醫館出來,客棧裏耽擱仔兩日。缺仔幾
百房飯錢,鋪蓋衣裳,纔撥俚?押來浪。」善卿道:「價末為啥勿轉去嗄?」樸齋道:
「原想要轉去,無撥銅錢。娘舅阿好借塊洋錢撥我去趁航船?」被善卿啐了一口,道:
「耐個人再有面孔來見我?耐到上海來坍我個臺,耐再要叫我『娘舅』末,撥兩記耳光
耐喫!」善卿說了,轉身便走。樸齋緊跟在後,苦苦求告。
  約走一箭多遠,善卿心想:無可如何,到底有礙體面,祇得喝道:「同我到客棧裏
去。」樸齋諾諾連聲,趨前引路,卻不往悅來棧,直引至六馬路一家小客棧,指道:「
就來裏該搭。」善卿忍氣進門,向櫃臺上查問。那掌櫃的笑道:「陸裏有鋪蓋嗄!就不
過一件長衫,脫下來押仔四百個銅錢。」善卿轉問樸齋,樸齋垂頭無語。善卿復狠狠的
啐了一口,向身邊取出小洋錢,贖還長衫;再給一夜房錢,令小客棧暫留一宿,喝叫樸
齋:「明朝到我行裏來!」樸齋答應,送出善卿。善卿毫不理會,叫把東洋車,自回南
市咸瓜街永昌參店,短嘆長吁,沒法處置。
  次早,樸齋果然穿著長衫來了。善卿叫個出店,領樸齋去趁航船,祇給三百銅錢與
樸齋路上買點心。趙樸齋跟著出店,辭別洪善卿而去。
  第二十四回終。


第二十五回      	翻前事搶白更多情 約後期落紅誰解語

  按:洪善卿等出店回話,知趙樸齋已送上航船,船錢亦經付訖。善卿還不放心,又
備細寫一封書信,與樸齋母親,囑他管束兒子,不許再到上海。令出店交信局寄去,善
卿方了理自己店務。下午無事,正欲出門,適接一張條子,卻係莊荔甫請至西棋盤街聚
秀堂陸秀林房喫酒的。當下向櫃上夥計,叮囑些說話,獨自出門北行。因天色尚早,坐
把東洋車,令拉至四馬路中,先去東合興里張蕙貞、西薈芳里沈小紅兩家,尋王蓮生談
談。兩家都回說不在。
  善卿遂轉出晝錦里,至祥發呂宋票店,與胡竹山拱手,問陳小雲。竹山說:「來裏
樓浪。」善卿即上樓來,陳小雲廝見讓坐。小雲問:「莊荔甫么二浪喫酒,阿曾來請耐
?」善卿道:「陸秀林搭呀,晚歇搭耐一淘去。」小雲應諾。善卿問:「前轉莊荔甫有
多花物事阿曾搭俚賣脫點?」小雲道:「就不過黎篆鴻揀仔幾樣。再有幾花,纔勿曾動
。阿有啥主顧,耐也搭俚問聲看。」善卿應諾。須臾,詞窮意竭,相對無聊。兩人商量
著,打個茶會,再去喫酒不遲。於是,聯步下樓,別了胡竹山,穿進夾牆窄弄,就近至
同安里金巧珍家。
  陳小雲領洪善卿徑到樓上房裏,金巧珍起身相迎。兩人坐定,巧珍問道:「西棋盤
街有張票頭來請耐,阿是喫酒?」小雲道:「就是莊荔甫請倪兩家頭。」巧珍道:「莊
個該節倒喫仔幾臺哉。」小雲道:「前轉莊個搭朋友代請,勿是俚喫酒。今夜頭常恐是
燒路頭,勿是末宣卷。」巧珍道:「劃一,倪廿三也宣卷呀,耐也來喫酒哉?。」小雲
沉吟道:「喫酒是喫末哉,倘然耐再有客人喫酒末,我就晚一日,廿四喫也無啥。」巧
珍道:「無撥呀。有仔客人末,倪也勿教耐喫酒哉?為仔無撥了,來裏說?。」小雲故
意笑道:「客人無撥末,教我喫酒;有仔客人,就挨勿著我哉。」巧珍聽說,要去擰小
雲的嘴。礙著洪善卿,遂也笑了一笑道:「耐倒再要想扳差頭哉,陸裏一句閑話我說差
嗄?耐是長客呀,宣卷勿擺臺面,阿要坍臺?生天耐繃繃倪場面,勿然為啥要做長客?
倘然有仔喫酒個客人,耐喫勿喫,就隨耐便。耐是長客,隨便陸裏一日好喫個。我說個
阿差?」小雲笑道:「耐覅發極?,我勿曾說耐差?。」巧珍道:「價末耐『挨得著』
、『挨勿著』瞎說,真真火冒得來。」
  洪善卿坐在一旁,祇是呵呵的笑。巧珍?見道:「難末撥洪老爺要笑殺哉!四五年
個老客人,再要瞎三話四,倒好像坎坎做起。」小雲道:「說說末笑笑,阿是蠻好?勿
說仔,氣悶煞哉。」巧珍道:「啥人教耐覅說?耐說出來,就討人氣,倒說是笑話。耐
看一樣洪老爺做個周雙珠,比仔耐再要長遠點,陸裏有一句打岔閑話?單有耐末,獨是
多花說勿出描勿出神妖鬼怪。」善卿接著笑說道:「耐兩家頭來裏相罵,做啥拿我來尋
開心?」巧珍也笑道:「洪老爺,耐勿曉得俚脾氣。看俚個人末,好像蠻好說閑話,勿
好起來,故末叫討氣,有一轉俚來,碰著倪房間裏有客人,請俚對過房裏坐一歇。俚響
也勿響就走。我問俚:『為啥要去嗄?』俚倒說得好,俚說:『耐有恩客來浪,我來做
討厭人,勿高興。』」
  小雲不等說完,叉住笑道:「前幾年個閑話,再要說俚做啥?」巧珍瞟了一眼,帶
笑而嗔道:「耐末說過仔忘記脫哉。倪是勿忘記,纔要說出來撥洪老爺聽聽。洪老爺到
該搭來末,總怠慢點。就不過聽兩句發松閑話,倒也無啥。」
  小雲一時著急,叉開兩手跑過去,一古腦兒摟住巧珍不依。巧珍發喊道:「做啥嗄
?」娘姨阿海、大姐銀大,聞聲並至,小雲始放了手。巧珍掙開,反手摸摸頭髮,卻沉
下臉喝小雲道:「搭我去坐來浪!」小雲做勢連說:「噢,噢。」倒退歸坐。阿海、銀
大在傍齊聲道:「陳老爺一徑規規矩矩,今朝快活得來。」善卿點頭道:「我也一徑勿
曾看見俚實概會噪。」
  這一噪,不知不覺,早是上燈以後了。小雲的管家長福尋來,呈上莊荔甫催請票頭
。善卿起身道:「倪去罷。」即時與小雲同行。金巧珍送至樓梯邊,說聲「就來叫」。
小雲答應出門,吩咐長福道:「我同洪老爺一淘去。耐轉去喊車夫拉到西棋盤街來。」
長福承命自去。
  陳小雲、洪善卿比肩交臂,步履從容,迤邐過四馬路寶善街,方到西棋盤街聚秀堂
。進門登樓,祇見房內先有兩客。洪善卿認得是吳松橋、張小村,惟與陳小雲各通姓名
,然後大家隨意就坐。莊荔甫忙寫兩張催條交與楊家?,道:「一面去催客,一面擺臺
面。」
  比及臺面擺好,催客的也日來報說:「尚仁里衛霞仙搭請客勿來浪,楊媛媛搭末就
來。」洪善卿問:「阿是請姚季蓴?」莊荔甫道:「勿是,我請老翟。」善卿道:「前
日仔姚季蓴夫人到衛霞仙搭去相罵,阿曉得?」荔甫駭異,忙問如何相罵。
  善卿正要說時,適外場又報說:「莊大少爺朋友來。」荔甫急迎出去,眾人起立拱
候。恰正是李鶴汀來了。大家曾經識面,不消問訊。莊荔甫即令楊家?去間壁陸秀寶房
裏請施大少爺過來。眾人見是年輕後生,面龐俊俏,衣衫華麗,手挈陸秀寶一同進房,
都不知為何人。莊荔甫在旁代說,纔知姓施,號瑞生。略道渴慕,便請入席。莊荔甫請
李鶴汀首座,次即施瑞生,其餘隨意坐定。
  先是陸秀寶換了出局衣裳過來,坐在施瑞生背後。因見洪善卿,想起問道:「趙大
少爺阿看見?」善卿道:「俚今朝轉去哉。」張小村接嘴道:「樸齋勿曾轉去。我坎坎
四馬路還看見俚個?。」善卿訝甚,卻不便問明。
  施瑞生向莊荔甫道:「我也要問耐:『雙喜雙壽』個戒指陸裏去買嗄?」荔甫道:
「就是龍瑞里,多煞來浪。」瑞生轉向陸秀林索取戒指看個樣式,仍即歸還。
  吳松橋問李鶴汀:「兩日阿曾碰歇和?」鶴汀說:「勿曾。」松橋道:「晚歇阿高
興碰?」鶴汀攢眉道:「無撥人?。」松橋轉問陳小雲:「阿碰和?」小雲道:「倪碰
和不過應酬倌人,無啥大輸贏。」松橋聽說默然。
  當下金巧珍、周雙珠、楊媛媛、孫素蘭及馬桂生陸續齊集。馬桂生暗中將張小村袖
口一拉,小村回過頭去。桂生張開折扇,遮住半面,和小村唧唧說話。小村祇點點頭,
隨即起身至煙榻前,暗中點首,叫過吳松橋來,附耳說道:「桂生屋裏也來浪宣卷,教
我去繃繃場面。耐搭鶴汀說一聲,晚歇搭俚碰場和。」松橋道:「再有啥人?」小村道
:「無撥末就是陳小雲,阿好?」松橋沉吟一會,方道:「小雲常恐勿肯碰。我說桂生
搭來浪宣卷末,耐也該應喫臺酒哉。耐索性翻臺過去喫酒,喫到實概模樣,難末說再碰
場和,就容易哉。」小村亦沉吟道:「喫酒勿高興。桂生搭去喫,也無啥趣勢。」松橋
道:「耐勿曉得!要喫酒,倒是么二浪喫個好;長三書寓裏倌人,時髦勿過,就擺個雙
臺也不過實概。像桂生搭,耐應酬仔一臺酒,連浪再碰場和,俚?阿要巴結?」小村道
:「價末耐去喫仔罷。我貼耐兩塊下腳末哉。」松橋道:「耐做個相好,我阿好去喫酒
?要末碰起和來,我贏仔我也出一半。」
  小村想了一想,便起身拱手,向諸位說明翻臺緣故,務請賞光。眾人都說奉擾不當
。馬桂生不勝之喜,即令娘姨回家收拾起來。
  這裏眾人挨肩豁拳。先是莊荔甫打個通關,各敬三拳,藉申主誼,然後請諸位行令
。李鶴汀量淺拳疏,拱手求免。施瑞生正和陸秀寶鬼混,意不在酒。張小村因要翻臺,
不敢先醉,和吳松橋商議合伙擺莊,不過點景而已。惟陳小雲、洪善卿兩人興致如常,
熱鬧一會,金巧珍、周雙珠各代了兩杯酒,同楊媛媛、孫素蘭一哄而散。陸秀寶也脫去
出局衣裳,重來酬應。張小村乃教馬桂生:「先去擺起臺面來。」桂生堅囑:「就請過
來。」桂生去後,隨即散席。
  陸秀寶早拉施瑞生踅過間壁自己房裏。捺瑞生橫躺在煙榻上。秀寶爬在身邊,低聲
問道:「阿是再要去喫酒??」瑞生道:「俚?要翻臺,我勿高興去。」秀寶道:「一
淘喫酒末,生來一淘翻臺,獨是耐勿去勿好個。」瑞生道:「不過少叫仔個局,無啥勿
好。」秀寶冷笑道:「耐叫袁三寶三塊洋錢一個局,連浪叫仔幾花?挨著倪末,就算省
哉。」瑞生道:「袁三寶是清倌人,陸裏有三塊洋錢?」秀寶道:「起初是清倌人,耐
去做仔末,就勿清哉?。」瑞生呵呵笑道:「耐來裏說自家。我就不過一個陸秀寶,故
末起初是清倌人,我一做仔就勿清哉。」
  秀寶嘻嘻癡笑,一手伸進瑞生袖口,揣捏臂膊。瑞生趁勢摟住,正要摸下,偏值不
做美的楊家?進房傳說:「張大少爺請過去。」瑞生坐起身來,被秀寶推倒道:「啥要
緊嗄?讓俚?先去末哉。」瑞生祇得回說:「請張大少爺先去。停停歇就來。」楊家?
笑應自去。
  瑞生,秀寶摟在一處,卻悄悄的側耳靜聽。聽得間壁房裏張小村得了楊家?回話,
便道:「價末倪去罷。」李鶴汀、陳小雲因有車轎前行,張小村引著洪善卿、吳松橋及
主人莊荔甫,一路說笑,款步下樓。瑞生向秀寶附耳說道:「纔去哉。」秀寶佯嗔道:
「去仔末那價嗄?」
  一語未了,不意陸秀林送客回來,偏也踅到秀寶房裏。秀寶已自動情,恨得咬咬牙
,把瑞生狠命推開兩腳一蹬,咭咯咯一陣響,跑到梳妝臺前照著洋鏡,整理?髻。秀林
向瑞生道:「張大少爺教倪搭耐說一聲,來裏慶雲里第三家,常恐耐勿認得。」瑞生嘴
裏連說:「曉得哉,曉得哉。」兩祇眼祇斜?著秀寶。秀林回頭見秀寶滿面通紅,更不
多言,急忙退出。
  瑞生歪在煙榻上,暗暗招手,低聲喚秀寶道:「來?。」秀寶眼光向瑞生一瞟,卻
跺跺腳使氣作答道:「勿來!」瑞生猛喫一驚,盤膝坐起,手拍腿膀,央說道:「覅,
我替耐阿姐磕個頭,看我面浪,覅動氣。」秀寶聽說要笑,又忍住了,撅起一張小嘴,
趔趄著小腳兒,左扭右扭,欲前不前。還離煙楊有三四步遠,欻地奮身一撲,直撲上來
。瑞生擋不住,仰叉躺下。秀寶一個頭鑽緊在瑞生懷裏,復渾身壓住,使瑞生動彈不得
,任憑瑞生千呼萬喚,再也不抬起來。瑞生沒奈何,騰出右手,慢慢從腰下摸進去,忽
摸著肚帶結頭,想要拉動。秀寶覺著,「唉」的大喊一聲,好像《水滸傳》樂和吹的「
鐵叫子」一般,一面捏牢瑞生的手,抬起頭來,與瑞生四祇眼睛睜睜相對。瑞生悄問道
:「耐為啥再要強嗄?」接連問了幾遍,終不答話。
  好一會,秀寶始喃喃說道:「耐要去喫酒?呀。晚歇喫仔酒早點來,阿好?」瑞生
道:「故歇也空來裏,為啥定歸要晚歇嗄?」秀寶見問得緊,要說又說不出口,祇將手
指指自己胸膛。瑞生仍屬不解。秀寶急了,撒手起身,攢眉道:「耐個人啥說勿明白個
嗄!」瑞生想了想,沒奈何嘆口氣,咕嚕道:「咳,故歇就饒仔耐末哉,晚歇耐再要強
末,辦耐個生活。」秀寶把嘴一披道:「耐阿有幾花本事?」瑞生笑道:「我也無啥本
事,不過要耐死。」秀寶道:「噢唷,閑話倒說得蠻像,覅晚歇討氣。」瑞生道:「價
末故歇先試試看哪。」秀寶見說,慌忙走開。瑞生沉下臉道:「碰也勿曾碰著,就逃走
哉。耐個小娘仵也少有出見個!」
  秀寶正要回嘴,祇聽得外場喊「楊家?」,說:「請客叫局一淘來海。」秀寶便道
:「來請耐哉。」楊家?送進票頭,果然是張小村的。秀寶問:「阿是說就來?」瑞生
道:「耐覅我末,我生來去哉。」秀寶大聲道:「啥嗄,耐個人末……」說到半句,即
又咽住。楊家?在傍幫著憨笑一陣,竟自作主張,喊下去道:「請客就來。」瑞生也不
理會。
  秀室自去收拾一回,見瑞生依然高臥,因問道:「耐喫酒阿去嗄?」瑞生冷冷的道
:「我勿去哉,空心湯團,喫飽來裏,喫勿落哉。」秀寶登時跳起身,兩腳在樓板上著
實一跺,祇掙出一字道:「咳!」於是重復爬上煙榻,向瑞生耳邊悄悄說了些話。瑞生
方纔大悟,道:「價末耐為啥勿早說??」秀寶也不置辯,仍即走開。
  瑞生立起來,抖抖衣裳要走,卻向秀寶道:「我也搭耐老實說仔罷,今朝耐勿曾舒
齊末,我就明朝來。故歇去喫仔酒,我要轉去哉。」秀寶瞪目反問道:「耐來裏說啥?
」瑞生陪笑道:「勿呀,我搭耐商量呀,明朝我定歸來末哉。」秀寶嚷道:「啥人說教
耐明朝來?耐要轉去,去罷!」瑞生不暇分說,回過頭去也把腳一跺,「咳」了一聲,
引得楊家?都笑起來。
  瑞生轉身,先行告罪。隨取出局衣裳,涎皮涎臉的親替秀寶披在身上。秀寶假做不
理,約同秀林徑自下樓。瑞生跟至門首,看著秀林、秀寶登轎,方與楊家?在後步行。
往西轉彎,剛踅過景星銀樓,忽然,劈面來了一個年輕娘姨,拉住楊家?,叫聲好婆,
說:「慢點?。」
  施瑞生因前面轎子走得遠了,不及等楊家?,急急跟去。比至慶雲里,見那兩肩轎
子早停在馬桂生家門首,找尋楊家?。瑞生乃說被個娘姨拉住之故。陸秀林生氣,竟自
下轎進門。瑞生問秀寶:「阿要我來攙耐?」秀寶忙道:「覅,耐先進去?。」瑞生始
隨秀林都到馬桂生房中。眾人先已入席,虛左以待。施瑞生不便再讓,勉強首座。
  等夠多時,楊家?纔攙陸秀寶進來。陸秀林一見,嗔道:「耐阿有點清頭嗄,跟局
跟到仔陸裏去哉?」楊家?含笑分說道:「俚?小乾仵碰著仔一點點事體,嚇得來要死
。我說覅緊個,俚?勿相信,再要教我去?。」秀林還要埋冤,施瑞生插嘴問道:「碰
著仔啥事體?」楊家?當下慢慢的訴說出來,請諸位洗耳聽者。
  第二十五回終。


第二十六回      	真本事耳際夜聞聲 假好人眉間春動色

  按:楊家?道:「就是蘇冠香哉?,說撥新衙門裏捉得去哉。」陳小雲矍然道:「
蘇冠香阿是寧波人家逃走出來個小老母?」楊家?道:「正是。逃走倒勿是逃走,為仔
大老母搭俚勿對,俚家主公放俚出來,教俚再嫁人,不過勿許做生意。故歇做仔生意了
,家主公扳俚個差頭,難末我孫囡末,剛剛來裏蘇冠香搭做娘姨,阿要討氣?」莊荔甫
道:「耐孫囡阿有帶擋?」楊家?道:「原說呀。要是掮洋錢個,故末有點間架哉。像
倪阿有啥要緊,阿怕新衙門裏要捉倪個人。」李鶴汀道:「蘇冠香倒標煞個,難末要喫
苦哉。」楊家?道:「勿礙個。聽說齊大人來裏上海。」洪善卿道:「阿是平湖齊韻叟
?」楊家?道:「正是。俚?一家,就是蘇冠香搭齊大人討得去個蘇萃香是親姊妹,再
有幾個纔是討人。」
  莊荔甫忽然想起,欲有所問,卻為吳松橋、張小村兩人一心祇想碰和,故意擺莊豁
拳,叉斷話頭。等至出局初齊,張小村便慫恿陳小雲碰和。小雲問籌碼若干,小村說是
一百塊底。小雲道:「忒大哉。」小村極力央求應酬一次,吳松橋在旁幫說。陳小雲乃
問洪善卿:「我搭耐合碰阿好?」善卿道:「我勿會碰末,合啥嗄?要末耐搭荔甫合仔
罷。」小雲又問莊荔甫,荔甫轉向施瑞生道:「耐也合點。」瑞生心中亦有要事,慌忙
搖手,斷不肯合。
  於是陳小雲、莊荔甫言定輸贏對拆,各碰四圈。李鶴汀道:「要碰和末,倪酒覅喫
哉。」施瑞生聽說,趁勢告辭,仍和陸秀寶同去。張小村不知就裏,深致不安,並恐洪
善卿掃興,急取雞缸杯篩滿了酒,專敬五拳。吳松橋也代主人敬了洪善卿五拳。十杯豁
畢,局已盡行,惟留下楊媛媛連為牌局。眾人略用稀飯而散。
  登時收過臺面,開場碰和。張小村問洪善卿:「阿高興碰兩副?」善卿說:「真個
勿會碰。」吳松橋道:「看看末就會哉。」洪善卿即拉祇凳子坐於張小村、吳松橋之間
,兩邊騎看。楊媛媛自然坐李鶴汀背後。莊荔甫急於吸煙,讓陳小雲先碰。
  恰好骰色挨著小雲起莊。小雲立起牌來即咕嚕道:「牌啥實概樣式嗄?」三家催他
發張。發張以後,摸過四五圈,臨到小雲,摸上一張又遲疑不決,忽喚莊荔甫道:「耐
來看?,我倒也勿會碰哉?。」荔甫從煙榻上崛起跑來,看時,乃是在手筒子清一色,
係:
  七筒、六筒、六筒、六筒、五筒、五筒、五筒
  四筒、四筒、三筒、三筒、三筒、三筒、二筒共十四張。荔甫翻騰顛倒,配搭多時
,抽出一張六筒,教陳小雲打出去,被三家都猜著是筒子一色。張小村道:「勿是四七
筒,就是五八筒,大家當心點。」
  可巧小村摸起一張立筒,因臺面上麼簡是熟張,隨手打出。陳小雲急說:「和哉!
」攤出牌來,核算三倍,計八十和。三家籌碼交清,莊荔甫復道:「該副牌,阿是該應
打六筒?耐看,一四七筒,二五八筒,要幾花和張?。」吳松橋沉吟道:「我說該應打
七筒,打仔七筒,不過七八筒兩張勿和,一筒到六筒一樣要和。難一筒和下來,多三副
掐子,廿二和加三倍,要一百七十六和?,耐去算?。」張小村道:「蠻準,小雲打差
哉。」莊荔甫也自佩服。李鶴汀道:「耐?幾個人纔有多花講究,啥人高興去算俚嗄!
」說著,便歷亂擄牌。
  洪善卿在傍,默默尋思這副牌,覺得各人所言皆有意見,方知碰和亦非易事,不如
推說不會,作門外漢為妙。為此無心再看,訕訕辭去。楊媛媛坐了一全,也自言歸。
  比及八圈滿莊,已是兩點多鐘了。吳松橋、張小村皆為馬桂生留下,其餘三人不及
再用稀飯,告別出門。李鶴汀轎子,陳小雲包車,分路前行;獨莊荔甫從容款步,仍回
西棋盤街聚秀堂來。黑暗中摸到門首,舉手敲門,敲了十數下倒是陸秀林先從樓上聽見
,推開樓窗,喊起外場,開門迎進。
  外場見是莊荔甫,忙劃根自來火,點著洋燈,照荔甫上樓。荔甫至樓梯下,祇見楊
家?也擠緊眼睛,拖雙鞋皮,跌撞而出。外場將洋燈交與楊家?,荔甫即向外場說:「
開水覅哉,耐去困罷。」外場應諾。
  楊家?送荔甫到樓上陸秀林房。荔甫又令楊家?去困。楊家?逡巡自去。房內保險
燈俱滅,惟梳妝臺上點一盞長頸燈臺。陸秀林卸妝閑坐吸水煙,見了荔甫,問:「碰和
阿贏嗄?」荔甫說:「稍微贏點。」還問秀林:「耐為啥勿困?」秀林道:「等耐呀。
」荔甫笑而道謝,隨脫馬褂掛於衣架。
  秀林授過水煙筒,親自去點起煙燈。荔甫跟至煙榻前,見─祇玻璃船內盛著燒好的
許多煙泡,尤為喜愜,遂不暇吸水煙,先躺下去過癮。秀林復移過蘇繡六角茶壺套,問
荔甫:「阿要喫茶?蠻蠻熱個。」荔甫搖搖頭,吸過兩口鴉片煙,將鋼簽遞給秀林。秀
林躺在左首,替荔甫化開煙泡,裝在槍上。
  荔甫起身,向大床背後去小解,急隱約聽見間壁房內有微微喘息之聲,方想起是施
瑞生宿在那裏。解畢,躡足出房,從底下玻璃窗張覷。無如燈光半明不滅,隔著湖色綢
帳,竟一些看不出。祇聽得低聲說道:「難阿要強嗄?」仿佛施瑞生聲音。那陸秀寶也
說一句,其聲更低,不知說的甚麼。施瑞生復道:「耐祇嘴倒硬??!一點點小性命,
阿是定歸覅個哉?」莊荔甫聽到這裏,不禁格聲一笑。被房內覺著,悄說:「快點覅?
!房外頭有人來浪看。」施瑞生竟出聲道:「故末讓俚?看末哉?。」隨向空問道:「
阿好看嗄?耐要看末來?。」
  莊荔甫極力忍笑,正待回身。不料陸秀林煙已裝好,見莊荔甫一去許久,早自猜破
,也就躡足出房,猛可裏拉住荔甫耳朵,拉進門口,用力一推,荔甫幾乎打跌,接著,
「彭」的一聲,索性把房門關上。荔甫兀自彎腰掩口,笑個不住。秀林沉下臉埋冤道:
「耐個倒霉人末,少有出見個!」荔甫祇雌著嘴笑,雙手挽秀林過來,並坐煙榻,細述
其言,並揣摩想像仿效情形。秀林別轉頭假怒道:「我覅聽!」
  荔甫沒趣躺下,將槍上裝的煙吸了,乃復斂笑端容,和秀林閑話,仍漸漸說到秀寶
。荔甫偶讚施瑞生:「總算是好客人。」秀林搖手道:「施個脾氣勿好,賽過是石灰布
袋。故歇新做起,好像蠻要好。熟仔點,就厭氣勿來哉。」荔甫道:「故也陸裏曉得嗄
。我說俚?兩家頭纔是好本事,拆勿開個哉。施個再要去攀相好,推扳點倌人也喫俚勿
消。」秀林瞪口嗔道:「耐再要去說俚!」說了,取根水煙筒走開。
  荔甫再吸兩枚煙泡,吹滅煙燈,手捧茶壺套安放妝臺原處,即褪鞋箕坐於大床中,
看鐘時將敲四點。荔甫點頭招手要秀林來。秀林佯做不理。荔甫大聲道:「讓我喫筒水
煙?!」秀林不防,倒喫一驚,忙帶水煙筒來就荔甫,著實說道:「人家纔困仔歇哉,
喤喤,撥俚?罵。 」荔甫笑而不辯,伸臂勾住秀林頸項,附耳說話。說得秀林且笑且怒
,道:「耐來?熱昏哉,阿是?」將水煙筒丟與荔甫,強掙脫身,踅往大床背後。
  荔甫一筒水煙尚未吸完,卻聽秀林自己在那裏「嗤」的好笑。荔甫問:「笑啥?」
秀林不答。須臾事畢,出立床前,猶覺笑容可掬。荔甫放下水煙筒,款款殷殷要問適間
笑的緣故。秀林要說,又笑一會,然後低聲道:「先起頭耐勿聽見,故末叫討氣!我慶
雲里出局轉來,同楊家?兩家頭來裏講講閑話,聽見秀寶房間裏該首玻璃窗浪啥物事來
浪碰。我道仔秀寶下頭去哉,連忙說:『楊家?,耐快點去看?。』楊家?去仔轉來,
倒說道:『晦氣,房門也關個哉。』我說:『阿進去看嗄?』楊家?說:『看俚做啥?
碰壞仔教俚賠。」難末我剛剛想著。停一歇,楊家?下頭去困哉。我一干仔打通一副五
關,燒仔七八個煙泡,幾花辰光?!再聽聽,玻璃窗浪原來?響呀。我恨得來,自家兩
祇耳朵要進脫俚末好!」
  荔甫一面聽,一面笑。秀林說畢,兩人前仰後合,笑作一團。荔甫忽向秀林耳邊又
說幾句,秀林帶笑而怒道:「難勿搭耐說哉!」荔甫忙即告饒。當時天色將明,莊荔甫
、陸秀林收拾安睡。
  次日早晨,荔甫心記一事,約至七點鐘警醒,囑秀林再睡,先自起身。大姐舀進面
水,荔甫問楊家?為何不見。大姐道:「俚孫囡來叫得去哉。」荔甫便不再問,略揩把
面,即離了聚秀堂,從東兜轉至晝錦里樣發呂宋票店。
  陳小雲也初起身,請荔甫登樓廝見。小雲訝其太早,荔甫道:「我再要託耐樁事體
。聽說齊韻叟來裏哉。」小雲道:「齊韻叟同過歇臺面,倒勿大相熟。故歇勿曉得阿來
裏?」荔甫道:「阿可以託相熟個去問聲俚,阿要交易點。」小雲沉思道:「就是葛仲
英,李鶴汀末搭俚世交,要末寫張條子去託俚?。」荔甫欣然道謝。小雲即時繕就兩封
行書便啟,喚管家長福交代:一封送德大錢莊;一封送長安客棧。並說:如不在,須送
至吳雪香、楊媛媛兩家。
  長福連聲應「是」,持信出門,揀最近之處,先往東合興裏吳雪香家詢葛二少爺,
果然在內。惟因高臥未醒,交信而去。
  方欲再往尚仁里,適於四馬路中遇見李鶴汀管家匡二。長福說明送信之事,匡二道
:「耐交撥我好哉。」長福出信授與匡二,因問:「故歇陸裏去?」匡二說:「無啥事
體,走白相。」長福道:「潘三搭去坐歇,阿好?」匡二躊躇道:「難為情個?。」長
福道:「徐茂榮生天勿去哉呀,就去也無啥難為情。」
  匡二微笑應諾,轉身和長福同行。行至石路口,祇見李實夫獨自一個從石路下來,
往西而去。匡二詫異道:「四老爺望該首去做啥?」長福道:「常恐是尋朋友。」匡二
道:「勿見得。」長福道:「倪跟得去看看。」
  兩人遮遮掩掩,一路隨來,相離祇十餘步。李實夫一直從大興里進去。長福、匡二
僅於弄口窺探,見實夫踅至弄內轉彎處石庫門前,舉手敲門。有一老婆子笑臉相迎,進
門仍即關上。長福、匡二因也進弄,相度一回,並不識何等人家。向門縫裏張時,一些
都看不見。退後數步,隔牆仰望,緣玻璃窗模糊不明,亦不清楚。徘徊之間,忽有一祇
紅顏綠鬢的野雞,推開一扇樓窗,探身俯首,好像與樓下人說話,李實夫正立在那野雞
身後。匡二見了,手拉長福,急急回身。卻隨後聽得開門聲響,有人出來。長福、匡二
踅至弄口,立定稍待,見出來的即是那個老婆子。匡二不好搭訕,長福貿貿然問老婆子
道:「耐個小姐名字叫啥?」那老婆子將兩人上下打量,沉下臉答道:「啥個小姐勿小
姐,覅來裏瞎說。」說著自去。
  長福雖不回言,也咕嚕了一句。匡二道:「常恐是人家人。」長福道:「定歸是野
雞。要是人家人,再要撥俚罵兩聲?。」匡二道:「野雞末,叫俚小姐也無啥?。」長
福道:「要末就是耐?四老爺包來浪,勿做生意哉,阿對?」匡二道:「管俚?包勿包
,倪到潘三搭去。」
  於是兩人折回,往東至居安里,見潘三家開著門,一個娘姨在天井裏,當門箕踞,
漿洗衣裳。兩人進門,娘姨祇認得長福,起迎笑道:「長大爺,樓浪去?。」匡二知道
有客人,因說:「倪晚歇再來罷。」娘姨聽說,急甩去兩手水漬,向裙襴上一抹,兩把
拉住兩人,堅留不放。長福悄問娘姨:「客人阿是徐茂榮?」娘姨道:「勿是,要去快
哉。耐?樓浪請坐歇。」長福問匡二如何。匡二勉從長福之意,同上樓來。
  匡二見房中鋪設亦甚周備,因問房間何人所居。長福道:「該搭就是潘三一干仔。
再有幾個勿來裏,有客人來末去喊得來。」匡二始曉得是臺基之類。
  不一會,娘姨送上煙茶二事,長福叫住,問:「客人是啥人?」娘姨道:「是虹口
姓楊,七點鐘來個,難要去哉。俚保事體多,七八日來一埭。覅緊個。」長福問是何行
業,娘姨道:「故倒勿曉得俚做啥生意。」
  說時,潘三也躑躅上樓,還蓬著頭,趿著拖鞋,祇穿一件捆身子。先令娘姨下頭去
,又親點煙燈請用煙。匡二隨向煙榻躺下,長福眼睜睜地看著潘三,祇是嘻笑。潘三不
好意思,問道:「啥好笑嗄?」長福正色道:「我為仔看見耐面孔浪有一點點齷齪來浪
,來裏笑。耐晚歇捕面末,記好仔,拿洋肥皂淨脫俚。」潘三別轉頭不理。匡二老實,
起身來看。長福用手指道:「耐看?,阿是?勿曉得齷齪物事為啥弄到面孔浪去,倒也
稀奇哉。」匡二呵呵助笑。潘三道:「匡大爺末也去上俚個當,俚?一祇嘴阿算得是嘴
嗄?」長福跳起來道:「耐自家去掌鏡子來照,阿是我瞎說!」匡二道:「常恐是頭浪
洋絨突色仔了,阿對?」
  潘三信是真的,方欲下樓。祇聽得娘姨高聲喊道:「下頭來請坐罷。」長福、匡二
遂跟潘三同到樓下房裏。潘三忙取面手鏡照看,面上毫無瘢點,叫聲「匡大爺」,道:
「我道仔耐是好人,難也學壞哉,倒上仔耐個當。」長福、匡二拍手跺腳,幾乎笑得打
跌。潘三忍不住亦笑。長福笑止,又道:「我倒勿是瞎說。耐面孔浪齷齪勿少來浪,不
過看勿出末哉。多揩兩把手巾,故末是正經。」潘三道:「耐祇嘴也要揩揩末好。」匡
二道:「倪是蠻乾淨來裏。要末耐面孔齷齪仔,連祇嘴也齷齪哉。」潘三道:「匡大爺
,耐末再要去學俚?,俚?個人再要邱也無撥。阿是算俚供會說,會說也無啥稀奇?。
」長福道:「耐聽俚個閑話,幸虧生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哉。」三人賭嘴說笑。娘
姨提水銚子來,傾在盆內。潘三始捕面梳頭。
  時已近午,長福要回家喫飯,匡二祇得相與同行。潘三將匡二袖子一拉,說:「晚
歇再來。」長福沒有看見,胡亂答應,和匡二一路而去。
  第二十六回終。


第二十七回      	攪歡場醉漢吐空喉 證孽冤淫娼燒炙手

  按:長福、匡二同行至四馬路尚仁里口,長福自回樣發呂宋票店復命。匡二進弄至
楊媛媛家,探聽主人李鶴汀雖已起身,尚未洗漱,不敢驚動。外場邀匡二到後面廚房間
壁帳房內便飯,特地墩起一壺紹興酒,大魚大肉,喫了一飽。見盛姐端一盤盛撰,向楊
媛媛房裏去,連忙趨前,諄囑代稟。
  少時,傳喚進見,李鶴汀正和楊媛媛對坐小酌。匡二呈上陳小雲書信。鶴汀閱畢撩
下。匡二仍即退出。飯後,轎班也來伺候。匡二私問盛姐,有甚事否。盛姐道:「聽說
要去坐馬車。」
  匡二祇得兀坐以待,不料待至三點多鐘,尚未去喊馬車。忽見姚季蓴坐轎而來,特
地要訪李鶴汀。鶴汀便知必有事故,請姚季蓴到楊媛媛房裏,對坐閑談。季蓴說來說去
,並未說起甚事,鶴汀忍不住,問他有甚事否。季蓴推說沒事,卻轉問鶴汀:「阿有啥
事體?」鶴汀也說沒事。季蓴道:「價末倪一淘到衛霞仙搭去打個茶會,阿好?」鶴汀
不解其意,隨口應諾。椎楊媛媛在傍乖覺,格聲一笑。季蓴不去根問,祇催鶴汀穿起馬
褂。因相去甚近,兩人都不坐轎,肩隨步行,同至衛霞仙家。一進門口,即有一個大姐
迎著笑道:「二少爺,為啥幾日天勿來?」季蓴笑而不答,同鶴汀一直上樓。衛霞仙也
含笑相迎,道:「阿唷!二少爺?,耐幾日天關來?巡捕房裏,今朝倒放耐出來哉。」
季蓴祇是訕笑。鶴汀詫異問故。霞仙笑指季蓴道:「耐問俚呀,阿是撥巡捕拉得去關仔
幾日天?」鶴汀早聞姚奶奶之事,方知為此而發,因就一笑丟開。
  大家坐定。霞仙緊靠季蓴身傍,悄悄問道:「耐家主婆來浪罵我呀,阿對?」季蓴
道:「啥人說俚罵耐?」霞仙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耐覅搭我瞎說,耐家主婆罵兩聲
,倒也覅去說俚,耐末再要幫仔耐家主婆說倪個邱話,倪纔曉得個哉!」季蓴道:「耐
來裏瞎說哉?,耐曉得俚罵耐啥嗄?」霞仙道:「俚來裏該搭就一徑罵得去,到仔屋裏
,阿有啥勿罵個?」季蓴道:「俚到該搭來,倒勿是要來相罵;為仔我有點要緊事體,
到吳淞去仔三日天,屋裏勿曾曉得,道仔我來裏該搭,來問一聲。等到我轉來仔,曉得
來裏吳淞,勿關耐事,俚也就勿曾說啥。」霞仙道:「耐說勿是來相罵。俚一進來就豎
起仔個面孔,喤喤,下頭噪到樓浪,勿是相罵是啥嗄?」季蓴道:「難覅說哉。俚喫仔
耐幾花閑話,一聲也響勿出,耐也氣得過個哉。」霞仙道:「正經說,俚是個奶奶,倪
阿好去得罪俚?俚自家到該搭來,要扳倪個差頭,倪也祇好說俚兩聲。阿是倪說差哉嗄
?」季蓴道:「耐說俚兩聲說得蠻好,我倒要謝謝耐。勿然,俚祇道無啥人得罪俚,下
轉打聽我來裏啥場花喫酒,俚也實概奔得來哉,阿要難為情?」霞仙本要盡情痛詆,今
見如此說,又礙著李鶴汀在傍,祇得留些體面,不復多言。停了半晌,叫聲「二少爺」
,冷笑道:「我說耐也忒費心哉,耐來裏屋裏末,要奶奶快活,說倪個邱話;到仔該搭
來,例說是奶奶勿好,該應撥倪說兩聲。像耐實概費心末,阿覺著苦惱嗄?」這幾句正
打在季蓴心坎上,無可回答,嘿然而罷。
  李鶴汀見機,也要想些閑話,搭訕開去,因問姚季蓴道:「齊韻叟耐阿認得?」季
蓴道:「同過幾轉臺面,稍微認得點。勿曉得故歇阿來裏上海?」鶴汀道:「說末說來
裏,我是勿曾碰著。」
  當下衛霞仙問及點心。姚季蓴隨意說了兩色,陪著李鶴汀用過。霞仙復請鶴汀吸鴉
片煙。不覺天色將晚,匡二帶領轎子來接,呈上一張請客票頭。鶴汀見係系周少和請至
公陽里尤如意家的,知是賭局,隨問季蓴:「阿高興去白相歇?」季蓴推說不會。鶴汀
吩咐匡二回棧看守,不必跟隨:「四老爺若問我,祇說在楊媛媛家。」匡二應諾。於是
,李鶴汀辭別姚季蓴,離了衛霞仙家。
  匡二從至門前,看著上轎,直等轎已去遠,方自折回石路長安棧中。喫過晚飯,趁
四老爺尚未回來,鎖上房門,獨自一個,溜至四馬路居安里潘三家門首,將門上獸環,
輕輕擊了三下。娘姨答應開門。詢知潘三在家沒客,匡二不勝之喜,低下頭鑽進房間。
  那潘三正躺在榻上吸鴉片煙,知道來的乃是匡二故意閉目,裝做熟睡樣子。匡二悄
悄上前,也橫下身去伏在潘三身上,先親了個嘴。潘三仍置不睬。匡二乃伸手去摸,四
肢百體,─一摸到。摸得潘三不耐煩起來,睜開眼笑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喜
而不辨,推開煙盤,臉偎著臉,問道:「徐茂榮真個阿來?」潘三道:「來勿來,勿關
耐事?,耐問俚做啥?」匡二道:「勿局個。」潘三道:「我搭耐說仔罷,倪老底子客
人是姓夏個,夏個末同徐個一淘來,徐個同耐一淘來。大家差勿多,啥勿局嗄?」
  正是引手搓挪,整備入港的時候,猛可裏「彭」的一聲,敲門聲響。娘姨在內高聲
問:「啥人?」外邊應說:「是我。」竟像是徐茂榮聲音。匡二驚惶失措,起身要躲。
潘三一把拉住,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搖搖手,連說:「勿局個,勿局個。」
竟掙脫身子,躡足登樓。樓上黑魆魆地,暗中摸著高椅坐下,側耳靜聽。聽得娘姨開出
門去,祇有徐茂榮一人,已喫得爛醉,即於門前傾盆大吐,隨後踉蹌進房。
  潘三作怒聲道:「陸裏去尋開心?喫仔酒到該搭來撒酒風!」徐茂榮不敢言語。娘
姨做好做歹,給他呷杯熱茶。茂榮要吸鴉片煙,潘三道:「倪鴉片煙也有來浪,耐喫末
哉?。」茂榮道:「耐搭我裝一筒?。」潘三道:「耐酒末別場花會喫個,鴉片煙倒勿
會裝裁。」茂榮跳起來大聲道:「阿是耐姘仔戲子哉,來裏討厭我?」潘三亦大聲道:
「啥人討厭耐嗄?我就姘仔戲子末,阿挨得著耐來管我?」茂榮倒不禁笑了。
  匡二在樓上,揣度徐茂榮光景不肯就去,不如回避,因而踮手踮腳,踅下樓梯。卻
又轉至後面廚房內,悄悄向娘姨說:「我去哉。」娘姨喫一大驚,反手抓了匡二衣襟,
說道:「覅去?。」匡二急道:「我明朝來。」娘姨不放,道:「覅。耐去仔,晚歇小
姐要說倪個?。」匡二道:「價末耐去喊小姐來,我搭俚說句閑話。」
  娘姨不知就裏,真的去喊潘三。匡二早一溜煙溜至天井,拔去門閂,一跳而出。不
意踏著徐茂榮所吐酒菜,站不住,滑沒一交。連忙爬起,更不回頭,一直四至長安客棧
。棧使送上兩張京片。匡二看時,係陳小雲請兩位主人於明日至同安里金巧珍家喫酒的
,尚不要緊,且自收藏起來。料道大少爺通宵大賭,四老爺燕爾新歡,都不回來的了,
竟然關門安睡。心中卻想潘三好事將成,偏生遇這冤家沖散,害得我竟夕淒惶;又想到
大少爺豁了許多洋錢在楊媛媛身上,反不若潘三的多情;再想到四老爺打著這野雞,倒
搨了個便宜貨,此時不知如何得趣。顛來倒去,那裏還睡得著?由想生恨,由恨生妒:
「四老爺背地做得好事,我偏要去戳破他,看他如何見我!」主意已定。
  次日早晨,匡二起身,洗臉、打辮、喫點心。捱到九點鐘時候,帶了陳小雲請帖,
徑往四馬路西首大興里,踅到轉彎處石庫門前,再相度一遍,方大著膽舉手敲門。開門
出來,仍是昨日所見的那個老婆子,一見匡二,盛氣問道:「該搭來做啥?」匡二朗朗
揚聲道:「四老爺阿來裏?大少爺教我來張俚。」那老婆子聽說「四老爺」,怔了一怔
,不敢怠慢,令匡二等候,忙去樓上低聲告訴李實夫。
  實夫正吸著鴉片煙,還沒有過早癮,見諸三姐報說,十分詫異,親自同諸三姐下樓
來看。匡二上前叫聲「四老爺」,呈上陳小雲請帖。實夫滿面慚愧,且不去看請帖,笑
問匡二道:「耐陸裏曉得我來裏該搭?」匡二尚未回言,諸三姐在傍拍手笑道:「俚是
昨日跟四老爺一淘來個呀,阿是四老爺勿曉得?」說著,又指定匡二呵呵笑道:「幸虧
我昨日勿曾罵耐。為仔耐閑話稀奇,我想總是認得點倪個人,勿然,再要撥兩記耳光耐
喫哉。」李實夫也自訕笑,手持請帖,仍上樓去。
  匡二待要退出,諸三姐慌道:「來仔末,啥就去嗄?請坐歇?。」一手挽了匡二臂
膊,挽進客堂,捺向高椅坐下,隨取一支水煙筒奉敬,並篩一杯便茶,和匡二問長問短
,親熱異常。匡二也問問生意情形。諸三姐遂湊近匡二身邊,悄地長談道:「倪先起頭
勿是做生意個呀,為仔今年一樁事體勿過去,難末做起個生意。剛剛做生意,第一戶客
人就碰著四老爺,也總算是倪運氣。四老爺是規矩人,勿歡喜多花空場面。像倪該搭老
老實實,清清爽爽,四老爺倒蠻對。不過倪做仔四老爺,外頭人纔說是做著仔好生意,
搭倪喫醋,說倪多花邱話,說撥四老爺聽。倪搭算得老實個哉,俚?說愧是假個,倪搭
算得清爽個哉,俚?倒說倪勿乾淨。聽仔該號閑話,真真討氣!故歇四老爺也勿去聽俚
?,倪終有點勿放心。倘忙四老爺聽仔俚?,倪搭勿來仔,倪是無撥第二戶客人?,娘
囡仵阿是要餓煞?我為此要拜託耐匡大爺,勸勸四老爺,覅去聽別人個閑話。匡大爺說
,比仔倪自家說個靈。」
  匡二不知就裏,一味應承,談夠多時,匡二始起身告別。諸三姐送至門首,說道:
「無啥公事末,該搭來坐歇末哉。」匡二唯唯而去。
  諸三姐關門回來,照常請李實夫點菜便飯。諸十全雖與實夫同喫,卻因忌口,不喫
館菜,另用素撰相陪。
  飯後,李實夫照常往花雨樓去開燈。堂倌早為留出一榻,並裝好一口煙在槍上。實
夫吸了一會,陸續上市,須臾撐堂,來者還絡繹不絕。忽見那個郭孝婆偏又擠緊眼睛摸
索而來,緣見過實夫一面,早被他打聽明白,摸至榻前,即眉花眼笑的叫聲「四老爺」
,問:「十全搭阿去?」實夫祇點點頭。
  堂倌見郭孝婆搭腔,便搶過來坐在煙榻下手,看定郭孝婆,目不轉睛。郭孝婆冷笑
一聲,低頭走開。堂倌乃躺下給實夫燒煙,問實夫:「耐陸裏去認得個郭孝婆?」實夫
道:「就來裏諸三姐搭看見俚。」堂倌道:「諸三姐末也勿好,該號殺胚,再去認得俚
做啥?耐看俚末實概年紀,眼睛纔瞎個哉,俚本事大得野?,真真勿是個好東西!」實
夫笑問為何。堂倌道:「就前年寧波人家一個千金小姐,俚會得去騙出來,來浪夷場浪
做生意。撥縣裏捉得去,辦俚拐逃,揪二百藤條,收仔長監;勿曉得啥人去說仔個情,
故歇倒放俚出來哉。」實夫初不料其如此稔惡,倒不禁慨嘆一番。
  堂倌燒成煙泡,授與實夫,另去應酬別榻。迨至實夫匣中煙盡,見喫客漸稀,也就
逐隊而散。既不去金巧珍家赴席,又不回長安客棧,竟一直往諸十全家來。
  自李實夫做諸十全之後,五日再宿,秘而不宣。今既為匡二所見,遂不復隱瞞,索
性留連旬日不返,惟匡二逐日探望一次。有時遇見諸十全臉暈鮮紅,眼圈烏黑,匡二十
分疑惑,因暗暗告訴主人李鶴汀。鶴汀兀自不信。
  這日四月初間,天氣驟熱,李實夫適從花雨樓而回,尚未坐定,復聞推門響聲,卻
是匡二,報說:「大少爺來哉。」諸三姐一聽著了慌,正要請實夫意旨,李鶴汀已款步
進門。諸三姐祇得含笑前迎,說:「四老爺來裏樓浪。」鶴汀乃令匡二在客堂伺候,自
己徑上樓來,與實夫叔侄相見。諸十全也起身叫聲「大少爺」,掩在一傍局促不安。實
夫問鶴汀何處來。鶴汀說:「來浪坐馬車。」實夫道:「價末楊媛媛??」鶴汀道:「
俚?先轉去哉。」
  說時,諸三姐送上一蓋碗茶,又取一祇玻璃高腳盆子,揩抹乾淨,向床下瓦罈內撈
了一把西瓜子,授與諸十全。諸十全沒法,??腆腆敬與鶴汀。鶴汀正要看諸十全如何
,看得諸十全羞縮無地,越發連脖項漲得通紅。實夫覺著,想些閑話來搭訕,即問鶴汀
道:「該兩日應酬阿忙?」鶴汀道:「該兩日還算好,難下去歸帳路頭,家家有點臺面
哉。」
  諸十全趁此空隙,竟躲出外間。諸三姐偏死命的拖進來,要他陪伴,卻自往床背後
提出一串銅錢,在手輪數。實夫看見,問他:「做啥?」諸三姐又說不出。實夫道:「
耐阿是去買點心?」鶴汀忙道:「點心覅去買,我剛剛喫過。」諸三姐笑說:「總要個
。」轉身便走。實夫復叫住道:「點心末真個覅去買,耐去買兩匣紙煙罷。」諸三姐纔
答應下樓。鶴汀道:「紙煙也有來沒?。」實夫道:「我曉得耐有來浪,讓俚再買點末
哉。一點點勿買啥,俚心裏終究勿舒齊個。」說得諸十全愈加慚愧。
  比及諸三姐買紙煙歸來,早到上燈時候。鶴汀沒甚言語,告辭要行。實夫問:「陸
裏去?」鶴汀說是「東合興里去喫酒,王蓮生請個。」諸十全聽說,忙上前幫著挽留。
鶴汀趁勢去拉諸十全的手,果然覺得手心滾熱。諸十全同實夫並送至樓梯邊。
  鶴汀到了樓下,諸三姐從廚房內跑出來,嘴裏急說:「大少爺覅去?,該搭便夜飯
哉呀。」鶴汀道:「謝謝哉,我要喫酒去。」諸三姐沒法,祇得送出,匡二也跟在後面
。同至門首,諸三姐還說:「大少爺到該搭來是真真怠慢個?。」鶴汀笑說:「覅客氣
。」帶著匡二,踅出大興里,往東至石路口。鶴汀令匡二去喊轎班打轎子來,匡二應命
自去。鶴汀獨行,到了東合興里張蕙貞家,客已齊集。王蓮生便命起手巾。
  第二十七回終。


第二十八回      	局賭露風巡丁登屋 鄉親削色嫖客拉車

  按:李鶴汀至東合興里張蕙貞家赴宴,係王蓮生請的,正為燒歸帳路頭。當晚大腳
姚家各房間皆有臺面。蓮生又擺的是雙臺,因此忙亂異常,大家沒甚酒興,草草終席。
王蓮生暗暗約下洪善卿,等諸客一散,即乞善卿同行。張蕙貞慌問:「陸裏去?」蓮生
說不出。蕙貞祇道蓮生動氣要去,拉住不放。洪善卿在旁笑道:「王老爺要緊去消差,
耐覅瞎纏,誤俚公事。」蕙貞雖不解「消差」之說,然亦知其為沈小紅而言,遂不敢強
留。
  蓮生令來安、轎班都回公館,與善卿緩步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阿珠在客堂裏迎見
,跟著上樓,祇見房裏暗昏昏地,沈小紅和衣睡在大床上。阿珠忙去低聲叫「先生」,
說:「王老爺來哉。」連叫四五聲,小紅使氣道:「曉得哉!」阿珠含笑退下,嘴裏卻
咕嚕道:「喊耐一聲倒喊差哉,生意勿好末也叫無法,別人家去眼熱個啥。」說著,集
亮了保險燈,自去預備煙茶。
  小紅慢慢起身,跨下床沿,俄延半晌,彳亍前來,就高椅坐下。匿面向壁,一言不
發。蓮生、善卿坐在煙榻,也自默然。阿珠復問小紅:「阿要喫夜飯?」小紅搖搖頭。
蓮生聽說,因道:「倪夜飯也勿曾喫,去叫兩樣菜,一淘喫哉。」阿珠道:「耐酒也喫
過哉?,啥勿曾喫飯嗄?」蓮生說:「真個勿曾。」阿珠乃轉問小紅:「價末叫得來一
淘喫點,阿要?」小紅大聲道:「我覅呀!」阿珠笑而站住,道:「王老爺,耐自家要
喫末去叫。倪先生館子裏菜也覅喫,讓俚晚歇喫口稀飯罷。」
  蓮生祇得依了。洪善卿知無所事,即欲興辭,蓮生不再挽留。小紅緣善卿是極脫熟
朋友,竟不相送,連一句客氣套話都沒有說,倒是阿珠一直送下樓去。
  善卿去後,蓮生方過去,捱在小紅身傍,一手揣住小紅的手,一手勾著小紅頭頸,
扳轉臉來。小紅嗔道:「做啥?」蓮生央告道:「覅?,倪到榻床浪去嚲嚲,我搭耐說
句閑話。」小紅掙脫道:「耐有閑話,說末哉?。」蓮生道:「我也無啥別樣閑話,就
不過要耐快活點。我隨便啥辰光來,耐總無撥一點點快活面孔,我看見仔耐勿快活末,
心裏就說勿出個多花難過。耐總算照應點我,覅實概阿好?」小紅道:「倪是生來無啥
快活。耐心裏難過末,到好過個場花去。」蓮生不禁長嘆一聲道:「我實概搭耐說,耐
倒原是猛捫閑話。」說到此處,竟致咽住。兩人並坐,寂靜無言。
  多時,小紅始答道:「我故歇是勿曾說耐啥,得罪耐;耐來裏說我勿快活,咿說是
猛們閑話。耐末說仔別人倒勿覺著,別人聽仔阿快活得出?」蓮生知道小紅回心,這話
分明是遁辭,忙陪笑道:「總是我說得勿好,害仔耐勿快活。難也罷哉。下轉我再覅好
末,耐索性打我罵我,我倒無啥,總覅實概勿快活。」一面說,一面就攙了小紅過來。
小紅不由自主,向榻床並臥,各據一邊。
  蓮生又道:「我再要搭耐商量,我朋友約末約定哉,約來浪初九。為仔該兩日路頭
酒多勿過:初七末周雙珠搭,初八末黃翠鳳搭,纔是路頭酒。俚?說該搭勿燒路頭末,
就初九喫仔罷。我倒答應哉,耐說阿好?」小紅道:「故也隨便末哉。」
  蓮生見小紅並無違拗,愈覺喜歡,喫不多幾口煙,就慫恿小紅喫稀飯。小紅道:「
倪是自家燉個火腿粥,耐阿要喫?」蓮生說:「蠻好。」小紅乃喊阿珠搬上稀飯,阿金
大也來幫著伺候。稀飯喫畢,蓮生復吸足煙癮,便和小紅收拾同睡。
  次日初七、十二點鐘,來安領轎來接。王蓮生喫了中飯,坐轎而去。幹些公事,天
色已晚,再到沈小紅家點卯,然後往公陽里周雙珠家赴宴。先到的,主人洪善卿以外,
已有葛仲英、姚季蓴,朱藹人、陳小雲四位。洪善卿因對過周雙玉房裏臺面擺得極早,
即說:「倪也起手巾罷。」王蓮生問:「再有啥人?」善卿道:「李鶴汀勿來,就不過
羅子富哉。」當下入席,留出一位。周雙珠敬過瓜子,問王蓮生:「阿要叫本堂局?」
蓮生道:「俚有臺面來浪,勿叫哉。」
  比及上過魚翅第一道菜,金巧珍出局依然先到,隨後羅子富帶了黃翠鳳同來。子富
已略有酒意,興致愈高。一到,便叫拿雞缸杯來擺莊。偏又揀中姚季蓴豁拳,說是前轉
輸與季蓴拳酒,至今尚不甘心,再交交手看如何。姚季蓴也不肯相讓,揎袖攘臂而出。
無如初豁三拳,全是羅子富輸的。黃翠鳳要代酒,子富不許,自己將來一口呷乾,伸手
再豁。此次三拳,季蓴輸了兩拳。
  那時叫的局,林素芬、吳雪香、沈小紅、衛霞仙陸續齊集,霞仙團代飲一杯。羅子
富卻嚷道:「代個勿算!」霞仙道:「啥人說嗄?倪是要代個,耐代勿代隨耐便。」黃
翠鳳遂把羅子富手中一杯搶去,授與趙家?,說道:「耐個伉大末,再要自家喫俚!」
  羅子富適見妝臺上有一祇極大的玻璃杯,劈手取來,指與姚季蓴道:「難倪說好仔
,自家喫,勿許代。」隨把酒壺親自篩在玻璃杯內,尚未滿杯,壺中酒罄,一面就將酒
壺令巧囡去添酒,一面先和姚季蓴豁拳。季蓴勃然作氣,旗鼓相當,真正是羅子富勁敵
。反是臺面上旁觀的替兩人捏著一把汗。
  兩人正待交手,祇聽得巧囡在當中間內極聲喊道:「快點呀,有個人來浪呀!」合
臺面的人都喫一大驚,祇道是失火,爭先出房去看。巧囡祇望窗外亂指,道:「哪,哪
。」眾人看時,並不是火,原來是一個外國巡捕,直挺挺的立在對過樓房脊梁上,渾身
元色號衣,手執一把鋼刀,映著電氣燈光,閃爍耀眼。洪善卿十猜八九,忙安慰眾人道
:「覅緊個,覅緊個。」陳小雲要喊管家長福問個端的,卻為門前七張八嘴,嘈嘈聒耳
,喊了半天喊不著。張壽倒趁此機會飛跑上樓,稟說:「是前弄尤如意搭捉賭,覅緊個
。」
  眾人始放下心。忽又見對過樓上開出兩扇玻璃窗,有一個人鑽出來,爬到陽臺上,
要跨過間壁披屋逃走。不料後面一個巡捕飛身一跳,追過陽臺,輪起手中短棍乘勢擊下
,正中那人腳踝。那人站不穩,倒栽蔥一交,從牆頭跌出外面,連兩張瓦「豁琅琅」卸
落到地。周雙玉慌張出房,悄地告訴用雙珠道:「弄堂裏跌殺個人來浪!」眾人皆為嗟
訝。
  洪善卿見雙玉的喫酒客人業經盡散,便到他房裏,靠在樓窗口望下窺覷。果然那跌
下來的賭客躺在牆腳邊,一些不動,好像死去一般。眾人也簇擁進房,爭先要看。惟吳
雪香膽小害怕,拉住葛仲英衣襟,道:「倪轉去罷。」仲英道:「故歇去末,撥巡捕拉
得去哉?。」雪香不信道:「耐瞎說!」周雙珠亦阻擋道:「倒勿是瞎說,巡捕守來浪
門口,外頭勿許去呀。」雪香沒法,祇得等耐。洪善卿因道:「倪去喫酒去,讓俚?捉
末哉,無啥好看。」當請諸位歸席。
  周雙珠親往樓梯邊喊巧囡拿酒來。巧囡正在門前趕熱鬧,那裏還聽見?雙珠再喊阿
金,也不答應。喊得急了,阿金卻從亭子間溜出,低首無言,竟下樓去。雙珠望亭子間
內,黑魆魆地並無燈燭,大怒道:「啥樣式嗄,真真無撥仔淘成哉。」阿金自然不敢回
嘴。雙珠一轉身,張壽也一溜煙下樓。雙珠裝做不覺,款步回房。比及阿金取酒壺送上
洪善卿,眾人要看捉賭,無暇飲酒。
  俄而弄堂內一陣腳聲,自西徂東,勢如風雨。洪善卿也去一望,已將那跌下的賭客
。扛在板門上前行;許多中外巡捕,押著出弄;後面更有一群看的人跟隨圍繞,指點笑
語,連樓下管家、相幫亦在其內。一時門前寂靜。
  樓上眾人看罷退下,洪善卿方一一招呼攏來,洗盞更酌。羅子富歇這半日,宿酒全
醒,不肯再飲。姚季蓴為歸期近限,不復豁拳。眾人即喊乾稀飯。吳雪香急忙先行,其
餘出局也紛紛各散。
  忙亂之中,仍是張壽獻勤,打聽得捉賭情形,上樓稟說:「尤如意一家,連二三十
個老爺們,纔捉得去哉,房子也封脫。跌下來個倒勿曾死,就不過跌壞仔一祇腳。」眾
人嗟嘆一番。適值阿德保搬乾稀飯到樓上,張壽祇得快快下去。
  飯罷席終,客行主倦。接著對過房裏周雙玉連擺兩個臺面,樓下周雙寶也擺一臺,
重復忙亂起來。
  洪善卿不甚舒服,遂亦辭了周雙珠,歸到南市永昌參店歇宿。次日傍晚,往北徑至
尚仁里黃翠鳳家。羅子富迎見,即問:「李鶴汀轉去哉,耐阿曉得?」洪善卿道:「前
日夜頭碰著俚,勿曾說起?。」子富道:「就勿多歇我去請俚,說同實夫一淘下船去哉
。」善卿道:「常恐有啥事體。」說著,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湯嘯庵次第並至,
說起李鶴汀,都道他倏地回家,必有緣故。
  比及陳小雲到,羅子富因客已齊,令趙家?喊起手巾。小雲問子富道:「耐阿曾請
李鶴汀?」子富道:「說是轉去哉呀,耐阿曉得俚為啥事體?」小雲道:「陸裏有啥事
體!就為仔昨夜公陽里,鶴汀也來浪,一淘拉得去,到新衙門裏,罰仔五十塊洋錢,新
衙門裏出來就下船。我去張張俚,也勿曾看見。」洪善卿急道:「價末樓浪跌下來個阿
是鶴汀嗄?」陳小雲道:「跌下來個是大流氓。先起頭,三品頂戴,轎子拉出扛進,海
外?!就蘇州去喫仔一場官司下來,故歇也來浪開賭場,挑挑頭。昨日勿曾跌殺末,也
算俚運氣。」羅子富道:「故是周少和?,鶴汀為啥去認得俚?」陳小雲道:「鶴汀也
自家勿好,要去賭。勿到一個月,輸脫仔三萬。倘然再輸下去,鶴汀也勿得了哉?!」
子富道:「實夫勿是道理,應該說說俚末好!」小雲道:「實夫倒是做人家人,到仔一
埭上海,花酒也勿肯喫,蠻規矩。」洪善卿笑道:「耐說實夫規矩,也勿好,忒啥做人
家哉!南頭一個朋友搭我說起,實夫為仔做人家,也有仔點小毛病。」
  陳小雲待要問明如何小毛病,恰遇金巧珍出局坐定,暗將小雲袖子一拉。小雲回過
頭去,巧珍附耳說了些話。小雲聽不明白,笑道:「耐倒忙??,前轉末宣卷,故歇燒
路頭。」巧珍道:「勿是倪呀!」復附耳分辨清楚。
  小雲想了一想,亦即首肯,遂奉請席上諸友,欲翻臺到繪春堂去。眾人應諾,卻問
繪春堂在何處。小雲說:「在東棋盤街,就是巧珍個阿姐,也為仔燒路頭,要繃繃場面
。」巧珍接說道:「阿要教阿海先去擺起臺面來,一淘帶局過去?」眾人說:「蠻好。
」娘姨阿海領命就行。
  羅子富國擺起莊來。不意子富豁拳大贏,莊上二十杯打去一半,外家竟輸三十杯。
大家計議,挨次輪流,並幫分飲,方把那一半打完。
  其時已上至後四道萊,阿海也回來覆命。金巧珍再催請一遍。黃翠鳳尚有樓上下兩
個臺面應酬,向羅子富說明,稍緩片時,無須再叫。羅子富、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
暨六個倌人,共是十肩轎子同行。陳小雲先與洪善卿、湯嘯庵步行出尚仁里口,令長福
再喊兩把東洋車。小雲自坐包車,嘯庵也坐一把。
  善卿上車時,忽見那車夫年紀甚輕,面龐廝熟,仔細一看,頓喫大驚,失聲叫道:
「耐是趙樸齋?!」那車夫回頭見是洪善卿,即拉了空車沒命的飛跑西去。善卿還招手
喊叫,那裏還肯轉來。這一氣,把個洪善卿氣得發昏,立在街心,瞪目無語。那陳、湯
兩把車已自去遠,沒人照管。幸而隨後十肩轎子出弄,為跟轎的所見。阿金、阿海上前
拉住善卿,問:「洪老爺來裏做啥?」善卿纔醒過來,並不回言,再喊一把東洋車,跟
著轎子到東棋盤街口停下,仍和眾人同進繪春堂。
  那金愛珍早在樓門首迎接。眾人見客堂樓中已擺好臺面,卻先去房內暫坐。愛珍連
忙各敬瓜子,又向煙榻燒鴉片煙。金巧珍叫聲「阿姐」,道:「耐裝煙覅裝哉,喊下頭
起手巾罷,俚?纔要緊煞來浪。」愛珍乃笑說:「陸裏一位老爺請用煙?」大家不去兜
攬,惟陳小雲說聲「謝謝耐」。愛珍抿嘴笑道:「陳老爺客氣得來。」
  巧珍不耐煩,先自出房閑逛。迨愛珍喊外場起上手巾,眾人亦即入席,連帶來出局
皆已坐定。金愛珍和金巧珍並坐在陳小雲背後。愛珍和准琵琶,欲與巧珍合唱。巧珍道
:「耐唱罷,我勿唱哉。」愛珍唱過一支京調,陳小雲也攔說:「覅唱哉。」愛珍不依
,再要和弦。巧珍道:「阿姐啥實概嗄,唱一支末好哉?!」愛珍纔將琵琶放下。
  愛珍唱後,並無一人接唱。卻值黃翠鳳出局繼至,羅子富便叫取雞缸杯。娘姨去了
半日,取出一祇絕大玻璃杯。金愛珍嗔道:「勿是呀!」慌令娘姨調換。羅子富見了喜
道:「玻璃杯蠻好,拿得來。」愛珍慌又奉上,揎袖前來,舉酒壺篩滿一玻璃杯。羅子
富拍案道:「我來擺五杯莊!」眾人見這大杯,不敢出手。陳小雲向葛仲英商量道:「
倪兩家頭拼一杯,阿好?」仲英說:「好。」
  小雲乃與羅子富豁了一拳,竟輸一杯。金愛珍即欲代酒,陳小雲分與一小杯,又分
一小杯轉給金巧珍。巧珍道:「耐要豁,耐自家去喫,倪勿代。」愛珍笑說:「我來喫
。」伸手要接那一小杯。巧珍急從刺斜裏攔住,大聲道:「阿姐覅?!」愛珍喫驚釋手
。小雲笑而不辨,取杯呷了。葛仲英亦取半玻璃杯飲訖。接下去,朱藹人和湯嘯庵合打
,王蓮生和洪善卿合打,周而復始,至再至三。五杯打完之後,羅子富雖自負好量,玉
山將頹,外家亦皆酩酊,遂覺酒興闌珊,祇等出局哄散。眾人都不用乾稀飯,隨後告辭
。
  其時未去者,客人惟洪善卿一人,倌人惟金巧珍一人。陳小雲、金愛珍乃請二人房
裏去坐。
  第二十八回終。


第二十九回      	間壁鄰居尋兄結伴 過房親眷挈妹同游

  按:洪善卿跟著陳小雲,金巧珍跟著金愛珍,都到房裏。外場送進臺面干濕,愛珍
敬過,便去煙榻燒鴉片煙。小雲躺在上手,說:「我來裝。」愛珍道:「陳老爺覅?,
我來裝末哉?。」小雲笑道:「覅客氣。」遂接過簽子去。愛珍又道:「洪老爺,榻床
浪來嚲嚲。」善卿即亦向下手躺下。愛珍親自移過兩碗茶,放在煙盤裏。偶見巧珍立在
梳妝臺前,照鏡掠鬢。愛珍趕過去,取抿子替他刷得十分光滑,因而道長論短,秘密談
心。
  這邊善卿捉空,將趙樸齋之事訴與小雲,議個處置之法。小雲先問善卿主意。善卿
道:「我想託耐去報仔巡捕房,教包打聽查出陸裏一把車子,拿俚個人關我店裏去,勿
許俚出來,耐說阿好?」小雲沉吟道:「勿對,耐要俚到店裏去做啥?耐店裏有拉東洋
車個親眷,阿要坍臺嗄?我說耐寫封信去交代俚?娘,隨便俚?末哉,勿關耐事。」
  善卿恍然大悟,煩惱胥平,當即起身告別。金巧珍向小雲道:「倪也去哉?。」小
雲乃丟下煙槍,慌的金愛珍一手按住,道:「陳老爺覅去?。」一手拉著巧珍道:「耐
啥要緊得來?阿是倪小場花,定規勿肯坐一歇哉?」巧珍趔趄著腳兒,祇說:「去哉。
」被愛珍攔腰一抱,嗔道:「耐去呀,耐去仔末,我也勿來張耐個哉!」小雲在傍呵呵
訕笑。洪善卿便道:「耐兩家頭再坐歇,我先去。」說著徑辭陳小雲出房。金愛珍撇過
金巧珍,相送至樓梯邊,連說:「洪老爺明朝來。」
  善卿隨口答應,離了繪春堂,行近三茅閣橋,喊把東洋車拉至小東門陸家石橋,緩
步自回咸瓜街永昌參店。連夜寫起一封書信,敘述趙樸齋浪游落魄情形,一早令小伙計
送與信局,寄去鄉間。
  這趙樸齋母親洪氏,年僅五十,耳聾眼瞎,柔懦無能。幸而樸齋妹子,小名二寶,
頗能當家。前番接得洪善卿書信,祇道樸齋將次回家,日日盼望,不想半月有餘,毫無
消息。忽又有洪善卿書信寄來,央間壁鄰居張新弟拆閱。
  張新弟演說出來,母女二人,登時驚詫羞急,不禁放聲大哭一場。卻為張新弟的阿
姊張秀英聽見,踅過這邊,問明緣由,婉言解勸。母女二人收淚道謝,大家商量如何。
張新弟以為須到上海尋訪回家,嚴加管束,斯為上策。趙洪氏道:「上海夷場浪,陌生
場花,陸裏能夠去??」趙二寶道:「覅說無?勿能夠去,就去仔,教無?陸裏去尋嗄
?」張秀英道:「價末託個妥當點人,教俚去尋;尋得來,就撥兩塊洋錢俚也無啥。」
洪氏道:「倪再去託啥人嗄?要末原是娘舅哉?。」新弟道:「娘舅信浪為俚勿好,坍
仔臺,恨煞個哉,阿肯去尋嗄!」二寶道:「娘舅起先就靠勿住,托人去尋,也無麼用
;還是我同無?一淘去。」洪氏嘆口氣道:「二寶,耐倒說得好。耐一個姑娘家,勿曾
出歇門,到上海撥來拐子再拐得去仔末,那價呢?」二寶道:「無?末再要瞎說!人家
騙騙小乾仵,說覅撥拐子拐得去,阿是真真有啥拐子嗄。」新弟道:「上海拐子倒無撥
個,不過要認得個人同得去末好。」秀英道:「耐說節浪要上海去呀?」新弟道:「我
到仔上海,就店裏去,陸裏再有工夫?」二寶聽見這話,藏在肚裏,卻不接嘴。張新弟
見無成議,辭別自去。
  趙二寶留下張秀英,邀到臥房裏。那秀英年方十九,是二寶閨中密友,無所不談。
當下私問:「新弟到上海去做啥?」秀英說:「是翟先生教得去做伙計。」二寶道:「
耐阿去?」秀英道:「我勿做啥生意,去做啥?」二寶道:「我說耐同倪一淘到上海,
我去尋阿哥,耐末夷場浪白相相,阿是蠻好?」秀英心中也喜白相,祇為人言可畏,躊
躇道:「勿局個?。』二寶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秀英領會笑諾,即時踅回家裏。張新弟問起這事,秀英攢眉道:「俚?想來想去無
法子,倒怪仔倪阿哥,說撥倪小村阿哥合得去,用完仔洋錢,無面孔見人,故歇倒要倪
同得去尋倪小村阿哥。」
  道言未了,趙二寶亦過來,叫聲「秀英阿姐」,道:「耐覅來浪假癡假獃!耐阿哥
做個事體,我生來要尋著耐。耐同得去,尋著仔小村阿哥,就勿關耐事。」新弟在旁道
:「小村阿哥來裏上海,耐自家去尋好哉。」二寶道:「我上海勿認得,要同仔俚一淘
去。」新弟道:「俚去勿局個,我來同耐去阿好?」二寶道:「耐男人家,同倪一淘到
上海,算啥樣式嗄?俚勿肯去末,我定歸噪得俚勿舒齊。」新弟目視秀英,問如何。秀
英道:「我無撥一點點事體,到上海去做啥?人家聽見仔,祇道倪去白相,阿是笑話?
」二寶道:「耐末常恐人笑話,倪阿哥拉仔東洋車勿關耐事哉,阿對?」新弟笑勸秀英
道:「阿姐就去一埭末哉,尋著仔轉來,也勿多幾日天。」秀英尚自不肯,被新弟極力
慫恿,勉強答應。於是議定四月十七日啟行,央對門剃頭司務吳小大妻子吳家?看守房
屋。
  趙二寶回家告訴母親趙洪氏,洪氏以為極好。當晚吳小大親至兩家先應承看房之託
,並言聞得兒子吳松橋十分得意,要趁便船自去尋訪。兩家也就應承。
  至日,僱了一祇無錫同船,趙洪氏、趙二寶、張新弟、張秀英及吳小大,共是五人
,搬下行李,開往上海。
  不止一日,到日輝港停泊。吳小大並無鋪蓋,背上包裹,登岸自去。趙二寶緣趙樸
齋住過悅來客棧,說與張新弟。即將行李交明悅來棧接客的,另喊四把東洋車,張新弟
和張秀英、趙洪氏、趙二寶坐了,同往寶善街悅來客棧。恰好行李擔子先後挑到,揀得
一間極大房間,卸裝下榻。
  安置粗訖,張新弟先去大馬路北信典舖,謁見先生翟掌櫃。翟掌櫃派在南信典舖中
司事。張新弟回棧來搬鋪蓋,因問趙二寶:「阿要一淘去尋倪小村阿哥?」二寶搖手道
:「尋著耐阿哥,也勿相干?。耐到咸瓜街浪永昌參店裏,教倪娘舅該搭來一埭再說。
」新弟依言去了。這晚,張秀英獨自一個去看了一本戲,趙二寶與母親趙洪氏愁顏對坐
,並未出房。
  次日一早,洪善卿到棧相訪,見過嫡親阿姊趙洪氏,然後趙二寶上前行禮。善卿略
敘數年闊別之情,說到外甥趙樸齋,從實說出許多下流行事,並道:「故歇我教人去尋
得來,以後再有啥事體,我勿管帳。」二寶插嘴道:「娘舅尋得來最好,以後請娘舅放
心,阿好再來驚動娘舅嗄。」善卿又問問鄉下年來收成豐歉,方始告辭。張秀英本未起
身,沒有見面。
  飯後,果然有人送趙樸齋到門,棧使認識通報,趙洪氏、趙二寶慌忙出迎。祇見趙
樸齋臉上沾染幾搭烏煤,兩邊鬢發長至寸許。身穿七拼八補的短衫褲,暗昏昏不知是甚
顏色;兩足光赤,鞋襪俱無,儼然像乞丐一般。妹子二寶友於誼篤,一陣心酸,嗚嗚飲
泣。母親洪氏看不清楚,還問:「來浪陸裏嗄?」棧使推樸齋近前,令他磕頭。洪氏猛
喫一驚,頓足大哭道:「我倪子為啥實概個嗄!」剛哭出這一聲,氣哽喉嚨,幾乎仰跌
。幸有張秀英在後攙住,且復解勸。二寶為棧中離客簇擁觀看,羞愧難當,急同秀英扶
母親歸房。手招樸齋進去,關上房門。再開皮箱,搜出一套衫褲鞋襪,令樸齋向左近浴
堂中剃頭、洗澡,早去早來。
  不多時,樸齋遵命換衣回棧,雖覺面龐略瘦,已算光彩一新。秀英讓他坐下。洪氏
、二寶著實埋冤一頓。樸齋低頭垂淚,不敢則聲。二寶定要問他緣何不想回家,連問十
數遍,樸齋終吶吶然說不出口。秀英帶笑代答道:「俚轉來末,好像難為情,阿對?」
二寶道:「勿對個,俚要曉得仔難為情,倒轉來哉。我說俚定歸是捨勿得上海,拉仔個
東洋車,東望望,西望望,開心得來。」幾句說得樸齋無地自容,回身對壁。
  洪氏忽有些憐惜之心,不復責備,轉向秀英、二寶計議回家。二寶道:「教棧裏相
幫去叫隻船,明朝轉去。」秀英道:「耐教我來白相相,我一埭勿曾去,耐倒就要轉去
哉,勿成功!」二寶央及道:「價末再白相一日天阿好?」秀英道:「白相仔一日天再
說。」洪氏祇得依從。
  喫過晚飯,秀英欲去聽書。二寶道:「倪先說好仔,書錢我來會,倘然耐客氣末,
我索性勿去哉。」秀英一想,含糊笑道:「故也無啥。明朝夜頭,我請還耐末哉。」
  秀英、二寶去後,惟留洪氏、樸齋在房,洪氏困倦早睡。樸齋獨坐,聽得寶善街上
,東洋車聲如潮涌,絡繹聒耳。遠遠地又有錚錚琵琶之聲,仿佛唱的京調,是清倌人口
角,但不知為誰家。樸齋心猿不定,然又不敢擅離。棧使曾於大房間後面小間內為樸齋
另設一床,樸齋乃自去點起瓦燈臺,和衣暫臥。
  不意間壁兩個寓客在那裏吸鴉片煙,又講論上海白相情景,津津乎若有味焉,害樸
齋火性上炎,欲眠不得,眼睜睜地等到秀英、二寶聽書回來,重復下床出房,問:「唱
得阿好聽?」二寶咳了一聲道:「我賽過勿曾聽。今夜頭剛剛勿巧,碰著俚?姓施個親
眷,倪進去泡好茶末,書錢就撥來施個會仔去,買仔多花點心、水果請倪喫,耐說阿要
難為情?明朝再要請倪去坐馬車,我是定歸勿去。」秀英道:「上海場花阿有啥要緊嗄
,俚請倪末,倪落得去。」二寶道:「耐生來無啥要緊,熟羅單衫纔有來浪,去去末哉
;我好像個叫化子,坍臺煞個。」二寶無心說出這話,被秀英格聲一笑。
  樸齋不好意思,仍欲回避。二寶忽叫住道:「阿哥慢點去。」樸齋忙問甚事。二寶
打開手巾包,把書場帶來的點心、水果分給樸齋,並讓秀英同喫。秀英道:「倪再喫筒
鴉片煙。」二寶道:「耐覅來浪無清頭,喫上仔癮也好哉。」秀英笑而不依,向竹絲籃
內取出一副煙盤,點燈燒煙,卻燒的不得法,斗門瀝滯,呼吸不靈。樸齋湊趣道:「阿
要我替耐裝?」秀英道:「耐也會裝煙哉?耐去裝?。」說著讓開。
  樸齋遂將燒僵的一筒煙發開裝好,捏得精光,調轉槍頭,送上秀英。秀英略讓一句
,便「呼呼呼」一氣到底,連聲讚道:「倒裝得出色?,陸裏去學得來個嗄?」樸齋含
笑不答,再裝一筒。秀英偏要二寶去喫,二寶沒法,喫了。裝到第三筒,係樸齋自己喫
的。隨後收起煙盒,各道安置。樸齋自歸後面小間內歇宿。
  翌日午後,突然一個車夫到棧,說是:「施大少爺喊得來個馬車,請太太同兩位小
姐一淘去。」二寶本不願坐他馬車,秀英不容分說,諄囑樸齋看房,硬拉洪氏、二寶同
游明園。樸齋在棧無事,私下探得那副煙盤並未加鎖,竟自偷喫一口,再打兩枚煙泡。
  可巧張小村聞信而來,特訪他同堂弟妹,見樸齋如此齊整,以為稀奇。樸齋追思落
魄之時,曾受小村奚落,故不甚款洽,徑將煙盤還放原處。小村沒趣辭別。樸齋怕羞不
出,並未相送。
  待至天色將晚,馬車未回。樸齋不耐煩,溜至天井跂望,恰好秀英、二寶扶著洪氏
下車進門。樸齋迎見,即訴說張小村相訪。二寶默然,秀英卻道:「倪阿哥也勿是好人
,難覅去理俚。」
  樸齋唯唯,跟到大房間內。二寶去身邊摸出一瓶香水給樸齋估看。樸齋不識好歹,
問價若干。二寶道:「說是兩塊洋錢?。」樸齋吐舌道:「去買俚做啥嗄?」二寶道:
「我原覅呀,是俚?瑞生阿哥定歸要買,買仔三瓶:俚自家拿一瓶,一瓶送仔阿姐,一
瓶說送撥我。」樸齋也就無言。
  秀英、二寶各述明園許多景致,並及所見倌人、大姐面目衣飾,細細品評。秀英道
:「耐照相樓浪勿曾去,我說倪幾個人拍俚一張倒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也拍來
浪,故是笑煞人哉!」秀英道:「纔是親眷,熟仔點無啥要緊。」二寶道:「瑞生阿哥
倒蠻寫意個人,一點點脾氣也無撥。聽見倪叫無?末,俚也叫無?;請倪無?喫點心,
一淘同得去看孔雀,倒好像是倪無?個倪子。」洪氏喝住道:「耐說說末就無淘成。」
  二寶咬著指頭匿笑,秀英也笑道:「俚今夜頭請倪大觀園看戲呀,耐阿去?」二寶
哆口做意道:「我終有點難為情,讓阿哥去罷。」秀英道:「同阿哥一淘去蠻好。」樸
齋接說道:「俚勿曾請我,我去算啥?」二寶道:「俚請倒纔請個,坎坎還來浪說起:
『坐馬車為啥勿一淘來?』倪說。『棧裏無撥人。』難來俚說:『晚歇請俚去看戲。』
」秀英道:「故歇六點半鐘,常恐就要來請哉,倪喫飯罷。」乃催棧使開飯,四人一桌
。
  須臾喫畢,祇見一個人提著大觀園燈籠,高擎一張票頭,踅上階沿,喊聲「請客」
。樸齋忙去接進,逐字念出。太太、少爺、兩位小姐總寫在內,底下出名僅一「施」字
。二寶道:「難末那價回頭俚??」秀英道:「生來說就來。」
  樸齋揚聲傳命,請客的遂去。二寶佯嗔道:「耐說就來,我看戲倒勿高興。」秀英
道:「耐末刁得來,做個人,爽爽氣氣,覅實概。」連催二寶換衣裳。二寶道:「價末
慢點?,啥要緊嗄。」先照照鏡子,略施一些脂粉,纔穿上一件月白湖縐單衫。
  事畢欲行,樸齋道:「我謝謝哉?。」秀英聽說,倒笑起來道:「耐阿是學耐妹子
?」樸齋強辯道:「勿呀,我看見大觀園戲單,幾齣戲纔看過歇,無啥好看。」秀英道
:「俚是包來浪一間包廂,就不過倪幾個人。耐勿去,戲錢也省勿來。就勿好看,也看
看末哉。」
  樸齋本自要看,口中雖說「謝謝」,兩祇眼祇覷母親、妹子的面色。二寶即道:「
阿姐教耐看末,耐就看看末哉。無?阿對?」洪氏亦道:「阿姐說生來去看,看完仔一
淘轉來,覅到別場花去。」
  秀英又請洪氏。洪氏真個不去。樸齋乃鼓起興致,討了悅來棧字號燈籠,在前引導
。張秀英、趙二寶因路近,即跟趙樸齋步行至大觀園。
  第二十九回終。


第三十回      	新住家客棧用相幫 老司務茶樓談不肖

  按:趙樸齋領妹子趙二寶及張秀英同至大觀園樓上包廂。主人係一個後生,穿著雪
青紡綢單長衫,寶藍蒨紗夾馬褂,先在包廂內靠邊獨坐。樸齋知為施瑞生,但未認識。
施瑞生一見大喜,慌忙離位,滿面堆笑,手攙秀英、二寶上坐憑欄,又讓樸齋。樸齋放
下燈籠,退坐後埭。瑞生堅欲拉向前邊,樸齋相形自愧,局促不安。幸而瑞生祇和秀英
附耳說話,秀英又和二寶附耳說話,將樸齋擱在一邊,樸齋倒得自在看戲。
  這大觀園頭等角色最多,其中最出色的乃一個武小生,名叫小柳兒,做工唱口,絕
不猶人。當晚,小柳兒偏排著末一齣戲,做《翠屏山》中石秀。做到潘巧雲趕罵、潘老
丈解勸之際,小柳兒唱得聲情激越,意氣飛揚。及至酒店中,使一把單刀,又覺一線電
光,滿身飛繞,果然名不虛傳。
  《翠屏山》做畢,天已十二點鐘,戲場一時哄散,紛紛看的人恐後爭先,擠塞門口
。施瑞生道:「倪慢慢交末哉。」隨令趙樸齋掌燈前行,自己擁後,張秀英、趙二寶夾
在中間,同至悅來客棧。二寶搶上一步,推開房門,叫聲「無?」。趙洪氏歪在床上,
欻地起身。樸齋問道:「無?為啥勿困?」洪氏道:「我等來裏,困仔末啥人來開門嗄
?」秀英道:「今夜頭蠻蠻好個好戲,無?勿去看。」瑞生道:「戲末禮拜六夜頭最好
。今朝禮拜三,再歇兩日,同無?一淘去看。」
  洪氏聽是瑞生聲音,叫聲「大少爺」,讓坐致謝。二寶喊棧使沖茶。秀英將煙盤鋪
在床上,點燈請瑞生吸鴉片煙。樸齋不上臺盤,遠遠地掩在一邊。洪氏乃道:「大少爺
,難末真真對勿住,兩日天請仔倪好幾埭。明朝倪定歸要轉去哉。」瑞生急道:「覅去
吧!無?末總實概,上海難得來一埭,生來多白相兩日。」洪氏道:「勿瞞大少爺說,
該搭棧房裏,四個人房飯錢要八百銅錢一日?,開消忒大,早點轉去個好。」瑞生道:
「覅緊個,我有法子,比來裏鄉下再要省點。」瑞生祇顧說話,簽子上燒的煙淋下許多
,還不自覺。
  秀英?見,忙去上手躺下,接過簽子給他代燒。二寶向自己床下提串銅錢,暗地交
與樸齋,叫買點心。樸齋接錢,去廚下討祇大碗,並不呼喚棧使,親往寶善街上去買。
  無如夜色將闌,店家閉歇,祇買得六件百葉回來,分做三小碗,搬進房內。二寶攢
眉道:「阿哥末也好個哉,去買該號物事。」樸齋道:「無撥哉呀。」瑞生從床上崛起
,看了道:「百葉蠻好,我倒喜歡喫個。」說著竟不客氣,取雙竹筷,努力喫了一件。
二寶將一碗奉上洪氏,並喊秀英道:「阿姐來陪陪?。」秀英反覺不好意思,嗔道:「
我覅喫。」二寶笑道:「價末阿哥來喫仔罷。」樸齋遂一古腦兒喫完,喊棧使收去空碗
。
  瑞生再吸兩口鴉片煙,告辭而去。樸齋始問秀英,和施瑞生如何親眷。秀英笑道:
「俚?親眷,耐陸裏曉得嗄?瑞生阿哥個娘末就是我過房娘。我過房個辰光,剛剛三歲
。舊年來浪龍華碰著仔,大家勿認得,說起來倒蠻對,難末教我到俚?屋裏住仔三日,
故歇倒算仔親眷哉。」樸齋默然不問下去。一宿無話。
  瑞生於次日午後到棧,棧中纔開過中飯,收拾未畢。秀英催二寶道:「耐快點?,
倪今朝買物事去呀。」二寶道:「我物事覅買,耐去末哉。」瑞生道:「倪也勿買啥物
事,一淘去白相相。」秀英笑道:「耐覅去搭俚說,我曉得俚個脾氣,晚歇總歸去末哉
。」二寶聽說,冷笑一聲,倒在床上睡下。秀英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二寶道
:「啥人有閑工夫來搭耐動氣嗄?」秀英道:「價末去?。」二寶道:「勿然末去也無
啥,故歇撥耐猜著仔,定歸勿去。」
  秀英稔知二寶拗性,難於挽回,回顧瑞生努嘴示意。瑞生佯嘻嘻挨坐床沿,妹妹長
,妹妹短,搭訕多時,然後勸他去白相。二寶堅臥不起。秀英道:「我末得罪仔耐,耐
看瑞生阿哥面浪,就冤屈點阿好?」二寶又冷笑一聲不答。洪氏坐在對面床上,聽不清
是甚麼,叫聲「二寶」,道:「覅?,瑞生阿哥來浪說呀,快點起來?。」二寶秋氣道
:「無?覅響,耐曉得啥嗄?」
  瑞生覺道言語戧了,呵呵一笑,岔開道:「倪也勿去哉,就該搭坐歇,講講閑話倒
蠻好。」因即站起身來。偶見樸齋靠窗側坐,手中擎著一張新聞紙,低頭細看,瑞生問
:「阿有啥新聞?」樸齋將新聞紙雙手奉上。瑞生接來,揀了一段,指手劃腳且念且講
。秀英、樸齋同聲附和,笑做一團。
  寶初時不睬,聽瑞生說得發鬆,再忍不住,因而欻地下床,去後面樸齋睡的小房間
內小遺。秀英掩口暗笑,瑞生搖手止住。等到二寶出房,瑞生丟開新聞紙,另講一件極
好笑的笑話,逗引得二寶也不禁笑了。秀英故意偷眼去??他如何,二寶自覺沒意思,
轉身緊傍洪氏身旁坐下,一頭撞在懷裏,撒嬌道:「無?耐看?,俚?來浪欺瞞我。」
秀英大聲道:「啥人欺瞞耐嗄,耐倒說說看?」洪氏道:「阿姐阿要來欺瞞耐,覅實概
瞎說。」瑞生祇是拍手狂笑,樸齋也跟著笑一陣,纔把這無端口舌揭過一邊。
  瑞生重復慢慢的慫恿二寶去白相,二寶一時不好改口應承,祇裝做不聽見。瑞生揣
度意思是了,便取一件月白單衫,親手替二寶披上。秀英早自收拾停當。於是三人告稟
洪氏而行,惟留樸齋陪洪氏在棧。洪氏夜間少睡,趁此好歇中覺。樸齋氣悶不過,手持
水煙筒,踅出客堂,踞坐中間高椅和帳房先生閑談。談至上燈以後,三人不見回來,棧
使問:「阿要開飯?」樸齋去問洪氏。洪氏叫先開兩客。
  母子二人喫飯中間,忽聽棧門首一片笑聲,隨見秀英拎著一個衣包,二寶捧著一卷
紙裹,都喫得兩頰緋紅,唏唏哈哈進房。洪氏先問晚飯。秀英道:「倪喫過哉,來沒喫
大菜呀。」二寶搶步上前道:「無?,耐喫?。」即檢紙裹中卷的蝦仁餃,手拈一祇喂
與洪氏。洪氏僅咬一口,覺得喫不慣,轉給樸齋喫。樸齋問起施瑞生,秀英道:「俚有
事體,送倪到門口,坐仔東洋車去哉。」
  迨洪氏、樸齋晚飯喫畢,二寶復打開衣包,將一件湖色蒨紗單衫與樸齋估看。樸齋
見花邊雲滾,正係時興,吐舌道:「常恐要十塊洋錢??。」二寶道:」十六塊?。我
覅俚呀,阿姐買好仔嫌俚短仔點,我著末倒蠻好,難末教我買。我說無撥洋錢。阿姐說
:『耐著來浪,停兩日再說。』」樸齋不則一聲。二寶翻出三四件紗羅衣服,說是阿姐
買的。樸齋更不則一聲。
  這夜大家皆沒有出遊。樸齋無事早睡,秀英、二寶在前間唧唧說話,樸齋並未留心
沉沉睡去。朦朧中聽得妹子二寶連聲叫「無?」,樸齋警醒呼問,二寶推說「無啥」。
洪氏醒來,和秀英、二寶也唧唧說話。樸齋那裏理會,竟安然一覺,直至紅日滿窗,秀
英、二寶已在前間梳頭。
  樸齋心知失?,慌的披衣走出。及見母親洪氏擁被在床,始知天色尚早,喊棧使舀
水洗臉。二寶道:「倪點心喫哉。阿哥要喫啥,教俚?去買。」樸齋說不出。秀英道:
「阿要也買仔兩個湯團罷?」樸齋說:「好。」棧使受錢而去。
  樸齋因桌上陳設梳頭奩具,更無空隙,急取水煙筒往客堂裏坐。喫過湯團,仍和帳
房先生閑談。好一會,二寶在房內忽高聲叫「阿哥」,道:「無?喊耐。」樸齋應聲進
房。
  其時秀英、二寶妝裹粗完,並坐床沿,洪氏亦起身散坐。樸齋傍坐候命,八目相視
,半日不語。二寶不耐,催道:「無?搭阿哥說?。」洪氏要說,卻「咳」的嘆口氣道
:「俚?瑞生阿哥末也忒啥要好哉,教倪再多白相兩日。我說:『棧房裏房飯錢忒大。
』難末瑞生阿哥說:『清和坊有兩幢房子空來浪,無撥人租。』教倪搬得去,說是為仔
省點個意思。」秀英搶說道:「瑞生阿哥個房子,房錢就覅哉。倪自家燒來喫,一日不
過二百個銅錢,比仔棧房裏阿是要省多花?。我是昨日答應俚哉,耐說阿好?」二寶接
說道:「該搭一日房飯錢,四個人要八百?。搬得去末省六百,阿有啥勿好嗄?」樸齋
如何能說「不好」,僅低頭唯唯而已。
  飯後,施瑞生帶了一個男相幫來棧,問:「阿曾收作好?」秀英、二寶齊笑道:「
倪末陸裏有幾花物事收作嗄?」瑞生乃喊相幫來搬。樸齋幫著捆起箱籠,打好鋪蓋,叫
把小車,與那相幫押後,先去清和坊鋪房間。
  趙樸齋見那兩幢樓房,玻璃瑩澈,花紙鮮明。不但灶下釜甑齊備,樓上兩間房間,
並有兩副簇簇新新的寧波家生。床榻桌椅,位置井井;連保險燈、著衣鏡都全,所缺者
推單條字畫、簾幕帷帳耳。
  隨後,施瑞生陪送趙洪氏及張秀英、趙二寶進房。洪氏前後踅遍,嘖嘖讚道:「倪
鄉下陸裏有該號房子嗄?大少爺,故末真真難為耐。」瑞生極口謙遜。當時聚議,秀英
、二寶分居樓上兩間正房,洪氏居亭子間,樸齋與男相幫居於樓下。
  須臾天晚,聚豐園挑一桌豐盛酒菜送來。瑞生令擺在秀英房內,說是暖房。洪氏又
致謝不盡。大家團團圍坐一桌圓臺面,無拘無柬,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之際,秀英忽道:「倪坎坎倒忘記脫哉,勿曾去叫兩個出局來白相相,倒
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去叫?,倪要看呀。」洪氏喝阻道:「二寶覅,耐末再要
起花樣。瑞生阿哥老實人,堂子裏勿曾去白相歇,阿好叫嗄?」樸齋亦欲有言,終為心
虛忸怩,頓住了嘴。瑞生笑道:「我一干仔叫也無啥趣勢。明朝我約兩個朋友,該搭喫
夜飯,教俚?纔去叫得來,故末鬧熱點。」二寶道:「倪阿哥也去叫一個,看俚?阿來
。」秀英手拍二寶肩背道:「我也叫一個,就叫個趙二寶。」二寶道:「我趙二寶個名
字倒勿曾有過歇,耐張秀英末有仔三四個哉。纔是時髦倌人,一道撥人家來浪叫出局。
」幾句說得秀英急了,要擰二寶的嘴,二寶笑而走避。瑞生出席攔勸,因相將向榻床吸
鴉片煙。洪氏見後四道菜登席,就叫相幫盛飯來。
  樸齋悶飲,不勝酒力,遂陪母親同喫過飯,送母親到亭子間,運往樓下點燈弛衣,
放心自睡。一覺醒來,酒消口渴,復披衣趿鞋,摸至廚房,尋得黃沙大茶壺,兩手捧起
,嘓嘓呼飽,見那相幫危坐於水缸蓋上,垂頭打噸,即叫醒他。問知酒席雖撤,瑞生尚
在。樸齋仍摸回房來,聽樓上喁喁切切,笑語間作,夾著水煙、鴉片煙呼吸之聲。樸齋
剔亮燈心,再睡下去,這一覺冥然無知,儼如小死。直至那相幫床前相喚,樸齋始驚起
,問相幫:「阿曾困歇?」相幫道:「大少爺去,天也亮哉,阿好再困。」
  樸齋就廚下捕個面,躡足上樓。洪氏獨在亭子間梳頭。前面房裏煙燈未滅,秀英、
二寶還和衣對臥在一張榻床上。樸齋掀簾進房,秀英先覺,起坐,懷裏摸出一張橫批請
客單,令樸齋寫個「知」字。樸齋看是當晚施瑞生移樽假座,請自己及張新弟陪客,更
有陳小雲、莊荔甫兩人,沉吟道:「今夜頭我真個謝謝哉。」秀英問:「為啥?」樸齋
道:「我碰著仔難為情。」秀英道:「阿是說倪新弟?」樸齋說:「勿是。」秀英道:
「價末啥嗄?」樸齋又不肯實說。適二寶聞聲繼寤,樸齋轉向二寶耳邊,悄悄訴其緣故
。二寶點頭道:「也勿差。」秀英乃不便強邀,喊相幫交與請客單,照單齎送。
  樸齋延至兩點鐘,涎臉問妹子討出三角小洋錢。稟明母親,大踱出門。初從四馬路
兜個圈子,兜回寶善街,順便往悅來客棧,擬訪帳房先生與他談談。將及門首,出其不
意,一個人從門內劈面沖出,身穿舊洋藍短衫褲,背負小小包裹,翹起兩根短須,滿面
憤怒,如不可遏。樸齋認得是剃頭司務吳小大,甚為驚詫。
  吳小大一見趙樸齋,頓換喜色道:「我來裏張耐呀,搬到仔陸裏去哉嗄?」樸齋約
略說了。吳小大攜手並立,刺刺長談。樸齋道:「倪角子浪去喫碗茶罷。」吳小大說「
好」,跟隨樸齋至石路口松風閣樓上,泡一碗「淡湘蓮」。吳小大放下包裹,和樸齋對
坐,各取副杯分騰讓飲。
  吳小大倏地瞋目攘臂,問樸齋道:「我要問耐句閑話,耐阿是搭松橋一淘米浪白相
?」樸齋被他突然一問,不知為著何事,心中「突突」亂跳。吳小大拍案攢眉道:「勿
呀!我看耐年紀輕,來裏上海,常恐去上俚當水。就像松橋個殺坯末,耐終覅去認得俚
個好。」樸齋依然目瞪口呆,沒得回答。吳小大復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搭耐說仔
罷,我個親生爺俚還勿認得?,再要來認得耐個朋友?」
  樸齋細味這話稍有頭路,笑問究竟緣何。吳小大從容訴道:「我做個爺,窮末窮,
還有碗把苦飯喫喫個?。故歇到上海來,勿是要想啥倪子個好處,為是我倪子發仔財末
,我來張張俚,也算體面體面。陸裏曉得個殺坯實概樣式?我連浪去三埭,帳房裏說勿
來浪,倒也罷哉,第四埭我去,來浪裏向勿出來,就帳房裏拿四百個銅錢撥我,說教我
趁仔航船轉去罷。我阿是等耐四百個銅錢用?我要轉去,做叫化子討飯末也轉去仔,我
要用耐四百個銅錢?」一面訴說,一面竟號啕痛哭起來。
  樸齋極力勸慰寬譬,且為吳松橋委曲解釋。良久,吳小大收淚道:「我也自家勿好
,教俚上海做生意。上海夷場浪勿是個好場花。」樸齋假意嘆服。喫過五六開茶,樸齋
將一角小洋錢會了茶錢。吳小大順口鳴謝,背上包裹同下茶樓,出門分路。吳小大自去
日輝港覓得裏河航船回鄉。趙樸齋彳亍寶善街中,心想這頓夜飯如何喫法。
  第三十回終。


第三十一回      	長輩埋冤親情斷絕 方家貽笑臭味差池

  按:趙樸齋自揣身邊僅有兩角小洋錢,數十銅錢,祇好往石路小飯店內喫了一段黃
魚及一湯一飯;再往寶善街大觀園正桌後面看了一本戲,然後散場回家。那時敲過十二
點鐘,清和坊各家門首皆點著玻璃燈,惟自己門前漆黑,兩扇大門也自緊閉。樸齋略敲
兩下,那相幫開進。樸齋便問:「臺面阿曾散?」相幫道:「散仔歇哉,就剩大少爺一
干仔來浪。」
  樸齋見樓梯邊添掛一盞馬口鐵壁燈,倒覺甚亮,於是款步登樓,聽得亭子間有說話
聲音,因即掀簾進去。祇見母親趙洪氏坐在床中,尚未睡下,張秀英、趙二寶並坐在床
沿,正講得熱鬧。見了樸齋,供氏先問:「阿曾喫夜飯?」樸齋說:「喫過哉。」樸齋
問:「瑞生阿哥阿是去哉?」秀英道:「勿曾去,困著來浪。」二寶搶說道:「倪新用
一個小大姐來浪,耐看阿好?」說著,高聲叫:「阿巧。」
  阿巧應聲從秀英房裏過來,站立一邊。樸齋打量這小大姐面龐廝熟,一時偏想不起
;勿想著「阿巧」名字,方想起來,問他:「阿是來浪衛霞仙搭出來?」阿巧道:「衛
霞仙搭做歇兩個月,故歇來浪張蕙貞搭出來。耐陸裏看見我,倒忘記脫哉?。」樸齋卻
不說出,付之一笑,秀英、二寶亦未盤問。
  大家又講起適纔臺面上情事,樸齋問:「叫仔幾個局?」秀英道:「俚?一人叫一
個,倪看仔纔無啥好。」二寶道:「我說倒是么二浪兩個稍微好點。」樸齋問:「新弟
阿曾叫?」秀英道:「新弟無工夫,也勿曾來。」樸齋問:「瑞生阿哥叫個啥人?」二
寶道:「叫陸秀寶,就是俚末稍微好點。」樸齋喫驚道:「阿是西棋盤街聚秀堂裏個陸
秀寶?」秀英、二寶齊聲道:「正是,耐陸裏曉得嗄?」樸齋祇是訕笑,如何敢說出來
?秀英笑道:「上海來仔兩個月,倌人、大姐倒撥耐纔認得個哉。」二寶鼻子裏哼了一
聲,道:「認得點倌人、大姐末,阿算啥體面嗄?」
  樸齋不好意思,趔趄著腳兒退出亭子間,卻輕輕溜進秀英房中。祇見施瑞生橫躺在
煙榻上打鼾,滿面醺醺然都是酒氣。前後兩盞保險燈還集得高高的,映著新糊花紙,十
分耀眼;中間方桌罩著一張油晃晃圓臺面,尚未卸去。門口旁邊掃攏一大堆西瓜子殼及
雞魚肉等骨頭。樸齋不去驚動,仍就下樓,歸至自己房間。那相幫早直挺挺睡在旁邊板
床上。樸齋將床前半桌上油燈心撥亮,便自寬衣安置。
  比及一覺醒來,日光過午,樸齋慌的爬起。相幫給他舀盆水洗過臉,阿巧即來說道
:「請耐樓浪去呀。」樸齋跟阿巧到樓浪秀英房裏,施瑞生正吸鴉片煙,雖未抬身,也
點首招呼。秀英、二寶同在外間梳頭。
  須臾,阿巧請過趙洪氏,取五副杯筷擺在回臺。相幫搬上一大盤,皆是席間剩菜,
係焰蹄、套鴨、南腿、鰣魚四大碗,另有一大碗雜拌,乃各樣湯炒小碗相並的。瑞生、
洪氏、樸齋隨意坐定。秀英、二寶新妝未成,並穿著藍洋布背心,額角邊叉起兩祇骨簪
攔住鬢發,聯步進房。瑞生舉杯說「請」,秀英、二寶堅卻不飲,令阿巧盛飯來,與洪
氏同喫,惟樸齋對酌相陪。
  樸齋呷酒在口,攢眉道:「酒忒燙哉。」瑞生道:「我好像有點傷風,燙點倒無啥
。」秀英道:「耐自家勿好?。阿巧來喊耐,教耐床浪去困,耐為啥勿去困嗄?」二寶
道:「倪兩家頭困來浪外頭房間裏,天亮仔還聽見耐咳嗽。耐一干子來浪做啥?」瑞生
微笑不言。洪氏因嘮叨道:「大少爺,耐末身體也嬌寡點。耐自家要當心個?。像前日
夜頭天亮辰光,耐再要轉去,阿冷嗄?來裏該搭蠻好。」瑞生整襟作色道:「無?說得
勿差呀,倪陸裏曉得當心嗄?自家會當心仔倒好哉。」秀英道:「耐傷風末,酒少喫點
罷。」二寶道:「阿哥也覅喫哉。」瑞生、樸齋自然依從。
  大家喫畢午飯,相幫、阿巧上前收拾。樸齋早溜去樓下廚房,胡亂絞把手巾揩了,
手持一支水煙筒,踱出客堂,擱起腿膀巍然獨坐,心計如何借個端由出門逛逛,以破岑
寂。
  正在顛思倒想之際,忽然有人敲門,樸齋喝問「何人」。門外接應,聽不清楚,祇
得丟下水煙筒,親去看看。誰知來者不是別人,即係樸齋的嫡親娘舅洪善卿。樸齋登時
失色,叫聲「娘舅」,倒退兩步。善卿毫不理會,怒吽吽喝道:「喊耐無?來!」
  樸齋喏喏連聲,慌的通報。那時秀英、二寶打扮齊整,各換一副時式行頭,奉洪氏
陪瑞生閑談。樸齋訴說善卿情形。瑞生、秀英心虛氣餒,不敢出頭。二寶恐母親語言失
檢,跟隨洪氏下樓,見了善卿。
  善卿不及寒暄,盛氣問洪氏道:「耐阿是年紀老仔,昏脫哉!耐故歇勿轉去,再要
做啥?該搭清和坊,耐曉得是啥場花嗄?」洪氏道:「倪是原要轉去呀,巴勿得故歇就
轉去末最好。就為仔個秀英小姐再要白相兩日,看兩本戲,坐坐馬車,買點零碎物事。
」二寶在旁聽說得不著筋節,忙搶步上前,叉住道:「娘舅勿呀,倪無?是……」剛說
得半句,被善卿拍案叱道:「我搭耐無?講閑話,挨勿著耐來說!耐自家去照照鏡子看
,像啥個樣子,覅面孔個小娘仵!」
  二寶喫這一頓搶白,羞得兩頰通紅,掩過一旁,嚶嚶細泣。洪氏長吁一聲,慢慢接
說道:「難末俚?個瑞生阿哥末也忒啥個要好哉……」善卿聽說,更加暴跳如雷,跺腳
大聲道:「耐再要說瑞生阿哥,耐囡仵撥俚騙得去哉,耐阿曉得?」連問幾遍,直問到
洪氏臉上。洪氏也嚇得目瞪口呆,說不下去。大家嘿嘿無言。
  樓上秀英聽得作鬧,特差阿巧打探。阿巧見樸齋躲在屏門背後暗暗窺覷,也縮住腳
,聽客堂中竟沒有一些聲息。
  隔了半日,善卿氣頭過去,向洪氏朗朗道:「我要問耐,耐到底想轉去勿想轉去?
」洪氏道:「為啥勿想轉去嗄?難教我那價轉去??四五年省下來幾塊洋錢,撥個爛料
去撩完哉;故歇倪出來再用空仔點,連盤費也勿著杠?。」善卿道:」盤費有來裏,耐
去叫隻船,故歇就去。」洪氏頓住口,躊躇道:「轉去是最好哉;不過有仔盤費末,秀
英小姐搭借個三十洋錢也要還撥俚個?。到仔鄉下,屋裏向大半年個柴、米、油、鹽一
點點無撥,故末搭啥人去商量嗄?」善卿著實嘆口氣道:「耐說來說去末,總歸勿轉去
個哉。我也無啥大家當來照應外甥,隨便做啥,勿關我事。從此以後,覅來尋著我,坍
我臺!耐總算無撥我該個兄弟!」說畢起身,絕不回頭,昂藏徑去。
  洪氏攤在椅上,氣個發昏。二寶將手帕遮臉,嗚咽不止。樸齋、阿巧等善卿去遠,
方從屏門背後出來。樸齋蚩蚩侍立,欲勸無從。阿巧訝道:「我道仔啥人,是洪老爺?
。啥實概嗄?」
  洪氏令阿巧關上大門,喚過二寶,說:「倪樓浪去。」樸齋在後跟隨,一淘上樓,
仍與瑞生、秀英會坐。秀英先問洪氏:「阿要轉去?」洪氏道:「轉去是該應轉去,娘
舅個閑話終究勿差,我算末倒難?。」二寶帶泣嚷道:「無?末再要說娘舅好!娘舅單
會埋冤倪兩聲,說到仔洋錢就勿管帳,去哉。」樸齋趁口道:「娘舅個閑話也說得稀奇
,妹妹一淘坐來浪,倒說道撥來人騙仔去哉。騙到陸裏去嗄?」瑞生冷笑道:「勿是我
來裏瞎說,耐?個娘舅,真真豈有此理。倪朋友淘裏,間架辰光也作興通融通融;耐做
仔個娘舅,倒勿管帳。該號娘舅,就勿認得俚也無啥要緊。」
  大家議論一番,丟過不提。瑞生重復解勸二寶,安慰洪氏,並許為樸齋尋頭生意,
然後告辭別去。秀英挽留不住,囑道:「晚歇原到該搭來喫夜飯。」
  瑞生應諾,下樓出門,行過兩家門首,猛然間一個絕俏的聲音喊「施大少爺」。瑞
生抬頭一望,原來是袁三寶在樓窗口叫喚,且招手道:「來坐歇?。」瑞生多時不見三
寶,不料長得如此豐滿,想要趁此打個茶會,細細品題。可巧另有兩個客人劈面迎來,
踅進袁三寶家,直上樓去,瑞生因而止步。袁三寶亦不再邀,回身轉面接見兩個客人。
  三寶祇認得一個是錢子剛,問那一個尊姓,說是姓高。茶煙瓜子照例敬過。及坐談
時,錢子剛趕著那姓高的叫「亞白哥」。三寶想著京都雜劇中《送親演禮》這出戲,不
禁「格」聲一笑。子剛問其緣故,三寶掩口胡盧,那高亞白倒不理會。
  俄延片刻,高亞白、錢子剛即起欲行。袁三寶送至樓梯邊。兩人並肩聯袂,緩步逍
遙,出清和坊,轉四馬路,經過壺中天大菜館門首。錢子剛請喫大菜,亞白應承進去,
揀定一間寬窄適中的房間。堂倌呈上筆硯,子剛略一凝思,隨說:「我去請個朋友,來
陪陪耐。」寫張請客票,付與堂倌。亞白見寫的是「方蓬壺」,問:「阿是蓬壺釣叟?
」子剛道:「正是。耐啥認得俚個哉?」亞白道:「勿。為仔俚喜歡做詩,新聞紙浪時
常看見俚大名。」
  不多時,堂倌回道:「請客就來。」子剛再要開局票,問亞白:「叫啥人?」亞白
顰蹙道:「隨便末哉。」子剛道:「難道上海幾花倌人,耐一個也看勿對?耐心裏要那
價一個人?」亞白道:「我自家也說勿出。不過我想俚?做仔倌人,『幽嫻貞靜』四個
字用勿著個哉;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風,卓文君之風流放誕,庶幾近之。」子剛笑道:
「同實概大講究,上海勿行個。我先勿懂耐閑話。」亞白也笑道:「耐也何必去懂俚?
」
  說時,方蓬壺到了。亞白見他花白髭鬚,方袍朱履,儀表倒也不俗。蓬壺問知亞白
姓名,呵呵大笑,豎起一祇大指道:「原來也是個江南大名士,幸會,幸會!」亞白他
顧不答。
  子剛先寫蓬壺叫的尚仁里趙桂林及自己叫的黃翠鳳兩張局票。亞白乃道:「今朝去
過歇三家,纔去叫仔個局罷。」子剛因又寫了三張,係袁三寶、李浣芳、周雙玉三個。
接著取張菜單,各揀愛喫的開點幾色,都交堂倌發下。蓬壺笑道:「亞白先生可謂博愛
矣。」子剛道:「勿是呀,俚個書讀得來忒啥通透哉,無撥對景個倌人,隨便叫叫。」
蓬壺抵掌道:「早點說個?,有一個來浪,包耐蠻對。」子剛道:「啥人嗄?去叫得來
看。」蓬壺道:「來浪兆富里,叫文君玉。客人為仔俚眼睛高,勿敢去做,賽過留以待
亞白先生個品題。」亞白因說得近情,聽憑子剛寫張局票後添去叫。
  須臾,喫過湯魚兩道,後添局倒先至。亞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僅二十許年紀,滿
面煙容,十分消瘦,沒甚可取之處,不解蓬壺何以劇賞。蓬壺向亞白道:「耐晚歇去,
看見君玉個書房,故末收作得出色!該面一埭纔是書箱,一面四塊掛屏,客人送撥俚個
詩纔埭來浪。上海堂子裏陸裏有嗄?」亞白聽說,恍然始悟,爽然若失。文君玉接嘴道
:「今朝新聞紙浪,勿曉得哈人有兩首詩送撥我。」蓬壺道:「故歇上海個詩,風氣壞
哉。耐倒是請教高大少爺做兩首出來,替耐揚揚名,比俚?好交關?。」亞白大聲喝道
:「覅說哉,倪來豁拳!」
  子剛應聲出手,與亞白對壘交鋒。蓬壺獨自端坐,搖頭閉目,不住咿唔。亞白知道
此公詩興陡發,祇好置諸不睬。迨至十拳豁過,子剛輸的,正要請蓬壺捉亞白贏家。蓬
壺忽然呵呵大笑,取過筆硯,一揮而就,雙手奉上亞白道:「如此雅集,不可無詩;聊
賦俚言,即求法正。」亞白接來看,那張紙本是洋紅單片,把詩寫在粉背的,便道:「
蠻好一張請客票頭,阿是外國紙?倒可惜!」說畢,隨手撩下。
  子剛恐蓬壺沒意思,取那詩朗念一遍。蓬壺還幫著拍案擊節。亞白不能再耐,向子
剛道:「耐請我喫酒呀,我故歇喫來浪個酒要還撥耐哉?。」子剛一笑,搭訕道:「我
再搭耐豁十記。」亞白說:「好。」這回是亞白輸了。祇為出局陸續齊集,七手八腳爭
著代酒,亞白自己反沒得喫。文君玉代過一杯酒先去。
  蓬壺揣知亞白並不屬意於文君玉,和子剛商量道:「倪兩家頭,總要管俚尋一個對
景點末好。勿然,未免辜負仔俚個才情哉?。」子剛道:「耐去替俚尋罷。該個媒人我
做勿來。」黃翠鳳插嘴道:「倪搭新來個諸金花阿好?」子剛道:「諸金花,我看也無
啥好,俚陸裏對嗄?」亞白道:「耐閑話先說差哉。我對勿對倒勿在乎好勿好。」子剛
道:「價末倪一淘去看看也無啥。」
  當下喫畢大菜,各用一杯咖啡。倌人、客人一哄而散。蓬壺因趙桂林有約,同亞白
、子剛步行進尚仁里,然後分別。方蓬壺自往趙桂林家。高亞白、錢子剛並至黃翠鳳家
。翠鳳轉局未歸,黃珠鳳、黃金鳳齊來陪坐。子剛令小阿寶喊諸金花來,小阿寶承命下
去。
  子剛先向亞白訴說諸金花來由,道:「諸金花末是翠鳳娘姨諸三姐個討人。諸三姐
親生囡仵叫諸十全,做著姓李個客人,借仔三百洋錢買個諸金花,故歇寄來裏該搭,過
仔節到么二浪去哉。」
  話未說完,諸金花早來了,敬畢瓜子,侍坐一旁。亞白見他眉目間有一種淫賤之相
,果然是么二人材,兼之不會應酬,坐了半日,寂然無言。亞白坐不住,起身告別。子
剛欲與俱行,黃金鳳慌的攔住道:「姐夫覅去?,阿姐要說個呀。」
  子剛沒法,祇得送高亞白先去。金鳳請子剛躺在榻床上,自去下手取簽子,給子剛
燒鴉片煙。子剛一面吸煙,一面和金鳳講話。吸過三五口,祇聽得樓下有轎子進門,直
至客堂停下,料道是黃翠鳳回家。
  翠鳳回到房裏,換去出局衣裳,取根水煙筒,向靠窗高椅而坐,不則一聲。金鳳乖
覺,竟拉了黃珠鳳同過對面房間,祇有諸金花還獃臉兀坐,如木偶一般。
  第三十一回終。


第三十二回      	諸金花效法受皮鞭 周雙玉定情遺手帕

  按:黃翠鳳未免有些秘密閑話要和錢子剛說,爭奈諸金花坐在一傍,可厭已甚。翠
鳳眼睜睜看他半日,不禁好笑,問道:「耐坐來浪做啥?」金花道:「錢大少爺喊我上
來個呀。」翠鳳方纔會意,卻嘆口氣道:「錢大少爺喊耐上來末,替耐做媒人呀,耐阿
曉得嗄?」金花茫然道:「錢大少爺勿曾說?。」翠鳳冷笑道:「也好哉!」子剛連忙
搖手道:「耐覅怪俚。高亞白個脾氣,我原說勿對個,一歇歇坐勿定,教俚也無處去應
酬。」翠鳳別轉臉道:「要是我個討人像實概樣式,定歸一記拗殺仔拉倒。」子剛婉言
道:「耐要教教俚個?,俚坎坎出來,勿曾做歇生意末,陸裏會嗄?」
  翠鳳從鼻子裏嘆出一聲道:「看仔倪娘姨要打俚乃末,好像作孽。陸裏曉得打過仔
,隨便搭俚去說啥閑話,俚總歸勿聽耐個哉,耐說阿要討氣?」金花忙答道:「阿姐說
個閑話,我纔記好來裏。要慢慢交學起來個呀,阿對嗄?」翠鳳倒又笑而問道:「耐來
浪學啥嗄?」金花堵住口說不出,子剛亦自粲然。
  翠鳳吸過兩口水煙,慢慢的向子剛道:「俚個人生來是賤坯。俚見仔打末也怕個,
價末耐巴結點個?;碰著俚哉?,說一聲動一動。」說著轉向金花道:「我搭耐說仔罷
,照實概樣式,好好交要打兩轉得?!」金花聽說,嗚咽飲泣,不敢出聲。翠鳳卻也有
些憐惜之心,復嘆口氣道:「耐做討人還算耐運氣,碰著仔倪個無?,耐去試試看?珠
鳳比仔耐再要乖點,覅說啥打兩記,纏纏腳末,腳指頭就沓脫仔三祇!」金花仍一聲兒
不言語。
  翠鳳且自吸水煙,良久,又向子剛道:「論起來,俚?做老鴇該仔倪討人,要倪做
生意來喫飯個呀。倪生意勿會做,俚?阿要餓煞?生來要打哉?。倪生意好仔點,俚?
阿敢打嗄?該應來拍拍倪馬屁。就是像俚乃鏟頭倌人,替老鴇做仔生意,再要撥老鴇打
。我總勿懂俚乃為啥實概賤嗄?」
  說話之時,祇聽得樓下再有一肩轎子進門,接著外場報說:「羅老爺來。」黃金鳳
早於樓梯邊迎接,叫聲「姐夫,該搭來?。」羅子富徑往對過房間。
  這裏錢子剛即欲興辭。黃翠鳳一把拉住,喝令諸金花:「對過去陪陪。」金花去後
,子剛方悄問翠鳳道:「耐阿曾搭無?說歇?」翠鳳道:「勿曾。故歇去說,常恐說間
架仔倒勿好。過仔節再看。該搭事體耐覅管,閑話末我自家來說。羅個出仔身價,耐替
我衣裳、頭面、家生辦舒齊仔好哉。」
  子剛應諾遂行。翠鳳並不相送,放下水煙筒,向簾前喊道:「過來末哉。」於是金
鳳手挈羅子富,珠鳳跟在後面,小阿寶隨帶茶碗及脫下的衣裳,一齊擁至房裏,惟諸金
花去樓下為黃二姐作伴。
  子富見壁上掛鐘敲了十下,因告訴翠鳳明晨有事,要早點轉去困覺。翠鳳道:「就
該搭耐也早點困末哉?,我有閑話搭耐說,覅轉去。」
  子富自然從命,令高昇和轎班回寓。翠鳳喊趙家?來收拾停當,打發子富睡下。趙
家?暨金鳳、珠鳳、小阿寶陸續散出。翠鳳料定沒有出局,也就安置。在被窩中與子富
交頭接耳,商量多時,不必明敘。
  高昇知道次日某宦家喜事,借聚豐園請客,主人須去道喜,故絕早打轎子伺候。等
到子富起身,乘轎往聚豐園,已是冠裳滿座,燈採盈門。
  喫過喜筵,子富不復坐轎,約同陶雲甫、陶玉甫、朱藹人、朱淑人兩家弟兄,出聚
豐園,散步閑行。遇洪善卿,拱手立談。朱葛人忽想起一事,祇因聽見湯嘯庵說善卿引
著兄弟淑人曾於周雙玉家打茶會,恐淑人年輕放蕩,難於防閑,有心要試試他,便和洪
善卿說:「好幾日勿看見貴相知,阿好一淘去望望俚?」善卿亦知其意,欣然願導。陶
雲甫道:「倪勿去哉?。幾花人跑得去,算啥嗄?」朱藹人道:「我有道理,勿礙個。
」
  當時洪善卿領了羅子富及陶、朱弟兄,共是六人,並至公陽里周雙珠家。雙珠見這
許多人,不解何故,迎見請坐,復喊過周雙玉來。
  朱藹人一見雙玉,即向淑人道:「耐叫仔兩個局,勿曾喫歇酒,今朝朋友齊來裏,
我替耐喊個臺面下去,請請俚?。」朱淑人應又不好,不應又不好,忸怩一會,不覺紅
漲了面。羅子富最為高興,連說:「蠻好,蠻好。」催大姐巧囡:「快點去喊?!」淑
人著急,立起身來阻擋道:「倪阿是到館子浪去喫,叫個局罷?」子富嚷道:「館子浪
倪覅喫,該搭好。」不由分說,徑令巧囡去喊:「就故歇擺起來。」陶雲甫向朱藹人道
:「耐個老阿哥倒無啥,可惜淑人勿像耐會白相。倪玉甫做仔耐兄弟,故末一淘白相相
對景哉。」陶玉甫見說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朱藹人正色道:「倪住家來裏夷場浪,索性讓理?白相相。從小看慣仔,倒也無啥
要緊。勿然,一徑關來?書房裏,好像蠻規矩,放出來仔來勿及個去白相,難末倒壞哉
!」洪善卿接說道:「耐閑話是勿差,價末也要看人碼。淑人末無啥要緊,倘然喜歡白
相個人終究白相勿得。」說得朱淑人再坐不住,假做看單條字畫,掩過一邊,匿面向壁
,連周雙玉亦避出房外。周雙珠笑道:「俚?兩家頭,一樣個脾氣,閑話末一聲無撥,
肚皮裏蠻乖來浪。」大家呵呵一笑,剪住話頭。
  迨至臺面擺好,阿金請去入席,眾人方踅過對面周雙玉房間,即時發局票,起手巾
,無須推讓,隨意坐定。朱淑人雖係主人,也不敬酒,也不敬菜,竟自斂手低頭,嘿然
危坐。周雙玉在旁,也祇說得一句:「請用點。」眾人舉杯道謝,淑人又含羞不應。阿
德保奉上第一道魚翅,眾人已自遍嘗,獨淑人不曾動箸。羅子富笑道:「耐個主人要客
人來請耐個。」因即擎起牙筷,連說:「請,請,請。」羞得淑人越發回過頭去。朱藹
人道:「耐越是去說俚,但越勿好意思,索性等俚歇罷。」為此朱淑人落得一概不管,
幸有本堂局周雙珠在座代為應酬,頗不寂寞。
  一時,黃翠鳳林素芬、覃麗娟、李漱芳陸續齊集。羅子富首先擺莊。賓主雖止六人
,也覺興致勃勃。朱淑人捉空斜過眼稍望後偷覷,祇見周雙玉也是嘿然危坐,袖中一塊
玄色熟羅手帕拖出半塊在外。淑人趁臺面上豁拳熱鬧,暗暗伸過手去要拉他手帕,被雙
玉覺著,忙將手帕縮進袖中,依然不睬。淑人沒奈何,自己去腰裏解下一件翡翠猴兒扇
墜,暗暗遞過雙玉懷裏,雙玉縮手不迭。淑人祇道雙玉必然接受,將手一放,那猴兒便
滴溜溜滾落樓板上。周雙珠聽見聲響,即問:「沓脫仔啥物事?」令巧囡去桌下尋覓。
淑人心慌,親自去拾,不料雙玉一腳踹住那猴兒,遮在褲腳管內,推說「無啥」,隨取
酒壺,轉令巧囡去添酒,因此掩飾過去。
  適臨著淑人打莊,羅子富伸拳候教。淑人勿促應命,連輸五拳。淑人取酒欲飲,忽
聽周雙珠高聲喚道:「雙玉?,來代酒呀。」淑人回身去看,果然周雙玉已不在座,連
樓板上翡翠猴兒也不知去向,淑人始放下心。巧囡適取酒進房,代飲兩杯。再喚雙玉來
代。雙玉代過酒,仍是嘿然危坐。淑人再去偷覷,祇見雙玉袖中另換一塊湖色熟羅手帕
,也拖出半塊在外。淑人會意,又暗暗伸過手去要拉。雙玉正獃著臉看臺面上豁拳,全
不覺得,竟為淑人所得,揣在懷裏,不勝之喜。意欲出席背地取那手帕來賞鑒賞鑒,又
恐別人見疑,姑且忍耐。
  無如羅子富興致愈高,自己擺莊之後,定要每人各擺一莊。後來陶玉甫不勝酒力,
和李漱芳先行。林素芬、覃麗娟隨後告辭。黃翠鳳上前撤去酒杯,按住羅子富不許再鬧
,方纔散席。黃翠鳳催著羅子富同去。朱藹人、陶雲甫向榻床對面躺下,吸煙閑談。洪
善卿踅過周雙珠房間。
  剩下朱淑人,獨自一個溜出客堂,掏取懷裏那手帕,隨手一抖,好像一股熱香氤氳
噴鼻;仔細一聞,卻又沒有甚麼。淑人看那手帕,乃是簇新的湖色熟羅,四圍繡著茶青
狗牙針,不知是否雙玉所繡?翻來覆去,騃想一回,然後折疊起來,藏好在荷包袋內。
正欲轉身,忽見周雙玉立在屏門背後,偷覷微笑。淑人又含羞要避。雙玉點首相招,淑
人喜出望外,急急趕去。雙玉卻沉下臉咕嚕道:「耐該搭認得哉呀,同仔幾花人來做啥
?」淑人低聲陪笑道:「價末歇兩日我一干仔來。」雙玉道:「耐有幾花事體嗄?忙得
來,再要歇兩日。」淑人告罪道:「說差哉。明朝來,明朝定歸來。」雙玉始不言語,
淑人亦就回房。
  朱藹人、陶雲甫各吸兩口煙,早是上燈時候,叫過洪善卿來,並連朱淑人相約同行
。周雙珠、周雙玉並送至樓梯邊而別。
  雙珠歸到自己房間,雙玉跟在後面。雙珠不解其意,相與對坐於煙榻之上。雙玉先
自?腆而笑,取出那翡翠猴兒給阿姐看。雙珠看那猴兒渾身全翠,惟頭是羊脂白玉,胸
前捧著一顆仙桃,卻是翡色,再有兩點黑星,可巧雕作眼睛;雖非希罕寶貝,料想價值
匪輕,問雙玉道:「阿是五少爺送撥耐哉?」雙玉不答,僅點點頭。雙珠笑道:「故是
送撥耐個表記,拿去坑好來浪。」
  雙玉臉色一雌,叫聲「阿姐」,央及道:「覅撥洪老爺曉得?。」雙珠問:「為啥
?」雙玉道:「洪老爺要告訴俚?屋裏個呀。」雙珠道:「洪老爺末為啥去告訴俚?屋
裏嗄?」雙玉吶吶然說不出口。雙珠舉兩指頭點了兩點,笑道:「耐末真真是外行!耐
做五少爺是坎坎做起呀,告訴仔洪老爺末,隨便啥拜託拜託。倘然五少爺勿來,也好教
洪老爺去請,阿是蠻好?為啥要瞞俚嗄?」雙玉道:「價末阿姐搭洪老爺說一聲,阿好
?」雙珠沉吟道:「我說也無啥,就不過五少爺個閑話耐纔要說出來,故末我替耐說。
」雙玉道:「五少爺勿說啥,就說是明朝來。」雙珠沉吟不語。
  雙玉取那翡翠猴兒,復欣欣然下樓,到周蘭房間裏,要給無?看。祇見周蘭躺在榻
床上,沉沉閉目,煙迷正濃。周雙寶爬在榻床前燒煙。雙玉不敢驚動,正要退出。不想
周蘭並未睡著,睜眼叫住,問雙玉:「啥事體?」雙玉為雙寶在旁,不肯顯然呈出,含
糊混過。周蘭祇道雙玉又要說雙寶的不是,因支使雙寶出房。雙寶去後,雙玉然後近前
,靠著周蘭腿膀,遞過那翡翠猴兒。周蘭擎在掌中,嘖嘖稱讚。
  雙玉滿心歡喜,待要訴說朱淑人如何情形,忽聽得樓梯上咭咭咯咯,是雙寶腳聲上
樓。雙玉急急的收起猴兒,辭了周蘭,捏手捏腳,一直跟到樓上。雙寶徑進雙珠房間,
雙玉悄立簾下暗中竊聽,聽那雙寶帶哭帶說道:「我碰著仔前世裏冤家,剛剛反仔一泡
,故歇咿來浪說我啥,我是定歸活勿落個哉。」雙珠道:「俚勿是說耐?。」雙寶道:
「啥勿是嗄?勿是末,為啥教我走開點?」
  雙玉聽到這裏,好似一盆焰騰騰炭火端上心頭,欻地掀簾,挺身進去,向靠壁高椅
一坐,盛氣說道:「我搭無?說句閑話,阿是耐勿許我說?我就依仔耐,從此以後,終
勿到無?房間裏去說一聲閑話末哉!阿好?」雙珠厭聞口舌,攢眉嗔道:「啥要緊嗄?
」一面調開雙寶,一面按住雙玉。雙玉見阿姐如此,亦就隱忍。
  晚餐以後,大家忙亂出局。及十點多鐘,雙珠先回,洪善卿喫得醉醺醺的接踵而至
。雙珠令阿金泡一碗極釅的雨前茶給善卿解渴,隨意講說,提起朱淑人和雙玉來。雙珠
先「嗤」的一笑,然後說道:「故歇個清倌人,比仔渾倌人花頭再要大。耐一淘來裏臺
面浪,阿是勿曾曉得?」善卿問故。雙珠遂將淑人贈翡翠扇墜與雙玉之事,細述一遍。
善卿道:「雙玉也好做大生意哉,就讓俚來點仔大蠟燭罷。」雙珠道:「好個,耐做媒
人哉?。」善卿道:「媒人耐去做,我末幫幫耐好哉。」雙珠應諾。計議已定,一宿無
話。
  次日午牌時分,善卿、雙珠同時起身,洗了臉,喫些點心,阿金即送上一張請客票
頭。善卿看是王蓮生的,請至張蕙貞家面商事件,遂令傳說:「曉得哉。」善卿就要興
辭。雙珠囑付:「晚歇來。」善卿道:「晚歇淑人來,我間架頭倒是勿來個好。」雙珠
想也不差。
  善卿乃離了周雙珠家,出公陽里,經同安里,抄到東合興張蕙貞家,上樓進房。那
張蕙貞還蓬著頭,給王蓮生燒鴉片煙。蓮生迎見善卿,當令娘姨去叫菜喫便飯。善卿坐
下,蓮生授過一篇帳目,托善卿買辦。善卿見開著一副翡翠頭面,件件俱全,注明皆要
全綠。善卿道:「翡翠物事,我搭耐一淘去買個好。推扳點,百十洋錢也是一副頭面。
倘然要好個,再要全綠,常恐要千把??。」蕙貞插嘴邊:「我說一千洋錢還勿夠?。
耐去算?,一對釧臂末,就幾百洋錢也勿稀奇?。」善卿同蕙貞:「阿是耐要買?」蕙
貞倒笑起來道:「洪老爺說笑話哉!倪末阿配嗄?金個還勿曾全?,要翡翠個做啥?」
善卿料知是為沈小紅辦的了。
  當時蕙貞去客堂窗下梳頭,蓮生躺在榻床上吸煙。善卿移坐下手,問蓮生道:「沈
小紅搭,耐今年用脫仔勿少錢呀,再要辦翡翠頭面撥俚?」蓮生蹙額不語。善卿道:「
我說耐就回頭仔俚也無啥。」蓮生嘆口氣道:「耐先搭俚辦兩樣再說。」善卿度不可諫
,不若見機緘口為妙。
  須臾,娘姨搬上聚豐園叫的四祇小碗,並自備的四祇葷碟,又燙了一壺酒來。蓮生
請善卿對坐小酌。
  第三十二回終。


第三十三回      	高亞白填詞狂擲地 王蓮生醉酒怒沖天

  按:洪善卿、王蓮生喫酒中間,善卿偶欲小解,小解回來,經過房門首,見張蕙貞
在客堂裏點首相招。善卿便踱出去。蕙貞悄地說道:「洪老爺難為耐,耐去買翡翠頭面
,就依俚一副買全仔。王老爺怕個沈小紅,真真怕得無淘成個哉。耐勿曾看見,王老爺
臂膊浪、大膀浪,撥沈小紅指甲掐得來纔是個血。倘然翡翠頭面勿買得去,勿曉得沈小
紅再有啥刑罰要辦俚哉。耐就搭俚買仔罷。王老爺多難為兩塊洋錢倒無啥要緊。」
  善卿微笑無言,嘿嘿歸座。王蓮生依稀聽見,佯做不知。兩人飲盡一壺,便令盛飯
。蕙貞新妝已畢,即打橫相陪,共桌而食。」
  飯後,善卿遂往城內珠寶店去。蓮生仍令蕙貞燒煙,接連吸了十來口,過足煙癮。
自鳴鐘正敲五下,善卿已自回來,祇買了釧臂、押發兩樣,價洋四百餘元,其餘貨色不
合,緩日續辦。蓮生大喜謝勞。
  洪善卿自要料理永昌參店事務,告別南歸。王蓮生也別了張蕙貞,坐轎往西薈芳里
,親手齎與沈小紅。小紅一見,即問:「洪老爺??」蓮生說:「轉去哉。」小紅道:
「阿曾去買嗄?」蓮生道:「買仔兩樣。」當下揭開紙盒,取翡翠釧臂、押發,排列桌
上,說道:「耐看,釧臂倒無啥,就是押發稍微推扳點。倘然耐覅末,再拿去調。」小
紅正眼兒也不曾一覷,淡淡的答道:「勿曾全?呀,放來浪末哉。」蓮生忙依舊裝好,
藏在床前妝臺抽屜內,復向小紅道:「再有幾樣末纔勿好,勿曾買。停兩日,我自家去
揀。」小紅道:「倪搭是揀剩下來物事,陸裏有好個嗄?」蓮生道:「啥人揀剩下來?
」小紅道:「價末為啥先要拿得去?」
  蓮生著急,將出珠寶店發票,送至小紅面前,道:「耐看?,發票來裏?。」小紅
撒手撩開,道:「我覅看。」蓮生喪氣退下。阿珠適在加茶碗,呵呵笑道:「王老爺來
裏張蕙貞搭忒啥開心哉,也該應來喫兩聲閑話,阿對?」蓮生亦祇得訕笑而罷。
  維時天色晚將下來,來安呈上一張請客票頭,係葛仲英請去吳雪香家酒敘。蓮生為
小紅臉色似乎不喜歡,趁勢興辭赴席。小紅不留不送,聽憑自去。
  蓮生仍坐轎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主人葛仲英迎見讓坐。先到者祇有兩位,都不認
識,通起姓名,方知一位為高亞白,一位為尹癡鴛。蓮生雖初次見面,早聞得高、尹齊
名,並為兩江才子,拱手致敬,說聲「幸會」。接著外場報說:「壺中天請客說,請先
坐。」葛仲英國令擺起臺面來。王蓮生問請的何人,仲英道:「是華鐵眉。」這華鐵眉
和王蓮生也有些世誼,葛仲英專誠請他。因他不喜熱鬧,僅請三位陪客。
  等了一會,華鐵眉帶局孫素蘭同來。葛仲英發下三張局票,相請入席。華鐵眉問高
亞白:「阿曾碰著意中人?」亞白搖搖頭。鐵眉道:「不料亞白多情人,竟如此落落寡
合!」尹癡鴛道:「亞白個脾氣,我蠻明白來裏。可惜我勿做倌人,我做仔倌人,定歸
要亞白生仔相思病,死來裏上海。」高亞白大笑道:「耐就勿做倌人,我倒也來裏想耐
呀。」癡鴛亦自失笑道:「倒撥俚討仔個便宜。」華鐵眉道:「『人盡願為夫子妾,天
教多結再生緣』,也算是一段佳話。」
  尹癡鴛又向高亞白道:「耐討我便宜末,我要罰耐。」葛仲英即令小妹姐取雞缸杯
。癡鴛道:「且慢,亞白好酒量,罰俚喫酒,無啥要緊。我說酒末勿撥俚喫,要俚照張
船山詩意再做兩首。比張船山做得好,就饒仔俚;勿好末,再罰俚酒。」亞白道:「我
曉得耐要起我花頭,怪勿得堂子裏纔叫耐『囚犯』。」癡鴛道:「大家聽聽看,我要俚
做首詩,就罵我『囚犯』,倘然做仔學臺主考,要俚做文章,故是『烏龜』、『豬盧』
纔要罵出來個哉!」合席哄然一笑。
  高亞白自取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道:「價末先讓我喫一杯,澆澆詩肚子。」尹癡
鴛道:「故倒無啥,倪也陪陪耐末哉。」
  大家把雞缸杯斟上酒,照杯乾訖。尹癡鴛討過筆硯箋紙,道:「念出來,我來寫。
」高亞白道:「張船山兩首詩,撥俚意思做完個哉,我改仔填詞罷。」華鐵眉點頭說是
。於是亞白念,癡鴛寫道:
  先生休矣。諒書生此福,幾生修到?磊落鬚眉渾不喜,偏要雙鬟窈窕。
  撲朔雌雄,驪黃牝牡,交在忘形好。鍾情如是,鴛鴦何苦顛倒?
  尹癡鴛道:「調皮得來!再要罰?。」大家沒有理會。又念又寫道:
  還怕妒煞倉庚,望穿杜宇,燕燕歸來杳。收拾買花珠十斛,博得山妻一笑。
  杜牧三生,韋皋再世,白發添多少?回波一轉,驀驚畫眉人老!高亞白念畢,猝然
問尹癡鴛道:「比張船山如何?」癡鴛道:「耐阿要面孔?倒真真比起張船山來哉!」
亞白得意大笑。
  王蓮生接那詞來,與華鐵眉、葛仲英同閱。尹癡鴛取酒壺向高亞自道:「耐自家算
好,我也勿管。不過,『畫眉』兩個字,平仄倒仔轉來,要罰耐兩杯酒。」亞白連道:
「我喫,我喫。」又篩兩雞缸杯一氣吸盡。
  葛仲英閱過那詞,道:「《百字令》末句,平仄可以通融點。」亞白道:「癡鴛要
我喫酒,我勿喫,俚心裏總歸勿舒齊,勿是為啥平仄。」華鐵眉問道:「『燕燕歸來杳
』,阿用啥典故?」亞白一想道:「就用個東坡詩,『公子歸來燕燕忙』。」鐵眉默然
。尹癡鴛冷笑道:「耐咿來浪騙人哉!耐是用個蒲松齡『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一句呀,
阿怕倪勿曉得?」亞白鼓掌道:「癡鴛可人。」鐵眉茫然,問癡鴛道:「我勿懂耐閑話
。『似曾相識燕歸來』,歐陽修、晏殊詩詞集中皆有之,與蒲松齡何涉?」癡鴛道:「
耐要曉得該個典故,再要讀兩年書得?!」亞白向鐵眉道:「耐覅去聽俚,陸裏有啥典
故?」癡鴛道:「耐說勿是典故,『入市人呼好快刀』,『回也何曾霸產』,用個啥嗄
?」鐵眉道:「我倒要請教請教,耐來浪說啥?我索性一點勿懂哉?!」亞白道:「耐
去拿《聊齋志異》,查出《蓮香》一段來看好哉。」癡鴛道:「耐看完仔《聊齋》末,
再拿《里乘》《閩小紀》來看,故末『快刀』、『霸產』,包耐纔懂。」
  王蓮生間竟,將那詞放在一邊,向葛仲英道:「明朝拿得去上來?新聞紙浪,倒無
啥。」仲英待要回言,高亞白急取那詞紛紛揉碎,丟在地下道:「故末謝謝耐,覅去上
!新聞紙浪有方蓬壺一班人,倪勿配個。」
  仲英問蓬壺釣叟如何,亞白笑而不答。尹癡鴛道:「教俚磨磨墨,還算好。」亞白
道:「我是添香捧硯有耐癡鴛承乏個哉,蓬壺釣叟祇好教俚去倒夜壺。」華鐵眉笑道:
「狂奴故態!倪喫酒罷。」遂取齊雞缸杯首倡擺莊。
  其時出局早全:尹癡鴛叫的林翠芬,高亞白叫的李浣芳,皆係清倌人。王蓮生就叫
對門張蕙貞。豁起拳來,大家爭著代酒。高亞白存心要灌醉尹癡鴛,概不準代。王蓮生
微會其意,幫著撮弄癡鴛。不想癡鴛眼明手快,拳道最高,反把個蓮生先灌醉了。
  張蕙貞等蓮生擺過莊纔去,臨行時諄囑蓮生,切勿再飲。無如這華鐵眉酒量尤大似
高亞白。比至輪莊擺完,出局散盡之後,鐵眉再要行「拍七」酒令,在席祇得勉力相陪
。王蓮生糊糊涂涂,屢次差誤,接著又罰了許多酒,一時覺得支持不住,不待令完,竟
自出席,去榻床躺下。華鐵眉見此光景,也就胡亂收令。
  葛仲英請王蓮生用口稀飯,蓮生搖手不用,拿起簽子,想要燒鴉片煙,卻把不準火
頭,把煙都淋在盤裏。吳雪香見了,忙喚小妹姐來裝。蓮生又搖手不要,欻地起身拱手
,告辭先行。葛仲英不便再留,送至簾下,吩咐來安當心伺候。
  來安請蓮生登轎,掛上轎簾,擱好手版,問:「陸裏去?」蓮生說:「西薈芳。」
來安因扶著轎,逕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停在客堂中。
  蓮生出轎,一直跑上樓梯。阿珠在後面廚房內,慌忙趕上,高聲喊道:「阿唷!王
老爺,慢點?!」蓮生不答,祇管跑。阿珠緊緊跟至房間,笑道:「王老爺,我嚇得來
!勿曾跌下去還算好。」蓮生四顧不見沈小紅,即問阿珠。阿珠道:「常恐來浪下頭。
」蓮生並不再問,身子一歪,就直挺挺躺在大床前皮椅上,長衫也不脫,鴉片煙也不吸
,已自瞢騰睡去。外場送上水銚手巾,阿珠低聲叫:「王老爺,揩把面。」蓮生不應。
阿珠目示外場,祇沖茶碗而去。隨後阿珠悄悄出房,將指甲向亭子間板壁上點了三下,
說聲「王老爺困哉」。
  此也是合當有事。王蓮生鼾聲雖高,並未著聰;聽阿珠說,詫異得很。祇等阿珠下
樓,蓮生急急起來,放輕腳步,摸至客堂後面,見亭子間內有些燈光。舉手推門,卻從
內拴著的。周圍相度,找得板壁上一個鴿蛋大的橢圓窟窿,便去張覷。向來亭子間僅擺
一張榻床,並無帷帳,一目了然。蓮生見那榻床上橫著兩人,摟在一處。一個分明是沈
小紅;一個面龐亦甚廝熟,仔細一想,不是別人,乃大觀園戲班中武小生小柳兒。
  蓮生這一氣非同小可,撥轉身,搶進房間,先把大床前梳妝臺狠命一扳,梳妝臺便
橫倒下來,所有燈臺、鏡架、自鳴鐘、玻璃花罩,「乒乒乓乓」撒滿一地。但不知抽屜
內新買的翡翠釧臂、押發,砸破不曾,並無下落。樓下娘姨阿珠聽見,知道誤事,飛奔
上樓。大姐阿金大和三四個外場也簇擁而來。蓮生早又去榻床上掇起煙盤往後一摜,將
盤內全副煙具,零星擺設,像撒豆一般,「豁琅琅」直飛過中央圓桌。阿珠拚命上前,
從蓮生背後攔腰一抱。蓮生本自怯弱,此刻卻猛如虓虎,那裏抱得住,被蓮生一腳踢倒
,連阿金大都闢易數步。
  蓮生綽得煙槍在手,前後左右,滿房亂舞,單留下掛的兩架保險燈,其餘一切玻璃
方燈、玻璃壁燈、單條的玻璃面、衣櫥的玻璃面、大床嵌的玻璃橫額,逐件敲得粉碎。
雖有三四個外場,祇是橫身攔勸,不好動手。來安暨兩個轎班祇在簾下偷窺,並不進見
。阿金大獃立一傍,祇管發抖。阿珠再也爬不起來,祇極的嚷道:「王老爺覅?!」
  蓮生沒有聽見,祇顧橫七豎八打將過去,重復橫七豎八打將過來。正打得沒個開交
,突然有一個後生鑽進房裏,便撲翻身向樓板上「彭彭彭」磕響頭,口中祇喊:「王老
爺救救!王老爺救救!」
  蓮生認得這後生係沈小紅嫡親兄弟,見他如此,心上一軟,嘆了口氣,丟下煙槍,
沖出人叢,往外就跑。來安暨兩個轎班不提防,猛喫一驚,趕緊跟隨下樓。蓮生更不坐
轎,一直跑出大門。來安顧不得轎班,邁步追去。見蓮生進東合興里,來安始回來領轎
。
  蓮生跑到張蕙貞家,不待通報,闖進房間,坐在椅上,喘做一團,上氣不接下氣。
嚇得個張蕙貞怔怔的相視,不知為了甚麼,不敢動問。良久,先探一句道:「臺面散仔
歇哉?」蓮生白瞪著兩隻眼睛,一聲兒沒言語。蕙貞私下令娘姨去問來安,恰遇來安領
轎同至,約略告訴幾句。娘姨復至樓上向蕙貞耳朵邊輕輕說了。蕙貞纔放下心想要說些
閑話替蓮生解悶,又沒甚可說,且去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蓮生吸,並代蓮生解紐扣,脫
下熟羅單衫。
  蓮生接連吸了十來口煙,始終不發一詞。蕙貞也祇小心服侍,不去兜搭。約摸一點
鐘時,蕙貞悄問:「阿喫口稀飯?」蓮生搖搖頭。蕙貞道:「價末困罷。」蓮生點點頭
。蕙貞乃傳命來安打轎回去,令娘姨收拾床褥。蕙貞親替蓮生寬衣褪襪,相陪睡下。朦
朧中但聞蓮生長吁短嘆,反側不安。
  及至蕙貞一覺醒來,晨曦在牖,見蓮生還仰著臉,眼睜睜祇望床頂發獃。蕙貞不禁
問道:「耐阿曾困歇嗄?」蓮生仍不答。蕙貞便坐起來,略挽一挽頭髮,重伏下去,臉
對臉問道:「耐啥實概嗄?氣壞仔身體末,啥犯著?。」蓮生聽了這話,忽轉一念,推
開蕙貞,也坐起來,盛氣問道:「我要問耐,耐阿肯替我掙口氣?」蕙貞不解其意,急
的漲紅了臉,道:「耐來浪說啥嗄?阿是我待差仔耐?」蓮生知道誤會,倒也一笑,勾
著蕙貞脖項,相與躺下,慢慢說明小紅出醜,要娶蕙貞之意。蕙貞如何不肯,萬順千依
,霎時定議。
  當下兩人起身洗臉,蓮生令娘姨喚來安來。來安絕早承應,聞喚趨見。蓮生先問:
「阿有啥公事?」來安道:「無撥。就是沈小紅個兄弟同娘姨到公館裏來,哭哭笑笑,
磕仔幾花頭,說請老爺過去一埭。」蓮生不待說完,大喝道:「啥人要耐說嗄!」來安
連應幾聲「是」,退下兩步,挺立候示。停了一會,蓮生方道:「請洪老爺來。」
  來安承命下樓,叮囑轎班而去。一路自思,不如先去沈小紅家報信邀功為妙,遂由
東合興里北面轉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沈小紅兄弟接見,大喜,請進後面帳房裏坐,捧
上水煙筒。來安吸著,說道:「倪終究無啥幾花主意,就不過閑話裏幫句把末哉。故歇
教我去請洪老爺,我說耐同我一淘去,教洪老爺想個法子,比仔倪說個靈。」
  沈小紅兄弟感激非常,又和阿珠說知,三人同去。先至公陽里周雙珠家,一問不在
。出弄即各坐東洋車,逞往小東門陸家石橋,然後步行到咸瓜街永昌參店。那小伙計認
得來安,忙去通報。
  洪善卿剛踅出客堂,沈小紅兄弟先上前磕個頭,就鼻涕眼淚一齊滾出,訴說「昨日
夜頭,勿曉得王老爺為啥動仔氣」,如此如此。善卿聽說,十猜八九,卻轉問來安:「
耐來做啥?」來安道:「我是倪老爺差得來請洪老爺到張蕙貞搭去。」善卿低頭一想,
令兩人在客堂等候,獨喚娘姨阿珠,向裏面套間去細細商量。
  第三十三回終。


第三十四回      	瀝真誠淫凶甘伏罪 驚實信仇怨激成親

  接:來安暨沈小紅兄弟在客堂裏等了多時,娘姨阿珠出來,卻和沈小紅兄弟先回。
來安又等一會,洪善卿纔出來,向來安道:「俚?教我勸勸王老爺。倪是朋友,倒有點
間架頭。要末同仔王老爺到俚搭去,讓俚?自家說,耐說阿對?」
  來安那有不對之理,滿口答應。善卿即帶來安同行,仍坐東洋車,逞往四馬路東合
興里張蕙貞家。
  其時王蓮生正叫了四祇小碗,獨酌解悶。善卿進見,蓮生讓坐。善卿笑道:「昨日
夜頭辛苦哉?」蓮生含笑嗔道:「耐再要調皮,起先我教耐打聽,耐勿肯。」善卿道:
「打聽啥嗄?」蓮生道:「倌人姘仔戲子,阿是無處打聽哉。」善卿道:「耐自家勿好
,同俚去坐馬車,纔是馬車浪坐出來個事體。我阿曾搭耐說:沈小紅就為仔坐馬車,用
場大點,耐勿覺著??」蓮生連連搖手道:「覅說哉,倪喫酒。」
  娘姨添上一副杯筷,張蕙貞親來斟酒。蓮生乃和善卿說:「翡翠頭面覅買哉。」另
有一篇帳目,開著天青披、大紅裙之類,托善卿趕緊買辦。善卿笑向蕙貞道:「恭喜耐
。」蕙貞羞得遠遠走開。
  善卿正色說蓮生道:「故歇耐討蕙貞先生是蠻好。不過沈小紅搭耐就實概勿去仔,
終好像勿局?。」蓮生焦躁道:「耐管俚局勿局!」善卿訕笑婉言道:「勿是呀,沈小
紅單做耐一個客人,耐勿去仔無投哉!剛剛碰著仔節浪,幾花開消纔勿著杠,屋裏再有
爺娘搭兄弟,一家門要喫要用,教俚再有啥法子?四面逼上去,阿是要逼殺俚性命哉?
雖然沈小紅性命也無啥要緊,九九歸原,終究是為仔耐,也算一樁罪過事體。倪為仔白
相了,倒去做罪過事體末,何苦呢?」蓮生沉吟點頭道:「耐是也來浪幫俚??」善卿
艴然作色道:「耐倒說得稀奇,我為啥去幫俚??」蓮生道:「耐要我到俚搭去,阿是
幫俚?嗄?」
  善卿「咳」的長嘆一聲,卻轉而笑道:「耐做仔沈小紅末,我一徑說無啥趣勢,耐
勿相信,搭俚恩煞。故歇耐動仔氣,倒說我幫俚?哉,故末真真無啥話頭。」蓮生道:
「價末耐為啥要我去?」善卿道:「我勿是要耐再去做俚,耐就去一埭好哉。」蓮生道
:「去一埭末做啥嗄?」善卿道:「故末就是替耐算計,常恐有啥事體。耐去仔,俚?
要一放心?,耐末也好看看俚?光景。四五年做下來,總有萬把洋錢哉,一點點局帳也
犯勿著少俚,耐去撥仔俚,讓俚去開消仔,節浪也好過去。難下節做勿做,隨耐個便,
阿是嗄?」
  蓮生聽罷無言。善卿因慫恿道:「晚歇我同耐一淘去,看俚說啥,倘然有半句閑語
聽勿進末,倪就走。」蓮生直跳起來,嚷道:「我勿去!」善卿祇得訕笑剪住。
  兩人各飲數杯,仍和蕙貞一同喫過中飯。善卿要去代蓮生買辦,蓮生也要暫回公館
,約善卿日落時候原於此處相會。善卿應諾先行。
  蓮生吸不多幾口鴉片煙,就喊打轎,逕歸五馬路公館,坐在樓上臥房中,寫兩封應
酬信札。來安在傍伏侍。忽聽得吉了當銅鈴搖響,似乎有人進門,與蓮生的侄兒天井裏
說話。隨後一乘轎子,抬至門首停下。蓮生祇道是拜客的,令來安看來。來安一去,竟
不覆命,卻有一陣「咭咭咯咯」小腳聲音踅上樓梯。
  蓮生自往外間看時,誰知即是沈小紅,背後跟著阿珠。蓮生一見,暴跳如雷,厲聲
喝道:「耐再有面孔來見我,搭我滾出去!」喝著,還不住的跺腳。沈小紅水汪汪含著
兩眶眼淚,不則一聲。阿珠上前分說,也按捺不下。蓮生一頓胡鬧,不知說些甚麼。
  阿珠索性坐定,且等蓮生火性稍殺,方朗朗說道:「王老爺,比方耐做仔官,倪來
告狀,耐也要聽明白仔,難末該應打、該應罰,耐好斷?。故歇一句閑話也勿許倪說,
耐陸裏曉得有冤枉個事體?」蓮生盛氣問道:「我冤枉仔俚啥?」阿珠道:「耐是勿曾
冤枉倪。倪先生有點冤枉,要搭耐說,耐阿要俚說嗄?」蓮生道:「俚再要說冤枉末,
索性去嫁撥仔戲子好哉?!」阿珠倒呵呵冷笑道:「俚兄弟冤枉仔俚,好去搭俚爺娘說
;俚爺娘冤枉仔俚,再好搭耐王老爺說;耐王老爺再要冤枉俚,真真教俚無處去說哉。
」說了,轉向小紅道:「倪去罷,再說啥嗄?」
  那小紅亦坐在高椅上,將手帕掩著臉嗚嗚飲泣。蓮生亂過一陣,跑進臥房,概置不
睬。小紅與阿珠在外間,寂靜無聲。
  蓮生提起筆來,仍要寫信,久之不能成一字,但聞外間切切說話。接著小紅竟踅到
臥房中,隔著書桌,對面而坐。蓮生低下頭祇顧寫,小紅顫聲說道:「耐說我啥個啥個
,我倒無啥;我為仔自家差仔點,對勿住耐,隨便耐去辦我,我蠻情願。為啥勿許我說
閑話,阿是定歸要我冤枉死個?」說到這裏,一口氣奔上喉嚨,哽咽要哭。
  蓮生擱下筆,聽他說甚。小紅又道:「我是喫煞仔倪親生娘個虧!先起頭末要我做
生意,故歇來仔個從前做過歇個客人,定歸原要我做。我為仔娘了聽仔俚,說勿出個冤
枉,耐倒再要冤枉我姘戲子。」
  蓮生正待回駁,來安匆匆跑上,報說:「洪老爺來。」蓮生起身向小紅道:「我搭
耐無啥閑話,我有事體來裏,耐請罷。」說畢,丟下沈小紅在房裏、阿珠在外間,逕下
樓和洪善卿同行,至東合興里張蕙貞家。
  張蕙貞將善卿辦的物事與蓮生過目。蓮生將沈小紅陪罪情形,述與蕙貞。大家又笑
又嘆。當晚善卿喫了晚飯始去。
  蕙貞臨睡,笑問蓮生道:「耐阿要再去做沈小紅?」蓮生道:「難是讓小柳兒去做
個哉。」蕙貞道:「耐勿做末,倒覅去糟塌俚。俚教耐去,耐就去去也無啥,祇要如此
如此。」蓮生道:「起先我看沈小紅好像蠻對景,故歇勿曉得為啥,俚凶末勿凶哉,我
倒也看勿起俚。」蕙貞道:「想必是緣分滿哉。」閑論一回,不覺睡去。
  次日五月初三,洪善卿於午後來訪蓮生,計議諸事,大略齊備,閑話中復說起沈小
紅來。善卿仍前相勸,蓮生先入蕙貞之言,欣然願往。
  於是洪善卿、王蓮生約同過訪沈小紅。張蕙貞送出房門,望蓮生丟個眼色,蓮生笑
而領會。及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門首,阿珠迎著,喜出望外,呵呵笑道:「倪祇道仔王
老爺倪搭勿來個哉。倪先生勿曾急煞,還好俚。」一路訕笑,擁至樓上房間。
  沈小紅起身廝見,叫聲「洪老爺」、「王老爺」,嘿然退坐。蓮生見小紅祇穿一件
月白竹布衫,不施脂粉,素淨異常。又見房中陳設一空,殊形冷落,祇剩一面著衣鏡,
為敲碎一角,還嵌在壁上,不覺動了今昔之感,浩然長嘆。阿珠一面加茶碗,一面搭訕
道:「王老爺說倪先生啥個啥個,倪下頭問我:『陸裏來個閑話?』我說:『王老爺肚
皮裏蠻明白來浪,故歇為仔氣頭浪說說罷哉呀,阿是真真說俚姘戲子?』」蓮生道:「
姘勿姘,啥要緊嗄?覅說哉。」阿珠事畢自去。
  善卿欲想些閑話來說,笑問小紅道:「王老爺勿來末,耐牽記煞,來仔倒勿響哉。
」小紅勉強一笑,向榻床取簽子燒鴉片煙,裝好一口在槍上,放在上手。蓮生就躺下去
吸,小紅因道:「該副煙盤還是我十四歲辰光搭倪娘裝個煙,一徑放來浪勿曾用,故歇
倒用著哉。」
  善卿就問長問短,隨意講說。阿珠不等天晚,即請點菜便飯。蓮生尚未答應,善卿
竟作主張,開了四色去叫。蓮生一味隨和。
  晚飯之後,阿珠早將來安、轎班打發回去,留下蓮生,那裏肯放。善卿辭別獨歸,
祇剩蓮生、小紅兩人在房。小紅纔向蓮生說道:「我認得仔耐四五年,一徑勿曾看見耐
實概個動氣。故歇來裏我面浪動個氣,倒也為是搭我要好了,耐氣到實概樣式。我聽仔
娘個閑話,勿曾搭耐商量,故末是我勿好。耐要冤枉我姘戲子,我就冤枉死仔,口眼也
勿閉個?!時髦倌人生意好,尋開心,要去姘戲子;像我生意阿好嗄?我咿勿是小乾仵
勿懂事體,姘仔戲子阿好做生意?外頭人為仔耐搭我要好末,纔來浪眼熱。覅說啥張蕙
貞,連搭仔朋友也說我邱話。故歇耐去說仔我姘戲子,再有啥人來搭我伸冤?除非到仔
閻羅王殿浪剛剛明白?。」
  蓮生微笑道:「耐說勿姘就勿姘,啥要緊嗄。」小紅又道:「我身體末是爺娘養來
浪。除仔身體,一塊布,一根線,纔是耐辦撥我個物事。耐就打完仔,也無啥要緊。不
過,耐要豁脫我個人,耐替我想想看,再要活來浪做啥?除仔死,無撥一條路好走。我
死也勿怪耐,纔是我娘勿好。不過我替耐想:耐來裏上海當差使,家眷末也勿曾帶。公
館裏就是一個二爺,笨手笨腳,樣色樣勿周到。外頭朋友,就算耐知己末,總有勿明白
個場花,就是我一個人曉得耐脾氣。耐心裏要有啥事體,我也猜得著,總稱耐個心。就
是說說笑笑,大家總蠻對景。張蕙貞巴結末巴結煞,阿能夠像我?我是單做耐一個,耐
就勿曾討我轉去,賽過是耐個人,纔靠耐來裏過去。耐心裏除仔我,也無撥第二個稱心
個人來浪。故歇耐為一時之氣,豁脫仔我,我是就不過死末哉,倒是替耐勿放心。耐今
年也四十多歲哉,倪子、囡仵纔勿曾有,身體本底子嬌寡,再喫仔兩筒煙,有仔個人來
浪陪陪耐,也好一生一世快快活活過日腳。耐倒硬仔心腸,拿自家稱心個人冤枉殺仔,
難下去耐再要有啥勿舒齊,啥人來替耐當心?就是說句閑話,再有啥人猜得著耐個心?
睜開眼睛要喊個親人,一歇也無處去喊。到該個辰光,耐要想著仔我沈小紅,我就連忙
去投仔人身來伏侍耐,也來勿及個哉!」說著,重復嗚嗚的哭起來。
  蓮生仍微笑道:「該號閑話說俚做啥?」小紅覺得蓮生比前不同,毫無意思,忍住
哭,又說道:「我搭耐實概說,耐原無撥回心,我再要說也無啥說個哉。就算我千勿好
、萬勿好,四五年做下來,總有一點點好處。耐想著我好處末,就望耐照應點我爺娘,
我末交代俚?,拿我放來浪善堂裏。倘忙有一日伸仔冤,曉得我沈小紅勿是姘戲子,原
要耐收我轉去,耐記好仔。」
  小紅沒有說完,仍禁不住哭了。蓮生祇是微笑。小紅更無法子打動蓮生。比及睡下
,不知在枕頭邊又有幾許柔情軟語,不復細敘。
  明日起來,蓮生過午欲行。小紅拉住,問道:「耐去仔阿來嗄?」蓮生笑道:「來
個。」小紅道:「耐覅騙我?。我閑話纔說完哉,隨耐便罷。」蓮生佯笑而去。
  不多時,來安送來局帳洋錢,小紅收下,發回名片。接連三日,不見王蓮生來。小
紅差阿珠、阿金大請過幾次,終不見面。
  到初八日,阿珠復去請了回來,慌慌張張告訴小紅道:「王老爺討仔張蕙貞哉,就
是今朝日腳浪討得去。」小紅還不甚信,再令阿金大去。阿金大回來,大聲道:「啥勿
是嗄!拜堂也拜過哉,故歇來浪喫酒,鬧熱得來。我就問仔一聲,勿曾進去。」小紅這
一氣,卻也非同小可,跺腳恨道:「耐就討仔別人,倒無啥,為啥去討張蕙貞?」當下
欲往公館當面問話,輾轉一想,終不敢去。阿珠、阿金大沒興散開。小紅足足哭了一夜
,眼泡腫得像胡桃一般。
  這日初九,小紅氣的病了。不料敲過十二點鐘,來安送張局票,來叫小紅。叫至公
館裏,說是酒局。阿珠叫住來安要問閑話,來安推說無工夫,急急跑去。小紅聽說叫局
,又不敢不去,硬撐著起身梳洗,喫些點心,纔去出局。
  到了五馬路王公館,早有幾肩出局轎子停在門首。阿珠攙小紅踅至樓上,祇見兩席
酒並排在外間,並有一班毛兒戲在亭子間內搬演,正做著《跳牆著棋》一齣昆曲。小紅
見席間皆是熟識朋友,想必是朋友公局,為納寵賀喜。
  洪善卿見小紅眼泡腫起,特地招呼,淡淡的似勸非勸,略說兩句,正兜起小紅心事
,迸出一滴眼淚,幾乎哭出聲來。善卿忙搭訕開去,合席不禁點頭暗嘆。惟華鐵眉、高
亞白、尹癡鴛三人不知情節,沒有理會。
  高亞白叫的係清和坊袁三寶。葛仲英知道亞白尚未定情,因問道:「阿要同仔耐幾
花長三書寓裏纔去跑一埭?」亞白搖手道:「耐說個更加勿對,故是『可遇而不可求』
個事體。」華鐵眉道:「可惜亞白一生俠骨柔腸,未免辜負點。」亞白想起,向羅子富
道:「貴相好搭有個叫諸金花,朋友荐撥我,一點無啥好?。」子富道:「諸金花生來
勿好,故歇到仔么二沒去哉。」
  說時,戲臺上換了一齣《翠屏山》。那做石秀的倒也慷慨激昂,聲情並茂。做到酒
店中,也能使一把單刀,雖非真實本領,畢竟有些工夫。沈小紅看見這戲,心中感觸,
面色一紅。高亞白喝聲好,但不識其名姓。葛仲英認得,說是東合興里大腳姚家的姚文
君。尹癡鴛見亞白賞識,等他下場,即喚娘姨,說:「高老爺叫姚文君個局。」娘姨忙
攙姚文君坐在高亞白背後。亞白細看這姚文君,眉宇間另有一種英銳之氣,咄咄逼人。
  那時出局到齊,王蓮生忽往新房中商議一會出來,卻請吳雪香、黃翠鳳、周雙珠、
姚文君、沈小紅五人,說到房裏去見見新人。沈小紅左右為難,不得不隨眾進見。張蕙
貞笑嘻嘻起身相迎,請坐講話。沈小紅又羞又氣,絕不開口。臨行各有所贈:吳雪香、
黃翠鳳、周雙珠、姚文君四人,並是一祇全綠的翡翠蓮蓬。 惟沈小紅最重,是一對耳環
,一祇戒指。沈小紅又不得不隨眾收謝。退出外間,出局已散去一半。
  高亞白復點一齣姚文君的戲。這戲做完,出局盡散,因而收場撤席。
  第三十四回終。


第三十五回      	落煙花療貧無上策 煞風景善病有同情

  按:王公館收場撤席,眾客陸續辭別,惟洪善卿幫管雜務,傍晚始去。心裏要往公
陽里用雙珠家,一路尋思:天下事那裏料得定,誰知沈小紅的現成位置,反被個張蕙貞
輕輕奪去?並揣蓮生意思之間,和沈小紅落落情形,不比從前親熱,大概是開交的了。

  正自轆轆的轉念頭,忽聞有人叫聲「娘舅」。善卿立定看時,果然是趙樸齋,身穿
機白夏布長衫,絲鞋淨襪,光景大佳。善卿不禁點頭答應。樸齋不勝之喜,與善卿寒暄
兩句,傍立拱候洪善卿從南晝錦里抄去。
  趙樸齋等善卿去遠,纔往四馬路華眾會煙間尋見施瑞生。瑞生並無別語,將一卷洋
錢付與樸齋道:「耐拿轉去交代無?,覅撥張秀英看見。」
  樸齋應諾,齎歸清和坊自己家裏,祇見妹子趙二寶和母親趙洪氏對面坐在樓上亭子
間內。趙洪氏似乎嘆氣,趙二寶淌眼抹淚,滿面怒色,不知是為甚麼。二寶突然說道:
「倪住來裏也勿是耐個房子,也勿曾用啥耐個洋錢,為啥我要來巴結耐?就是三十塊洋
錢,阿是耐個嗄?耐倒有面孔向我討!」
  樸齋聽說,方知為張秀英不睦之故,笑嘻嘻取出一卷洋錢交明母親。趙洪氏轉給二
寶道:「耐拿去放好仔。」二寶身子一摔,秋氣道:「放啥嗄?」
  樸齋摸不著頭腦,獃了一會。二寶始向樸齋道:「耐有洋錢開消,倪開消仔原到鄉
下去,勿轉去個,索性爽爽氣氣貼仔條子做生意。隨便耐個主意,來裏該搭做啥?」樸
齋囁嚅道:「我陸裏有啥主意?妹妹說末哉。」二寶道:「故歇推我一干子,停兩日覅
說我害仔耐。」樸齋陪笑道:「故是無價事個。」樸齋退下,自思更無別法,祇好將計
就計。
  過了數日,二寶自去說定鼎豐里包房間,要了三百洋錢帶擋回來,纔與張秀英說知
。秀英知不可留,聽憑自便。選得十六日搬場,租了全副紅本家生先往鋪設,復趕辦些
應用物件。大姐阿巧隨帶過去。另添一個娘姨,名喚阿虎,連個相幫,各掮二百洋錢。
樸齋自取紅箋,親筆寫了「趙二寶寓」四個大字,粘在門首。當晚施瑞生來喫開臺酒,
請的客即係陳小雲、莊荔甫一班,因此傳入洪善卿耳中。善卿付之浩嘆,全然不睬。
  趙二寶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喫酒,做得十分興頭。趙樸齋也趾高
氣揚,安心樂業。二寶為施瑞生一力擔承,另眼相待。不料張秀英因妒生忌,竟自坐轎
親往南市,至施瑞生家裏告訴過房娘。那過房娘不知就裏,夾七夾八把瑞生數說一頓。
瑞生生氣,索性斷絕兩家往來,反去做個清倌人袁三寶。
  張秀英沒有瑞生幫助,門戶如何支持?又見趙二寶洋洋得意,亦思步其後塵,於是
搬在四馬路西公和里,即係覃麗娟家,與麗娟對面房間,甚覺親熱。陶雲甫見了張秀英
,偶然一讚。覃麗娟便道:「俚新出來,耐阿有朋友做做媒人?」雲甫隨口答應。秀英
自恃其貌,日常乘坐馬車為招攬嫖客之計。
  那時六月中旬,天氣驟熱,室中雖用拉風,尚自津津出汗。陶雲甫也要去坐馬車,
可以乘涼,因令相幫去問兄弟陶玉甫阿高興去。相幫至東興里李漱芳家,傳話進去。
  陶玉甫見李漱芳病體粗安,游賞園林亦是保養一法,但不知其有此興致否。漱芳道
:「耐阿哥教倪坐馬車,教仔幾轉哉,倪就去一埭。我故歇也蠻好來浪。」李浣芳聽得
,趕出來道:「姐夫,我也要去個。」玉甫道:「生來一淘去,喊仔兩把鋼絲轎車罷。
」漱芳道:「耐坐仔轎車,再要撥耐阿哥笑;耐坐皮篷末哉。」遂向相幫回說:「去個
。」約在明園洋樓會聚,另差這裏相幫桂福,速僱鋼絲的轎車、皮篷車各一輛。
  浣芳最是高興,重新打扮起來。漱芳祇略按一按頭,整一整釵環簪珥,親往後面房
間,告知親生娘李秀姐。秀姐切囑早些歸家。漱芳回到房裏,大姐阿招和玉甫先已出外
等候。漱芳徘徊顧影,對鏡多時,方和浣芳攜手同行。
  至東興里口,浣芳定要同玉甫並坐皮篷車,漱芳帶阿招坐了轎車。駛過泥城橋,兩
行樹色蔥寵,交柯接榦,把太陽遮住一半,並有一陣陣清風撲入襟袖,暑氣全消。
  追至明園,下車登樓,陶雲甫、覃麗娟早到。陶玉甫、李漱芳就在對面別據一桌,
泡兩碗茶。李浣芳站在玉甫身旁,緊緊依靠,寸步不離。玉甫教他:「下頭去白相歇。
」浣芳徘徊不肯。漱芳乃道:「去?。伏牢仔身浪,阿熱嗄?」浣芳不得已,訕訕的邀
阿招相扶而去。
  陶雲甫見李漱芳黃瘦臉兒,病容如故,問道:「阿是原來浪勿適意?」漱芳道:「
故歇好仔多花哉。」雲甫道:「我看面色勿好?,耐倒要保重點?。」陶玉甫接嘴道:
「近來個醫生也難,喫下去方子纔勿對?。」覃麗娟道:「竇小山蠻好個呀,阿請俚看
嗄?」漱芳道:「竇小山覅去說俚哉!幾花丸藥,教我陸裏喫得落。」雲甫道:「錢子
剛說起,有個高亞白行末勿行,醫道極好。」
  玉甫正待根究,祇見李浣芳已偕阿招趔趄回來,笑問:「阿是要轉去哉?」玉甫道
:「剛剛來?,再白相歇?。」浣芳道:「無啥白相,我覅。」一面說,一面與玉甫廝
纏。或爬在膝上,或滾在懷中,終不得一合意之處。玉甫低著頭,臉偎臉問是為何。浣
芳附耳說道:「倪轉去罷。」漱芳見浣芳胡鬧,嗔道:「算啥嗄,該搭來!」
  浣芳不敢違拗,慌的踅過漱芳這邊。漱芳失聲問道:「耐為啥面孔紅得來,阿是喫
仔酒嗄?」玉甫一看,果然浣芳兩頰紅得像胭脂一般,忙用手去按他額角,竟炙手的滾
熱,手心亦然,大驚道:「耐啥勿說個嗄?來裏發寒熱呀!」浣芳祇是嬉笑。漱芳道:
「實概大個人,連搭仔自家發寒熱纔勿曉得,再要坐馬車。」玉甫將浣芳攔腰抱起,抱
向避風處坐。漱芳令阿招去喊了馬車回去。
  阿招去後,陶雲甫笑向李漱芳道:「耐兩家頭纔喜歡生病,真真是好姊妹。」覃麗
娟素聞漱芳多疑,忙望雲甫丟個眼色。漱芳無暇應對。
  須臾,阿招還報:「馬車來浪哉。」陶玉甫、李漱芳各向陶雲甫、覃麗娟作別。阿
招在前,攙著李浣芳下樓。漱芳欲使浣芳換坐轎車,浣芳道:「我要姐夫一淘坐個?。
」漱芳道:「價末我就搭阿招坐皮篷末哉。」
  當下坐定開行。浣芳在車中,一頭頂住玉甫胸脅間。玉甫用袖子遮蓋頭面,些兒沒
縫。行至四馬路東興里下車歸家,漱芳連催浣芳去睡。浣芳戀戀的,要睡在阿姐房裏,
並說:「就榻床浪嚲嚲好哉。」漱芳知他拗性,就叫阿招取一條夾被給浣芳裹在身上。
  一時,驚動李秀姐,特令大阿金問是甚病。漱芳回說:「想必是馬車浪吹仔點風。
」李秀姐便不在意。漱芳揮出阿招,自偕玉甫守視。
  浣芳橫著榻床左首,聽房裏沒些聲息,扳開被角,探出頭來,叫道:「姐夫來?。
」玉甫至榻床前,伏下身去問他:「要啥?」浣芳央及道:「姐夫坐該搭來,阿好?我
困仔末,姐夫坐來浪看好仔我。」玉甫道:「我就坐來裏,耐困罷。」玉甫即坐在右首
。
  浣芳又睡一會,終不放心,睜開眼看了看,道:「姐夫覅走得去?,我一干子怕煞
個。」玉甫道:「我勿去呀,耐困末哉。」浣芳復叫漱芳道:「阿姐,阿要榻床浪來坐
?」漱芳道:「姐夫來浪末好哉?。」浣芳道:「姐夫坐勿定個呀。阿姐坐來浪,故末
讓姐夫無處去。」
  漱芳亦即笑而依他,推開煙盤,緊挨浣芳腿膀坐下,重將夾被裹好。靜坐些時,天
色已晚,見浣芳一些不動,料其睡熟,漱芳始輕輕走開,向簾下招手叫「阿招」,悄說
:「保險燈點好仔末,耐拿得來。」阿招會意,當去取了保險燈來,安放燈盤,輕輕退
下。
  漱芳向玉甫低聲說道:「該個小乾仵做倌人,真作孽!客人看俚好白相,纔喜歡俚
,叫俚個局,生意倒忙煞。故歇發寒熱,就為仔前日夜頭困好仔再喊起來出局去,轉來
末天亮哉,阿是要著冷嗄?」玉甫也低聲道:「俚來裏該搭,還算俚福氣,人家親生囡
仵也不過實概末哉。」漱芳道:「我倒也幸虧仔俚。勿然,幾花老客人教我去應酬,要
我個命哉。」說時,阿招搬進晚飯,擺在中央圓桌上,另點一盞保險臺燈。玉甫遂也輕
輕走開,與漱芳對坐共食。阿招伺候添飯。
  大家雖甚留心未免有些響動,早把浣芳驚覺。漱芳丟下飯碗,忙去安慰。浣芳呆臉
相視,定一定神,始問:「姐夫??」漱芳道:「姐夫末來浪喫夜飯,阿是陪仔耐了,
教姐夫夜飯也覅喫?」浣芳道:「喫夜飯末啥勿喊我個嗄?」漱芳道:「耐來浪發寒熱
,覅喫哉。」浣芳著急,掙起身來道:「我要喫個呀!」
  漱芳乃叫阿招攙了,踅過圓桌前。玉甫問浣芳道:「阿要我碗裏喫仔口罷?」浣芳
點點頭。玉甫將飯碗候在浣芳嘴邊,僅喂得一口,浣芳含了良久,慢慢下咽。玉甫再喂
時,浣芳搖搖頭不喫了。漱芳道:「阿是喫勿落?說耐末勿相信,好像無撥喫。」
  不多時,玉甫、漱芳喫畢,。阿招搬出。,舀面水來,順便帶述李秀姐之命,與浣
芳道:「無?教耐困罷,叫局末教樓浪兩個去代哉。」浣芳轉向玉甫道:「我要困阿姐
床浪,姐夫阿要我困?」玉甫一口應承。漱芳不復阻擋,親替浣芳揩一把面,催他去睡
。阿招點著床臺上長頸燈臺,即去收拾床鋪。漱芳本未用席,撤下裏床幾條棉被,仍鋪
榻床蓋的夾被,更於那頭安設一個小枕頭纔去。
  浣芳上過淨桶,尚不即睡,望著玉甫,如有所思。玉甫猜著意思,笑道:「我來陪
耐。」隨向大床前來,親替浣芳解鈕脫衣。浣芳乘間在玉甫耳朵邊唧唧求告,玉甫笑而
不許。漱芳問:「說啥?」玉甫道:「俚說教耐一淘床浪來。」漱芳道:「再要起花頭
,快點困。」
  浣芳上床,鑽進被裏,響說道:「姐夫,講點閑話撥阿姐聽聽?。」玉甫道:「講
啥?」浣芳道:「隨便啥講講末哉呀。」玉甫未及答話,漱芳笑道:「耐不過要我床浪
來,啥個幾花花頭,阿要討氣?」說著,真的與玉甫並坐床沿。浣芳把被蒙頭,亦自格
格失笑,連玉甫都笑了。
  浣芳因阿姐、姐夫同在相陪,心中大快,不覺早入黑甜鄉中。玉甫清閑無事,敲過
十一點鐘,就與漱芳並頭睡下。漱芳反復床中,久不著聰。玉甫知其為浣芳,婉言勸道
:「俚小乾仵,發個把寒熱無啥要緊。耐也好勿多兩日,當心點?。」漱芳道:「勿是
呀,我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沒,隨使啥事體,想著仔個頭,一徑想下去,就困勿著。自
家要豁開點,也勿成功。」玉甫道:「故末就是耐個病根?,難覅去想哉。」漱芳道:
「故歇我就想著仔我個病。我生仔病,倒是俚第一個先發極。有辰光,耐勿來浪,就是
俚末陪陪我。別人看見仔也討厭。俚陪仔我,再要想出點花頭,要我快活。故歇俚個病
,我也曉得如要緊,等俚歇末哉,心浪終好像勿局。」
  玉甫再要勸時,忽聞那頭浣芳翻了個身,轉面向外。漱芳坐起身,叫聲「浣芳」,
不見答應,再去按他額角,寒熱未退,夾被已掀下半身,再蓋上些,漱芳纔轉身自睡。
玉甫續勸道:「耐心裏同俚好,覅去瞎費心。耐就想仔一夜天,俚個病原勿好。倘忙耐
倒為仔困勿著,生起病來?,阿是加二勿好?」漱芳長嘆道:「俚也苦惱,生仔病,就
是我一干仔替俚當心點。」玉甫道:「價末點心點好哉,想個多花啥。」
  這頭說話,不想浣芳一覺初醒,依稀聽見,柔聲緩氣的叫:「阿姐。」漱芳忙問:
「阿要喫茶?」浣芳說:「覅喫。」漱芳道:「價末困?。」浣芳應了;半晌,復叫「
阿姐」,說道:「我怕。」玉甫接嘴道:「倪纔來裏,怕啥嗄?」浣芳道:「有個人來
裏後底門外頭。」玉甫道:「後底門關好來浪,耐做夢呀。」又半晌,浣芳轉叫「姐夫
」,說道:「我要翻過來一淘困。」漱芳接嘴道:「覅。姐夫許仔耐困來裏,耐倒噪勿
清爽。」
  浣芳如何敢強?默然無語。又半晌,似覺浣芳微微有呻吟之聲。玉甫乃道:「我翻
過去陪俚罷。」漱芳也應了。
  玉甫更取一個小枕頭,調轉那頭去睡。浣芳大喜,縮手斂足,鑽緊在玉甫懷裏。玉
甫不甚怕熱,僅將夾被撩開一角。浣芳睡定,卻仰面問玉甫道:「姐夫坎坎搭阿姐說個
啥?」玉甫含糊答了一句。浣芳道:「阿是說我嗄?」玉甫道:「覅響哉,阿姐為仔耐
困勿著,耐再要噪。」浣芳始不作聲。一夜無話。
  次日,漱芳睡足先醒,但自覺懶懶的,仍躺著大床上。等到十一點鐘,玉甫、浣芳
同時醒來,漱芳急問浣芳寒熱。玉甫代答道:「好哉,天亮辰光就涼哉。」浣芳亦自覺
鬆快爽朗,和玉甫著衣下床,洗臉梳頭喫點心,依然一個活潑潑地小乾仵。獨是漱芳筋
弛力懈,氣索神疲。別人見慣渾若尋常,惟玉甫深知漱芳之病,發一次重一次,臉上不
露驚慌,心中早在焦急。
  比及晌午開飯,浣芳關切,叫道:「阿姐,起來?。」漱芳懶於開口,聽憑浣芳連
叫十來聲,置若罔聞。浣芳高聲道:「姐夫來?,阿姐啥勿響哉嗄。」漱芳厭氣,掙出
一句道:「我要困,覅響。」玉甫忙拉開浣芳,叮嚀道:「耐覅去噪,阿姐來裏勿適意
。」浣芳道:「為啥勿適意哉嗄?」玉甫道:「就為仔耐?。耐個病過撥仔阿姐,耐倒
好哉。」浣芳發極道:「價末教阿姐再過撥仔我末哉呀。我生仔病,一點點覅緊。姐夫
陪仔我,搭阿姐講點閑話,倒蠻開心個呀。」玉甫不禁好笑,卻道:「倪喫飯去罷。」
浣芳無心喫飯,僅陪玉甫應一應卯。
  飯後,李秀姐聞信出來,親臨撫慰,憂形於色。玉甫說起:「昨日傳聞有個先生,
我想去請得來看。」漱芳聽得,搖手道:「耐阿哥說倪喜歡生病,再要問俚請先生。」
玉甫道:「我一徑去問錢子剛好哉。」漱芳方沒甚話。李秀姐乃攛掇玉甫去問錢子剛請
那先生。
  第三十五回終。


第三十六回      	絕世奇情打成嘉耦 回天神力仰仗良醫

  按:陶玉甫從東興里坐轎往後馬路錢公館,投帖謁見。錢子剛請進書房,送茶登炕
,寒暄兩句。玉甫重復拱手,奉懇代邀高亞白為李漱芳治病。子剛應了,卻道:「亞白
個人有點脾氣,說勿定來勿來。恰好今夜頭亞白教我東合興喫酒,我去搭俚當面說仔,
就差人送信過來,阿好?」陶玉甫再三感謝,鄭重而別。
  錢子剛待至晚間,接得催請條子,方坐包車往東合興里大腳姚家。姚文君房間鋪在
樓上,即係向時張蕙貞所居。錢子剛進去,止有葛仲英和主人高亞白兩人,?見讓坐。
  錢子剛趁此時客尚未齊,將陶玉甫所託一節代為布達。高亞白果然不肯去。錢子剛
因說起陶、李交好情形,委曲詳盡,葛仲英亦為之感嘆。適值姚文君在傍聽了,跳起來
問道:「阿是說個東興里李漱芳?俚搭仔陽二少爺,真真要好得來。我碰著好幾轉,總
歸一淘來一淘去。為啥要生病?故歇阿曾好嗄?」錢子剛道:「故歇為仔勿曾好,要請
耐高老爺看。」姚文君轉向高亞白道:「故末耐定歸要去看好俚個。上海把勢裏,客人
騙倌人,倌人騙客人,大家覅面孔。剛剛有兩個要好仔點,偏偏勿爭氣,生病哉。耐去
看好俚,讓俚?覅面孔個客人、倌人,看看榜樣。」
  葛仲英不禁好笑。錢子剛笑問高亞白如何,亞白裏已心許,故意搖頭。急得姚文君
跑過去,揣住高亞白手腕,問道:「為啥勿肯去看,阿是該應死個?」亞白笑道:「勿
春末勿看哉?,為啥嗄?」文君瞋目大聲道:「勿成功,耐要說得出道理,就勿看末哉
!」葛仲英帶笑排解道:「文君再要去上俚當。像李漱芳個人,俚曉得仔,蠻高興看來
浪。」姚文君放手,還看定高亞白,咕嚕道:「耐阿敢勿去看?拉末也拉仔耐去!」亞
白鼓掌狂笑道:「我個人倒撥耐管仔去哉!」文君道:「耐自家無撥道理?。」
  錢子剛乃請高亞白約個時日。亞白說是明朝早晨。子剛令自己車夫傳話於李漱芳家
。轉瞬間車夫返命,資呈陶玉甫兩張名片,請高、錢二位,上書「翌午杯茗候光」,下
注「席設東興里李漱芳家」。高亞白道:「價末故歇倪先去請俚。」忙寫了請客票頭,
令相幫送去。陶玉甫自然就來,可巧和先請的客華鐵眉、尹癡鴛同時並至。高亞白即喊
「起手巾」,大家入席就座。
  這高亞白做了主人。殷勤勸酬,無不盡量。席間,除陶玉甫涓滴不飲之外,惟華鐵
眉爭鋒對壘,旗鼓相當。尹癡鴛自負猜拳,絲毫不讓。至如葛仲英、錢子剛,不過胡亂
應酬而已。
  當下出局一到,高亞白喚取雞缸杯,先要敬通關。首座陶玉甫告罪免戰,亞白說:
「代代末哉。」玉甫勉強應命,所輸為李浣芳取去令大阿金代了。臨到尹癡鴛豁拳,癡
鴛計論道:「耐一家門代酒個人多煞來浪,倪就是林翠芬一干子,忒喫虧?。」亞白道
:「價末大家勿代。」癡鴛說好。亞白竟連輸三拳,連飲三杯。其餘三關,或代或否,
各隨其人。
  亞白將雞缸杯移過華鐵眉面前,鐵眉道:「耐通關勿好算啥,再要擺個莊末好。」
亞白說:「晚歇擺。」鐵眉遂自擺二十杯的莊。尹癡鴛祇要播弄高亞白一個,見孫素蘭
為華鐵眉代酒,並無一言。
  不多時,二十杯打完。華鐵眉問:「啥人擺莊?」大家嘿嘿相視,不去接受。高亞
白推尹癡鴛,癡鴛道:「耐先擺,我來打。」亞白照樣也是二十杯。癡鴛攘臂特起,銳
不可當。亞白豁一拳,輸一拳。姚文君要代酒,癡鴛不肯。五拳以後,亞白益自戒嚴,
乘虛搗隙,方纔贏了三拳。癡鴛自飲兩杯,一杯係林翠芬代的。亞白祇是冷笑,癡鴛佯
為不知,姚文君氣的別轉頭去。
  癡鴛飲畢,笑道:「換人打罷。」癡鴛並座是錢子剛,祇顧和黃翠鳳唧唧說話,正
在商量秘密事務,沒有工夫打莊,讓葛仲英出手。仲英覺得這雞缸杯大似常式,每輸了
拳,必欲給吳雪香分飲半杯。尹癡鴛也不理會。但等高亞白輸時,癡鴛忙代篩一杯酒送
與亞白,道:「耐是好酒量,自家去喫。」亞白接來要飲,姚文君突然搶出,一手按住
道:「慢點。俚?代,為啥倪勿代?拿得來!」亞白道:「我自家喫。我故歇要喫酒來
裏。」文君道:「耐要喫酒末,晚歇散仔點,耐一干子去喫一瓮末哉。故歇定歸要代個
。」說著,一手把亞白袖子一拉。亞白不及放手,「乒乓」一聲,將一祇仿白定窯的雞
缸杯砸得粉碎,潑了亞白一身的酒。席間齊喫一嚇,連錢子剛、黃翠鳳的說話都嚇住了
。侍席娘姨抬去碰片,絞把手巾替高亞白指拭紗衫。尹癡鴛嚇的連聲勸道:「代仔罷,
代仔罷。晚歇兩家頭再要打起來,我是嚇勿起個。」說著,忙又代篩一杯酒,徑送與姚
文君。文君一口呷乾,癡鴛喝一聲採。
  錢子剛不解癡鴛之言,詫異動問。癡鴛道:「耐啥勿曾曉得,俚個相好,是打成功
個呀?先起頭倒不過實概,打一轉末好一轉,故歇是打勿開個哉。」子剛道:「為啥要
打?。」癡鴛道:「怎曉得俚??一句閑話勿對末就打。打個辰光,大家勿讓,打過仔
咿要好哉。該號小乾仵阿要討氣?」姚文君鼻子裏「嗤」的一笑,斜視癡鴛道:「倪末
是小乾仵,耐大仔幾花?」癡鴛順口答道:「我大末勿大,也可以得個哉。耐阿要試試
看?」文君說聲「噢唷」,道:「養耐大仔點,連討便宜也會哉。啥人教耐個乖嗄?」
  說笑之間,高亞白的莊被錢子剛打敗,姚文君更代兩杯。錢子剛一氣連贏,勢如破
竹,但打剩三杯,訪華鐵眉後殿。
  這莊既完,出局哄散。尹癡鴛要減半,僅擺十杯。葛仲英、錢子剛又合伙也擺十杯
。高亞白見陶玉甫在席,可止則止,不甚暢飲,為此撤酒用飯。陶玉甫臨去,重申翌午
之約。高亞白親口應承,送至樓梯邊而別。
  陶玉甫仍歸東興里李漱芳家,停轎於客堂中,悄步進房。祇見房內暗昏昏地止點著
梳妝臺上一盞長頸燈臺,大床前蒨紗帳子重重下垂。李秀姐和阿招在房相伴。玉甫低聲
問秀姐如何。秀姐不答,但用手望後指指。
  玉甫隨取洋燭手照,向燈點了,揭帳看視,覺得李漱芳氣喘絲絲,似睡非睡,不像
從前病時光景。玉甫舉起手照,照照面色。漱芳睜開眼來,看定玉甫,一言不發。玉甫
按額角,摸手心稍微有些發燒,問道:「阿好點?」漱芳半晌纔答「勿好」二字。玉甫
道:「耐自家覺著陸裏勿舒齊?」漱芳又半晌答道:「耐覅極?,我無啥。」
  玉甫退出帳外,吹滅洋燭,問秀姐:「夜飯阿曾喫?」秀姐道:「我說仔半日,教
俚喫點稀飯。剛剛呷仔一口湯,稀飯是一粒也勿曾喫下去。」玉甫見說,和秀姐對立相
視,嘿然良久。忽聽得床上漱芳叫聲無?,道:「耐去喫煙末哉。」秀姐應道:「曉得
哉,耐困罷。」
  適值李浣芳轉局回家,忙著要看阿姐。見李秀姐、陶玉甫皆在,誤猜阿姐病重,大
驚失色。玉甫搖手示意,輕輕說道:「阿姐困著來浪。」浣芳始放下心,自去對過房間
,換出局衣裳。漱芳又在床上叫聲無?,道:「耐去?。」秀姐應道:「噢,我去哉。
」卻回頭問玉甫:「阿到後底去坐歇?」
  玉甫想在房亦無甚事,遂囑阿招當心,跟秀姐從後房門踅過後面秀姐房中。坐定,
秀姐道:「二少爺,我要問耐,先起頭俚生仔病,自家發極,說說閑話末就哭。故歇我
去看俚,一句勿曾說啥,問問俚,閉攏仔一隻嘴,好像要哭,眼淚倒也無撥。故末為啥
?,』玉甫點頭道:「我也來裏說,比先起頭兩樣仔點哉。明朝問聲先生看。」秀姐又
道:「二少爺,我想著一樁事體,還是俚小個辰光,城隍廟裏去燒香,撥叫化子圈住仔
,嚇仔一嚇。難去搭俚打三日醮,求求城隍老爺,阿好?」玉甫道:「故也無啥。」
  說話時,李浣芳也跑來尋玉甫。玉甫問:「房裏阿有人?」浣芳說:「阿招來浪。
」秀姐向浣芳道:「價末耐也去陪陪?。」玉甫見浣芳躊躇,便起身辭了秀姐,挈著浣
芳同至前邊李漱芳房間,掂手掂腳,向大床前皮椅上偎抱而坐。阿招得間,暫溜出外,
一時寂靜無聲。
  浣芳在玉甫懷裏,定睛獃臉,口咬指頭,不知轉的甚麼念頭。玉甫不去提破,怔怔
看他。祇覺浣芳眼圈兒漸漸作紅色,眶中瑩瑩的如水晶一般。玉甫急拍肩膀,笑而問道
:「耐想著仔啥個冤枉嗄?」浣芳亦自失笑。
  阿招在外聽不清楚,祇道玉甫叫喚,應聲而至。玉甫回他:「無啥。」阿招轉身欲
行。誰知漱芳並未睡著,叫聲「阿招」,道:「耐舒齊仔困罷。」阿招答應,轉問玉甫
:「阿要喫稀飯?」玉甫說:「覅。」
  阿招因去沖茶。漱芳叫聲「浣芳」,道:「耐也去困哉呀。」浣芳那裏肯去?玉甫
以權詞遣之,道:「昨日夜頭,撥耐噪仔一夜,阿姐就生個病。耐再要困來裏,無?要
說哉。」適值阿招送進茶壺,並喊浣芳,也道:「無?教耐去困。」浣芳役法,方跟阿
招出房。
  玉甫本待不睡,但恐漱芳不安,祇得掩上房門,躺在外床,裝做睡著的模樣。惟一
聞漱芳輾轉反側,便周旋伺應,無不臻至。漱芳於天明時候,鼻息微鼾,玉甫始得睡著
一聰,卻為房外外場往來走動,即復驚醒。漱芳勸玉甫:「多困歇。」玉甫祇推說:「
困醒哉。」
  玉甫看漱芳似乎略有起色,不比昨日一切厭煩,趁清晨沒人在房,親切問道:「耐
到底再有啥勿稱心阿好說說看?」漱芳冷笑道:「我末陸裏會稱心?耐也覅問哉?。」
玉甫道。「要是無啥別樣末,等耐病好仔點,城裏去租好房子,耐同無?搬得去,堂子
裏托仔帳房先生,耐兄弟一淘管管,耐說阿好?」漱芳聽了,大拂其意,「咳」的一聲
,懊惱益甚。玉甫著慌陪笑,自認說差。漱芳倒又嗔道:「啥人說耐差嗄?」玉甫無可
搭訕,轉身去開房門,喊娘姨大阿金。不想浣芳起的絕早,從後跑出,叫聲「姐夫」,
問知阿姐好點,亦自歡喜。迫阿招起來,與大阿金收拾粗畢,玉甫遂發兩張名片,令外
場催請高、錢二位。
  俟至日色近午,錢子剛領高亞白踵門赴召。玉甫迎入對過李浣芳房間,廝見禮畢,
安坐奉茶。高亞白先開言道:「兄弟初到上海,並勿是行醫。因子剛兄傳說尊命,辱承
不棄,不敢因辭。阿好先去診一診脈,難末再閑談,如何?」陶玉甫唯唯遵依。阿招忙
去預備停當,關照玉甫。
  玉甫囑李浣芳陪錢子剛少坐,自陪高亞白同過這邊李漱芳房間。漱芳微微叫聲高老
爺,伸出手來,下面墊一個外國式小枕頭。亞白斜簽坐於床沿,用心調氣,細細的診。
左右手皆診畢,叫把窗簾揭起,看過舌苔,仍陪往對過房間。李浣芳親取筆硯、詩箋,
排列桌上。阿招磨起墨來。錢子剛讓開一邊。
  陶玉甫請高亞白坐下,訴說道:「漱芳個病,還是舊年九月裏起個頭。受仔點風寒
,發幾個寒熱,倒也覅緊。到今年開春勿局哉,一徑邱邱好好,賽過常來浪生病。病也
勿像是寒熱。先是胃口薄極,飲食漸漸減下來,有日把一點勿喫,身浪皮肉也瘦到個無
陶成。來浪夏天五六月裏,好像稍微好點,價末皮膚裏原有點發熱,就不過勿曾困倒。
俚自家為仔好點末,忒啥個寫意哉,前日天,坐馬車到明園去仔一埭,昨日就困倒,精
神氣力一點無撥。有時心裏煩躁,嘴裏就要氣喘;有時昏昏沉沉,問俚一聲勿響。一日
天就喫半碗光景稀飯,喫下去也纔變仔痰。夜頭困勿著,困著仔末出冷汗。俚自家覺著
勿局,再要哭。勿曉得阿有啥方法?」
  高亞白乃道:「此乃癆瘵之症。舊年九月裏起病辰光就用仔『補中益氣湯』,一點
無啥要緊。算是發寒熱末,也誤事點。故歇個病,也勿是為仔坐馬車,本底子要復發哉
。其原由於先天不足,氣血兩虧,脾胃生來嬌弱之故。但是脾胃弱點,還勿至於成功癆
瘵。大約其為人必然絕頂聰明,加之以用心過度,所以懮思煩惱,日積月累,脾胃於是
大傷。脾胃傷則形容羸瘦,四肢無力,咳嗽痰飲,吞酸曖氣,飲食少進,寒熱往來,此
之謂癆瘵。難是豈止脾胃,心腎所傷實多。厭煩盜汗,略見一斑。停兩日,再有腰膝冷
痛,心常訟悸,亂夢顛倒,幾花毛病纔要到哉!」玉甫叉口道:「啥勿是嗄,故歇就有
實概個毛病。困來浪時,常要大驚大喊;醒轉來說是做夢。至於腰膝,痛仔長遠哉。」
  亞白提筆蘸墨,想了一想道:「胃口既然淺薄,常恐喫藥也難?。」玉甫攢眉道:
「是呀。俚再有諱病忌醫個脾氣最勿好。請先生開好方子,喫仔三四貼,好點末停哉。
有個丸藥方子,索性勿曾喫。」
  當下高亞白兔起鶻落的開了個方子。前敘脈案,後列藥味。或拌或炒,一一注明。
然後授與陶玉甫。錢子剛也過來倚桌同觀。李浣芳祇道有甚頑意兒,扳開玉甫臂膊要看
,見是滿紙草字,方罷了。
  玉甫約略過目,拱手道謝,重問道:「還要請教:俚病仔末喜歡哭,喜歡說閑話。
故歇勿哭、勿說哉,阿是病勢中變?」亞白道:「非也。從前是焦躁,故歇是昏倦,纔
是心經毛病。悄然能得無思無慮,調攝得宜,比仔喫藥再要靈。」子剛亦問道:「該個
病阿會好嗄?」亞白道:「無撥啥勿會好個病。不過病仔長遠,好末也慢性點。眼前個
把月,總歸覅緊。大約過仔秋分,故末有點把握,可以望全愈哉。」
  陶玉甫聞言,征了一會,便請高亞白、錢子剛寬坐,親把方子送到李秀姐房間。秀
姐初醒,坐於床中。玉甫念出脈案藥味,並述適間問答之詞。秀姐也怔了,道:「二少
爺,難末那價??」玉甫說不出話,站在當地發獃。直至外面擺好臺面,祇等起手巾,
大阿金一片聲「請二少爺」,玉甫纔丟下方子而出。
  第三十六回終。


第三十七回      	慘受刑高足枉投師 強借債闊毛私狎妓

  按:陶玉甫出至李浣芳房間,當請高亞白、錢子剛入席。賓主三人,對酌清談。既
無別客,又不叫局。李浣芳和准琵琶要唱,高亞白說:「勿必哉。」錢子剛道:「亞白
哥喜歡聽大曲,唱仔祇大曲罷。我替耐吹笛。」阿招呈上笛子。錢子剛吹,李浣芳唱。
唱的是《小宴》中「天淡雲閑」兩段。高亞白偶然興發,接著也唱了《賞荷》中「坐對
南薰」兩段。
  錢子剛問陶玉甫:「阿高興唱?」玉甫道:「我喉嚨勿好。我來吹,耐唱罷。」子
剛授過笛子,唱《南浦》這齣,竟將「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另」一套唱完。
高亞白喝聲採。李浣芳乖覺,滿斟一大觥酒,奉勸亞白。亞白因陶玉甫沒甚心緒,這觥
飲乾,就擬喫飯。玉甫滿懷抱歉,復連勸三大觸始罷。
  一會兒,席終客散。陶玉甫送出客堂,匆匆回內。高亞白仍與錢子剛並肩聯袂,同
出了東興里。亞白在路,問子剛道:「我倒勿懂,李漱芳俚個親生娘、兄弟、妹子,連
搭仔陶玉甫,纔蠻要好,無撥一樣勿稱心,為啥生到實概個病?」子剛未言先嘆道:「
李漱芳個人末,勿該應喫把勢飯。親生娘勿好,開仔個堂子。俚無法子做個生意。就做
仔玉甫一個人,要嫁撥來玉甫。倘然玉甫討去做小老母,漱芳倒無啥勿肯。碰著個玉甫
,定歸要算是大老母。難末,玉甫個叔伯、哥嫂、姨夫、娘舅幾花親眷,纔勿許,說是
討倌人做大老母,場面下勿來。漱芳曉得仔,為仔俚自家本底子勿情願做倌人,故歇做
末賽過勿曾做,倒纔說俚是個倌人,俚自家也阿好說『我勿是倌人』?實概一氣末,就
氣出個病。」亞白亦為之唏噓。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恰到了尚仁里口。高亞白別有所事,拱手分路。錢子剛獨行
進弄,相近黃翠鳳家,祇見前面一個倌人,手扶娘姨,步履蹣跚,循牆而走。子剛初不
理會,及至門首,方看清是諸金花。金花叫聲錢老爺,即往後面黃二姐小房間裏去。
  子剛踅上樓來,黃珠鳳、黃金鳳爭相迎接,各叫「姐夫」,簇擁進房。黃翠鳳問:
「諸金花??」子剛說:「來裏下頭。」金鳳恐子剛有甚秘密事務,假做要看諸金花,
挈了珠鳳走避下樓。
  翠鳳和子剛坐談片刻,壁上掛鐘正敲三下。子剛知道羅子富每日必到,即欲興辭。
翠鳳道:「故也再坐歇末哉,啥要緊嗄?」子剛躊躇間,適值珠鳳、金鳳跟著諸金花來
見翠鳳。子剛便不再坐,告別竟去。
  諸金花一見翠鳳,噙著一泡眼淚,顫巍巍的叫聲「阿姐」,說道:「我前幾日天就
要來望望阿姐,一徑走勿動。今朝是定規要來哉。阿姐阿好救救我?」說著,嗚咽要哭
。翠鳳摸不著頭腦,問道:「啥嗄?」金花自己撩起褲腳管給翠鳳看。兩隻腿膀,一條
青,一條紫,盡是皮鞭痕跡,並有一點一點鮮紅血印,參差錯落,似滿天星斗一般。此
係用煙簽燒紅戳傷的。翠鳳不禁慘然,道:「我交代耐,做生意末巴結點,耐勿聽我閑
話,打到實概樣式!」金花道:「勿是呀。倪個無?,勿比得該搭無?,做生意勿巴結
,生來要打。巴結仔,再要打?。故歇就為仔一個客人,來仔三四埭,無?說我巴結仔
俚哉,難末打呀。」
  翠鳳勃然怒道:「耐隻嘴阿會說嗄?」金花道:「說個呀,就是阿姐教撥我個閑話
。我說要我做生意末覅打,打仔生意勿做哉!倪無?為仔該聲閑話,索性關仔房門,喊
郭孝婆相幫,撳牢仔榻床浪,一徑打到天亮。再要問我阿敢勿做生意?」翠鳳道:「問
耐末,耐就說定歸勿做,讓俚?打末哉?。」金花攢眉道:「故末阿姐哉,痛得來無那
哈哉呀!再要說勿做呀,說勿來哉呀。」翠鳳冷笑道:「耐怕痛末,該應做官人家去做
奶奶、小姐個呀,阿好做倌人?」
  金鳳、珠鳳在傍「嗤」的失笑。金花羞得垂頭嘿坐。翠鳳又問道:「鴉片煙阿有嗄
?」金花道:「鴉片煙有一缸來浪。碰著仔一點點,就苦煞個,陸裏喫得落嗄?再聽見
說,喫仔生鴉片煙,要迸斷仔肚腸死?,阿要難過?」翠鳳伸兩指,著實指定金花,咬
牙道:「耐個餡頭東西!」一句未終,卻頓住嘴不說了。
  誰知這裏說話,黃二姐與趙家?正在外間客堂中,並擺兩張方桌,把漿洗的被單鋪
排縫紉。聽了翠鳳之言,黃二姐耐不住,特到房裏,笑向翠鳳道:「耐要拿自家本事,
教撥俚末,今世勿成功個哉。耐去想,前月初十邊進去,就是諸十全個客人,姓陳個,
喫仔一臺酒,繃繃俚場面。到故歇一個多月,說有一個客人裝一擋乾濕,打三埭茶會。
陸裏曉得該個客人,倒是俚老相好,來裏洋貨店裏櫃臺浪做生意,喫仔夜飯來末,總要
到十二點鐘去。難末本家說仔閑話了,諸三姐趕得去打俚呀。」翠鳳道:「酒無撥末,
局出仔幾個嗄?」黃二姐攤開兩掌,笑道:「通共一擋干濕,陸裏來個局嗄?」
  翠鳳欻地直跳起身,問金花道:「一個多月,做仔一塊洋錢生意,阿是教耐無?去
喫屎?」金花那裏敢回話。翠鳳連問幾聲,推起金花頭來道:「耐說?,阿是教耐無?
去喫屎?耐倒再要尋開心做恩客。」黃二姐勸開翠鳳道:「耐去說俚做啥?」翠鳳氣的
瞪目哆口,嚷道:「諸三姐個無用人,有氣力打俚末,打殺仔好哉?!擺來浪再要賠洋
錢!」黃二姐跺腳道:「好哉呀!」說著,捺翠鳳坐下。
  翠鳳隨手把桌子一拍,道:「趕俚出去,看見仔討氣!」這一拍太重了些,將一祇
金鑲玳瑁釧臂斷作三段。黃二姐咳了一聲,道:「故末陸裏來個晦氣。」連忙丟個眼色
與金鳳。金鳳遂挈著金花,要讓過對過房間。金花自覺沒臉,就要回去,黃二姐亦不更
留。倒是金鳳多情,依依相送。送至庭前,可巧遇著羅子富在門口下轎。金花不欲見面
,掩過一邊,等子富進去,纔和金鳳作別,手扶娘姨,緩緩出兆榮里,從寶善街一直向
東,歸至東棋盤街繪春堂間壁得仙堂。
  諸金花遭逢不幸,計較全無,但望諸三姐不來查問,苟且偷安而已。不料次日飯後
,金花正在客堂中同幾個相幫笑罵為樂,突然郭孝婆摸索到門,招手喚金花。金花猛喫
一嚇,慌的過去。郭孝婆道:「有兩個蠻蠻好個客人,我搭耐做個媒人,難末巴結點,
阿曉得?」金花道:「客人來浪陸裏嗄?」郭孝婆道:「哪,來哉。」
  金花抬頭看時,一個是清瘦後生;一個有須的,蹺著一隻腳。各穿一件雪青官紗長
衫。金花迎進房間,請問尊姓。後生姓張,有須的說是姓周。金花皆不認識,郭孝婆也
祇認識張小村一個。外場送進乾濕,金花照例敬過,即向榻床燒鴉片煙。
  郭孝婆挨到張小村身傍,悄說道:「俚末是我外甥囡,耐阿好照應照應?隨便耐開
消末哉。」小村點點頭。郭孝婆道:「阿要喊個臺面下去?」小村正色禁止。郭孝婆俄
延一會,復道:「價末問聲耐朋友看,阿好?」小村反問郭孝婆道:「該個朋友耐阿認
得?」郭孝婆搖搖頭。小村道:「周少和呀。」郭孝婆聽了,做嘴做臉,溜出外去。金
花裝好一口煙,奉與周少和。少和沒有癮,先讓張小村。
  小村見這諸金花面張、唱口、應酬,並無一端可取,但將鴉片煙暢吸一頓,仍與少
和一淘踅出得仙堂。散步逍遙,無拘無束。立在四馬路口,看看往來馬車,隨意往華眾
會樓上,泡一碗茶,以為消遣之計。
  兩人方纔坐定,忽見趙樸齋獨自一個接踵而來,也穿一件雪青官紗長衫,嘴邊銜著
牙嘴香煙,鼻端架著墨晶眼鏡,紅光滿面,氣象不同,直上樓頭,東張西望。小村有心
依附,舉手招呼。樸齋竟不理會,從後面煙間內團團兜轉,踅過前面茶桌邊,始見張小
村,即問:「阿看見施瑞生?」小村起身道:「瑞生勿曾來,耐阿尋俚?就該搭等一歇
哉呀。」
  樸齋本待絕交,意欲於周少和面前誇耀體面,因而趁勢人座。小村喊堂倌再泡一碗
。少和親去點根紙吹,授過水煙筒來。樸齋見少和一步一拐,問是為啥。少和道:「樓
浪跌下來,跌壞個。」小村指樸齋向少和道:「倪一淘人,就挨著俚運氣最好。我同耐
兩家頭,纔是倒霉人:耐個腳跌壞仔,我個腳別脫仔。」
  樸齋問吳松橋如何。小村道:「松橋也勿好,巡捕房裏關仔幾日天,剛剛放出來。
俚個親生爺要搭俚借洋錢,噪仔一泡。幸虧外國人勿曾曉得,勿然生意也歇個哉。」少
和道:「李鶴汀轉去仔阿出來?」小村道:「郭孝婆搭我說,要出來快哉。為俚阿叔生
仔楊梅瘡,到上海來看,俚一淘來。」樸齋道:「耐陸裏看見個郭孝婆?」小村道:「
郭孝婆尋到我棧房裏,說是俚外甥囡來?么二浪,請我去看,就坎坎同少和去裝仔擋乾
濕。」少和訝然道:「坎坎個就是郭孝婆,我倒勿認得,失敬得極哉!前年,我經手一
樁官司,就辦個郭孝婆拐逃?。」小村恍然道:「怪勿得俚看見耐有點怕。」少和道:
「啥勿怕嗄?故歇再要收俚長監,一張稟單好哉。」樸齋偶然別有會心,側首尋思,不
復插嘴。少和、小村也就無言。
  三人連飲五六開茶,日雲暮矣。趙樸齋料這施瑞生游蹤無定,無處堪尋,遂向周少
和、張小村說聲再會,離了華眾會,徑歸三馬路鼎豐裏家中,回報妹子趙二寶,說是施
瑞生尋勿著。二寶道:「明朝耐早點到俚屋裏去請。」樸齋道:「俚勿來末,請俚做啥
?倪好客人多煞來浪。」二寶沉下臉道:「教耐請個客人末,耐就勿肯去,單會喫飽仔
飯了白相,再有啥個用場嗄?」樸齋惶急,改口道:「我去,我去。我不過說說末哉。
」二寶纔回嗔斂怒。
  其時,趙二寶時髦已甚,每晚碰和喫酒,不止一臺。席間撒下的小碗,送在趙洪氏
房裏,任憑趙樸齋雄啖大嚼,酣暢淋漓。喫到醉醺醺時,便倒下繩床,冥然罔覺,固自
以為極樂世界矣。
  這日,趙樸齋奉妹子之命,親往南市請施瑞生。瑞生並不在家,留張名片而已。樸
齋暗想,此刻徑去覆命,必要說我不會幹事,不若且去王阿二家重聯舊好,豈不妙哉。
  比到了新街口,卻因前番曾遭橫逆,打破頭顱,故此格外謹慎。先至間壁,訪郭孝
婆做個牽頭,預為退步。郭孝婆歡顏晉接,像天上吊下來一般,安置樸齋於後半間稍待
,自去喚過王阿二來。
  王阿二見是樸齋,眉花眼笑,扭捏而前,親親熱熱的叫聲阿哥,道:「房裏去?。
」樸齋道:「就該搭罷。」一面脫下青紗衫,掛在榰帳竹竿上。王阿二遂央郭孝婆關照
老娘姨,一面推樸齋坐於床沿,自己爬在樸齋身上,勾住脖項說道:「我末一徑牽記煞
耐,耐倒發仔財了想勿著我,倪勿成功個。」樸齋就勢兩手合抱,問道:「張先生阿來
?」王阿二道:「耐再要說張先生,別腳哉呀!倪搭還欠十幾塊洋錢勿著杠。」
  樸齋因歷述昨日小村之言。王阿二跳起來道:「俚有洋錢,倒去么二浪攀相好。我
明朝去問聲俚看。」樸齋按住道:「耐去末覅說起我?。」王阿二道:「耐放心,勿關
耐事。」
  說著,老娘姨送過煙茶二事,仍回間壁看守空房。郭孝婆在外間聽兩人沒些聲息,
知已入港,因恐他人再來打攪,親去門前看風哨探。好一會,忽然聽得後半間地板上歷
歷碌碌,一陣腳聲,不解何事。進內看時,祇見趙樸齋手取長衫要著,王阿二奪下不許
,以致扭結做一處。郭孝婆勸道:「啥要緊嗄?」王阿二盛氣訴道:「我搭俚商量,阿
好借十塊洋錢撥我,煙錢浪算末哉。俚回報仔我無撥,倒立起來就走。」樸齋求告道:
「故歇我無撥來裏?!停兩日,有仔末拿得來,阿好?」王阿二不依,道:「耐要停兩
日末,長衫放來浪,拿仔十塊洋錢來拿。」樸齋跺腳道:「耐要我命哉,教我轉去說啥
嗄?」
  郭孝婆做好做歹,自願作保,要問樸齋定個日子。樸齋說是月底,郭孝婆道:「就
是月底也無啥。不過,到仔月底,定歸要拿得來個?。」王阿二給還長衫,亦著實囑道
:「月底耐勿拿來末,我自家到耐鼎豐里來請耐去喫碗茶。」
  樸齋連聲唯唯,脫身而逃;一路尋思,自悔自恨,卻又無可如何。歸至鼎豐里口,
遠遠望見自家門首,停著兩乘官轎,拴著一匹白馬。踅進客堂,又有一個管家踞坐高椅
,四名轎班列坐兩倍。
  樸齋上樓,正待回話,卻值趙二寶陪客閑談,不敢驚動,祇在簾子縫裏暗地張覷。
兩位客人,惟認識一位是葛仲英,那一位不認識的,身材俊雅,舉止軒昂,覺得眼中不
曾見過這等人物。仍即悄然下樓,踅出客堂,請那管家往後面帳房裏坐。探問起來,方
知他主人是天下聞名、極富極貴的史三公子。祖籍金陵,出身翰苑,行年弱冠,別號天
然。今為養痾起見,暫作滬上之遊;質居大橋一所高大洋房,十分涼爽。日與二三知己
,杯酒談心。但半月以來,尚未得一可意人兒承歡侍宴,未免辜負花晨月夕耳。樸齋聽
說,極口奉承,不遺餘力。並問知這管家姓王,喚做小王,係三公子貼身伏侍掌管銀錢
的。樸齋意欲得其歡心,茶煙點心絡繹不絕,小王果然大喜。
  將近上燈時候,娘姨阿虎傳說,令相幫叫菜請客。樸齋得信,急去稟命母親趙洪氏
,擬另叫四色葷碟,四道大菜,專請管家,趙洪氏無不依從。等到樓上坐席以後,帳房
裏也擺將起來,奉小王上坐,樸齋在下相陪,喫得興致飛揚,杯盤狼藉。
  無如樓上這臺酒僅請華鐵眉、朱藹人兩人,席間冷清清的,兼之這史三公子素性怯
熱,不耐久坐,出局一散,賓主四人哄然出席,皆令轎班點燈,小王祇得匆匆喫口乾飯
,趨出立候。三公子送過三位,然後小王伺候三公子登轎,自己上馬,魚貫而去。
  第三十七回終。


第三十八回      	史公館癡心成好事 山家園雅集慶良辰

  按:趙樸齋眼看小王揚鞭出弄,轉身進內見趙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來歷。趙洪氏
甚是快慰,遂把那請客回話擱起不提。
  不想接連三日,天氣異常酷熱,並不見史三公子到來。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
趙樸齋起個絕早,將私下積聚的洋錢,湊成十圓,徑往新街,敲開郭孝婆的門,親手交
明,囑其代付。樸齋即時遄返,料定母親、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綻。惟大姐阿巧勤於
所事,樸齋進門,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著頭打呵欠。樸齋搭訕道:「早來裏,再困歇哉
呀。」阿巧道:「倪是要做生活個。」樸齋道:「阿要我來幫耐做?」阿巧道是調戲,
掉頭不理。樸齋倒以為得計。
  將近上午,忽有一縷烏雲,起於西北,頃刻間彌滿寰宇,遮住驕陽。電掣雷轟,傾
盆下注。約有兩點鐘時,雨停日出。趙二寶新妝纔罷,正自披襟納爽,開閣乘涼。卻見
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滿頭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闖入客堂。隨後,樸齋上樓鄭重通報,
說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橋史公館。二寶亦欣然坐轎而去。
  誰知這一個局,直至傍晚,竟不歸家。樸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
虎和兩個轎班室身回來。樸齋大驚失色,瞪出眼睛,急問:「人??」阿虎反覺好笑,
轉向趙洪氏說道:「二小姐末勿轉來哉。三公子請俚公館裏歇夏,包俚十個局一日。梳
頭家生搭衣裳,教我故歇就拿得去。」
  洪氏沒甚言語,樸齋嗔責阿虎道:「耐膽倒大?,放生仔俚轉來哉?」阿虎道:「
二小姐教我轉來個呀。」樸齋道:「難下轉當心點,闖仔窮禍下來,耐做娘姨阿喫得消
?」阿虎也沉下臉道:「耐覅發極?,倪也四百塊洋錢?呀。阿有啥勿當心個?從小來
裏把勢裏,到故歇做娘姨,耐去問聲看,闖啥個窮禍嗄?」樸齋對答不出,默然而退。
還是洪氏接嘴道:「耐覅去聽俚,快點收拾好仔去罷。」阿虎直咕嚕到樓上,尋得洋袱
,打成兩包,辭洪氏自去了。
  樸齋滿心忐忑,終夜無眠。復和母親商議,買許多水蜜桃、鮮荔枝,裝盒盛筐,齎
往探望。叫把東洋車,拉過大橋堍,迤邐問到史公館門首,果然是高大洋房,兩旁欄凳
上列坐四五個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烏皮快靴,似乎軍官打扮。樸齋吶吶然道達
來意。那軍官手執油搭扇,祇顧招風,全然不睬。樸齋鞠躬鶴立,待命良久。忽一個軍
官回過頭來喝道:「外頭去等來浪!」樸齋喏喏,退出牆下,對著滿街太陽,逼得面紅
吻燥。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牽了匹馬,緩緩而歸。樸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
人把樸齋略瞟一眼,竟去不顧。
  一會兒,卻有一個十三四歲孩子飛奔出來,一路喊問:「姓趙個來浪陸裏?」樸齋
不好接應,悄地望內窺探。那軍官復瞪目喝道:「喊哉呀!」樸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
子拉住問道:「耐阿是姓趙?」樸齋連應:「是個。」孩子道:「跟我來。」
  樸齋跟定那孩子,踅進頭門,祇見裏面一片二畝廣闊的院子,遍地盡種奇花異卉,
上邊正屋是三層樓,兩傍廂房井係平屋。樸齋踅過一條五色鵝卵石路,從廂房廊下穿去
,隱約玻璃窗內有許多人,科頭跣足,闊論高談。孩子引樸齋一直兜轉正屋,後面另有
一座平屋。小王已在簾下相迎。樸齋慌忙趨見,放下那筐,作一個揖。小王讓樸齋臥房
裏坐,並道:「故歇勿曾下樓,寬寬衣喫筒煙,正好。」
  孩子送上一鐘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聽,道:「下樓仔末撥個信。」孩子應聲出外
。小王因說起:「三老爺倒喜歡耐妹子,說耐妹子像是人家人。倘然對景仔,真真是耐
個運氣。」樸齋祇是喏喏。小王更約略教導些見面規矩,樸齋都領會了。
  適值孩子隔窗叫喚,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樓,教樸齋坐來浪,匆匆跑去;須臾跑
來,掀簾招手。樸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接取那筐,帶領謁見。
三公子踞坐中間炕上,滿面笑容,傍侍兩個禿髮書童。樸齋叫聲「三老爺」,側行而前
,叩首打千。三公子頷首而已。小王附近稟說兩句,三公子蹙額向樸齋道:「送啥禮嗄
?」樸齋不則一聲。三公子目視小王。小王即掇祇矮腳酒機,放在下首,令樸齋坐下。
  俄而,聽得堂後樓梯上一陣小腳聲音,隨見阿虎攙了趙二寶,從容款步,出自屏門
。樸齋起身屏氣,不敢正視。二寶叫聲阿哥,問聲無?,別無他語。阿虎插嘴道:「阿
是二小姐蠻好來浪?」樸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同俚外頭坐歇,喫仔飯了
去。」
  樸齋聽說,側行而出,仍與小王同至後面臥房。小王囑道:「耐覅客氣,要啥末說
。我有事體去。」當喚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重復跑去。
  樸齋獨自一個,踱來踱去。壁上掛鐘敲過一點,始見打雜的搬進一大盤酒菜,擺在
外間桌上。那孩子請樸齋上坐獨酌。樸齋略一沾脣,推託不飲。孩子殷勤勸酬,樸齋不
忍拂意,連舉三杯。小王卻又跑來,不許留量,定要盡壺。自己也篩一杯相陪。樸齋祇
得勉力從命。
  正欲講話,突然一個禿髮書童喚出小王。小王就和書童偕行,不知甚事。樸齋喫畢
飯,洗過臉,等得小王回房,提著空筐,告辭道謝。小王道:「三老爺圍著來浪,二小
姐再要說句閑話。」樸齋喏喏,仍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令他暫候,傳話進去
,隨有書童將簾子卷起鉤住。趙二寶扶著阿虎,立在門限內,說道:「轉去搭無?說,
我要初五轉來?。局票來末,說是蘇州去哉。」
  樸齋也喏喏而出。小王竟送到大門之外,還說:「停兩日來白相。」樸齋坐上東洋
車,徑回鼎豐里,把所見情形,細細告訴母親。趙洪氏欣羨之至。
  迨初五日,趙樸齋預先往聚豐園,定做精緻點心,再往福利洋行,將外國糖、餅乾
、水果各色買些。待至下午,小王頂馬而來,接著兩乘官轎,一乘中轎,齊於門首停下
。中轎內走出阿虎,攙了趙二寶,隨史公子進門。樸齋搶下打個千兒,三公子仍是頷首
。
  及到樓上房裏,三公子即向二寶道:「教耐無?出來見見。」二寶令阿虎去請。趙
洪氏本不願見,然無可辭,特換一副玄色生絲衫裙,?腆上樓,祇叫得三老爺三字,臉
上已漲得通紅。三公子也祇問問年紀、飲食,便了。二寶乃向三公子道:「耐坐歇,我
同無?下頭去。」三公子道:「無啥事體末,早點轉去。」
  二寶應「噢」,挈趙洪氏聯步下樓,踅進後面小房間。洪氏始覺身心舒泰,因問二
寶:「再要到陸裏去?」二寶道:「轉去呀,原是俚公館裏。」洪氏道:「難去仔,幾
日天轉來嗄?」二寶道:「說勿定。初七末山家園齊大人請俚。理要同我一淘去,到俚
花園裏白相兩日再說。」洪氏著實叮嚀道:「耐自家要當心?!俚?大爺脾氣,要好辰
光末,好像好煞,推扳仔一點點,要板面孔個?!」
  二寶見說這話,向外一望,掩上房門,挨在洪氏身旁,切切說話。說這三公子承嗣
三房,本生這房雖已娶妻,尚未得子。那兩房兼祧嗣母,商議各娶一妻,異後分爨。三
公子恐娶來未必皆賢,故此因循不決。洪氏低聲急問道:「價末阿曾說要討耐嗄?」二
寶道:「但說先到屋裏同俚嗣母商量,再要說定仔一個,難末兩個一淘討得去。教我生
意覅做哉,等俚三個月。俚舒齊好仔,再到上海。」洪氏快活得嘻開嘴合不攏來。二寶
又道:「難教阿哥公館裏覅來。停兩日,做仔阿舅坍臺煞個。水果也覅去買。俚?多花
來浪。該應要送俚物事,阿怕我勿曉得?」洪氏聽一句點一點頭,沒得半句回答。二寶
再有多少話頭,一時卻想不起。洪氏催道:「一歇哉,俚一干仔來浪,耐上去罷。」
  二寶趔趄著腳兒,慢慢離了小房間。剛踅至樓梯半中間,從窗格眼張見帳房中樸齋
與小王並頭橫在榻上吸煙,再有大姐阿巧緊靠榻前胡亂搭訕。二寶心中生氣,縱步回房
。
  史三公子等二寶近身,隨手拉他衣襟,悄說道:「轉去哉呀,再有啥事體嗄?」二
寶見桌上擺著燒賣、饅頭之類,遂道:「耐也喫點優點心?。」三公子道:「耐替我代
喫仔罷。」二寶祇做沒有聽見,掙脫走開,令阿虎傳命小王打轎。
  三公子竟像新女婿樣式,臨行還叫二寶轉稟洪氏,代言辭謝。洪氏怕羞不出,但將
買的各色糖、餅乾、水果裝滿筐中,付阿虎隨轎帶去。二寶回顧攢眉。洪氏附耳說道:
「放來裏無啥人喫呀,耐拿得去,撥俚?底下人,阿對?」
  二寶不及阻擋,趕出門首,和三公子同時上轎。當下小王前驅,阿虎後殿,一行人
滔滔汨汨,望大橋北堍史公館而歸。看門軍官挺立迎候,轎夫抬進院子,停在正屋階前
。史三公子、趙二寶下轎登堂,並肩閑坐。
  三公子見阿虎提進那筐,問:「是啥嗄?」阿虎笑道:「倒是外國貨,除仔上海無
撥個?。」三公子揭蓋看時,呵呵大笑。二寶手抓一把,揀一粒松子,剝出仁兒,遞過
三公子嘴邊,笑道:「耐嘗嘗看,總算倪無?一點意思。」三公子憮然正容,雙手來接
。引得二寶、阿虎都笑。
  三公子卻喚禿髮書童,取那十景盆中供的香椽撤去,即換這糖、餅乾、水果,分盛
兩盆,高皮天然幾上。二寶見三公子如此志誠,感激非常,無須贅筆。
  過了一日,正逢七夕佳期,史三公子絕早吩咐小王,預備一切應用物件。趙二寶盛
妝艷服,分外風流。待至十點鐘時,接得催請條子,三公子、二寶仍於堂前上轎,僅帶
小王、阿虎同行,經大馬路,過泥城橋,抵山家園齊公館大門首。門上人稟請稅駕花園
;又穿過一條街,即到花園正門。門楣橫額刻著「一笠園」三個篆字。
  園丁請進轎子,直抬至凰儀水閣纔停。高亞白、尹癡鴛迎於廊下。史天然、趙二寶
歷階而升,就於水閣中少坐。接著,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皆上前廝喚,史天然怪問
何早。蘇冠香道:「倪三個人來仔兩日哉呀。」尹癡鴛道:「韻叟是個風流廣大教主,
前兩日為仔亞白、文君兩家頭,請俚?喫合巹杯。今朝末專誠請閣下同貴相好做個乞巧
會。」
  談次,齊韻叟從閣右翩翩翔步而出。史天然口稱年伯,揖見問安。齊韻叟謙遜兩句
,顧見趙二寶,問:「阿是貴相好?」史天然應:是。趙二寶也叫聲:「齊大人。」齊
韻叟帶笑近前,攜了趙二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轉向高亞白、尹癡鴛點點頭道
:「果然是好人家風范。」趙二寶見齊韻叟年逾耳順,花白鬍鬚,一片天真,十分懇摯
,不覺樂於親近起來。於是大家坐定,隨意閑談。趙二寶終未稔熟,不甚酬對。齊韻叟
教蘇冠香領趙二寶去各處白相,姚文君、林翠芬亦自高興。
  四人結隊成群,就近從閣左下階。階下萬竿修竹,綠蔭森森,僅有一線羊腸曲徑。
竹窮徑轉,便得一溪,隱隱見隔溪樹影中,金碧樓臺,參差高下,祇可望而不可即。
  四人沿著溪岸,穿入月牙式的十二回廊。廊之兩頭,並嵌著草書石刻,其文曰「橫
波檻」。過了這廊,則珠簾畫棟,碧瓦文疏,聳翠凌雲,流丹映日。不過上下三十二檻
,而游於其中者,一若對溜連甍,千門萬戶,悵悵乎不知所之:故名之曰「大觀樓」。
樓前崱屴嵷巃,奇峰突起,是為「婉蜒嶺」。嶺上有八角亭,是為「天心亭」。自堂距
嶺,新蓋一座棕櫚涼棚,以補其隙。棚下排列茉莉花三百餘盆,宛然是「香雪海」。

  四人各摘半開花蕊,簪於髻端。忽聞高處有人聲喚,仰面看時,卻係蘇冠香的大
姐,叫做小青,手執一枝荷花,獨立亭中,笑而招手。蘇冠香喊他下來。小青渺若罔
聞,招手不止。姚文君如何耐得?飛身而上,直造其巔。不知為了甚麼,張著兩手,
招得更急。林翠芬道:「倪也去看?。」說著,縱步撩衣,願為先導。蘇冠香祇得挈
趙二室從其後,遵循樓道,且止且行,嬌喘微微,不勝困憊。
  原來一笠園之名,蓋為一笠湖而起。其形象天之圜,故曰「笠」。約廣十餘畝,
故曰「湖」。這一笠湖居於園中央,西南當凰儀水閣之背,西北當蜿蜒嶺之陽。從蜿
蜒嶺俯覽全國,無不可見
  蘇冠香、趙二寶既至天心亭,遙望一笠湖東南角釣魚磯畔,有一簇紅妝翠袖,攢
聚成圍。大姐、娘姨,絡繹奔赴,問小青:「啥事體?」小青道:「是個娘姨採仔一
朵荷花,看見個罾,隨手就扳,剛剛扳著蠻蠻大個金鯉魚,難末大家來浪看。」蘇冠
香道:「我道仔看啥個好物事,倒走得腳末痛煞。」趙二寶亦道:「我著個平底鞋,
再要跌?。」
  姚文君還嫌道不仔細,定欲親往一觀,趁問答時,早又一溜煙趕了去。林翠芬欲
步後塵,那裏還追得及。三人再坐一會,方慢慢踅下蜿蜒嶺。林翠芬道:「我要去換
衣裳。」就於大觀樓前分路自去。
  蘇冠香見大觀樓窗寮四敞,簾幕低垂。四五個管家,七手八腳,調排桌椅,因問
道:「阿是該搭喫酒?」管家道:「該搭是夜頭,故歇便飯就來裏凰儀水閣裏喫哉。
」
  蘇冠香無語,挈趙二寶仍由原路,同回凰儀水閣來。祇見水閣中衣裳環珮,香風
四流。又來了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四客,連孫素蘭、吳雪香、覃麗娟、
林素芬皆已在座。惟姚文君脫去外罩衣服,單穿一件小袖官紗衫,靠在臨湖窗檻上,
把一把蒲葵扇不住的搖。蘇冠香問道:「耐跑得去阿曾看見?」文君說不出話,努了
努嘴。冠香回頭去看,一祇中號荷花缸放在冰桶架上,內盛著金鯉魚,真有一尺多長
。趙二寶也略瞟一眼。文君搶出指手劃腳說道:「再要捉俚一條,姘子對末好哉!」
冠香笑道:「故末請耐去捉哉?。」大家不禁一笑。
  第三十八回終。


第三十九回      	造浮屠酒籌飛水閣 羨陬喁漁艇斗湖塘

  按:當下凰儀水閣掇開兩隻方桌,擺起十六碟八炒八菜尋常便菜,依照向例,各
帶相好,成雙作對的就坐。一桌為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一桌為史天然
、高亞白、尹癡鴛、齊韻叟。大家舉杯相屬,俗禮胥捐。趙二寶尚覺含羞,垂手不動
。齊韻叟說道:「耐到該搭來,覅客氣。喫酒、喫飯,總歸一淘喫。耐看俚?呀。」
  說時,果見姚文君夾了半祇醉蟹,且剝且喫,且向趙二寶道:「耐勿喫,無啥人
來搭耐客氣,晚歇餓來浪。」蘇冠香笑著,執著相讓,夾塊排南,送過趙二寶面前。
二寶纔也喫些,高亞白忽問道:「俚自家身體末,為啥做倌人?」史天然代答道:「
總不過是勿過去。」齊韻叟長嘆道:「上海個場花,賽過是陷阱,跌下去個人勿少?
!」史天然因說:「俚再有一個親眷,一淘到上海,故歇也做仔倌人哉。」尹癡鴛忙
問:「名字叫啥?來?陸裏?」趙二寶接嘴道:「叫張秀英,同覃麗娟一淘來浪西公
和。」尹癡鴛特呼隔桌陶雲甫,問其如何。雲甫道:「蠻好,也是人家人樣式。阿要
叫俚來?」癡鴛道:「晚歇去叫,故歇要喫酒哉。」
  於是齊韻叟請史天然行個酒令。天然道:「好白相點酒令,纔行過歇,無撥哉?
。」適管家上第一道菜魚翅。天然一面喫一面想,想那桌朱藹人、陶雲甫不喜詩文,
這令必須雅俗共賞為妙,因宣令道:「有末有一個來裏。拈席間一物,用《四書》句
疊塔,阿好?」大家皆說:「遵令。」管家慣於伺候,移過茶幾,取紫檀文具撬開,
其中筆硯籌牌,無一不備。
  史天然先飲一獻令酒,道:「我就出個『魚』字,拈鬮定次,末家接令。」齊韻
叟道:「《四書》浪無撥幾個字好說?。」天然道:「說下去看。」在席八人,當站
一根牙籌,各照字數寫句《四書》在牙籌上,注明別號為記。管家收齊下去,另用五
色箋謄真呈閱。兩席出位爭觀,見那箋上寫的是:
  魚:史魚(仲)。烏牣魚(藹)。子謂伯魚(亞)。膠鬲舉於魚(韻)。昔者有
饋生魚(鐵)。數罟不入洿池,魚(天)。二者不可得兼,捨魚(癡)。曰:殆有甚
焉,緣木求魚(雲)。
  大家齊聲互讚,各飲門面杯過令。
  末家挨著陶雲甫,雲甫說個「雞」字。管家重將牙籌擄亂歸筒,按位分掣。大家
得籌默然,或低頭散步,或屈指暗數。那姚文君見這酒令本已厭煩,及聽說的是「魚
」,忽有所觸,連飲兩觥急酒,匆匆走開。高亞白祇道他為氣悶,並未留神。大家得
句交籌,管家陸續謄在箋上,云:
  雞:割雞(天)。人有雞(韻)。月攘一雞(癡)。舜之徒也,雞(藹)。止子
路宿,殺雞(亞)。畜馬乘,不察於雞(仲)。可以衣帛矣,雞(雲)。今有人日攘
其鄰之雞(鐵)。
  應是華鐵眉接令,鐵眉道:「雞搭魚纔說過哉,第三個字倒就難?!」史天然道
:「說勿出末,喫一雞缸杯過令。啥人說得出,接下去。」華鐵眉瞪目不語,矍然道
:「有來裏哉,『肉』字阿好?」大家說:「好。」葛仲英道:「難末真個難起來哉
!勿曉得啥人是末家。」等得管家謄出看時:
  肉:播肉(鐵)。不宿肉(雲)。庖有肥肉(天)。是鶂鶂之肉(仲)。亟問亟
饋鼎肉(癡)。七十者衣帛食肉(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藹)。朋友饋,雖車馬
非祭肉(亞)。
  高亞白且不接令,自己篩滿一觥酒,慢慢喫著。尹癡鴛道:「阿是要喫仔酒了過
令哉?」高亞白道:「耐倒稀奇?,酒也勿許我喫哉!耐要說末,耐就說仔。」癡鴛
笑著,轉令管家先將牙籌派開。亞白喫完,大聲道:「就是『酒』末哉!」齊韻叟呵
呵笑道:「來浪喫酒,為啥『酒』字纔想勿著?」大家不假思索,一揮而就:

  酒:沽酒(亞)。不為酒(仲)。鄉人飲酒(鐵)。博棄好飲酒(天)。詩云既
醉以酒(藹)。是猶惡醉而強酒(雲)。曾元養曾子必有酒(韻)。有事弟子服其勞
,有酒(癡)。
  高亞白閱畢,向尹癡鴛道:「難去說罷,挨著哉!」癡鴛略一沉吟,答道:「耐
罰仔一雞缸杯,我再說。」亞白道:「為啥要罰嗄?」大家茫然,連史天然亦屬不解
,爭問其故。癡鴛道:「造塔末要塔尖個呀!『肉雖多』,『魚躍於淵』,『雞鳴狗
吠相聞』,纔是有尖個塔。耐說個酒,《四書》浪句子『酒』字打頭阿有嗄?」齊韻
叟先鼓掌道:「駁得有理!」史天然不覺點頭。高亞白沒法,受罰,但向尹癡鴛道:
「耐個人就叫『囚犯碼子』,最喜歡扳差頭。」
  癡鴛不睬,即說令道:「我想著個『粟』字來裏,《四書》浪好像勿少。」亞自
聽說,嘩道:「我也要罰耐哉,故歇來浪喫酒末,陸裏來個『粟』嗄?」一手取過酒
壺,代篩一觥。癡鴛如何肯服?引得哄堂大笑。
  正在辨論不決之頃,忽聽得水閣後面,三四個娘姨同聲發喊。大家喫驚,皆向臨
湖檻外觀望。祇見釣魚磯邊繫的瓜皮艇子,被姚文君坐上一祇,帶著絲網,要去捉金
鯉魚。娘姨著急,叫他轉來。文君那裏聽見?兩手挽兩枝槳,望湖心祇管蕩。
  高亞白一望,連忙從閣右趕至磯頭,綽起一枝竹篙,就岸上祇一點,已縱身跳上
別隻艇子,抽去樁上繩纜,隨腳蹬開。這艇子便似箭離弦,緊對文君呼的射去。到得
湖心亞白照准文君坐的艇子後艄,將竹篙用力一撥,那艇子便滴溜溜的似車輪一般,
轉個不住。文君做不得主,心裏自是發極,卻終不肯告饒。亞白笑而問道:「耐阿要
去捉魚嗄?耐去末,我戳翻耐個船,請耐豁個浴,耐阿相信?」文君漲紅兩頰,不則
一聲,等艇子稍定,仍自己蕩槳而回。亞白也調轉竹篙,相隨登岸。
  文君到得岸上,睜圓柳眼,哆起櫻脣,一陣風向亞白直撲上來。亞白拔步奔逃,
文君拚命追去,追至凰儀水閣中,倉皇四顧,不見亞白。再要追時,齊韻叟張開兩臂
,擋住去路。文君欲從脅下鑽出,恰好為韻叟攔腰合抱攏來,勸道:「好哉,好哉!
看我老老頭面浪,饒仔俚末哉。」文君道:「齊大人覅?!俚要甩我河裏去呀,教俚
甩?!」韻叟道:「俚瞎說,耐覅去聽俚。」
  文君還不肯罷休。韻叟見高亞白在閣左簾外探頭探腦,遂喚道:「快點來?,惹
氣仔相好倒逃走哉!」亞白挨進簾內,笑向文君作半個揖,自認不是。文君發狠,掙
脫身子。亞白慌的復從閣右奔出。文君追了一段,料道追不著,懊喪而歸。
  尹癡鴛遂道:「文君來,倪兩家頭點將。」文君最喜是「點將」的令,無不從命
。兩席乃合從開戰,纔把閑氣丟開一邊。 一時,釧韻鏗鏘,釧光歷亂。文君連負兩
次,玉山漸頹。大家亦欲留不盡之興以卜其夜,齊韻叟乃令管家請高亞白喫飯。管家
回說:「高老爺來浪書房裏,同馬師爺一淘喫過哉。」韻叟微笑而罷。
  飯後,大家四出散步,三五成群,或調鶴,或觀魚,或品茶,或鬥草,以至枕流
漱石,問柳尋花,不必細敘。惟主人齊韻叟自歸內室,去睡中覺。
  尹癡鴛帶著林翠芬及蘇冠香、姚文君,相與躑躅湖濱,無可消遣。偶然又踅至大
觀樓前,見那三百盆茉莉花,已盡數移放廊下。涼棚四周,掛著密密層層的五色玻璃
球,中間棕櫚梁上,用極粗綆索,掛著一丈五尺圍圓的一箱煙火。蘇冠香指點道:「
說是廣東教人來做個呀,勿曉得阿好看。」尹癡鴛道:「啥好看,原不過是煙火末哉
。」林翠芬道:「勿好看末,人家為啥拿幾十塊洋錢去做俚嗄?」姚文君道:「我一
徑勿曾看見過煙火,倒先要看看俚啥樣式。」說著,踅下臺階,仔細仰視。
  適遇高亞白從東北行來,望見姚文君,遠遠的含笑打拱,文君祇作不理。亞白悄
近涼棚,不敢直入。林翠芬不禁格聲一笑。尹癡鴛回頭見了,道:「耐兩家頭算啥嗄
?晚歇客人纔來仔,阿怕難為情?」蘇冠香招手道:「高老爺來末哉,倪一淘人纔幫
耐。」
  高亞白舉步將登,卻又望見一人飛奔而來,認得係齊府大總管夏餘慶,匆匆報道
:「客人來哉!」亞白即復縮住,轉身避開。尹癡鴛同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也哄
然從東北走去。踅過九曲平橋,迎面假山坡下有三間留雲謝,史天然、華鐵眉在內對
坐圍棋,趙二寶、孫素蘭倚案觀局,一行人隨意立定。
  突然,半空中吹來一聲昆曲,倚著簡韻,悠悠揚揚,隨風到耳。林翠芬道:「啥
人來浪唱?」蘇冠香道:「梨花院落裏教曲子哉?。」姚文君道:「勿是個,倪去看
。」就和林翠芬尋聲向北,於竹籬麂眼中,窺見箭道之傍三十三級石臺上,乃是葛仲
英、吳雪香兩人合唱,陶雲甫吹笛,覃麗娟點鼓板。姚文君早一溜煙趕過箭道,奮勇
先登。害得個林翠芬緊緊相從,汗流氣促。幸而甫經志正堂前,即被阿姐林素芬叫住
,喝問:「跑得去做啥?」翠芬對答不出。素芬命其近前,替他整理釧鈿,埋冤兩句
。
  翠芬見志正堂中間炕上,朱藹人橫躺著吸鴉片煙。翠芬叫聲「姐夫」,爬在炕沿
,陪著阿姐講些閑話,不知不覺講著由頭,竟一直講到天晚。各處當值管家點起火來
。志正堂上祇點三盞自來火,直照到箭道盡頭。
  接著張壽報說:「馬師爺來浪哉。」朱藹人乃令張壽收起煙盤,率領林素芬、林
翠芬前往赴宴。一路上皆有自來火,接遞照耀。將近大觀樓,更覺煙雲繚繞,燈燭輝
煌。不料,樓前反是靜悄悄的,僅有七八個女戲子,在那裏打扮。
  原來,這席面設在後進中堂,共是九桌,勻作三層。諸位賓客,畢至威集,紛紛
讓坐。正中首座係馬師爺,左為史天然,右為華鐵眉。朱藹人既至後進,見尹癡鴛坐
的這席尚有空位,就於對面坐下。林素芬、林翠芬並肩連坐。其餘後叫的局,有肯坐
的,留著位置;不肯坐的,亦不相強。
  庭前穿堂內原有戲臺,一班家伎搬演雜劇。鑼鼓一響,大家祇好飲酒聽戲,不便
閑談。主人齊韻叟也無暇敬客,但說聲「有褻」而已。
  一會兒,又添了許多後叫的局,索性擠滿一堂。並有叫雙局的,連尹癡鴛都添叫
一個張秀英。秀英見了趙二寶,點首招呼。二寶因施瑞生多時絕跡,不記前嫌,欲和
秀英談談,終為眾聲所隔,不得暢敘。
  比及上過一道點心,唱過兩齣京調,趙二寶擠得熱不過,起身離席,向尹癡鴛做
個手勢,便拉了張秀英,由左廊抄出。徑往九曲平橋,徙倚欄杆,消停絮語。先問秀
英:「生意阿好?」秀英搖搖頭。二寶道:「姓尹個客人倒無啥,耐巴結點做末哉。
」秀英點點頭。二寶問起施瑞生,秀英道:「耐搭末來仔幾埭,西公和一徑勿曾來歇
呀。」二寶道:「該號客人靠勿住,我聽說做仔袁三寶哉。」
  秀英急欲問個明白,可巧東首有人走來,兩人祇得住口。等到跟前,纔看清是蘇
冠香。冠香道是兩人要去更衣,悄問二寶,正中了二寶之意。冠香道:「故歇我去喊
琪官,倪就琪官搭去罷。」
  秀英、二寶遂跟冠香下橋滑坡而北,轉過一片白牆,從兩扇黑漆角門推進看時,
惟有一個老婆子在中間油燈下縫補衣服。蘇冠香徑引兩人登樓,踅至琪官臥房。琪官
睡在床上,聞有人來,慌即起身,迎見三人,叫聲「先生』。冠香向琪官悄說一句。
琪官道:「倪搭是齷齪煞個?。」冠香接道:「故末也覅客氣哉。」趙二寶不禁失笑
,自往床背後去。張秀英退出外間,靠窗乘涼。冠香因問琪官:「阿是耐勿適意?」
琪官道:「覅緊個,就是喉嚨唱勿出。」冠香道:「大人教我來請耐。唱勿出覅唱哉
。耐阿去?」琪官笑道:「大人喊末,阿有啥勿去個嗄?要耐先生請,是笑話哉。」
冠香道:「勿是呀。大人常恐耐勿適意仔困來浪,問聲耐阿好去,就勿去也無啥。」
琪官滿口應承。恰值趙二寶事畢洗手,琪官就擬隨行。冠香道:「價末耐也換件衣裳
?。」琪官訕訕的復換起衣裳來。
  張秀英在外間忽招手道:「阿姐來看?,該搭好白相。」趙二寶跟至窗前,向外
望去,但見西南角一座大觀樓,上下四旁一片火光,倒映在一笠湖中,一條條異樣波
紋,明滅不定。那管弦歌唱之聲,婉轉蒼涼,忽近忽遠,似在雲端裏一般。二寶也說
好看,與秀英看得出神。直等琪官脫著舒齊,蘇冠香出房聲請,四人始相讓下樓出院
,共循原路而回。
  回至半路,復遇著個大總管夏餘慶,手提燈籠,不知何往。見了四人,旁立讓路
,並笑說道:「先生去看?,放煙火哉。」蘇冠香且行且問道:「價末耐去做啥嗄?
」夏總管道:「我去喊個人來放。該個煙火,說要俚?做個人自家來放末好看。」說
罷自去。
  四人仍往大觀樓後進中堂。趙二寶、張秀英各自歸席,蘇冠香令管家掇祇酒機,
放在齊韻叟身傍,教琪官坐下。
  維時戲劇初停,後場樂人隨帶樂器,移置前面涼棚下伺候。席間交頭接耳,大半
都在講話。那琪官不施脂粉,面色微黃,頭上更無一些插戴,默然垂首,若不勝幽怨
者然。齊韻叟自悔孟浪,特地安慰道:「我喊耐來勿是唱戲,教耐看看煙火,看完仔
去困末哉。」琪官起立應命。
  須臾,夏總管稟說:「舒齊哉。」齊韻叟說聲請,侍席管家高聲奉請馬師爺及諸
位老爺移步前樓,看放煙火。一時賓客、倌人紛紛出席。
  第三十九回終。


第四十回      	縱玩賞七夕鵲填橋 善俳諧一言雕貫箭

  按:這馬師爺別號龍池,錢塘人氏,年紀不過三十餘歲,文名蓋世,經學傳家。
高誼摩雲,清標絕俗。觀其貌,則藹藹可親。聽其詞,則津津有味。上自賢士大夫,
下至婦人孺子,無不樂與之游。齊韻叟請在家中,朝夕領教,嘗謂人曰:「龍池一言
,輒令吾三日思之不能盡。」
  龍池謂韻叟華而不縟,和而不流,為酒地花天作砥柱,戲贈一「風流廣大教主」
之名。每遇大宴會,龍池必想些新式玩法,異樣奇觀,以助韻叟之興。就是七夕煙火
,即為龍池所作。僱募粵工,口講指劃,一月而成。
  但龍池亦犯著一件懼內的通病,雖居滬瀆,不敢胡行。韻叟必欲替他叫局,龍池
祇得勉強應酬。初時,不論何人,隨意叫叫。因龍池說起,衛霞仙性情與乃眷有些相
似,後來便叫定一個衛霞仙。
  當晚,霞仙與龍池並坐首席,相隨賓客、倌人踅出大觀樓前進廊下,看放煙火。
前進一帶窗寮盡行關閉,廊下所有燈燭盡行吹滅,四下裏黑魆魆地。一時,粵工點著
藥線,樂人吹打《將軍令》頭。那藥線燃進窟窿,箱底脫然委地。先是兩串百子響鞭
,「劈劈拍拍」,震的怪響。隨後一陣金星,亂落如雨。忽有大光明從箱內放出,如
月洞一般,照得五步之內針芥畢現。
  樂人換了一套細樂,纔見牛郎、織女二人,分列左右,緩緩下垂。牛郎手牽耕田
的牛,織女斜倚織布機邊,作盈盈凝望之狀。細樂既止,鼓聲隆隆而起,乃有無數轉
貫球雌雌的閃爍盤旋。護著一條青龍,翔舞而下。適當牛郎、織女之間。隆隆者驀易
羯鼓作爆豆聲,銅鉦喤然應之。那龍口中吐出數十月炮,如大珠小珠,錯落滿地。渾
身鱗甲間冒出黃煙,氤氳濃鬱,良久不散。看的人皆喝聲採。俄而鉦鼓一緊,那龍顛
首掀尾,接連翻了百十個筋斗,不知從何處放出花子,滿身環繞,跋扈飛揚,儼然有
攪海翻江之勢。喜得看的人喝採不絕。
  花子一住,鉦鼓俱寂。那龍也居中不動,自首至尾,徹裏通明。一鱗一爪,歷歷
可數。龍頭尺木披下一幅手卷,上書「玉帝有旨,牛女渡河」八個字。兩傍牛郎、織
女作躬身迎詔之狀。樂人奏《朝天樂》以就其節拍,板眼一一吻合。
  看的人攢攏去細看,僅有一絲引線拴著手足而已。及那龍線斷自墮,伺候管家忙
從底下抽出拎起來,竟有一人一手多長,尚有幾點未燼火星倏亮倏暗。當下牛郎、織
女欽奉旨意,作起法來,就於掌心飛起一個流星,緣著引線,衝入箱內,鐘魚鐃鈸之
屬,咇剝叮當,八音並作。登時飛落七七四十九隻烏鵲,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布成
陣勢,彎作橋形,張開兩翅,兀自栩栩欲活。
  看的人愈覺稀奇,爭著近前,並喝采也不及了。樂人吹起嗩吶,「咿啞咿啞」,
好像送房合巹之曲。牛郎乃捨牛而陞,織女亦離機而上,恰好相遇於鵲橋之次。於是
兩個人,四十九隻烏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織的機,一齊放起花子來。這花
子更是不同,朵朵皆作蘭花竹葉,望四面飛濺開去,真個是「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
開」光景。連階下所有管家都看的興發,手舞足蹈,全沒規矩。
  足有一刻時辰,陸續放畢,兩個人,四十九隻烏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
織的機,無不徹裏通明,纔看清牛郎、織女面龐姣好,眉目傳情,作相傍相偎依依不
捨之狀。
  樂人仍用《將軍令》煞尾收場。粵工祇等樂闋時,將引線放寬,紛紛然墜地而滅
,依然四下裏黑魆魆地。
  大家盡說:「如此煙火,得未曾有!」齊韻叟、馬龍池亦自欣然。管家重開前進
窗寮,請去後進入席。後叫的許多出局趁此哄散。衛霞仙、張秀英也即辭別,琪官也
即回房。諸位賓客生恐主人勞頓,也即不別而行,入席者寥寥十餘位。
  齊韻叟要傳命一班家樂開臺重演,十餘位皆道謝告辭。韻叟因琪官不唱,興會闌
珊,遂令蘇冠香,每位再敬三大杯。冠香奉命離座,侍席管家早如數斟上酒,十餘位
不待相勸,如數乾訖,各向冠香照杯。大家用飯散席。齊韻叟道:「本來要與諸君作
長夜之飲,但今朝人間天上,未便辜負良宵,各請安置,翌日再敘如何?」說罷大笑
。
  管家掌燈伺候,齊韻叟拱手告罪而去。馬龍池自歸書房。葛仲英、陶雲甫、朱藹
人暨幾個親戚,另有臥處,管家各以燈籠分頭相送。惟史天然、華鐵眉臥房即鋪設於
大觀樓上,與高亞白、尹癡鴛臥房相近。管家在前引導,四人隨帶相好,聯步登樓。
  先至史天然房內,小坐閑談。祇見中間排著一張大床,簾櫳帷幕一律新鮮,鏡白
衣桁,粉盝唾盂,無不具備。史天然舉眼四顧:華鐵眉、高亞白俱有相好陪伴,惟尹
癡鴛祇做清倌人林翠芬,因笑道:「癡鴛先生忒寂寞哉?。」癡鴛將翠芬肩膀一拍,
道:「陸裏會寂寞嗄,倪個小先生也蠻懂個哉!」翠芬笑而脫走。
  癡鴛轉向趙二寶,要盤問張秀英出身細底。二寶正待敘述,卻被姚文君纏住癡鴛
,要盤問煙火怎樣做法。癡鴛回說:「勿曉得。」文君道:「箱子裏阿是藏個人來浪
做?」癡鴛道:「箱子裏有仔人末跌殺哉。」文君道:「價末為啥像活個嗄?」大家
不禁一笑。華鐵眉道:「大約是提線傀儡之法。」文君原不得解,想了一想,也不再
問。
  管家送進八色乾點,大家隨意用些,時則夜過三更,檐下所懸一帶絳紗燈搖搖垂
滅。華鐵眉、高亞白、尹癡鴛及其相好,就此興辭歸寢。娘姨阿虎疊被鋪床,服侍史
天然、趙二寶收抬安臥而退。
  天然一覺醒來,祇聽得樹林中小麻雀兒作隊成群,喧噪不已,急忙搖醒二寶,一
同披衣起身。喚阿虎進房問時,始知天色尚早,但又不便再睡,且自洗臉漱口喫點心
。阿虎排開奩具,即為二寶梳妝。
  天然沒事,閑步出房。偶經高亞白臥房門首,向內窺覷。高亞白、姚文君都不在
房。天然掀簾進去,見那房中除床榻桌椅之外,空落落的,竟無一幅書畫,又無一件
陳設,壁間祇掛著一把劍、一張琴。惟有一頂素綾帳子,倒是密密畫的梅花,知係尹
癡鴛手筆。一方青緞帳顏,用鉛粉寫的篆字,知係華鐵眉手筆。天然從頭念下,係高
亞白自己做的帳銘。其文道:
  仙鄉,醉鄉,溫柔鄉,惟華胥鄉掌之;佛國,香國,陳芳國,惟槐安國翼之。我
游其間。三千大千,活潑潑地,糾縵縵天,不知今夕是何年!天然徘徊賞鑒,不忍捨
去。忽聞有人高叫:「天然兄,該搭來。」天然回頭望去,乃尹癡鴛隔院相喚,當即
退出,抄至對過癡鴛臥房。癡鴛適纔起身,剛要洗臉,迎見天然,暫請寬坐。這房中
卻另是一樣,祇覺金迷紙醉,錦簇花團,說不盡綺靡紛華之概。
  天然倒不理會,但見靠窗書桌上堆著幾本草訂書籍,問是何書。癡鴛道:「舊年
韻叟刻仔一部詩文,叫《一笠園同人全集》,再有幾花零珠碎玉,不成篇幅,如楹聯
、匾額、印章、器銘、燈謎、酒令之類,一概豁脫好像可惜,難末教我再選一部,就
叫『外集』。故歇選仔一半,勿曾發刻。」
  天然取書在手,翻出二段,看是「白戰」的酒令。天然道:「『白戰』兩個字,
名目就好。」再看下面有小字注道:「歐陽文忠公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約不得用玉
、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後東坡復舉前體,末云:『當時號令
君記取,白戰不許持寸鐵。』此令即仿此意。各拈一題,作詩兩句,用字面映襯切貼
者罰。」第一條「桃花」為題,詩曰: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來前度復何人?
  天然長吟點頭道:「倒勿容易?!」
  癡鴛道:「該個兩句無啥好,耐看下去。先要看仔俚詩,再猜俚是啥個題目。題
目猜勿出,故末詩好哉。」說著,揩乾手面,踅過桌傍,接那書來翻過一頁,掩住題
目,單露出兩句詩給天然看。詩曰:
  誰歟是主何須問,我以為君不可無。天然道:「空空洞洞,陸裏有啥題目嗄?」
癡鴛笑而放手。天然見題目是「修竹」,恍然大悟道:「懂哉,懂哉!果然做得好!
」
  癡鴛復以一條相示。詩曰:
  借問當年誰得似?可憐如此更何堪!
  天然蹙頻沉吟道:「上頭一句像飛燕,下頭一句勿對哉?。」細細的想了一會,
終想不到是「殘柳」的題目。及至看了,卻即拍案叫絕道:「好極哉!」
  再看詩曰:
  淡泊從來知者鮮,指揮其下慎無遺。
  癡鴛道:「該個是『諸葛菜』,借用個典故陸裏猜得著?」天然道:「因難見巧
,好在不脫不粘。」此後還有兩條,已經癡鴛塗抹,看不清楚。
  天然翻下去,都是選的酒令,五花八門,各體咸備。大略覽畢,問道:「昨日個
酒令阿要選嗄?」癡鴛道:「我想過歇哉,『粟』字之外,再有『羊』字、『湯』字
好說,連『雞』『魚』『酒』『肉』,通共七個字。」天然道:「『粟』、『羊』、
『湯』三個字,《四書》浪阿全嗄?」癡鴛道:「《四書》浪句子,我也想好來裏。
」遂念道:
  粟:食粟。雖有粟。所食之粟。則農有餘粟。其後凜人繼粟。冉子為其母請粟。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

  羊:五羊。猶犬羊。其父攘羊。見牛未見羊。何可廢也,以羊。而曾子不忍食羊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
  湯:於湯。五就湯。伊尹相湯。冬日則飲湯。由堯、舜至於湯。伊尹以割烹要湯
。囂囂然曰,吾何以湯。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
  天然聽了,笑道:「耐阿是昨日夜頭困勿著,一徑來浪想?」癡鴛道:「我是無
啥困勿著,耐末常恐來勿及困。」
  說話時,趙二寶新妝既罷,聞得天然聲音,根尋而至。癡鴛眼光直上直下,祇看
二寶,且笑道:「難末今夜頭要困勿著哉!」二寶不解癡鴛所說云何,然亦知其為己
而發,別轉頭咕嚕道:「隨便耐去說啥末哉。」癡鴛慌自分辯,二寶那裏相信?天然
呵呵一笑。
  可巧管家來請午餐,三人乃起身隨管家下樓。這午餐擺在大觀樓下前進中堂。平
開三桌,下首一桌早為幾個親戚佔坐。齊韻叟、蘇冠香等得史天然、尹癡鴛、趙二寶
到來,讓於當中一桌坐下。隨見姚文君身穿官紗短衫褲,腰懸一壺箭。背負一張弓,
打頭前行。後面跟著華鐵眉、孫素蘭、葛仲英、吳雪香、陶雲甫、覃麗娟及朱藹人、
林素芬、林翠芬、高亞白十人,從花叢中迤邐登堂。姚文君卸去弓箭,就和眾人坐了
上首一桌。惟林翠芬仍過這邊,坐在尹癡鴛肩下。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擬請行令。高亞白道:「昨日個酒令勿曾完結?。
」史天然道:『有哉。」歷述尹癡鴛所說「粟」、「羊」、「湯」三字,並《四書》
疊塔句子。齊韻叟道:「難道八個字拼勿滿?」尹癡鴛道:「倘然喫大菜末,說個『
牛』字也無啥。」高亞白道:「湯王犯仔啥個罪孽,放來浪多花眾生裏向?」華鐵眉
笑道:「亞白先生一祇嘴實在尖極,比仔文君個箭射得準。」尹癡鴛鼓掌道:「妙啊
,故末可稱『一箭貫雙雕』!」史天然接嘴道:「雞、魚、牛、羊多花眾生,纔有來
浪,倪再說個『雕』字阿好?」
  席間初時不懂,既而一想,忍不住哄堂大笑,皆道:「今朝為啥大家拿俚?兩家
頭尋開心?」齊韻叟撚髭道:「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高亞白點頭道
:「倒罵得不俗。大家索性多罵兩聲,可以下酒。」便取酒壺自斟一大觥,給姚文君
道:「耐也是個雕,喫一杯賞罵酒。」席間重復笑起。史天然、華鐵眉並道:「倪大
家奉陪一杯,算是受罰末哉。」管家見說,逐位斟上大觥。
  尹癡鴛慢慢喫著,問趙二寶道:「張秀英酒量阿好?」二寶道:「耐去做仔俚末
,就曉得哉?,問啥嗄!」陶雲甫道:「秀英酒量同耐差勿多,阿要去試試看?」高
亞白道:「癡鴛心心念念來裏張秀英身浪,晚歇定歸去。」尹癡鴛本自合意,不置一
詞,草草陪著行過兩個容易酒令,然後終席。
  消停一會,日薄崦嵫。尹癡鴛約齊在席眾人,特地過訪張秀英,惟齊府幾個親戚
辭謝不去。癡鴛擬邀主人齊韻叟,韻叟道:「故歇我勿去。耐倘然對景仔末,請俚一
淘園裏來好哉。」癡鴛應諾,當即僱到七把皮篷馬車,分坐七對相好。
  林翠芬雖含醋意,尚未盡露,仍與尹癡鴛同車出一笠園,經泥城橋,由黃浦灘兜
轉四馬路,停於西公和裏。陶雲甫、覃麗娟搶先下車,導引眾人進弄至家,擁到樓上
張秀英房間。秀英猝不及防,手忙腳亂。高亞白叫住道:「耐覅瞎應酬,快點喊個臺
面下去,倪喫仔點末,轉去哉。」張秀英唯唯,立刻傳命外場,一面叫菜,一面擺席
。朱藹人乘間隨陶雲甫踅往覃麗娟房間,吸煙過癮。林翠芬不耐煩,拉了阿姐林素芬
,相將走避。
  趙二寶靜坐無聊,徑去開了衣櫥,尋出一件東西,手招史天然前來觀看,乃是幾
本春宮冊頁。天然接來,授與尹癡鴛。癡鴛略一過目,隨放桌上,道:「畫得勿好。
」華鐵眉抽取其中稀破的一本展視,雖丹青黯淡,而神採飛揚,讚道:「蠻好?!」
葛仲英在傍,也說:「無啥。」但惜其殘缺不全,僅存七幅,又無圖章款識,不知何
人所繪。高亞白因為之搜討一遍,始末兩幅:若迎若送;中五幅,一男三女,面目差
同。沉吟道:「大約是畫個小說故事。」史天然笑說:「勿差。」隨指一女道:「耐
看,有點像文君。」大家一笑丟開。外場絞上手巾,尹癡鴛請出客堂,入席就坐。
  第四十回終。


第四十一回      	衝繡閣惡語牽三畫 佐瑤觴陳言別四聲

  按:席間七人一經坐定,擺莊豁拳,熱鬧一陣。高亞白見張秀英十分巴結,祇等
點心上席,遂與史天然、華鐵眉、葛仲英各率相好不別而行。朱藹人也率林素芬、林
翠芬辭去,單留下陶雲甫、尹癡鴛兩人。覃麗娟相知既深,無話可敘。張秀英聽了趙
二寶,宛轉隨和,並不作態,奉承得尹癡鴛滿心歡喜。
  到了初九日,齊府管家手持兩張名片,請陶、尹二位帶局回園。陶雲甫向尹癡鴛
道:「耐去替我謝聲罷。今夜陳小雲請我,比仔一笠園近點。」尹癡鴛乃自率張秀英
,原坐皮篷馬車,偕歸齊府一笠園。
  陶雲甫待至傍晚,坐轎往同安里金巧珍家赴宴,可巧和王蓮生同時並至。下轎?
見,相讓進門。不料,弄口一淘頑皮孩子之中,有個阿珠兒子,見了王蓮生,飛奔回
家,徑自上樓,闖進沈小紅房間,報說:「王老爺來浪金巧珍搭喫酒。」
  恰值武小生小柳兒在內,摟做一處。阿珠兒子驀見大驚,縮腳不迭。沈小紅老羞
變怒,一頓喝罵。阿珠兒子不敢爭論,咕嚕下樓。阿珠問知緣故,高聲頂嘴道:「俚
小乾仵末曉得啥個事體嗄。先起頭耐一埭一埭教俚去看王老爺,故歇看見仔王老爺回
報耐,也勿曾差?!耐自家想想看:王老爺為啥勿來?再有面孔罵人?」
  小紅聽這些話,如何忍得?更加拍桌跺腳,沸反盈天。阿珠倒冷笑道:「耐覅反
?!倪是娘姨呀,勿對末好歇生意個?。」小紅怒極,嚷道:「要滾末就滾,啥個稀
奇煞仔!」
  阿珠連聲冷笑,不復回言,將所有零碎細軟打成一包,挈帶兒子,辭別同人,蕭
然竟去,暫於自己借的小房子混過一宿。比至清晨,阿珠令兒子看房,親去尋著荐頭
人,取出鋪蓋,復去告訴沈小紅的爺娘兄弟,志堅詞決,不願幫佣。
  喫過中飯,阿珠方踅往五馬路工公館前,舉手推敲,銅鈴即響,立候一會纔見開
門。阿珠見開門的是廚子,更不打話,直進客堂。卻被廚子喝住道:「老爺勿來裏,
樓浪去做啥?」阿珠回答不出,進退兩難。幸而王蓮生的侄兒適因聞聲,跑下樓梯,
問阿珠:「阿有啥閑話?」阿珠略敘大概,卻為樓上張蕙貞聽見,喊阿珠上樓進房。
阿珠叫聲「姨太太」,循規侍立。
  蕙貞正在裹腳,務令阿珠坐下,問起武小生小柳兒一節。阿珠心中懷恨,遂傾筐
倒筐而出之。蕙貞得意到極處,說一場,笑一場。尚未講完,王蓮生已坐轎歸家;一
見阿珠,殊覺詫異,問蕙貞說笑之故。蕙貞歷述阿珠之言,且說且笑。蓮生終究多情
,置諸不睬。
  阿珠末便再講,始說到切己事情,道:「公陽里周雙珠要添娘姨,王老爺阿好荐
荐我?」蓮生初意不允。阿珠求之再三,蓮生祇得給與一張名片,令其轉懇洪善卿。
  阿珠領謝而去。因天色末晚,阿珠就往公陽里來。祇見周雙珠家門首早停著兩肩
出局轎子,想其生意必然興隆。當下尋了阿金,問:「洪老爺阿來裏?」阿金道是王
蓮生所使,不好怠慢,領至樓上周雙玉房間臺面上。席間僅有四位,係陳小雲、湯嘯
庵、洪善卿、朱淑人。阿珠向來熟識,逐位見過,袖出王蓮生名片,呈上洪善卿,說
明委曲,堅求吹噓。
  善卿未及開言,周雙珠道:「倪搭就是該個房裏,巧囡一干仔做勿轉,要添個人
。耐阿要做做看末哉?」阿珠喜諾,即幫巧囡應酬一會,接取酒壺,往廚房去添酒。
下得樓梯,未盡一級,猛可裏有一幅洋布手巾從客堂屏門外甩進來,罩住阿珠頭面。
阿珠喫驚,喊問:「啥人?」那人慌的陪罪。阿珠認得是朱淑人的管家張壽,擲還手
巾,暫且隱忍。
  及阿珠添酒回來,兩個出局金巧珍、林翠芬同時告行。周雙珠亦欲歸房,連叫阿
金,不見答應,竟不知其何處去了。阿珠忙說:「我來。」一手拿了豆蔻盒,跟到對
過房間。等雙珠脫下出局衣裳,折疊停留,放在櫥裏。又聽得巧囡高聲喊手巾,阿珠
知臺面已散,忙來收拾。洪善卿推說有事,和陳小雲、湯嘯庵一哄散盡,止剩朱淑人
一人未去。周雙玉陪著,相對含笑,不發一言。
  阿珠湊趣,隨同巧囡避往樓下。巧囡引阿珠見周蘭。周蘭將節邊下腳分拆股數先
與說知,阿珠無不遵命。周蘭再問問王蓮生、沈小紅從前相好情形,並道:「故歇王
老爺倒叫仔倪雙玉十幾個局?。」阿珠長嘆一聲,道:「勿是倪要說俚邱話,王老爺
待到個沈小紅再要好也無撥。」
  一語未了,忽聞阿金兒子名喚阿大的,從大門外一路哭喊而入。巧囡拔步奔出。
阿珠頓住嘴,與周蘭在內探聽。那阿大祇有哭,說不明白。倒是間壁一個相幫特地報
信道:「阿德保來浪相打呀,快點去勸?!」周蘭一聽,料是張壽,急令阿珠喊人去
勸。不想樓上朱淑人得了這信,嚇得面如土色,搶件長衫披在身上,一溜煙跑下樓來
。周雙玉在後叫喚,並不理會。
  淑人下樓,正遇阿珠出房,對面相撞,幾乎仰跌。阿珠一把拉住,沒口子分說道
:「覅緊個!五少爺覅去?!」淑人發極,用力灑脫,一直跑去,要出公陽里南口,
於轉彎處望見南口簇擁著一群看的人,塞斷去路。果然,張壽被阿德保揪牢發辮,打
倒在牆腳邊。看的人嚷做一片。淑人便撥轉身,出西口,兜個圈子,由四馬路歸到中
和里家中,心頭兀自「突突」地跳。張壽隨後也至,頭面有幾搭傷痕,假說東洋車上
跌壞的,淑人不去說破。張壽捉空央求淑人,為之包瞞。淑人應許,卻於背地戒飭一
番。從此,張壽再不敢往公陽里去,連朱淑人亦不敢去訪周雙玉。
  倏經七八日,周雙玉挽洪善卿面見代請,朱淑人始照常往來。張壽由羨生妒,故
意把淑人為雙玉開寶之事,當作新聞,抵掌高談。傳入朱藹人耳中,盤問兄弟淑人:
「阿有價事?」淑人滿面通紅,垂頭不答。藹人婉言勸道:「白相相本底子勿要緊,
我也一徑教耐去白相。先起頭,周雙玉就是我替耐去叫個局。耐故歇為啥要瞞我??
我教耐白相,我有我個道理。耐白相仔原要瞞我,故倒勿對哉?。」淑人依然不答,
藹人不復深言。
  誰知淑人固執太甚,羞愧交並,竟致耐守書房,足不出戶;惟周雙玉之動作云為
,聲音笑貌,日往來於胸中,徵諸詠歌,形諸夢寐,不浹辰而懨懨病矣。藹人心知其
故,頗以為懮,反去請教洪善卿、陳小雲、湯嘯庵三人。三人心虛局促,主意全無。
會尹癡鴛在座,矍然道:「該號事體末,耐去同韻叟商量個?。」
  朱藹人想也不差,即時叫把馬車,請尹癡鴛並坐。徑詣一笠園,謁見齊韻叟。尹
癡鴛先正色道:「我替耐尋著仔一樁天字第一號個生意來裏,耐阿要謝謝我?」齊韻
叟不解所謂。朱藹人當把兄弟朱淑人的怕羞性格、相思病根,歷歷敘出原由,求一善
處之法。韻叟呵呵笑道:「故末啥要緊嗄?請俚到我園裏來,叫仔周雙玉一淘白相兩
日末好哉。」癡鴛道:「阿是耐個生意到哉,我末賽過做仔掮客。」韻叟道:「啥個
掮客?耐末就叫拆梢。」大家哄然大笑。
  韻叟定期翌日,請其進園養痾。藹人感謝不盡。癡鴛道:「耐自家倒覅來。俚看
見仔阿哥,規規矩矩勿局個。」韻叟道:「我說俚病好仔,要緊搭俚定親。」
  藹人都說「是極」,拱手興辭,獨自一個乘車回家。急至朱淑人房中,問視畢,
設言道:「高亞白說,該個病該應出門去散散心。齊韻叟就請耐明朝到俚園裏白相兩
日,我想可以就近診脈,倒蠻好。」淑人本不願去,但不忍拂阿哥美意,勉強應承。
藹人乃令張壽收拾一切應用物件。
  次日是八月初五,日色平西,接得請帖,攙起淑人,中堂上轎,抬往一笠園門首
。齊府管家引領轎班,直進園中東北角一帶湖房前停下。齊韻叟迎出,聲說不必作揖
。淑人虛怯怯的下轎。韻叟親手相扶,同至裏間臥房,安置淑人於大床上。房中幾案
、帷幕以及藥銚、香爐、粥盂、參罐,位置井井。淑人深致不安。韻叟道:「覅客氣
,耐困歇罷。」說畢,吩咐管家小心伺候,竟自踅出水閣去了。
  淑人落得安心定神,朦朧暫臥。忽見面東窗外湖隄上,遠遠地有一個美人,身穿
銀羅衫子,從蕭疏竹影內姍姍其來,望去絕似周雙玉,然猶疑為眼花所致。詎意那美
人繞個圈子,走入湖房。淑人近前逼視:不是周雙玉更是何人?淑人始而驚訝,繼而
惶惑,終則大悟大喜,不覺說一聲道:「噢。」雙玉立於床前,眼波橫流,嫣然一盼
,忙用手帕掩口而笑。淑人掙扎起身,欲去拉手。雙玉倒退避開。淑人沒法,坐而問
道:「耐阿曉得我生個病?」雙玉忍笑說道:「耐個人末,也少有出見個。」淑人問
是云何,雙玉不答。
  淑人央及雙玉過來,手指床沿,令其並坐。雙玉見幾個管家皆在外間,努嘴示意
,不肯過來。淑人搖搖手,又合掌膜拜,苦苦的央及。雙玉躊躇半晌,向桌上取茶壺
篩了半鍾薏仁茶,送與淑人,趁勢於床前酒機上坐下。於是兩人喁喁切切,對面長談
。
  談到黃昏時候,淑人絕無倦容,病已去其大半。管家進房上燈,主人竟不再至,
亦不見別個賓客。這夜,雙玉親調一劑「十全大補湯」給淑人服下,風流汗出,二豎
潛逃,但覺腳下稍微有些綿軟。
  齊韻叟得管家報信,用一乘小小籃輿往迎淑人,相見於凰儀水閣。淑人作揖申謝
,韻叟不及阻止,但誠以後不得如此繁文。淑人祇得領命,又與高亞白、尹癡鴛拱手
為禮,相讓坐定。
  正欲閑談,蘇冠香和周雙玉攜手並至。齊韻叟想起,向蘇冠香道:「姚文君、張
秀英阿要去叫得來陪陪雙玉?」冠香自然說好。韻叟隨令管家傳喚夏總管,當面命其
寫票叫局。夏總管承命退下。韻叟轉念,又喚回來,再命其發帖請客,請的是史天然
、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四位。夏總管自去照辦。
  朱淑人特問高亞白飲食禁忌之品,亞白道:「故歇病好仔,要緊調補,喫得落末
最好哉,無啥禁忌。」尹癡鴛括說道:「耐該應問雙玉,雙玉個醫道比仔亞白好。」
朱淑人聽說,登時面紅,無處藏躲。齊韻叟知他?腆,急用別話叉開。
  須臾,管家通報:「陶大少爺來。」隨後,陶雲甫、覃麗娟並帶著張秀英接踵而
入,見了眾人,寒暄兩句。陶雲甫就問朱淑人:「貴恙好哉?」淑人獨怕相嘲,含糊
答應。高亞白向陶雲甫道:「令弟相好李漱芳個病倒勿局?。」雲甫驚問如何,亞白
道:「今朝我來浪看,就不過一兩日天哉。」雲甫不禁慨嘆;既而一想:漱芳既死,
則玉甫的罣礙牽纏反可斷絕,為玉甫計未始不妙。茲且丟下不提。
  接著史天然、華鐵眉暨葛仲英各帶相好,陸續齊集。齊韻叟為朱淑人沉痾新愈,
宜用酸辛等味以開其胃,特喚僱大菜司務,請諸位任意點菜;就於水閣中並排三祇方
桌,鋪上臺單,團團圍坐。每位面前,放著一把自斟壺,不待相勸,隨量而飲。
  齊韻叟猶嫌寂寞,問史天然道:「前回耐個《四書》疊塔倒無啥,再想想看,《
四書》浪阿有啥酒令?」天然尋思不得。華鐵眉道:「我想著個花樣來裏,要一個字
有四個音,用《四書》句子做引證,像個『行』字:『行已有恥』,音衡。『公行子
』,音杭。『行行如也』,音笎。『夷考其行』,下孟切。阿好?」高亞白道:「有
個『敦』宇,好像十三個音?,限定仔《四書》浪就難哉。我是一個說勿出。」朱淑
人道:「《四書》浪『射』字倒是四個音:『射不主皮』,神夜切。『弋不射宿』,
音實。『矧可射思』,音約;『在此無射』,音妒。」席間同聲稱讚道:「再要想一
個倒少?。」
  葛仲英道:「三個音末,《四書》浪勿少。『齊』、『華』、『樂』、『數,可
惜是三個音。」尹癡鴛忽抵掌道:「還有兩個,一個『闢』字,一個『從』字:『相
維闢公』,音壁;『放闢邪侈』,音僻。『賢者闢世』,音避。『闢如登高』,音譬
。『從吾所好』,牆容切。『從者見之』,才用切。『從容中道』,七恭切。『從之
純如也』,音縱。一部《四書》,我纔想過哉,無撥第五個字。」
  齊韻叟卻掀髯道:「我倒有一個字,五個音?。」席間錯愕不信,韻叟道:「請
諸位喫杯酒,我說。」大家飲訖候教。韻叟未言先笑道:「就是癡鴛說個『闢』字,
壁、僻、避、譬四音之外,還有『欲闢土地』一句,注與『闢』同,當讀作『別亦切
』。阿是五個音?」席間盡說:「勿差。」
  高亞白做勢道:「一部《四書》纔想過哉呀,陸裏鑽出個『闢』字來?嚇得我也
實概闢一跳!」尹癡鴛道:「比仔說勿出總強點。」陶雲甫四顧微哂,道:「倪說勿
出也有兩個來浪。」癡鴛乘勢分辨道:「說勿出是無啥要緊。單有俚末,自家說勿出
倒說啥十三個音,海外得來!」說得席間拍手而笑,皆道癡鴛利口,捷於轉圜。
  華鐵眉復道:「再有個花樣:舉《四書》句子,要首尾同字而異音,像『朝將視
朝』一句樣式。故末《四書》浪好像勿少。」齊韻叟道:「『朝將視朝』,可以對『
王之不王』。」史天然道:「『治人不治』,也可以對。」朱淑人說:「『樂節禮樂
』。」葛仲英說:「『行堯之行』。」高亞白隨口就說:「『行桀之行』。」尹癡鴛
道:「耐末單會抄別人個文章,再有『樂驕樂』、『樂宴樂』,阿要一淘抄得去?」
亞白笑道:「價末『弟子人則孝,出則弟』阿好?」癡鴛道:「忒嚕蘇哉!我說『與
師言之道與』。」
  以下止剩陶雲甫一個。雲甫沉吟半晌,預告在席道:「有是有一句,嚕蘇個?。
」大家問是那句,雲甫恰待說出,記意刺斜裏叉出來,把陶雲甫話頭平空剪住。
  第四十一回終。


第四十二回      	拆鸞交李漱芳棄世 急鴒難陶雲甫臨喪

  按:陶雲甫要說《四書》酒令之時,突然侍席管家引進一個腳夫,直造筵前。雲
甫認識係兄弟陶玉甫的轎班,問他何事。那轎班鞠躬附耳,悄地稟明一切。雲甫但道
:「曉得哉,就來。」那轎班也就退去。
  高亞白問道:「阿是李漱芳個凶信?」雲甫道:「勿是, 為仔玉甫個病。」亞白
詫異道:「玉甫無啥病?。」雲甫攢眉道:「玉甫是自家來浪要生病。漱芳生仔病末
,玉甫竟衣不解帶個伏侍漱芳,連浪幾夜天勿曾困,故歇也來浪發寒熱。漱芳個娘教
玉甫去困,玉甫定歸勿肯,難末漱芳個娘差仔轎班來請我去勸勸玉甫。」齊韻叟點頭
道:「玉甫、漱芳纔難得,漱芳個娘倒也難得。」雲甫道:「越是要好末,越是受累
。玉甫前世裏總欠仔俚?幾花債,今世來浪還!」合席聽了,皆為太息。
  雲甫本意欲留下覃麗娟侍坐和興。麗娟不肯,早命娘姨收起銀水煙筒、豆蔻盒子
。雲甫深為抱歉,遍告失陪之罪。尹癡鴛道:「耐個嚕蘇句子說仔出來,覅一淘帶得
去。」雲甫乃說是「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十一字,說罷作別。齊韻叟送至簾前
而止。
  陶雲甫、覃麗娟下階登轎,另有兩個管家掌著明角燈籠,平列前行,導出門首。
兩肩轎子離了一笠園,望著四馬路滔滔遄返。覃麗娟自歸西公和里,陶雲甫卻往東興
里李漱芳家。及門下轎,踅進右首李浣芳房間。大阿金?見跟去,加過茶碗,更要裝
煙。雲甫揮去,令他:「喊二少爺來。」大阿金應命去喊。
  約有半刻時辰,陶玉甫纔從左首李漱芳房間趔趄而至,後面隨著李浣芳,見過雲
甫,默默坐下。雲甫先問漱芳現在病勢。玉甫說不出話,搖了搖頭,那兩眼眶中的淚
已紛紛然如脫線之珠。倉猝間不及取手巾,祇將袖口去掩。浣芳爬在玉甫膝前,扳開
玉甫的手,怔怔的仰面直視。見玉甫吊下淚痕,浣芳「哇」的失聲便哭。大阿金呵禁
不住,仍須玉甫叫他覅哭,浣芳始極力含忍。
  雲甫睹此光景,亦覺慘然,宛轉說玉甫道:「漱芳個病也可憐。耐一徑住來浪服
侍服侍,故也無啥,不過,總要有點淘成末好。我聽見說耐來浪發寒熱,阿有價事?
」
  玉甫獃著臉,眼注地板,不則一聲。雲甫再要說時,卻聞李秀姐口音,在左首簾
下低叫兩聲「二少爺」。玉甫惶急,撇下雲甫,一溜奔過,浣芳緊緊相隨。雲甫因有
心看其病勢,也踱過左首房間,隔著圓桌望去。祇見李漱芳坐在大床中,背後墊著幾
條綿被,面色如紙,眼睛似閉非閉,口中喘急氣促。玉甫靠在床前,按著漱芳胸脯,
緩緩往下揉挪。阿招蹲在裏床,執著一杯參湯。秀姐站在床隅,秉著洋燭手照。浣芳
擠上去,被秀姐趕下來,掩在玉甫後面偷眼張覷。
  雲甫料病勢不妙,正待走開,忽覺漱芳喉嚨「咕」的聲響,吐出一口稠痰。秀姐
遞上手巾就口承接,輕輕拭淨。漱芳氣喘似乎稍定,阿招將銀匙舀些參湯候在脣邊。
漱芳張口似乎吸受,雖喂了四五匙,僅有一半到肚。玉甫親切問道:「耐心裏阿好過
?」連問幾遍,漱芳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玉甫知其厭煩,抽身起立
。秀姐回頭放下手照,始見陶雲甫在前,慌說道:「阿唷,大少爺也來裏!該搭齷齪
煞個,對過去請坐?。」
  雲甫方轉步出房。秀姐令阿招下床留伴,自與玉甫、浣芳一齊擁過右首房間。大
家都不入座,立在當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浣芳祇怔怔的看看這個面色,看看那
個面色,盤旋蹀躞,不知所為。還是秀姐開言道:「漱芳個病是總歸勿成功哉?,起
初倪纔來浪望俚好起來,故歇看俚樣式,勿像會好,故也是無法子。難俚末勿好,倪
好個人原要過日腳,阿有啥為仔俚說覅活哉?無撥該個道理?,大少爺阿對?」
  玉甫在傍聽到這裏,從丹田裏提起一口氣,咽住喉管,竟欲哭出聲來,連忙向房
後溜去。雲甫祇做不知。秀姐又道:「漱芳病仔一個多月,上上下下害仔幾花人!先
是一個二少爺,辛苦仔一個多月,成日成夜陪仔俚,困也無撥困。今朝我摸摸二少爺
頭浪,好像有點寒熱。大少爺倒要勸勸俚末好。我搭二少爺說過歇,漱芳死仔,原要
耐二少爺照應點我。我看出個二少爺真真像是我親人一樣。故歇漱芳末病倒仔,二少
爺再要生仔病,難末那價呢?」雲甫聽了,蹙額沉思,遲回良久,復令大阿金去喊二
少爺。
  大阿金尋到左首房間,並不在內,問阿招,說勿來。誰知玉甫竟在後面秀姐房裏
面壁而坐,嗚嗚飲泣。浣芳也哭著,拉衣扯袖,連聲叫「姐夫覅哭?!」。大阿金尋
著了,說:「大少爺喊耐去。」玉甫勉強收淚,消停一會,仍挈浣芳出至右首房間,
坐在雲甫對面。秀姐側坐相陪。
  雲甫乃將正言開導一番,說:「男子從無殉節之理,就算漱芳是正室,止可以禮
節哀,況名分未正者乎?」玉甫不待同畢而答道:「大哥放心!漱芳有勿多兩日哉。
我等俚死仔,後底事體舒齊好仔,難末到屋裏,從此勿出大門末哉。別樣個閑話,大
哥覅去聽。漱芳也苦惱,生仔病,無撥個稱心點人服侍俚。我為仔看勿過,說說罷哉
。」雲甫道:「我說耐也是個聰明人,難道想勿穿?照耐實概說也無啥。不過耐有點
寒熱,為啥勿困?」玉甫滿口應承道:「日裏向困勿著,難要困哉,大哥放心。」
  雲甫沒話,將行。秀姐卻道:「再有句閑話商量。前兩日,漱芳樣式勿好末,我
想搭俚沖沖喜。二少爺總望俚好,勿許做。難故歇要去做哉?,再勿做常恐來勿及。
」雲甫道:「故是做來浪末哉,就好仔也覅緊。」說著起身。玉甫亦即侍立要送。浣
芳祇恐玉甫跟隨同去,攔著不放。雲甫也止住玉甫,堅囑避風早睡。秀姐送出房來。
  雲甫向秀姐道:「玉甫也勿大明白,悄然有啥事體末,耐差個人,到西公和答應
我,我來幫幫俚。」秀姐感謝不盡。雲甫並吩咐玉甫的轎班,令其不時通報。秀姐直
送出大門外,看著上轎方回。
  雲甫還不放心到了西公和里覃麗娟家,就差個轎班:「去東興里打探二少爺阿曾
困。」等夠多時,轎班纔回,說:「二少爺困末困哉,咿來浪發寒熱。」雲甫更令轎
班去說:「受仔寒氣,倒是發泄點個好,須要多蓋被頭,讓俚出汗。」轎班說過返命
。雲甫喫了稀飯,和覃麗娟同床共寢。
  次早睡醒,正擬問信,恰好玉甫的轎班來報說:「二少爺蠻好來浪,先生也清爽
仔點。」雲甫心上略寬,起身洗臉。又值張秀英的娘姨為換取衣裳什物,從一笠園歸
家,順齎一封齊韻叟的便啟,清雲甫晚間園中小敘,且詢及李漱芳之病。雲甫令娘姨
以名片回復,說:「晚歇無啥事體末來。」
  不料娘姨去後,敲過十二點鐘,雲甫午餐未畢,玉甫的轎班飛報,李漱芳業已去
世。雲甫急的是玉甫,丟下飯碗,作速坐轎前赴東興里。一路打算,定一處置之法。
追至門首,即命轎班去請陳小雲、湯嘯庵兩位到此會話。
  雲甫邁步進門,祇見左首房間六扇玻璃窗豁然洞開,連門簾也揭去,燒得落床衣
及紙錢、銀箔之屬,煙騰騰地直沖出天井裏,隨風四散。房內一片哭聲,號啕震天,
還有七張八嘴吆喝收拾的,聽不清那個為玉甫聲音。適遇相幫桂福卸下大床帳子,胡
亂卷起,掮出房來。見了雲甫,高聲向內喊道:「大少爺來裏哉!」
  雲甫且往右首房間,兀坐以待。忽聽得李秀姐極聲嚷道:「二少爺覅?!」隨後
一群娘姨、大姐飛奔攏去。轎班等都向窗口探首觀望,不知為著甚事。接著秀姐、娘
姨、大姐固定玉甫,前面挽,後面推,扯拽而出。玉甫哭的喉音盡啞,祇打乾噎,腳
底下不曉得高低,跌跌撞撞,進了右首房間。雲甫見玉甫額角為床欄所磕,墳起一塊
,跺腳道:「耐像啥樣子嗄!」玉甫見雲甫發怒,自己方漸漸把氣遏抑下去,背轉身
,挺在椅上。秀姐正擬商量喪事,阿招在客堂裏叫秀姐道:「無?來看?!浣芳還來
浪叫『阿姐』,要爬到床浪去拉起來。」秀姐慌的復去摯過浣芳。浣芳更哭的似淚人
一般。秀姐埋冤兩句,交與玉甫看管。
  恰值轎班請的陳小雲到了,雲甫招呼迎見。小雲先道:「嘯庵為仔朱淑人親事,
到仔杭州去哉。耐請俚啥事體?」雲甫乃說出拜托喪事幫忙之意,小雲應諾。
  雲甫轉向玉甫朗朗說道:「故歇死末是死個哉,耐也勿懂啥事體,就來裏該搭也
無啥用場。我說末托小雲去代辦仔,我同耐兩家頭走開點。」玉甫發極道:「故末阿
哥再放我四五日阿好?」剛說一句,又哭的接不下。
  雲甫道:「勿呀,故歇去仔,晚歇再來末哉呀。我是教耐去散散心。」秀姐倒也
攛掇道:「大少爺同得去散散心,蠻好。二少爺來裏,我也有點勿放心。」小雲調停
道:「散散心也無啥。倘然有啥事體末,我來請耐。」玉甫被逼不過,垂首無言。雲
甫就喊「打轎」,親手攙了玉甫同行,說:「倪到對過西公和去。」
  浣芳聽說對過,祇道他們去看漱芳,先自跑過左首房間。阿招要擋不及。既而浣
芳候之不至,又茫茫然跑出客堂。玉甫方在門首上轎,浣芳顧不得甚麼,哭著喊著,
一直跑出大門,狠命的將頭顱望轎杠亂碰。猶幸秀姐眼快,趕緊追上,攔腰抱起。浣
芳還倔強作跳。玉甫道:「讓俚一淘去仔罷。」秀姐應許放手。浣芳得隙,伏下身子
,鑽進轎內,和玉甫不依。經玉甫好言撫慰而罷。
  轎班抬往西公和里覃麗娟家。雲甫出轎,領玉甫暨浣芳登樓進房。麗娟見玉甫、
浣芳淚眼未干,料為漱芳新喪之故。外場絞上手巾,雲甫命多絞兩把給浣芳揩。麗娟
索性叫娘姨舀盆面水,移過梳具,替浣芳刷光頭發,並勸其傅些脂粉,浣芳情不可卻
。玉甫坐在煙榻上,忽睡忽起,沒個著落。
  不多時,陳小雲來尋,坐而問道:「棺材未有現成個來浪,一個婺源板,也無啥
;一個價錢大點,故末是楠木。用陸裏一個?」玉甫說:「用楠木。」雲甫遂不開口
。小雲道:「所用衣裳,開好一篇帳來裏。俚?要用鳳冠霞帔末如何?」玉甫回答不
出,望著雲甫。雲甫道:「故也無啥,總歸玉甫就不過豁脫兩塊洋錢,姓李個事體與
陶姓無涉。隨便俚?要用啥,讓俚?用末哉。」小雲又訴說:「陰陽先生看個,初九
午時人殮,未時出殯,初十申時安葬。墳末來浪徐家匯,明朝就叫水作下去打壙,倒
也要緊哉。」雲甫、玉甫同聲說「是」。小雲說畢去了。
  黃昏時候,玉甫想起一件事來,須去交代。雲甫力阻不聽,祇得相陪乘轎同去。
浣芳自然從行,仍和玉甫合坐一轎。及至東興里李漱芳家看時,漱芳尸身早經載出,
停於客堂中央,掛著藍布孝幔。靈前四眾尼姑對坐諷經。左首房間保險燈點得雪亮,
有六七個裁縫擺開作臺,趕做孝白。陳小雲在右首房間,正與李秀姐檢點送行衣。
  玉甫見這光景,一陣心酸,那裏熬得?背著雲甫,徑往後面李秀姐房中,拍凳捶
臺,放聲大慟。再有浣芳一唱一和,聲徹於外。李秀姐急欲進勸,反是雲甫叫住,道
:「耐倒覅去勸俚,單是哭還覅緊,讓俚哭出點個好。」秀姐因令大阿金準備茶湯伺
候。比送行衣檢點停當,後面哭聲依然未絕,但不像是哭,竟是直聲的叫喊。雲甫道
:「難去勸罷。」秀姐進去,果然一勸便止,並出前邊,洗過臉,漱過口。浣芳團團
圍牢玉甫,刻不相離。
  玉甫略覺舒和,即問秀姐入殮頭面。秀姐道:「頭面是勿少來浪,就缺仔點衣裳
。」玉甫道:「俚幾對珠花同珠嵌條,纔勿對,單喜歡帽子浪一粒大珠子,原拿得來
做仔帽正末哉。再有一塊羊脂玉珮,俚一徑掛來?鈕子浪,故末讓俚帶仔去,覅忘記
。」秀姐說:「曉得哉。」
  玉甫心中有多少事,一時卻想不起。雲甫乃道:「耐要哭末,隨便啥辰光,到該
搭來哭末哉,倒也無啥;就不過夜頭覅住來浪,耐同我到西公和去。西公和賽過是間
壁,耐有啥閑話就可以來,俚?也好來請耐,大家蠻便,阿對?」
  玉甫知道是好意,不忍違逆,一概依從。雲甫當請陳小雲西公和便夜飯。秀姐堅
意款留,雲甫道:「倪勿是客氣,為仔該搭喫總勿舒齊。」秀姐道:「倪自辦菜燒好
來浪,送過來阿好?」雲甫應受。臨行,又被浣芳攔著玉甫不放。雲甫笑道:「原一
淘去末哉。」浣芳尚緊拉玉甫衣襟,不肯坐轎。於是小雲、雲甫前後遮護,一同步行
。
  剛至覃麗娟家,相幫桂福提著竹絲罩籠隨後送到,擺在樓上房裏,清清楚楚,四
盆四碗。雲甫令麗娟、浣芳入席共飲,玉甫仍滴酒不聞。小雲公事未了,毫無酒興,
甫及三巡,就和玉甫、浣芳先偏喫飯,獨有麗娟陪著雲甫杯杯照乾。雲甫欲以酒為消
愁遣悶之計,喫到醺然,方纔告罷。小雲飯後即行。雲甫已向麗娟計定,騰出亭子間
為玉甫安榻。
  這一夜,玉甫為思窮望絕,無可奈何,反得放下身心,鼾鼾一覺。祇有浣芳睡在
玉甫身傍,夢魂顛倒,時時驚醒。
  初八早晨,浣芳睡夢中欻地哭喊:「阿姐,我也要去個呀!」玉甫忙喚醒抱起。
浣芳還癡著臉,嗚咽不止。玉甫並不根問,相與著衣下床,又驚動了雲甫、麗娟,也
比往常起的較早。
  喫過點心,玉甫要去東興里看看,雲甫終不放心,相陪並往。浣芳亦隨來隨去,
分拆不開。玉甫自早至晚,往返三次,慟哭三場,害得個雲甫焦勞備至。
  第四十二回終。


第四十三回      	入其室人亡悲物在 信斯言死別冀生還

  按:到了八月初九這日,陶雲甫濃睡酣時,被炮聲響震而醒。醒來遙聞吹打之聲
,道是失?,連忙起身。覃麗娟驚覺,問:「做啥?」雲甫道:「晚哉呀。」麗娟道
:「早得勢?。」雲甫道:「耐再困歇,我先起來。」遂喚娘姨進房,問:「二少爺
阿曾起來?」娘姨道:「二少爺是天亮就去哉,轎子也勿坐。」
  雲甫洗臉漱口,趕緊過去。一至東興里口,早望見李漱芳家門首立著兩架矗燈,
一群孩子往來跳躍看熱鬧。
  雲甫下轎進門,祇見客堂中靈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綾位套,兩旁一對茶幾八字
分排,上設金漆長盤,一盤鳳冠霞帔,一盤金珠首飾。有幾個鄉下女客,徘徊瞻眺,
嘖嘖欣羨,都說「好福氣」。再有十來個男客,在左首房間高談闊論,粗細不倫,大
約係李秀姐的本家親戚,料玉甫必不在內。
  雲甫踅進右首房間,陳小雲方在分派執事夫役,擁做一堆,沒些空隙。靠壁添設
一張小小帳臺,坐著個白須老者,本係帳房先生,攤著一本喪簿,登記各家送來奠禮
。見了雲甫,那先生垂手侍立,不敢招呼。雲甫向問玉甫何在,那先生指道:「來裏
該首。」
  雲甫轉身去尋,祇見陶玉甫將兩臂圍作栳栳圈,伏倒在圓桌上,埋項匿面,聲息
全無,但有時頭忽閃動,連兩肩望上一掀。雲甫知是吞聲暗泣,置之不睬。等夫役散
去,纔與小雲廝見。雲甫向小雲說,意欲調開玉甫。小雲道:「故歇陸裏肯去?晚歇
完結仔事體看。」雲甫道:「等到啥辰光嗄?」小雲道:「快哉,喫仔飯末,就端正
行事哉。」雲甫沒法,且去榻床吸鴉片煙。
  須臾,果然傳呼開飯,左首房間開了三桌,自本家親戚以及引禮、樂人、炮手之
屬,擠得滿滿的,右道房間止有陳小雲、陶雲甫、陶玉甫三人一桌。
  正待入座,祇見覃麗娟家一個相幫進房。雲甫問他甚事,相幫說是送禮,抽出拜
匣呈上帳臺,匣內代楮一封,夾著覃麗娟的名片。雲甫覺得好笑,不去理會。
  接連又有送禮的,戴著紫纓涼帽,端盤來了。雲甫認識是齊韻叟的管家,慌的去
看:盤內三分楮錠緗,三張素帖,卻係蘇冠香、姚文君、張秀英出名。雲甫笑向管家
道:「大人真真格外周到,其實何必呢?」管家應是,復稟道:「大人說,倘然二少
爺心裏勿開爽末,請到倪園裏去白相相。」雲甫道:「耐轉去謝謝大人。停兩日,二
少爺本來要到府面謝。」管家連應兩聲「是』,
收盤自去。
  三人始各就位。小雲因下面一位空著,招呼帳房先生。那先生不肯,卻去叫出李
浣芳在下相陪。玉甫不但戒酒,索性水米不沾牙。雲甫亦不強勸,大家用些稀飯而散
。
  飯後,小雲逞往外面去張羅諸事。玉甫怕人笑話,仍掩過一邊。雲甫見浣芳穿一
套縞素衣裳,嬌滴滴越顯紅白,著實可憐可愛,特地攜著手,同過榻床前,隨意說些
沒要緊的閑話。浣芳平日靈敏非常,此時也獃瞪瞪的,問一句,答一句。
  正說間,突然一人從客堂吆喝而出,天井裏四名紅黑帽便喝起道來。隨後大炮三
升,金鑼九下,嚇得浣芳向房後奔逃,玉甫早不知何往。雲甫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
層層,千頭攢動,萬聲嘈雜,不知是否成殮。一會兒又喝道一遍,敲鑼放炮如前,穿
孝親人暨會吊女客,同聲舉哀。雲甫退後躺下,靜候多時,聽得一陣鼓鈸,接著鐘鈴
搖響,念念有詞,諒為殮畢灑淨的俗例。灑淨之後,半晌不見動靜。
  雲甫再欲探望,小雲忽擠出人叢,在房門口招手。雲甫急急趨出,祇見玉甫兩手
扳牢棺板,彎腰曲背,上半身竟伏入棺內。李秀姐竭盡氣力,那裏推挽得動?雲甫上
前,從後抱起,強拉到房間裏。外面登時鑼炮齊鳴,哭喊競作。蓋棺竣事,看的人遂
漸漸稀少。於是吹打讚禮,設祭送行。
  雲甫把守房門,不許玉甫出外。自立嗣兄弟、浣芳妹子、阿招大姐及樓上兩個討
人,一一拜過。然後,許多本家親戚男女客,陸續各拜如禮。小雲趕出大門,指手劃
腳點撥。夫役擁上客堂,撤去祭桌,絡起繩索。但聞一聲炮響,眾夫役發喊上肩,紅
黑帽敲鑼喝道,與和尚鼓鈸之聲,先在弄口等候。這裏喪輿方緩緩啟行,秀姐率合家
眷等步行哭送。本家親戚或送或不送,一哄而去。
  玉甫乘亂,欻地鑽出雲甫肋下。雲甫看見拉回。玉甫沒奈何,跌足發恨。雲甫道
:「耐故歇去做啥?明朝我同耐徐家匯去一埭,故末是正經。故歇就送到仔船浪,一
點無撥事體,做啥嗄?」玉甫聽說的不差,祇得罷休。雲甫即要拉往西公和,玉甫定
要俟送喪回來始去,雲甫也祇得依從。不意等之良久杳然。
  玉甫想著漱芳所遺物事,未捻秀姐曾否收抬;背著雲甫,親往左首房間要去查看
。跨進門檻,四顧大驚,房間裏竟搬得空落落的,一帶櫥箱都加上鎖,大床上橫堆著
兩張板凳,掛的玻璃燈打碎了一架,伶伶什什欲墜未墜,壁間字畫亦脫落不全,滿地
下雞、魚骨頭尚未打掃。玉甫心想:漱芳一死,如此糟塌!不禁苦苦的又哭一場。雲
甫在右首房問並未聽見,任玉甫哭個盡情。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見烏黑的一團,從
梳妝臺下滾出,眼前一瞥,頃刻不見。玉甫頓發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靈現此變異
,使我勿哭?因此不功自止。
  適值陳小雲先回,玉甫趨見問信。小雲道:「船浪纔舒齊,明朝開下去。耐末明
朝喫仔中飯,坐馬車到徐家匯好哉。」
  雲甫甚不耐煩,不等轎班,連催玉甫快走。玉甫步出天井,卻有一祇烏雲蓋雪的
貓,蹲著水缸蓋上,側轉頭咬嚼有聲。玉甫恍然:所見烏黑的一團,即此眾生作怪!
嘆一口氣,徑跟雲甫踅往西公和里覃麗娟家。
  那時愁雲黯黯,日色無光。向晚,就蒙蒙的下起雨來。雲甫氣悶已甚,點了幾色
愛喫的菜,請陳小雲事畢過來小飲。小雲帶了李浣芳同來,玉甫詫問何事,小雲道:
「俚要尋姐夫呀,搭俚無?噪仔一歇哉。」浣芳緊靠玉甫身邊,悄悄訴道:「姐夫阿
曾曉得?阿姐一干仔來裏船浪,倪末倒纔轉來哉,連搭仔桂福也跑仔起來。晚歇撥陌
生人搖仔去,故末陸裏去尋??」小雲、雲甫聽說,不覺失笑,玉甫仍以好言撫慰。
覃麗娟在傍,點頭讚嘆道:「俚無撥仔阿姐也苦惱!」雲甫嗔道:「耐阿是來浪要俚
哭?剛剛哭好仔勿多歇,耐再要去惹俚。」麗娟看浣芳當真水汪汪含著一泡眼淚,不
曾哭出,忙換笑臉,挈浣芳的手過自己身邊,問其年紀幾歲、啥人教個曲子,大曲教
仔幾祇,一頓搭訕,直搭訕到搬上晚餐始罷。
  雲甫和小雲對酌,麗娟稍可陪陪。玉甫浣芳先自喫飯。雲甫留心玉甫一日所食,
僅有半碗光景,雖不強勸,卻體貼說道:「今朝耐起來得早,阿要困?先去因罷。」
玉甫亦覺無味,趁此同浣芳辭往亭子間,關上房門,推說困哉。
  其實,玉甫這些時像土木偶一般,到了亭子間,祇對著一盞長頸燈臺,默然悶坐
。浣芳相偎相倚,也像有甚心事,注視一處,目不轉睛。半日,浣芳忽道:「姐夫聽
?!故歇雨停仔點哉,倪到船浪去陪陪阿姐,晚歇原到該搭來,阿好?」玉甫不答,
但搖搖頭。浣芳道:「勿礙個呀!覅撥俚?曉得末哉。」玉甫因其癡心,愈形悲楚,
一氣奔上,兩淚直流。浣芳見了,失聲道:「姐夫為啥哭嗄?」玉甫搖搖手,叫他覅
響。
  浣芳反身抱住玉甫,等玉甫淚乾氣定,復道:「姐夫,我有一句閑話,耐覅去告
訴別人,阿好?」玉甫問:「啥閑話?」浣芳道:「昨日,帳房先生搭我說:阿姐就
不過去一埭,去仔兩禮拜,原到屋裏來。陰陽先生看好日腳來浪,說是廿一末定歸轉
來個哉。帳房先生是老實人,說來浪閑話一點點無撥差,俚還教我覅哭,阿姐聽見哭
,常恐勿肯來。再教我覅去同別人說,說穿仔,倒勿許阿姐來哉。姐夫難覅哭?,故
末讓阿姐轉來呀。」
  玉甫聽完這篇話,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浣芳極的跺腳叫喚。一時
驚動小雲、雲甫,推進門去。看此情形,小雲呵呵一笑。雲甫攢眉道:「耐阿有點淘
成!」玉甫狠命收捺下去。覃麗娟今娘姨舀盆水來,並囑道:「二少爺捕仔面困罷!
今朝辛苦仔一日哉。」說畢皆去。娘姨送上面水,玉甫洗過,再替浣芳揩一把。娘姨
掇盆去後,玉甫就替浣芳寬衣上床,並頭安睡。初時甚是清醒,後來漸次瞢騰,連陳
小雲辭別歸去也一概不聞。
  次早起身,天晴日出,爽氣迎人,玉甫擬獨自溜往洋徑?尋那載棺的船。剛離亭
子間,為娘姨所攔,說是:「大少爺交代倪,教二少爺覅去。」一面浣芳又追出相隨
。玉甫料不能脫,祇好歸房,俟至午牌時分,始聞雲甫咳嗽聲。麗娟蓬頭出房喊娘姨
,望見玉甫、浣芳,招呼道:「纔起來哉,房裏來?。」
  玉甫挈浣芳並過前面房間,見了雲甫,欲令轎班叫馬車。雲甫道:「喫仔飯去喊
正好?。」玉甫乃欲叫菜,雲甫道:「叫來浪哉。」玉甫方就榻床坐下,看著麗娟對
鏡新妝。
  麗娟向浣芳道:「耐個頭也毛得來,阿要梳?我替耐梳梳罷。」浣芳含羞不要。
雲甫道:「為啥覅梳?耐自家去鏡子裏看,阿毛嗄?」玉甫幫著慫恿,浣芳愈形局促
。玉甫道:「熟仔點倒怕面重哉。」麗娟笑道:「覅緊個,來?。」一手挽過浣芳來
梳,隨口問其向日梳頭何人。浣芳道:「原底子末阿姐,故歇是隨便啥人。前日早晨
,要換個湖色絨繩,無?也梳仔一轉。」雲甫惟恐閑話中打動玉甫心事,故意支說別
事。麗娟會意,不復多言。
  玉甫雖獃臉端坐。意馬心猿,無時或定,雲甫豈不覺得?適外場報說:「菜來哉
。」雲甫便令搬上樓來。浣芳梳的兩祇丫角,比麗娟正頭終究容易,趕著梳好,一同
喫飯。
  飯後,玉甫更不耽延,親喊轎班叫了馬車,伺於弄口。雲甫沒法,和玉甫、浣芳
即時動身,一直駛往西南,相近徐家匯官道之旁,祇見一座絕大墳山,靠盡頭新打一
壙,七八個匠人往來工作,流汗相屬。壙前疊著一堆磚瓦,鋪著一坑石灰,知道是了
,相將下車。一個監工的相幫上前稟說:「陳老爺也來個哉,纔來裏該首船浪。」
  玉甫回頭望去,相隔一箭多路,遂請雲甫挈浣芳步至隄前。祇見一排停著三號無
錫大船,首尾相接,最大一號載著靈樞暨一班和尚。陳小雲偕風水先生坐了一號,李
秀姐率合家眷等坐了一號。
  玉甫先送浣芳交與秀姐,纔同雲甫往小雲坐的船上,拱手廝見,促膝閑談。談過
半點多鐘,風水先生道:「是時候了。」小雲乃命桂福傳喚本地炮手,作速赴工。傳
令小工頭點齊夫役,準備行事。傳語秀姐,教浣芳等換上孝衫。當下風水先生前行,
小雲、雲甫、玉甫跟到墳頭。
  不多時,炮聲大震,靈樞離船。和尚敲動法器,「叮叮當當」,當先接引;合家
眷等且哭且走,簇擁於後。玉甫目見耳聞,心中有些作惡,兀自掙扎,卻不道天族地
轉的一陣瞑眩,立刻眼前漆黑,腳底下站不定,仰翻身跌倒在地。嚇得小雲、雲甫攙
的攙,叫的叫。秀姐慌張尤甚,顧不得靈樞,飛奔搶上,掐人中,許神願,亂做一堆
。幸而玉甫漸漸蘇醒開目,眾人稍放些心。
  風水先生指點側首一座洋房,說係外國酒館,可以勾留暫坐。秀姐、雲甫聽了,
相與扶掖前往。維時皓皓秋陽,天氣無殊三伏。玉甫本為炎熱所致,既進洋房,脫下
夾衫,已涼快許多,再喫點荷蘭水,自然清爽沒事。
  玉甫見雲甫出立廊下,乘間要溜,秀姐如何敢放。玉甫央及道:「讓我去看看末
哉!我無啥呀,耐放手?。」秀姐沒口子勸道:「故末二少爺哉,剛剛好仔點,再要
去,倪個干己擔勿起。」雲甫隔壁聽明,大聲道:「耐阿是要嚇殺人,靜辦點罷!」
  玉甫無奈歸座,焦躁異常,取腰間佩的一塊漢玉,將指甲用力刻劃,恨不得砸個
粉碎。秀姐婉婉商略道:「我說二少爺,耐末坐來浪,我去看一埭。看俚?做好仔,
我教桂福來請耐,難末耐去看,阿是蠻好?」玉甫道:「價末快點去?。」秀姐請進
雲甫軟款玉甫於洋房中,纔去。
  玉甫由玻璃窗望到墳頭,咫尺之間,歷歷在目,登科稟主,事事舒齊,再不想到
個浣芳圍繞墳旁,又哭又跳,不解其為甚緣故。
  恰遇桂福來請,雲甫乃與玉甫離了外國酒館,重至墳頭。浣芳猶哭個不止,一見
玉甫,連身撲上,祇喊說:「姐夫,勿好哉呀!」玉甫問:「啥勿好?」浣芳哭道:
「耐看?!阿姊撥俚?關仔裏向去哉呀,難阿好出來嗄!」眾人聽著茫然,惟玉甫喻
其癡意。浣芳復連連推搡玉甫,並哭道:「姐夫去說?,教俚?開個門來浪?!」
  玉甫無可撫慰,且以誑言掩飾。浣芳那裏肯罷?轉身撲到墳上,叉起兩手,將廩
的石灰拚命爬開。水作更禁不得,還是秀姐去拉,始拉下來。秀姐原把浣芳交與玉甫
看管,且道:「事體總算完結哉,請耐二少爺先轉去,該搭有倪來裏。」
  玉甫想:在此荒野亦屬無聊,即時跟從雲甫並坐馬車,浣芳擠在中間,駛歸四馬
路西公和里,一路尚被浣芳胡纏瞎鬧。及進覃麗娟家門口,祇聽得樓上有許多人聲音
。雲甫問外場,知為尹癡鴛親送張秀英回家,連高亞白、姚文君成在。雲甫甚喜,領
玉甫、浣芳上樓,先往覃麗娟房間略坐片刻,便往對過張秀英房間。
  第四十三回終。


第四十四回      	賺勢豪牢籠歌一曲 征貪黷挾制價千金

  按:高亞白、尹癡鴛一見陶雲甫,動問李漱芳之事。雲甫歷陳大略。尹癡鴛聞陶
玉甫在對過覃麗娟房間,特令娘姨相請。陶玉甫遂帶李浣芳踅過張秀英房間,?見坐
定。高亞白力勸陶玉甫珍重加餐,尹癡鴛僅淡淡的寬譬兩句。
  玉甫最怕提起這些話,不由自主,黯然神傷。陶雲甫忙搭訕問道:「前日夜頭《
四書》酒令阿曾接下去?」尹癡鴛道:「倪幾日天添仔幾幾花花好酒令,耐說陸裏一
個?」高亞白道:「就昨日倪大會,龍池先生想出個《四書》酒令也無啥。妙在不難
不易,不少不多,通共六桌廿四位客,剛剛廿四根籌。」雲甫問其體例。亞白指癡鴛
道:「耐去問俚,有底稿來浪。」癡鴛道:「勿曉得阿曾帶出來,讓我尋尋看。」遂
取靴頁子打開,恰好裏面夾著三張詩箋,便是酒令。癡鴛抽出,送與雲甫。
  雲甫見詩箋上寫著那酒令道:
  平上入去天子一位 平去入上殷鑒不遠
  平入去上牲殺器皿 平上去入能者在職
  平去上入忠信重祿 平入上去言必有中
  上平去入使民戰栗 上去平入虎豹之?
  上入平去五十而慕 上平入去淡而不厭
  上去入平管仲得君 上入去平美目盼兮
  去平上入譬諸草木 去上平入放飯流歠
  去入平上大學之道 去平入上願無伐善
  去上入平好勇疾貧 去入上平進不隱賢
  入平上去若時雨降 入上平去素隱行怪
  入去平上百世之下 入平去上忽焉在後
  入上去平或敢侮予 入去上平若聖與仁
  陶雲甫閱畢,沉吟道:「照實概樣式再要拼俚廿四句,勿曉得《四書》浪阿有?
」尹癡鴛一面收起詩箋,一面答道:「有倒還有,就不過行俚費事點。」高亞白道:
「行起來最有白相。我自家末想勿著,想著仔多花句子纔勿對,耐末也有多花勿對個
句子來浪,大家說仔出來,陸裏曉得耐個句子耐末勿對?我倒對哉,我個句子,耐也
對哉。」陶雲甫頷首微笑。
  誰知這裏評論酒令,陶玉甫已與李浣芳溜過覃麗娟房間,背人悶坐。麗娟差個娘
姨去陪。高亞白低聲向陶雲甫道:「令弟氣色有點澀滯,耐倒要勸勸俚保重點?。」
尹癡鴛接說道:「耐為啥勿同令弟到一笠園去白相兩日,讓俚散散心?」雲甫道:「
倪本來明朝要去。幾日天,連搭仔我也無趣得勢。」
  癡鴛四顧一想,即命張秀英喊個臺面下去,道:「今朝末我先請請俚,難得湊巧
,大家相好纔來裏,剛剛八個人一桌。」雲甫正待阻止,秀英早自應命,令外場去叫
菜了。姚文君起立說道:「倪屋裏有堂戲來浪,我先去做脫仔一齣就來。」高亞白叮
囑:「快點。」文君乃不別而行。
  那時晚霞散綺,暮色蒼然。姚文君下樓坐轎,從西公和裏穿過四馬路,回至東合
興里家中。跨進門口,便仰見樓上當中客堂,燈火點得耀眼。憧憧人影,擠滿一間,
管弦鉦鼓之聲,聒耳得緊。文君問知為賴公子,也喫一驚,先踅往後面小房間見了老
鴇大腳姚,喁喁埋怨,說不應招攬這癩頭黿。大腳姚道:「啥人去招攬嗄?俚自家跑
得來尋耐,定歸要做戲喫酒,倪阿好回報俚?」
  文君無可如何,且去席間隨機應變。迨上得樓梯,娘姨報說:「文君先生轉來哉
。」登時客堂內一群幫閑門客像風馳潮涌一般,趕出迎接,圍住文君,歡叫喜躍。文
君屹然挺立,瞪目而視。幫閑的那裏敢羅??但說:「少大人等仔耐半日哉,快點來
?。」一個門客前行,為文君開路;一個門客掇過凳子,放在賴公子身後,請文君坐
。
  文君因周圍八九個出局倌人係賴公子一人所叫,密密層層,插不下去,索性將凳
子拖得遠些。賴公子屢屢回頭,望著文君上下打量。文君縮手斂足,端凝不動。賴公
子亦無可如何。文君見賴公子坐的主位,上首僅有兩位客,乃是羅子富、王蓮生,膽
子為之稍壯。其餘二十來個不三不四,近似流氓,並未入席,四散鵲立,大約賴公子
帶來的幫閑門客而已。
  當有一個門客趨近文君,鞠躬聳肩,問道:「耐做啥個戲?耐自家說。」文君心
想做了戲就可託詞出局,遂說做《文昭關》。那門客巴得這道玉音,連忙告訴賴公子
,說文君做《文昭關》,並敘述《文昭關》的情節與賴公子聽。更有一個門客慫恿文
君,速去後場打扮起來。
  等到前面一齣演畢,文君改裝登場,尚未開口,一個門客湊趣,先喊聲「好」。
不料接接連連,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聲嚷得天崩地塌,海攪江翻。席
上兩位客,王蓮生慣於習靜,腦病已甚。羅子富算是粗豪的人,還禁不得這等胡鬧。
祇有賴公子捧腹大笑,極其得意,唱過半出,就令當差的放賞。那當差的將一卷洋錢
散放巴斗內,呈賴公子過目,望臺上祇一撒,但聞索郎一聲響,便見許多晶瑩焜耀的
東西滿臺亂滾。臺下這些幫閑門客又齊聲一號。
  文君揣知賴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個計較來。當場依然用心的唱,唱
罷落場,喚個娘姨於場後戲房中暗暗定議,然後卸妝出房,含笑入席。不提防賴公子
一手將文君攔入懷中,文君慌的推開起立,佯作怒色,卻又爬在賴公子肩膀悄悄的附
環說了幾句。賴公子連連點頭,道:「曉得哉。」
  於是文君取把酒壺,從羅子富、王蓮生敬起,敬至賴公子,將酒杯送上賴公子脣
邊,賴公子一口吸乾。文君再敬一杯,說是成雙,賴公子也乾了。文君纔退下歸坐。
  賴公子被文君挑逗動火,顧不得看戲,掇轉屁股,緊對文君嘻開嘴笑,惟不敢動
手動腳。文君故意打情罵悄,以示親密。羅子富、王蓮生皆為詫異。幫閑的更沒見識
,祇道文君傾心巴結,信而不疑。
  少頃,忽然有個外場高聲向內說:「叫局。」娘姨即高聲問:「陸裏嗄?」外場
說:「老旗昌。」娘姨轉身向文君道:「難末好哉!三個局還勿曾去,老旗昌咿來叫
哉!」文君道:「俚?老旗昌喫酒,生來要天亮?,晚點也無啥。」娘姨高聲回說道
:「來末來個,再有三個局轉過來。」外場聲喏下去。
  賴公子聽得明白,著了乾急,問文君:「耐真個出局去?」文君道:「出局本阿
有啥假個嗄?」賴公子面色似乎一沉,文君祇做不知,復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
句。賴公子復連連點頭,反催文君道:「價末耐早點去罷。」文君道:「正好,啥要
緊嗄。」
  俄延之間,外場提上燈籠,候於簾下,娘姨拎出琵琶、銀水煙筒交代外場。賴公
子再催一遍,文君嗔道:「啥要緊嗄,耐阿是來浪討厭我?」賴公子滿心鶻突,欲去
近身掏摸,卻恐觸怒不美。文君臨行,仍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句,賴公子仍連
連點頭。這些幫閑門客,眼睜睜看著姚文君飄然竟去。羅子富、王蓮生始知文君用計
脫身,不勝佩服。
  賴公子並不介意,喫酒看戲,餘興未闌。卻有幾個門客攢聚一處,切切議論;一
會推出一個上前請問賴公子:緣何放走姚文君?賴公子回說:「我自己叫他去,你不
要管。」門客無言而退。
  羅子富、王蓮生等上到後四道菜,約會興辭。賴公子不解迎送,聽憑自便。兩人
聯步下樓,分手上轎。王蓮生自歸五馬路公館。羅子富獨往尚仁里黃翠鳳家,大姐小
阿寶引進樓上房間。黃翠鳳、黃金鳳皆出局未回,祇有黃珠鳳扭捏來陪。
  俄而,老鴇黃二姐上樓廝見,與羅子富說說閑話,頗不寂寞。黃二姐因問子富道
:「翠鳳要贖身哉呀,阿曾搭羅老爺說?」子富道:「說末說起歇,好像勿成功。」
黃二姐道:「勿是個勿成功。俚?自家贖身,要末勿說,說仔出來,再有啥勿成功?
阿是我勿許俚贖?我是要俚做生意,勿是要俚個人。倘然俚贖身勿成功,生來生意也
勿高興搭我做,阿是讓俚贖個好?」子富道:「價末俚為啥說勿成功?」黃二姐嘆口
氣道:「勿是我要說俚,翠鳳個人調皮勿過!倪開個把勢,買得來討人纔不過七八歲
,養到仔十六歲末做生意,喫著費用倒覅去說俚,樣式樣纔要教撥俚末俚好會。羅老
爺,耐說要費幾花心血??價末生意倒也難說。倘然生意勿好,豁脫子本錢,再要白
費心,故也無法子個事體。真真要運道末到哉,人末衝場也無啥,難末生意剛剛好點
起來。比方有十個討人,九個勿會做生意,單有一個生意蠻好,價末一徑下來幾花本
錢,生來纔要俚一干子做出來個哉?。羅老爺阿對?難故歇翠鳳要贖身,俚倒搭我說
,進來個身價一百塊洋錢,就加仔十倍不過一千?。羅老爺,耐說阿好拿進來個身價
來比?」子富道:「俚末說一千,耐要俚幾花嗄?」黃二姐道:「我末自家良心天地
,到茶館裏教眾人去斷末哉。俚一節工夫,單是局帳要做千把?。客人辦個物事,撥
俚個零用洋錢纔勿算,俚就拿仔三千身價撥我,也不過一年個局帳洋錢。俚出去做下
去,生意正要好?。羅老爺阿對?」
  子富尋思半晌不語,珠鳳乘間掩在靠壁高椅上打瞌銃。黃二姐一眼?見,隨手橫
撻過去。珠鳳撲的一交,伏身跌下,竟沒有醒,兩手還向樓板上胡抓亂摸。子富笑問
:「做啥?」連問兩遍,珠鳳掙出一句道:「奮脫哉呀!」黃二姐一手拎起來,狠狠
的再撻一下,道:「沓脫仔耐個魂靈哉?!」這一下纔把珠鳳撻醒,立定腳,做嘴做
臉,侍於一傍。
  黃二姐又向子富說道:「就像珠鳳個樣式,白撥飯俚喫。阿好做生意?有啥人要
俚?原是一百也讓俚去末哉?。阿好說翠鳳贖身末幾花??珠鳳倒也少勿來。」子富
道:「上海灘浪倌人身價,三千也有,一千也有,無撥一定個規矩。我說耐末推扳點
,我末幫貼點,大家湊攏來,成功仔,總算是一樁好事體。」黃二姐道:「羅老爺說
得勿差,我也勿是定歸要俚三千。翠鳳自家先說個多花猛捫閑話,我阿好說啥?」
  子富胸中籌畫一番,欲趁此時說定數目,以成其事。恰好黃翠鳳、黃金鳳同臺出
局而回,子富便縮住嘴。黃二姐亦訕訕的告辭歸寢。
  翠鳳跨進房門,就問珠鳳:「阿是來浪打瞌銃?」珠鳳說:「勿曾。」翠鳳拉他
面向臺燈試驗,道:「耐看兩祇眼睛,倒勿是打瞌銃?」珠鳳道:「我一徑來裏聽無
?講閑話,陸裏困嗄?」翠鳳不信,轉問子富。子富道:「無?打過歇個哉,耐就噥
噥罷,管俚做啥?」翠鳳怒其虛誑,作色要打,卻為子富勸說在先,暫時忍耐。子富
忙喝珠鳳退去。翠鳳乃脫下出局衣裳,換上一件家常馬甲。金鳳也脫換了過來,叫聲
姐夫,坐定。
  子富爰將黃二姐所說身價云云,縷述綦詳。翠鳳鼻子裏哼了一聲,答道:「耐看
末哉,一個人做仔老鴇,俚個心定歸狠得野?!無?先起頭是娘姨呀,就拿個帶擋洋
錢買仔倪幾個討人,陸裏有幾花本錢嗄?單是我一干子,五年生意末,做仔二萬多,
纔是俚個?。故歇衣裳、頭面、家生,再有萬把,我阿能夠帶得去?俚倒再要我三千
!」說到這裏,又哼了兩聲,道:「三千也無啥稀奇,耐有本事末拿得去!」
  子富再將自己回答黃二姐云云,並為詳述。翠鳳一聽,發嗔道:「啥人要耐幫貼
嗄?我贖身末有我個道理,耐去瞎說個多花啥?」子富不意遭此搶白,祇是訕笑。金
鳳見說的正事,也不敢搭嘴。翠鳳重復叮囑子富道:「難覅去搭無?多說多話。無?
個人,依仔俚倒勿好。」
  子富應諾,因而想起姚文君來,笑向翠鳳道:「姚文君個人倒有點像耐。」翠鳳
道:「姚文君末陸裏像我?我說癩頭黿怕人勢勢,文君勿做也無啥,勿該應拿『空心
湯團』撥俚喫。就算耐到仔老旗昌勿轉去,明朝再有啥法子?」子富聽說得有理,轉
為文君擔懮,道:「勿差呀,難末文君要喫虧哉!」金鳳在旁笑道:「姐夫做啥嗄,
阿姐覅耐說末,耐去瞎說。姚文君喫虧勿喫虧,等俚歇末哉,要姐夫發極!」子富方
笑而丟開。一宿晚景少敘。
  十一日近午時候,翠鳳、金鳳並於當中間自下梳頭。子富獨在房中,覺得精神欠
爽,意欲吸口鴉片煙,親自燒成一枚夾生的煙泡,裝上槍去脫落下來,終不得吸。適
值黃二姐進來看見,上前接過簽子,替子富另燒一口,為此對躺在煙榻上,切切私議
。
  黃二姐先問夜來幫貼之說,子富遂告訴他翠鳳之意堅不可奪,不惟不肯加增,並
且不許幫貼。黃二姐低聲道:「翠鳳總歸是猛捫閑話。照翠鳳個樣式,我有點氣勿過
。心想就是三千末,倒也勿撥俚贖得去。難故歇說末說仔一泡哉,羅老爺肯幫貼點,
故是再好也勿有。我就請耐羅老爺吩咐一聲,該應幾花,我總依耐羅老爺。」子富著
實躊躇,道:「勿然是也無啥,難俚說仔覅我幫貼,我倒間架哉!勿曾懂俚啥個意思
。」黃二姐道:「故末是翠鳳個調皮哉?!俚自家要贖身,阿有啥幫貼撥俚倒說是覅
個嗄?俚嘴裏說覅,心裏來浪要。要耐羅老爺幫貼仔,難末俚出去幾花用場,再要耐
羅老爺照應點,阿是實概意思?」
  子富尋思此說倒亦的確,莽莽撞撞徑和黃二姐背地議定,二千身價,幫貼一半。
黃二姐大喜過望,連裝三口鴉片煙。子富吸的夠了,黃二姐乃抽身出房。
  第四十四回終。


第四十五回      	成局忽翻虔婆失色 旁觀不忿雛妓爭風

  按:黃二姐撇下羅子富在房,踅往中間客堂。黃翠鳳、黃金鳳新妝初畢,刷鬢簪
花,黃二姐即欣欣然將子富幫貼一千之議,訴與翠鳳。翠鳳一聲兒不言語,忙洗了手
,趕進房間,高聲向子富道:「耐洋錢倒勿少?!我倒勿曾曉得,還來裏發極。我故
歇贖身出去,衣裳、頭面、家生,有仔三千末,剛剛好做生意。耐有來浪,蠻好,連
搭仔二千身價,耐去拿五千洋錢來!」子富惶急道:「我陸裏有幾花洋錢嗄?」翠鳳
冷笑道:「該號客氣閑話,耐故歇用勿著!無?一說末,耐就幫仔我一千,阿好再說
無撥?耐無撥末,教我贖身出去阿是餓殺?」子富這纔回過滋味,亦高聲問道:「價
末耐意思總歸覅我幫貼,阿對?」翠鳳道:「幫貼末,阿有啥勿要個嗄。耐替我衣裳
、頭面、家生舒齊好仔,隨便耐去幫貼幾花末哉!」
  子富轉向黃二姐道:「坎坎說個閑話消脫,賽過勿曾說。俚贖身勿贖身,也勿關
我事。」說罷,倒身望煙榻躺下。
  黃二姐初不料如此決撒,登時面色氣的鐵青,一手指定翠鳳嘴臉,惡狠狠數落道
:「耐個人好良心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七歲無撥仔爺娘,落個堂子,我為仔耐苦惱,
一徑當耐親生囡仵。梳頭纏腳,出理到故歇,陸裏一樁事體我得罪仔耐?耐殺死個同
我做冤家?耐好良心!耐贖仔身要陞高哉呀。我一徑望耐陞高仔末照應點我老太婆,
難故歇末來裏照應哉!耐年紀輕輕,生仔實概個良心,無啥好個?!」一面咬牙切齒
的說,一面鼻涕、眼淚一齊迸出。
  翠鳳慌忙眉花眼笑勸道:「無?覅?!故末啥要緊嗄?我是耐個討人呀,贖勿贖
末隨耐個便。難我勿贖哉,晚歇反得來撥間壁人家聽見仔,倒撥俚?笑話!」翠鳳尚
未說完,黃二姐已出房外,揩了把面。趙家?還在收拾妝奩,略勸兩句,黃二姐便向
趙家?道:「倌人自家贖身,客人幫貼末也多煞。倘然羅老爺勿肯幫,價末耐也好算
是囡仵,該應搭羅老爺說,挑挑我。阿有啥羅老爺肯幫仔,耐倒勿許羅老爺幫?阿是
羅老爺個洋錢耐定歸要一干子拿得去?」翠鳳在房裏吸水煙,聽了,笑阻道:「無?
覅說哉呀!我贖身勿贖末哉,再替無?做十年生意。一節末千把局帳,十年做下來要
幾花?」自己輪指一算,佯作失驚道:「阿唷,局帳洋錢要三萬?!故是無?快活得
來,連搭仔贖身洋錢也覅個哉,說道:『去罷,去罷!』」幾句說得子富也不禁發笑
起來。
  黃二姐隔房答道:「耐覅來浪花言巧語尋我個開心!耐要同我做冤家末做末哉,
看耐阿有啥好處。」說著,邁步下樓。趙家?事畢隨去。珠鳳、金鳳並進房來,皆嚇
得獃瞪瞪的。
  翠鳳始埋冤子富道:「耐啥一點無撥清頭個嗄,白送撥俚一千洋錢為仔啥??有
辰光該應耐要用個場花,我搭耐說仔,耐倒也勿是爽爽氣氣個拿出來;故歇勿該應耐
用末,一千也肯哉!」子富抱慚不辨。自是,翠鳳贖身之事撓散不提。
  延過一日,子富偶閱新聞紙,見後面載著一條道:
  前晚,粵人某甲在老旗昌狎妓請客。席間,某乙叫東合興里姚文君出局。因姚文
君口角忤乙,乙竟大肆咆哮,揮拳毆屏。當經某甲力勸而散。傳聞乙餘怒未息,糾合
無賴,聲言尋仇,欲行入虎穴、探驪珠之計,因而姚文君匿跡潛蹤,不知何往云。
  子富閱竟大驚,將這新聞告知翠鳳,翠鳳卻不甚信。子富乃喊管家高昇,當面吩
咐,令其往大腳姚家打聽文君如何喫虧,是否癩頭黿所為。
  高昇承命而去,剛踅出四馬路,即望見東合興里口停著一輛皮篷馬車,上面坐著
一個倌人,身段與姚文君相仿。高昇緊步近前,纔看清倌人為覃麗娟,頗訝其坐馬車
何若是之早。略瞟一眼,轉彎進弄,到大腳姚家客堂中向相幫探信。那相幫但說不關
癩頭黿之事,其餘說得含糊不明。
  高昇遲回欲退,祇見陶雲甫從客堂後面出來,老鴇大腳姚隨後相送。高昇站過一
邊,叫聲「陶老爺」。雲甫問他到此何事,高昇說:「打聽文君個事體。」雲甫低頭
一想,然後悄向高昇道:「事體是無價事,騙騙個癩頭黿。常恐癩頭黿勿相信,去上
個新聞紙。故歇文君來?一笠園,蠻好來浪。耐去搭老爺說,覅撥外頭人聽見。」高
昇連聲應是。
  雲甫遂別了大腳姚,出弄上車,一路滔滔,直駛進一笠園門內方停。陶雲甫、覃
麗娟相將下車,當值管家當先引導,由東轉北,繞至一處,背山臨湖的五間通連廳屋
,名曰拜月房攏。但見簾篩花影,檐裊茶煙。裏面卻靜悄悄的,不聞笑語聲息。陶雲
甫、覃麗娟進去,祇有朱藹人躺在榻床吸鴉片煙,旁邊坐著陶玉甫、李浣芳,更無別
人在內。正要動問,管家稟道:「幾位老爺纔來浪看射箭,就要來哉。」
  道言未了,果然一簇冠裳釵黛,蹌濟繽紛,從後面山坡下兜過來。打頭就是姚文
君,打扮得結靈即溜,比眾不同。周雙玉、張秀英、林素芬、蘇冠香俱跟在後,再後
方是朱淑人、高亞白、尹癡鴛、齊韻叟暨許多娘姨、管家。齊集於拜月房攏,隨意散
坐。
  陶雲甫乃向姚文君道:「坎坎我自家到耐屋裏去問,耐無?說,癩頭黿昨日咿來
,搭俚說仔倒蠻相信,就是一班流氓,七張八嘴有點閑話,我說也覅緊。」
  齊韻叟亦向陶雲甫道:「再有一樁事體要搭耐說,令弟今朝要轉去,我問俚:『
阿有事體?倪節浪末再要鬧熱鬧熱,啥要緊轉去?』令弟說:『去仔再來。』難末我
倒想著哉:明朝十三是李漱芳首七,大約就是為此,所以定歸要去一埭。我說漱芳命
薄情深,可憐亦可敬。倪七個人明朝一淘去吊吊俚,公祭一壇,倒是一段風流佳話。
」雲甫道:「價末先要去撥個信末好。」韻叟道:「勿必,倪吊仔就走,出來到貴相
好搭去喫局。我末要見識見識貴相好同張秀英個房間,大家去噪俚?一日天。」覃麗
娟按說道:「齊大人再要客氣!倪搭場花小點,大人勿嫌齷齪,請過來坐坐,也算倪
有面孔。」
  須臾,傳呼開飯,管家即於拜月房櫳中央,左右分排兩桌圓臺。眾人無須推讓,
挨次就位:左首八位,右首六位。齊韻叟留心指數,訝道:「翠芬到仔陸裏去哉?今
朝一徑勿曾看見俚。」林素芬答道:「俚起來仔咿困來浪。」尹癡鴛忙問:「阿有啥
勿適意?」素芬道:「怎曉得俚,好像無啥。」
  韻叟遂令娘姨去請。那娘姨一去半日,不見回覆。韻叟忽想起一事,道:「前日
天,我聽見梨花院落裏,瑤官同翠芬兩家頭合唱一套《迎像》,倒唱得無啥。」林素
芬道:「勿是翠芬?。俚大曲會末會兩祇,《迎像》勿曾教?。」
  冠香道:「是翠芬來浪唱。俚就聽俚?教,聽會仔好幾祇?。」陶雲甫道:「《
迎像》搭仔《哭像》連下去一淘唱,故未真生活。」高亞白道:「《長生殿》其餘角
色派得蠻勻,就是個正生,《迎像》、《哭像)兩齣喫力點。」
  齊韻叟聞此議論,偶然高興,再令娘姨傳喚瑤官。瑤官得命,隨那娘姨而至。眾
人見瑤官的皪圓的面孔,並不傅些脂粉,垂著一根絕大樸辮,好似烏雲中推出一輪皓
月。韻叟命其且坐一旁,留出一位,在尹癡鴛肩下,專等林翠芬。
  維時,上過四道小碗,間著四色點心。管家端上茶碗,並將各種水煙、旱煙、錫
加煙裝好奉上。朱藹人獨出席就榻,仍去吸鴉片煙。陶雲甫乃想起酒令來,倡議道:
「龍池先生個『四聲酒令』,倪再行行看。」尹癡鴛搖手道:「勿成功。一部《四書
》,我通通想過,再要湊俚廿四句,勿全個哉。就為仔去、上、平、入,單有一句『
放飯流歠』,無撥第二句好說。」雲甫不信,道:「常恐耐勿曾想到。」癡鴛道:「
價末耐再去想。有仔一句『去上平入』末,其餘就容易得勢。最容易是『平上入去』
:『時使薄斂』,『君子不器』,『而後國治』,『無所不至』,『然後樂正』,『
為禮不敬』,『芸者不變』,『言語必信』,『今也不幸』,『中士一位』,『君子
不亮』,『來者不拒』,『湯使毫眾』,『夫豈不義』……好像有廿幾句?,我也記
勿得幾花。」
  雲甫想著一句道:「『長幼之節』,倒勿是『上去平入』?」癡鴛道:「我說個
『去上平入』無撥呀,『上去平入』就勿稀奇:『請問其目』,『子路曾晰』,『父
召無諾』,『五畝之宅』,『子在陳日』,『改廢繩墨』,纔推扳一點點。」眾人見
說,憮然若失,皆道:「《四書》末,從小也讀爛個哉,如此考據。可稱別開生面,
祇怕從來經學家也勿曾講究歇?。」
  不想席間講這酒令,適值林翠芬挈那娘姨,穿花度柳,姍姍來遲,悄悄的站了多
時,大家都沒有理會。尹癡鴛覺背後響動,回頭看視,祇見翠芬滿面淒涼,毫無意興
,兩鬢腳蓬蓬鬆鬆,連簪釵釧環亦未齊整,一手扶定癡鴛椅背,一手祇顧揉眼睛。癡
鴛陪笑讓坐,翠芬漠然不睬。癡鴛起身,雙手來攙。翠芬摔脫袖子,攢眉道:「覅?
!」齊韻叟先格聲一笑,引得眾人不禁哄堂。癡鴛不好意思,訕訕坐下。
  翠芬豈不知這笑的為己而發?越發氣得別轉臉去。張秀英謂其係清倌人,倒不放
在心上,意欲勸和,無從搭口。還是林素芬招手相叫,翠芬方慢慢踅往阿姐面前。素
芬替他理理頭髮,捉空於耳朵邊說了兩句。翠芬置若罔聞,等阿姐理好,復慢慢踅向
遠遠地煙榻對過一帶靠窗高椅上,斜簽身子,坐在那裏;將手帕捂著臉,張開一張小
嘴,打了一個呵欠。
  席間眾人肚裏好笑,不敢出聲。尹癡鴛輕輕笑道:「祇好我去倒運點哉?。」說
了,便取根水煙筒,踅至煙榻前,點著紙吹,也去坐在靠窗高椅上,和翠芬隔著一張
半桌。癡鴛知道清倌人喫醋,必然深自忌諱,不可勸解的;祇用百計千方逗引翠芬頑
笑。翠芬回身,爬上窗檻,眼望一笠湖中一對白鳧出沒游泳,聽憑癡鴛裝腔做勢,並
不覷一正眼兒。齊韻叟料急切不能挽回,姑命瑤官獨唱一套《迎像》。瑤官自點鼓板
,央蘇冠香為之吹笛。席間要緊聽曲,不復關心。
  朱藹人自煙榻下來,順便慫恿翠芬同去喫酒。翠芬苦苦告道:「有點勿舒齊,喫
勿落呀!」藹人祇得走開。尹癡鴛沒奈何,遂去挨坐翠芬身邊,另換一副獃板面孔,
正正經經,親親密密的,特地叫聲「翠芬」,道:「耐勿舒齊末,臺面浪去稍微坐一
歇,酒倒勿喫也無啥。耐勿去,就是我末曉得耐為仔勿舒齊,俚?定歸說耐是喫醋,
耐自家想想看?」
  翠芬見癡鴛原是先時相待樣子,氣已消了幾分。及聽斯言,抉出真病,心中自是
首肯。但一時翻不轉面皮,垂頭不語。癡鴛探微察隱,乘間要攙翠芬的手。翠芬奪手
嗔道:「走開點?,討厭得來!」癡鴛央及道:「價末耐一淘去阿好?」翠芬道:「
耐去末哉?,要我去做啥?」癡鴛道:「耐去坐仔歇。原到該搭來末哉。」翠芬道:
「耐先去。」癡鴛恐催促太迫,轉致拂逆,遂再三叮囑翠芬就來,先自歸席。
  瑤官的《迎像》正唱到抑揚頓挫之際,席間竦然聽之。癡鴛略為消停,即丟個眼
色與林素芬。素芬復招手叫翠芬。翠芬便趁勢趔趄而前,問:「阿姐啥嗄?」素芬向
高椅努嘴示意,癡鴛也欠身相讓。翠芬卻將高椅拉開些,仍斜簽身子和瑤官對坐。
  癡鴛等瑤官唱完,暗將韻叟本要合唱之意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迎像》倪
勿會個?。」癡鴛又將韻叟曾經聽得之說,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勿曾全?呀。
」癡鴛連碰兩個頂子,並不介意,祇切切求告翠芬喫杯熱酒潤潤喉嚨,揀拿手的唱一
隻。翠芬不忍再拗,裝做不聽見,故意想出些話頭問瑤官,瑤官不得不答。癡鴛手取
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送到翠芬嘴邊。翠芬秋氣大聲道:「放來浪?!」癡鴛慌的縮
手,放在桌上。翠芬祇顧和瑤官搭訕問答,刺斜裏抄過手去,取那杯酒一口呷乾,丟
下杯子,用手帕揩揩嘴。瑤官問翠芬:「阿唱?」翠芬點點頭。於是瑤官吹笛,翠芬
續唱半出《哭像》。席間自然稱讚一番,然後用飯撤席。
  那時將近三點鐘,眾人不等齊韻叟回房歇午,陸續踅出拜月房櫳,三三兩兩,四
散園中,各適其適去了。林翠芬趕人不見,拉了瑤官先行。轉出山坡,抄西向北,一
直望梨花院落行來。祇見院門大開,院中樹蔭森森,幾隻燕子飛出飛進,兩邊廂房恰
有先生在內教一班初學曲子的女孩兒。瑤官徑引翠芬上樓,到了自己臥房裏。間壁琪
官聽見,也踅過來,見翠芬臉上粉黛闌珊,就道:「耐要捕捕面哉呀,陸裏去噪得實
概樣式?」瑤官笑道:「勿是個噪,為仔喫醋。」翠芬怒道:「倪倒勿懂啥個叫喫醋
,耐說說看!」
  瑤官不辨,代喊個老婆子舀盆面水,親去移過鏡臺。翠芬坐下,重整新妝。琪官
還待盤問,翠芬道:「耐問俚做啥嗄?俚乃是聽俚?來浪說喫醋,難末算學仔個乖哉
。阿曉得喫醋是啥事體?」
  瑤官背地向琪官擠擠眼,搖搖頭,琪官便不做聲。不提防被翠芬在鏡中看得分明
,且不提破,急急的掠鬢勻臉,撒手就走。將及房門,復回身說道:「我去哉,難兩
家頭去說我末哉!」
  琪官、瑤官趕緊追上攀留,翠芬竟已拔步飛奔,「登登」下樓。出了梨花院落,
一路自思何處去好,從白牆根下繞至三叉石子路口,抬頭望去,遙見志正堂臺階上站
立一人,背叉著手,形狀似乎張壽。翠芬逆料姐夫、阿姐必在那裏,不如趕去消遣片
時再說。
  第四十五回終。


第四十六回      	逐兒嬉乍聯新伴侶 陪公祭重睹舊門庭

  按:林翠芬打定主意,迤邐踅到志正堂前,張壽揭起簾子,讓其進去,祇見姐夫
朱藹人躺在堂中榻床上吸鴉片煙,阿姐林素芬陪坐閑話。翠芬笑嘻嘻叫聲「姐夫」,
爬著阿姐膝蓋,側首觀看。素芬想起,隨口埋冤翠芬道:「難覅去勿著勿落瞎噪,尹
老爺原搭耐蠻好,耐也寫意點,快快活活講講閑話末好哉。俚?有交情,生來要好點
。耐是清倌人,阿好眼熱嗄?」翠芬不敢回嘴,登對面漲通紅,幾乎下淚。藹人笑道
:「耐再要去說俚,真真要氣殺俚個裁。」素芬「嗤」的失笑道:「好邱也勿曾懂末
,阿有啥氣嗄?」翠芬一半羞慚,一半懊悔,要辨又不能辨,著實叫他為難。素芬不
去理論,原與藹人攀談。
  良久良久,翠芬微微換些笑容,藹人即攛掇他去白相。翠芬本覺在此無味,彳亍
將行。素芬叫住,叮嚀道:「耐末自家要見乖,阿曉得?再去豎起仔個面孔,撥俚?
笑!」
  翠芬默然,懶懶的由志正堂前箭道上低著頭向前走,胸中還轆轆的轉念頭。不知
不覺轉個彎,穿入萬花深處,順路踅過九曲平橋。橋下一直西北,係大觀樓的正路。
另有一條小路,向南岔去,都是層層疊疊的假山。那山勢千四百折,如游龍一般,故
總名為蜿蜒嶺。及至嶺盡頭,翻過龍首天心亭,亦可通大觀樓了。
  翠芬無心走此小路,或懸崖峭壁,或幽壑深巖,越走越覺隱僻。正擬轉身退回,
忽見前面一個人,身穿簇新綢緞,蹲踞假山洞口,濕漉漉地。翠芬失聲問:「啥人?
」那人絕不返顧。翠芬近前逼視,竟是朱淑人,彎著腰,躡著腳,手中拿根竹簽,在
那裏撩苔剔蘚,撥石掏泥。翠芬問道:「沓脫仔啥物事嗄?」淑人但搖搖手,祇管旁
視側聽,一步步捱進假山洞。翠芬道:「耐看,衣裳齷齪哉呀。」淑人始低聲道:「
覅響?。耐要看好物事末,該首去。」
  翠芬不知如何好看物事,照依所指方向,貿然往尋。祇見山腰裏蓋著三間潔白光
滑的淺淺石室,周雙玉獨自一個坐於石檻上,兩手合捧一祇青花白地磁盆,湊到臉上
,將盆蓋微開一縫,孜孜的向內張覷。翠芬未至跟前,便嚷道:「啥物事嗄?撥我看
?!」雙玉見是翠芬,笑說:「無啥好看。」隨手授過磁盆。
  翠芬接得在手,揭起盆蓋,不料那盆內單裝著一祇促織兒,撅起兩根須,奕奕閃
動。雙玉慌的伸手來掩。翠芬祇道是搶,將身一扭,那促織兒就猛可裏一跳,跳在翠
芬衣襟上。翠芬慌的捕捉,早跳向草地裏去了。翠芬發極亂嚷,丟下磁盆,邁步追趕
。雙玉隨後跟去。那促織兒接連幾跳,跳到一塊山石之隙,被翠芬趕上一撲,撲入掌
心,一把揣住,笑嘻嘻踅回來道:「來裏哉,險個!」
  雙玉去草地裏拾起磁盆。翠芬鬆手,放進促織兒,加上蓋。雙玉再張時,不禁笑
道:「無行用個哉,放仔俚生罷。」翠芬慌的攔阻,問:「為啥無行用哉嗄?」雙玉
道:「沓脫仔腳哉呀。」翠芬道:「沓脫仔腳末,也覅緊?。」
  雙玉恐他糾纏,笑而不答。適值朱淑人滿面笑容,一手沾染一搭爛泥,一手揣得
緊緊的,亦到了石室前。雙玉忙問:「阿曾捉著?」淑人點頭道:「好像無啥,耐去
看?。」雙玉向翠芬道:「難要放生仔俚,裝該祇哉。」翠芬按定盆蓋,不許放,嚷
道:「我要個呀!」雙玉遂把磁盆交給翠芬,和淑人並進石室中間。翠芬接踵相從。
  這室內僅擺一張通長瑪瑙石天然几,几上疊著一大堆東西,還有許多雜色磁盆。
雙玉揀取空的一祇描金白定窯,將淑人手中促織兒裝上。雙玉一張,果然王冠金翅,
雄杰非常,也噴噴道:「無啥,再要比『蟹殼青』好。」翠芬在旁,拉著雙玉袖口,
央告要看。雙玉教他看法。翠芬照樣捧著,張見這盆內原是一隻促織兒,並無別的物
事,便不看了。
  雙玉說起適間「蟹殼青」折腳一節,淑人也要放生。翠芬如何肯放,取那磁盆抱
於懷中,祇道:「我要個呀!」淑人笑道:「耐要俚做啥嗄?」翠芬略怔一怔,反問
道:「劃一要俚做啥?我勿曉得?,耐說?!」招得淑人祇望著雙玉笑。雙玉囑道:
「耐覅響,故末請耐一淘看好物事。」
  翠芬唯唯遵命。當下展開一條大紅老虎絨毯,鋪設几前石板甃成的平地上。搬下
一架象牙嵌寶雕籠,陳於中央。許多雜色磁盆,一字兒排列在外。淑人、雙玉對面盤
膝坐下,令翠芬南向中坐。先將現捉的促織兒下了雕籠,然後將所有「蝴蝶」、「螳
螂」、「飛鈴」、「棗核」、「金琵琶」、「香獅子」、「油利撻」各種促織兒,更
替放人,捉對兒開閘廝斗。
  初時,這王冠金翅的昂昂不動,一經草莖撩發,勃然暴怒起來,憑陵衝突,一往
無前。兩下裏扭結做一處,那裏饒讓一些兒。喜歡得翠芬拍腿狂笑,仍垂下頭直瞪瞪
的注視。不提防雕籠中戛然長鳴一聲,倒把翠芬猛嚇一跳。原來一祇「香獅子」竟被
玉冠金翅的咬死,還見他聳身振翼,似乎有得意之狀。接連斗了五六陣,無不克捷。
末後連那「油利撻」都敗下奔逃。淑人也喝採道:「故末是真將軍哉!」雙玉道:「
耐搭俚起個名字?。」翠芬搶說道:「我有蠻好個名字來裏。」淑人、雙玉同聲請教
。
  翠芬正待說出,忽見娘姨阿珠探頭一望,笑道:「我說小先生也來裏該搭,花園
裏纔尋到個哉,快點去罷!」翠芬生氣道:「尋啥嗄,阿怕我逃走得去?」阿珠沉下
臉,道:「尹老爺來浪尋呀,倪末尋耐小先生做啥?」
  說著,即聞尹癡鴛聲音,一路說笑而至。淑人忙起立招呼。癡鴛當門止步,顧見
翠芬,抵掌笑道:「難末耐也有仔淘伴哉。」翠芬道:「耐阿要看?來?。」癡鴛祇
是笑,雙玉道:「今朝就是俚一祇來裏斗,覅難為俚,明朝看罷。」
  阿珠聽說,上前收拾一切家伙。淑人俯取雕籠,將這「玉冠金翅將軍」親手裝盆
,鄭重標記。翠芬、雙玉且撐且挽,一齊起身。癡鴛向雙玉道:「耐也坐來裏冰冷個
石頭浪,於己個?!勿比得翠芬覅緊。」淑人道:「故末為啥?」雙玉斜瞅一眼,道
:「耐?去問俚,阿有啥好閑話?」
  癡鴛呵呵一笑,因催翠芬先行。翠芬徙倚石几,還打量那折腳的促織兒,依依不
捨。雙玉乃道:「耐要末,拿得去。」翠芬欣然攜盆出門。癡鴛問淑人道:「倪纔來
裏大觀樓,阿就來?」淑人點首應諾。癡鴛又道:「老兄兩隻貴手也要去揩揩哉?。
」一面搭訕,已和翠芬去的遠了。
  阿珠收拾粗畢,自己咕嚕道:「人末小干仵,脾氣倒勿小。」雙玉道:「耐也勿
著落,先生末『先生』,啥個『小先生』嗄?」阿珠道:「叫俚『小先生』也無啥?
。」雙玉道:「起先是無啥,故歇添仔個『大先生』哉呀。」朱淑人接嘴說:「故倒
勿差,倪也要當心點?。」阿珠道:「啥人去當心嗄?勿理仔末好哉。」
  於是朱淑人、周雙玉隨帶阿珠,從容聯步,離了石室,踅至蜿蜒嶺磴道之下,卻
不打天心亭翻過去。祇因西首原有出路在龍頦間,乃是一洞,逶迤窈窕,約三五十步
;穿出那洞,反在大觀樓之西。雖然遠些,較之登峰造極,終為省力,故三人皆由此
路轉入大觀樓前堂。那知茶煙未散,寂無一人,料道那些人都向堂外近處散步,且令
阿珠舀水洗手,少坐以待。既而當值管家上堂點燈,漸漸的暮色蒼然,延及戶牖,方
纔一對一對陸續咸集於堂上。
  談笑之間,排上晚宴,大家偶然不甚高興,因此早散。散後,各歸臥房歇息。朱
淑人初為養病,和周雙玉暫居湖房;病愈將擬遷移,恰好朱藹人、林素芬到園,喜其
寬綽,就在湖房下榻,淑人亦遂相安。兩朱臥房雖非連屬,僅空出當中一間為客座。
那林翠芬向居大觀樓,於尹癡鴛房後別設一床。後來添了個張秀英,翠芬自覺不便,
也搬進湖房來,便把客座後半間做了翠芬臥房,關斷前半間,從阿姐房中出人。
  這晚兩朱暨其相好一起散歸,直至客座,分路而別。朱藹人到了房裏,吸著鴉片
煙,與林素芬隨意攀談,談及明晨公祭,今夜須當早睡。素芬想起翠芬未歸,必在尹
癡鴛那邊,叫他大姐吩咐道:「耐拿個燈籠去張張俚?,晚歇無撥仔自來火,教俚一
干子阿好走嗄?」大姐說是來裏該搭天井裏。素芬道:「價末喊俚進來哉呀,天井裏
去做啥?」大姐承命去喊,半日杳然。素芬自望房門口高聲叫喚,隱隱聽得外面應說
:「來哉。」
  又半日,藹人吸足煙癮,吹滅煙燈,翠芬纔匆匆趨至,向姐夫、阿姐面前打個遭
兒,回身要走。素芬見其袖口露出一物,好像算盤,問:「拿個啥物事?」翠芬舉手
一揚,笑道:「是五少爺個呀。」說了已踅進裏間,隨手將房門掩上。外間藹人寬衣
先睡。比素芬登床,復隔房叫翠芬道:「耐也困罷,明朝早點起來。」翠芬順口噭應
。素芬亦就睡下,因恐睡的失?,落後見笑,自己格外留心。
  正自睡得沉酸甜熟,藹人忽於夢中翻了個身,依然睡去,反驚醒了素芬。素芬張
目存想,不知甚麼時候,輕輕欠身揭帳,剔亮燈臺,看桌上自鳴鐘,不過兩點多些。
再要睡時,祇聞翠芬房裏「歷歷碌碌」的作響,細聽不是鼠耗,試叫一聲「翠芬」。
翠芬在內問道:「阿是阿姐喊我?」素芬道:「為啥勿困嗄?」翠芬道:「難要困哉
。」素芬道:「兩點鐘哉,來浪做啥,再勿困?」翠芬更不答話,急急收拾,也睡了
。
  素芬偏又睡不著,聽那四下裏一片蛙聲,嘈嘈滿耳。遠遠的還有雞鳴聲、狗吠聲
、小兒啼哭聲。園中不應有此,園外如何得聞?猜解不出。接著,巡夜更夫敲動梆子
,迤邐經過湖房牆外。素芬無心中循聲接拍,跟著敲去,遂不覺跟到黑甜鄉中,流連
忘返。
  次日起身,幸未過晚。剛剛梳洗完備,早有管家傳命於娘姨:「請老爺、先生們
到凰儀水閣會齊用點心。」朱藹人應諾,回說:「就來。」適值對房裏朱淑人親來探
問:「阿曾舒齊?」林素芬說:「舒齊哉。」淑人道:「價末倪著好仔衣裳,一淘去
。」素芬道:「好個。」
  翠芬在裏間聽見淑人聲音,忙揚聲叫:「五少爺。」淑人進去問:「啥?」翠芬
取那兩件雕寵磁盆交還淑人,道:「耐帶得去,覅哉。」淑人見雕籠內竟有兩祇促織
兒,一祇是折腳的「蟹殼青」,一祇乃是「油葫蘆」,笑問:「陸裏來個嗄?」翠芬
咳了一聲,道:「覅去說俚!我末昨日夜頭倒辛辛苦苦捉著仔一祇,搭俚姘個對。陸
裏曉得短命眾生單會奔,團團轉個奔得來、奔得去。我煞死要俚斗,俚末煞死個奔,
耐說阿要火冒?」淑人笑道:「原說無行用個哉,耐勿相信。耐喜歡末,我送一對撥
耐,拿轉去白相相。」翠芬道:「謝謝耐,覅哉。看見仔也討氣。」淑人笑著,順齎
籠盆,趕緊回房,催周雙玉換了衣裳便走。兩邊不先不後相遇於客座中間。
  五個人帶著娘姨、大姐同出湖房,一路並不停留,徑赴凰儀水閣,祇見眾人已齊
集等候。廝見就坐,用過點心。總管夏餘慶趨前稟道:「一切祭禮同應用個物事,纔
舒齊,送得去一歇哉。人末就派仔兩個知客去伺候,阿要用讚禮?」齊韻叟沉吟道:
「讚禮勿必哉,喊小讚去一埭。」夏總管出外宣命。
  須臾,小讚帶個羽纓涼帽,領那班跟出門的管家,攢聚簾外。韻叟顧問:「馬車
阿曾套好?」管家回稟:「套哉。」韻叟乃向眾人道:「倪去罷。」
  眾人聽說,各挈相好,即時起身。於是七客八局並從行僕媼,一行人下了凰儀水
閣臺階,簇擁至石牌樓下。那牌樓外面一條寬廣馬路,直通園外通衢大道,十幾輛馬
車,皆停在那裏。一行人紛紛然登車坐定,蟬聯魚貫,駛出園門。
  不多時,早又在於四馬路上。陶玉甫從車中望見東興里門楣三個金字,燦爛如故
。左右店家裝潢陳設,景象依然。弄口邊擺著個拆字先生攤子,掛一軸面目部位圖,
又是出進所常見的。玉甫那裏忍得住,一陣心酸,急淚盈把,惹得個李浣芳也哭起來
。
  幸而馬車霎時俱停,知客迎候於弄外,一行人紛紛然下車進去。陶玉甫恐人訕笑
,掩在陶雲甫背後,緩步相隨。比及門首,玉甫更喫一驚,不獨李漱芳條子早經揭去
,連李浣芳條子亦復不見。卻見對門白牆上貼了一張黃榜,八眾沙門在客堂中頂禮《
大悲經懺》,燒的香煙氤氳不散。知客請一行人暫坐於右首李浣芳房間,不料陳小雲
在內,不及回避,齊韻叟殊為詫異。陶雲甫搶步上前,代通姓名,並述相懇幫辦一節
。韻叟方拱手說:「少會。」大家隨便散坐。
  一時知客稟請行禮,齊韻叟親身要行。陶雲甫慌忙攔阻。韻叟道:「我自有道理
,耐也何必替俚?客氣?」雲甫遂不言語。
  韻叟舉目四顧,單少了陶玉甫一人,內外尋覓不見。陶雲甫便疑其往後面去的,
果然從李秀姐房裏尋了出來。韻叟見玉甫兩眼圈兒紅中泛紫,竟似鮮荔枝一般,後面
跟的李浣芳更自滿面淚痕,把新換的一件孝衫沾濕了一大塊。韻叟點頭感嘆,卻不好
說甚麼。當和一行人穿過經壇,簇擁至對過左首房間。
  那房間比先前大不相同,櫥箱、床榻、燈鏡、幾案,收拾得一件也沒有了。靠後
屏門,張起滿堂月白穗帳,中間直排三張方桌,桌上供一座三尺高五彩扎的靈宮,遮
護位套。一應高裝祭品,密密層層,擺列在下,龍香、看燭、飯亭俱全。
  爾時,帳後李秀姐等號啕舉哀,秀姐嗣子羞懼不出,靈右僅有李浣芳俯伏在地。
小讚手端托盤,內盛三祇銀爵,躬身側立。祇等主祭者行禮。
  第四十六回終。


第四十七回      	陳小雲運遇貴人亨 吳雪香祥占男子吉

  按:齊韻叟隨身便服,詣李漱芳靈案前,恭恭敬敬朝上作了個揖。小讚在傍,伏
侍拈香奠酒。再作一揖,乃退下兩步,令蘇冠香代拜。冠香承命,拜了四拜。其餘諸
位自然照樣行事。次為高亞白,是姚文君代拜的。文君拜過平身,重復跪下再拜四拜
。亞白悄問何故,文君道:「先是代個呀,倪自家也該應拜拜俚。」亞白微笑。尹癡
鴛欲令林翠芬代拜。翠芬不肯,推說:「阿姐勿曾拜哉呀。」癡鴛笑道:「倒也勿差
。」祇得令張秀英來代。及林素芬為朱藹人代拜之後,翠芬就插上去也拜了。 以下
並不待開口,朱淑人作過揖,周雙玉便拜。陶雲甫作過揖,覃麗娟便拜。煞末挨到陶
玉甫,正作揖下去,齊韻叟揚言道:「浣芳間架頭,玉甫祇好自家拜。」玉甫聽說,
正中心懷,揖罷即拜,且拜且祝,不知祝些甚麼。祝罷又是一拜,方含淚而起。小讚
乃於案頭取下一卷,雙手展開,係高亞白做的四言押韻祭文,敘述得奇麗哀艷,無限
纏綿。小讚跪於案旁,高聲朗誦一遍,然後齊韻叟作揖焚庫。
  禮成祭畢,陶玉甫打鬧裏契起李浣芳先自溜去。一行人紛紛然重回右首李浣芳房
間,陳小雲側立迎進。怎奈外間鐘鼓之聲,聒耳得緊,大家沒得攀談。覃麗娟、張秀
英同詞說道:「倪完結哉呀,請該首去坐罷。」
  齊韻叟連說好極,卻請陳小雲一淘敘敘,小雲囁嚅不敢。韻叟轉挽陶雲甫代說,
小雲始遵命奉陪。臨行時又尋起陶玉甫來,差大阿金往後面去尋,不見回復。齊韻叟
攢眉道:「故末真真罷哉。」陶雲甫忙道:「我去喊。」親自從房後趕至李秀姐房門
首,祇見李浣芳獨倚門旁,秀姐和玉甫並在房中,對面站立,一行說一行哭。雲甫跺
腳道:「去哉呀,幾花人單等耐一干子!」秀姐因也催道:「價末二少爺外頭去罷,
晚歇再說末哉。」玉甫祇得跟雲甫踅出前邊,大家哄然說:「來哉,來哉。」齊韻叟
道:「難人阿曾齊嗄?」蘇冠香道:「再有個浣芳。」
  一語未終,阿招攙著浣芳也來了。浣芳一直踅至韻叟面前,便撲翻身磕一個頭。
韻叟錯愕間故,阿招代答道:「無?教俚替阿姐謝謝大人、老爺、先生、小姐。」韻
叟揮手道:「算啥嗄?勿許謝。」側裏冠香即一把拉浣芳到身邊,替他寬帶解鈕,脫
下孝衫,授與阿招收去。一面齊韻叟起身離座,請陳小雲前行。小雲如何敢僭?垂手
倒退。尹癡鴛笑道:「覅讓哉,我來引導。」當先搶步出房。隨後一個一個次第行動
。
  癡鴛將及東興里口,忽聞知客在後叫「尹老爺」,追上稟道:「馬車停來浪南晝
錦里,我去喊得來。」癡鴛道:「馬車勿坐哉?,問聲大人看。」知客回身攔稟請命
,齊韻叟亦道:「一點點路,倪走得去好。」知客應聲是。韻叟令其傳命執事人等一
概撤回,但留兩名跟班伺候。知客又應聲是,退站一邊。
  一行人接踵聯袂,步出馬路,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參差不齊。轉瞬間已是西公
和里。姚文君打頭,跑進覃麗娟家,三腳兩步,一溜上樓。尹癡鴛續到,卻不進去,
於門首佇立凝望。即時齊韻叟帶領大隊,簇擁而至。癡鴛攔臂請進,韻叟道:「耐阿
是算本家?」癡鴛笑而不辨,跟隨進門,踅至客堂。一個外場手持一張請客票呈上陶
雲甫。雲甫接來一看,塞向懷裏。眾人都不理會。
  覃麗娟等在屏門內,要攙扶齊韻叟。韻叟作色道:「耐道仔我走勿動?我不過老
仔點,比仔小伙子勿推扳?。」說著,撩衣躡足,抬級登梯。娘姨打起簾子,請到房
裏。韻叟四面打量,誇讚兩句。覃麗娟隨口答道:「勿好個,大人請坐?。」
  韻叟略讓陳小雲,方各坐下。大家陸續進房,隨意散坐,恰好坐滿一屋子。姚文
君滿面汗光,暢開一角衣襟,祇顧搧扇子。高亞白就說道:「耐怕熱末,坎坎啥要緊
實概跑?」文君道:「陸裏跑嗄?我常恐撥癩頭黿個流氓看見,要緊仔點。」
  齊韻叟見房內人多天熱,因向眾人道:「倪再要去認認秀英個房間哉呀。」大家
說:「好。」張秀英起立專候,並催道:「價末一淘請過去?。」陳小雲不復客氣,
先走一步,與齊韻叟同過對過張秀英房間。眾人也有相陪過去的,也有信步走開的,
祇剩朱藹人吸煙過癮。
  陶玉甫、李浣芳沒精打彩,尚在覃麗娟房裏。陶雲甫令娘姨傳命外場擺臺面,再
去對過胡亂應酬一會,捉個空,仍回房來問陶玉甫道:「李秀姐搭耐說啥?」玉甫道
:「說個浣芳。」雲甫道:「說浣芳末,為啥哭嗄?」玉甫垂首無語。雲甫從容勸道
:「耐覅單顧仔自家哭,樣式樣纔勿管。今朝幾花人跑得來做啥?說末說祭個李漱芳
,終究是為仔耐。常恐耐一干子去,想著仔漱芳再要一泡仔哭,有幾花人一淘來浪,
故末讓耐散散心豁開點。故歇就說是豁勿開,耐也該應講講笑笑,做出點快活面孔,
總算幾花人面浪領個情。耐自家去想,阿對?」玉甫依然無語。
  適娘姨來說:「臺面擺好哉。」雲甫想去問齊韻叟阿要起手巾。朱藹人道:「問
啥?,喊俚?絞起來末哉。」娘姨應了。雲甫替陳小雲開張局票,授與娘姨帶下發訖
。
  比外場絞過手巾,兩面房間客人、倌人齊赴當中客堂,分桌坐席,公議齊韻叟首
位,高亞白次位,陳小雲第三。其餘諸位早自坐定。陳小雲相機湊趣,極意逢迎。大
家攀談,頗相浹洽。陶玉甫勉承兄命,有時也搭訕兩句。
  俄而,金巧珍出局到來,眾人命於陳小雲肩下駢坐。巧珍本係圓融的人,復見在
席同濟銜杯舉箸,飲啖自如,自己亦隨和入席。齊韻叟賞其圓融,偶然獎許。巧珍益
自賣弄,詼諧四出,滿座風生。為此席間並不寂寞。
  齊韻叟忽然想著,問高亞白道:「耐做個祭文裏說起仔病源,有多花曲曲折折,
啥個事體?」亞白見問,遂將李漱芳既屬教坊,難居正室,以致抑郁成病之故,徹底
表明。韻叟失聲一嘆,連稱:「可惜,可惜!起先搭我商量,我倒有個道理。」亞白
問:「是何道理?」韻叟道:「容易得勢,漱芳過房撥我,算是我個囡仵,再有啥人
說啥閑話?」大家聽說默然。惟有陶玉甫以為此計絕妙,回思漱芳病中若得此計,或
可回生,今則徒託空言,悔之何及!登時提起一肚皮眼淚,按捺不下,急急抽身溜入
覃麗娟房間去了。
  高亞白道:「故末是倪勿好,講得起勁仔,忘記仔玉甫。」姚文君插口道:「李
漱芳個人也忒好哉!做仔倌人也無啥要緊?,為啥勿許做大老母?外頭人是瞎說呀,
我做李漱芳末,先拿說閑話個人撥兩記耳光俚喫。」說得大家一笑。
  齊韻叟禁阻道:「覅去說俚哉,隨便啥講講罷。」高亞白矍然道:「有樣好物事
來裏,撥耐看。」欻地出席,去張秀英房間取出一本破爛春冊,授與韻叟。韻叟揭開
細細閱竟,道:「筆意蠻好,可惜勿全。」隨將春冊遞下傳觀。
  亞白道:「好像是玉壺山人手跡,不過尋勿出俚憑據。」韻叟道:「名家此種筆
墨,陸裏肯落圖章款識?再有仔個題跋就好哉。」尹癡鴛道:「題個跋末勿如做篇記
。就拿七幅來分出個次序,照敘事體做法,點綴點綴,竟算俚是全壁,阿是比仔題跋
好?」亞白道:「故末要請教耐去做個哉。」癡鴛道:「耐請我老旗昌開廳,我做撥
耐看。」亞白道:「我末就請仔耐開廳。倘然耐做出來,有一字不典,一句不雅,要
罰耐十臺開廳??!」癡鴛拍案大聲道:「一言為定,臺面浪纔是見證!」
  不料這一拍,倒驚動了陶玉甫,祇道外面破口爭論,悄悄的指干淚痕,出房歸席
,見眾人或仰著臉,或搖著頭,皆說這篇文章著實難做。高亞白道:「俚敢於大言不
慚,終有本事來浪,管俚難勿難。」齊韻叟道:「我要緊拜讀拜讀。明朝耐就請仔俚
,教俚快點做。」尹癡鴛道:「節浪無工夫。我十七做好仔,十八到老旗昌交卷。該
應罰,勿該應罰,大家公評。」亞白道:「準於十八老旗昌取齊,在席七位就此面訂
恕邀。」眾人皆說:「理應奉陪。」
  陶玉甫低問陳小雲做的何等文章。小雲取過春冊,訴明緣由。玉甫無心展閱,略
翻一翻,隨手丟下。齊韻叟見玉甫強作歡容,毫無興會,又見天色陰晦,恐其下雨,
當約眾人早些散席,大家無不遵命。金巧珍見出局不散,未便擅行。陳小雲暗地催他
:「去罷。」巧珍方去。
  席散後,陶雲甫擬進城回家,了理俗務。朱藹人為湯嘯庵出門,沒個幫手,節間
更忙,並向齊韻叟告罪失陪。韻叟欲請陳小雲到園,小雲亦托辭有事。韻叟道:「價
末中秋日務必屈駕光臨。」小雲未及答言,陶雲甫已代應了。韻叟轉問尹癡鴛:「阿
轉去?」癡鴛道:「耐先請,我就來。」
  韻叟乃與高亞白、朱淑人、陶玉甫各率相好,拱手作別,仍坐原車歸園。覃麗娟
、張秀英直送出大門而回。接著朱藹人興辭,林翠芬跟阿姐林素芬乘轎同去。
  陳小雲始向陶雲甫打聽中秋一笠園大會情形。雲甫道:「啥個大會嗄!說末說日
裏賞桂花,夜頭賞月,正經白相原不過叫局喫酒。」小雲道:「聽說喫仔酒末定歸要
做首詩,阿有價事?」雲甫搖手笑道:「無撥個。啥人肯做詩嗄?倘然耐高興,做也
做末哉,總無撥俚?自家人做個好,徒然去獻醜。」小雲道:「我第一埭去,阿要用
個帖子拜望?」雲甫搖手道:「無須。俚請仔耐末,交代園門口,簿子浪就添仔耐陳
小雲個名字。耐末便衣到園門口說明白仔,自有管家來接耐進去。看見仔韻叟,大家
作個揖,切覅裝出點斯斯文文個腔調來。做生意末,生意本色好哉。」
  小雲再欲問時,尹癡鴛適從對過張秀英房裏特來面說,即要歸園。雲甫趕著問道
:「耐說做該篇記,我替耐想想,一個字也做勿出。耐如何做法,阿好先說撥我聽聽
?」癡鴛笑道:「故歇我也說勿出如何做法。好像無啥難做,等我做好仔看罷。」雲
甫祇得撩開。
  尹癡鴛既去,小雲亦即起身,說要往東合興里。雲甫道:「阿是葛仲英請耐?我
同耐一淘去,稍微應酬歇,我要進城哉。」小雲應承暫駐,雲甫匆匆著好熟羅單衫,
夾紗馬褂。覃麗娟並不相送,但說聲「就來叫」。
  雲甫隨小雲下樓,各令車轎往東合興伺候。兩人聯步出門,穿過馬路,同至吳雪
香家。一進房間,便見大床前梳妝臺上亮汪汪點著一對大蠟燭,怪問何事,葛仲英笑
而不言。吳雪香敬過瓜子,回說:「無啥。」
  須臾,羅子富、王蓮生、洪善卿三位熟識朋友陸續咸集。葛仲英道:「藹人、嘯
庵纔勿來,就是倪六個人,請坐罷。」小妹姐檢點局票,說:「王老爺局票勿曾有?
。」仲英問王蓮生叫何人,蓮生自去寫了個黃金鳳。然後相讓入席。
  洪善卿趁小妹姐裝水煙時,輕輕探問:「為啥點大蠟燭?」小妹姐悄訴道:「倪
先生恭喜來浪,齋個催生婆婆。」善卿即向葛仲英、吳雪香道喜。席間聞得此信,一
疊連聲:「恭喜,恭喜!且借酒公賀三杯。」仲英祇是笑,雪香卻嗔道:「啥個喜嗄
,小妹姐末瞎說!」席間誤會其意,皆正色說道:「故是正經喜事,無啥難為情!」
雪香咳了一聲道:「勿是難為情。人家倪子養得蠻蠻大,再要壞脫個多煞,剛剛有仔
兩個月,怎曉得俚成人勿成人,就要道喜,也忒要緊?。」席間見如此說,反覺無可
戲謔。
  雪香嘆了一聲,又道:「覅說啥養勿大。人家再有勿好個倪子,起先養個辰光,
快活煞,大仔點倒討氣。」仲英不待說畢,笑喝道:「耐再要說,人家聽仔耐閑話,
也來浪討氣。」雪香伸手將仲英臂膀摔了一把,道:「耐末討氣哉?。」仲英叫聲「
阿唷壞」,惹的哄堂大笑。連小妹姐並既到的出局亦笑聲不絕。
  羅子富見黃翠鳳、黃金鳳早來,就擬擺莊。覃麗娟繼至,為報陶雲甫道:「天來
浪落雨,耐阿好覅進城哉?」雲甫緣有要件不可,轉向羅子富通融,先擺十杯。子富
應諾,席間乃爭先出手打陶雲甫的莊。
  那邊黃翠鳳乘間問羅子富道:「今朝耐為啥勿來?」子富道:「我常恐耐無?再
要多說多話。」翠鳳道:「倪無?咿好哉呀,贖身也定歸哉,身價末原是一千。」子
富大為詫異,道:「原是一千末,為啥起先勿肯,故歇倒肯哉嗄?」翠鳳滿面冷笑,
半晌答道:「晚歇搭耐說。」子富心下鶻突,卻不敢緊著問。
  洎乎陶雲甫滿莊,要緊回家,挽留不住,竟和覃麗娟告辭別去。羅子富意不在酒
,雖也續擺一莊,胡亂應景而已。祇等出局一散,約下王蓮生要去打茶會。陳小雲、
洪善卿乖覺,覆杯請飯。葛仲英亦不強勸,草草終席。
  羅子富喊轎班點燈,徑同王蓮生於客堂登轎,抬出東合興里,正遇一陣斜風急雨
,頂頭侵入轎中。高昇、來安從旁放下轎簾,一路手扶轎杠,直至尚仁里黃翠鳳家客
堂停轎。子富讓蓮生前行。
  到了樓上,翠鳳迎進房間,請蓮生榻床上坐,令趙家?先點煙燈,再加茶碗。黃
金鳳在對過房間,趕緊過來叫聲「姐夫」,即道:「王老爺對過去用煙?!」蓮生道
:「就該搭喫一樣個?。」金鳳道:「對過有多花煙泡來浪。」翠鳳道:「煙泡末,
耐去拿得來好哉。」
  金鳳恍然,重復趕去,取過七八根煙簽子,簽頭上各有一枚煙泡。蓮生本愛其嬌
小聰明,今見如此巴結,更勝似渾倌人,心有所感,欣然接受,嘴裏說:「難為耐。
」一手拉金鳳坐於身旁。
  金鳳半坐半爬看蓮生吸煙。黃珠鳳扭扭捏捏給羅子富裝水煙。子富推開不吸,緊
著要問贖身之事。翠鳳且笑且嘆,慢慢說來。
  第四十七回終。


第四十八回      	誤中誤侯門深似海 欺復欺市道薄於雲

  按:黃翠鳳當著王蓮生,即向羅子富說道:「倪個無?終究是好人,聽俚閑話末
好像蠻會說,肚皮裏意思倒不過實概。耐看俚,三日天氣得來飯也喫勿落。昨日耐去
仔,俚一干子來?房間裏反仔一泡。今朝趙家?下頭去,無?看見仔,就搭趙家?說
,說我個多花勿好,說起:『我衣裳、頭面買俚要萬把洋錢仔,勿然,俚贖身末我想
多撥點俚,故歇定歸一點也勿撥俚個哉。』我來裏樓浪,剛剛聽見,咿氣末咿好笑。
難末我去搭無?說說明白,我說:『衣裳、頭面纔是我撐個物事。我來裏該搭,我個
物事,隨便啥人勿許動。我贖仔身,阿好帶得去?纔要交代無?個?。悄然無?要撥
點我,勿是我客氣,謝謝無?,我末一點也覅。覅說啥衣裳、頭面,就是頭浪個絨繩
,腳浪個鞋帶,我通身一塌括仔換下來交代仔無?,難末出該搭個門口。無?放心末
哉,我一點也覅。』陸裏曉得,倪無?倒真個要分點物事撥我。俚道仔我末定歸要俚
幾花?。我說仔一點覅,故末倪無?再要快活也無撥,教我贖身末贖末哉,一千身價
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個好日子,十六寫紙,十七調頭,樣式樣纔說好。耐說阿要快
?就是我也勿可帳實概個容易。」子富聽了,代為翠鳳一喜。
  蓮生不勝嘆服,讚翠鳳好志氣,且道:「有句閑話說:『好男勿喫分家飯,好女
勿著嫁時衣。』賽過就是耐。」翠鳳道:「做個倌人,總歸自家有點算計,故末好掙
口氣。倘然我贖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個債,倒說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掙氣也掙
勿來。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個事體,有幾戶客人,勿來裏上海纔勿算,來裏上海個
客人就不過兩戶,單是兩戶客人照應照應我,就覅緊個哉。五六千個債也寫意得勢,
我也犯勿著要俚?衣裳、頭面。王老爺說得好,『嫁時衣』還是親生爺娘撥來?囡仵
個物事,囡仵好末也覅著。我倒去要老鴇個物事!就要得來,碰關千把洋錢,啥犯著
嗄?」蓮生仍讚不絕口。
  子富卻早知贖身之後定有一番用度,自應格外周全。祇不料其如許之多,沉吟問
道:「陸裏有五六千個債?」翠鳳道:「耐說無撥五六千,耐算?:身價末一千;衣
裳、頭面開好一篇帳來裏,煞死要減省末三千;三間房間鋪鋪,阿要千把?連搭仔零
零碎碎幾花用場,阿是五六千??故歇我就教帶得去個趙家?同下頭一個相幫,先去
借仔二千,付清仔身價,稍微買點要緊物事,調頭過去再說。」子富默然。
  蓮生吸過四五口煙,抬身箕坐。金鳳忙取水煙筒要裝,蓮生接來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問起調頭諸事。翠鳳告訴大概:看定兆富里三間樓面,與樓下
文君王合借。除帶去娘姨、相幫之外,添用帳房、廚子、大姐、相幫四人。紅木家生
暫行租用,合意議價。又道:「十六俚?寫紙,我末收捉物事交代無?,無撥空,耐
就月半喫仔臺酒末哉。」子富遂面約了蓮生,並寫了張條子請葛、洪、陳三位,令高
昇立刻送去。
  高昇趕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陳小雲為阻雨未散。看過條子,葛仲
英先道:「我祇好謝謝哉,一笠園約定來浪。」小雲亦以此約為辭。止有善卿準到,
寫張回條,打發高昇復命。卻聽窗外雨聲漸漸停歇,涼篷上點滴全無,洪善卿遂蹈隙
步行而去。
  小雲從容問仲英道:「倌人叫到仔一笠園,幾日天住來浪,算幾花局嗄?」仲英
道:「看光景起,園裏三四個倌人常有來浪,各人各樣開消。再有倌人自家身體,喜
歡白相,同客人約好仔,索性花園裏歇夏,故也祇好寫意點。」小雲道:「耐阿是帶
仔雪香一淘去?」仲英道:「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園裏再叫也無啥。」小雲自己盤算
一回,更無他話,辭別仲英,徑歸南晝錦里祥發呂宋票店。
  明日,陳小雲親往拋球場相熟衣莊,揀取一套簇新時花淺色衫褂,復往同安里金
巧珍家給個信。巧珍一見,問道:「耐陸裏去認得個齊大人?」小雲道:「就昨日剛
剛認得。」巧珍道:「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園裏白相相去。」小雲道:「
明朝就請耐去白相,阿好?」巧珍道:「故歇客客氣氣算啥嗄?」小雲道:「明朝是
一笠園中秋大會,鬧熱得野?!我末去喫酒,耐要白相,早點舒齊好仔,局票一到末
就來。」巧珍自是欣喜。當晚小雲、巧珍暢敘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日,陳小雲絕早起身,打扮修飾,色色停當,鐘上剛敲八點
,即催起金巧珍,叮囑兩句。小雲趕回店內,坐上包車,望山家園進發。
  比至齊府大門首,靠對過照牆邊停下。小雲下車看時,大門以內,直達正廳,崇
閎深邃,層層洞開,卻有柵欄擋住,不得其門而人,祇得退出,兩旁觀望,靜悄悄地
不見一人。長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門。小雲過去打量,覺得規模亦甚氣概。跨進門口
,始見門房內有三五個體面門公,蹺起腳說閑話。小雲傍門立定,正要通說姓名,一
個就搖手道:「耐有啥事體,帳房裏去。」小雲喏喏,再歷一重儀門,側裏三間堂屋
,門楣上立著「帳房」二字的直額。小雲踅進帳房,祇見中間上面接連排著幾號帳臺
,都是虛位。惟第一號坐著一位管帳先生,旁邊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講話。
  小雲見講話的不是別人,乃是莊荔甫,少不得廝見招呼。那先生道是同伙,略一
頷首。荔甫讓小雲上坐。小雲竊窺左右兩間,皆有管帳先生在內,據案低頭,或算或
寫,竟無一人理會小雲。小雲心想不妥,踅近第一號帳臺,向那先生拱手陪笑。敘明
來意。那先生聽了,忙說:「失敬,暫請寬坐。」喊個打雜的令其關照總知客。
  小雲安心坐候,半日奮然,但見儀門口一起一起出出進進,絡繹不絕,都是些有
職事的管家,並非赴席賓客。小雲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聽得鬧攘攘一陣吶喊之聲,自遠而近。莊荔甫慌的趕去。隨後,二三十腳夫,
前扶後擁,扛進四祇極大板箱。荔甫往來蹀躞,照顧磕碰,扛至帳房廊下,輕輕放平
。揭開箱蓋,請那先生出來檢點。小雲僅從窗眼裏望望,原來四祇板箱分裝十六成紫
桶黃楊半身屏風,雕鏤全部《西廂》圖像。樓臺士女,鳥獸花木,盡用珊瑚、翡翠、
明珠、寶石,鑲嵌的五色斑斕。
  看不得兩三扇,祇見打雜的引總知客匆匆跑來,問那先生客在何處,那先生說在
帳房。總知客一手整理纓帽,挨身進門,見了小雲,卻不認識,垂手站立門旁,請問
:「老爺尊姓?」小雲說了。又問:「老爺公館來?陸裏?」小雲也說了。總知客想
了一想,笑問道:「陳老爺阿記得陸裏一日送來個帖子?」小雲乃說出前日覃麗娟家
席間面約一節。總知客又想一想,道:「前日是小讚跟得去個?。」小雲說:「勿差
。」總知客回頭令打雜的喊小讚立刻就來,一面想些話頭來說。因問道:「陳老爺叫
局末叫個啥人?倪去開好局票來浪,故末早點,頭牌裏就去叫。」
  小雲正待說時,小讚已喘吁吁跑進帳房,叫聲「陳老爺」,手持一條梅紅字紙遞
上總知客。總知客排揎道:「耐辦得事體好舒齊,我一點點勿曾曉得,害陳老爺末等
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小讚道:「園門浪交代好個哉,就勿曾送條子。也為仔
大人說,帖子覅補哉。我想晚點送覅緊,陸裏曉得陳老爺走仔該搭宅門?」總知客道
:「耐再要說!昨日為啥勿送條子來?」小讚沒得回言,肩隨侍側。總知客問知小雲
坐的包車,令小讚去照看車夫,親自請小雲由宅內取路進園。
  其時,那先生看畢屏風,和莊荔甫並立講話。陳小雲備與作別。莊荔甫眼看著總
知客斜行前導,領了陳小雲前往赴席,不勝艷羨之至。
  那先生講過,徑去右首帳房取出一張德大莊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懷裏,亦就
興辭。踅出齊府便門,步行一段,叫把東洋車,先至後馬路向德大錢莊。將票上八百
兩規銀兌換英洋,半現半票。再至四馬路,向壺中天番菜館,獨自一個飽餐一頓,然
後往西棋盤街聚秀堂來。
  陸秀林見其面有喜色,問道:「阿曾發財?」荔甫道:「做生意真難說!前回八
千個生意,賺俚二百,喫力煞。故歇蠻寫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賺。」秀林道:
「耐個財氣到哉!今年做掮客纔勿好,就是耐末做仔點外拆生意,倒無啥。」荔甫道
:「耐說財氣,陳小雲故末財氣到哉!」遂把小雲赴席情形細述一遍。秀林道:「我
說無啥好。喫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脫洋錢。倘忙無啥事體做,祇好拉倒。倒是耐個生
意穩當。」
  荔甫不語,自吸兩口鴉片煙,定個計較,令楊家?取過筆硯,寫張請帖,立送拋
球場宏壽書坊包老爺,就請過來。楊家?即時傳下。荔甫更寫施瑞生、洪善卿、張小
村、吳松橋四張請帖。「陳小雲或者晚間回店,也寫一張請請何妨?」一並付之楊家
?,撥派外場,分頭請客,並喊個臺面下去。
  吩咐粗完,祇聽樓下絕俏的聲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說:「老鴇來?!老
鴇來?!值嚷到樓上客堂。荔甫料知必係宏壽書坊請來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
包陷入重圍,被許多倌人、大姐此拖彼拽,沒得開交。荔甫招手叫聲「老包」,老包
假意發個火跳,掙脫身子。還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進房間裏,這個摔一把,那
個拍一下。有的說:「老包,今朝坐馬車哉?!」有的說:「老包,手帕子?,阿曾
帶得來?」弄得老包左右支吾,應接不暇。荔甫佯嗔道:「我有要緊事體請耐來,啥
個假癡假獃!」老包矍然起立,應聲道:「噢,啥事體?」怔怔的斂容待命。清倌人
方一哄而散。
  荔甫開言道:「十六扇屏風末,賣撥仔齊韻叟,做到八百塊洋鐵一塊也勿少。不
過俚?常恐有點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約半個月期。我做生意,喜歡爽爽氣
氣,一點點小交易覅去多拌哉。故歇我來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關耐事,阿
好?」老包連說:「好極。」荔甫於懷裏摸出一張六百洋錢莊票,交明老包,另取現
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我末除脫停四十,耐個四十晚歇撥耐。正價該應七百廿
塊,耐去交代仔賣主就來。」
  老包應諾,用手巾一總包好,將行。陸秀林問道:「晚歇陸裏來請耐嗄?」老包
道:「就來個,覅請哉。」說著,望簾縫中探頭一張,沒人在外,便一溜煙溜過客堂
。適遇楊家?對面走來,不提防撞個滿懷。楊家?失聲嚷道:「老包!啥去哉嗄?」
這一嚷,四下裏倌人、大姐蜂擁趕出,協力擒拿,都說:「老包覅去?!」老包更不
答話,奔下樓梯,奪門而逃。後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罵了兩聲。老包祇作不知,踅
出西棋盤街,一直到拋球場生全洋廣貨店,專尋賣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層洋樓,身穿捆身子,趿著拖鞋,散著褲腳管,橫躺在煙榻下手。
有個貼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裝煙。既見老包,說聲請坐,不來應酬。
  老包知其脾氣,自去打開手巾包,將屏風正價莊票現洋攤在桌上,請殳三核數親
收,並道:「莊荔甫說:一點點小交易,做得喫力煞,講仔幾日天,跑仔好幾埭。俚
?帳房門口再要幾花開消,八十塊洋錢末俚一干子要個哉。我說:『隨便末哉,有限
得勢,就無撥也覅緊。』」殳三道:「耐無撥,勿對個?。」隨把念塊零洋分給老包
。
  老包推卻不收,道:「故末覅客氣。耐要挑挑我,作成點生意好哉。」殳三不好
再強。老包就說聲「我去哉」。殳三也任其揚長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會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無兜搭,徑
抵陸秀林房間。莊荔甫早備下四張抬圓銀行票,等得老包回話,即時付訖。
  當有些清倌人聞得秀林有臺面,捉空而來,團團簇擁老包,都說:「老包叫我!
老包叫我!」見老包佯嘻嘻不睬,越發說的急了。一個拉下老包耳朵,大聲道:「老
包阿聽見?」一個盡力把老包揣捏搖撼,白瞪著眼道:「老包說?!」一個大些的不
動手,惟嘴裏幫說道:「生來一淘纔要叫個哉!來裏該搭喫酒,耐阿好意思勿叫?」
老包道:「陸裏喫個酒嗄?」一個道:「莊大少爺勿是請耐喫酒?」老包道:「耐看
莊大少爺阿是來浪喫酒?」一個不懂,轉問秀林:「莊大少爺阿喫酒?」秀林隨口答
道:「怎曉得俚?」
  大家聽說,面面廝覷,有些惶惑。可巧外場面稟荔甫道:「請客末纔勿來浪,四
馬路煙間、茶館通通去看也無撥,無處去請哉?。」荔甫未及擬議,倒是這些清倌人
卻一片聲嚷將起來,祇和老包不依,都說:「耐好,騙倪!難末定歸纔要叫個哉。」
一個個搶上前磨墨蘸筆,尋票頭,立逼老包開局票。老包無法可處。
  荔甫忍不住,翻轉臉喝道:「陸裏來一淘小把戲,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來問聲
俚看!俚開個把勢,阿曉得規矩?」外場見機,含糊答應,暗暗努嘴,催請倌人快走
。秀林笑而排解道:「去罷,去罷,覅來裏瞎纏哉。倪喫酒個客人還勿曾齊,倒先要
緊叫局。」這些清倌人一場沒趣,訕訕走開。
  荔甫向老包道:「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頭叫過歇個定歸勿叫。」老
包道:「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秀林接嘴道:「秀寶也勿曾。」荔甫不由分說
,即為老包開張局票叫陸秀寶。另寫三張請帖,請的兩位同業是必到的,其一張請胡
竹山。外場接得在手,趁早齎送。
  第四十八回終。


第四十九回      	明棄暗取攘竊蒙贓 外親內疏圖謀挾質

  按:聚秀堂外場手持請客票頭,齎往南晝錦裏,祇見祥發呂宋票店中僅有一個小
伙計坐守櫃臺。問胡竹山,說:「勿來裏,尚仁里喫花酒去哉。」外場笑道:「今朝
請客真真難煞,一個也請勿著。」小伙計取看票頭,忽轉一念,要瞞著長福賺這轎飯
錢,因說道:「票頭放來裏,我替耐送得去,阿好?」外場喜謝懇託而去。
  那小伙計喚出廚子,囑其代看,親去尚仁里黃翠鳳家。直至樓上客堂,張見房間
內正亂著坐臺面。小伙計怕羞卻步,將票頭交與大姐小阿寶。小阿寶呈上羅子富,子
富轉授胡竹山。竹山閱竟,回說:「謝謝。」小伙計掃興歸店。
  少頃,出局漸集。周雙珠帶齎一張票頭給洪善卿閱,就是莊荔甫請的。善卿遂首
倡擺莊,十觥打完,告辭作別。羅子富猜度黃翠鳳必有預先了理之事,也想早些散席
為妙。席間飲量平常,大抵與胡竹山差不多。惟有姚季蓴喜歡鬧酒,偏為他人催請不
過,去的更早。可惜這華筵令節,竟不曾暢敘通宵,無事可敘,無話可述。
  羅子富等客散之後,將回公館。黃翠鳳問道:「耐再有啥事體?」子富道:「我
是無啥事體。耐阿要收作收作?明朝一日天常恐忙勿過。」翠鳳掉頭笑道:「咳,我
個物事收作好仔長遠哉,等到故歇?」子富重復坐下。翠鳳道:「明朝忙也勿忙,倒
要用著耐,覅去。」子富唯唯,打發高昇、轎班自回。卻聽對過房間黃金鳳臺面上豁
拳唱曲之聲,聒耳可厭。
  比及金鳳席終,接著翠鳳出局,子富又不免寂寞些,將金鳳燒的煙泡連吸三口,
提起精神。
  翠鳳於夜分歸家,囑付相幫小心照看斗香、椽燭。相幫約了趙家?、小阿寶挖花
賭錢,以為消夜之計。子富問得樓下人聲嘈嘈不絕,不知不覺和翠鳳談至天亮,連忙
寬衣登床,瞢騰一覺。畢竟有事在心,不致失?,將近午刻,共起同餐。
  早有人送到一包什物,翠鳳令趙家?將去暫交黃二姐,代為收存,明辰應用。且
請黃二姐上樓,翠鳳自去捧出先前子富寄留的拜匣,討子富身邊鑰匙,當場開鎖。匣
內祇有許多公私雜項文書,並無別樣物件。翠鳳教子富把文書點與黃二姐看。黃二姐
笑攔道:「曉得哉。耐個人陸裏有推扳?覅看哉。」翠鳳道:「無?勿呀,該個是俚
乃個物事,無?看過仔我好帶得去,讓俚乃自家也點仔一點,倘忙停兩日缺下來,勿
關無?事,阿對?」
  黃二姐祇得看其點過鎖好。翠鳳亦令趙家?將去,連適間一包,做一處安放。更
請帳房先生隨帶衣裳、頭面帳簿上樓。子富聽這名目新奇,從旁看去。原來那帳簿前
半本開具頭面若干仵,後半本開具衣裳若干件,如有破壞改拆等情,下面分行小注,
一覽而知。子富暗地嘆服其精細。
  當下小阿寶幫同趙家?從櫥肚中掇出三號頭面箱。翠鳳自去先開一箱,把箱內頭
面一總排列桌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鳳取一件頭面付給黃二
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送付趙家?,仍裝入箱內。裝畢,請黃二姐加上鎖。通
共一箱金,一箱珠,一箱翡翠、白玉。三箱頭面,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趙家?另喊兩個相幫上樓,從床背後暨亭子間兩處,抬出十號朱漆皮箱。翠鳳自
去先開一箱,把箱內衣裳一總堆列榻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
鳳取一件衣裳付給黃二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遞付趙家?,仍裝入箱內。裝畢
,請黃二姐加上鎖。通共兩箱大毛,兩箱中毛,兩箱小毛,兩箱棉,一箱夾,一箱單
與紗羅。十箱衣裳,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翠鳳重央帳房先生翻到帳簿末底兩頁,所有附開各帳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
切家生,以及自鳴鐘、銀水煙筒之類。翠鳳一件件指點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
所。黃二姐嘻開嘴,胡亂答應,實未留心。
  翠鳳一直接說道:「再有我家常著個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帳末勿曾開,
纔來裏官箱裏,無?空仔點查末哉。」黃二姐笑諷道:「耐也該應喫力哉呀,喫筒水
煙,請坐歇?。」翠鳳果然覺得疲乏,和黃二姐對面坐下。黃珠鳳慌的過來裝水煙。
黃金鳳正陪著子富說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視,嘿嘿無言。帳房先生料無他事,隨帶
帳簿,領了相幫下樓。趙家?、小阿寶陸續各散。
  翠鳳特地叫聲「無?」,從容規諫道:「我幾花衣裳、頭面,多末勿算多,撐得
來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無?,無?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點末好。再撥來姘頭
騙仔去,耐要喫苦個?。耐幾個老姘頭,纔是夷場浪拆梢流氓。靠得住點正經人,一
個也無撥。我眼睛裏見末,勿曉得撥俚?騙仔幾花哉!我個物事,幸虧我捏牢子,替
無?看好來浪,一徑到故歇,勿曾騙得去。倘然來?無?手裏,故歇也無撥個哉。我
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無?撐仔點物事,原有今朝日腳,無?面浪總算我有交代。
該搭事體我完結哉,倒是無?個無淘成,有點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來說耐嗄?
耐末去聽仔姘頭個閑話,勿消四五年,騙仔耐洋錢,再騙耐物事,等耐無撥仔,讓耐
去喫苦。耐力仔姘頭喫個苦,阿好意思教人照應點?耐也無撥面孔去說?!」一席話
,說得黃二姐無地容身,低下頭去,撥弄手中一把鑰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鳳又叫聲「無?」,道:「耐覅怪我多說多話,我是替無?算計。我贖身末贖
仔出去,我個親人單有耐無?,隨便到陸裏,總是黃二姐?出來個囡仵。無?好,我
也體面點;勿好,大家坍臺。無?樣色樣才無啥,做生意蠻巴結,當個家蠻明白,就
是來裏姘頭面浪喫個虧。我為仔看勿過,說說耐。難下去我也勿好說個哉。耐要自家
有淘成,五十多歲個年紀,原像仔先起頭實概樣式,做出點話靶戲撥小乾仵笑話,我
倒替耐難為情。」
  黃二姐聽了,坐著不好,走開不好,漸漸漲的滿面鮮紅。翠鳳不忍再說下去,乃
更端道:「我說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錢買個把討人,衣裳、頭面纔有來浪,做點生意下
來,開消也夠哉。再歇兩年,金鳳梳仔個正頭,剛剛接下去,故末再好無撥。珠鳳生
來無用場,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讓俚好場花去罷。金鳳阿有啥說嗄?定歸是挨一挨二
個時髦倌人。就說勿時髦,抵樁也像仔我末哉?。無?依仔我,是無?福氣。」
  子富連連點頭,叉口道:「故倒是正經閑話,一點勿差。」翠鳳道:「價末起先
頭閑話阿是說差哉?」黃二姐因而插嘴道:「纔是好閑話,陸裏有差嗄?」說罷,起
立徘徊,自言自語道:「俚?該應來快哉,我下頭去等來浪。」遂撥轉頭,徑歸樓下
小房間。
  翠鳳在後手指黃二姐脊背,低聲向子富道:「耐看俚,越說俚越是個厚皮。難我
說過仔勿說哉,俚要去喫苦,等俚歇。」子富道:「俚做老鴇苦惱。撥耐埋冤煞,一
聲也勿敢響。」翠鳳道:「耐說哉?,七姊妹溝裏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點,撥俚
打起來要死。」子富道:「我勿相信。」翠鳳道:「耐勿相信,看諸金花。俚?七姊
妹,我碰著三個人。諸三姐比仔倪無?好得野?,就不過打仔兩頓。要是倪無?個討
人,定歸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試試看末曉得哉。」
  子富笑而不語,翠鳳嘆口氣道:「覅說是倪無?,耐看上海把勢裏陸裏個老鴇是
好人?俚要是好人,陸裏會喫把勢飯!再有個郭孝婆,耐也曉得點哉?。故歇自家無
撥討人,再要去幫諸三姐打個諸金花,耐說阿要討氣?」
  不料翠鳳說話之間。突然樓梯上一起腳聲,跑上三個人,黃二姐前引,帳房先生
後隨,直往對過金鳳房間。子富怪詫問故,翠鳳搖手悄訴道:『寸是流氓呀,倪贖身
文書要俚?到仔末好寫?。」子富見說,放下窗簾。
  翠鳳惟令珠鳳過去應酬,不許擅離。金鳳竟不過去,怔怔癡坐,不則一聲。子富
視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邊,親切問道:「阿姐去仔,阿冷靜嗄?」金鳳攢眉含淚
而答道:「冷靜點是覅緊。我來裏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個生意。房錢、捐
錢,幾花開消!忙煞我也無撥幾臺酒、幾個局。無?發極起來,故末要死哉。教我再
有啥法子嗄?」
  翠鳳一聽,「嗤」的笑道:「耐故歇做生意來夠開消仔,無?要發財哉!」子富
也笑慰道:「耐放心,無?陸裏來說耐!珠鳳比耐大一歲,要說末先說俚。」金鳳道
:「俚乃生來無撥主意,倒也無啥。我是無?一徑來浪說:『難末生意該應好點哉。
』阿姐也實概說。陸裏曉得該節個帳比仔前節倒少仔點。」翠鳳道:「耐末覅去轉啥
念頭,自家巴結做生意好哉。」子富也道:「耐要記好仔阿姐個閑話,故末無?喜歡
耐。」
  黃二姐適從對過房裏踅來,聽得「無?」兩字,問說甚話。翠鳳為述金鳳之言。
黃二姐順口讚道:「好囡忤,倒難為俚想得到。」金鳳轉覺害羞,一頭撞入子富懷抱
。大家一笑丟開。
  黃二姐袖中掏出一祇金時辰表,一串金剔牙杖,雙手奉與翠鳳,道:「耐說物事
一點覅,我也曉得耐個意思,勿好撥耐。該個兩樣,耐一徑掛來?身浪。無撥仔勿便
個?,耐帶得去。小意思,也勿好算啥物事。」翠鳳不推不接,並不覷一正眼兒,冷
笑兩聲,道:「無?,謝謝耐!我說過一點覅,無?再要客氣,笑話哉!」黃二姐伸
出手縮不進,忸怩為難。子富在傍調停道:「撥仔金鳳罷。」黃二姐想了想,不得已
,給與金鳳。
  翠鳳正色道:「索性搭無?說仔罷:我到仔兆富里,無?要張張我,來末哉。倘
然送副盤撥我,故末無?覅動氣,連搭仔下腳洋錢纔無撥。」黃二姐欲說不說,囁嚅
為難。忽見趙家?送上一張請客票頭,黃二姐便趁勢搭訕,問:「陸裏搭請?」子富
看那票頭乃泰和館的,知係局中例酒。翠鳳不去理會,盛氣莊容,凜乎難犯。黃二姐
自覺沒趣,趔趄半晌,原往對過房裏去了。
  子富將行,翠鳳囑道:「晚歇耐要來個?,勿曉得俚?贖身文書寫個阿對。」子
富應諾,踅出客堂,望見對過房間點得保險臺燈分外明亮,但靜悄悄的毫無一些聲息
。子富向簾子縫裏暗立潛窺,祇見帳房先生架起眼鏡,據案寫字。三個流氓連黃二姐
攢聚一堆兒,切切私語,不知商議甚麼事情。珠鳳、小阿寶伺應左右。
  子富並未驚動,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館,自然擺莊叫局,熱鬧如常。惟子富牢記
翠鳳所囑,生恐醉後誤事,不敢盡歡,酬酢一回,乘間逃席。
  那時金鳳房間也擺起四盤八簋,請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聲;笑詈叫號,雜
沓間作。子富逆揣贖身文書必然寫好,見了翠鳳,將出一張正契,一張收據,上面寫
的畫蚓涂鴉,不成字體。及觀文理,倒還清楚,蓋有相傳秘本作為底稿,所以不致乖
謬。翠鳳終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講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寶齎交黃
二姐簽押蓋印。子富記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筆之外,平列三個中證:一個
周少和,一個徐茂榮,一個混江龍。問這混江龍是否拆號,翠鳳道:「該個末,倪無
?個姘頭?。就是俚勿聲勿響,調皮得來,坎坎還來浪起個花頭。我個人去上俚個當
,拗空哉?!」
  子富看過贖身文書,瞻顧彷徨,若有行意。翠鳳堅留如前,說:「明朝倪一淘過
去。」子富沒法,遵命。待那三個流氓漸次散盡、方各睡下。
  翠鳳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喚起趙家?,命向黃二姐索取一包什物。這包內包著
一身行頭,色色具備。翠鳳坐於床沿,解松腳纏,另換新布。子富朦朦朧朧,重入睡
鄉。直至翠鳳梳洗俱完,纔來叫醒。
  子富一見翠鳳,上下打量,不勝驚駭。竟是通身淨素,湖色竹布衫裙,蜜色頭繩
,玄色鞋面,釵環簪環一色白銀,如穿重孝一般。翠鳳不等動問,就道:「我八歲無
撥仔爺娘,進該搭個門口就勿曾帶孝。故歇出去,要補足俚三年。」子富稱嘆不置。
翠鳳道:「覅喀說哉,快點去罷。」子富道:「去末哉?。」翠鳳道:「耐先去,我
舒齊仔就來。」隨命小阿寶跟子富至樓下,向黃二姐索取那祇拜區,置於轎中。
  於是子富乘轎往兆富里,先有一輛包車停歇門首。子富下轎進門。一個添用的大
姐,曾經識面,一直請進樓上正房間。高昇捧上拜匣,隨即退下。子富四下裏打一看
時,不獨場面鋪陳無少欠缺;即家常動用器具,亦莫不周匝齊全。子富滿口說「好」
,更欲看那對過騰客人的空房間,大姐攔說有客,乃止。
  須臾,大門外點放一陣百子高陞,趙家?當頭飛報:「來哉。」大姐忙去當中間
點上一對大蠟燭。
  翠鳳手執安息香,款步登樓,朝上伏拜。子富躡足出房,隱身背後觀其所為。翠
鳳覺著,回頭招手道:「耐也來拜拜?。」子富失笑倒退。翠鳳道:「價末張啥嗄?
房裏去!」一手推子富進房,把懷中贖身文書教子富覆勘一遍。的真不誤。
  翠鳳自去床背後,從朱漆皮箱內捧出一祇拜匣,較諸子富拜匣,色澤體制,大同
小異。匣內祇有一本新立帳簿,十幾篇店鋪發票。
  翠鳳當場裝入贖身文書,照舊加上鎖,然後將這拜匣同子富的拜匣一總捧去,收
藏於床背後朱漆皮箱。凡事大概就緒,翠鳳安頓子富在房,踅過對過空房間,打發錢
子剛回家。
  第四十九回終。


第五十回      	軟廝纏有意捉訛頭 惡打岔無端嘗毒手

  按:黃翠鳳調頭這日,羅子富早晚雙臺,張其場面。十二點鐘時分,錢子剛回家
既去,所請的客陸續纔來。第一個為葛仲英。仲英見三間樓面清爽精緻,隨喜一遭,
既而踅上後面陽臺。這陽臺緊對著兆貴里孫素蘭房間。仲英遙望玻璃窗內,可巧華鐵
眉和孫素蘭銜杯對酌,其樂陶陶。大家頷首招呼。
  華鐵眉忽推窗叫道:「耐空末,來說句閑話。」葛仲英度坐席尚早,便與羅子富
說明,並不乘轎,步行兜轉兆貴里。不意先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身穿油晃晃、暗昏
昏綢緞衣服,聚立門前,若有所俟。
  葛仲英進門後,即有一頂官轎,接踵而至,一直抬進客堂。仲英趕急邁步登樓,
孫素蘭出房相迎,請進讓坐。華鐵眉知其不甚善飲,不復客套。葛仲英問有何言,鐵
眉道:「亞白請客小啟耐阿看見?啥個絕世奇文,請倪一淘去賞鑒。」仲英道:「我
問小雲,也坎坎曉得。」遂歷敘高、尹賭東之事,鐵眉恍然始悟,道:「我正來裏說
,姚文君屋裏末,為仔個癩頭黿勿好去請客,為啥要老旗昌開廳?陸裏曉得癡鴛來浪
高興。」
  道言未了,祇見娘姨金姐來取茶碗,轉向素蘭耳邊悄說一句。素蘭猛喫大驚,隨
命跟局的大姐盛碗飯來。鐵眉怪問為何,素蘭悄說道:「癩頭黿來裏。」鐵眉不禁吐
舌,也就撤酒用飯。
  食頃,倏聞後面亭子間「豁琅」一聲響,好像砸破一套茶碗。接著叱罵聲,勸解
聲,沸反盈天。早有三四個流氓門客,履聲橐橐,闖入客堂;竟是奉令巡哨一般,直
至房門口,東張西望,打個遭兒。
  葛仲英坐不穩要走,華鐵眉請其少待,約與同行。孫素蘭不敢留,慌忙丟下飯碗
,用乾手巾抹了抹嘴,趕緊出去。祇見賴公子氣憤憤地亂嚷,要見見房間裏是何等樣
恩客。那些手下人個個摩拳擦掌,專候動手。金姐、大姐沒口子分說,扯這個,拉那
個,那裏擋得住?素蘭祇得上前按下賴公子,裝做笑臉,宛轉陪話。賴公子為情理所
縛,不好胡行,一笑而止。流氓、狎客亦皆轉柁收篷,歸咎於娘姨、大姐,說是養撞
得罪了。
  一時,葛仲英、華鐵眉匆匆走避,讓出房間。孫素蘭又不敢送,就請賴公子:「
去?。」賴公子假意問:「陸裏去?」素蘭說:「房間裏。」賴公子直挺挺坐在高椅
上,大聲道:「房間裏勿去哉,倪來做填空!」流氓、狎客聽說,亦皆拿腔作勢,放
出些脾氣來,不肯動身。禁不起素蘭揣著賴公子兩手,下氣柔聲,甜言蜜語的央告,
賴公子遂身不由主,趔趄相從。一邊金姐、大姐做好做歹,請那流氓、狎客一齊踅進
房間。
  賴公子祇顧腳下,不提防頭上,被掛的保險燈猛可裏一撞,撞破一點油皮,尚不
至於出血。賴公子抬頭看了,嗔道:「耐祇勿人調個保險燈,也要來欺瞞我!」說著
,舉起手中牙柄折扇輕輕敲去,把內外玻璃罩,叮叮當當敲得粉碎。素蘭默然,全不
介意。一班流氓、狎客卻還言三語四,幫助賴公子。一個道:「保險燈勿認得耐呀!
要是恩客末,就勿碰哉!看仔俚保險燈,也蠻乖?。」一個道:「保險燈就不過勿會
說閑話,俚碰耐個頭,賽過要趕耐出去,阿懂嗄?」一個道:「倪本底子勿該應到該
搭正房間裏來,倒冤枉煞個保險燈!」賴公子不理論這些話,祇回顧素蘭道:「耐覅
來裏肉痛,我賠還耐末哉。」素蘭微哂道:「笑話哉?!生來倪個保險燈掛得勿好,
要耐少大人賠還?」賴公子沉下臉道:「阿是覅?」素蘭急改口道:「少大人個賞賜
,阿有啥覅嗄?故歇說是賠還倪,故末倪覅。」賴公子又喜而一笑,弄得他手下流氓
、狎客摸不著頭腦,時或浸潤挑唆,時或誇詡奉承。素蘭看不入眼,一概不睬,惟應
酬賴公子一個。
  賴公子喊個當差的,當面吩咐傳諭生全洋廣貨店掌櫃,需用大小各式保險燈,立
刻齎送張掛。不多時,當差的帶個伙計銷差。賴公子令將房內舊燈盡數撤下,都換上
保險燈。伙計領命,密密層層掛了十架。素蘭見賴公子意思之間不大舒服,祇得任其
所為。賴公子見素蘭小心伺候,既不親熱,又不冷淡,不知其意思如何。
  既而賴公子攜著素蘭並坐床沿,問長問短。素蘭格外留神,問一句說一句,不肯
多話。問到適間房內究屬何人,素蘭本待不說,但恐賴公子借端兜搭,索性說明為華
鐵眉。賴公子欻地跳起身子,道:「早曉得是華鐵眉,倪一淘見見蠻好?!」素蘭不
去接嘴。那流氓、狎客即群起而攛掇道:「華鐵眉住來浪大馬路喬公館,倪去請俚來
,阿好?」賴公子欣然道:「好,好!連搭仔喬老四一淘請。」當下寫了請客票頭,
另外想出幾位陪客,一並寫好去請。素蘭任其所為,既不慫恿,亦不攔阻。
  賴公子自己興興頭頭,胡鬧半日,看看素蘭落落如故,肚中不免生了一股暗氣。
及當差的請客銷差,有的說有事,有的不在家,沒有一位光顧的。賴公子怒其不辦事
,一頓「王八蛋」,喝退當差的,重新氣憤憤地道:「俚?纔勿來末,倪自家喫!」
  當下復亂紛紛寫了叫局票頭。賴公子連叫十幾個局,天色已晚,擺起雙臺。素蘭
生怕賴公子尋釁作惡,授意於金姐,令將所掛保險燈盡數點上,不獨眼睛幾乎耀花,
且逼得頭腦烘烘發燒,額角珠珠出汗。賴公子倒極為稱心,鼓掌狂叫,加以流氓、狎
客哄堂附和,其聲如雷。素蘭在席,祇等出局到來,便好抽身脫累。誰知賴公子且把
出局靠後,偏生認定素蘭,一味的軟廝纏。素蘭這晚偏生沒得出局,竟無一些躲閃之
處。
  初時素蘭照例篩酒,賴公子就舉那杯子湊到素蘭嘴邊,命其代飲。素蘭轉面避開
。賴公子隨手把杯子撲的一碰,放於桌上。素蘭斜瞅一眼,手取杯子,笑向賴公子婉
言道:「耐要教我喫酒末,該應敬我一杯。我敬耐個酒原拿撥我喫,阿是耐勿識敬。
」也把杯子一碰,放於賴公子面前。賴公子反笑了,先自飲訖,另篩一杯授與素蘭,
素蘭一口呷乾。席間皆喝聲採。
  賴公子豪興遄飛,欲與對飲。素蘭顰蹙道:「少大人請罷,倪勿大會喫酒。」賴
公子錯愕道:「耐再要欺瞞我!出名個好酒量,說勿會喫!」素蘭冷笑道:「少大人
要纏煞?!倪喫酒,學得來個呀。拿一雞缸杯酒一淘呷下去,停仔歇再挖俚出來,難
末算會喫哉。出局去到仔臺面浪,客人看見倪喫酒一口一杯,纔說是好酒量,陸裏曉
得轉去原要吐脫仔末舒齊。」賴公子也冷笑道:「我勿相信!要末耐喫仔一雞缸杯,
挖撥倪看。」素蘭故意岔開道:「挖啥嗄?耐少大人末,教人挖仔再要教人看。」
  賴公子一路攀談,毫無戲謔。今聽斯言,快活得甚麼似的,張開右臂,欲將素蘭
攬之於懷。素蘭乖覺,假作發極,悄聲一喊,倉皇逃遁。祇見金姐隔簾點首兒,素蘭
出房,問其緣故。原來是華鐵眉的家奴,名喚華忠,奉主命探聽賴公子如何行徑。素
蘭述其梗概,並道:「耐轉去搭老爺說,一徑噪到仔故歇,總歸要扳倪個差頭。問老
爺阿有啥法子。」
  華忠未及答話,臺面上一片聲喚「先生」,素蘭祇得歸房。華忠屏息潛蹤,向內
暗覷,但覺一陣陣熱氣從簾縫中沖出,席間科頭跣足,袒裼裸裎,不一而足。賴公子
這邊被十幾個倌人團團圍坐,打成栳栳圈兒,其熱尤酷。賴公子喝令讓路,要素蘭上
席豁拳。素蘭推說:「勿會豁。」賴公子拍案厲聲道:「豁拳末阿有啥勿會個嗄?」
素蘭道:「勿曾學歇,陸裏會嗄?少大人要豁拳,明朝我就去學,學會仔再豁末哉。
」賴公子瞋目相向,獰惡可畏。幸而流氓、狎客為之排解道:「俚?是先生,先生個
規矩,單唱曲子,勿豁拳。教俚唱仔隻曲子罷。」素蘭無可推說,祇得和起琵琶來。
  華忠認得這一班流氓狎客,都是些敗落戶紈褲子弟與那駐防吳淞口的兵船執事,
恐為所見,查問起來難於對答,遂回身退出,自歸大馬路喬公館轉述於家主。華鐵眉
尋思一回,沒甚法子,且置一邊。
  次日飯後,卻有個相幫以名片相請。鐵眉又尋思一回,先命華忠再去探聽賴公子
今日游蹤所至之處,自己隨即乘轎往兆貴里孫素蘭家等候覆命。
  素蘭一見鐵眉,嗚嗚咽咽,大放悲聲,訴不盡的無限冤屈。鐵眉惟懇懇的寬譬慰
勸而已。素蘭慮其再至,急欲商量。鐵眉浩然長嘆,束手無策。素蘭道:「我想一笠
園去住兩日,耐說阿好?」鐵眉大為不然,搖頭無語。素蘭問怎的搖頭,鐵眉道:「
耐勿曉得有多花勿便?。我末先勿好搭齊韻叟去說,癩頭黿同倪世交,撥俚曉得仔末
,也好像難為情。」素蘭道:「姚文君來浪一笠園,就為仔癩頭黿,啥勿便嗄?」鐵
眉理屈詞窮,依然無語。良久,素蘭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是曉得耐個人,隨便
啥一點點事體,用著仔耐末,總歸勿答應。耐放心,我不過先告訴耐,齊大人搭我自
家說末哉。癩頭黿曉得仔,也勿關耐事。」鐵眉拍手道:「故末蠻好。晚歇倪到老旗
昌,耐要說末就說。」素蘭鼻子裏又哼了一聲,亦復無語。
  兩人素性習靜,此時有些口角,越發相對忘言。直至華忠回來報說:「故歇少大
人來浪坐馬車,轉來仔到該搭。」鐵眉聞信,甚為慌張,方啟口向素蘭道:「倪去罷
。」素蘭聞信,愈覺生氣,遲回半晌,方啟口答道:「隨便耐。」於是鐵眉留下華忠
,假使賴公子到此生事,速赴老旗昌報信。素蘭囑付金姐好生看待賴公子,祇實說出
局於老旗昌便了。
  兩人相與下樓,各自上轎。剛抬出兆貴里,便隱隱聽得輪蹄之聲,駛入石路。一
霎間追風逐電,直逼到轎子傍邊。鐵眉道是賴公子,探頭一張,乃係史天然挈帶趙二
寶,分坐兩把馬車,一路朝南駛去,大約即為高亞白所請同席之客。等得馬車過後,
轎子慢慢前行,轉過打狗橋,經由法馬路,然後到了老旗昌。
  祇見前面一帶歇著許多空轎、空車,料史天然必然先到。又見後面更有許多轎子
銜接抬來。華鐵眉、孫素蘭站定少待。那轎子抬至門首,一齊停下,卻係葛仲英、朱
藹人、陶雲甫三位,連帶的局吳雪香、林素芬、覃麗娟,共是六肩轎子。大家廝見,
紛紛進門。
  高亞白在內望見,與兩個廣東婊子迎出前廊,大笑道:「催請條子剛剛去,倒纔
來哉。再有個天然兄,還要早,好像大家約好個辰光。」一行人躡足陞階,至於廳堂
之上。先到者除史天然、趙二寶之外,又有尹癡鴛、朱淑人、陶玉甫三位。
  大家見過,尚未入座,陶雲甫就開言道:「倪末勿是約好辰光,為仔癡鴛先生絕
世奇文,要緊請教。快點拿得來,我要急煞哉!」尹癡鴛道:「倪要等客人到齊仔末
交卷?,耐覅來裏性急。」葛仲英道:「等到啥辰光??」高亞白道:「難快哉,就
是個陳小雲同仔韻叟勿曾到。」
  眾人沒法,相讓坐下,因而仔細打量這廳堂。果然別具風流,新翻花樣,較諸把
勢絕不相同。屏欄窗牖非雕鏤即鑲嵌,刻劃得花梨、銀杏、黃楊、紫檀層層精緻;帳
幕簾帷非藻繪即綺繡,渲染得湖縐、官紗、寧綢、杭線色色鮮明。大而棟梁、柱礎、
牆壁、門戶等類,無不聳翠上騰,流丹下接;小而幾案、椅機、床榻、櫥櫃等類,無
不精光外溢,寶氣內含。至於栽種的異卉奇葩,懸掛的法書名畫,陳設的古董雅玩,
品題的美果佳茶,一發不消說了。
  眾人再仔細打量那廣東婊子,出出進進,替換相陪,約摸二三十個,較諸把勢卻
也絕不相同:或撅著個直強強的頭,或拖著根散樸樸的辮,或眼梢貼兩枚圓丟丟綠膏
藥,或腦後插一朵顫巍巍紅絨球。尤可異者:桃花顴頰,好似打腫了嘴巴子;楊柳腰
肢,好似夾挺了脊梁筋;兩隻袖口晃晃蕩蕩,好似豬耳朵;一雙鞋皮踢踢塌塌,好似
龜板殼。若說氣力,令人駭絕。朱藹人說得半句髮鬆閑話,婊子既笑且罵,扭過身子
,把藹人臂膊隔著兩重衣衫輕輕摔上一把,摔的藹人叫苦連天。連忙看時,並排三個
指印,青中泛出紫色,好似熟透了牛奶葡萄一般。眾人見之,轉相告戒,無敢有詼諧
戲謔者。婊子兀自不肯干休,咭咭呱呱說個不了。
  幸而外間通報:「齊大人來。」眾人乘勢起立趨候。齊韻叟率領一群娉娉裊裊、
裊裊婷婷的本地婊子,即係李浣芳、周雙玉、張秀英、林翠芬、姚文君、蘇冠香六個
出局。那廣東婊子插不上去,始免糾纏。齊韻叟見了眾人,四顧一數,向尹癡鴛道:
「客人齊哉?,耐個奇文??」高亞白代答道:「齊末勿曾齊,賽過齊個哉。陳小雲
是外行,等俚做啥?」尹癡鴛不從,道:「故末覅欺瞞俚,再等歇也覅緊?。」史天
然又問道:「我要問耐,客人勿齊也覅緊?,為啥要等嗄?」華鐵眉接說道:「我來
裏想,癡鴛先生個絕世奇文,常恐是做勿出勿曾做?,嘴裏木一徑說交卷,一徑搭漿
下去。」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皆抵掌道:「一點勿差,定歸是做勿出勿曾做!」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惟朱淑人、陶玉甫不措一詞。尹癡鴛祇是微哂。
  談笑之間,陳小雲亦帶金巧珍而至。齊韻叟道:「難無啥說哉?。」尹癡鴛道:
「我是做勿出勿曾做,說啥嗄。」齊韻叟儼色莊聲,似怒非怒道:「拿得來!」
  第五十回終。


第五十一回      	胸中塊穢史寄牢騷 眼下釘小蠻爭寵眷

  按:尹癡鴛鼓掌大笑,取出懷中謄真底稿,授與齊韻叟。眾人爭先快睹,側立旁
觀。祇見首行標題乃是「穢史外編」四字。
  (闕)
  眾人閱畢,皆怔怔看著齊韻叟。不料韻叟連說:「好,好!」更無他詞。惟史天
然、華鐵眉兩人愛不釋手,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人讚不絕口,連朱淑人、陶玉
甫亦自佩服之至。異口同聲,皆道:「洵不愧為絕世奇文矣!」
  葛仲英道:「俚用個典故,倒也人人肚皮裏纔有來浪,就不過如此用法,得未曾
有。」華鐵眉道:「妙在用得恰好地步,又貼切,又顯豁。正如右軍初寫《蘭亭》,
無不如志。」朱藹人道:「最妙者,『鞭剌雞錐』搭仔『馬牝溝紮』多花齷齪物事,
竟然雅致得極。」史天然道:「像『捫之有棱』一聯,此情此景,真有難以言語形容
者,虧俚寫得出!」陶雲甫道:「我倒勿懂,俚末為啥忽然想到《四書》《五經》浪
去?《四書》《五經》末為啥竟有蠻好句子撥俚用得去?阿要稀奇!」說得大家皆笑
。
  尹癡鴛道:「既蒙謬賞,就請賜批如何?」史天然、華鐵眉沉吟並道:「要批倒
難批?。」葛仲英矍然道:「我有來裏。」即討取筆硯,向底稿後面空幅寫下行書兩
行,道:

    試問開天闢地,往古來今,有如此一篇洋洋灑灑、空空洞洞、怪怪奇奇文字
否?普天下才子讀之,皆當瞠目愕顧,箝口結舌,倒地百拜,不知所為!
  史天然先喝聲「批得好!」朱藹人道:「故是金聖嘆《西廂》個批語,俚就去抄
仔來哉。」華鐵眉道:「抄也抄得好。」陶雲甫點頭道:「果然抄得好,除脫仔實概
個批語,也無撥啥好批哉?。」
  葛仲英顧見高亞白獨坐於旁,片言不發,訝而問道:「亞白先生啥勿聲勿響嗄?
難道癡鴛先生做得勿好?」亞白道:「好末阿有啥勿好?耐阿曉得城隍廟裏大興土木
,閻羅王殿浪個拔舌地獄剛剛收作好,就等個癡鴛先生去末,要請俚嘗嘗滋味哉!」
大家復笑哄堂,尹癡鴛也笑道:「俚乃輸仔東道,來裏肉痛,無啥說仔末,罵兩聲出
出氣,阿對?」齊韻叟道:「亞白不過說說罷哉。我末要勸耐句閑話:大凡讀書人通
病,往往為坎坷之故,就不免牢騷;為牢騷之故,就不免放誕;為放誕之故,就不免
潰敗決裂,無所不為。耐阿好收斂點,君子須防其漸也。」尹癡鴛不禁竦然改容,拱
手謝教。
  其時滿廳上點起無數燈燭,廳中央擺起全桌酒筵,廣東婊子聲請入席。眾人按照
規例,帶局之外,另叫個本堂局。婊子各帶鼓板弦索,嘔嘔啞啞,唱起廣東調來。若
在廣東規例,當於入席之前挨次唱曲,不準停歇。高亞白嫌道聒耳,預為阻止。至此
入席之後,齊韻叟也不耐煩,一曲未終,又阻止了。席間方得攀談行令如常。
  既而華鐵眉的家丁華忠踅上廳來,附耳報命於家主道:「少大人到仔清和坊袁三
寶搭去,兆貴里勿曾來。」華鐵眉略一頷首,因悄悄訴與孫素蘭,使其放心。適為齊
韻叟所見,偶然動問。鐵眉乘勢說出癩頭黿軟廝纏情形,韻叟遽說道:「價末到倪花
園裏來?,搭仔文君做淘伴,阿是蠻好?」素蘭接說道:「倪原要到大人個花園裏,
為仔俚乃說,常恐勿便。」韻叟轉問鐵眉道:「啥勿便嗄?耐也一淘來末哉?。」鐵
眉屈指計道:「今朝末讓俚先去,我有點事體,二十來張俚。」韻叟道:「故也無啥
。」天然也說是二十來。
  鐵眉見素蘭的事已經妥議,記起自己的事,即擬言歸。高亞白知其征逐狎呢皆所
不喜,聽憑自便。
  華鐵眉去後,丟下了素蘭沒得著落,去住兩難。韻叟微窺所苦,就道:「該搭個
場面,生來全夜天??,我轉去要困哉。」高亞白知其起居無時,惟適之安,亦惟有
聽憑自便而已。
  齊韻叟乃約同孫素蘭帶領蘇冠香,辭別席間眾人,出門登轎,迤邐而行。約一點
鐘之久,始至於一笠園。園中月色逾明,滿地上花叢竹樹的影子,交互重疊,離披動
搖。韻叟傳命抬往拜月房櫳,由一笠湖東北角上兜過圖來。剛繞出假山背後,便聽得
一陣笑聲,唏唏哈哈,熱鬧得很,猜不出是些甚麼人。
  比到拜月房櫳院牆外面,停下轎子,韻叟前走,冠香挈素蘭隨後,步進院門。祇
見十來個梨花院落的女孩兒,在這院子裏空地上相與勃交打滾,踢毽子,捉盲盲,頑
要得沒個清頭。摹然抬頭見了主人,猛喫大驚,跌跌爬爬,一哄四散。獨有一個凝立
不動,一手扶定一株桂樹,一手垂下去灣腰提鞋,嘴裏又咕嚕道:「跑啥嗄,小乾仵
無規矩!」韻叟於月光中看去,原來竟是琪官。韻叟就笑嘻嘻上前,手攙手說道:「
倪裏向去?。」琪官踅得兩步,重復回身,望著別株桂樹之下,隱隱然似乎有個人影
探頭探腦。琪官怒聲喝道:「瑤官,來!」瑤官纔從黑暗裏應聲趨出。琪官還呵責道
:「耐也跟仔俚?跑,覅面孔!」瑤官不敢回言。
  一行人踅進拜月房櫳,韻叟有些倦意,歪在一張半榻上,與素蘭隨意閑談,問起
癩頭黿,安慰兩句。見素蘭拘拘束束的不自在,因命冠香道:「耐同仔素蘭先生到大
觀樓浪去,看看房間裏阿缺啥物事,喊俚?舒齊好仔。」素蘭巴不得一聲,跟了冠香
相攜並往。
  韻叟喚進簾外當值管家,吹滅前後一應燈火,祇留各間中央五盞保險燈。管家遵
辦退出。韻叟遂努嘴示意,令琪官、瑤官兩人坐於榻旁,自己朦朦朧朧合眼瞌睡,霎
時間鼻息鼾鼾而起。琪官悄地離座,移過茶壺,按試滾熱,用手巾周圍包裹。瑤官也
去放下後面一帶窗簾。即低聲問琪官道:「阿要拿條絨單來蓋蓋?」琪官想了想,搖
搖手。
  兩人嘿嘿相對,沒甚消遣。琪官隔著前面玻璃窗,賞玩那一笠湖中月色。瑤官偶
然開出抽屜,尋得一副牙牌,輕輕的打五關。琪官作色禁止,瑤官佯作不知,手持幾
張牌,向嘴邊禱祝些甚麼,再呵上一口氣,然後操將起來。班官怒其不依,隨手攫取
一張牌藏於懷內。急得瑤官合掌膜拜,陪笑央及,無奈琪官別轉頭不理。瑤官沒法,
祇得涎著臉,做手勢,欲於琪官身上搜檢。琪官生怕肉癢,莊容盛氣以待之。
  兩人正擬交手扭結,忽聞中間門首吉丁當簾鉤搖動聲音。兩人連忙迎上去,見是
蘇冠香和大姐小青進來。琪官不開口,祇把手緊緊指著半榻。冠香便知道韻叟睡著了
,幸未驚醒,親自照看一番,卻轉身向琪官切切囑道:「阿姐請我去,說有生活來浪
,謝謝耐兩家頭替我陪陪大人。晚歇困醒仔,教小青裏向來喊我好哉。」瑤官在傍應
諾。冠香囑畢。飄然竟去。琪官支開小青不必伺候,小青落得自在嬉游。
  琪官坐定,冷笑兩聲,方說瑤官道:「耐個獃大末少有出見個,隨便啥閑話,總
歸瞎答應。」瑤官追思適間云云,惶惑不解,道:「俚勿曾說啥??」琪官哼的從鼻
子裏笑出聲來,道:「耐是俚買個討人,該應替俚陪陪客人,勿曾說啥!」瑤官道:
「價末倪走開點。」琪官睜目嗔道:「啥人說走嗄,大人教倪坐來裏,陪勿陪挨勿著
俚說?!」瑤官纔領會其意思。琪官復哼哼的連聲冷笑,道:「倒好像是俚?個大人
,阿要笑話!」
  這一席話,竟忘了半榻上韻叟,粲花之舌,滾滾瀾翻,愈說而愈高了。恰好韻叟
翻個轉身,兩人慌掩住嘴,鵠候半晌,不見動靜。琪官躡足至半榻前,見韻叟仰面而
睡,兩祇眼睛微開一線,奕奕怕人。琪官把前後襟、左右袖各拉直些,仍躡足退下。
瑤官那裏有興致再去打五關?收拾牙牌,裝入抽屜,核其數三十二張,並無欠缺,不
知琪官於何時擲還。兩人依然嘿嘿相對,沒甚消遣。
  相近夜分時候,韻叟睡足欠伸,簾外管家聞聲舀進臉水。韻叟揩了把面,瑤官遞
上漱盂,漱了口。琪官取預備的一壺茶,先自嘗嘗,溫暾可口,約篩大半茶鍾遞上,
韻叟呷了些。韻叟顧問:「冠香??」琪官置若罔聞,瑤官道:「說是姨太太搭去。
」
  韻叟傳命管家去喊冠香。琪官接取茶鍾,隨手放下,坐於一旁,轉身向外。韻叟
還要喫茶,連說三遍,琪官祇是不動,冷冷答道:「等冠香來篩撥耐喫,倪笨手笨腳
陸裏會篩茶?」韻叟呵呵一笑,親身起立,要取茶鍾。瑤官含笑近前,代篩遞上。
  韻叟喫過茶,就於琪官身傍坐下,溫存熨貼了好一會。琪官仍瞪著眼,獃著臉,
一語不發。韻叟用正言開導道:「耐覅來浪糊涂,冠香是外頭人,就算我同俚要好,
終勿比耐自家人。自家人一徑來裏,冠香一年半載未轉去哉?,耐也何必去喫個醋?
」琪官聽說,大聲答道:「大人阿是耐無撥仔淘成哉?倪末曉得啥醋勿醋!」韻叟訕
笑道:「喫醋耐勿曉得?我教個乖撥耐,耐故歇末就是叫喫醋。」琪官用力推開道:
「快點去喫茶罷,冠香來哉!」韻叟回頭去看,琪官得隙掙脫,招呼瑤官道:「冠香
來哉,倪去罷。」
  韻叟見側首玻璃窗外,果然蘇冠香影影綽綽來了,就順勢打發道:「大家去困罷
,天也勿早哉。」瑤官一面應諾,一面跟從琪官踅下臺階,劈面迎著冠香。琪官催道
:「先生快點來?,大人等來浪。」冠香不及對答,邁步進去。琪官、瑤官兩人遂緩
緩步月而歸。
  第五十一回終。


第五十二回      	小兒女獨宿怯空房 賢主賓長談邀共榻

  按:琪官、瑤官兩人離了拜月房櫳,趁著月色,且說且走。瑤官道:「今朝夜頭
個亮月,比仔前日夜頭再要亮。前日夜頭末鬧熱仔一夜天,今朝夜頭一個人也無撥。
」琪官道:「俚?阿算啥賞月嗄,像倪故歇,故末倒真真是賞個月。」瑤官道:「倪
索性到蜿蜒嶺浪去,坐來?天心亭裏,一個花園通通纔看見。該首賞月末最好哉。」
琪官道:「正經要賞月,耐阿曉得哈場花?來裏志正堂前頭高臺浪,有幾花機器,就
是個看亮月同看星個家生。有仔家生,連搭仔太陽纔好看哉,看仔末,再有幾花講究
。俚?說同皇帝屋裏觀象臺一個樣式,就不過小點。』」瑤官道:「價末倪到高臺浪
去罷。倪也用勿著俚家生,就實概看看末哉。」琪官道:「倘忙碰著個客人,勿局個
。」瑤官道:「客人纔勿來浪呀。」琪官道:「倪還是大觀樓去張張孫素蘭阿曾困,
故末蠻好。」瑤官高興,連說:「去?。」
  兩人竟不轉彎歸院,一直踅上九曲平橋,遙望大觀樓琉璃碧瓦映著月亮,也亮晶
晶的射出萬道寒光,籠著些迷蒙煙霧。兩人到了樓下,寂靜無聲,上下窗寮一律掩閉
,裏面黑魆魆地,惟西南角一帶樓窗係素蘭房間,好像有些微燈火在兩重紗幔之中。
兩人四顧徘徊,無從進步。
  琪官道:「常恐困哉?。」瑤官道:「倪喊聲俚看。」琪官無語,瑤官就高叫一
聲:「素蘭先生。」樓上不見接應,卻見紗幔上忽然現個人影兒,似是側耳竊聽光景
。瑤官再叫一聲,那人方卷幔推窗,望下問道:「啥人來裏喊?」琪官聽聲音正是孫
素蘭,搭嘴道:「倪來張耐呀,阿要困哉?」素蘭辨識分明,大喜道:「快點上來?
,倪勿困?。」瑤官道:「勿困末,門纔關哉?。」素蘭道:「倪來開,耐等一歇。
」琪官道:「覅開哉,倪也轉去困哉。」素蘭慌的招手跺腳。道:「覅去呀,來開哉
呀!」瑤官見其發急,慫恿琪官略俟一刻。那素蘭的跟局大姐一層層開下門來,手持
洋燭手照,照請兩人上樓。
  素蘭迎見,即道:「我要商量句閑話,耐兩家頭困來裏覅轉去,阿好?」琪官駭
異問故,素蘭道:「耐想該搭大觀樓,前頭後底幾花房子,就剩我搭個大姐來裏,陰
氣煞個,怕得來,困也生來困勿著。正要想到耐搭梨花院落來末,倒剛剛耐兩家頭來
喊哉。謝謝耐,陪我一夜天,明朝就覅緊哉。」瑤官不敢作主,轉問琪官如何。琪官
尋思半日,答道:「倪兩家頭團來裏,本底子也覅緊。故歇比勿得先起頭,有點間架
哉。要末還是耐到倪搭去噥噥罷,不過怠慢點。」素蘭道:「耐搭去最好哉,耐末再
要客氣。」
  當下大姐吹滅油燈,掌著燈臺,照送三人下樓,將一層層門反手帶上,扣好鈕環
。琪官、瑤官不復流連風景,引領素蘭、大姐徑望梨花院落歸來。祇見院牆門關得緊
緊的,敲夠多時,有個老婆子從睡夢中爬起,七跌八撞開了門。瑤官急問:「阿有開
水?」老婆子道:「陸裏再有開水!啥辰光哉嗄,茶爐子隱仔長遠哉。」琪官道:「
關好仔門去困,覅多說多話。」老婆子始住嘴。
  四人從暗中摸索,並至樓上琪官房間。瑤官劃根自來火,點著大姐手中帶來燭臺
,請素蘭坐下。琪官欲搬移自己鋪蓋,讓出大床給素蘭睡。素蘭不許搬,欲與琪官同
床,琪官祇得依了。瑤官招呼大姐,安頓於外間榻床之上。琪官復尋出一副紫銅五更
雞,親手舀水燒茶。瑤官也取出各色廣東點心裝上一大盤,都將來請素蘭。素蘭深抱
不安。
  三人於燈下圍坐,促膝談心,甚是相得。一時問起家中有無親人,可巧三人皆係
沒爺娘的,更覺得同病相憐。琪官道:「小個辰光無撥仔爺娘,故末真真是苦惱子!
阿哥、阿嫂陸裏靠得住?場面蠻要好,心裏來?轉念頭。小乾仵勿懂啥事體,上仔俚
?當還勿曾覺著。倘然有個把爺娘來浪,我為啥到該搭來!」素蘭道:「一點勿差。
我爺娘剛剛死仔三個月,阿伯就出我個花樣,一百塊洋錢賣撥人家做丫頭。幸虧我曉
得仔,告訴仔娘舅,拿買棺材個洋錢還撥仔阿伯,難末出來做生意。陸裏曉得個娘舅
也是個壞坯子,我生意好仔點,騙我五百塊洋錢去,人也勿來哉!」
  瑤官在旁默然果聽,眼波瑩瑩然要吊下淚來。素蘭顧問道:「耐來仔該搭幾年哉
?」琪官代答道:「俚乃再要討氣!來個辰光俚個爺一淘同得來,俚自家也叫俚『爺
』。後來我問問俚,啥個爺嗄,是俚慢娘個姘頭!」
  素蘭道:「耐兩家頭運道倒無啥,纔到仔該搭來也罷哉。我個命末生來是苦命,
纔說我無撥幫手個勿好,碰著仔要緊事體,獨是我一於子發極,再有啥人替我商量商
量?有仔點勿快活,悶來浪肚皮裏,也無處去說?。要尋個對景點娘姨、大姐,纔難
煞?。」琪官道:「耐也總算稱心個哉,比仔倪好多花?。像倪就說是兩家頭,阿有
啥用場嗄?自家先一點點做勿來主,再要幫別人,生來勿成功。停兩年,也說勿定倪
兩家頭來浪一堆勿來浪一堆。」
  素蘭道:「說到後底事體,大家看勿見,怎曉得有結果無結果。我想無撥啥法子
,過一日末是一日,碰去看光景。」瑤官插說道:「倪末來裏過一日是一日。耐個後
底事體,有點數目來浪。華老爺搭耐好得非凡,嫁得去末,端正享福好哉,阿有啥看
勿見?」素蘭失笑道:「耐倒說得寫意?。要是實概說起來,齊大人也蠻好?,耐兩
家頭為啥勿嫁撥仔齊大人嗄?」瑤官道:「耐末說說正經就說到仔歪裏去!」琪官點
頭道:「閑話倒也是正經閑話,總歸做仔個女人,大家纔有點說勿出個為難場花,外
頭人陸裏曉得?單有自家心裏明白。想來耐華老爺好末好,終勿能夠十二分稱心阿對
?」
  素蘭抵掌道:「耐個閑話故末蠻準,可惜我勿是長住來裏,住來裏仔同耐講講閑
話,倒無啥。」瑤官道:「故也陸裏說得定?倪出去也勿曉得,耐進來也勿曉得,耐
說個『碰去看光景』。」琪官道:「我說大家閑話對景仔,倒勿是定歸要來浪一堆;
就勿來浪一堆,心裏也好像快活點。」素蘭聞言,欣然倡議道:「倪三個人索性拜姊
妹阿好?」瑤官搶說:「蠻好,拜仔末大家有照應。」
  琪官正待說話,祇聽得外面歷歷碌碌,不知是何聲響。琪官膽小,取祇手照拉同
瑤官出外照看。那月早移過廂樓屋脊,明星漸稀,荒雞四叫,院中並無一些動靜。兩
人各處兜轉來,卻驚醒了榻床上大姐,迷糊著兩眼,問是「做啥」。兩人說了,大姐
道:「下頭來浪響呀。」說著,果然歷歷碌碌響聲又作,乃班裏女孩兒睡在樓下,起
來便遺。
  兩人呼問明白,放心回房,隨手掩上房門,向素蘭道:「天要亮哉,倪困罷。」
素蘭應諾。瑤官再請素蘭用些茶點,收拾乾淨,自去間壁自己房間睡下。琪官爬上大
床,並排鋪了兩條薄被,請素蘭寬衣,分頭各睡。
  素蘭錯過睡性,翻來覆去睡不著;聽琪官寂然不動,倒是間壁瑤官微微有些鼻聲
。俄而,一祇烏鴉啞啞叫著,掠過樓頂。素蘭揭帳微窺,四扇玻璃窗倏變作魚肚白色
,輕輕叫琪官不答應,索性披衣起身,盤坐床中。不想琪官並未睡著,僅合上眼養養
神,初時不應,聽素蘭起坐,也就撐起身來,對坐攀話。
  素蘭道:「耐說倪拜姊妹阿好?」琪官道:「我說勿拜一樣好照應,拜個啥嗄?
要拜末今朝就拜。」素蘭道:「好個,今朝就拜。那價個拜法??」琪官道:「倪拜
姊妹,不過拜個心。擺酒送禮多花空場面,纔用勿著,就買仔副香燭,等到夜頭,倪
三個人清清爽爽,磕幾個頭末好哉?。」素蘭道:「蠻好,我也說寫意點好。」
  琪官見天已大明,略挽一挽頭發,跨下床沿,趿雙拖鞋,往床背後去。一會兒,
出來淨過手,吹滅梳妝臺上油燈,復登床擁被而坐,乃從容問素蘭道:「倪拜仔姊妹
,賽過一家人,隨便啥閑話纔好說個哉。我要問耐,倪看個華老爺無啥?,為仔啥勿
稱心嗄?」素蘭未言先嘆道:「覅說起,說起仔末真真討氣。俚乃個人倒勿是有啥個
勿稱心,我同俚樣色樣蠻對景,就為仔一樣勿好。俚乃個人做一百樁事體末,定歸有
九十九樁勿成功?。有點干己個事體,俚乃生來勿肯做。就教俚做樁小事體,俚乃要
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是覅緊個,難末再做。倘然有個把閑人說仔一聲勿好,就勿做
個哉。耐想實概個脾氣,阿能夠討我轉去?俚自家要討也勿成功。」琪官道:「倪一
徑來裏說,先生小姐要嫁人,容易得勢,陸裏一個好末就嫁撥仔陸裏一個,自家去揀
末哉。故歇聽耐說華老爺,倒劃一為難。」
  素蘭轉而問道:「我也要問耐,耐兩家頭自家算計,阿嫁人勿嫁人?」琪官亦未
言先嘆道:「倪末再要為難也無撥,故歇無啥人來裏,搭耐說說覅緊。倪從小到個該
搭,生來纔要依個大人,依仔哉?,故末真間架。大人六十多歲年紀哉,倘忙出仔事
體下來,像倪上勿上,下勿下,算啥等樣人嗄?難要想著仔嫁人末,晚哉!」素蘭道
:「坎坎瑤官來浪說,出去也說勿定,阿是實概個意思?」琪官道:「俚乃肚皮裏還
算明白,就不過有點勿著落。看仔末十四歲,一點勿懂輕重,說得說勿得纔要說出來
。耐想倪故歇阿好說該號閑話?坎坎幸虧是耐,碰著別人說撥大人聽仔末,也好哉!
」
  琪官一面說,一面打了個呵欠。素蘭道:「倪再困歇罷。」琪官道:「生天要困
?。」素蘭便也往床背後去了一遭,卻見一角日光直透進玻璃窗,樓下老婆子正起來
開門,打掃院子,約摸七點鐘左右,兩人趕緊復睡下去。素蘭道:「晚歇耐起來末喊
我一聲。」琪官道:「晚點末哉,覅緊個。」這回兩人神昏體倦,不覺沉沉同入睡鄉
。
  直至下午一點鐘,兩人始起。瑤官聞聲進見,笑訴道:「今朝一樁大笑話,說是
花園裏逃走兩個倌人。幾花人來浪反,一徑反到我起來,剛剛說明白。」素蘭不禁一
笑。
  琪官吩咐老婆子傳話於買辦,買一對大蠟燭,領價現交,無須登帳。素蘭亦吩咐
其大姐道:「耐喫過仔飯末,到屋裏去一埭,回來再到喬公館問俚阿有啥閑話。」大
姐承命,和老婆子同去。
  瑤官急問:「阿是倪今朝拜姊妹?」素蘭頷首。琪官道:「耐閑話當心點個?!
啥個逃走倌人,倘然冠香來裏,阿是要多心嗄?就是倪拜姊妹,也覅去搭冠香說。冠
香曉得仔,定歸要同倪一淘拜,無趣得勢。」瑤官唯唯承教,並道:「我一徑勿說末
哉。」素蘭道:「勿曾拜末覅說起,拜過仔就覅緊。故是倪明明白白正經事體,無撥
啥對勿住人個場花。」瑤官又唯唯承教。
  說話之間,蘇冠香恰好來到,先於樓下向老婆子問話。琪官聽得,忙去樓窗口叫
「先生」。冠香上來廝見,愛致主人之命,立請素蘭午餐。素蘭即辭了琪官、瑤官,
跟著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櫳。
  齊韻叟既見孫素蘭,就道:「昨日夜頭,俚?纔勿來浪。我倒勿曾想著,難教冠
香來陪陪耐,再一夜天末鐵眉來哉。」素蘭慌道:「倪覅呀,梨花院落蠻蠻適意。今
朝夜頭說好來浪,原到幾首去。」韻叟道:「價末讓冠香一淘到梨花院落來,講講閑
話有淘伴,起勁點。」素蘭道:「倪覅呀,倪同冠香先生一樣個?。大人當仔倪客人
,倪倒勿好意思住來裏,要轉去哉。」蘇冠香聽說,將韻叟袖子一拉,道:「耐勿懂
末再要瞎纏。俚?梨花院落鬧熱得勢,我去做啥嗄?」韻叟笑而置之。
  不多時,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雙玉都回說不喫飯了,高亞白、姚文君、
尹癡鴛相繼並至,大家入席小酌。高亞白、姚文君宿醉醺然,屏酒不飲。尹癡鴛疲乏
尤甚,揉揉眼,伸伸腰,連飯喫不下。齊韻叟知道孫素蘭好量,令蘇冠香舉杯相勸。
素蘭略一沾脣,覆杯告止。
  餐畢,大家各散。尹癡鴛歸房歇息,高亞白、姚文君隨意散步,孫素蘭也步出庭
前。蘇冠香留心探望,見素蘭仍望梨花院落一路上去。冠香因笑著,欲和齊韻叟說話
,轉念一想,又沒有甚麼話,便縮住口不說了。韻叟覺得,問道:「耐要說啥說末哉
。」冠香思將權詞推托,適值小青來請冠香,說是姨太太要描花樣。冠香眼視韻叟,
候其意旨。韻叟方將歇午,即命冠香:「去末哉。」冠香道:「阿要去喊琪官來?」
韻叟一想道:「覅喊哉。」冠香叮囑簾外當值管家小心伺候,自帶小青往內院去了。
  韻叟睡足一覺,鐘上敲四點,不見冠香出來。自思那裏去消遣消遣,獨自一個信
著腳兒踱去,竟不覺踱過花園腰門,這腰門係通連住宅的。大約韻叟本意欲往內院尋
冠香,忽又想起馬龍池,遂轉身往外,到書房裏謁見龍池,相對清談,娓娓不倦。
  談至上燈以後,親陪龍池晚餐,然後作別興辭,將回內院。剛踅出書房門口,頂
頭撞著蘇冠香匆匆前來,一見韻叟,嚷道:「耐啥一干子跑到該搭來嗄?我末倒來裏
花園裏尋耐,兜仔好幾個圈子,賽過捉盲盲。」韻叟慰藉兩句,攜了冠香的手,緩緩
同行。
  比及腰門叉路,冠香攛掇韻叟大觀樓去。韻叟勉從其請,重復折入花園,經過陶
、朱所住湖房,從牆外望望,並未進去。相近九曲平橋,冠香故意回頭,倏失驚打怪
道:「阿是亮月嗄?」韻叟看時;祇見一片燈光從梨花院落樓窗中透出,照著對面粉
牆,越顯得滿院通紅。冠香道:「勿曉得俚?來浪做啥。」韻叟道:「定歸是碰和,
阿對?」冠香道:「倪去看?。」韻叟道:「覅去做討厭人,噪散俚?場子。」冠香
祇得跟隨韻叟原往大觀樓。
  第五十二回終。


第五十三回      	強扭合連枝姊妹花 乍驚飛比翼雌雄鳥

  按:齊韻叟挈蘇冠香同至大觀樓上,適值高亞白、姚文君都在尹癡鴛房間裏,大
家廝見。高亞白手中正拿了一本薄薄的草訂書籍要看。齊韻叟見其書面簽題,知為小
讚所做時文試帖,特來請教於尹癡鴛的。韻叟因問癡鴛道:「近來阿有進境?」癡鴛
道:「還算無啥,有點內心。」亞白道:「耐拿個《穢史外編》一淘去教會仔俚,覅
說有內心,連外心也有哉。」大家笑了。
  癡鴛忽向韻叟道:「耐昨日勸我個閑話,佩服之至。別人以綺語相戒,纔是隔靴
搔癢,耐末對症發藥,賽過心肝五臟一塌括仔撥耐說仔出來。」韻叟道:「我看耐《
穢史》倒勿覺著啥綺語,好像一種抑塞磊落之氣,充塞於字裏行間,所以有此一說。
」亞白道:「癡鴛文章就來裏綺語浪用個苦功,撥俚鑽出仔頭來。以綺語相戒,此其
人可謂不知癡鴛,並不知綺語。」大家又笑了。
  這裏說笑,那邊姚文君也說得眉飛色舞,心花怒開。蘇冠香怔怔獃聽,僅偶然趁
口而已。韻叟聽講的是碰和情事,遂喚文君道:「素蘭來浪碰和呀,耐高興末去?。
」文君道:「俚?定歸勿是碰和!要碰和,阿有啥勿來喊我個嗄?」韻叟道:「耐碰
和阿是好手?」文君嘻著嘴笑。冠香接說道:「俚打個牌凶煞?,就是個琪官同俚差
勿多。倪總歸要輸撥俚。」亞白道:「說俚凶也勿見得?。」文君道:「倪陸裏會凶
嗄!凶個人可惜打差仔個牌。」亞白道:「前日天個牌,我勿曾打差,摸勿起真生活
。」文君欻地起立,嚷道:「耐說勿曾打差,拿牌來大家看。」說著,轉問癡鴛:「
耐副牌??」癡鴛慌忙攔道:「好哉,覅看哉,耐總無撥差末哉。」
  文君那裏肯依,竟自動手開櫥,搜尋牌盒。癡鴛撒個謊道:「櫥裏陸裏有牌?撥
琪官借得去,一徑勿曾還?。」文君沒法,回身屹立當面,還指天劃地數說亞白手中
若干張牌,所差某張,應打某張,一一數說出來,請大家公斷。韻叟、冠香祇是笑,
癡鴛顰蹙道:「面孔阿要點嗄?勿是相打就是相罵。我末該倒運,剛剛住個對過房間
,撥俚供兩家頭?煞。」亞白也祇是笑。文君冷冷答道:「耐自家阿曉得厭氣?說來
說去兩聲閑話,大家纔聽過歇,再有啥新鮮點說說倪聽??」幾句倒堵住了癡鴛的嘴
,沒得回言。亞白不禁撫掌大笑。韻叟想些別樣閑話搭訕開去,文君亦就放下不提。
  消停一會,月出東方,漸漸高至樹杪,大家皆有些倦意,韻叟、冠香始起告行。
癡鴛送出房門,亞白、文君順路回房,直送至樓門口而別。韻叟仍攜了冠香的手,緩
緩踅下大觀樓,重過九曲平橋,望那梨花院落中燈光依然大亮,惟逼著外面月色,淡
而不紅。
  冠香復攛掇韻叟道:「倪去看看俚?阿是碰和。」韻叟道:「耐啥要緊得來,明
朝問素蘭好哉。」冠香不好再強,同出花園,歸於內院,相與就寢無話。
  次日辰刻,韻叟起身,外面傳報華老爺來。韻叟徑往花園,請華鐵眉在拜月房櫳
相見。韻叟先嘲笑道:「今朝撥我猜著,該應是耐先到。」鐵眉似乎不好意思。韻叟
顧令管家快請孫素蘭先生。
  須臾,陶玉甫、朱淑人、高亞白、尹癡鴛及李浣芳、周雙玉、姚文君、蘇冠香、
孫素蘭四路俱集,華鐵眉一概躬身延接。
  孫素蘭輕輕叫聲華老爺,問:「昨日忙,身裏向阿好?」鐵眉道:「無啥,還好
。昨日舒齊仔,要想到該搭來張張耐,碰著仔耐大姐,難末勿曾來,就交代俚一打香
擯酒帶轉去,阿曾收到?」素蘭道:「謝謝耐,一打陸裏喫得完!分一半送撥仔人哉
。」
  尹癡鴛背地指向朱淑人,悄悄笑道:「耐看俚?兩家頭,客氣得來!好像長遠勿
看見。」高亞白聽見,也悄悄笑道:「自有多花描畫勿出一副功架,也勿是個客氣。
」大家掩口胡盧而笑。
  華鐵眉、孫素蘭相離雖遠,知道笑他兩個,趕即緘口。齊韻叟惋惜道:「剛剛有
點意思,一笑末咿勿響哉。」大家越發笑出聲來。華鐵眉裝做不知,搭訕道:「癡鴛
先生,兩位令翠??」尹癡鴛帶笑答道:「勿曾到。」
  一語未終,早見陶雲甫挈著覃麗娟、張秀英,朱藹人挈著林翠芬、林素芬來了。
大家迎見,更不寒暄。朱藹人袖出一封書信,業經拆開,奉與齊韻叟。韻叟看那封面
,係湯嘯庵自杭州寄回給藹人的,信內大略寫著:「黎篆鴻既允親事,特請李鶴汀、
于老德為媒。約定二十晚間同乘小火輪船,行一晝夜可以抵滬,一切面議。惟乾宅亦
須添請一媒為要」云云。韻叟閱竟放下,問道:「請個啥人??」藹人道:「就請仔
雲甫。」韻叟道:「我最喜歡做媒人,耐倒勿請我。」陶雲甫道:「耐起先就做過個
媒人哉,故歇挨耐勿著。」說得大家皆笑。
  獨朱淑人一獃,逡巡近案,從側裏偷覷那封信,僅得一言半句,已被其兄藹人收
藏。淑人心中忐忑亂跳,臉上卻不露分毫,仍逡巡退歸原座,復膜過眼去偷覷同雙玉
,似覺不甚理會,纔放了些心。
  接著管家又報說:「葛二少爺來。」祇見葛仲英挈著吳雪吞並衛霞仙,相偕並至
。齊韻叟詫異道:「阿是耐帶仔霞仙一淘來?」葛仲英道:「勿是,就園門口碰著個
霞仙。」韻叟自知一時誤會,隨令管家快請馬師爺。尹癡鴛向韻叟道:「耐喜歡做媒
人末,俚?倪子要養快哉,耐為啥勿替俚?做?」陶雲甫搶說道:「俚?用勿著媒人
,自家勿聲勿響,就房間裏點仔對大蠟燭拜個堂。我倒喫著個喜酒。」大家大笑哄堂
。
  蘇冠香上前拉著齊韻叟問道:「耐阿曉得,昨日夜頭素蘭先生勿是碰和末,做個
啥?」韻叟道:「勿曾問俚。」冠香道:「我倒問過哉,也來沒房間裏點仔對大蠟燭
拜個堂呀。」韻叟不勝錯愕。孫素蘭遂將三人結拜姊妹之事,縷述分明。韻叟道:「
拜姊妹倒無啥,為啥單是三個人拜嗄?要拜末一淘拜,我來做個盟主。昨日夜頭勿算
,今朝先生、小姐纔到齊仔,一淘再拜個姊妹,阿好?」孫素蘭默然,蘇冠香咬著指
頭要笑,其餘皆不在意。
  韻叟即命小青去喊琪官、瑤官。高亞白向韻叟道:「難末耐個生意到哉,起勁得
來!連搭仔做媒人也覅做哉。」韻叟道:「『我有停生意末,耐要做生活哉?。耐末
替我做篇四六序文,就說個拜姊妹話頭。序文之後,開列同盟姓名,各人立一段小傳
,詳載年貌籍貫,父母存沒,啥人相好末就是啥人做。蘇冠香同琪官、瑤官三個人,
我做末哉。名之曰『海上群芳譜』,公議以為如何?」大家無不遵教。
  韻叟當命小讚準備文房四寶聽用,亞白便打起腹稿來。恰好外邊史天然挈著趙二
寶進來,裏邊馬龍池及琪官、瑤官出來,與現在眾人大會於拜月房櫳。眾人爭前訴說
如何拜姊妹,如何做小傳,史天然、馬龍池皆道:「故是應得效勞。」於是大家各取
筆硯,一揮而就。
  不及一點鐘工夫,不但小傳齊全,連高亞白四六序文亦皆脫稿。齊韻叟託尹癡鴛
約略過目,再發交小讚謄真。尹癡鴛向眾人道:「倒有點意思,亞白個序文末,生峭
古奧,沉博奇麗,勿必說哉。就是小傳也可觀:琪、瑤、素、翠末是合傳體,趙、張
兩傳末參互成文,李浣芳傳中以李漱芳作柱,蘇冠香傳中雖不及諸姊而諸姊自見。其
餘或紀言,或敘事,或以議論出之,真真五花八門,無美不備。」大家聽了欣然,齊
韻叟益覺高興。
  其時已交午牌,當值管家調排桌椅。瑤官乘隙暗拉琪官踅出廊下,問道:「大人
教倪一淘拜姊妹,阿要拜嗄?」琪官道:「大人說末生來依俚,就一淘拜拜也無啥要
緊。」瑤官道:「價末倪三個人拜個倒勿算?」琪官道:「耐末要纏煞哉!啥勿算嗄
?倪三個人為仔要好,拜個姊妹,拜仔也不過要好點。故歇大人教倪拜,要好覅好,
倪自家主意,大人勿好管倪個?。」
  瑤官渙然冰釋,頷首無言。聽得裏面坐席,兩人原暗地捱身進簾,掩過一邊。不
想齊韻叟特命琪官、瑤官一同入席,坐列蘇冠香肩下。琪官、瑤官當著眾人面前,斂
手低頭,殊形局促。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乃向史天然道:「耐該埭到上海,帶仔幾花物事來
,無撥一點用場,我要耐一樣好物事,耐定歸勿送撥我。故歇搭耐餞行哉,再客氣仔
勿著杠哉,耐阿肯送點撥我?」天然大驚,問:「啥物事嗄?」韻叟呵呵笑道:「我
要耐肚皮裏個物事。耐趙二寶搭倒還有副對子做撥俚,我末連對子纔無撥,阿是欺人
太甚?」天然恍然悟道:「我為仔四壁琳瑯,無從著筆。難年伯要我獻丑,也無法子
,緩日呈教末哉。」韻叟拱手道謝。
  華鐵眉因問餞行之說,天然說:「接著個家信,月底要轉去一埭。」鐵眉道:「
倪也要餞行哉?。」韻叟道:「耐要餞行末,同葛仲英搭仔個姘頭,索性訂期廿七,
就來裏該搭,阿是蠻好?」鐵眉道:「再早點也無啥。」韻叟道:「早點無撥空。從
明朝到廿四,大家纔有點事體。廿五末高、尹餞行,廿六末陶、朱餞行,耐同仲英祇
好廿七個哉。」鐵眉就招呼仲英約定,天然亦拱手道謝。
  適小讚將謄真的《海上群芳譜》呈上齊韻叟看了。韻叟遂令管家傳諭,志正堂中
安排香案;又令小讚齎這《群芳譜》四座傳觀。葛仲英看是一筆《靈飛經》小楷,妍
秀可愛,把小讚打量一眼。高亞白訕笑道:「耐覅看輕仔俚,俚個銜頭叫『讚禮佳兒
』,『茂才高弟』。」尹癡鴛叉口道:「耐末喜歡撥人罵兩聲,為啥要帶累我?」小
讚在傍「嗤」的失笑,仲英一些不懂。癡鴛分說道:「俚是讚禮個倪子,人纔叫俚『
小讚』。時常做點詩文請教我,亞白就同俚打岔,出個對子教俚對,說是『讚禮佳兒
』。俚對勿出,亞白就說:『我替耐對仔罷,「茂才高弟」阿是蠻好個絕對?』」仲
英朗念一遍,道:「真個對得好!」
  小讚接取《群芳譜》,送往別桌上去。癡鴛悄向仲英耳邊說道:「耐看俚年紀末
輕,壞得野?!俚個爺問俚:『高老爺個對子為啥勿對?』俚說:『我對個哉,為仔
尹老爺一淘來浪,勿曾說。』問俚:『對個啥?』俚說:『對「尚書清客」。』」仲
英大笑道:「為啥勿說『狎客』??索性罵得爽快點哉?。」亞白、癡鴛共笑一陣。
  席間上到後四道菜,管家準備雞缸杯更換。大家止住,都欲留量,以待晚間暢飲
。齊韻叟不復相強,用飯散席。
  於是齊韻叟聲言,請眾姊妹團拜,請諸位老爺監盟。眾人一笑遵命,各率相好由
拜月房櫳來到志正常。祇見堂前一桁湘簾高高吊起。堂中燭焰雙輝,香煙直上,地下
鋪著一片大紅氈毯。眾人散立兩傍,監視行禮。小讚在下唱名,眾姊妹按齒排班,雁
行站定,一齊朝上拜了四拜,又轉身對面拜了四拜。禮畢,各照所定輩行,互相稱喚
。衛霞仙廿三歲,最長,是為「大阿姐」;李浣芳十二歲,最幼,是為「十四妹」。
其餘不能盡記,但呼某姊某妹,繫之以名而已。
  齊韻叟歡喜無限。諄囑眾姊妹,此後皆當和睦,毋忘今日之盟。眾姊妹含笑唯唯
,跟隨眾人,踅下志正堂來。恰有一匹小小棗騮馬,帶著鞍轡,散放高臺下喫草。姚
文君自逞其技,竟跑過去親手帶住,聳身騎上,就這箭道中跑個趟子,眾人四分五落
看他跑。
  琪官看罷轉身,不見了齊韻叟,四面找尋。見韻叟獨自一個大踱西行,琪官暗地
拉了瑤官,撇下眾人,緊步趕上,跟在後面。
  韻叟並未覺著,祇顧望拜月房櫳一路上踱去。踱至山坡之下,突然刺斜裏閃過一
個人,躡手躡腳鑽入竹樹叢中。韻叟道是朱淑人捕促織兒,也躡手躡腳的趕上,要去
嚇他作耍。比到跟前,方看清後形,竟是小讚在那裏做手勢,好似向人央求樣子。韻
叟止步,揚聲咳嗽。小讚嚇得面如土色,垂手侍側,不則一聲。韻叟問:「再有個啥
人?」小讚吶吶答道:「無撥啥人來裏?。」瑤官在後面,用手指道:「哪,哪!」
韻叟不提防,也喫一嚇。琪官急丟個眼色與瑤官,叫他莫說。韻叟卻又盤問瑤官:「
說啥?」瑤官不得已,仍用手指了一指。韻叟再回頭望前面時,果然影影綽綽,一個
人已穿花度柳而去。
  韻叟喝退了小讚,帶著琪官、瑤官抬級登坡。這山坡正當拜月房櫳之背,滿山上
種的桂樹,交柯接榦,蓊翳蔥蘢,中間蓋著三間小小船屋,顏曰「眠香塢」。韻叟踱
進內艙,據坐胡床,盤問瑤官:「看見個啥人?」瑤官不答,眼望琪官。韻叟即轉問
琪官,琪官道:「倪也勿曾看清爽。」韻叟咳了一聲,道:「我問耐末,再有啥勿好
說個閑話?」琪官道:「勿是倪花園裏個人,等俚歇末哉。」
  韻叟略想一想,遂置不究,復笑問道:「我來個辰光,大家來浪看跑馬,纔勿覺
著。耐兩家頭啥辰光跟得來?」瑤官道:「阿是大人也勿曾覺著?倪是一徑跟來浪。
」琪官道:「耐末要緊看仔前頭哉,陸裏曉得倪後底也來裏看耐。」韻叟道:「耐後
底阿去看看,常恐再有啥人跟來浪。」瑤官道:「難是無撥啥人個哉。」琪官道:「
要末不過冠香。」
  瑤官見說,真個出門去看。韻叟亦即起立,笑挽琪官的手,道:「倪到拜月房找
去。」舉步將行,忽聞門外瑤官高聲報說:「朱五少爺來。」韻叟詫異得緊,抬頭望
外,果然朱淑人獨自一個,翩翩然來。韻叟請其登榻對坐,良久默然。韻叟搭訕問道
:「聽說前日捉著一隻『無敵將軍』,阿有價事?」淑人含糊答應,並未接說下去。
  又良久,淑人面色微紅,轉睞偷盼,似有欲言不言光景。韻叟摸不著頭腦,顧令
琪官喊茶。琪官會意,拉同瑤官退出門外,單剩韻叟、淑人在眠香塢中。
  第五十三回終。


第五十四回      	負心郎模棱聯眷屬 失足婦鞭箠整綱常

  按:朱淑人見眠香塢內更無別人,方囁嚅向齊韻叟道:「阿哥教我明朝轉去,勿
曉得阿有啥事體?」韻叟微笑道:「耐阿哥替耐定親呀,耐啥勿曾曉得?」淑人低頭
蹙額而答道:「阿哥末總實概樣式。」韻叟聽說。不勝驚訝道:「替耐定親倒勿好?
」淑人道:「勿是個勿好,故歇無啥要緊?。阿好搭阿哥說一聲,覅去定啥親?」韻
叟察貌揣情,十猜八九,卻故意探問道:「故末耐啥意思??」連問幾聲,淑人說不
出口。
  韻叟乃以正言曉之,道:「耐覅去搭阿哥說。照耐年紀是該應定親個辰光。耐咿
無撥爺娘,生來耐阿哥做主。定著仔黎篆鴻個囡仵,再要好也無撥。耐故歇勿說阿哥
好,倒說道覅去定啥親,覅說耐阿哥聽見仔要動氣,耐就自家想:媒人纔到齊,求允
行盤纔端正好,阿好教阿哥再去回報俚?」淑人一聲兒不言語。韻叟道:「雖然定親
,大家纔要情願仔末好。耐再有啥勿稱心索性說出來,商量商量倒無啥。我替耐算計
,最要緊是定親,早點定末早點討,故末連搭仔周雙玉一淘可以討轉去,阿是蠻好?
」
  淑人聽到這裏,咽下一口唾沫,俄延一會,又囁嚅道:「說起個周雙玉,先起頭
就是阿哥代叫幾個局,後來也是阿哥同得去喫仔臺酒,雙玉就問我阿要討俚。俚說俚
是好人家出身,今年到仔堂子,也不過做仔一節清倌人,先要我說定仔討俚個末,第
二戶客人俚勿做哉。我末倒答應仔俚。」韻叟道:「耐要討周雙玉,容易得勢,倘然
討俚做正夫人,勿成功個?。就像陶玉甫,要討個李漱芳做墊房,到底勿曾討,覅說
是耐哉。」
  淑人又低頭蹩額了一會,道:「難倒有點間架來浪。雙玉個性子強得野?,到仔
該搭來就算計要贖身,一徑搭我說,再要討仔個人末,俚定歸要喫生鴉片煙?。」韻
叟不禁呵呵笑道:「耐放心,陸裏一個倌人勿是實概說嗄?耐末再要去聽俚!」淑人
面上雖慚愧,心裏甚乾急,沒奈何又道:「我起先也勿相信,不過雙玉勿比得別人,
看俚樣式倒勿像是瞎說。倘忙弄出點事體來,終究無啥趣勢。」韻叟連連搖手,道:
「啥個事體,我包場末哉,耐放心。」
  淑人料知話不投機,多言無益。適值茶房管家送進茶來,韻叟擎杯相讓,呷了一
口,淑人即起興辭。韻叟一面送,一面囑道:「我說耐故歇去,就告訴仔雙玉,說阿
哥要替我定親。雙玉有啥閑話,纔推說阿哥好哉。」淑人隨口唯唯。
  兩人踅出眠香塢,琪官、瑤官還在門外等候,一同跟下山坡,方纔分路。齊韻叟
率琪官、瑤官向西往拜月房櫳而去。朱淑人獨自一個向東行來,心想:「韻叟乃出名
的『風流廣大教主』,尚不肯成全這美事,如何是好?假使雙玉得知,不知要鬧到甚
麼田地!」想來想去,毫無主意,一路踅到箭道中,見向時看跑馬的都已散去,志正
堂上祇有兩個管家照看香燭。
  淑人重復踅回,劈面遇見蘇冠香,笑嘻嘻問淑人道:「倪大人到仔陸裏去?五少
爺阿看見?」淑人回說:「在拜月房櫳。」冠香道:「拜月房櫳無撥?。」淑人道:
「剛剛去呀。」冠香聽了,轉身便走。淑人叫住問他:「阿看見雙玉?」冠香用手指
著,答了一句。
  淑人聽不清楚,但照其所指之處,且往湖房尋覓。比及踅進院門,聞得一縷鴉片
煙香,心知藹人必在房內吸煙,也不去驚動,徑回自己臥房。果然周雙玉在內,桌上
橫七豎八攤著許多磁盆,親自將蓮粉喂促織兒,見了淑人,便欣然相與計議明日如何
捎帶回家。
  淑人祇是懶懶的。雙玉祇道其暫時離別,未免牽懷,倒以情詞勸慰。淑人幾次要
告訴他定親之事,幾次縮住嘴不敢說,又想雙玉倘在這裏作鬧起來,太不雅相,不若
等至家中告訴未遲。當下勉強笑語如常。
  追至晚間,張燈開宴,絲竹滿堂,齊韻叟興高采烈,飛觴行令。熱鬧一番,並取
出那《海上群芳譜》,要為眾姊妹下一讚語,題於小傳之後。諸人齊聲說好。朱淑人
也胡亂應酬,混過一宿。
  次日午後,備齊車轎,除馬龍池、高亞白、尹癡鴛及姚文君原住園內,僅留下華
鐵眉、孫素蘭兩人,其餘史天然、葛仲英、陶雲甫、陶玉甫、朱葛人、朱淑人及趙二
寶、吳雪香、覃麗娟、李浣芳、林素芬、周雙玉、衛霞仙、張秀英、林翠芬一應辭別
言歸。
  齊韻叟向陶玉甫道:「耐是單為仔李漱芳接煞,要去一埭?,明朝接過仔就來罷
。」玉甫道:「明朝想轉去,廿五一準到。」韻叟見說轉去,不便強邀,轉向朱淑人
道:「耐明朝可以就來。」淑人深恐說出定親之事,含糊應答。
  大家出了一笠園,紛紛各散。朱淑人和周雙玉坐的馬車,一直駛至三馬路公陽里
口。雙玉堅囑:「耐有空末就來。」
  淑人「噢噢」連聲,眼看阿珠扶雙玉進弄,淑人纔回中和里。祇見阿哥朱藹人已
先到家中,正在廳上撥派雜務。淑人沒事,自去書房裏悶坐,尋思:這事斷斷不可告
訴雙玉。我且瞞下,慢慢商量。
  將近申牌時分,外間傳報:「湯老爺到哉。」淑人免不得出外廝見。湯嘯庵不及
敘話,先向藹人說道:「李實夫同倪一淘來,故歇也來裏船浪。」藹人忙發三副請帖
,三乘官轎,往碼頭迎請于老德、李實夫、李鶴汀登岸。再著人速去西公和里催陶老
爺立等就來。不料,陶雲甫不在覃麗娟家,又不知其去向。
  藹人方在著急,恰好雲甫自己投到,見了湯嘯庵,說聲久別。藹人急問道:「到
仔陸裏去?請也請勿著耐。」雲甫笑道:「我來裏東興里。」藹人道:「東興里做啥
?」雲甫笑而攢眉道:「原是玉甫哉?。李漱芳剛剛完結末,李浣芳來哉,咿有點間
架事體。」藹人道:「啥事體嗄?」雲甫未言先嘆道:「還是李漱芳來浪辰光,說過
歇句閑話,說俚死仔末教玉甫討俚妹子。故歇李秀姐拿個浣芳交代撥玉甫,說等俚大
仔點收房。」藹人道:「故也蠻好?。」雲甫道:「陸裏曉得個玉甫倒覅俚,說:『
我作孽末就作仔一轉,難定歸勿作孽個哉!倘然浣芳要我帶轉去,算仔我乾囡仵,我
搭俚撥仔人家嫁出去。』」藹人道:「故也蠻好?。」雲甫道:「陸裏曉得個李秀姐
定歸要撥來玉甫做小老母。俚說漱芳苦惱,到死勿曾嫁玉甫,故歇浣芳賽過做俚個替
身。倘然浣芳有福氣,養個把倪子,終究是漱芳根腳浪起個頭,也好有人想著俚。」
  藹人聽罷點頭,湯嘯庵插口道:「大家閑話纔勿差,真真是間架事體。」陶雲甫
道:「我倒想著個法子,一點覅緊。」
  一語未了,忽見張壽手擎兩張大紅名片,飛跑通報。朱藹人、朱淑人慌即衣冠,
同迎出去,乃是于老德、李鶴汀兩位。下轎進廳,團團一揖,升炕獻茶。朱藹人問李
鶴汀:「令叔為啥勿來?」鶴汀道:「家叔有點病,此次是到滬就醫。感承寵招,心
領代謝。」
  藹人轉和于老德寒暄兩句,然後讓至廳側客座,寬衣升冠,並請出陶雲甫、湯嘯
庵兩位會面陪坐。大家講些閑話,惟朱淑人不則一聲。
  少頃,于老德先開談,轉述黎篆鴻之意,商議聘娶一切禮節,朱淑人落得抽身回
避。張壽有心獻勤,捉個空,尋到書房,特向淑人道喜。淑人憎其多事,怒目而視。
張壽沒興,訕訕走開。
  晚間,張壽來請赴席,淑人祇得重至客座,隨著藹人陪宴。其時親事已經商議停
當,席間並未提起。到得席終,于老德、李鶴汀、陶雲甫道謝告辭,朱藹人、朱淑人
並送登轎。單剩湯嘯庵未去,本係深交,不必款待,淑人遂退歸書房,無話。
  廿二日,藹人忙著擇日求允。淑人雖甚閑暇,不敢擅離。直至傍晚,有人請藹人
去喫花酒,淑人方溜至公陽里周雙玉家一會。可巧洪善卿在周雙珠房裏,淑人過去見
了,將定親之事悄悄說與善卿,並囑不可令雙玉得知。善卿早會其意,等淑人去後,
便告訴了雙珠。雙珠又告訴了周蘭,吩咐合家人等毋許漏言。
  別人自然遵依,祇有個周雙寶私心快意,時常風裏言,風裏語,調笑雙玉。適為
雙珠所聞,喚至房裏,呵責道:「耐再要去多說多話,前日子銀水煙筒阿是忘記脫哉
?雙玉反起來,耐也無啥好處!」雙寶不敢回嘴,默然下樓。
  隔了一日,周蘭往雙寶房間裏床背後開祇皮箱,檢取衣服,丟下一把鑰匙不曾收
拾,偶見阿珠,令去尋來。阿珠尋得鑰匙,翻身要走。雙寶一把拉住,低聲問道:「
耐為啥勿到朱五少爺搭去道喜嗄?」阿珠隨口答道:「覅瞎說!」雙寶道:「朱五少
爺大喜呀,耐啥勿曾曉得?」阿珠知道雙寶嘴快,不欲糾纏,大聲道:「快點放?,
我要喊無?哉!」雙寶還不放手,祇聽得客堂裏阿德保叫聲:「阿珠,有人來裏看耐
。」阿珠接應,問:「啥人?」趁勢撇下雙寶,脫身出房。看時,乃舊夥大姐大阿金
。阿珠略怔一怔,問:「阿有啥事體?」大阿金道:「無啥,我來張張耐呀。」
  阿珠忙跑進去將鑰匙交明周蘭,復跑出來,攜了大阿金的手,踅到弄堂轉彎處,
對面立在白牆下切切說話。大阿金道:「故歇索性勿對哉!覅說是王老爺,連搭兩戶
老客人也纔勿來,生客生來無撥,節浪下腳通共拆著仔四塊洋錢。倪末急煞來浪,俚
倒坐馬車,看戲,蠻開心!」阿珠道:「小柳兒生意蠻好來浪,阿有啥勿開心?我替
耐算計,歇仔末好哉?。」大阿金道:「難要歇哉呀!俚?來浪租小房子,教我跟得
去,一塊洋錢一月,我定歸勿去。」阿珠道:「我聽見洪老爺說起,王老爺屋裏無撥
個大姐,耐阿要去做做看?」大阿金道:「好個,耐替我去說?。」阿珠道:「耐要
去末,等我晚歇再問仔聲洪老爺。明朝無撥空,廿六兩點鐘,我同耐一淘去末哉。」
大阿金約定別去,阿珠亦自回來。
  廿五日早晨,接得一笠園局票,阿珠乃跟周雙玉去出局。翌日,阿珠到家傳說道
:「小先生要廿八轉來?。」周蘭沒甚言語。喫過中飯,略等一會,大阿金就來了,
會同阿珠,徑往五馬路王公館。
  兩人剛至門首,祇見一個後生慌慌張張沖出門來,低著頭一直奔去,分明是王蓮
生的侄兒,不解何事。兩人推開一扇門掩身進內,靜悄悄的竟無一人。直到客堂,來
安始從後面出來,見了兩人即搖搖手,好像不許進去的光景,兩人祇得立住。阿珠因
輕輕問道:「王老爺阿來裏?」來安點點頭。阿珠道:「阿有啥事體嗄?」
  來安踅上兩步,正待附耳說出緣由,突然樓上「劈劈拍拍」一頓響,便大嚷大哭
,鬧將起來。兩人聽這嚷哭的是張蕙貞,並不聽得王蓮生聲息。接著大腳小腳一陣亂
跑,跑出中間,越發劈劈拍拍響得像撒豆一般,張蕙貞一片聲喊「救命」。
  阿珠聽不過,攛搡來安道:「耐去勸?。」來安畏縮不敢。猛可裏樓板「彭」的
一聲震動,震得夾縫中灰塵都飛下些來,知道張蕙貞已跌倒在樓板上。王蓮生終沒有
一些聲息,祇是劈劈拍拍的悶打,打得張蕙貞在樓板上骨碌碌打滾。阿珠要自己去勸
,畢竟有好些不便之處,亦不敢上樓。樓上又無第三個人,竟聽憑王蓮生打個盡情。
打到後來,張蕙貞漸漸力竭聲嘶,也不打滾了,也不喊救命了,纔聽得王蓮生長嘆一
聲,住了手,退入裏間房裏去。
  阿珠料想不好驚動,遂輕輕辭別了來安要走。大阿金還獃瞪著兩眼發獃,見阿珠
要走,方醒過來。兩人仍攜著手,掩身出門,又聽得樓上張蕙貞直著喉嚨,乾號兩聲
,其聲著實慘戚。大阿金不禁吁了口氣,問道:「到底勿曉得為啥事體?」阿珠道:
「管俚?啥事體,倪喫碗茶去罷。」
  大阿金聽說高興,出弄轉彎,迤邐至四馬路中華眾會,聯步登樓,恰遇上市辰光
,往來喫茶的人逐隊成群,熱鬧得狠。兩人揀張臨街桌子坐定,合泡了一碗茶,慢慢
喫著講話。阿珠笑道:「起先倪纔說王老爺是個好人,故歇倒也會打仔小老母哉,阿
要稀奇?」大阿金道:「王老爺搭倪先生好個辰光,嫁仔末倒好哉。倘然倪先生嫁撥
仔王老爺末,王老爺陸裏敢打嗄?」阿珠道:「沈小紅阿好做人家人,故末再要好白
相點?。」大阿金太息道:「倪先生末真真叫自家勿好,怪勿得王老爺討仔張蕙貞。
上海挨一挨二個紅倌人,故歇弄得實概樣式!」阿珠冷笑道:「故歇倒勿曾算別腳哉
?。」
  正說時,堂倌過來沖開水,手揣一角小洋錢,指著裏面一張桌子道:「茶錢有哉
,俚?會過哉。」兩人引領望去,那桌子上列坐四人,大阿金都不認得。阿珠覺有些
面熟,似乎在一笠園見過兩次,惟內中一年輕的,認得是趙二寶阿哥趙樸齋。因樸齋
穿著大袍闊服,氣概非凡,阿珠倒不好稱呼,但含笑頷首而已。
  一會兒,趙樸齋笑吟吟踅過外邊桌子旁,阿珠讓他坐了,遞與一根水煙筒。樸齋
打量大阿金一眼,隨向阿珠搭訕道:「耐先生來裏山家園呀,耐啥轉來哉嗄?」阿珠
說:「難要去哉。」樸齋轉問大阿金:「耐跟個啥人?」大阿金說是沈小紅。阿珠接
嘴道:「俚故歇來裏尋生意,阿有啥人家要大姐?荐荐俚。」樸齋矍然道:「西公和
張秀英說要添個大姐,等俚轉來仔,我替耐去問聲看。」阿珠道:「蠻好,謝謝耐。
」樸齋即問明大阿金名字,約定廿九回音。阿珠向大阿金道:「價末耐就等兩日末哉
。張秀英?覅末,再到王老爺搭去。」大阿金感謝不盡。樸齋吸了幾口水煙,仍回裏
面桌子上去。
  須臾,天色將晚,阿珠、大阿金要走,先往裏面招呼樸齋。樸齋同那三個朋友也
要走,遂一齊踅下華眾會茶樓,分路四散。
  第五十四回終。


第五十五回      	訂婚約即席意彷徨 掩私情同房顏忸怩

  按:趙樸齋自回鼎豐裏家裏,見了母親趙洪氏,轉述妹子趙二寶之言:廿八日要
給史三公子餞行,另辦一桌路菜,皆須精緻豐盛。
  樸齋說罷出外,自去找尋大姐阿巧,趁二寶不在家,和阿巧打情罵俏,無所不至
。阿巧見樸齋近來衣衫整齊,銀錢闊綽,儼然大少爺款式,就傾心巴結起來。因此樸
齋倒斷絕了王阿二這段交情。便是向時一班朋友,樸齋也漸漸不相往來,祇和一個小
王十分知己,約為兄弟。又輾轉結識了華忠、夏餘慶,四人時常一處作樂。
  這日,八月廿八,趙樸齋知道小王自必隨來,預約華忠、夏餘慶作陪,專誠請小
王敘敘,也算是餞行之意。等到日色沉西,方纔聽得門外馬鈴聲響,趙洪氏與樸齋慌
張出迎。祇見史三公子、趙二寶已在客堂裏下轎進來。樸齋站立一邊。三公子嚮洪氏
微笑一笑,款步登樓。
  二寶叫聲「無?」,一把拉了洪氏,徑往後面小房間,關上門,悄囑道:「難無
?覅實概?!耐故歇做仔俚丈母哉呀,俚勿曾來請耐,耐倒先跑得出去,阿要難為情
。」洪氏嘻著嘴,把頭亂點。二寶臨走,又囑道:「我先上去,晚歇俚再要請耐見見
末,我教阿虎答應耐,耐看見俚;就叫仔聲『三老爺』好哉,覅說啥閑話。倘忙說差
仔撥俚笑話!」洪氏無不遵依。
  二寶遂開門出房,到樓梯邊,忽見樸齋幫著小王搬取衣包什物。二寶低聲喝道:
「等俚?搬末哉,要耐去瞎巴結!」樸齋連忙交與阿虎帶上樓去。二寶隨同到了樓上
房裏,脫換衣裳,相伴三公子對坐笑語,沒有提起趙洪氏。
  一時,對過書房排好筵席,阿虎請去赴宴。二寶要說些親密話兒,並不請一個陪
客。三公子道:「請耐無?、阿哥一淘來喫哉呀。」二寶道:「俚?勿局個,我來裏
陪耐哉?。」當請三公子南向上坐,手取酒壺,滿斟三杯,自斟一小杯,坐於其側。
  三公子三杯飲盡,二寶乃從容說道:「耐明朝要轉去哉,我末要問聲耐。耐一徑
說個閑話,阿做得到?倘然耐故歇說得蠻高興,耐轉去仔,屋裏倒勿許耐,阿是耐要
間架哉嗄?耐索性說明白仔,倒也無啥。」三公子皇然起立,道:「耐阿是勿相信我
?」二寶一手捺坐,笑道:「勿是我勿相信耐,我為仔阿哥勿掙氣,無法子做個倌人
。自家想:陸裏再有啥好結果?耐要討我做大老母,故是我做夢也想勿到實概個好處
。不過耐屋裏有仔個大老母,故歇再討個大老母轉去,好像人家勿曾有過歇。覅晚歇
忒起勁仔,倒弄得一場空。」三公子安慰道:「耐放心,倘然我自家想討三房家小,
故末常恐做勿到;故歇是我嗣母個主意,再要討兩房,啥人好說聲閑話?索性搭耐說
仔罷,嗣母早就看中一頭親事來浪,倒是我搭個漿,勿曾去說。難轉去末就請媒人去
說親,說定仔,我再到上海接耐轉去,一淘拜堂。不過一個月光景,十月裏我定歸到
個哉。耐放心!」
  二寶聽說,不勝歡喜,叮嚀道:「價末耐十月裏要來個?。耐去仔,我一干子來
裏,勿出門口,勿見客人,等耐來仔末,我好放心。耐覅為啥事體多耽擱仔噢。倘然
耐屋裏個夫人勿許耐討,耐就討我做小老母,我也就噥噥末哉。」
  二寶說到這裏,忽然涕淚交頤,兩手爬著三公子肩膀,臉對臉的道:「我是今生
今世定歸要跟耐個哉,隨便耐討幾個大老母,小老母,耐總覅豁脫我。耐要豁脫仔我
是……」一句話說不完,噎在喉嚨口,「嗚嗚」的竟要哭。慌得三公子兩手合抱攏來
,摟住二寶,將自己手帕子替他輕輕揩拭,一面勸道:「耐瞎說個啥嗄?耐故歇末該
應快快活活,辦點零碎物事,舒齊舒齊。耐倒再要哭,真真勿著落!」
  二寶趁勢滾在三公子懷中,縮住哭聲,切切訴道:「耐勿曉得我個苦處,我撥鄉
下自家場花人說仔幾幾花花邱話,故歇說是耐要討我去做大老母,俚?纔勿相信,來
浪笑。萬一勿成功下來,我個面孔擱到陸裏去?」三公子道:「再有啥勿成功?除非
我死仔,故末勿成功。」二寶火速抬身,一把握了三公子的嘴,道:「耐阿要無清頭
,難勿搭耐說哉。」三公子一笑丟開。

  二寶斟一杯熱酒,親奉三公子呷乾。三公子故意問問鄉下風景,搭訕開去。二寶
早自領會,拋撇愁顏,興興頭頭和三公子玩笑。二寶說道:「倪鄉下有隻關帝廟,到
仔九月裏末做戲,看戲個人故末多到個無撥數目?,連搭牆外頭樹丫被浪纔是個人。
倪就搭張秀英看仔一埭,自家搭好仔看臺,爬來?牆頭浪,太陽照下來,熱得價要死
!大家纔說道,好看得來。像故歇大觀園,清清爽爽,一干子一間包廂,請倪看,啥
人高興去看嗄。」三公子點點頭。
  二寶又敬兩杯酒,說道:「再有句笑話告訴耐,倪關帝廟間壁有個王瞎子,說是
算命準得野?。前年倪無?喊俚到屋裏算倪幾家頭,俚算我末,說是一品夫人個命。
俚還說可惜推扳仔一點點,勿然要做到皇后?。倪末道仔俚瞎說,陸裏曉得故歇倒撥
俚算得蠻準。」三公子笑而點頭。

  兩人細酌深談,盡興始散。三公子踅過房間裏,向樓窗口喊聲小王。二寶在後攔
道:「我來裏呀,再要喊俚?做啥?」三公子問:「小王阿來裏?」二寶道:「小王
末,是倪阿哥請俚到酒館裏餞餞行。耐啥事體喊俚?」三公子道:「無啥,教俚轉去
收捉行李,明朝早點來。」二寶道:「晚歇倪搭俚說末哉。」三公子沒甚言語,消停
多時,安置不表。
  次日,二寶起個絕早,在中間梳洗,不敷脂粉,不戴釵釧,並換一身淨素衣裳,
等三公子起身,問道:「耐看我阿像個人家人?」三公子道:「倒蠻清爽。」二寶道
:「就今朝起,我一徑實概樣式。」說著,陪三公子喫了點心。
  三公子遂令阿虎請了趙洪氏上樓廝見。三公子於靴葉子內取出一張票子交與趙洪
氏,道:「我末要轉去一埭,再等我一個月,盤裏衣裳頭面,我到屋裏辦得來。耐先
拿一千洋錢去,搭俚辦點零碎物事。嫁妝末等我來仔再辦。」洪氏不敢接受,祇把眼
?二寶。二寶劈手搶過票子,轉問三公子道:「耐個一千洋錢末算啥?要是開消個局
帳,故末倪謝謝耐。耐說就要來討我個末,再撥倪啥個洋錢嗄?說到仔零碎物事,倪
窮末窮,還有兩塊洋錢來裏,也覅耐費心個哉。」
  三公子見如此說,俯首沉吟。洪氏接嘴道:「三老爺客氣得來,難是一家人哉呀
,無啥客氣?。」二寶忙丟個眼色,勿令多言。趙洪氏辭別下樓。
  三公子祇得收起票子,喊小王打轎。二寶也坐了轎子去送三公子。先到了公館裏
,發下行李,用過中飯,卻有一起一起送行的絡繹不絕。三公子匆匆會客,沒些空閑
。直至四點多鐘,三公子纔收抬下船。二寶送至船上,祇見阿哥趙樸齋正在艙中替小
王照看行李。二寶悄問:「路菜阿曾挑來?」樸齋回說:「來哉。」
  二寶尋思沒事,將欲言歸,緊緊握著三公子的手,囑道:「耐到仔屋裏,寫封信
撥我。我身體末原來裏上海,我肚皮裏個心也跟仔耐一淘轉去個哉。耐覅到別場花再
去耽擱?。」三公子唯唯答應。二寶又道:「耐十月裏啥辰光來?有仔日腳末再寫封
信撥我。能夠早點最好。耐早一日到,倪一家門幾花人早一日放心。」三公子又唯唯
答應。
  二寶再要說時,被船家催促開船,沒奈何撒手登岸。史天然立在船頭,趙二寶坐
在轎裏,大家含淚相視,無限深情。直到望不見船上桅影,趙樸齋始令轎班抬轎回家
。
  原來趙二寶是個心高氣硬的人,自從史天然有三房家小之說,二寶就一心一意嫁
與天然。又恐天然看不起,極力要裝些體面出來,幾天然所有局帳,二寶不許開消,
以為你既視我為妻,我亦不當自視為妓。一過中秋便揭去名條,閉門謝客,單做史天
然一人。天然去時約定十月間親來迎接,二寶核算家中尚存英洋四百餘元,盡夠澆裹
,坦然無懮。
  這日送行回來,趙樸齋自去張秀英家,荐個大姐大阿金生意。趙二寶卻和母親趙
洪氏商議道:「俚說嫁妝等俚來再辦,我想嫁妝該應倪坤宅辦得去末對?。俚辦來浪
,常恐俚?底下人多說多話,坍俚個臺。」洪氏道:「耐要辦嫁妝末,推扳點哉?。
故歇就剩仔四百塊洋錢?。」
  二寶咳了一聲,道:「無?末總實概個,四百塊洋錢陸裏好辦嫁妝嗄!我想末,
先去借得來辦舒齊仔,等俚拿仔盤裏個銀兩來末,再去還。」洪氏道:「故也無啥。
」
  二寶轉和阿虎商議道:「耐阿有啥場花借點洋錢?」阿虎道:「倪就好借末也有
限得勢,倒勿如做個帳。綢緞店、洋貨店、家生店,纔有熟人來浪,到年底付清好哉
。」二寶大喜,於是每日令阿虎向各店家賒取嫁妝應用物件。二寶忙碌碌自己挑揀評
論,祇要上等時興市貨。
  趙樸齋在家沒事,同阿巧絞得像飴糖一般,纏綿恩愛,分拆不開。阿巧知道樸齋
是史三公子的嫡親阿舅,更加巴結萬分。樸齋私與阿巧誓為夫婦,將來隨嫁過門便是
一位舅太太了。二寶沒工夫理會他們,別人自然不管這些事。
  一日,忽見齊府一個管家交到一封書信,是史三公子寄來的,樸齋問過,細細演
講一遍。前面說是一路平安到家,已央人去說那頭親事,刻尚未有回音。末後又說目
今九秋風物,最易撩人,門來時可往一笠園消遣消遣。二寶既得此信,趕緊辦齊嫁妝
,等待三公子一到,成就這美滿姻緣。
  樸齋因連日不見夏總管,問那管家,說是現在華眾會喫茶。樸齋立刻去尋,果見
夏餘慶同華忠兩人,泡茶在華眾會樓上。
  華忠一見樸齋,問道:「耐為啥一徑勿出來?」夏餘慶搶說道:「俚末屋裏向有
仔點花樣來浪哉,阿曉得?」華忠愕然道:「啥花樣嗄?」夏餘慶道:「我也勿清爽
,要去問小王?。」
  樸齋訕笑入座。堂倌添上一隻茶鍾,問:「阿要泡一碗?」樸齋搖搖手。華忠道
:「價末倪去罷。」夏餘慶道:「好個,倪走白相去。」
  當下三人同出華眾會茶樓,從四馬路兜轉寶善街,看了一會倌人馬車,踅進德興
居小酒館內,燙了三壺京莊,點了三個小碗,喫過夜飯。餘慶請去吸煙,引至居安里
潘三家門首,舉手敲門。門內娘姨接應,卻許久不開。夏餘慶再敲一下。娘姨連說:
「來哉,來哉!」方慢騰騰出來開了。
  三人進了門,祇聽得房間裏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好像兩人扭結拖拽的樣子
。夏餘慶知道有客,在房門口立住腳。娘姨關上大門,說道:「房裏去?。」
  夏餘慶遂揭起簾子,讓兩人進房,聽得那客人開出後房門,登登登腳聲踅上樓梯
去了。房間裏暗昏昏地,祇點著大床前梳妝臺上一盞油燈。潘三將後房門掩上,含笑
前迎,叫聲夏大爺。娘姨亂著點起洋燈、煙燈,再去加茶碗。
  夏餘慶悄問那上樓的客人是何人。潘三道:「勿是倪客人,是客人嘆個朋友呀。
」夏餘慶道:「客人嘆個朋友末,啥勿是客人嗄?」隨手指著華忠、趙樸齋道:「價
末俚嘆纔勿是客人哉??」潘三道:「耐末再要瞎纏,喫煙罷。」
  夏餘慶向榻床睡下,剛燒好一口煙,忽聽得敲門聲響。娘姨在客堂中高聲問:「
啥人嗄?」那人回說:「是我。」娘姨便去開了進來,那人並不到房間裏,一直徑往
樓上。知道與樓上客人是一幫,皆不理會。
  夏餘慶煙癮本自有限,吸過兩口,就讓趙樸齋吸,自取一支水煙筒坐在下手吸水
煙。華忠和潘三並坐靠窗高椅上講些閑話。
  忽又聽得有人敲門。夏餘慶叫聲「阿清』,道:「生意倒鬧猛??!」說著,放
下水煙筒,立起身來望玻璃窗張覷。潘三上前攔道:「看啥嗄?搭我坐來浪!」
  夏餘慶聽得娘姨開出門去,和敲門的「唧唧」說話,那敲門的聲音似乎廝熟。夏
餘慶一手推開潘三,趕出房門看是何人,那敲門的見了慌的走避。夏餘慶趕出弄堂,
趁著門首掛的玻璃油燈望去,認明那敲門的是徐茂榮,指名叫喚。
  徐茂榮祇得轉身,故意喊問:「阿是餘慶哥嗄?」餘慶應了。茂榮方纔滿面堆笑
,連連打恭,道:「我再勿靠帳餘慶哥來裏。」一面說,一面跟著夏餘慶踅進房間,
招呼華忠、趙樸齋兩人。
  樸齋認得這徐茂榮,曾經被他毒手毆傷頭面,不期而遇,著實驚皇。茂榮心裏覺
著,外面祇做不認得。
  大家各通姓名,坐定。夏餘慶問徐茂榮道:「耐為啥看見仔我跑得去?」茂榮沒
口子分說道:「勿曉得是耐呀。我就問仔聲虹口楊個阿來裏,勿來裏末,我生來去哉
?。陸裏曉得耐倒來裏?」餘慶鼻子裏哼了一聲。
  徐茂榮笑嘻嘻望著潘三道:「三小姐長遠勿見,好像壯仔點哉。阿是倪餘慶哥撥
耐喫仔好物事?」潘三眼梢一瞟,答道:「耐末為仔長遠勿見,再要教倪罵兩聲,阿
對?」
  徐茂榮拍掌道:「劃一,蠻準!」接著別轉臉去,又向華忠、趙樸齋指手劃腳的
,且笑且訴道:「前埭倪餘慶哥來裏上海末,就做個三小姐,倪一淘人纔到該搭來尋
俚,一日天跑幾埭,賽過是華眾會,撥三小姐末罵得來要死。故歇餘慶哥勿來仔,倪
一淘人也纔勿來哉。」
  華忠、趙樸齋不置一詞。徐茂榮卻問潘三道:「為啥倪餘慶哥勿來?阿是耐得罪
仔俚?」潘三未及答話。夏餘慶喝住道:「覅瞎說哉,倪有公事來裏!」
  第五十五回終。


第五十六回      	私窩子潘三謀胠篋 破題兒姚二宿勾欄

  按:潘三因夏餘慶說有公事,逡巡出房,且去應酬樓上客人。徐茂榮正容請問:
「是何公事?」夏餘慶道:「耐一班人管個啥公事,倪山家園一堆阿曾去查查嗄?」
茂榮大駭道:「山家園阿有啥事體?」餘慶冷笑道:「我也勿清爽!今朝倪大人吩咐
下來,說山家園個賭場鬧猛得勢,成日成夜賭得去,搖一場攤有三四萬輸贏?,索性
勿像仔樣子哉!問耐阿曉得?」
  茂榮呵呵笑道:「山家園個賭場末,陸裏一日無撥嗄!我道仔山家園出仔個強盜
,倒一嚇。難明朝我去說一聲,教俚?覅賭仔末哉。」餘慶道:「耐?來浪搭個漿,
晚歇弄出點事體來,大家無趣相!」茂榮移坐相近,道:「餘慶哥,山家園個賭場,
倪倒纔勿曾用過一塊洋錢?。開賭個人,耐也明白來浪。幾花賭客纔是老爺們,倪衙
門裏也纔來浪賭?。倪跑進去,阿敢說啥閑話?故歇齊大人要辦,容易得勢,我就立
刻喊齊仔人,一塌括仔去捉得來,阿好?」餘慶沉吟道:「俚?勿賭仔,倪大人也勿
是定歸要辦俚?。耐先去撥仔個信,再要賭末,生來去捉。」
  茂榮拍著腿膀道:「原說呀,有幾個賭客就是大人個朋友。倪勿比仔新衙門裏巡
捕,有多花為難個場花?呀!」餘慶怫然作色道:「大人個朋友,就是李大少爺末賭
過歇,勿關倪事。倪門口裏啥人來浪賭?耐說說看。」茂榮連忙剖辨道:「我勿曾說
是門口裏?。倘然耐門口裏有人去仔,我阿有啥勿告訴耐個嗄?」夏餘慶方罷了。
  徐茂榮笑著,更向華忠、趙樸齋說道:「倪個餘慶哥,故末真真大本事!齊府浪
通共一百多人?,就是餘慶哥一干子管來浪,一徑勿曾有歇一點點差事體。」華忠順
口唯唯,趙樸齋從榻床起身,讓徐茂榮吸煙,徐茂榮轉讓華忠。
  正在推挽之際,欻地後房門呀的聲響,踅進一個人,踮手踮腳,直至榻床前。大
家看時,乃是張壽,皆怪問道:「耐啥辰光來個嗄?」張壽不發一言,祇是曲背彎腰
,瞇瞇的笑。華忠就讓張壽躺下吸煙。
  夏餘慶低聲問張壽道:「樓浪是啥人?」張壽低聲說是「匡二」。餘慶道:「價
末一淘下頭來坐歇哉?。」張壽急搖手道:「俚賽過私窩子,覅去喊俚。」餘慶鼻子
裏又哼了一聲,道:「為啥故歇幾個人纔有點陰陽怪氣!」隨手指著徐茂榮道:「坎
坎俚一干子跑得來,同娘姨說閑話。我去喊俚,俚倒想逃走哉,阿要稀奇!」徐茂榮
雌著嘴,笑向張壽道:「餘慶哥一徑來裏埋冤我,好像我看勿起俚。耐說阿有價事?
」張壽笑而無語。
  夏餘慶道:「堂子裏總歸是白相場花,大家走走,無啥要緊。匡二哥道仔我要喫
醋,俚也轉差仔念頭哉。」張壽道:「俚倒勿是為耐,常恐東家曉得仔說俚。」餘慶
道:「再有句閑話,耐去搭俚說:教俚勸勸東家,山家園個賭場裏覅去賭。」即將適
間云云縷述一遍。
  張壽應諾,吸了一口煙,辭謝四人,仍上樓去。祇見匡二、潘三做一堆兒滾在榻
床上。見了張壽,潘三纔緩緩坐起,向匡二道:「我下頭去。耐勿許去個?,我有閑
話搭耐說。」又囑張壽:「坐歇,覅去。」潘三遂復下樓。
  樓上張壽輕輕地和匡二說了些話。約半點鐘光景,聽得樓下四人紛然作別聲、潘
三款留聲、娘姨送出關門聲。隨後潘三喊道:「下來罷。」匡二遂請張壽同到樓下房
間。張壽有事要去,匡二要一淘走,潘三那裏肯放?請張壽:「再吸筒煙?。」一手
拉著匡二拉至床前藤椅上,疊股而坐,密密長談。張壽祇得稍待,見那潘三談了半日
,不知談的甚麼事,匡二連連點頭,總不答話。及潘三談畢走散,匡二還獃著臉躊躇
出神。張壽呼問:「阿去嗄?」匡二始醒過來。臨出門,潘三復附耳立談兩句,匡二
復點點頭,始跟張壽踅出居安里。
  張壽在路問:「潘三說啥?」匡二道:「俚瞎說呀,還仔債末要嫁人哉。」張壽
道:「價末耐去討仔俚哉?。」匡二道:「我陸裏有幾花洋錢!」
  當下分路,匡二往尚仁里楊媛媛家。張壽自往兆宮里黃翠鳳家,遙望黃翠鳳家門
首七八乘出局轎子,排列兩旁,料知臺面未散。進得門來,遇見來安,張壽問:「局
阿曾齊?」來安道:「要散哉。」張壽道:「王老爺叫個啥人?」來安道:「叫兩個
?:沈小紅、周雙玉。」張壽道:「洪老爺阿來裏?」來安道:「來裏。」
  張壽聽說,心想周雙珠出局,必然阿金跟的,乘間溜上樓梯,從簾子縫裏張覷。
其時臺面上拳聲響亮,酒氣蒸騰。羅子富與姚季蓴兩人合擺個莊,不限杯數,自稱為
「無底洞」,大家都不服。王蓮生、洪善卿、朱藹人、葛仲英、湯嘯庵、陳小雲聯為
六國,約縱連橫,車輪鏖戰,皆不許相好、娘姨、大姐代酒,其勢洶洶,各不相下,
為此比往常分外熱鬧。張壽見周雙珠跟的阿金空閑傍立,因向身邊取出一枚叫子,望
內許的一吹。席間並未覺著,阿金聽得,溜出簾外,悄地約下張壽隔日相會。張壽大
喜,仍下樓去伺候,阿金復掩身進簾。席間那有工夫理會他們,祇顧豁拳喫酒。
  這一席,直鬧到十二點鐘,合席有些酩酊,方纔罷休。許多出局皆要巴結,竟沒
有一個先走的。席散將行,姚季蓴拱手向王蓮生及在席眾人道:「明朝奉屈一敘,並
請諸位光陪。」回頭指著叫的出局道:「就來裏俚搭慶雲里。」眾人應諾,問道:「
貴相好阿是叫馬桂生?倪纔勿曾看見過。」姚季蓴道:「我也新做起。本底子朋友來
浪叫,故歇朋友荐撥我,我就叫叫末哉。」眾人皆道:「蠻好。」說畢,客人、倌人
一齊告辭,接踵下樓。娘姨、大姐前這後擁,還不至於醉倒。
  羅子富送客回房,黃翠鳳窺其面色,也不甚醉,相陪坐下。翠鳳問道:「王老爺
為仔啥事體,纔要請俚喫酒?」子富道:「俚要江西做官去,倪老朋友生來搭俚錢餞
行。」翠鳳失聲嘆道:「難末沈小紅要苦煞哉!王老爺來裏末,巴結點再做做,倒也
無啥,難去仔,好哉?!」子富道:「故歇個王老爺,勿曉得為啥,好像同沈小紅好
仔點哉。」翠鳳道:「故歇就好煞也無行用?。起先,沈小紅轉差仔個念頭,起先要
嫁撥仔王老爺,故歇就覅緊哉,跟得去也好,再出來也好。」子富道:「沈小紅自家
要尋開心,姘個戲子,陸裏肯嫁嗄?」翠鳳又嘆道:「倌人姘戲子個多煞,就是俚末
喫仔虧。」兩人評論一回,收拾不表。
  次日是禮拜日,午後,羅子富擬作明園之游,命高昇喊兩把馬車。適值黃二姐走
來白相,到房間裏叫聲羅老爺及大先生。黃翠鳳仍叫無?,請其坐下。寒暄兩句,翠
鳳問及生意。黃二姐蹙額搖頭道:「覅說起!耐來浪個辰光,一徑蠻鬧猛,故歇勿對
哉,連搭仔金鳳個局也少仔點。心想買個討人,常恐勿好末,像諸金花樣式。就實概
噥下去總勿齊頭。我來搭耐商量,阿有啥法子?」翠鳳道:「故末無?自家主意,我
勿好說。買個討人也難煞,就算人好末,生意陸裏說得定?我故歇也無撥啥生意。」
黃二姐尋思不語,翠鳳置之不睬。
  須臾,高昇回報:「馬車來哉。」黃二姐祇得告辭,躑躅而去。於是羅子富帶著
高昇,黃翠鳳帶著趙家?,各乘一把馬車,駛往明園,就正廳上泡茶坐下。
  子富說起黃二姐,道:「耐無?是無用人,倒原要耐去管管俚末好。」翠鳳道:
「我去管俚做啥!我原教俚買個討人,俚合勿得洋錢,勿聽我閑話,故歇元撥仔生意
,倒問我阿有啥法子。再撥點洋錢俚哉?。」子富笑了。翠鳳又說起沈小紅,道:「
沈小紅故末是無用人,王老爺做仔張蕙貞末,最好哉?。耐覅去說穿俚,暗底下拿個
王老爺擠,故末凶哉。」
  說猶未了,不想沈小紅獨自一個款步而來。翠鳳便不再說。子富望去,見沈小紅
滿面煙色,消瘦許多,較席間看的清楚。小紅亦自望見,裝做沒有理會,從刺斜裏踅
上洋樓。隨後大觀園武小生小柳兒來了,穿著單羅夾紗嶄新衣服,越顯出吉靈即溜的
身兒;腳下厚底京鞋,其聲橐橐;腦後拖一根油晃晃樸辮,一直踅進正廳,故意兜個
圈子,捱過羅子富桌子旁邊,細細打量黃翠鳳。原來翠鳳渾身縞素,清爽異常,插戴
首飾,也甚寥寥。但手腕上一副烏金釧臂從東洋賽珍會上購來,價值千金。小柳兒早
有所聞,特地要廣廣見識。
  黃翠鳳誤會其意,投袂而起,向羅子富道:「倪去罷。」子富自然依從,同往園
中各處隨喜一遭,至園門首坐上馬車,徑駛回兆富里口停下。
  踅進家門,祇見廂房內文君玉獨坐窗前,低頭伏桌,在那裏孜孜的看。羅子富近
窗掂腳一望,桌上攤著一本《千家詩》。文君玉兩祇眼睛離書不過二寸許,竟不覺得
窗外有人看他。黃翠鳳在後,暗地將子富衣襟一拉,不許停留。子富始忍住笑,上樓
歸房,悄悄問翠鳳道:「文君玉好像有點名氣個?,啥實概樣式嗄?」
  翠鳳不答,祇把嘴一披。趙家?在傍悄悄笑道:「羅老爺,阿是好白相煞個?倪
有辰光碰著仔,同俚講講閑話,故末笑得來。俚說故歇上海賽過拗空,夷場浪倌人一
個也無撥,幸虧俚到仔上海,難末要撐點場面撥俚?看。」說著又笑,子富也笑個不
了。趙家?道:「倪問俚:『價末耐個場面阿曾撐嗄?』俚說:『難是撐哉呀。可惜
上海無撥客人,有仔客人總歸做俚一干子。』」子富一聽,呵呵大笑起來。翠鳳忙努
嘴示意。趙家?方罷。
  比及天晚,高昇送上一張請客票頭,子富看是姚季蓴的,立刻下樓就去。經過文
君玉房門首,尚聽得有些吟哦之聲。子富心想上海竟有這種倌人,不知再有何等客人
要去做他。高昇伏侍上轎,徑抬往慶雲里馬桂生家。姚季蓴會著,等齊諸位,相讓入
席。
  姚季蓴既做主人,那裏肯放松些?個個都要盡量盡興。王蓮生喫得胸中作惡,伏
倒在臺面上。沈小紅問他:「做啥?」蓮生但搖手,忽然「嘓」的一響,嘔出一大堆
,淋漓滿地。朱藹人自覺喫得太多,抽身出席,躺於榻床,林素芬替他裝煙,吸不到
兩口,已瞢騰睡去。葛仲英起初推託不肯多喫,後來醉了,反搶著要喫酒。吳雪香略
勸一句,仲英便不依,幾乎相罵。
  羅子富見仲英高興,連喊:「有趣,有趣!倪來豁拳。」即與仲英對豁了十大觥
。仲英輸得三拳,勉強喫了下去。子富自恃酒量,先時喫的不少,此刻加上這七觥酒
,也就東倒西歪,支持不住。惟洪善卿、湯嘯庵、陳小雲三人格外留心,酒到面前,
一味搪塞,所以神志湛然,毫無酒意。因見四人如此大醉,央告主人姚季蓴屏酒撤席
,復護送四人登轎而散。
  季蓴酒量也好,在席不覺怎樣,欲去送客,立起身來,登時頭眩眼花,不由自主
,幸而馬桂生在後擋住,不致傾跌。桂生等客散盡,遂與娘姨扶掖季蓴,向大床上睡
下,並為解鈕寬衣,蓋上薄被。季蓴一些也不知道,竟是昏昏沉沉一場美睡。天明醒
來,睜眼一看,不是自家床帳,身邊又有人相陪,凝神細想,方知為馬桂生家。
  這姚季蓴為家中二奶奶管束嚴緊,每夜十點鐘歸家。稍有稽遲,立加譴責。若是
官場公務叢脞,連夜不能脫身,必然差人稟明二奶奶。二奶奶暗中打聽,真實不虛,
始得相安無事。在昔做衛霞仙時,也算得是兩情浹洽,但從未嘗整夜歡娛。自從當場
出丑之後,二奶奶幾次噪鬧,定不許再做衛霞仙,季蓴無可如何,忍心斷絕。但季蓴
要巴結生意,免不得與幾個體面的往來於把勢場中,二奶奶卻也深知其故。可巧家中
用的一個馬姓娘姨,與馬桂生同族,常在二奶奶面前說這桂生許多好處。因此二奶奶
倒慫恿季蓴做了桂生,便是每夜歸家時刻,也略為寬假些,遲到十二點鐘還不妨事。
  不料季蓴醉後失檢,公然在馬桂生家住了一宿,斯固有生以來破題兒第一夜之幸
事。祇想著家中二奶奶這番噪鬧,定然加倍利害,若以謊詞支吾過去,又恐轎班戳破
機關,反為不美,再四思維,不得主意。桂生辛苦困倦,睡思方濃。季蓴如何睡得著
?卻捨不得起來。眼睜睜的直到午牌時分,忽聽得客堂中外場高叫:「桂生小姐出局
。」娘姨隔壁答應,問:「啥人叫個?」外場回說:「姓姚。」季蓴聽得一個「姚」
字,心頭小鹿兒便突突地亂跳,抬身起坐,側耳而聽。娘姨復道:「倪個客人就是二
少爺末姓姚,除仔二少爺無撥哉??」外場復格聲一笑,接著啁啾嘈雜。聲音低了下
去,聽不清楚說些甚的。
  季蓴推醒桂生,急急著衣下床,喊娘姨進房盤問。娘姨手持局票,呈上季蓴,嘻
嘻笑道:「說是二奶奶來裏壺中天,叫倪小姐個局。就是二少爺個轎班送得來票頭。
」季蓴好似半天裏起個霹靂,嚇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還是桂生確有定見,微微展
笑,說聲「來個」,打發轎班先去。桂生就催娘姨舀水,趕緊洗臉梳頭。
  季蓴略定定心,與桂生計議道:「我說耐覅去哉,我去罷。我橫豎覅緊,隨便俚
啥法子來末哉,阿好拿我殺脫仔頭?」桂生面色一獃,問道:「俚叫個我?,為啥我
勿好去?」季蓴攢眉道:「耐去末,倘忙晚歇大菜館裏?反仔,像啥樣式嗄?」桂生
失笑道:「耐搭我坐來浪罷。要?末陸裏勿好?,為啥要大菜館裏去?阿是耐二奶奶
發癡哉?」
  季蓴不敢再說,眼看桂生打扮停當,脫換衣裳,竟自出門上轎。季蓴叮囑娘姨,
如有意外之事,可令轎班飛速報信。娘姨唯唯,邁步跟去。
  第五十六回終。


第五十七回      	甜蜜蜜騙過醋瓶頭 狠巴巴問到沙鍋底

  按:馬桂生轎子徑往四馬路壺中天大菜館門首停下。桂生扶著娘姨進門登樓,堂
倌引至第一號房中。祇見姚二奶奶滿面堆笑,起身相迎。桂生緊步上前,叫聲「二奶
奶」,再與馬娘姨廝見。姚奶奶攜了桂生的手,向一張外國式皮褥半榻並肩坐下。姚
奶奶開言道:「我請耐喫大菜,下頭帳房裏纏差仔,寫仔個局票。耐喜歡喫啥物事?
點?。」桂生推說道:「倪飯喫過哉呀。二奶奶耐自家請。」姚奶奶執定不依,代點
幾色,說與堂倌,開單發下。
  姚奶奶讓了一巡茶,講了些閑話,並不提起姚季蓴。桂生肚裏想定話頭,先自訴
說昨夜二少爺如何擺酒請客,如何擺莊豁拳,如何喫得個個大醉,二少爺如何瞌睡不
能動身,我與娘姨兩個如何扛抬上床;二少爺今日清醒如何自驚自怪,不復省記向時
情事,細細的說與姚奶奶聽,絕無一字含糊掩飾。姚奶奶聞得桂生為人誠實,與別個
迥然不同。今聽其所言,果然不錯,心中已自歡喜。適值堂倌搬上兩客湯餅,姚奶奶
堅請桂生人座,桂生再三不肯。姚奶奶急了,顧令馬娘姨轉勸。桂生沒法,遵命喫過
湯餅,換上一道板魚。
  姚奶奶喫著,問道:「價末故歇二少爺阿曾起來嗄?」桂生道:「倪來末剛剛起
來。說仔二奶奶來裏喊我,二少爺極得來,常恐二奶奶要說俚。我倒就說:『勿要緊
個。二奶奶是有規矩人,常恐耐來裏外頭豁脫仔洋錢,再要傷身體。耐自家覅去無淘
成,二奶奶總也勿來說耐哉?。」姚奶奶嘆口氣道:「說到仔俚末真真要氣煞人!俚
勿怪自家無淘成,倒好像我多說多話。一到仔外頭,也勿管是啥場花,碰著個啥人。
俚就說我多花勿好。說我末凶,要管俚,說我勿許俚出來。俚也叫仔耐好幾個局哉,
阿曾搭耐說過歇?」桂生道:「故是二少爺倒也勿個。二少爺個人,說末說無淘成,
俚肚皮裏也明白來浪,二奶奶說說俚,總是為好。倪有辰光也勸聲把二少爺,倪說:
『二奶奶勿比仔倪堂子裏。耐到倪堂子裏來,是客人呀。客人有淘成無淘成,勿關倪
事,生來勿來說耐。二奶奶搭耐一家人,耐好末二奶奶也好,二奶奶勿是要管耐,也
勿是勿許耐出來,總不過要耐好。倪倘然嫁仔人,家主公外頭去無淘成,倪也一樣要
說個?。』」姚奶奶道:「難我勿去說俚哉,等俚歇末哉。我說末定歸勿聽,幫煞個
堂子裏,撥個衛霞仙殺坯當面罵我一頓,還有俚鏟頭東西,再要搭殺坯去點仔副香燭
,說我得罪仔俚哉!我阿有面孔去說俚?」
  姚奶奶說到這裏,漸漸氣急臉漲,連一條條青筋都爆起來,桂生不敢再說。當下
五道大菜陸續喫畢。桂生每道略嘗一臠,轉讓與馬娘姨喫了。揩把手巾,出席散生。
  桂生復慢慢說道:「倪勿然也勿好說,二少爺個人倒劃一無淘成得野?,原要耐
二奶奶管管俚末好?,依仔二少爺,上海夷場浪倌人,巴勿得纔去做做。二奶奶管來
浪,終究好仔點。二奶奶阿對?」姚奶奶雖不曾接嘴,卻微露笑容。消停半刻,姚奶
奶復攜了桂生的手,踅出回廊,同倚欄杆,因問桂生幾歲,有無父母,曾否攀親。桂
生回說十九歲,父母亡故之後,遺下債務無可抵擋,走了這條道路。那得個有心人提
出火坑,三生感德。姚奶奶為之浩嘆。
  桂生因問姚奶奶:「阿要聽曲子?我唱兩祇撥二奶奶聽。」姚奶奶阻止道:「覅
唱哉,倪要去哉。」遂與桂生回身歸座,令馬娘姨去會帳。
  姚奶奶復嘆道:「我為仔衛霞仙個殺坯末,搭俚?仔好幾轉,出仔幾花壞名氣,
啥人曉得我冤枉?像故歇二少爺做仔耐,我就蠻放心。要是喫醋末,為啥勿噪哉嗄?
」桂生微笑道:「衛霞仙是書寓呀,俚?會騙。像倪是老老實實,也無撥幾戶客人。
做著仔二少爺,心裏單望個二少爺生意末好,身體末強,故末一徑好做下去。」姚奶
奶道:「我再有句閑話要搭耐說,既然二少爺來裏耐搭,我就拿個二少爺交代撥耐。
二少爺到仔夷場浪,覅放俚再去叫個倌人。倘然俚定歸要叫,耐教娘姨撥個信我。」
  桂生連聲應諾。姚奶奶仍攜著手款步下樓,同出大菜館門首。桂生等候馬娘姨跟
著姚奶奶轎子先行,方自坐轎歸至慶雲里家中。祇見姚季蓴正躺在榻床上吸鴉片煙。
桂生做勢道:「耐倒舒齊??,二奶奶要打耐哉!當心點,阿曉得?」季蓴早有探子
報信,毫不介意,祇嘻著嘴笑。桂生脫下出局衣裳,遂將姚奶奶言語情形,詳細敘述
一遍。喜得季蓴抓耳爬腮,沒個擺布。桂生卻教導季蓴道:「耐晚歇去喫仔酒末,早
點轉去。二奶奶問起仔我,耐總說是無啥好,陸裏好比衛霞仙。」
  季蓴不等說完,嚷道:「再要說個衛霞仙,故末真真撥俚打哉?!」桂生道:「
價末耐就說是么二堂子,無啥趣勢。二奶奶再問耐阿要做下去,耐說故歇無撥對意個
倌人,做做罷哉。照實概兩聲閑話,二奶奶定歸喜歡耐。」
  季蓴唯唯不迭。又計議一會,季蓴始離了馬桂生家,乘轎赴局辦些公事。天晚事
竣,徑去赴宴。
  這晚是葛仲英在東合興里吳雪香家為王蓮生餞行,依舊那七位陪客。姚季蓴本擬
早回,不及終席而去。其餘諸位祇為連宵大醉,鼓不起酒興,略坐坐也散了。
  王蓮生因散的甚早,便和洪善卿步行往公陽里周雙玉家打個茶會,一同坐在雙玉
房間。用雙珠過來廝見,就道:「今朝倒還好;像昨日夜頭喫酒,怕煞個。」阿珠方
給蓮生燒鴉片煙,接嘴道:「王老爺,難酒少喫點;多喫仔酒,再喫個鴉片煙,身體
勿受用,阿對?」蓮生笑而頷之。
  阿珠裝好一口煙,蓮生吸到嘴裏,吸著槍中煙油,慌的爬起,吐在榻前痰盂內。
阿珠忙將煙槍去打通條,雙玉遠遠地坐著,望巧囡丟個眼色。巧囡即向梳妝臺抽屜裏
面取出一祇玻璃缸,內盛半缸山查脯,請王老爺、洪老爺用點。蓮生忽然感觸太息。
阿珠通好煙槍,替蓮生把火,一面問道:「難小紅先生搭就是個娘來裏跟局?」蓮生
點點頭。阿珠道:「價末大阿金出來仔,大姐也勿用?」蓮生又點點頭。阿珠道:「
說要搬到小房子裏去哉呀,阿有價事?」蓮生說:「勿曉得。」
  阿珠祇裝得兩口煙,蓮生便不吸了,忽然盤膝坐起,意思要吸水煙。巧囡送上水
煙筒,蓮生接在手中,自吸一口,無端吊下兩點眼淚。阿珠不好根問。雙珠、雙玉面
面相覷,也自默然。房內靜悄悄地,但聞四壁廂促織兒「唧唧」之聲,聒耳得緊。
  善卿揣知蓮生心事,無可排遣,祇得與雙珠搭訕些閑話。適見房門口簾子一揚,
探進一個頭來望望,似乎是小孩子。雙珠喝問:「啥人?」外面不見答應。雙珠復喝
道:「跑得來!」方纔遮遮掩掩,踅至雙珠面前。果係阿金的兒子阿大,咭呱咕嚕告
訴雙珠,不知說的甚麼。雙珠鼻子裏哼了一聲,阿大逡巡退出,隨後樓下蹋蹋蹋一路
腳聲,直跑到樓上房間裏。雙珠見是阿金,生氣不理。阿金滿面羞慚,溜出中間與阿
大切切商量。善卿不覺失笑。
  蓮生再躺下去吸兩口鴉片煙,遂令阿珠喊來安打轎。善卿及雙珠、雙玉都送至樓
門口而別。
  王蓮生去後,善卿徑往雙珠房間。阿珠收拾既畢,特地過來問善卿道:「王老爺
為啥氣得來?」善卿嘆道:「也怪勿得王老爺。」阿珠道:「王老爺做仔官末,該應
快活點,再有啥氣嗄?」善卿道:「起先,王老爺阿是一徑喜歡個沈小紅?為仔沈小
紅勿好末,去討仔個張蕙貞。陸裏曉得張蕙貞也勿好,難末為仔張蕙貞勿好,再去做
個沈小紅。做末來浪做,心裏末來浪氣。」阿珠道:「張蕙貞啥個勿好?」善卿道:
「也不過勿好末哉,說俚做啥?」阿珠乃說出前日往王蓮生公館聽張蕙貞被打一節。
善卿亦說道:「險個!王老爺打仔一泡,覅哉。張蕙貞末喫個生鴉片煙,原是倪幾個
朋友去勸好仔,拿個阿侄末趕出,算完結該樁事體。」阿珠亦嘆道:「張蕙貞也忒啥
個勿掙氣,撥沈小紅曉得仔,故末快活得來,要笑煞噪!」
  剛剛講得熱鬧,外場喊報:「小先生出局。」阿珠回對過房間跟周雙玉出局去了
。善卿轉向雙珠道:「可惜王老爺要去哉,勿然,讓俚做雙玉,倒蠻好。」雙珠道:
「說起仔雙玉,想著哉。倪無?要商量句閑話,我倒忘記脫仔勿曾說。」善卿急問:
「啥閑話?」雙珠道:「倪雙玉山家園轉來,一徑勿肯留客人。我同無?說仔好幾轉
,俚說五少爺定歸要討俚,說好個哉,倪勿好說穿俚。請耐去問五少爺,該應那價樣
式。要討末討得去,勿討末教五少爺自家搭雙玉說仔聲末,讓俚做生意,阿對?」善
卿道:「雙玉倒勿靠帳俚,花頭大得野?。」雙珠道:「俚?兩家頭纔是拗空!覅說
五少爺定仔親,就勿定末,阿能夠討雙玉去做大老母?」
  善卿未及接言,不想周雙寶因多時不見善卿,乘間而來,可巧一腳跨進房門,就
搭訕道:「陸裏來個大老母嗄?撥倪看看?。」雙珠憎其嘴快,瞪目相視。雙寶忙縮
住口,退坐一傍。阿金隨到房裏向雙寶附耳說話,雙寶也附耳回答。阿金輕輕地罵了
一句,轉身坐下,取出那副牙牌隨意擺弄。善卿問問雙寶近日情形。
  須臾,雙玉出局回家,雙寶聽見,回避下樓。雙玉過來閑話一會,敲過十二點鐘
,巧囡搬上稀飯。阿金丟下牙牌,伏侍善卿、雙珠、雙玉三人喫畢。巧囡收起碗筷,
阿金依然擺弄牙牌。善卿見阿大躲在房門口黑暗裏,呼問:「做啥?」阿大即躡足潛
逃,轉瞬間,仍在房門口躑躅不去。雙珠看不入眼,索性不去說他。
  既而聞得相幫卸下門燈,掩上大門,雙玉告睡歸房。巧囡復舀上面水,阿金始將
牙牌裝人匣內,伏侍雙珠捕面卸妝。吹滅保險燈,點著梳妝臺長頸燈臺,揭去大床五
色繡被,單留一條最薄的,展開鋪好。巧囡既去,阿金還向原處低頭兀坐。阿大捱到
房裏,偎傍阿金身邊。善卿肚裏尋思,看他怎的。
  俄延之間,阿德保手提水銚子來沖了茶,回頭看定阿金。冷冷的問道:「阿轉去
嗄?」阿金哆嘴不答,挈帶阿大拔步先行。阿德保緊緊相從。一至樓梯之下,登時沸
反盈天。阿德保的罵聲、打聲,阿金的哭聲、喊聲,阿大的號叫、跳擲聲,又間著阿
珠、巧囡勸解聲,相幫拉扯聲,周蘭呵責聲,雜沓並作。
  善卿要看熱鬧,從樓門口望下窺探,一些也看不見。祇聽得阿德保一頭打,一頭
罵,一頭問道:「大馬路啥場花去?我問耐大馬路啥場花去?說?!」問來問去,要
問這一句話。阿金既不供招,亦不求饒,惟狠命的哭著喊著。阿珠、巧囡、相幫亂烘
烘七手八腳的拉扯勸解,那裏分得開、擋得住?還是周蘭發狠,極聲喝道:「要打殺
哉呀!」就這一喝裏,阿德保手勢一鬆,纔拖出阿金來。阿珠、巧囡忙把阿金推進周
蘭房間裏去。
  阿德保氣不過,順手抓得阿大,問他:「耐同仔娘大馬路去做啥?耐個好倪子,
耐隻豬玀!」罵一聲打一下,打得阿大越發號叫跳擲,竟活像殺豬玀一般。相幫要去
搶奪,卻被阿德保揪牢阿大小辮子,抵死不放。
  雙珠聽到這裏,著實忍耐不得,蓬著頭,趕出樓門口,叫聲「阿德保」,道:「
耐倒打得起勁煞來裏阿是,俚乃小乾仵末懂啥嗄?」相幫因雙珠說,一齊上前用力扳
開阿德保的手,抱了阿大,也送至周蘭房間。阿德保沒奈何,一撒手,徑出大門大踏
步去了。
  善卿、雙珠待欲歸寢,遇見雙玉也蓬著頭,站立自己房門首打聽阿金阿曾打壞。
善卿笑道:「坍坍俚臺呀,打壞仔末阿好做生意?」當下大家安置。阿金、阿大就於
周蘭處暫宿一宵。
  次日,善卿起得早些。阿金恰在房間裏彎腰掃地,兀自淚眼凝波,愁眉鎖翠。善
卿擬安慰兩句,卻不好開談。喫過點心,善卿將行,不復驚動雙珠,僅囑阿金道:「
我到中和里去,等三先生起來搭俚說一聲。」阿金應承。
  善卿離了周雙珠家,轉兩個彎,早到朱公館門首。張壽一見,祇道有啥事故,猛
喫大驚,慌問:「洪老爺做啥?」善卿倒怔了一怔,答道:「我張張五少爺,無啥?
。」
  張壽始放下心,忙引善卿直進裏面書房,會見朱淑人,讓坐攀談。慢慢談及周雙
玉其志可嘉,至今不肯留客,何不討娶回家,倒是一段風流佳話。否則周蘭為生意起
見,意欲屈駕當面說明,令雙玉不必癡癡坐待,誤其終身。淑人僅唯唯而已,善卿堅
請下一斷語,淑人祇說緩日定議報命。善卿祇得辭別,自去回報周蘭。
  淑人送出洪善卿,歸至書房,自思欲娶周雙玉,還當與齊韻叟商量,韻叟曾經說
過容易得勢。但在雙玉意中,猶以正室自居,降作偏房,恐非所願。不若索性一直瞞
過,捱到過門之後,穿破出來,諒雙玉亦無可如何的了。
  到了午後,探聽乃兄朱藹人已經出門,淑人便自坐轎徑往一笠園來。園門口的管
家皆已稔熟,引領轎子抬進園中,繞至大觀樓前下轎,稟說大人歇午未醒,請在兩位
師爺房裏坐歇。
  淑人點點頭。當值管家導上樓梯,先聽得中間內一陣歷歷落落的牙牌聲音。淑人
知是碰和,躊躇止步。管家已打起簾子,請淑人進去。
  第五十七回終。


第五十八回      	李少爺全傾積世資 諸三姐善撒瞞天謊

  按:朱淑人踅進大觀樓中間,見碰和的一桌四人,乃是李鶴汀和高亞白,尹癡鴛
及蘇冠香,皆出位廝見。蘇冠香就道:「我替大人輸脫仔多花哉,五少爺來碰歇罷。
」朱淑人推說勿會。高亞白道:「勿會碰也覅緊,有冠香來裏。」尹癡鴛道:「覅聽
俚瞎說。前回凰儀水閣同周雙玉一淘碰個啥人嗄?」朱淑人不好意思,人座下場。
  剛碰得一圈莊,齊韻叟歇過午覺,緩緩而來。朱淑人見了,起身讓位。齊韻叟道
:「耐碰下去哉?。」朱淑人執意不肯。韻叟亦不強致,仍命蘇冠香代碰,自與淑人
閑話。淑人當著眾人絕不提起商量的事。挨延多時,齊韻叟方要下場親手去碰,卻囑
朱淑人道:「耐住來裏,晚歇叫周雙玉來,一淘白相兩日,等賞過仔菊花轉去。」淑
人吶吶承命。
  待至天色將晚,碰和散場,大家踅下大觀樓,迤邐南行,抄入橫波檻。齊韻叟用
手隔水指道:「菊花山倒先搭好,就不過搭個涼棚哉。」李鶴汀、朱淑人翹首凝望,
祇見西南角遠遠地樓房頂上,三四個匠作蹲著做工,並不見有菊花山。左張右覷,但
於蒙茸竹樹中露出一角朱紅欄杆。高亞白道:「該搭來裏菊花山背後,生來看勿見。
」尹癡鴛道:「啥要緊看,再歇一日天末纔舒齊。」
  說話時,大家出了橫波檻,穿過凰儀水閣,踅至漁磯。上面三間廈屋,當頭橫額
寫著「延爽軒」三個草字,筆勢像凌風欲飛一般。
  其時落日將沉,雲蒸霞蔚,照得窗櫺几案,上下通明。大家徘徊欣賞,同進軒中
。管家早經安排一席筵宴。等得四個出局楊媛媛、周雙玉、姚文君、張秀英陸續齊集
,齊韻叟乃相邀入席。
  楊媛媛袖出一張請帖,暗暗遞與李鶴汀。鶴汀閱竟,塞在搭連袋內,便有些坐不
定,祇想要走,那裏還喫得下酒?朱淑人心中有事,亦自慵懶的,不甚高興。因此席
間就寂寞了許多。
  點心之後,餚饌全登。李鶴汀託故興辭。齊韻叟冷笑道:「耐再要騙我!我曉得
耐有要緊事體,故歇正好?。」鶴汀面有愧色,不敢再言。
  少時,終席散坐,李鶴汀方與楊媛媛道謝告別,即於延爽軒前上轎而去。抬出一
笠園門口,兩肩轎子背道分馳,楊媛媛自歸尚仁里。李鶴汀卻轉彎向北,不多幾步停
在一家大門樓下。匡二先去推開一扇旁門,裏面有人提燈出迎,叫聲「李大少爺,今
朝晚仔點哉?」。
  鶴汀見是徐茂榮,點點頭,跟著進門。及儀門首,即有馬口鐵玻璃壁燈嵌在牆間
,徐茂榮就止步,讓鶴汀主僕自行。自此以內,一路曲曲折折的弄堂,皆有壁燈照著

接引,弄堂盡處,乃是正廳。正廳上約有六七十人攢聚中央,擠得緊緊的,夾著些點
心水果小買賣,四下裏串來串去,卻靜悄悄鴉雀無聲,但聞開配者喊報青龍、白虎而
已。這裏叫做「觀圓臺」。
  鶴汀踮起腳,望了望,認得那做上風的是混江龍。鶴汀不去理會,從人縫中繞出
正廳後面。管門的望見,趕緊開門,放進鶴汀主僕。這門內直通客堂,伺候客堂的人
忙跑出來,一個邀著匡二另去款待,一個請鶴汀先到客堂。上面設立通長高櫃臺,周
少和在內坐著管帳。這是兌換籌碼處所。

  鶴汀取出一張二千莊票交付少和。少和照數發給籌碼,連說「發財,發財!」鶴
汀笑而頷之。然後請鶴汀到了廂房,拾級登樓。樓上通連三間,寬廠高爽,滿堂燈火
,光明如晝。中央一張董桌,罩著本色竹布臺套,四面圍坐不過十餘人,越發靜悄悄
地。
  這會兒是殳三做的上風,贏了一大堆籌碼,李鶴汀不勝艷羨。殳三下來,喬老四
接著上場搖莊。鶴汀四顧,問:「賴頭黿為啥勿來?」殳三道:「轉去哉呀。剛剛來
裏說,賴頭黿去仔末,少仔個人搖莊哉。」鶴汀也說:「無趣。」
  喬老四亮過三寶,鶴汀取鉛筆、外國紙畫成攤譜,照譜用心細細的押,並未押著
寶心。鶴汀遂不押了,徑往靠壁煙榻吸兩口鴉片煙。喬老四搖到後來,被楊柳堂、呂
杰臣兩人接連打著四平頭復寶,祇得撮起骰子。
  李鶴汀心想,除了賴公子更無大注的狎客,欻地從煙榻起身,坦然放膽,高坐龍
頭,身邊請出將軍,搖起莊來。起初喫的多,配的少,約摸贏二千光景。忽然,開出
一寶重門,盡數配發兀自不夠。鶴汀心中懊惱,想就此停歇,卻沒甚輸贏。不料風色
一變,花骨無靈,又是兩寶進寶,外面狎家沒一個不著的,竟輸至五六千。鶴汀急於
翻本,不曾照顧前後,這一寶搖出去便大壞了。第一個喬老四先出手,押了一千孤注
;殳三跟上去也是一千,另押五百穿錢;隨後三四百、七八百、孤注穿錢,參差不等
,總押在進寶一門。鶴汀猶自暗笑,那裏見得定是進寶。揭起攤鍾,眾目注視,端端
正正擺著么、二、四、六四隻骰子。鶴汀氣得白瞪著兩隻眼,連話都說不出。旁人替
他核算,共須一萬六千餘元。鶴汀所帶莊票連十幾隻金錢止合一萬多些,十分焦急,
沒法擺布。喬老四笑道:「故末啥要緊嗄,故歇借得來配出去,明朝還撥俚好哉。」
一句提醒了鶴汀,就央楊柳堂、呂杰臣兩人擔保,向殳三借洋五千,當場寫張約據,
三日為期,方把一應孤注穿錢分別配發清楚。
  李鶴汀仍去煙榻躺下,越想越氣,未及天明,喊樓下匡二點燈,還由原路踅出旁
門,坐上轎子,回到石路長安客棧,敲開棧門,進房安睡,也不問起乃叔李實夫。
  次日飯後,始問匡二:「四老爺來?陸裏?」匡二笑道:「就不過大興里哉?。
」鶴汀自己籌度,日前同實夫合買一千簍牛莊油,其棧單係實夫收存,今且取來抵用
,以濟急需。爰命匡二看守,獨自步行往四馬路大興里諸十全家,祇見門首停著一乘
空的轎子,三個轎班站在天井裏。鶴汀有些惶惑,諸三姐認得鶴汀,從客堂裏望見,
慌的迎出叫道:「大少爺來?,四老爺來裏呀!」
  鶴汀進去,問道:「阿是四老爺個轎子?」諸三姐道:「勿是,四老爺請得來個
先生,就叫是竇小山,來裏樓浪。大少爺樓浪去請坐。」鶴汀踅上樓梯,李實夫正歪
在煙榻上,撐起身來廝見。諸十全還??腆腆的叫聲「大少爺」,惟竇小山先生祇顧
低頭據案開方子,不相招呼。
  鶴汀隨意坐下,見實夫腮邊、額角尚有好幾個瘡疤,煙盤裏預備下一疊竹紙,不
住的揩拭膿水;倒是諸十全依然臉暈緋紅,眼圈烏黑,絕無半點瘢痕。
  一會兒,竇小山開畢方子,告辭去了。鶴汀始問實夫要張棧單。實夫怪問道:「
耐要得去做啥?」鶴汀謊答道:「昨日老翟說起,今年新花有點意思,我想去買點來
浪。」
  實夫聽說,冷笑一笑,正欲盤駁,忽聽得諸三姐腳聲,一步一步蹭到樓上。見他
兩手攝著個大托盤,盤內堆得滿滿的,喊諸十全接來放下。諸三姐先從盤內捧出一蓋
碗茶送與鶴汀,隨後搬過一盆甜饅頭,一盆咸饅頭,一盆蛋糕,一盆空著,抓了一把
西瓜子裝好,湊成四色點心,排勻在桌子中間。又分開兩雙牙筷,對面擺列。
  實夫就道:「耐啥一聲勿響去買得來哉嗄?」諸三姐笑嘻嘻不答,祇把個諸十全
望前用力推攝。諸十全祇得踅近兩步,說道:「大少爺請用點心。」說的聲音輕些,
鶴汀不曾理會。諸三姐忍不住,自己上來,一面說:「大少爺用點?。」一面取雙牙
筷。每樣夾一件送在鶴汀面前。鶴汀連聲阻止,早夾的件件俱全,還撮上些西瓜子。
  實夫笑勸鶴汀:「隨意喫點。」鶴汀鑒其殷勤,拆一角蛋糕來喫,並呷口茶過口
。諸三姐在旁摹然想起,連忙向抽屜尋出半匣紙煙,揀取一卷,點根紙吹,送上鶴汀
,說:「大少爺請用煙。」鶴汀手中有茶碗,口中有蛋糕,接不及,喫不及,不覺好
笑起來。諸十全不好意思,把諸三姐衣襟悄地一拉,諸三姐纔逡巡退下。
  實夫乃將藥方交與諸三姐,諸三姐因問:「先生阿曾說啥?」實夫道:「先生也
不過說難好點哉,小心點。」諸三姐念聲阿彌陀佛,道:「難好仔罷,耐生來浪,倪
心裏一徑急煞!」
  諸三姐說著,轉向鶴汀,叫聲「大少爺」,慢慢說道:「四老爺末喫仔個兩筒煙
,來裏鄉下勿比仔上海,隨便陸裏小煙間纔是齷齷齪齪個場花,想來四老爺去喫煙末
,倒勿知勿覺困下去,就過仔個毒氣。四老爺坎到辰光,怕得來,面孔浪纔是個哉!
倪說:『四老爺陸裏去過得來個嗄?』故末四老爺忒啥個寫意哉,連搭仔自家纔勿曾
曉得是啥場花。我同十全兩家頭成日成夜伏侍四老爺無撥困。幸虧個先生喫仔幾帖藥
,好仔點。勿然,四老爺再要生下去,我同十全一徑來裏伏侍,倘忙兩家頭纔過仔,
一淘生起來,難末真真要死哉!大少爺阿對?」
  鶴汀暗忖這段言詞,虧他說得出口,眼看著諸十全打量一番。諸三姐復道:「大
少爺阿曉得?外頭人再有點勿明勿白冤枉倪個閑話,聽著仔氣煞人?!說四老爺該個
瘡,就是倪搭過撥俚毒氣。倪搭末不過十全搭仔我,清清爽爽兩家頭,啥人生個瘡嗄
?要說十全生來浪,四老爺兩祇眼睛阿是瞎哉嗄?」說到這裏,一手把諸十全拖到鶴
汀面前,指著臉上道:「大少爺看?。四老爺面孔浪,倪十全阿有點相像?」又捋出
諸十全兩祇臂膊,翻來覆去給鶴汀看了,道:「一點點影蹤纔無撥?。」諸十全羞得
掙脫身子,避開一邊。
  鶴汀總不則聲,但暗忖這諸三姐竟是個老狐狸,若實夫為其所愚,恐將來受害不
淺。當下實夫嗔著諸三姐道:「外頭人閑話聽俚做啥!我總勿曾說耐末,纔是哉?!
」諸三姐笑道:「四老爺生來勿曾說啥。四老爺再要說倪,故末倪要……」諸三姐說
得半句即縮住嘴,笑而下樓。
  實夫方向鶴汀笑道:「耐末也覅起啥個花頭哉。耐自家洋錢自家去輸,勿關我事
。故歇我手裏拿得去棧單,倘忙輸脫仔下來,教我轉去阿好交代?」鶴汀默然不悅。
實夫道:「棧單來裏小皮箱裏,要末耐自家去拿,我勿好撥耐。」鶴汀略一沉吟,起
身就走。實夫問:「阿要鑰匙?」鶴汀賭氣不要了。
  樓下諸三姐挽留道:「大少爺再坐歇?。」鶴汀也不睬,一直出了大興里,仍回
長安客棧。心想:實夫既然怕不好交代,又教我自家去拿,難道說我偷的不成?似這
等鄙瑣慳吝,怪不得諸三姐撮弄他、擺布他。我如今也不去管他,但是殳三一款,如
何設法?想來想去,祇好尋出兩套房契,坐轎往中和里朱公館謁見湯嘯庵,託他抵借
一萬洋錢。湯嘯庵應承,約定晚間楊媛媛家回話。李鶴汀先去坐等。
  湯嘯庵送客之後,尋思朱藹人處所存有限,須和羅子富商量,即時便去兆富里黃
翠鳳家相訪。羅子富正在樓上房裏,請進廝見。適值黃二姐在座,也叫聲「湯老爺」
。湯嘯庵點點頭,道:「長遠勿見哉,生意阿好?」黃二姐道:「生意勿局,比仔先
起頭懸進?。」黃翠鳳冷笑叉口道:「耐是有生意勿做?,啥勿局嗄!」
  湯嘯庵不解所謂,丟開不提,袖出房契給羅子富看,說明李鶴汀抵借一節。子富
知其信實,一口允諾,當與嘯庵同詣錢莊劃付匯票。
  黃二姐見羅子富、湯嘯庵既去,房裏沒人,遂告訴黃翠鳳道:「前日天看仔個人
家人,倒無啥。我想就買仔俚罷。不過新出來,勿會做生意。就年底一節末,要短三
四百洋錢?,真真急煞來裏。」翠鳳低著頭不言語。黃二姐道:「耐阿好替我想想法
子,阿是進個把伙計?阿是拿樓浪房間租撥人家?」翠鳳仍低著頭,好似轉念頭樣子
。
  黃二姐揣度神情,涎臉央及道:「謝謝耐。耐說來浪閑話,我總歸纔依耐。倘忙
生意好仔點,我也勿忘記耐個呀。謝謝耐,替我想想法子。」翠鳳開言道:「耐個人
忒啥個心勿足,故歇覅說無法子,倘然有法子教撥耐,賺著仔三四百洋錢,耐倒再要
嫌道少哉?!」黃二姐沒口子分辨道:「故是無價事個。有得賺末,再好無撥個哉。
再要嫌道少,阿有該號人嗄?」
  翠鳳又低著頭,足足有炊許時不言語。黃二姐亦自乖覺,靜靜的在旁伺候。翠鳳
忽睜開眼,把黃二姐相了一相,即招手令其近前,附耳說話。黃二姐彎腰僂背,仔細
聽著。又足足有炊許時,翠鳳說話纔完。黃二姐亦自領悟。
  計議已定,恰好羅子富回來,手中拿的一包抵借契據,令翠鳳將去收藏。黃二姐
跟至床背後,幫翠鳳撐起皮箱蓋,怪問道:「羅老爺個拜匣有兩祇來裏哉?」翠鳳道
:「一祇是我個呀,贖身文書末就放來?拜匣裏。」
  子富聽其重重關鎖停當,黃二姐就辭別去了。翠鳳鼻子裏哼的一聲,向子富道:
「阿是撥我猜著,俚要向我借洋錢哉呀。」子富詫異道:「黃二姐再要借洋錢?」翠
鳳道:「俚個人末阿有啥淘成?兩個月勿曾到,一千洋錢完結哉?。」子富隨風過耳
,亦不在意。
  隔得一日,黃二姐復來,再三再四求告翠鳳。翠鳳咬定牙關,一毛不拔。黃二姐
一連五日糾纏不清,翠鳳索性不睬。黃二姐漸漸噪鬧起來,子富看不過意,欲調和其
間,不想黃二姐一口要借五百。子富勸其減些,黃二姐便嘮嘮叨叨,縷述從前待翠鳳
許多好處,道:「故歇會做仔生意,俚倒忘記脫哉!我末定歸勿成功!贖身勿贖身,
總是我個囡仵,阿怕俚逃走到外國去!」
  子富接不下嘴,因將其言訴與翠鳳。翠鳳笑道:「有仔贖身文書末,怕俚啥嗄?
隨便啥法子來末哉。」
  第五十八回終。


第五十九回      	攫文書借用連環計 掙名氣央題和韻詩

  按:一日午後,黃二姐到了黃翠鳳家,將欲噪鬧。黃翠鳳令外場喊兩把皮篷車,
竟和羅子富作明園之游,丟下黃二姐坐在房間裏,任其所為。
  及至明園泡下茶,翠鳳還是冷笑道:「贖身文書來浪我手裏,看俚再有啥法子!
」子富道:「耐該應教個大姐陪陪俚。」翠鳳頭頸一扭道:「等俚歇末哉,啥人去陪
俚嗄。」子富道:「勿局個?。」翠鳳道:「啥勿局,阿伯俚偷仔倪個家生?」子富
道:「俚家生末覅,贖身文書曉得來?皮箱裏,俚阿要偷嗄?」一句提醒了翠鳳,登
時白瞪瞪兩隻眼,失聲道:「阿喲,勿好哉!」趙家?在傍也是一怔,道:「劃一勿
好?,倪快點轉去罷。」
  子富欲令翠鳳先行,翠鳳道:「耐末生來一淘轉去,倘忙撥俚偷仔去末,也好替
我商量商量。」當下三人各坐原車趕回家中。
  一進家門,翠鳳先問:「無?阿來裏樓浪?」外場回說:「剛剛轉去,勿多一歇
。」翠鳳三腳兩步,奔到樓上房間裏。看看陳設器皿,並未缺少一件;再往床背後打
一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翠鳳跺腳嚷道:「難末勿好哉呀!」
  子富隨後奔到,祇見皮箱鉸鏈丟落地上。揭開蓋來,箱內清清爽爽祇有一祇拜盒
。翠鳳急的祇是跺腳,又哭又罵,欲向黃二姐拚命。子富與趙家?且勸翠鳳坐下,慢
慢商量。翠鳳道:「商量啥嗄,俚是要我個命呀!我就死仔,難末俚有仔好處哉!」
子富道:「耐末先拿我個拜匣放好仔再說。」
  翠鳳復從皮箱中取那隻拜匣,別處收藏,忽然失驚打怪的喊道:「咿,倪隻拜匣
來裏?!」既而恍然大悟道:「噢,俚拿差哉,拿仔羅老爺個拜匣去哉!」說著,呵
呵大笑。
  子富聽說,慌問:「我隻拜匣阿來裏嗄?」翠鳳捧出那隻拜匣給子富看,嘻嘻笑
道:「俚拿差哉,拿仔耐個拜匣。倪拜匣末倒來裏。」子富面色如土,拍腿說道:「
難末真真勿好哉!」翠鳳道:「耐隻拜匣覅緊個,俚拿得去也無啥用場。阿敢去變洋
錢,俚也無撥場花好變?。」
  子富獃想不語。翠鳳乃叫趙家?吩咐道:「耐去搭無?說,該隻是羅老爺個拜匣
,問俚拿得去做啥?故歇羅老爺等來浪要哉,原教俚拿得來。」趙家?答應而去。子
富終有些忐忑惶惑。翠鳳卻決定黃二姐斷無扣留不放之理。
  一會兒,趙家?回來,見了子富,先拍著掌笑一陣,然後復道:「故末笑話,俚
?還勿曾覺著拿差個呀,倒快活煞。我說是羅老爺個拜盒,難末剛剛曉得仔,獃脫哉
,一聲閑話響勿出。我末笑得來!俚?教我帶轉去,我說『勿管』就走。」子富跌足
道:「噯,耐為啥勿帶仔來嗄?」趙家?道:「俚?拿得去個末,讓俚?自家拿得來
。」翠鳳接口道:「覅緊個,晚歇定歸來。」
  子富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坐不定,立不定,著急得緊。翠鳳見子富著急,欲令趙
家?去催。子富止住,把高昇喚至當面,令向黃二姐索取拜盒,並道:「耐閑話覅去
多說,就說我有事體,要用著個拜盒,快點拿得來帶轉去。」
  高昇領命,徑往尚仁里黃二姐家。黃二姐見是高昇,滿面堆笑,請去後面小房間
。高昇日致主人之言,立等要那拜盒。黃二姐道:「拜盒來裏呀,我要搭羅老爺說句
閑話。耐覅要緊,請坐?。」高昇不得已坐下。黃二姐喊人泡茶,從容說道:「耐來
得正好。我有多花閑話來裏,拜託耐去說撥羅老爺聽。先起頭翠鳳來裏做討人,生意
鬧猛得野?,為仔倪搭開消大,一徑無撥多洋錢。翠鳳贖仔個身末,勿好哉,生意一
點也無撥,開消倒省勿來。一千洋錢個身價,勿知勿覺纔用完,難末無法子哉?!原
來搭個翠鳳商量,借幾百洋錢用用,陸裏曉得個翠鳳定歸勿借,跑仔好幾埭,俚倒定
歸回報我無撥。我想耐翠鳳小個辰光,梳頭纏腳纔是我,出理耐到故歇,總當耐是親
生囡仵,耐倒實概無良心!我第一轉開口,耐就一點情面纔無撥,故末氣得來要死。
今朝我也勿說哉,有心要拿俚個贖身文書難難俚。拿著仔俚贖身文書末,喊俚轉來,
原搭我做生意。俚倘然再要贖身末,定歸要一萬洋錢?。再勿靠帳拿差仔,勿是個贖
身文書,倒拿仔羅老爺個拜匣。羅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生意浪末照應仔倪幾幾花花
,就是小個場花也幸虧羅老爺十塊廿塊借撥我用。我勿像是翠鳳個無良心,時常來裏
牽記個羅老爺。坎坎曉得是羅老爺個拜匣,我就忙煞個要送得來。不過我再來裏想,
翠鳳搭仔羅老爺賽過是一個人,羅老爺個拜匣賽過是翠鳳個拜匣。我末氣勿過個翠鳳
,要借羅老爺個拜匣押來裏,教翠鳳拿一萬洋錢來贖得去。等翠鳳一萬洋錢拿仔來,
我就拿拜匣送還撥羅老爺。耐轉去搭羅老爺說,教羅老爺放心末哉。」
  高昇聽這一席話,吐吐舌頭,不敢擅下一語,回至兆富里,一五一十細細說了。
翠鳳聽至一半,直跳起來,嚷道:「啥個閑話嗄,放屁也勿實概放個?!」子富也氣
得手足發抖,癱在榻床,說不出半句話。翠鳳獃了一獃,欻地站起身來,說聲「我去
」,就要下樓。子富一把拉住,問:「耐去做啥?」翠鳳道:「我要去問聲俚:阿是
要我個命!」子富連忙橫身攔勸道:「耐慢點?!耐去無啥好閑話。我去罷,看俚阿
好意思說啥!就依俚末,也不過借幾百洋錢末哉。」翠鳳咬牙切齒恨道:「耐要氣殺
我哉,再要撥洋錢俚!」
  子富即喊高昇,打轎前去。小阿寶迎著,請至樓上先時翠鳳住的房間。黃金鳳、
黃珠鳳同聲叫「姐夫」,並說:「姐夫長遠勿來裁。」子富問:「耐無???」小阿
寶說:「來浪來哉。」
  道聲未了,黃二姐已笑吟吟掀簾進房,踅到子富面前,即撲翻身磕了個頭,口中
說道:「羅老爺覅動氣,我搭羅老爺磕個頭,種種對勿住羅老爺。羅老爺個拜匣末,
就該搭放兩日,同放來?翠鳳搭一樣個呀。羅老爺一徑搭倪要好煞,倪阿敢糟塌仔拜
匣裏個要緊物事,難為羅老爺?耐羅老爺索性覅管,勿怕翠鳳勿贖得去。等翠鳳發極
仔,自家奔得來尋我,難末好說閑話哉。翠鳳個人勿到發極辰光,陸裏肯爽爽氣氣拿
一萬洋錢來撥我。」
  子富聽其一派胡言,著實生氣,且忍耐問道:「耐瞎說末覅說說,終究要借俚幾
花,說撥我聽聽看。」黃二姐笑道:「羅老爺,我勿是瞎說呀。起初不過借幾百洋錢
,故歇倒勿是幾百洋錢個閑話哉。翠鳳無良心,難下去再要無撥仔洋錢,翠鳳生來勿
借撥我,我也無啥面孔再去搭翠鳳借。難得故歇有羅老爺個拜匣來裏末,定歸要敲俚
一敲哉!一萬例勿曾多?。前日天,湯老爺拿得來房契阿是也有一萬??」子富道:
「價末耐來浪敲我哉,勿是為翠鳳!」黃二姐忙道:「羅老爺勿是呀,翠鳳陸裏有一
萬洋錢?生來搭羅老爺借。羅老爺一節個局帳有一千多?,勿消三年,就局帳浪扣清
仔好哉。羅老爺阿對?」
  子富無可回答,冷笑兩聲,邁步便走。黃二姐一路送出來,又說道:「難末種種
對勿住羅老爺,總歸是無撥生意個勿好,用完仔洋錢無法子。橫豎要餓殺末,阿伯啥
難為情嗄?倘然翠鳳再要搭我兩個強,索性一把火燒光仔歇作,看俚阿對得住羅老爺
!」
  子富裝做不聽見,坐轎而回。翠鳳迎問如何。子富唉聲嘆氣,祇是搖頭。問的急
了,子富纔略述大概。翠鳳暴跳如雷,搶得一把剪刀在手,一定要死在黃二姐面前。
子富沒得主意,聽其自去。
  翠鳳跑至樓下,偏生撞見趙家?,奪下剪刀,且勸且攔,仍把翠鳳抱上了樓。翠
鳳猶自掙扎道:「我總歸要死個哉呀,為啥一班人纔要幫俚?,勿許我去嗄?」趙家
?按定在高椅上,婉言道:「大先生,耐死也無行用?。耐末就算死哉,俚?也拚仔
死末,真真拿隻拜匣一把火燒光仔,難羅老爺喫個虧常恐要幾萬??。」子富聽說,
祇得也去阻止翠鳳。翠鳳連晚飯也不喫,氣的睡了。
  子富氣了一夜,睜睜的睡不著。清早起來,即往中和里朱公館尋著湯嘯庵,商議
這事如何辦法。嘯庵道:「翠鳳贖身不過一千洋錢,故歇倒要借一萬,故是明明白白
拆耐個梢。若使經官動府,倒也不妥。一則自家先有狎妓差處;二則抄不出贓證,何
以坐實其罪?三則防其燒毀滅跡,一味混賴。一拜匣個公私文書,再要補完全,不特
費用浩繁,且恐糾纏棘手。」子富尋思沒法,因託湯嘯庵居間打話,嘯庵應諾。
  子富遂赴局理事,直至傍晚公畢,方到了兆富里黃翠鳳家。下轎進門,祇見文君
玉正在客堂裏閑坐,特地叫聲「羅老爺」。子富停步,含笑點頭。君玉道:「羅老爺
阿看見新聞紙?」子富大驚失色,急問:「新聞紙浪說啥嗄?」君玉道:「說是客人
個朋友,名字叫個啥……嚕蘇得野?!」說著又想。子富道:「名字覅想哉,客人朋
友末啥個事體?」君玉道:「無啥事體,做仔兩首詩送撥我,說是上來?新聞紙浪。
」子富嗑的笑道:「倪勿懂個。」更不回頭,直上樓去。
  文君玉不好意思,別轉臉來向個相幫說道:「我剛剛搭耐說上海個俗人,就像仔
羅老爺末也有點俗氣。拗空算客人,連搭仔做詩纔勿懂,也好哉!」相幫道:「難末
拌明白哉,耐說上海客人纔是熟人,我倒一嚇。耐生意海外得來,故是成日成夜,出
來進去,忙煞哉?,大門檻阿要踏壞嗄。陸裏曉得陌生人耐也說是熟人。」君王道:
「耐末瞎纏哉?。我說個俗人勿是呀,要會做仔詩末就勿俗哉。」相幫道:「先生耐
覅說,上海絲茶是大生意。過仔垃圾橋,幾花湖絲棧,纔是做絲生意個好客人,耐熟
仔末曉得哉。」
  君玉又笑又嘆,再要說話,祇聽相幫道:「難末真個熟人來哉。」君玉抬頭一看
,原來是方蓬壺,即訴說道:「俚?喊耐俗人,阿要討氣?」蓬壺踅進右首書房,說
道:「討氣倒覅緊,耐搭俚?說說閑話,覅撥俚?俗氣熏壞仔耐。」君玉抵掌懊悔道
:「故例劃一,幸虧耐提醒仔我。」
  蓬壺坐下,袖中取出一張新聞紙,道:「紅豆詞人送撥耐個詩,阿曾賞鑒過歇?
」君玉道:「勿曾呀,讓我看?。」蓬壺揭開新聞紙,指與君玉看了。君玉道:「俚
來浪說啥?講撥我聽?。」蓬壺帶上眼鏡,將那詩朗念一遍,再演解一遍,君玉大喜
。
  蓬壺道:「耐該應和俚兩首送撥俚,我替耐改。題目末就叫『答紅豆詞人即用原
韻』九個字,阿是蠻好?」君玉道:「七律當中四句,我做勿來,耐替我代做仔罷。
」蓬壺道:「故末生活哉!明朝倪海上吟壇正日,陸裏有工夫?」君王道:「謝謝耐
,隨便啥做點末哉。」蓬壺正色道:「耐啥個閑話嗄!做詩是正經大事體,阿好隨便
啥做點!」君玉連忙謝過。蓬壺又道:「不過我替耐做倒要寫意點,忒啥個慘淡經營
,就勿像耐做個詩,俚?也勿相信哉。」君玉亦以為然。於是蓬壺獨自一個閉目搖頭
,口中不住的嗚嗚作聲。忽然舉起一隻指頭,向大理石桌子上戳了幾戳,劃了幾劃,
攢眉道:「俚用個韻倒勿容易押,一歇倒做勿出,等我帶轉去做兩句出色個撥耐。」
君玉道:「該搭用夜飯哉呀。」蓬壺道:「覅哉。」君玉復囑其須當秘密而別。
  蓬壺踱出兆富里,一路上還自言自語的構思琢句,突然刺斜裏衝出一個娘姨,一
把抓住蓬壺臂膊,問:「方老爺陸裏去?」蓬壺駭愕失措,擠眼注視,依稀認得是趙
桂林的娘姨,桂林叫做外婆的。蓬壺便也胡亂叫聲「外婆」。外婆道:「方老爺為啥
倪搭勿來?去?!」蓬壺道:「故歇無撥空,明朝來。」外婆道:「啥個明朝嗄!倪
小姐牽記煞耐,請仔耐幾埭哉,耐勿去!」不由分說,把蓬壺拉進同慶里,抄到尚仁
里趙桂林家。
  趙桂林迎進房間,叫聲「方老爺」,道:「阿是倪怠慢仔耐,耐一埭也勿來?」
蓬壺微笑坐下。外婆搭訕道:「方老爺就前節壺中天叫仔局下來末,勿曾來歇。兩個
多月哉,阿好意思?」桂林接嘴道:「撥個文君玉迷昏哉呀,陸裏想得著該搭來?」
蓬壺慌的喝住,道:「耐覅睛說!文君玉是我女弟子,客客氣氣,耐去糟塌俚,豈有
此理!」桂林哼了一聲無語。外婆一面裝水煙,一面悄悄說道:「倪小姐生意,瞞勿
過耐方老爺。前節方老爺來裏照應,倒噥仔過去。故歇耐也勿來裁,連浪幾日天,出
局纔無投。下頭楊媛媛末碰和喫酒,鬧猛得來。倪樓浪冰清水冷,阿要坍臺?」
  蓬壺不等說完,就叉口道:「單是個碰和喫酒,俗氣得勢。我前回替桂林上仔新
聞紙,天下十八省個人,陸裏一個勿看見?纔曉得上海有個趙桂林末。實概樣式,比
仔碰和喫酒,難說?!」外婆順他口氣,復接說道:「難方老爺原像前回照應點俚罷
。耐一樣去做個文君玉,就倪搭走走,啥勿好?喫兩臺酒,碰兩場和,故是倪要巴結
煞哉!」蓬壺道:「碰和喫酒末,啥稀奇嗄?等我過仔明朝,再去搭俚做兩首詩末哉
。」外婆道:「方老爺,耐末無啥稀奇,倪倒是碰和喫酒個好。耐辛辛苦苦做仔啥物
事送撥俚,俚用勿著?!就勿是碰和喫酒末,有場花應酬,叫叫局,故也無啥。」蓬
壺呵呵冷笑,連說:「俗氣得勢!」
  外婆見蓬壺獃頭獃腦,說不入港,望著趙桂林打了一句市俗泛語。桂林但點點頭
,蓬壺那裏懂得?外婆水煙裝畢,桂林即請蓬壺點菜,欲留便飯。蓬壺力辭不獲,遂
說不必叫菜,僅命買些熏臘之品。外婆傳命外場買來,和自備飯菜一並搬上。
  第五十九回終。


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煙霞有癖 監守自盜雲水無蹤

  按:方蓬壺和趙桂林兩個並用晚飯之後,外婆收拾下樓。稍停片刻,蓬壺即擬興
辭。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樓門日,高聲喊「外婆」,說:「方老爺去哉!」
  外婆聽得,趕上叫道:「方老爺慢點?,我搭耐說句閑話。」蓬壺停步問:「說
啥?」外婆附耳道:「我說耐方老爺末,文君玉搭覅去哉,倪搭一樣個呀。我搭耐做
個媒人,阿好?」蓬壺驟聞斯言,且驚且喜,心中突突亂跳,連半個身子都麻木了,
動彈不得。外婆祇道蓬壺躊躇不決,又附耳道:「方老爺,耐是老客人,覅緊個。就
不過一個局,搭仔下腳,無撥幾花開消,放心末哉。」蓬壺祇嘻著嘴笑,無話可說。
  外婆揣知其意,重復拉回樓上房間裏。桂林故意問道:「為啥耐忙煞個要去,阿
\是想著仔文君玉?」外婆搶著說道:「啥勿是嗄,難末勿許去個哉!」桂林道:「文
君玉來浪喊哉?,耐當心點!明朝去末,端正撥生活耐喫。」蓬壺連說:「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外婆沒事自去。
  桂林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蓬壺吸,蓬壺搖頭說:「勿會。」桂林就自己吸了。蓬
壺因問:「有幾花癮?」桂林道:「喫白相,一筒兩筒,陸裏有癮嗄!」蓬壺道:「
喫煙人纔是喫白相喫上了癮,終究覅去喫俚好。」桂林道:「倪要喫上仔個癮,阿好
做生意?」蓬壺遂問問桂林情形,桂林也問問蓬壺事業。可巧一個父母姊妹俱沒,一
一個妻妾子女均無;一對兒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憐之意。
  桂林道:「倪爺也開個堂子。我做清倌人辰光,衣裳、頭面、家生倒勿少,纔是
倪娘個物事。上仔客人個當,一千多局帳漂下來,難末堂子也歇哉,爺娘也死哉,我
末出來包房間,倒空仔三百洋錢債。」蓬壺道:「上海浮頭浮腦空心大爺多得勢,做
生意劃一難煞。倒是倪一班人,幾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會,生意末勿大,倒
勿曾坍歇臺。堂子裏纔說倪是規矩人,蠻要好。」桂林道:「故歇我也勿想哉,把勢
飯勿容易喫,陸裏有好生意做得著?隨便啥客人,替我還清仔債末就跟仔俚去。」蓬
壺道:「跟人生來最好,不過耐當心點,再要上仔個當,一生一世喫苦??。」桂林
道:「難是勿個哉。起先年紀輕,勿曾懂事體,單喜歡標致面孔個小伙子,聽仔俚?
海外閑話上個當。故歇要揀個老老實實個客人,阿有啥差嗄?」蓬壺道:「差是勿差
,陸裏有老老實實個客人去跟俚?」
  說話之間,蓬壺連打兩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極早,敲過十點鐘,喊外婆搬稀飯
來喫,收拾安睡。不料這一夜天,蓬壺就著了些寒,覺得頭眩眼花,鼻塞聲重,委實
不能支持。桂林勸他不用起身,就此靜養幾天,豈不便易。蓬壺討副筆硯,在枕頭邊
寫張字條送上吟壇主人,告個病假,便有幾個同社朋友來相問候。見桂林小心伏侍,
親熱異常,詫為奇遇。
  桂林請了時醫竇小山診治,開了帖發散方子。桂林親手量水煎藥,給蓬壺服下。
一連三日,桂林頃刻不離,日間無心茶飯,夜間和衣臥於外床,蓬壺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熱返身涼,外婆乘間攛掇蓬壺討娶桂林。蓬壺自思旅館鰥居,本非長策。
今桂林既不棄貧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緣?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調理全愈,蓬壺
辭謝出門,逕往拋球場宏壽書坊告訴老包。老包力讚其成。蓬壺大喜,浼老包為媒,
同至尚仁里趙桂林家當面議事。
  老包跨進門口,兩廂房倌人、娘姨、大姐齊聲說:「咿,老包來哉!」李鶴汀正
在楊媛媛房間裏,聽了,也向玻璃窗張覷,見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見後面是個方蓬
壺,因縮住嘴,卻令趙家?樓上去說:「請包老爺說句閑話。」
  約有兩三頓飯時,老包纔下樓來。李鶴汀迎見讓坐。老包問:「有何見教?」鶴
汀道:「我請殳三喫酒,俚謝謝勿來。耐來得正好。」老包大聲道:「耐當我啥人嗄
!請我喫鑲邊酒,要我墊殳三個空!我覅喫。」鶴汀忙陪笑堅留,老包偏做勢要走。
楊媛媛拉住老包,低聲問道:「趙桂林阿是要嫁哉?」老包點頭道:「我做個大媒人
,三百債,二百開消。」鶴汀道:「趙桂林再有客人來討得去?」楊媛媛道:「耐覅
看輕仔俚,起先也是紅倌人。」
  說時,祇見請客的回報道:「再有兩位請勿著,衛霞仙?說:『姚二少爺長遠勿
來哉。』周雙珠嘆說:『王老爺江西去仔,洪老爺勿大來。』」李鶴汀乃道:「難老
包再要走末,我覅快活哉。」楊媛媛道:「老包說白相呀,陸裏走嗄!」俄而請著的
四位朱藹人、陶雲甫、湯嘯庵、陳小雲,陸續咸集。李鶴汀即命擺臺面,起手巾。大
家入席,且飲且談。
  朱藹人道:「令叔阿是轉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見過。」鶴汀道:「勿曾轉去,就
不過于老德一干子末轉去哉。」陶雲甫道:「今朝人少,為啥勿請令叔來敘敘?」鶴
汀道:「家叔陸裏肯喫花酒!前回是撥個黎篆鴻拉牢仔,叫仔幾個局。」老包道:「
耐令叔劃一有點本事?!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過幾花洋錢,單有賺點來拿轉
去。」鶴汀道:「我說要白相,還是豁脫點洋錢無啥要緊,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
」陳小雲道:「耐該埭來阿曾發財?」鶴汀道:「該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輸點。殳三搭
空仔五千,前日天剛剛付清。羅子富搭一萬?,等賣脫仔油再還。」湯嘯庵道:「耐
一包房契阿曉得險個??」遂將黃二姐如何攘竊,如何勒掯,縷述一遍,並說末後從
中關說,原是羅子富拿出五千洋錢贖回拜匣,始獲平安。席間搖頭吐舌,皆說:「黃
二姐倒是個大拆梢!」楊媛媛嗤的笑道:「夷場浪老鴇末纔是個拆梢?。」
  老包聞言,欻地出位,要和楊媛媛不依。楊媛媛怕他惡噪,跑出客堂,老包趕至
簾下。恰值出局接踵而來,不提防陸秀寶掀起簾子,跨進房間,和老包頭碰頭猛的一
撞,引得房內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額角,且自歸座。
  李鶴汀笑而講和,招呼楊媛媛進房,罰酒一杯。楊媛媛不服,經大家公斷,令陸
秀寶也罰一杯過去。於是老包首倡擺莊,大家輪流豁拳,歡呼暢飲。一直飲至十一點
鐘,方纔散席。
  李鶴汀送客之後,想起取件東西,喊匡二吩咐說話。娘姨盛姐回道:「匡二爺勿
來裏,坐席辰光來仔一埭,去哉。」鶴汀道:「等俚來末,說我有事體。」盛姐應諾
。鶴汀又打發轎班道:「碰著匡二末喊俚來。」轎班也應諾自去。一宿表過。
  次日,鶴汀一起身就問:「匡二??」盛姐道:「轎班末來裏哉,匡二爺勿曾來
?。」鶴汀怪詫得緊,喝令轎班:「去客棧裏喊來!」轎班去過,復命道:「棧裏茶
房說,昨日一夜天,匡二爺勿曾轉去。」
  鶴汀祇道匡二在野雞窩裏迷戀忘歸,一時尋不著。等不得,祇得親自坐轎回到石
路長安客棧。開了房間進去,再去開箱子取東西。不想這箱子內本來裝得滿滿的,如
今精空乾淨,那裏有甚麼東西!鶴汀著了急,口獃目瞪,不知所為;更將別隻箱子開
來看時,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鶴汀急得祇喊「茶房」。茶房也慌了,請帳房先生上
來。那先生一看,蹙額道:「倪棧裏清清爽爽,陸裏來個賊嗄!」鶴汀心知必是匡二
,跺足懊恨。那先生安慰兩句,且去報知巡捕房。鶴汀卻令轎班速往大興里諸十全家
,迎接李實夫回棧。
  實夫聞信趕到,檢點自己物件,竟然絲毫不動,單是鶴汀名下八隻皮箱,兩隻考
籃,一隻枕箱,所有物件祇揀貴重的都偷了去。又於桌子抽屜中尋出一疊當票,知是
匡二留與主人贖還原物的意思。鶴汀心中也略寬了些。
  正自忙亂不了,祇見一個外國巡捕帶著兩個包打聽前來踏勘,查明屋面門窗一概
完好,並無一些來蹤去這,此乃監守自盜無疑。鶴汀說出匡二一夜不歸。包打聽細細
的問了匡二年歲、面貌、口音而去。
  茶房復告訴:「前一禮拜,倪幾轉看匡二爺背仔一大包物事出去,倪勿好去問俚
。陸裏曉得俚偷得去當嗄!」李實夫笑道:「俚倒有點意思!耐是個大爺,豁脫點覅
緊,纔偷仔耐個物事,勿然末,我物事為啥覅嗄?」鶴汀生氣不睬,自思人地生疏,
不宜造次;默默盤算,惟有齊韻叟可與商量,當下又親自坐轎望著一笠園而來。
  園門口管家俱係熟識,疾趨上前攙扶轎杠,抬進大門,止於第二層園門之外。鶴
汀見那門上獸環銜著一把大鐵鎖,僅留旁邊一扇腰門出人,正不解是何緣故。管家等
鶴汀下了轎,打千稟道:「倪大人接著電報,轉去哉。就不過高老爺來裏,請李大少
爺大觀樓寬坐。」鶴汀想道:「齊韻叟雖已歸家,且與高亞白商量亦未為不可。」遂
跟管家款步進園,一直到了大觀樓上,遇見高亞白。
  鶴汀道:「耐一干子阿寂寞嗄?」亞白道:「我寂寞點覅緊,倒可惜個菊花山,
龍池先生一番心思?,故歇一徑閑煞來浪。」鶴汀道:「價末耐也該應請請倪哉?。
」亞白道:「好個,就明朝請耐。」鶴汀道:「明朝無撥空,停兩日再說。」亞白問
:「有何貴幹?」鶴汀乃略述匡二卷逃一節,亞白不勝駭愕。鶴汀因問:「阿要報官
?」亞白道:「報官是報報罷哉。真真要捉牢仔賊,追俚個贓,難哉?!」鶴汀就問
:「勿報官阿好?」亞白道:「勿報官也勿局,倘忙外頭再有點窮禍,問耐東家要個
人,倒多仔句閑話。」鶴汀連說:「是極。」即起興辭。亞白道:「故也何必如此急
急!」鶴汀道:「故歇無趣得勢,讓我早點去完結仔,難末移樽就教如何?」亞白笑
說:「恭候。」一路送出二層園門,鶴汀拱手登轎而別。
  亞白纔待轉身,旁邊忽有一個後生叫聲「高老爺」,搶上打千。亞白不識,問其
姓名,卻是趙二寶的阿哥趙樸齋,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回說:「無撥。」樸
齋不好多問,退下侍立。
  亞白便進園回來,踅過橫波檻,順便轉步西行。原來這菊花山扎在鸚鵡樓臺之前
,那鸚鵡樓臺係八字式的五幢廳樓,前面地方極為闊大。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
,回環合抱,其上高與檐齊,其下四通八達,游客盤桓其間,好像走人「八陣圖」一
般,往往欲吟「迷路出花難」之句。亞白是慣了的,從南首抄近路,穿石徑,渡竹橋
,已在菊花山背後。
  進去看時,先有一人小帽青衫,背立花下,彷徨躑躅,側著頭,咬著指,似乎出
神光景。亞白打量後形,必是小讚,也不去驚他,但看他做甚麼。那小讚俄延許久,
欻地奔進鸚鵡樓臺。亞白即悄悄跟去。祇見小讚爬著桌子,磨墨舐筆,在那裏草草寫
了幾行。亞白含笑上前,照准小讚肩頭輕輕的拍了一下。小讚喫驚,張皇返顧,見了
亞白,慌忙垂手站過一邊。
  亞白笑問:「阿是做菊花詩?」小讚道:「勿是,尹老爺出個窗課詩題。」亞自
索其底稿,小讚祇得慚顏呈閱。上面寫著:「賦得眼花落井水底眠,得眠字,五言八
韻。」及觀其詩,卻為涂抹點竄,辨認不清,祇有中間四五六韻明白,寫道:
  醉鄉春蕩蕩,靈窟夜綿綿。
  插腳虛無地,埋頭小有天。
  癡龍偎冷月,瞎馬嘯荒煙。
  亞白閱過,連聲讚好。小讚陪笑道:「故是幸虧尹老爺,稍微有仔點一知半解。
高老爺看下來,倘然還可以進境點個末,阿好借『有教無類』之說,就正一二?」亞
白沉吟道:「我說耐原等尹老爺來請教俚,俚改筆比我好。要末我有空閑辰光同耐談
談,倒也未始無益。」小讚諾諾答了,逡巡退出。
  亞白說了這句話,並不在意,獨自賞回菊花,歸房無話。那小讚卻甚欣然,連夜
把本年窗課試帖,揀得意的謄真二十首,一早送上大觀樓。
  亞白鑒其殷殷向學之意,披覽一遍,從容說道:「耐個詩再好也勿有,我倒覺著
耐忒啥個要好哉。大約耐肚皮裏先有仔『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個成見,所以與『溫柔
敦厚』之旨離開得遠仔點。做詩第一要『相題行事』,像昨日『眼花落井』題目,恰
好配耐個手筆。若一概如此做法,也勿大相宜。」說著,指出「春草碧色」詩中第六
韻,念道:
  化餘萇叔血,鬥到謝公鬚。「做是做得蠻好,又瑰奇,又新穎,十二分氣力,也
可謂用盡個哉。其實就不過做仔『碧草』兩個字,無啥大意思。」又指出「春日載陽
」詩中第六韻,念道:
  秦無頭可壓,宋有腳能行。「該兩句再有啥說嗄,念下來好像石破天驚,雲垂海
立,橫極,險極,幻極;細按題目四個字,扣得也緊極,但是以理而論,畢竟於題何
涉?要曉得兩個題目祇消淡淡著筆,點綴些田家之樂,羈客之思,就是合作,勿必去
刻意求工,倒豁脫仔正意。所謂『相題行事』者,即此是也。」
  小讚聽罷默然,頗不滿意。亞白復沉吟笑道:「阿是耐勿相信我閑話?我有個詩
題來裏,耐去做做看。做得合式仔末,就曉得其中甘苦哉。」小讚請示何題,亞白說
是「還來就菊花」。小讚心想,此種題目有何難處,就要做一百首,立刻可以成就。
  微笑一笑,抽身告退,徑歸班房做起詩來。一時清思妙緒,絡繹奔赴,一首那裏
說得盡,接連做了五首,另紙謄真。自己看看,嫌其膚廓浮泛,不像題目神理,重復
用心刪節改削,煉成一首,以為盡善盡美,毫發無憾的了。遂欣欣然踅往大觀樓請教
高亞白。
  第六十回終。


第六十一回      	舒筋骨穿楊聊試技 困聰明對菊苦吟詩

  按:小讚既至大觀樓,呈上一首「還來就菊花」試帖詩。高亞白閱過一遍,不說
好歹,卻反笑問小讚道:「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讚攢眉道:「照仔個題
目末,空空洞洞,不過實概做法。為啥做下來總是籠統閑話,就換仔個題目,好像也
可以用得著?」
  亞白呵呵笑了,即向書架上抽出一本袖珍書籍,翻檢一條給小讚自去研究。小讚
看那書,是《隨園詩話》。其略云:

  瑤華主人檀樽世子「賦得寒梅著花未」詩後自跋云:「此那東甫課土題也,友人
盧藥林請賦之。因見諸生賦此題者,不過一首梅花詩而已,如《隨園詩話》中所謂相
題行事者竟無一人,因書此以質之倉山居士。
  小讚看畢,尋思無語。亞白道:「『還來就菊花』末搭仔『寒梅著花未』差仿勿
多,耐末就做仔一首菊花詩,所以纔是籠統閑話。耐看俚『寒梅著花未』一首詩,阿
是做得蠻切帖?耐就照俚個樣式再去做,總要從『還來就』三個虛字著想,四面烘托
渲染,摹取其中神理,『菊花』兩個字,稍微帶著點好哉。」小讚連連點頭,心領神
會,退出外間。亞白窺他在外間癡癡的站了一會,踱了一會,纔去。
  亞白無所事事,檢點書架上人家送來求書求畫的斗方、扇面、堂幅、單條,隨意
揮灑了好些。天色已晚,那小讚竟不復來,想必畏難而退的了。
  次日,亞白仍以書畫為消遣。午餐以後,微倦上來,欲於園內散散心,混過睡性
,遂擱下筆,款步下樓。但見纖雲四卷,天高日晶,真令人心目豁朗。踅出大觀樓前
廊,正有個打雜的拿著五尺高竹絲笤帚,要掃那院子裏落葉。
  亞白方依稀記得昨夜五更天,睡夢中聽見一陣狂風急雨,那些落葉自然是風雨打
下來的。因而想著鸚鵡樓臺的菊花山如何禁得起如此蹂躪,若使摧敗離技,不堪再賞
,辜負了李鶴汀一番興致,奈何奈何!一面想,一面卻向東北行來。先去看看一帶芙
蓉塘如何,便知端的。踅至九曲平橋,沿溪望去,祇見梨花院落兩扇黑漆牆門早已鎖
上,門前芙蓉花映著雪白粉牆,倒還開得鮮艷。
  亞白放下些心,再去拜月房拔看看桂花,卻已落下了許多,滿地上鋪得均勻無隙
,一路踐踏,軟綿綿的,連鞋幫上粘連著盡是花蕊。亞白進院看時,上面窗寮格扇一
概關閉,廊下軟簾高高吊起,好似久無人跡光景,不知當值管家何處去了。亞白手遮
亮光,面帖玻璃,望內張覷,一些陳設也沒有,臺桌椅機顛倒打疊起來。亞白纔待回
身,忽然飛起七八隻烏鴉,在頭頂上打盤兒,來往回翔,「啞啞」亂叫。
  亞白知道有人來,轉過拜月房櫳,尋到靠東山坡,見有幾個打雜的和當值管家簇
擁在一棵大槐樹下,布著一張梯子,要拆毀樹上鴉窠。無如梯短窠高,攀躋不及,眾
人七張人嘴議論,竟沒法兒。
  亞白仰視那窠兒,祇有西瓜般大小,從三丫叉生根架起,尚未完成。當命管家往
志正堂取到一副弓箭,亞白打量一回,退下兩步,屹然立定,彎開弓,搭上箭,照准
那窠兒,翻身舒臂祇一箭。眾人但聽得「呼」的作響,並不見箭的影兒,望那窠兒已
自伶伶仃仃掛在三丫叉之間,不住的搖晃。方欲喝採,又聽得「呼」的一箭,那窠兒
便滴溜溜滾落到地。喜得眾人喝採不迭,管家早奔上去拾起那窠兒,帶著兩枝箭,獻
到亞白面前。
  亞白頷首微笑,信步走開,由東南湖隄兜轉去,經過凰儀水閣,適為閣中當值管
家所見,慌的趕出,請亞白隨喜。亞白搖搖手,徑往鸚鵡樓臺踅去。剛穿人菊花山,
即聞茶房內嘈嘈笑語之聲,大約是管家碰和作樂。亞白不去驚動,看那菊花山,幸虧
為涼棚遮護,安然無恙,然其精神光彩似乎減了幾分;再過些時,恐亦不免山頹花萎
,不若趁早發帖請客,也算替菊花張羅些場面。
  亞白想到這裏,忙著回來。將及橫波檻,頂頭遇見小讚,手中仍拿著一首「還來
就菊花」試帖詩,正要請教亞白。亞白停步,接詩在手,閱過一遍,又笑問小讚道:
「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讚又攢眉道:「該首詩搭個題目末好像對景個哉
,不過說來說去就是『還來就菊花』一句閑話,勿但犯仔疊床架屋個毛病,也做勿出
好詩哉?。」亞白呵呵笑道:「故末倒是我教耐看仔《隨園詩話》個勿好,撥俚『寒
梅著花未』一首詩束縛住哉。耐覅去泥煞個?!難索性要豁開仔俚個詩,再去做。耐
末擺好仔『還來就菊花』個題目,覅鑽到題目裏向去做,倒要跳出題目外頭來,自家
去做自家個詩,同題目對勿對也覅去管俚,讓題目湊到我詩浪來,故末好哉。」小讚
又連連點頭,心領神會。
  亞白撇下小讚,回到大觀樓上,連寫七副請帖,寫著「翌午餞菊候敘」,交付管
家,將去齎送。俄聞樓下嚦嚦然燕剪鶯簧一片說笑,分明是姚文君聲音。亞白祇道管
家以訛傳訛叫來的局,等姚文君上樓,急問:「耐來做啥?」文君道:「癩頭黿咿到
仔上海哉呀。」亞白始知其為癩頭黿而來,因笑道:「我剛剛明朝要請客,耐倒來哉
。」兩人說著,攜手進房。
  文君生性喜動,趕緊脫下外罩衣服,自去園中各處游玩多時,回來向亞白道:「
齊大人去仔就推扳得野?!連搭菊花山也低倒仔個頭,好像有點勿起勁。」亞白拍手
叫妙,且道:「耐要做仔首『還來就菊花』個詩末,出色哉!」文君究問云何,亞白
亂以他語。當晚兩人祇在房間任意消遣,過了一宵。
  這日,十月既望,葛仲英、吳雪香到的最早,坐在高亞白房裏,等姚文君梳洗完
畢,相與同往鸚鵡樓臺。葛仲英傳言,陶、朱兩家弟兄有事,謝謝勿來。高亞白問何
事,仲英道:「倒也勿曾清爽。」
  接著,華鐵眉挈了孫素蘭相繼並至,廝見坐定。高亞白道:「素蘭先生住兩日哉
?,聽說癩頭黿來裏。」葛仲英道:「癩頭黿勿長遠轉去,為啥咿來嗄?」華鐵眉道
:「喬老四搭我說,癩頭黿該埭來要辦幾個賭棍。為仔前回癩頭黿同李鶴汀、喬老四
三家頭去賭,撥個大流氓合仔一淘賭棍倒脫靴,三家頭輸脫仔十幾萬?。幸虧有兩個
小流氓分勿著洋錢,難末鬧穿仔下來。癩頭黿定歸要辦。」高亞白、葛仲英皆道:「
故歇上海個賭也忒啥個勿像樣,該應要辦辦哉。」華鐵眉道:「倒勿容易辦?。我看
個訪單浪,頭腦末二品頂戴,海外得來!手下底一百多人,連搭衙門裏差役、堂子裏
倌人,纔是俚幫手。」孫素蘭、吳雪香、姚文君皆道:「倌人是啥人嗄?」華鐵眉道
:「我就記得一個楊媛媛。」眾人一聽,相視錯愕,都要請問其故。
  適值管家通報客至,正是李鴻訂和楊媛媛兩人。眾人迎著,截口不談。高亞白問
李鶴汀:「耐失竊阿曾報官?」鶴汀說:「報哉。」楊媛媛白瞪著眼,問:「阿是耐
去報個官?」鶴汀笑說:「勿關耐事。」楊媛媛道:「生來勿關倪事,耐去報末哉?
。」鶴汀道:「耐末瞎纏,倪說個匡二呀。」楊媛媛方默然。
  將及午牌時分,高亞白命管家擺席。因為客少,用兩張方桌合拼雙臺,四客四局
,三面圍坐,空出底下坐位,恰好對花飲酒。
  一時,又談起癩頭黿之事。楊媛媛冷笑兩聲,接嘴說道:「昨日癩頭黿到倪搭來
,說要辦周少和。周少和是夷場浪出名個大流氓,堂子裏陸裏一家勿認得俚!前回大
少爺同俚一淘碰和,倪也曉得俚生來總有點花樣。不過倪喫仔把勢飯,要做生意個?
,阿敢去得罪個大流氓?就看俚?做花樣末,倪也祇好勿響。故歇癩頭黿倒說倪搭周
少和通同作弊,阿有該號事體!」說罷,滿面怒容,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李鶴汀又
笑又嘆,華鐵眉、葛仲英勸道:「癩頭黿個閑話,再有啥人相信俚?等俚去說末哉!
」
  高亞白要搭訕開去,顧見小讚一傍侍立,就問其菊花詩阿曾做。小讚道:「做末
咿做仔一首,勿曉得阿對。」亞白道:「耐去拿得來看。」小讚應兩聲「是』,立著
不動。亞白甚是怪詫。小讚稟道:「鼎豐里趙二寶搭差個人來,要見高老爺。」
  說聲未絕,祇見小讚身後轉出一個後生,打個千,叫聲「高老爺」。亞白認得是
前日園門遇見的趙樸齋,問其來意,原為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道:「該搭一
徑無撥信,要末別場花去問聲看。」趙樸齋不好多問,跟小讚退出廊下。
  小讚自去班房取了另做的詩稿來,呈上高亞白。亞白展開看時,上面寫道:
  賦得還來就菊花得來字五言八韻
  祇有離離菊,新詩索幾回。
  不須扶杖待,還為看花來。
  水水山山度,風風雨雨催。
  重陽嘉節到,三徑主人開。
  請踐東籬約,叨從北海陪。
  客愁相慰藉,秋影共徘徊。
  令我神俱往,勞君手自栽。
  桑麻翻舊話,記取瓦缸醅。
  高亞白看畢,祇是呵呵的笑,不發一言,卻將詩稿授與李鶴汀、葛仲英、華鐵眉
。傳觀殆遍,高亞白乃笑問道:「請教該首詩做得如何?」大家見問,面面廝覷。李
鶴汀先道:「我看無啥好。」葛仲英點頭道:「好末無啥好,也無啥勿好。」華鐵眉
道:「我想仔半日,要做一聯好詩,竟想勿出如何做法,可知該首詩自有好處。」
  高亞白仍笑著,顧命小讚取副筆硯,請三位各出己意,下一批語。李鶴汀接過來
就寫道:「輕回流利,如轉丸珠,押韻尤極穩慨」擱下筆復說道:「再要說俚好處,
也無撥哉?。」葛仲英略一尋思,寫道:「一氣呵成,面面俱到,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矣。」華鐵眉笑道:「我要拿看文章法子批俚該首詩。」提筆寫道:「題中不遺漏一
義,題外不攔人一意,傳神正在阿堵中。」李鶴汀道:「撥耐兩家頭一批,倒真個好
仔點哉。」葛仲英道:「通首就是『秋影』一句做個題面,其餘纔好。」華鐵眉道:
「好在運實於虛,看去如不經意;其實八十字堅如長城,雖欲易一字而不可得。」李
鶴汀道:「讓亞白自家去批,看俚批個啥。」
  高亞白獃臉一想,道:「倒也無可批哉?。」葛仲英道:「亞白必然另有見解。
」華鐵眉道:「大約亞白個見解末就是『無可批』。」高亞白呵呵大笑,一揮而就。
大家看後面寫著十五字,道:「是眼中淚,是心頭血,成如容易卻艱辛。」大家笑道
:「此所謂『無可批之批』也!」高亞白笑向小讚道:「倒難為耐。」
  小讚心中著實得意,接取詩稿筆硯,抽身出外,孜孜的看那四行批語。不意趙樸
齋還在廊下,一把拉住小讚,央告道:「謝謝耐!再替我問聲看,昨日聽說三公子到
仔上海個裁,阿有價事?」
  小讚祇得替他傳稟請示。高亞白道:「俚聽差哉,到個是賴公子,勿是史公子。
」趙樸齋隔窗聽得,方悟果然聽差,侯小讚出來,告辭回去。小讚順路送出園門而別
。
  趙樸齋一路懊悶,歸至鼎豐里家中,復命於母親趙洪氏,說三公子並無書信,並
述誤聽之由。適妹子趙二寶在傍侍坐,氣的白瞪著眼,半晌說不出話。洪氏長嘆道:
「常恐三公子勿來個哉?,難末真真罷哉!」樸齋道:「故是勿見得,三公子勿像是
該號人。」洪氏又嘆道:「也難說?,先起頭索性跟仔俚去,倒也無啥。故歇上勿上
,落勿落,難末啥完結?!」
  二寶秋氣,頭頸一摔,大聲喝道:「無?再要瞎說!」祇一句,喝得洪氏咂嘴咂
舌,垂頭無語。樸齋張皇失措,溜出房去。
  娘姨阿虎在外,都已聽在耳裏,忍不住進房說道:「二小姐,耐是年紀輕,勿曾
曉得把勢裏生意劃一難做,客人?個閑話,阿好聽俚?!先起頭三公子搭耐說個啥,
耐也勿曾搭倪商量,倪一點勿曉得。故歇一個多月無撥信,有點勿像哉?。倘忙三公
子勿來,耐自家去算,銀樓、綢緞店、洋貨店,三四千洋錢?,耐拿啥物事去還嗄?
勿是我多說多話,耐早點要打樁好仔末好,覅到個辰光坍臺。」
  二寶面漲通紅,不敢回答。忽聞樓上中間裁衣張司務聲喚,要買各色衣線,立刻
需用。阿虎竟置不管,揚長出房。洪氏遂叫大姐阿巧去買。阿巧不知是何顏色,和張
司務糾纏不清。樸齋忙說:「我去買末哉。」二寶看了這樣,鱉著一肚皮悶氣,懶懶
的上樓歸房,倒在床上,思前想後,沒得主意。
  比及天晚,張司務送進一套新做衣服,係銀鼠的天青緞帔、大紅縐裙,請二寶親
自檢視。請了三遍,二寶也不抬身,祇說聲「放來浪」。張司務諾諾放下,復問:「
再有一套狐皮個,阿要做起來?」二寶道:「生來做起來,為啥勿做嗄?」張司務道
:「價末松江邊鑲滾級子搭仔帖邊,明朝一淘買好來浪?」二寶微微應一聲「噢」。
張司務去後,樓上靜悄悄地。
  直至九點多鐘,阿巧、阿虎搬上晚飯,請二寶喫。二寶回說:「覅喫!」阿巧不
解事,還盡著拉扯,要攙二寶起來。二寶發嗔喝開。阿巧祇得自與阿虎對坐,喫畢,
撤去家伙。阿虎自己揩把手巾,並不問二寶阿要捕面,還是阿巧給二寶沖了壺茶。
  阿虎開了皮箱,收藏那一套新做衣服。阿巧手持燭臺,嘖嘖欣羨道:「該個銀鼠
好得來!阿要幾花洋錢?」阿虎鼻子裏哼的冷笑道:「著到仔該號衣裳,倒要點福氣
個?!有仔洋錢,無撥福氣,阿好去著俚嗄!」
  床上二寶裝做不聽見,祇在暗地裏生氣,阿巧、阿虎也不去瞅睬。將近夜分,各
自睡去。二寶卻一夜不曾合眼。
  第六十一回終。


第六十二回      	偷大姐床頭驚好夢 做老婆壁後泄私談

  按:趙二寶轉了一夜的念頭,等到天亮,就蓬著頭躡足下樓,踅往母親趙洪氏房
間。推進門去,洪氏睡在大床上,鼾聲正高,旁邊一隻小床係阿哥趙樸齋睡的,竟是
空著。二寶喚起洪氏,問:「阿哥??」洪氏說:「勿曉得。」
  二寶十猜八九,翻身上樓,踅進亭子間,徑去大姐阿巧睡的床上,揭起帳子看時
,果然樸齋、阿巧兩人並頭酣睡。二寶觸起一腔火性,狠狠的推搡揪打,把兩人一齊
驚醒。樸齋搶著一條單褲穿上,光身下床,奪路奔逃。阿巧羞得鑽進被窩,再不出頭
露面。
  二寶連說帶罵,數落一頓,仍往樓下洪氏房間。洪氏已披衣坐起。二寶怒目哆嘴
,簽坐床沿。洪氏問道:「樓浪啥人來浪??」二寶不答,卻思這事不便張揚,不如
將計就計,遂和洪氏商量,欲令樸齋趕往南京,尋到史三公子家中問個確信。洪氏亦
以為然。二寶便高聲喊:「阿哥!」樸齋不敢不至,惴惴然侍立一旁。
  二寶推洪氏先說。洪氏約略說了,並命即日起行。樸齋不敢不從。二寶復叮嚀道
:「耐到仔南京末,定歸要碰著仔史三公子,當面問俚為啥無撥信,難末啥辰光到上
海,覅忘記!」
  樸齋唯唯遵命,二寶纔去梳頭。踅到樓上自己房間,祇見阿巧正在彎腰掃地,鼻
涕眼淚揮灑不止,二寶索性不理。
  恰好這日長江輪船半夜開行,樸齋喫過晚飯,打起鋪蓋,向洪氏討些盤纏。洪氏
囑其早去早歸,娘姨阿虎闖口道:「倪看下來有數目個哉,南京去做啥嗄?就去末也
定歸見勿著史三公子個面?。史三公子抵樁勿來,就見仔面,也無行用。」
  洪氏道:「俚勿相信個呀,定歸要南京去一埭,問仔個信,故末相信哉。」阿虎
道:「二小姐勿相信末,耐是俚親生娘,要提亮俚個呀。二小姐肚皮裏道仔史三公子
還要來個哉,定歸要問個信。耐想,去問啥人??就碰著仔史三公子,問俚,俚人末
勿來,嘴裏阿肯說『勿來』,原不過回報耐一句『難要來哉』。二小姐再要上仔俚個
當,一徑等來浪,等到年底下,真真坍仔臺歇作!」
  洪氏道:「閑話是勿差,難等南京轉來仔再說。」阿虎道:「勿然也勿關倪事,
倪就為仔三四千店帳來裏發極。倘然推扳點小姐,倪倒勿去搭俚拿仔幾幾花花哉。倪
看見二小姐五月裏一個月,碰和喫酒,鬧猛得勢,故歇趁早豁開仔史三公子,巴結點
做生意,故末年底下還點、借點,三四千也覅緊。再要噥下去,來勿及哉?!」
  洪氏默然。樸齋道:「讓我去問仔個信看。倘然史三公子勿來,生來做生意。」
阿虎冷笑走開。樸齋藏好盤纏,背上鋪蓋,辭別出門。
  過了一宿,二寶便令阿虎去東合興里吳雪香家喊小妹姐來。阿虎知道事發,答應
而去。二寶想好幾句閑話,教給洪氏照樣嚮說,不必多言。
  一會兒,阿虎同著小妹姐引見洪氏,二寶含笑讓坐。洪氏說道:「倪月底一家門
纔要到南京去尋個史三公子,讓阿巧去尋生意罷。一塊洋錢一月,倪撥到俚年底末哉
。」小妹姐聽了,略怔一怔道:「價末到個辰光讓俚出來,也正好?。」二寶接嘴道
:「倪勿做仔生意,生活一點無撥。阿巧來裏,也無啥做;早點出去末,也好早點尋
生意,阿對?」小妹姐沒的說,就命阿巧去收拾。二寶教洪氏拿出三塊洋錢交與小妹
姐,又令相幫擔囊相送。小妹姐乃領阿巧道謝辭行。
  隨後裁衣張司務要支工帳二寶亦教洪氏付與十塊洋錢。阿虎背著二寶悄對洪氏道
:「耐末樣式樣依仔個二小姐,二小姐有點勿著落個?!故歇一塌括仔還有幾塊啥洋
錢,再要做衣裳!該號衣裳,等俚嫁仔人做末哉?,啥個要緊嗄?」洪氏道:「我也
搭俚說過歇個哉,俚說做完仔狐皮個停工。」阿虎太息而罷。
  不想次日一早,小妹姐復領阿巧回來,送至洪氏房中。小妹姐指著阿巧向洪氏道
:「俚乃是我外甥囡。俚?爺娘託撥我,教我荐荐俚生意。俚乃自家勿爭氣,做仔覅
面孔個事體,連搭我也無面孔,對勿住俚嘆爺娘。我末寄仔封信下去,喊俚?爺娘上
來,耐拿俚個人交代俚?娘爺好哉,我勿管帳。」洪氏茫然,問道:「耐說個啥閑話
,我勿懂?。」小妹姐且走且說道:「耐勿懂末,問阿巧,等俚自家說。」
  樓上二寶剛剛起身,聞聲趕下。小妹姐已自去了,祇有阿巧在房匿面向壁嗚咽飲
泣。二寶氣忿忿的瞪視多時,沒法處置。洪氏還緊著要問阿巧。二寶道:「問俚啥嗄
!」遂將前日之事徑直說出。洪氏方著了急,祇罵樸齋不知好歹,無端闖禍。
  二寶欲令阿虎和小妹姐打話,給些遮羞洋錢,著其領回。阿虎道:「小妹姐倒覅
緊,我先問聲俚自家看。」遂將阿巧拉過一邊,嗶唧嗶唧問了好一會。阿虎笑而覆道
:「撥我猜著,俚?兩家頭說好來浪,要做夫妻個哉。洋錢末倒也覅,等俚爺娘來求
親好哉。」洪氏大喜道:「價末耐就替我做仔個媒人罷。」二寶跳起來喝道:「勿局
個!覅面孔個小娘仵,我去認俚阿嫂?」洪氏獃臉相視,不好作主。阿虎道:「倪說
末,開堂子個老班討個大姐做家主婆,也無啥勿局。」二寶大聲道:「我覅?!」
  洪氏不得已,一口許出五十塊洋錢,仍令阿虎去和小妹姐打話。二寶咬牙恨道:
「阿哥個人末,生就是流氓坯!三公子要拿總管個囡仵撥來阿哥,阿要體面!啥個等
勿得,搭個臭大姐做夫妻。」
  洪氏聽說,雖也喜歡,但恐小妹姐不肯乾休。等得阿虎回家,急問如何。阿虎搖
頭道:「勿成功!小妹姐說:『耐個囡仵末面孔生得標致點,做個小姐,俚也一樣是
人家囡仵呀,就不過面孔勿標致,做仔大姐。做小姐個末開寶要幾花,落鑲要幾花,
俚大姐也一樣個?。撥耐倪子困仔幾個月,故歇說五十塊洋錢,阿是來裏拗空?』」
洪氏著實惶懼,眼望二寶候其主意。二寶道:「等俚爺娘來,看光景。」洪氏膽小,
忐忑不寧。
  轉瞬之間,等了三日,倒是樸齋從南京遺回家來。洪氏一見,極口埋冤。二寶跺
腳道:「無?,讓俚說仔了?!」
  樸齋放下鋪蓋,說道:「史三公子勿來個哉。我末進個聚寶門,尋到史三公子府
浪,門口七八個管家纔勿認得。起先我說尋小王,俚?理也勿理。我就說是齊大人差
得來,要見三公子,難末請我到門房裏,告訴我:三公子上海回來就定仔個親事,故
歇三公子到仔揚州哉,小王末也跟仔去。十一月二十就來裏揚州成親,要等滿仔月轉
來?。阿是勿來個哉?」
  二寶不聽則已,聽了這話,眼前一陣漆黑,囟門裏「汪」的一聲,不由自主,望
後一仰,身子便倒栽下去。眾人倉皇上前,攙扶叫喚,二寶已滿嘴白沫,不省人事。
適值小妹姐引了阿巧爺娘進門,見此情形,不便開口,小妹姐就幫著施救。洪氏淚流
滿面,直聲長號。樸齋、阿虎一左一右,掐人中,灌姜湯,亂做一堆。
  須臾,二寶吐出一口痰涎,轉過氣兒。眾人七張八嘴,正擬扛抬,阿虎捋起袖子
,祇一抱,攔腰抱起,挨步上樓。眾人簇擁至房間裏,眠倒床上,展被蓋好。眾人陸
續散去,椎洪氏兀生相伴。
  二寶漸漸神氣復原,睜眼看看,問:「無?來裏做啥?」洪氏見其清醒,略放些
心,叫聲「二寶」,道:「耐要嚇煞人個?,啥實概樣式嗄?」二寶纔記起適間樸齋
之言,歷歷存想,不遺一字,心中悲苦萬分,生怕母親發極,極力忍耐。洪氏問:「
心裏阿難過?」二寶道:「我故歇好哉呀。無?下頭去?。」洪氏道:「我勿去。阿
巧個爺娘來裏下頭。」
  二寶蹙頞沉吟,嘆口氣道:「難阿哥生來就討仔阿巧末哉。俚爺娘故歇來裏末,
無?教阿虎去說親哉?。」洪氏唯唯,即時喚上阿虎,令向阿巧爺娘說親。阿虎道:
「說末就說說罷哉,勿曉得俚?阿肯。」二寶道:「拜托耐說說看。」
  阿虎慢騰騰地姑妄去說。誰知阿巧爺娘本係鄉間良懦人家,並無訛詐之意,一聞
阿虎說親,慨然允定,絕不作難。小妹姐也不好從中撓阻。洪氏、樸齋自然是喜歡的
,祇有二寶一個更覺傷心。
  當下阿虎來叫洪氏道:「俚?難是親家哉,耐也去陪陪?。」洪氏道:「有女婿
陪來浪,我勿去。」二寶勸道:「無?耐該應去應酬歇個呀,我蠻好來裏。」
  洪氏猶自躊躇。二寶道:「無?勿去末我去。」說著,勉強支撐坐起,挽挽頭發
,就要跨下床來。洪氏連忙按住,道:「我去末哉,原搭我困好仔。」二寶笑而倒下
。洪氏切囑阿虎在房照料,始往樓下應酬阿巧爺娘。
  二寶手招阿虎近前,靠床挨坐,相與計議所取店帳作何了理。阿虎因二寶意轉心
回,為之細細籌畫,可退者退,不可退者或賣或當,算來倒還不甚喫虧。獨至衣袋一
項,喫虧甚大,最為難處。二寶意欲留下衣裳,其餘悉遵阿虎折變抵償,如此合算起
來,尚空一千餘圓之譜。阿虎道:「像五月裏個生意,空一千也覅緊,做到仔年底下
末,就可以還清爽哉。」二寶道:「一件狐皮披風,說是今朝做好;耐去搭張司務說
,回報俚明朝勿做哉。」阿虎道:「耐隨便啥纔忒要緊,就像做衣裳,勿該應做個披
風,做仔狐皮滿未,阿是蠻好?」二寶焦躁道:「覅去說起哉呀!」
  阿虎訕訕踅出中間,傳語張司務。張司務應諾而已,別個裁縫故意嘲笑為樂。二
寶在內豈有不聽見之理,卻那裏有工夫理論這些。
  迨至晚間,喫過夜飯,洪氏終不放心,親自看望二寶,並訴說阿巧爺娘已由原船
歸鄉,仍留阿巧服役,約定開春成親。二寶但說聲好。洪氏復問長問短,委曲排解一
番,然後歸寢。二寶打發阿虎也去睡了,房門虛掩,不留一人。
  二寶獨自睡在床上,這纔從頭想起史三公子相見之初,如何目挑心許;定情之頃
,如何契合情投。以後歷歷相待情形,如何性兒浹洽,意兒溫存;即其平居舉止行為
,又如何溫厚和平,高華矜貴,大凡上海把勢場中一切輕浮浪蕩的習氣,一掃而空。
萬不料其背盟棄信,負義辜恩,更甚於冶遊子弟。想到此際,悲悲戚戚,慘慘淒淒,
一股怨氣沖上喉嚨,再也捺不下,掩不住。那一種嗚咽之聲,不比尋常啼泣,忽上忽
下,忽斷忽續,實難以言語形容。
  二寶整整哭了一夜,大家都沒有聽見。阿虎推門進房,見二寶坐於床中,眼泡高
高腫起,好似兩個胡桃。阿虎搭訕問道:「阿曾困著歇嗄?」二寶不答,祇令阿虎舀
盆臉水。二寶起身捕面,阿巧揩抹了桌椅,阿虎移過杭具,就給二寶梳頭。
  二寶叫阿巧把樸齋喚至當面,命即日寫起書寓條子來帖。樸齋承命無言。二寶復
命阿虎即日去請各戶客人,阿虎亦承命無言。
  二寶施朱傅粉,打扮一新,下樓去見母親洪氏。洪氏睡醒未起,面向裏床,似乎
有些呻吟聲息。二寶輕輕叫聲「無?」。洪氏翻身見了,說道:「耐啥要緊起來嗄?
勿適意末,困來浪末哉。』二寶推說:「無啥勿適意。」趁勢告訴要做生意。洪氏道
:「故末再停兩日也正好?。耐身向裏剛剛好仔點,推扳勿起。倘忙夜頭出局去,再
著仔冷,勿局個?。」二寶道:「無?,耐也顧勿得我個哉。故歇店帳欠仔三四千,
勿做生意末,陸俚有洋錢去還撥人家?我個人賽過押來裏上海哉呀!」這句話尚未說
完,一陣哽噎,接不下去。
  洪氏又苦又急,顫聲問道:「就說是做生意末,三四千洋錢陸裏一日還清爽??
」二寶吁了口氣,將阿虎折變抵償之議也告訴了,且道:「無?索性覅管,有我來裏
,總歸覅緊。耐快活末我心裏也舒齊點,覅為仔我勿快活。」洪氏祇有答應。
  二寶始問:「無?為啥勿起來?」洪氏說是「頭痛」。二寶伸手向被窩裏摸到洪
氏身上,些微覺得發燒。二寶道:「無?常恐寒熱?。」洪氏道:「我也覺著有點熱
。」二寶道:「阿要請個先生喫兩帖藥?」洪氏道:「請啥先生嗄!耐替我多蓋點,
出仔點汗末好哉。」
  二寶乃翻出一床綿被,兜頭蓋好,四角按嚴,讓洪氏安心睡覺。二寶自四樓上房
間,復與阿虎計議。議至午後,阿虎出去了理店帳,順路請客。
  這個信傳揚開去,各處皆知。不出三日,吹入陳小雲耳中,甚是駭異,似為史三
公子待他不薄,娶作夫人自是極好的事,如何甘心墮落,再戀風塵!正欲探詢其中緣
故,可巧行過三馬路,遇著洪善卿。小雲擬往茶樓一談,善卿道:「就雙珠搭去坐歇
末哉。」
  於是兩人踅進公陽里南口,到了周雙珠家。適值樓上房間均有打茶會客人,阿德
保請進樓下周雙寶房間。雙寶迎見讓坐。小雲把趙二寶再做生意之信說與善卿,善卿
鼓掌大笑道:「耐蠻聰明個人,上俚?個當!我先起頭就勿相信,史三公子陸裏無討
處,討個倌人做大老母!」雙寶在傍也鼓掌大笑,道:「為啥幾花先生小姐纔要做大
老母!起先有個李漱芳,要做大老母做到仔死;故歇一個趙二寶,也做勿成功;做到
倪搭個大老母,挨著第三個裁!」小雲不解,問第三個是誰。雙寶努嘴道:「倪搭雙
玉,倒勿是朱五少爺個大老母?」小雲道:「朱五少爺定仔親哉憾。」
  雙寶故意祇顧笑,不接嘴。善卿忙搖手示意。不想一抬頭,周雙玉已在眼前,雙
寶嚇得斂笑而退。善卿知道不妙,一時想不出搭訕的話頭。小雲察言觀色,越發茫然
。大家獃瞪瞪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第六十二回終。


第六十三回      	集腋成裘良緣湊合 移花接木妙計安排

  按:周雙珠、周雙玉房間內打茶會客人,乃是賴公子、華鐵眉、喬老四、喬老七
四位。喬老四本做周雙珠,遂為小兄弟喬老七叫了周雙玉幾個局,故此四人雖是一起
,卻分據兩間房間。及洪善卿同陳小雲來時,賴公子正和周雙珠閑話,雙珠因善卿係
熟客,不必急急下去應酬,祇管指東劃西,隨口胡說。
  周雙玉要央善卿寄信於朱淑人,先自下樓,從周雙寶後房門抄近進去,剛剛聽得
陳小雲、周雙寶云云,並窺見洪善卿搖手之狀。雙玉猛喫一驚,急欲根究細底,轉念
一想,大約朱五少爺定親之事秘密不宣,不可造次。當下邁步搴帷,見了陳小雲、洪
善卿,側坐相陪,不露圭角。
  隨後雙珠進房,雙玉趁勢仍歸樓上。一直等到晚間客散關門,周雙玉獨自一個往
見周蘭,叫聲「無?」。周蘭和顏悅色命其坐下。雙玉宛轉說道:「我做仔無?個討
人,單替無?做生意。除仔無?也無撥第二個親人,除仔做生意也無撥第二樣念頭。
故歇朱五少爺定仔親,故末就是無?個生意到哉。無?該應去請仔朱五少爺來,等我
當面問俚,阿怕俚勿拿出洋錢撥來無?,無?為啥要瞞我??阿是常恐朱五少爺多撥
仔耐洋錢,耐客氣覅嗄?」周蘭道:「勿是瞞耐呀。為仔朱五少爺說,常恐耐曉得俚
定仔親,勿快活,教倪覅說起。」雙玉道:「故末無?笑話哉!做我個客人多煞來裏
,就比仔朱五少爺再要好點也勿稀奇。阿怕我無撥人討得去,啥個勿快活?」
  周蘭聽說亦自失笑,方纔將八月底朱淑人聘定黎篆鴻之女,盡情告訴了雙玉。雙
玉方纔想起兩月以來,時常聽得雙寶嘴裏大老母長,大老母短,原來是調侃我的,心
下重重惱怒,忍不住淌眼抹淚,漸放悲聲。
  周蘭始悔自己失言,祇見雙玉又道:「我搭阿姐兩家頭,做個生意來孝敬耐無?
,無?也勿曾說過倪一句邱話。我就氣勿過雙寶,雙寶生意末一點無撥,拿倪兩家頭
孝敬無?個洋錢,買仔飯撥俚喫,買仔衣裳撥俚著,俚坐來浪無啥做。再要想出幾花
閑話說倪、笑倪、罵倪!」說著,「嗚嗚」的掩面而泣。周蘭道:「雙寶陸裏敢罵耐
?」
  雙玉便縷述雙寶的風裏言風裏語,再添上兩句重話裝點逼真。氣得周蘭一疊聲喊
「雙寶」。雙寶戰惕趨至。周蘭不及審察,綽起煙槍兜頭就打。卻被雙玉一手托住,
勸道:「無?覅?,耐故歇打仔雙寶,晚歇撥雙寶加二罵兩聲,無?陸裏曉得!倘然
無?喜歡雙寶,也容易得勢,讓雙寶原到樓浪去。我末說撥么二堂子裏做伙計。無撥
個人說我、罵我,我心裏清爽點,也好巴結點做生意,孝敬耐無?。」
  周蘭越發生氣,丟下煙槍,問道:「我為啥喜歡雙寶嗄?耐阿姐來浪說,倘忙有
辰光生意忙勿過,教雙寶代代局也無啥;勿然末,雙寶早就出去哉?。我為啥喜歡雙
寶嗄?」雙玉冷笑道:「無?,耐嘴裏末說『讓雙寶出去末哉』,一徑說到仔故歇,
雙寶原勿曾出去,倒勿是喜歡雙寶?」周蘭怒道:「故也覅緊,明朝讓雙寶去,省得
耐多說多話!」雙玉道:「無?覅動氣。我搭雙寶纔是無?個討人,無啥喜歡勿喜歡
,就要出去末,等商量好仔再去,啥要緊嗄?」
  周蘭沉吟半晌,怒氣稍平,喝退雙寶,悄問雙玉如何商量。雙玉道:「無?耐自
家去算,雙寶進來個身價,就算耐纔豁脫仔,也不過三百洋錢。故歇雙寶來裏,生意
末無撥,房間裏用場倒同倪一樣??,幾年算下來,阿是豁脫仔勿少哉?我替無?算
計,勿如讓雙寶出去個好。」周蘭點點頭。雙玉又道:「阿姐個生意好,要雙寶代局
。我生意不過實概樣式。雙寶出去仔,倘然阿姐忙勿過,我去代局末哉。」周蘭又點
點頭。於是周蘭竟與雙玉定議,擬將雙寶轉賣於黃二姐家,樓上雙珠絕不與聞。
  比及明日,周蘭欲令阿珠去黃二姐家打話,雙珠怪問何事,始悉其由。雙珠阻止
道:「無?,耐也做點好事末哉!黃二姐個人勿比仔耐,雙寶去做俚討人,苦煞個?
!我說無?耐定歸覅雙寶末,也該應商量商量。南貨店裏姓倪個客人,搭雙寶蠻要好
,倪去請俚來,問聲俚,要討末教俚討仔去。雙寶有仔好場花,倪身價也勿喫虧。無
?想阿對?」
  周蘭領悟,叫回阿珠,轉令阿德保以雙寶名片去南市請廣亨南貨店小開倪客人。
雙玉心想如此辦法,倒作成了雙寶的好姻緣,未免有些忿忿,但因雙珠出的主意,不
敢再言。
  不多時,那倪客人隨著阿德保接踵並至,坐在雙寶房間裏。周蘭出見,當面說親
。倪客人滿心欣慰,滿口應諾;既而一想,三百身價之外尚須二百婚費,一時如何措
辦,倒又躊躇起來。雙寶恐事不濟,著急異常,背地去求雙珠設法。雙珠格外矜全,
特地請了洪善卿、喬老四等幾戶熟客,告知此事,擬合一會幫貼雙寶。眾人好善樂施
,無不願意。洪善卿復去告知朱淑人,也與一角,卻不令雙玉得知。
  倏屆迎娶之期,倪客人倒也用了軍健樂人、提燈花轎,簇擁前來,娶了過去,也
一樣的拜堂、告祖、合巹、坐床,待以正室之禮。
  三朝歸寧,倪客人也來了,請出周蘭,雙雙拜見,口稱「岳母」,磕下頭去。周
蘭不好意思,趕緊買了一副靴帽相送,盛筵款待,至晚而回。
  自雙寶出嫁以後,雙玉沒了對頭,自然安靜無事。周蘭欲勸雙玉接客,尚未明言
。雙玉已揣測知之,心中定下一個計較,先去灶間煤爐旁邊,將剜空生梨內所養的促
織幾盡數釋放,再令阿德保去買一壺燒酒,說要擦洗衣裳煙漬,然後令阿珠去請朱五
少爺。
  朱淑人聞得定親之事早經泄漏,這場噪鬧勢所必然,然又無可躲避,祇得皇皇然
來。見了雙玉,抱慚負疚,無地自容。雙玉卻依然笑臉相迎,攜手納坐,顏色揚揚如
平時。淑人猜不出其是何意見,嘿嘿相對,不則一聲。將近上燈時分,淑人告辭言歸
。雙玉牽衣拉過一邊,昵昵軟語,欲留一宿。淑人不忍故違其意,頷首從命。
  須臾,叫局的絡繹上市,雙玉遂更衣出門,留下巧囡在房伏侍淑人便飯。等得雙
玉回家,更有打茶會的,一起一起應接不暇。一直敲過十二點鐘,漸漸的車稀火燼,
簾卷煙消。阿珠收拾停當,聲請淑人安置而去。
  雙玉親自關了前後房門,並加上閂,轉身踅來,見淑人褪履上床。雙玉笑道:「
慢點困?,我有事體來裏。」淑人怪問云何。雙玉近前與淑人並坐床沿。雙玉略略欠
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脖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
臉對臉問道:「倪七月裏來裏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閑話,耐
阿記得?」淑人心知說的係願為夫婦生死相同之誓,目瞪口獃,對答不出。雙玉定要
問個明白。淑人沒法,胡亂說聲記得。雙玉笑道:「我說耐也勿該應忘記。我有一樣
好物事,請耐喫仔罷。」
  說罷,抽身向衣櫥抽屜內取出兩祇茶杯,杯內滿滿盛著兩杯烏黑的汁漿。淑人驚
問:「啥物事?」雙玉笑道:「一杯末耐喫,我也陪耐一杯。」淑人低頭一嗅,嗅著
一股燒酒辣氣,慌問:「酒裏放個啥物事嗄?」雙玉手舉一杯,湊到淑人嘴邊,陪笑
勸道:「耐喫?。」淑人舌尖舐著一點,其苦非凡,料道是鴉片煙了,連忙用手推開
。雙玉覺得淑人未必肯喫,趁勢捏鼻一灌,竟灌了大半杯。
  淑人望後一仰,倒在床上,滿嘴裏又苦又辣,拚命的朝上噴出,好像一陣紅雨,
濕漉漉的灑遍衾裯。淑人支撐起身,再要吐時,祇見雙玉舉起那一杯,張開一張小嘴
,咕嘟咕嘟盡力下咽。淑人不及叫喊,奮身直上,奪下杯子,摜於地下,豁琅一聲,
砸得粉碎。雙玉再要搶那淑人喫剩的一杯,也被淑人擄落跌破。淑人這纔大聲叫喊起
來。
  樓下周蘭先前聽得碗響,尚不介意,迨至淑人叫喊,有些疑惑,手持煙燈,上樓
打探。淑人趕去拔下門閂,迎進周蘭。周蘭見淑人兩手一嘴及領衣袍袖之上,皆為鴉
片煙沾懦涂抹,已是駭然;又見雙玉喘吁吁挺在皮椅上,滿臉都是鴉片煙,慌問:「
啥事體??」淑人偏又吶吶然說不清楚,祇是跺腳乾急。
  幸而那時雙珠、巧囡、阿珠都不曾睡,陸續進房,見此情形,十稔八九。雙珠先
問:「阿曾喫嗄?」淑人祇把手緊指著雙玉。雙珠會意,喚個相幫速往仁濟醫館討取
藥水。
  巧囡舀上熱水,給淑人、雙玉洗臉漱口。淑人抹淨手面,吐盡嘴裏餘煙。雙玉大
怒,欻地起立,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咬牙切齒罵道:「耐個無良心、殺千刀個強盜
坯!耐說一淘死,故歇耐倒勿肯死哉!我到仔閻羅王殿浪末,定歸要捉耐個殺坯!看
耐逃走到陸裏去!」
  周蘭還是發怔。雙珠叫聲「雙玉」,從中排解道:「五少爺是勿好,勿該應定個
親。不過耐也年紀輕,勿懂事,客人個閑話纔是瞎說。就算故歇五少爺勿曾定親,阿
要討耐去做大老母?」雙玉不待說完,嚷道:「啥個大老母小老母!耐去問俚,啥人
說個一淘死?」淑人拍腿哭道:「勿是我呀!阿哥替我定個親,一句閑話無撥我說?
!」雙玉欻地撲到淑人面前,又狠狠的戟指罵道:「耐祇死豬玀!曉得是耐阿哥替耐
定個親!我問耐,為啥勿死?」嚇得淑人倒退不迭。
  正忙亂間,相幫取到一瓶藥水,阿珠急取兩祇玻璃杯,平分倒出。淑人心疑尚恐
不曾吐盡,先去呷了一口。雙玉怒極,一手搶那杯子,照准淑人臉上甩來,潑了淑人
一頭藥水。幸虧淑人頭頸一側,那玻璃杯從耳朵邊攛了過去,沒有甩著。淑人遠遠央
告道:「耐也喫點?。耐喫仔個藥水,隨便耐要啥,我總歸依耐,阿好?」雙玉大聲
道:「我要啥嗄?我末要耐死哉?!」周蘭、雙珠同詞勸道:「死勿死末再說,耐喫
仔了?。」
  阿珠、巧囡也幫著千方百計勸雙玉喫藥水。雙玉不禁哼的笑道:「勸啥嗄?放來
浪,等我自家喫末哉?!俚勿死,我倒犯勿著死撥俚看,定歸要俚死仔末我再死!」
說著,舉起玻璃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巧囡絞上手巾,揩了一把。不多時,一陣翻
腹攪肚,喉間汨汨作響,便嘔出一汪清水。周蘭、雙珠一左一右,攙著臂膊,叫雙玉
祇顧吐。雙玉一面吐,一面還喃喃不絕的罵。直至天色黎明,稍稍吐定,大家一塊石
頭落地,不好再去睡覺,令灶下開了煤爐,燉口稀飯,略點一點。
  淑人知道雙玉兀自不肯干休,背地求計於雙珠。雙珠攢眉道:「雙玉個脾氣,五
少爺也明白個哉。俚陸裏肯聽人個閑話?倪是一家人,也勿好搭俚說,就說末也無行
用。耐倒是請個朋友來勸勸俚,俚倒聽句把。」
  一句提醒了淑人,當即寫張字條速令相幫去南市咸瓜街請永昌參店洪老爺。大家
把雙玉扶上大床,各自散去。淑人眼睜睜地獨自看守,守到日之方中,洪善卿惠然肯
來。淑人趕出迎見,請進雙珠房間,細述昨宵之事,欲懇善卿去勸雙玉。
  善卿應承,踅過雙玉房間,見雙玉歪在大床上,垂頭打盹,調息養神。善卿近前
輕輕叫聲「雙玉」。雙玉睜眼見了,起身讓坐。善卿隨口問道:「身向裏阿好?」雙
玉冷笑兩聲,答道:「洪老爺,耐末覅假癡假獃哉!五少爺請耐來勸勸我,我無撥第
二句閑話,我故歇末定歸要跟牢仔俚一淘死!俚到陸裏,我跟到俚陸裏,定歸一淘死
仔末完結。無撥第二句閑話!」善卿婉婉說道:「雙玉覅?,五少爺一徑蠻要好。定
親個事體,也是俚阿哥做個主,倒覅去怪俚。我說一樣個人,無啥大小。我做個大媒
人,原嫁仔五少爺,耐說阿好?」雙玉下死勁啐道:「呸!我去嫁俚無良心個殺坯!
」祇說了這一句話,仍自倒下,合目裝睡。
  善卿無路可入,姑轉述於淑人。淑人更加一急,唉聲嘆氣,沒個擺布。善卿探問
雙珠,畢竟雙玉是何主見。不想雙珠亦自不知。善卿道:「阿是有啥人教俚個嗄?」
雙珠道:「雙玉末陸裏要人教!倘然是倪教個末,單有教俚做生意,無撥教俚?個?
!」善卿再四尋思,終不可解。雙珠道:「我想雙玉個意思,一半末為仔五少爺,一
半還是為雙寶。」善卿呵呵鼓掌道:「一點也勿差,難末有點道理哉。」淑人拱立候
教。
  善卿復尋思多時,呵呵鼓掌道:「有來裏哉,有來裏哉!」淑人請問其說。善卿
道:「耐覅管。耐說雙玉隨便要啥,耐總依俚,阿有該句閑話?」淑人說:「有個。
」善卿道:「我替耐解個冤結,多則一萬,少則七八千,耐阿情願?」淑人說:「願
個。」善卿道:「價末纔是哉。」淑人請問終究如何辦法。善卿道:「故歇勿搭耐說
,等事仲舒齊仔,耐也明白哉。」
  淑人抱著個悶壺盧,無從打破,且令阿珠傳命叫菜,與善卿兩人便飯。
  善卿手招雙珠,並坐一邊高椅上,搭肩附耳,密密長談。雙珠從頭至尾,無不領
悟。少頃談畢,雙珠輾轉一想,卻又遲回道:「說末說說罷哉,勿見得成功?。」善
卿道:「定歸成功,俚?勿在乎此。」雙珠乃踅過雙玉房間,為說客捉刀。
  適值阿珠搬上飯菜,善卿叫住,就擺在雙珠房間裏。善卿、淑人銜杯對酌。
  既而雙珠回房復命,道:「稍微有點意思;就不過常恐勿成功,再要撥人家笑話
。」善卿道:「耐去說,倘然真真勿成功,我原拿五少爺交代撥俚。」雙珠重復過去
說了,回復道:「纔是哉,俚說故歇五少爺就交代撥耐。」善卿呵呵鼓掌而罷。
  第六十三回終。


第六十四回      	喫悶氣怒拚纏臂金 中暗腳猛踢窩心腳

  按:朱淑人、洪善卿在周雙珠房間裏用過午餐,善卿遂攜淑人並往對過周雙玉房
間,與雙玉當面說定。善卿自願擔保,帶領淑人出門。雙玉滿面怒色,白瞪著眼,瞅
定淑人,良久良久,說道:「一萬洋錢買耐一條性命,便宜耐!」淑人掩在善卿肘後
,不敢作聲。善卿搭訕說笑,一同出門。
  淑人在路,問起一萬洋錢作何開消。善卿道:「五千末撥俚贖身;再有五千,搭
俚辦副嫁妝,讓俚嫁仔人末好哉。」淑人問:「嫁個啥人?」善卿道:「就是嫁人個
難。耐覅管,耐去舒齊仔洋錢,我替耐辦。」
  淑人欲挽善卿到家與乃兄朱藹人商量。善卿不得已,隨至中和里朱公館見藹人於
外書房,淑人自己躲去。
  善卿從容說出雙玉尋死之由,淑人買休之議,或可或否,請為一決。藹人始而驚
,繼而脢,終則懊喪欲絕。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慨然嘆道:「豁脫仔洋錢,以後無
撥瓜葛,故也無啥。不過一萬末,好像忒大仔點。」善卿但唯唯而已。藹人復道:「
難是生來一概拜託老兄,其中倘有可以減省之處,悉憑老兄大才斟酌末哉。」善卿恿
顏受命而行。藹人送至門首,拱手分別。
  善卿獨自踅出中和里口,意思要坐東洋車,左顧右盼,一時竟無空車往來,卻有
一個後生搖搖擺擺自北而南。善卿初不在意,及至相近看時,不是別人,即係嫡親外
甥趙樸齋,身上倒穿著半新不舊的羔皮寧綢袍褂,較諸往昔體面許多。樸齋止步,叫
聲「娘舅」。善卿點一點頭。樸齋因而稟道:「無?病仔好幾日,昨日加重仔點,時
常牽記娘舅。娘舅阿好去一埭,同無?說說閑話?」善卿著實躊躇了半日,長嘆一聲
\,竟去不顧。
  樸齋以目相送,祇索罷休,自歸鼎豐裏家中,復命於妹子趙二寶,說:「先生晚
歇就來。」並述善卿道途相遇情狀。二寶冷笑道:「俚末看勿起倪,倪倒也看勿起俚
!俚個生意,比仔倪開堂子做倌人也差仿勿多。」
  說話之間,竇小山先生到了,診過趙洪氏脈息,說道:「老年人體氣大虧,須用
二錢吉林參。」開方自去。二寶因要兌換人參,親向洪氏床頭摸出一祇小小頭面箱開
視,不意箱內僅存兩塊洋錢,慌問樸齋,說是「早晨付仔房錢哉,陸裏再有嗄!」
  二寶生恐洪氏知道著急,索性收起頭面箱,回到樓上房中和阿虎計議,擬將珠皮
、銀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典質應急。阿虎道:「耐自家物事拿去當也無啥
,故歇綢緞店個帳一點也勿曾還,倒先拿衣裳去當光仔,勿是我說句邱話,好像勿對
。」二寶道:「通共就剩仔一千多店帳,阿怕我無撥!」阿虎道:「二小姐,耐故歇
末好像覅緊,倘忙無撥仔,覅說是一千多,要一塊洋錢纔難?!」
  二寶不伏氣,臂上脫下一祇金釧臂,令樸齋速去典質。樸齋道:「吉林參末,就
娘舅店裏去拆仔點哉?。」被二寶劈面噴了一臉唾沫,道:「耐個人也好哉,再要說
娘舅!」樸齋掩面急走。
  二寶隨往樓下看望洪氏,見其神志昏沉,似睡非睡。二寶叫聲「無?」,洪氏微
微接應。問:「阿要喫口茶?」伺候多時,竟不搭嘴。二寶十分煩躁。
  忽聽得阿虎且笑且喚道:「咦,少大人來哉!少大人幾時到個嗄?樓浪去?。」
接著靴聲橐橐,一齊上樓。
  二寶連忙退出,望見外面客堂裏纓帽箭衣,成群圍立,認定是史三公子,飛步趕
上樓去;頂頭遇著阿虎,撞個滿懷。二寶即問:「房裏啥人?」阿虎道:「是賴三公
子,勿是史三。」二寶登時心灰足軟,倚柱喘息。阿虎低聲道:「賴三公子有名個癩
頭黿,倒真真是好客人,勿比仔史三末就不過空場面。耐故歇一個多月無撥幾花生意
,難要巴結點。做著仔癩頭黿,故末年底下也好開消。」道猶未了,房間裏一片聲嚷
道:「快點喊大老母來?!讓我看,阿像是個大老母!」阿虎趕緊攛掇二寶進房。二
寶見上面坐著兩位,認得一位是華鐵眉,那一位大約是賴三公子了。
  原來,賴公子因前番串賭喫虧,所以此次到滬,那些流氓一概拒絕,單與幾個正
經朋友乘興清遊。聞得周雙玉第三個大老母之說,特地挽了華鐵眉引導,要見識這趙
二寶是何等人物。
  二寶踅到跟前,賴公子順勢拉了過去,打量一番,呵呵笑道:「俚就是史三個大
老母?好,好,好!」二寶雖不解所謂,也知道是奚落他,不去瞅睬,祇問華鐵眉道
:「史公子阿有信?」鐵眉目說:「無撥。」二寶約略訴說當初史公子白頭之約,目
下得新忘故,另娶揚州。鐵眉道:「價末俚局帳阿曾開消?」二寶道:「俚去個辰光
撥倪一千洋錢,倒是倪搭俚說:『耐就要來末,一淘開消也正好。』陸裏曉得去仔人
也勿來,信也無撥。」賴公子一聽,直跳起來嚷道:「史三漂局錢,笑話哉?!」鐵
眉微笑道:「想來其中必有緣故,一面之詞如何可信?」二寶遂絕口不談。
  阿虎存心巴結,幫著二寶殷勤款洽,二寶依然落落大方。偏偏賴公子屬意二寶,
不轉睛的祇顧看,看得二寶不耐煩,低著頭,弄手帕子。賴公子暗地伸手揣住手帕子
一角,猛力搶去,祇聽「嘩喇」一響,把二寶左手養的兩隻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迸
斷。二寶又驚又痛,又怒又惜;本待發作兩句,卻為生意起見,沒奈何忍住了。賴公
子搶得手帕子,兀自得意。阿虎取把剪刀,授給二寶,剪下指甲,藏於身邊。
  二寶正要抽身回避,恰好樸齋在簾子外探頭探腦,二寶便遠出中間。樸齋交明兌
的參,當的洋錢,二寶就命樸齋下去煎參,自己點過洋錢,收放房中衣櫥內。賴公子
故意詫道:「陸裏來個小伙子,標致得來!」二寶說:「是阿哥。」賴公子道:「我
倒道是耐家主公。」阿虎道:「覅瞎說。」回頭指著阿巧道:「哪,是俚個家主公呀
。」阿巧方給華鐵眉裝水煙,羞的別轉臉去。
  二寶憎嫌已甚,竟丟下客人,避人樓下洪氏房間。華鐵眉乖覺,起身振衣,作欲
行之狀。無如賴公子戀戀不捨,當經阿虎慫恿,徑喊相幫擺個臺面,鐵眉不好攔阻。
賴公子因問二寶何往,阿虎道:「來裏下頭張張俚娘。俚娘生仔個病。」隨口裝點些
病勢說給賴公子聽。
  支吾許久,不見二寶回來,阿虎令阿巧去喊。二寶有心微示瑟歌之意,姍姍來遲
。賴公子等的心焦,一見二寶,疾趨而前,張開兩隻臂膊,想要抱入懷中。二寶喫驚
倒退,急的賴公子舉手亂招。二寶遠遠站住,再也不肯近身。賴公子已生了三分氣。
華鐵眉假作關切,問二寶道:「耐娘是啥個病?」二寶會意,假作懮愁,和鐵眉刺刺
不休,方打斷了賴公子豪興。
  隨後相幫調排桌椅,安設杯箸,二寶復乘隙避開。賴公子並未請客,但叫了七八
個局,又為華鐵眉代叫三個,孫素蘭不在其內。發下局票,不等起手巾,賴公子即拉
華鐵眉入席對坐。相幫慌的送上酒壺,二寶又不及敬酒。
  阿虎見不成樣子,自己趕下洪氏房間。祇見樸齋隅坐執燭,二寶手持藥碗用小茶
匙喂與洪氏。阿虎跺腳道:「二小姐去?,臺面坐仔歇哉呀!教耐巴結點,耐倒理也
勿理哉!」二寶低喝道:「要耐去瞎巴結!討人厭個客人,倪勿高興做。」阿虎著緊
問道:「賴三公子個客人耐勿做,耐做啥個生意嗄?」二寶紅漲於面。阿虎道:「耐
是小姐,倪是娘姨,生來做勿做隨耐個便!店帳帶擋纔清爽仔,勿關倪事!」二寶暗
暗叫苦,開不出口。阿虎亦自賭氣,不顧臺面,踅往灶下閑坐。臺面上祇剩阿巧一人
夾七夾八說笑。
  賴公子含怒未伸,面色大變。華鐵眉為之解道:「我聞得二寶是孝女,果然勿差
,想來故歇服侍俚娘,離勿開。難得難得!」遂連聲讚嘆不置。賴公子不覺解頤。
  二寶喂藥既畢,仍扶洪氏睡下,然後回房應酬臺面。適值出局絡繹而至,賴公子
發話道:「倪勿曾去叫趙二寶個局?,趙二寶啥自家來哉嗄?」二寶裝做沒有聽見。
華鐵眉討取雞缸杯,引逗賴公子豁拳,混過這場口舌。
  賴公子大喜,一鼓作氣,交手爭鋒。怎奈賴公子這拳輸的多,贏的少,約摸輸了
十餘拳。賴公子自飲三杯,其餘倌人、娘姨爭先代飲,阿虎也來代了一杯。賴公子不
肯認輸,豁個不了。豁到後來,輸下一拳,賴公子周圍審視,惟趙二寶不曾代過,將
這杯酒指交二寶。二寶一氣飲乾。賴公子要取回那杯子,伸過手去,偶然搭著二寶手
背。二寶嗔其輕薄,奪手斂縮。賴公子觸動前情,放下杯子,扭住二寶衣領,喝令過
來,二寶抵死望後掙脫。賴公子重重怒起,飛起一祇氈底皂靴,兜心一腳,早把二寶
踢倒在地。阿虎、阿巧奔救不及。
  二寶一時爬不起,大哭大罵。賴公子愈怒,發狠上前索性亂踢一陣,踢得二寶滿
地打滾,沒處躲閃,嘴裏不住的哭罵。阿虎攔腰抱住賴公子,祇是發喊。阿巧橫身阻
擋,也被賴公子踢了一跤。幸而華鐵眉苦苦的代為討饒,賴公子方住了腳。阿虎、阿
巧攙起二寶,披頭散髮,粉黛模糊,好像鬼怪一般。
  二寶想起無限委屈,那裏還顧性命!奮身一跳,直有二尺多高,哭著罵著,定要
撞死。賴公子如何容得如此撒潑,火性一熾,按捺不下,猛可裏喝聲:「來!」那時
手下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都擠到房門口垂手觀望,一喝百應,屹立候示。賴公子
袖子一揮,喝聲:「打!」就這喝裏,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撩起衣襟,揎拳持臂一

齊上,把房間裏一應家伙什物,除保險燈之外,不論粗細軟硬,大小貴賤,一頓亂打
,打個粉碎。
  華鐵眉知不可勸,捉空溜下,乘轎先行。所叫的局不復告辭,紛紛逃散。阿虎、
阿巧保護二寶從人叢裏搶得出來。二寶跌跌撞撞,腳不點地,倒把適間眼淚鼻涕嚇得
精乾。
  這賴公子所最喜的是打房間,他的打法極其利害,如有一物不破損者,就要將手
下人笞責不貸。趙二寶前世不知有甚冤家,無端碰著這個「太歲」。滿房間粗細軟硬
、大小貴賤一應家伙什物,風馳電掣,盡付東流。本家趙樸齋膽小沒用,躲得無影無
蹤。雖有相幫,誰肯出頭求告?趙洪氏病倒在床,聞得些微聲息,還盡著問:「啥事
體嗄?」
  趙二寶踉蹌奔入對過書房,歪在煙榻上歇息。阿巧緊緊跟隨,廝守不去。阿虎眼
見事已大壞,獨自踅到後面亭子間怔怔的轉念頭,任憑賴公子打到自己罷休,帶領一
班凶神,哄然散盡。相幫纔去尋見樸齋,相與查檢。房間裏七橫八堅,無路人腳。連
床榻櫥櫃之類也打得東倒西歪,南穿北漏。祇有兩架保險燈晶瑩如故,掛在中央。
  樸齋不知如何是好,要尋二寶,四顧不見,卻聞對過書房阿巧聲喚:「二小姐來
裏該搭。」樸齋趕去,又是黑魆魆的。相幫移進一盞壁燈,纔見二寶直挺挺躺著不動
。樸齋謊問:「打壞仔陸裏搭?」阿巧道:「二小姐還算好,房間裏那價哉嗄?」樸
齋祇搖搖頭,對答不出。
  二寶驀地起立,兩手撐著阿巧肩頭,一步一步忍痛蹭去,蹭到房門口,抬頭一望
,由不得一陣心痛,大放悲聲。阿虎聽得,纔從亭子間出來。大家勸止二寶,攙回煙
榻坐下,相聚議論。
  樸齋要去告狀。阿虎道:「阿是告個癩頭黿?覅說啥縣裏、道裏,連搭仔外國人
見仔個癩頭黿也怕個末,耐陸裏去告嗄?」二寶道:「看俚個腔調,就勿像是好人!
纔是耐要去巴結俚!」阿虎擺手厲聲道:「癩頭黿自家跑得來,咿勿是我做個媒人!
耐去得罪仔俚喫個虧,倒說我勿好!明朝茶館裏去講,我勿好末我來賠。」說畢,一
扭身去睡了。
  二寶氣上加氣,苦上加苦,且令樸齋率同相幫收抬房間,仍令阿巧攙了自己,勉
強蹭下樓梯。一見洪氏,兩淚交流,叫聲「無?」,並沒有半句話。洪氏未知就裏,
猶說道:「耐樓浪去陪客人?,我蠻好來裏。」二寶益發不敢告訴其事,但叫阿巧溫
熱了二和藥,就被窩裏喂與洪氏喫下。洪氏又催道:「難無啥哉,耐去?。」二寶叮
囑小心,放下帳子,留下阿巧在房看守,獨自路上樓梯。房間裏煙塵歷亂,無地存身
,祇得仍到書房。
  樸齋隨後捧上一隻抽屜,內盛許多零星首飾,另有一包洋錢。樸齋道:「洋錢同
當票纔豁來?地浪,勿曉得阿少。」二寶不忍閱視,均丟一邊。樸齋去後,靜悄悄地
。二寶思來想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暗哭泣了半日,覺得胸口隱痛,兩腿作酸
,踅向煙榻,倒身僵臥。
  忽聽得弄堂裏人聲嘈嘈,敲的大門震天價響,樸齋飛奔報道:「勿好哉,癩頭黿
咿來哉!」二寶更不驚慌,挺身邁步而出。祇見七八個管家擁到樓上,見了二寶,卻
打個千,陪笑稟道:「史三公子做仔揚州知府哉,請二小姐快點去。」
  二寶這一喜真乃喜到極處,連忙回房,喊阿虎梳頭,祇見母親洪氏頭戴鳳冠,身
穿蟒服,笑嘻嘻叫聲二寶,說道:「我說三公子個人陸裏會差,故歇阿是來請倪哉?
」二寶道:「無?,倪到仔三公子屋裏,先起頭事體覅去說起。」洪氏連連點頭。阿
巧又在樓下喊聲二小姐,報道:「秀英小姐來道喜哉。」二寶詫道:「啥人去撥個信
,比仔電報再要快!」二寶正要迎接,祇見張秀英已在面前。二寶含笑讓坐,秀英忽
問道:「耐著好仔衣裳,阿是去坐馬車?」二寶道:「勿是,史三公子請倪去呀。」
秀英道:「阿要瞎說!史三公子死仔長遠哉,耐啥勿曾曉得?」
  二寶一想,似乎史三公子真個已死。正要盤問管家,祇見那七八個管家變作鬼怪
,前來擺撲。嚇得二寶極聲一嚷,驚醒回來,冷汗通身,心跳不止。
  第六十四回終。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海上花列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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