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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宛如約
Author: Xihuazhuren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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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宛如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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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水佳人洗蛾眉充白面 司空學士開花逕代紅絲


  璧美荊山,蘭看空谷,教人何處垂青目?蛾眉扮做俏書生,誰人不道風流足。
  鴛侶難求,鸞期莫卜,玉堂怎得金蓮屋。借他柳隱與花迎,方才有個人如玉。
  右調《踏莎行》
  話說前朝,浙江處州府麗水縣小蓬萊山中有一地方,叫做列眉村。為何叫作列
眉村?只因這村中四山環繞,秀色聳出,一望有如雙黛,故相傳得名。這列眉村雖
然風景幽異,卻去郡百里,遠在萬山深處,別是一天,人跡罕到,所以知之者少。
村內有一個喬木人家姓趙,聞他祖上在宋朝就有做過宰相的,歷來仕宦不絕,只到
近日,方才都習農桑,將讀書一脈,競無人料理。雖書不讀,卻因山中地廣人稀,
田地甚賤,家家以耕種為事,遂致飽暖者多,饑寒者少。這一村雖然有千餘人家,
趙姓是個大族,到差不多占了一半,故趙姓子孫,最為繁衍。內中有一人,叫作趙
本,娶妻溫氏,二人甚是恩愛。到了三十以外,只不生子。二人著急,各處祈求。
到了三十六上,方生了一個女兒。雖然不是兒子,只因生長艱難,便也歡喜。因替
他起個小名,叫做如子,蓋取就與兒子一樣意思。這如子生得臉兒雪自,髮兒墨黑
,唇兒通紅、眉兒碧綠,身幾花嫣,腰兒柳弱,手兒筍尖,肩兒玉軃,眼兒比秋水
還鮮,腳兒比金蓮還小。趙本夫妻,已成了鄉下人家,見了這樣一個女兒,怎生不

愛。最奇是生如子這一年,合村的桃李,並無一枝開花,蓋因秀氣都為如子奪了。
  正是:
  陽有精兮陰有華,故叫遍地吐雲霞。
  有人占盡陰陽美,桃李如何敢放花。
  不期這趙如子生來將秀氣奪盡,剛得到十歲,而趙本夫妻早相繼而亡,止剩得
如子一人。卻喜這列眉村中,富庶者多,風俗淳厚,沒有小人作姦起釁,故容得如
子一個小女子,領著一班村僕村婦,將父母安葬了,依舊照常耕作過日,並無閒說
。
  如子此時已是十歲,況心靈性慧,每每暗想道:「我不幸父母早亡,又無兄弟
,孤獨一身,何以自立?若日日但習學些女工針指,如何有個出頭日子。」因又想
道:「我又聞得,我趙姓乃舊族人家,歷來仕宦不少,怎到如今,就並無一個繼續
書香了?」因又想道:「時常聞得讀書的人方能出仕,若只居鄉種田,如何能夠顯
祖宗?我家尚有公受的祖上遺書。高高封鎖在那裡,何不取出來一看,看他上面是
些什麼,便能出仕?」因叫僕夫取出鎖匙,將封鎖的書櫥一一開了,取出幾卷來看
。看來看去,卻認他不得。因又想道:「書必要人教訓,方知義理。」因訪得有個
叔祖叫做趙習古,久在村中開一個書館,因著人送了他兩挑米,請了他來,要他教
誨。趙習古因說道:「你女孩兒家只該習些女工。明日大了,招個女婿。撐持你父
親的門戶就夠了。讀書何用?」如子道:「女工的事,女孫已知一二了。今閒居無
事,求叔祖教訓幾個字兒,明日大了,寫寫賬目也好。」趙習古道:「既是這等說
,果然識見個字兒也好。待我或早或晚來教你。」自此之後,如子便朝夕誦讀,漸
漸識起字來。讀到十二歲上,讀著了書中滋味,便時刻不能釋手,遂將家中所藏的
書籍,盡數流覽。流覽完了,又到族中將分去的也借來觀看遍了。先學做詩,後學
做文。及到了十四五歲上,竟讀成一個飽學的儒生了。此時,叔祖趙習古已死了,
他學問雖然有成,卻無一人知道。每於花朝月夕,於是自吟自賞。到了十六七歲,
有人來與他議親。他暗想道:「我生了這等一個容貌,又習了這等一肚皮的才學,
若等閒埋沒在個村夫俗子之手,豈不可惜。」凡是來求婚的,遂都一概謝去。謝便
謝去,心下卻細細躊躇道:「幽蘭生於空谷,誰則知之?寶劍必懸之通衢,方有識
者。我趙如子生在這列眉村中,若只在這列眉村中求配,便將這列眉村翻轉了,料
也無一人可為我趙如子作得配過。若守株待兔,自應甘老,若苟且就婚,定明珠暗
投,安能比貌無慚畫京兆之眉;較才不愧坦東牀之腹。除非移居郡就,域者人可知
我,我亦可以知人。若塵埋於此,便是虛生此身了。」因又想道:「我不幸父母早
逝,又無伯叔兄弟,單單只我一個女身,學動便有形跡,動人耳目,怎好輕易妄行
。莫若悄悄地改裝做一個男子,起個黑早,偷走到郡城中去看看光景,料也無人知
道。」自動這個念頭,卻又忍耐了幾時。然朝思夕想,便就忍耐不住。因瞞著人做
了幾件男衣,又叫人折了一頂儒巾,又叫人買了一雙小小的靴兒,暗暗穿帶起來,
打扮做書生模樣。又叫一個中年僕婦裝做家人,貼身服侍。又叫一個老家人收拾行
李盤纏跟隨。家中事務,盡托付得力家人照管。諸事打點停當,選擇了一個好吉日
。起個絕早,競悄悄的走離了列眉村,一逕望郡城而來。
  此時正是三月豔陽天氣,一路花柳爭豔,十分有景。如子看了,甚是歡喜。心
下暗暗想道:「外面風景如此,若不出來一遊,豈不辜負繁華,令春光笑人。」因
在路上或是看看山林,或是看看水,行了一里,到坐有二二里的工夫,故一日走不
上二三十里的路。直到第四日,方才得到郡中。恐怕飯店中人雜,不便作寓,因尋
了縣前一個觀音庵兒住下。
  到次早起來,因問庵僧:「吾聞處州乃東南勝地、不知謝靈運當時游石門洞與
遇一仙女的浣紗溪處,可還有遺蹟在那裡,指示一遊否?」庵僧道:「怎麼沒有,
有便有得,都在深山中,荒荒涼涼,沒甚好看。相公若要遊覽耍子,到是城東有個
司空學士的花園,十分齊整。內中千紅萬紫,十分可愛。且主人甚賢,每每說得投
機,即便款留。相公若要耍子,到是那裡有些妙處。」趙如子聽了道:「既是此園
有些景致,就去看一看再思量往別處未為不可。」遂等吃了飯,叫家人在庵中照管
行李,自家卻帶了僕婦,慢慢的向城東而來。才走不得一二里路,早看見或三五個
,或六七個,或在前,或在後,都紛紛講說是去游司空園的。趙如子便不問人,競
隨著眾人走去。又走了數里,方走到了。因定定神,方綏步而入,細玩園中風景。
但見:
  桃三攢,杏四簇。花間紅樹;鶯百啪,燕千啼,鳥弄管弦。東數行,西數行,
楊柳分垂綠幕;高幾片,低幾片,落花亂砌錦茵。左一折,右一折,盡是朱欄;前
一層,後一帶,無非密室。廳堂聳秀,玲洗巧石疊成山;池沼澄鮮,清淺活通泉作
水。曉日映簾攏,氤氳春色;東風吹徑路,雜踏花香。四壁圖書,列海內名公題詠
;滿堂玩好,皆古今珍重琳瑯。只就到處風流,何殊金谷,若論其中有美,無異桃
源。
  趙如子看見園中風景繁華,十分愛羨,便隨著眾人東西賞玩。正賞到得意處,
坐在一片白石之上,要打帳題一首詩以紀興。只見一個青衣家人走住面前,說道:
「家學士老爺在後廳,因看見小相公少年儒雅,要請去會一會。」趙如子忽然聽見
,略暗想道:「主人與我素不識面,為何請我?」因辭說道:「我乃過路閒人,因
聞貴園名勝,偶爾隨眾一遊,並無介紹,怎敢進謁大人。敢煩管家代我回復一聲。
」青衣家人道:「家老爺甚是愛才,今既已看見小相公儒雅風流,諒是多才,定要
請去一會,怎肯等閒放過。」趙如子還要推辭,早又是一個披髮童子走來請道:「
家老爺立候相公去一會。」趙如子見主人再三邀請,無可奈何,只得隨這家人童子
走了進來。才走到階前,早看見司空學士行到方中,立在廳前迎候。趙如子見主人
有禮,忙趨到廳前深深一揖道:「晚生小子,孟浪遊園,正愧唐突有罪,乃反辱召
賜登尤,何幸如之。」司空學士連忙答禮道:「聲氣未通,本不當輕屈識荊,然珠
玉照人,又不忍失之當面,故不避小嫌,率爾邀駕。今幸得親丰範,方遂鄙懷。」
揖畢,拱入廳傍一間亭子上來。原來亭子上已先有七八個少年書生坐在裡面,由一
個門客陪著。眾少年看見司空學士又邀了一個少年書生入來,遞俱立起身來相見。
相見畢,各各敘齒坐了。左右獻上茶來。茶罷,司空學士因問趙如子道:「尊兄既
蒙賜顧,台姓、貴表並尊居萬望見教。」趙如子因打一恭道:「晚生趙白,賤字非
玉,借居縣前觀音庵裡。匆勿不及修刺為罪。」司空學士聽了太喜道:「好個非玉!
趙兄連城妙境,果然非玉之可比。」司空學士一面說話,眾家人早一面備了三四個
攢盒灑肴在亭子中間。司空學士就邀眾少年去飲。趙如子因同眾少年辭渤道:「輕
造寶園,得睹芳菲,已自過望,怎敢又叨盛款,何以克當。」司空學士道:「荒園
得蒙諸兄過賞,三逕生解。草草薄醪,聊代賣漿之敬。」眾少年見主人多情,只得
敘坐而飲,正是:
  人為看花雜沓來,花因客賞更爭開。
  誰知詩酒留連意,卻是東君暗選才。
  你道司空學士為何設酒留眾少年而飲?原來司空學士有一愛女,年方及笄,欲
選一婿,以坦東牀之腹,一時未得其人,故借遊園之便,叫家人只檢少年人物風流
者請來一會,再托杯酒盤桓,以探其有才無才,暗為選婿之地。已非一日,故這日
又邀了眾少年到亭子留飲。飲到微醺之際,司空學士因說道:「我學生最愛詩酒,
今既賴花鳥與春光有靈,得屈諸兄到此小酌,可謂有幸矣。然人心苦不知足,更欲
邀諸兄少留數行珠玉於壁間,以志一時之勝。不識諸兄能忘主人之不賢而慨賜一題
否?」眾少年正飲得興頭,忽聽見司空學士要他們題詩,便默然皆不出一語。趙白
看不過,只得答應道:「詩酒乃文人之衣食,有何不可。但恐巴人下里,不能入陽
春白雪之目,故諸兄逡巡不敢耳。」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金玉決不作瓦礫之鳴
,諸兄若肯賜教,自在漢唐三百之上。我學生也不敢輕聽,請先飲一巨觴,以代洗
耳何如?」因叫家人篩了一大爵,拿起來,對眾人一飲而乾,道:「我學生量本不
洪,勉飲此者,聊以表求教之急耳。」眾少年見司空學士吃了酒,苦逼題詩,知難
回他,卻又自做不出,只得同推到趙白身上,道:「趙非玉兄既以詩酒為文人之衣
食,應有佳句以應司空學士之命,且請先吐瓊瑤,以發詩興。或者晚生輩得其鼓舞
,以步後塵,未可知也。」司空學士細看眾少年,已注意趙非玉如孤鶴之在雞群,
一時不便單索他題,得眾人一推,便乘機說道:「既諸兄同推非玉兄,則非玉兄之
珠玉不容再秘矣。但無空求之理。」因叫家人奉酒一觴,以潤詩筆。又各各斟酒一
杯以陪。又命家人送上文房四寶。趙白一來也要試才,二來面皮怕羞,也回不出,
因受了道:「既承賢主人之命,又辱諸兄相推,安敢固辭。但請司空老大人命題。」
司空學士見趙白竟不推委,滿心歡喜,因說道:「非玉兄美少年,白具新穎之才,
若出一陳腐之題,便不足以窺其妙。」眾少年俱贊說道:「老學士所論,最為有理。
且請教,詩題如何便不陳腐?」司空學士道:「我想,禽獸與人同情,人既願得佳偶
,物亦宜然,故我學生欲將『鶯求友』三字為題,以求非玉兄賜教,不知如何?」眾
少年俱隨口贊道:「好一個『鶯求友』!又恰合時令,正好索趙兄佳句。」趙白聽了
,也不贊好,也不道嫌,也不推辭,但默默拂開一幅花箋,提起筆來。輕輕而寫。先
寫題道:
  賦得《鶯求友》以應司空老學士之教
  春情悄悄逗芳心,逗得黃鸝也不禁。只覺自孤花外囀,不知誰是柳邊尋。
  愁他無意藏嬌舌,笑我多情空好音。倘得交交還嚦嚦,雙飛雙宿過春深。
  列眉村晚學趙白非玉氏題
  趙白題完,隨即雙手呈與司空學士道:「俚言聊以塞責,污目之罪,萬望見原。」
司空學士見他落筆便寫,先已驚倒。及見他頃刻做完送來,便覺駭然。接了展開一看
,早吐舌道:「清新俊逸,原來非玉兄是個才人。」再讀到中一聯,一發贊不絕口道
:「意中意外,淺淺深深,無一宇落人齒牙,真匪夷所思。」及讀完結語,不禁拍案
大叫道:「何幸今日無意中揭遇非玉兄這等仙才,真快事也!」叫家人斟了一卮酒,
親自出席,送與趙白道:「趙兄美少年,相去二八也還不遠,能讀書幾何,就能如此
風流儒雅。真是天聰天慧,使人起敬。」趙白聽了,忙謙說道:「後生小子,孤陋之
學,荒涎之才,只合弄文村野,怎敢當老先生如此青目?不勝內愧。」司空學士道:
「我學生豈妄諛人者。趙兄佳作,不獨清新占翰苑之高,而又嬌豔奪香奩之秀,實非
等閒所能及也。」又讀一遍,又贊賞一回。方傳與眾少年道:「請諸兄一看,以為如
何?」眾少年彼此傳看,無不交口稱揚。趙白因說道:「小弟拙作,無非拋磚。後來
居上,還望諸兄揮灑一番。」眾少年因辭謝道:「趙兄珠玉在前,小弟輩縱搜索枯腸
,辦自慚形穢矣。」此時,司空學士一片神情,已經注在趙白身上,料想眾少年沒有
人勝似趙白,故不復索眾少年題詩,故眾少年痛飲了一回,遂各各辭去。司空學士也
就不甚苦留,任他去了。惟趙白起身了三四遍,司空學土只是不肯,說道:「天色尚
早,還有一事要求教。」趙白因又辭道:「晚生天性原不善飲,今飲醇過多,不獨心
醉,身已醺醺無主矣。」司空學士道:「既是趙兄不欲困於酒,怎敢相強。」因立起
身來,「且到內書房去煮茗解醒何如?」趙白心下雖要脫身,當不得司空學士殷殷款
洽,一時難於苦辭,只得隨他又到書房申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花有清香,月留
淡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青眼誤借彈詞款婚姻 俏心深偷和詩送消息


  陡遇奇才,醉心已注,紅絲欲縛相稱譽。苦辭寒素劣書生,齒牙聲逗清新句。
  試問誰傳,謙言有孺,寸心已肯陳蕃寓。憐才默吐動才人,影兒留下從容去。
  右調《踏莎行》
  話說司空學士見趙非玉少年,人物風流,又且詩才高妙,心有所屬,故苦苦又留
到書房中,叫家人煮茗解醒,與他攀談。趙白恐怕露出本象來,幾次起身要辭去,司
空學士因又留下道:「學生再三宵趙兄者,蓋有一句心腹之言欲與趙兄商量,不知可
敢唐突否?」趙非玉道:「老先生有何教諭,晚生自當拱聽。」司空學士道:「我學
生有一小女,今年才一十六歲。若論姿容,我學生也不敢自譽,薄薄還有可稱,顏為
愚夫婦所鍾愛。往往蒙同官親友來求,因富貴中紈絝居多,無一人可稱王謝,故紅絲
赤繩,尚懸而有待。今見趙兄少年,風流儒雅,又慧才天縱,洵當今之荀倩也。天使
親接芳青,未免動一企慕之心,故勉強流連,欲有所請。不知寒門弱息,可能少留趙
兄之意否?」趙白聽了,暗笑其誤,卻只思量脫身,因忙打一恭道:「山野小子,只
合求偶村姑,怎敢妄想天姝仙子,若蒙格外垂青,真不世之奇遇也,妾敢自外?但今
日已久矣,敝寓觀音庵,尚遙遙數里,且暫告退,容詰朝齋沐再請,何如?」司空學
士聽了,大喜道:「趙兄既不鄙夷推拒,則爾我一家。荒園雖陋,豈無一榻以留賓,
何必匆匆而去,不暢所懷。」趙白道:「主人投轄,周是深情,但恐陳蕃之榻非坦腹
所宜居,還是辭去再謁,不至涉於流蕩。」司空學士聽了,愈加歡喜,道:「趙兄不
獨才美風流,而又能持身以禮,真快婿也。趙兄既欲辭歸,不可不少帶春色。況天色
才昏,歸途咫尺,不妨盡醉。」因命家人去重備酒。趙白復辭道:「晚生初至貴地,
昏黑路生,恐涉履不便。」司空學士道:「這個不消慮得。縱使深夜,亦自有燈火肩
輿相送。」正說不了,家人的酒樽早已取至,趙白竟辭不脫,只得又復坐下對飲。飲
不得數杯,趙白又要辭去。司空學士笑道:「趙兄若不肯飲,想是少年重於聲色,不
喜靜飲。我學生有一小婢,名喚小紅,慣彈琵琶,待我喚出來卯一曲以侑觴,或者趙
兄方肯開懷。」遂一面命家人去叫。趙白忙辭道:「蒙先生濃情,已勝於公瑾醇醪十
倍,豈在聲色?但恨溝壑易盈,萬望垂諒。」
  正說不了,只見家人已喚了一個小女子出來。只好十二三歲,雖當頭挑起一個鳳
翹,卻四圍髮尚披肩,身穿著一領談談黃杉,罩上個繡花比甲,紅紅白白,打扮得十
分俊俏,手抱著一面小小琵琶。剛走到前面,司空學士就吩咐道:「我叫你出來非為
別事,只因這位趙相公不肯吃酒,你可細細彈一曲好琵琶與趙相公聽。若是彈得好,
奉得趙相公一杯酒,我就賞你一顆珠子。你若奉得趙相公十杯酒,我就賞你十顆珠子
。你若是彈得不好,奉不得趙相公酒,我就要罰跪了。」那小紅領了學士之命,因放
下琵琶,忙斟了一大杯酒,雙手送到趙白面前放下。因說道:「趙相公請酒,待婢子
彈一曲奉侑。但彈得不佳,趙相公休笑。」趙白接了酒,忙說道:「酒我自飲,琵琶
固所願聞,然怎敢勞動。」趙白一面說,那小紅取了琵琶,輕輕彈動,低唱道:
  山坡羊變調
  郎君俏,郎君悄,不脂不粉,偏勝如花貌,如花貌,宜嗔宜喜還宜笑。一瞼兒盡
皆文字嬌,滿身上都是風流竅。花見了,早魂消,鳥見了,應驚叫,人見了,誰一個
不心歡樂。若是肯相伶,情願與他同偕到老。
  那小紅口中唱,手中彈,齒牙之音又嬌,弦索之聲又俏,緊一陣,慢一陣,疏幾
聲,密幾聲,殊覺動情。趙白聽了極口稱贊。小紅唱完,立在面前催酒。趙白雖量不
加,然到了此際,只得勉強飲乾。小紅見酒飲乾,因又斟了一杯奉上,依舊又取琵琶
去彈。趙白連忙止住他道:「佳音妙手,非不傾聽快心。但恨賤量不勝杯斝,焉敢復
勞。」那小紅那裡肯聽他說,竟撥動琵琶,嬌嬌媚媚,又彈唱了一曲。彈唱完,便立
緊催酒。趙白實不能炊,因再三推辭。司空學士聽了,因解說道:「趙兄既量貴不欲
多飲,然詩才高妙,除非賞一首彈琵琶詩,則又勝於飲酒多多矣。」趙白聽了大喜道
:「若蒙免飲,情願獻醜可也。」司空學士見肯做詩,更加歡喜。因命家人奉上文房
四寶,又叫小紅立在面前催詩。趙白遂展開花箋,先寫題目道:
  贈紅姐彈琵琶
  其一:
  花前覓念奴,江頭憶司馬。
  既愁彈者稀,又慮知音寡。
  其二:
  春鳳起纖指,明月滿懷抱。
  尊前倚醉聽,只覺弦聲俏。
  其三:
  齒音鶯語嬌,手影花枝俏。
  最是使人憐,慨彈不遮面。
  趙白寫完,就叫小紅送與司空學士道:「醉後散言,聊以免飲,實不足以盡紅姐
之萬一,幸勿見哂。」司空學士忙接在手,展開便讀。才讀的兩三句,早見他滿臉都
是笑容。及讀完了,因贊美道:「可惜非玉兄生在今世,若生在唐時,豈容太白獨擅
《清平調》之名。若論此詩之妙,該賀千鐘,無奈非玉兄苦苦推辭。若竟不飲,豈不
辜負。也罷,也罷,今只奉十杯,非玉兄只飲三杯,做我學生不著,代飲七杯,何如
?」隨叫人斟上。趙白見了,忙推辭道:「三絕原不成詩,止不過為免炊強呈醜耳。
既墾醜,又不能免飲,則呈醜之謂何?還望老先生諒而免飲。」司空學士笑道:「題
詩是免琵琶侑觴之飲,既已免矣。今之飲是為賀詩。如此佳作,若不痛飲相酬,則筆
墨之氣,何能得吐?小紅可再彈一曲,以侑趙相公之飲。」小紅聽了,因而重撥冰弦
,低低彈唱道:
  山坡羊變調
  才情妙,才情妙,題詩縱筆,一似風雷到。鳳雷到,超唐跨漢齊周召。一句句,
無非風與騷;一字字,都是名和教。筆頭尖,花正嬌。墨池裡,龍潛躍。錦箋上,亂
紛紛珠璣落。彈琵琶,文運交,忽然遭此風流品藻。
  小紅彈完,即放下琵琶,走近趙白面前催酒。趙白一面強飲,即笑問道:「紅姐
的佳音妙手,固已快心悅耳,妙不容言矣。但不知所唱之詞,還是舊章,還是薪制?
」小紅道:「文章陳腐,老爺厭聽。婢子所習,皆是大相公花前月下所制之新詞。」
趙白聽了,又驚又喜,因對著司窒學士說道:「原來紅姐所彈之妙詞,皆是令公子長
兄之新制。晚生乍一傾聽,就疑非等閒所及,今果出令郎之彩筆。古今才美,真不虛
也。但可根遠人耳目疏淺,又匆匆草草,不曾請得一見,殊因為愧耳。」司空學士道
:「小兒司空約雖也從事聖門,但才指揮筆墨,便思吞吐風雲,等閒之殘編遺唾,皆
不掛其眉睫,老夫屢屢戒之。競不知有最可笑者,今年十九,婚已及期,而朱門嫌其
無實美,金屋疑其徒虛名,媒灼紛紛,一不應承,而轉托名遊學,東西浪行,欲訪薴
蘿之舊跡,覓桃葉之遺蹤,今竟不知何處。癡癲之狀,豈不令識者葫蘆。可惜不曾見
得趙兄,若見了趙兄,年又少他,才又勝於他,人物又秀美於他,他自應心折而不敢
作狂奴故態耳。奈何偏偏相左,可謂無緣。」趙白道:「俗言『觀於海者難為水』,
令公郎天縱美才,而尋常襪線固難入眼,何況晚生又祙線中之一線;焉敢妄視藝蘭?
然不親芝蘭不知香之幽永,今雖不能面識荊州,而笥藏之珠玉,得借觀一二,猶識荊
州也。不識老學士肯賜一覽否?」司空學士道:「小兒才雖譾劣,而揮毫敏捷,吟詠
實多。老夫恐益其狂,每置而不覽,故無以應教。若不遺葑菲,小兒書房中,案頭壁
上,定多存者。趙兄何不下榻於此,或好或醜,細覽而定之,使彼知所從違,則受益
多矣。」趙白此來,原為訪婿。前聽琵琶二調,風流香豔,私心已動。後又見司空學
士數其恃才之過,若非才美,則何所恃。又未見其人,因索其詩,既許觀詩,又何辭
下榻。因乘機答道:「下嚶鳴之榻,覽切磋之詩,實後學快心事也。但孟浪遊園,不
勝唐突,一罪也。過叨杯斝,百暮不休,二罪也。今載枕籍五車,縱觀四壁,茗蕘小
子,豈不犯分,三罪也。況無端入室,枕秘窺觀,餘罪種種,恐觸公郎之怒,實不便
從命,還是暫且告歸,再來為正。」司空學士笑道:「書房乃誦讀之所,又非內室,
學者共此斯文,又何秘之竊,況父留之賓,豈避於子。且小兒雖傷於狂傲,然狂傲者
皆不生敬畏之人。若見了趙兄,恐一片服膺愛慕之心,又過於老人。趙兄明日相合自
知。」趙白道:「老先生既殷殷垂愛小子,小子若再苦苦推辭,便是自絕於天了。況
歸途入夜實不便行,只得要大膽借寓了。」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趙兄既肯下榻
,快心事也。須秉燭春園,以觀桃李之夜妝何如?」此時趙白面前賞詩之三杯酒,初
苦辭不飲,後又談及司空約之才美,情有所注,又因紅兒在前,低低催促,早不知不
覺,已飲乾七八。司空學士見了大喜,因又叫紅兒彈新詞奉酒。說說笑笑,直吃得趙
白果有九分沉酣之意,方叫家人移燭,送趙相公到大相公書房裡去宿。正是:
  蘿善纏兮藤善牽,東邊忽接到西邊。
  此中雖說無援引,默默生情信有緣。
  趙白到了書房中,見其詩書滿架,琴劍分懸,案頭的玩器與四壁圖書,甚是富麗
,真令人觀之不盡,賞之有餘。然而,趙白的意不在此,單看司室約的佳作,觀看或
詩或賦。見了幾首,雖題不相屬,然詞意清新俊逸,無一句一字襲人齒牙。吟詠數遍
,甚覺快心。童子又送上茶來,吃了兩杯,一時沉酣不覺盡解。不忍就寢,因而據案
,又將案頭的篇章細細檢閱。忽在書中檢出一副棉箋,那錦箋上有七言律侍一首。細
細看去,題目卻是:
  訪美
  嫌他花柳不溫存,蹙出風流是黛痕。
  醒眼看昏真入夢,驚情若定假銷魂。
  容非閉月焉生愛,盼不垂青誰感恩。
  橫塞朱門與金屋,不知何處薴蘿村?
  趙白細細看了兩遍,又驚又喜,因而暗想道:「細觀此詩,訪婚親切,殊不減我
擇婿。但可恨秣馬秣駒,徒思窈窕,偏不識河洲之路;而櫝中有美,空韞深山,又苦
無炫售之階,卻將奈何?」沉吟了半晌,因又想道:「此人詩才之美與十九之年,已
有確據矣。至於人物秀美,雖其父謙曰不如我,今想來實未必不如。即使稍遜,而男
子丈夫之去取又不在此。我兩人雖風馬牛不相及,今忽睹此一詩,未必非御溝中之紅
葉。紅葉既能傳彼之心,則此紅葉,又安知不能傳我之心。何不和他一首,遞個消息
,使他知香奩尚自有人,庶不歎薴蘿不知何處也。」主意定了。因見前詩之錦箋甚長
,遂和一律於後,先寫:
  步前題原韻
  香必香奩香自存,豈知花月淺留痕。
  無因無想休尋夢,不識不知空斷魂。
  玉杵搗成仙女聘,桃花流出洛媒恩。
  薴蘿涎慕垂於古,西子而今別有村。
  列眉村趙如子奉和
  趙白題完,又前後吟誦了數遍。原唱既欣賞不休,和章亦讀而自喜。把玩多時,
恐書童倚立伺侯,只得將詩夾在原書中,忙忙睡了。
  到了次早起來,梳洗畢,就即辭出。書童忙留住道:「老爺尚未起,小的怎攻輕
放相公去,還求相公少侯片時。」趙白道:「我候自不妨,但恐老爺知我守候,寢之
不安,轉忙忙為我而起,豈不相礙。何不待我且回寓去一看,侯老爺起身時再來相候
,庶幾兩便。」書童道:「趙相公若是去了就來,實為兩便。倘或去後又別有事稽身
,不得閒來,老爺一時要人,卻叫小的那裡來尋相公。」趙白道:「我初到此間,一
人不識,那有別事。況老爺曾許我有婚姻之約,此終身大事也,正要求媒作合,焉肯
自誤而反有不求之理。你但放心。」原來司空學士與趙白講小姐的婚姻時,這個書童
正在旁邊伺候,是親耳朵聽見的,今見趙白說還要求媒來議親,便信以為真,道:「
趙相公既是這等說,自然是要來的了,請便可也。」趙白見書童肯放,忙帶了僕婦,
轉緩緩的照舊路走出園來。一路暗想道:「司空學士誤認求婚;我昨日滿口應承者,
只思一脫身便改換頭面,你東我西,不復相見,無處予言之責,何必又煩口角。不料
《訪美》之詩,又出其乃郎多情之筆墨。筆墨之多情,則一片之深心自在風影中求實
際,矧彼之所求,又正我之所願售,倘同聲相應,一旦成全,則鼓鐘琴瑟,總是一家
,異日何以相見?則此時之君子,又不得不早為異日淑女之地。」一路算定了主意,
回到庵中,忙取了一幅箋紙,題了一首七言絕句於上,用封筒封好了交與庵僧道:「
我去後,司空學士老爺家倘有人來尋我,可將此付之。」一面又稱了三錢香資,謝了
庵僧,遂叫老家人收拾了行李,竟飄然而去。正是:
  試問游魚何所求,忽然擺尾忽搖頭。
  漫誇香餌安排巧,誰識吞鉤是下鉤。
  趙如子匆匆而去,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學士,自見了趙白,以為風流儒雅,可
煥門楣,故苦苦留飲以醉其心,再三留宿以致其情。到了飲完送入書房時,自已大醉
,故不曾吩咐得書童,叫他留下趙相公,故次日起身就問道:「趙相公何在?」書童
回說去了。因驚問道:「你怎麼不留下?」書童道:「小的留他,他說要去央媒來求
婚,故小的放了他去。原說老爺起身時他就來的。」司空聽見他提起婚姻,也信以為
真,以為必來。不期等到午後,竟不見一痕蹤影。等得不耐煩,因叫一個家人領了書
童到觀音庵來尋問。庵僧回說道:「趙相公早回庵,即收拾行李回去了,止留下一封
字兒在此。」因取出付於家人道:「可以此回復老爺罷。」家人與書童無可奈何,只
得拿了這封字兒去回復老爺。只因這回,有分教;費盡猜疑,參不透個中啞謎;百般
揣度,看不破暗裡機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趙如子恐錯過兩題勾引句 司空約要分明一訪列眉村


  行游欲覓嬌娃聘,睢鳩空叫聲無應。驀地暗驚訝,桃源路未賒。
  幽蘭空谷裡,彩鳳深藏已。尋識苦無門,教人欲斷魂。
  右調《菩薩蠻》
  話說司空家人與書童同到觀音庵來尋趙白,不期趙白去了,止留下一封字兒與庵
僧。家人與書童無可奈何,只得拿了字兒回復。老司空學士見說趙相公去了,滿面生
嗔,暗想道:「婚姻美事也,從與不從,只消實說,誰來強你,為何竟自去了。莫非
癡心妄想也與小兒一般,或者別有隱情。且看他留下的書上如何說。」因將封筒拆開
,抽出書來要看。那裡是書,卻是一幅箋紙,上題著一首七言絕句。司空學士忙展開
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憐才既許結朱陳,應為堅持淑女身。
  兩榜若標郎姓字,洞房花燭自生春。
  司空學土看完詩,方回嗔作喜,道:「原來不是辭婚,竟有志功名,恐怕匆匆草
草,不成模樣,故飄然而去。此志士之所為,殊可敬也。但可惜彼此許可,不曾說個
明白。」既又將詩看了兩遍,因又想道:「若據他『應為堅持淑女身』這句詩看來,
不獨許可。且有勸勉之意在其中,斷非妄言無意者。只得留此詩以為證而待之。且他
《鶯求友》詩上寫著『列眉村』,但下知列眉村卻在那一鄉,須等大兒回家,與他說
知,叫他去訪。他還有些細心,肯東西尋問。」想罷,只得丟開。
  原來司空學士這個大兒子叫做司空約,表字默愛。生得骨秀神清,儀容豐俊,望
之凜凜然攸人生敬,親之又溫溫然使人生愛。且聰慧過人,在十四歲上,就文章出眾
,案首進了麗水縣學。到了十八九時,舉止風流,宛然一個玉人。人見了,都道是衛
玠復生;詩文高妙,落筆疑帶風雲,人看了,盡驚為青蓮再世。具此才美,故眼空四
海,看人不上。常常對人說道:「不逢歐陽修之主司,必不登第,不遇西子之佳人,
必不儀婚。」以此,父親替他議婚,皆一概辭了。因恐在家父親又以此事相迫,故托
名遊學,東西遊賞。因慕西子之名,此時正游到西子湖上。誰知西湖之比西子,是贊
西湖山水之美有如西子,不是說西子湖就是說西子。司空約東遊西遊,只見西湖,並
不見有西子,情興早減了一半。再看見香車內緩飄輕薄,盡是綺羅;畫舫中淡抹濃妝
,無非脂粉,求一春山之黛,秋水之眸,了不可得。賞玩到此,愈覺情興索然。欲要
回去,又恐怕後有絕色,一時錯過,因而又捱了許久。忽一日遊到吟泉亭,只見亭壁
之上,有人題了七言絕句道:
  誰定西湖西子名,蓋憐水性與山情。
  若真要識吏光面,還向蓬萊細品評。
  司空約看完,暗暗吃了一驚道:「此詩恰象是為我而作,不知何人?」因看詩尾
,卻寫著「列眉村小月老牛馬走。」司空約看了一遍,不禁又驚又喜,細細思量道:
「此詩若說不是為我而作,怎我肺腑之事,皆被他道出,若說是為我而昨,我的心事
又從不曾告人,他怎能知道得這般親切?況且這『小月老』乃媒人之稱,『牛馬走』
是太史公之號,又不知實是何人?這『列眉村』卻在何處?與我毫不相關,怎詩中有
寓,指點的甚是分明,真不可解。莫非他人之心與我之心暗合?這且漫論,但所言西
湖徒有西子之名,其實欲識夷光,須向蓬萊細訪,此言卻似確有據。我今在西湖上尋
訪久矣,並無蹤影,有意無意,但以此詩為識,且歸去尋訪一番,再作區處。」遂有
個打點回處州之意。雖說打點,而無奈六橋三竺,游女如雲,閨人似水,朝窺陌上,
夕覽歸囗,只管耽耽擱擱。不期一日,忽游到斷橋旁邊一個臨湖的大酒樓上,只見樓
壁上又有人題了一首七言律詩在上,道:
  好將青眼大睜開,休泥虛名想又猜。
  一日羞花雖是貌,千秋詠雪卻須才。
  但求彩筆無慚色,莫歎香奩安在哉。
  四誨求凰若無路,桃花流水小蓬萊。
  司空約看完又吃一驚,忙看詩尾,卻仍是「列眉村小月老牛馬走」九個字,不禁
滿心歡喜,因朝著詩,深深一揖道:「此詩,我之恩人也。再三指點,不啻耳提面命
,明日歸訪蓬萊,倘有些風影,若非天意,便是鬼使神差,真僥倖也。」算計定了,
到次日一刻也不留,競收拾起身,回處州而去。
  不數日,到了家中,拜見父親。司空學士就問他道:「你這些時遊學在於何處?
」司空約道:「在於武林西子湖上。」司空學士道:「西子湖乃浙江名勝,遊覽的佳
人才子半無下。下知你曾訪著幾個佳人,幾個才子?」司空約道:「孩兒要說,父親
大人又要責備孩兒狂妄。美人無非珠玉裝成,名士盡皆浮詞套習,至於天姿國色,飽
學鴻才,實不見一人。」司空學士聽了大笑道:「你東西奔走,卻訪不出,就坐在家
中,到訪著一個。年紀比你還小兩歲,人物之美,如花如柳,如金如玉,也形客他不
盡。說來你還未必肯信,我也不說了。至於詩才,信筆即題,卻又吐新抽細,匪夷所
思。」因叫書童取出《鶯求友》並《贈小紅彈琵琶》三詩送與他道:「你細看自知。
」司空約接在手中,才看得三五句,早驚得吐出舌來。看完了又看,直看了兩三遍,
方才說道:「若論《贈小紅彈琵琶》這三首絕句,雖說風流香豔,若叫孩兒屬和,尚
可勉強支持。至於《鶯求友》這樣詠物題目,卻做得情中有景,景中有情,出神入化
,真令人擱筆,甘拜下風矣。」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我兒,你如此說來,還可
謂之服善。但你一向不服人者,是無人可服耳。我前日因見這趙白人物風流,才情敏
捷,為你妹子動了個選婿之心。我因留飲,與他言及婚姻,他已滿口應承。不知為著
何事,到次日竟不別而行。及我著人到寓處去尋問他,去便去了,卻還留下一首七言
絕句,回報婚姻之意。」因又叫人取出與司空約看。司空約看了道:「報婚姻已甚明
白,但不知忙忙而去,卻是為何?」司空學士道:「我正為此蓄疑,一時分想不出。
今喜你回家來了,可為我細細一想。」司空約應承道:「容孩兒慢慢想明,回復父親
。」司空學士道:「既如此,你且去歇息。」
  司室約出到書房中坐下,且不想趙白為何而去,且先想這列眉村卻是何處,怎西
湖上二詩寫著列眉村,為何家中幾首詩也寫著列眉村。莫非湖上題詩之人就是家中這
個題詩的趙白?若說是一人,地方相去數百里,時俱不久,怎麼分身得來?若論是兩
個,怎麼恰恰的都住在列眉村,真令人不可解。想了半日,再想不出,只得丟開。
  到晚間,吃夜飯,又吃了幾杯酒,微帶醺酣之意,因想道:「才子雖說難得,今
卻又有這個趙白,怎女子中,訪來訪去,竟無一人,真可歎也。」因持起筆來要做詩
感慨,忽然想起:「我前日已做過一首,夾在書中。不知是怎生用意,今已忘記,若
要再做,不至雷同方妙。」因在書中檢出,打開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忽吃一驚,只
見詩後早有人和了一首。未看詩,先看和詩是何人,恰又寫著「列眉村趙如子」。及
至再看其詩中微意,卻是爭佳人自有,而深譏他不知防來。看看詩,又想想緣由,卻
沒頭沒腦,弄的滿肚皮都是狐疑,因查問館童道:「我不在家,這書館中有誰來往?
怎連我做的詩都被人偷和了去你竟不知道。」館童道:「書館中並無閒人敢入,止是
數日前老爺留趙相公宿了一夜,他便東看看,西看看。若說偷和詩,除非是趙相公,
再無別人。」司空約聽了,又暗想道:「他既曾留宿於此,這和詩自然是他無疑。但
不知為何不寫趙白又寫如子?或者如子就是他的別號。他詩結句又明說出『西子如今
別有村』,若非果有其人,怎好如此下筆。但湖上二詩,又指點我到蓬萊去尋訪,莫
非這列眉村就蓬萊左邊?兩處詩意,勸我尋訪,若自同心。但不知『小月老牛馬走』
又是何人?」想了半啥,忽然有悟道:「原來『小月』二字再加一『走』字原是一個
趙字,其餘充非助詞,使人猜疑。如此看起來,則兩地之詩,總是姓『趙』之人,在
我司空默愛可謂大有情矣。既暗暗為我用情,我若漠然不知,雖辜負了他一番用情,
也還於心無愧;今既察出其情而不知感激,又不能尋他一謝,則草木之不如矣,怎還
敢以才子自負,而妄想佳人以為婚好。細細算將來,湖上之『小月老』既是和詩之趙
如子,和詩之趙如子即是趙白,『小月老』與趙如子既屬風影,而趙白雖不知去向,
卻實有其人,為今之計,只須尋訪趙白,此事方得分明。欲尋訪趙白,只須查著了列
眉村,方有著落。」算計定了,因叫一個能事的家人,去訪列眉村在於何處。
  家人去查訪了兩日,方才回來報道:「城中地方自無村名,鄉下地方惟有鄉圖好
查,若問村名,知者甚少。小的再三訪問,並訪問不出。今早在縣前遇著一個交錢糧
的老人家,問他列眉村地方,知道往東南上去,約有百里以外,是三十五鄉二十七圖
地方,直在蓬萊山背後,俗名叫做趙家坳。列眉村乃古時的名號,故近日沒人知道。
這老兒說便說得有些相似,卻不知是與不是。小的欲要自到地頭去訪問明白,來回復
往,卻要兩三日工夫,恐怕大相公等得心焦,故先來說明,然後好去。」司空約聽見
說在小蓬萊山背後,又聽見說是叫做趙家坳,十分中已有八九分對帳,便滿心歡喜道
:「這老兒聽說大約不差,不消又費兩番手腳,你明日可叫人備馬,就跟我同去罷。
」家人答應去了,正是:
  情急心忙處,渾如箭在弦。
  千重與萬疊,恨不一時穿。
  到了次日,司空約起個絕早,竟騎一匹快馬,帶著家人出城,望東南而來。家人
得了底腳,一路上問一聲列眉村,無人知道,改口問趙家坳,無人不知,故一村一村
問來,皆不曾差錯。饒得馬快,急急趕到趙家坳,天色早已昏昏黃黃矣。就在村內尋
個人家借住了。急急收拾了夜飯吃,而鄉下人家俱已關門閉戶矣,無人訪問,只得睡
了。
  到了次早,一起來就先問生人家道,「你這地方有一位趙相公,名字叫做趙白,
號是非玉,我特特來拜他,你可知道住在那裡?」主人道:「我這趙家坳,雖說姓趙
的頗多,卻多是種田務農之人,連讀書的也無一個,如何得有趙相公與相公往來,莫
要差誤了,不是這裡。」司空約道:「明明白白是這列眉村,列眉村既是趙家坳,怎
麼得差。只怕這村裡趙姓人多,你還知道不盡。」主人道:「這地方又不是通街活路
,有人搬來移去,或者不知。這山坳裡人家都是積祖相傳,不增不減,有數的人家,
某人叫甚名宇,某人住在那裡,某人是長一輩,某人是小一輩,某人鋤那一塊地,某
人種那幾畝田,就是另分出一房,或是生了一個,或是死了一個,也都是曉得的,怎
麼出了一個讀書相公,驚天動地,反不知道。相公若不信我的言語,請吃了飯,再細
細到別家去問。」司空約聽了說,競呆了,不好再問。果然吃了飯,帶著家人又到各
處去訪問,誰知或東或西,四下裡都問過,盡皆回說:「我這鄉村中,都只以耕種為
生,並無一個讀書之人。就是隅然天生了幾個認字的能人,也只好認得『百家姓』與
『上大人』罷了。怎麼敢稱相公。這是斷斷乎沒有的。相公不要空費了神思氣力,只
怕這個姓趙的不是趙家坳人,不是說錯了,就是聽差了,還須回去問個明白,方才好
尋。」
  司空約尋了半日,並無蹤影,一團高興,掃得冰冷,只得回到主人家,叫家人沽
了一壺酒,悶悶的吃得爛醉。滿肚皮無聊,沒處發洩,因叫書童在拜盒裡取出筆硯來
,磨濃了墨,就在大路旁一個小庵前一堵粉壁上,題七言絕句一首道:
  既吐情絲百尺長,應傳消息付春光。
  如何訪過蓬萊路。布見桃花流水香?
  訪友不遇,黃岩司空約默愛題
  題完了,又自讀了兩遍。正低徊歎息,忽見個長鬚道奴,手托著一個方盤盤,卻
供養著一尊小小的鬼谷子的神象,一隻手裡拿著一個課筒,搖來搖去,口裡念著:「
吉凶有准,禍福無差。」在面前走了過去。司空約看見,忽觸著心事,因叫住他道:
「老師父,可替我起一課。」那道人就在小庵前一塊石頭放下盤兒,取出課簡裡的三
個銅錢,遞與司空約,叫他向天禱告了。然後手裡搖著,口裡念著,先排成了內象三
爻,卻是折單單一個巽卦。又搖又念,後又排成外象三爻,卻是單單一個乾卦。合起
來,卻是一個天風垢卦。因問司空約道:「此卦相公要問何事?」司空約道:「我自
郡城特來到此,要拜訪一個朋友,卻再三訪問不出,不知有此人沒此人?是此地不是
此地?不知還是說差了,還是我來差了!老師父替我說個明白。」道人道:「此卦應
爻甚旺,其人如金如玉,怎說沒有。不變不動,正是此地,說的也不差,你來的也不
差。但此垢卦,婚姻之卦也。相公此來,該為婚姻,怎麼說是訪朋友?若是訪朋友,
便陰陽相左,自然不能相遇。卻喜青龍持世,伏變六合,今雖不濕,終須大遇。斷斷
不何因今日之不遇,懈怠了尋訪之心。」司空約道:「此來雖說是訪友,訪友之情卻
實是為婚姻。」見道人起課說著了他心事,不勝驚異,因說道:「我來訪友者,原為
婚姻也。今既訪友不遇,只恐怕這婚姻就要錯過了。」道人道:「垢者遇也。原該相
遇,因被日神衝破了,故遇而不遇。然日神之衝,不過一日,垢之終身,直包些身,
那裡得能錯過。錯雖不能惜過,但伏而又伏,衝而又衝,變態多端。一時不能即合,
須寬心待之,又要上緊訪求之,方萬萬無失。還有一說,此卦官鬼為媒,若金榜題名
,戴了紗帽去求更妙。」司空約聽了,滿心歡喜。因叫家人稱二錢銀子謝了道人,然
後又復到主人家裡。
  此時,心下稍稍寬些,因叫家人又沽了一壺酒來,想一想,吃一杯,又吃得半醺
。情興復生,因又叫家人移筆硯,依舊到庵前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舒眉尋訪且勞神,啞口周旋更苦辛。
  雲裡月光明又暗,鏡中花影假還真。
  無端指引偏憐我,有意相親卻哄人。
  若慮不堅思試驗,千回萬折不嫌頻。
  題完詩,要回城晚了,只得又在主人家借宿了一夜,到次早方才謝別了主人回去
。只因這一回去,有分教:柳無條而弄色,花不見而生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第四回     趙如子苦留意再題勾引句 司空約不放心二訪列眉村


  三番四覆明勾引,神交題盡風流蘊。消息倩東風,知音耳早聰。
  尋蹤重再訪,姓字並無誑,顛倒小蓬萊,春光梅已開。
  右調《菩薩蠻》
  話說司空約親到列眉村尋訪趙白不遇,回到家中,沒頭沒腦,又不好回復父親,
欲要丟開,又因起課的說後來大好,又不敢放下,每日思思算算,甚費躊躇,且按下
不題。卻說趙如子自在司空學士家辭出,因他求婚,便要脫身回去。只因又見司空約
的《求美》詩,又風流,又有深情,屬意其人,故俏悄的和了一首,透個消息,使他
好來尋訪。又打聽得他處州本鄉本土,沒有絕色,又慕西子湖之名,故托名遊學,竟
到西湖上去尋訪。恐和詩中這個消息,一時不得到他眼耳中,「倘他湖上別諧了配偶
,則我和詩這番情況,豈不虛費。且我回家株守空山,毫無用處,且西湖天下名勝,
既要在詩文中弄風雅,則西湖咫尺,安可不到。借此訪他,也到西湖中去一遊,不但
觀覽風景,倘能遇巧,再透一個消息與他,也是一件快事。」算計定了,遂僱了一隻
小舡而去。
  不數日,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間小小的寓處住下。也不訪僧,也不交友
,每日只是獨往獨來,流覽那山水之勝。只見寶馬香車,三竺六橋的遊人不絕;彩舟
畫舫,裡湖外湖內的吹鼓不休。人千人萬,怎能知司空約在於何處,這個消息卻怎生
傳遞。想來想去,這想出個眾中傳信的算計來,故題兩首挑逗之詩;一首七言絕句,
寫在冷泉亭壁上,一首七言詩,寫在斷橋的大酒樓上。看不出滋味的,不過徒讀一番
罷了,若遇著有心之人,觸發其中痛癢,便自然關情。要窮源究本。初題詩甚以為計
,過了幾日,又不知司空約看見與不青見,未免又費躊躇。然而無可奈何。又因心愛
《救美》之詩,注意在司空約身上,無心復去他求,料難久住,也就買舟回去。
  回到處州郡城,恐怕撞見司空家人,遂不敢入城,竟在城外轉了回身。看看到列
眉村口,便遠遠住下。到次日絕早,先打發老家人並僕婦先拿了行李回家,自己卻以
為女兒在家,無人認得,故仍是男裝,侯天微有亮影,便從村口走了入來。不期才走
到小庵前,早看見庵壁上有人寫了龍蛇飛舞的十數行半真半草的大字在上面,心下暗
驚道:「此村壁如何得有文人字跡?」忙走近前一看,方知是兩首詩,前一首是七言
絕句,後一首是七言律詩。大驚,以為奇事。急急看是何人所題,卻又正是司空約名
姓,吃了一驚不小。因想道:「如何反在此題詩?」驚疑不定,只得細細看詩。看完
了詩,參詳詩意,方知司空約兩首消息懼已傳到,故來追求尋訪。恰又不遇,因而題
詩致意。趙如子看得分明,不禁滿心歡喜。因又看一遍,默默將詩記了,不敢久留,
遂忙忙走回家去。卻喜山野僻靜,竟無人看見。
  既到家,眾家人婦女來見。略問問家事,便先開了書樓,走到上面,取筆硯將二
詩錄出,再細細玩味。因解說道:「說『情絲百丈長』與『無端指引』,是指西湖上
二詩而言也。他說『啞口周旋』,是感激我暗暗題詩也。其馀『桃花流水』與『明暗
真假』、『哄人』諸句,方是不遇而少致其怨。我前一見他《求美》詩做得纏綿親切
,便知他是一個有心多情之人。今見了我湖上二詩,便急急來尋訪;尋訪不見,便再
三致怨;又恐我是試他不堅,復自表其誠。若非多情,若非有心,焉能及此。且所題
之詩,細密如蠶吐之絲,清新如澄江之練,而筆香墨彩,字字可人,愈令人放他不下
。但可惜男女嫌疑,難於會面,斧柯隔絕,無計關通,卻如何區處?」又想道:「他
到此尋訪了一遍。見無蹤影,自看得從前許多指點,俱屬荒唐矣,豈不將他一片熱腸
都弄冷了。為今之計,除非借他試驗之言,再通一個消息與他方妙。」又想道:「若
要通他消息,不須另生枝葉,只須將他題壁二詩,再和個分明,他便不復生疑了。」
算計定了,便先和他絕句道:
  雖說山長水又長。如何寸寸論春光。
  桃花流水依燃在,尋著源頭自吐香。
  又和律詩道:
  才美雖然交有神,其中滋味半甘辛。
  花心深隱休尋錯,柳眼低垂要認真。
  但願心中知有我,不須牙冷笑無人。
  河洲何事桃夭美,全賴東鳳吹拂頻。
  趙如子和完,棉箋寫出,啟落款是「列眉村趙白奉和司空默愛兄過訪不遇有感之
作」。因想道:「詩已和了,寫已寫了,但怎生能夠到他眼中?」若要又改裝自到郡
城去尋門路,只覺得太自輕了;欲要托人寄去,卻又並無一個往來之人。欲要叫老家
人送去,又恐怕露了形跡,被人跟尋將來,窺見底裡;欲要借名投了進去且就走開,
只覺躲躲藏藏,不甚公器,尋思了半響,忽然有悟道:「我有主意了。只須叫老家人
送到前番寓的觀音庵裡,只推說不認得的司空學士家裡,轉將寺僧送去,便來去任情
,兩不相礙矣。」算計停當,因將和詩用封筒封好,上面寫著:「送上司空大相公開
拆」,又注著:「台字默愛」。又吩咐了家人:「這書可交與庵僧收了,你即悄悄走
了回來,不可又被人看見。」老家人領命而去。
  到了郡城,此時是五月天氣,日子漸長,到了觀音庵,天還不晚。恰恰遇著廟僧
,就取出封簡來,遞與庵僧,因說道:「我家相公向日在此打攪,今有一封書兒,要
送與司空老爺家大相公,困我認不得他府上住在那裡,欲求老師父著人巷我轉送送去
。明日我家相公來總謝罷。」庵僧接了書道:「不打緊,明早就替你送去。你相公幾
時來?天將晚了,你就在這裡住了罷。」老家人道:「相公也要就來,我還有事要出
城。」遂忙忙辭了出來,別處去宿了,正是:
  明人做暗事,半露半遮藏。
  若問能何在,機關是作忙。
  到了次日,庵僧受了趙家人之托,不敢怠慢,因自己將書送到司空學士家裡,交
付與管門的家人,道:「這是列眉村趙相公著人送來與大相公的,因他認不得府上,
故轉托我送來。大叔可收明了交入去,不要差池。」管門人接了道:「知道了,老師
父請回罷。」庵僧自去。管門看得平常,只等大相公起來,吃過飯,方才交了入去。
  司空約初接了,也不知是那裡來的,及拆開開細看,方知是趙白和題牆的二詩,
早滿心歡心。再細細看詩,見詩「休尋錯」、「要認真」等句,皆是責備他尋訪得不
仔細之意,愈加歡喜道:「如此看起來,果是我尋訪得不仔細。既是列眉村沒有個趙
白,則此三詩,卻是誰人和的?若說這趙白不住在列眉村,為何列眉村口牆壁的詩,
他就看見?細細想來,還是我前日粗心浮氣,訪得不詳細,鄉下人耳目粗淺,識人不
廣,故致我虛往返了一番,轉受人之譏誚。倘或再往,又是如此,卻將如何?」因想
起道:「他送書來,畢竟有人,細問其人,自然知道。」因叫管門的家人進來問道:
「這趙相公送書來的人今在何處?」管門人回道:「這趙相公送書人不曾來,是觀音
庵和尚代他送來的。」司空約道:「既是庵僧送來,你可去問他庵僧,趙相公的管家
還在麼?如在,可同他來,我有話問他。」管家人領命,忙忙去問了來回復道:「趙
相公的管家因不要領回書,故投過書就回去了。」司空約聽了。甚是懊悔,道:「他
既有人來,就該問他個詳細。豈不為妙,偏偏不巧,又放他去了。明日去尋訪,未免
又要費力。」因又想道:「這趙白前日突然去了,父親曾命我訪消息,打聽著落,因
尋訪不著,故不曾復得父親之命。今他既送此二詩來,雖還未見其人,然二詩俱在,
便是消息,便是著落,豈可不通知父親。」因拿了二詩,自走到後廳來,尋見父親說
道:「前日父親曾吩咐孩兒想趙白無端而去,故孩兒一時也想不出,因問明了列眉村
即是趙家坳,孩兒來到列眉村去尋訪趙白。再三尋訪,只是不見。一時心不細,因題
了一絕一律於村口壁上,以致懷疑焉有之意。不想這列眉村中原有個趙白,見了孩兒
二詩,甚是不悅,故和了二詩,叫人送來與孩兒,深怪孩兒訪之不細。」一面說,一
面就將二和詩奉上父親,道:「請看便知。」司空學士接了一看,不勝大喜道:「此
果然是趙生之詩。其人既果在列眉村,則來去不為虛妄矣。」司空約道:「他去來雖
不為虛妄,然兒雖通聲氣,卻實實未見其人,意欲明日再去一見。倘前言不爽,將妹
妹的婚姻再申定一番,豈不更妙。」司空學士道:「我前要你推測者,恐他指東划西
,其言不足憑耳。今列眉村與趙白其人其地俱實,則『金榜標名』與『花燭生春』一
詩,亦已盟之久矣,何須再訂,再訂反覺多事。況今秋鄉試在邇,莫若讓他與你鄉試
過,看中與不中,再作道理。若只管去瑣瑣,未免有傷女家之體。」司空約聽了道:
「父親所教甚是,且放下再處。」遂退了出來。又暗想道:「父親所論已定者,乃趙
白與妹子婚姻也。著是趙如子和我《求美》之詩,許我『西子如今別有村』,至於西
湖上小月老指我小蓬萊之路,分明又是我的一段婚姻,卻才現得一影,尚不知形在何
處,若不急去訪,豈不失之千里。就是趙白兩首和詩譏刺我訪求不細心,亦無非還要
我去重訪耳。測其要我去重訪之心,未必正圖一識其面,一敘寒溫耳,定然有美玉蘊
於櫝中,要人識取耳。我若茫茫漠漠,不知領會,豈下辜負了他三番四復之深意。其
人若只尋常,也還罷了,倘是個絕色佳人,豈不自誤。莫若瞞著父親,還去一訪,看
個有無好醜,也好放心。」主意定了,遂推托有別事,又悄悄到列眉村來尋訪消息。
正是:
  有消有息不須尋,消息全無怎放心。
  不放心尋消息在,放心消息竟沉沉。
  趙如子得了老家人送去詩的回信,以為二詩到了司空約那邊,定來重訪。要仍與
他一個不見面?不獨要將他重來尋訪之興掃盡,竟要連後面婚姻之路俱阻塞斷了,則
從前兩番和詩,俱屬無用,若真真與他歡然接見,將前後事一一說明,又恐怕太容易
了,使人看得等閒,後來做事,便不欽敬,便不猛勇。只打點取個巧,微露半面,以
為龍首,使他窺見,驚驚喜喜,信以為真,卻深藏半面以為龍之尾,使他不得見,猜
猜疑疑,留以結婚姻之大案,則從前指點,足令人生感,向後功名,又不敢不勉矣。
這些機關,皆是趙如子平時打點在胸中,今日正當其時,只得要用。卻又喜得他恰又
有一個寡居伯母王氏,又沒有兒子,雖有些田產,因所用不多,竟不料理耕種,所收
甚薄。與如子卻是親房,過從甚好,一月之中,到有大半月住住如子家裡。見如子長
成,日日為他親事著急。如子因將這段婚姻之事,俱細細對他說了,要他作個引頭。
又喜得他恰住入村來的大路上,正好招邀。這伯母王氏,一一俱問明白了,便回家去
,日日坐在門前守候,只侯了七八日。
  這日將晚,方看見一位少年官人,生得風流俊秀,穿著一身紗衣,騎著一匹駿馬
,從村口入來。後面跟著一個老家人、一個小童子,又一健僕挑著行李。王氏看見,
知是那一竅,便故意現身走到街中使他看見。此時是五月二十日,家家耘種甚忙,又
天氣初熱,路上行人甚少。司空約進得村來,便勒馬叫家人去尋舊寓的主人。恰恰的
舊主人夫妻都下田去了,門是鎖的,家人見了,只得向前另尋人家。遠遠看見有一婦
人立在街中,因忙走上前向著那婦人道:「我家相公有事到此,因天晚了,要借你家
暫住一夜,明日重謝,何如?」那婦人故意看了一看道:「我家又不是飯店,如何下
客?但看你相公是個貴人,不妨得,請在老身家下停住。」即則家人將行李搬進來,
那婦人連忙將茶送上。吃畢,司空約即問道:「你此處有個趙白相公,可認得麼?」
趙媽媽道:「既有其人,如何認不得?」司空約道:「既是認得,為何我前次來,村
頭村尾都問遍了,也無一人知道?」趙媽媽道:「這不知,定有個緣故。你且說來,
待我老身與你認認看看。」司空約道:「這個人姓趙名白,表字非玉,年紀才十七八
歲,生得人物清秀,就如花朵一般。明明有人,為何再問不出?」趙媽媽道:「若問
趙白,莫說外姓沒人知道,就是我老身同一趙姓,也不知道,就到家譜上去查,也沒
個趙白相公。又執定有人,難道是說謊。此中差錯,有個緣故。」司空約道:「有甚
麼縧故?求媽媽見教。」趔媽媽道:「待我說與你聽。」只因這一說,見面勝似聞名
,聞名又不見面。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司空約訪假名真著急 趙媽媽明勾引細商量


  兒女悄心腸,弄盡機關矯。時露閨中姓字香,驚喜方知窈。
  詩句久憐知,識拜今非少。欲窺無計奈如何,百丈情絲繞。
  右調《卜算子》
  話說趙媽媽被司空約逼緊,要問訪不出趙白是何緣故,只得說道:「人有真名真
姓,也有假名假姓,若問是真名真姓,自然一問就知;若問假名假姓,卻叫人如何曉
得。」司空約道:「一個人斯斯文文,又不犯罪,為甚改了名姓?」趙媽媽道:「相
公有所不知。大凡鄉間人生出來,父母取名,多近村俗。及長大了。要充做文人,入
城拜客,小時的村俗名字難於出口,故改個新鮮名字,好去裝模做樣。相公若執此假
名相訪,如何有人知道。」司空約聽了,沉吟道:「這也說得有理。」因又問道:「
若果係假名,這是斷斷乎訪不出的了。」趙媽媽道:「這也還有問法:或是排行,或
是混名,或是乳名,或是小名,若與他相厚得知他的,這到一問就有人曉得。」司空
約暗暗尋思道:「我又不曾與他會面,他的混名、小名如何得知。」因歎了一口氣道
:「我來這一番,多分又要落空了。」遂不復再問,連酒也沒興吃,只吃了夜飯,趙
媽媽就送他到一間乾淨房裡,叫家人鋪了牀鋪,就睡了。睡了一覺,醒將來左思右想
,再不能復睡。因睡不著,只得又思。忽想道:「趙白非玉四字,文文雅雅,象是個
改的,故問不出。這和我《求美》詩的趙如子這二個字雖不村俗,卻還古樸,不象個
造作出來的,明日問一問,看是如何。」因想出這條問路來,心才定了,方又睡著。
  到了次早,天一亮就起來梳洗。梳洗畢,就叫童子入去請出趙媽媽來。先奉一揖
,相見過,就問道:「趙白既是假名,訪問不出,且擱開一邊罷了,但還有一個姓趙
的,也是趙媽媽一族,卻定要求趙媽媽見教。」趙媽媽道:「相公既如此下問,若是
認得的,再無一個不說之理。不知相公還問何人?」司空約道:「還要問一個趙如子
。」赳媽媽聽見問趙如子,不覺吃了一驚,呆了半晌不言語。司空約見媽媽吃驚,象
是有些認得之意,不勝歡喜。既他不言語,忙又問道:「媽媽既認得,萬望見教,我
好去進拜,為何轉不言語?」趙媽媽道:「趙如子是有一個,只是與相公一天一地,
大相懸絕,怎麼無因無依,忽然問起他來?真不可解。」司空約道:「他就是前朝宰
相的嫡派子孫,我們詩禮人家,也可交接。他既多才,我也從事筆墨,怎麼就問他不
得?」趙媽媽聽了,不覺大笑將起來,道:「相公錯會了意了,我且請問相公,這趙
如子,相公曾與他會過面麼?」司空約見問,沉吟了半響,方說道:「實不敢瞞趙媽
媽,我與趙如子唯在詩文中往來,可稱神交,都實實未曾會面。」趙媽媽聽了方笑說
道:「這個才是。」司空約道:「趙媽媽這等說來,定是認得的了,萬望見教。」趙
媽螞道:「這個趙如子,就是本族趙姓疏遠些,也還有不認得的。唯老身與他是親房
,故知道的親切。但有一說,卻實實不敢對相公說明。」司空約道:「這是為何?莫
非怪我初到此間,不曾盡得個薄禮便只管瑣瑣奉瀆?」說罷,就要叫家人去備禮。趙
媽媽忙扯住道:「老身還有飯吃,豈為禮物。相公既是這等罪我,老身只得要直說了
。」因邀了司空約進到內一層,方對他低低說道:「這趙如子不是男人,就是老身嫡
親的姪女兒,今年才十七歲,從來未曾出門。不知相公為何知道他的名字,諄諄問及
,故老身吃驚。」司空約聽見說是女子,不覺也吃了一個大驚,競呆了半晌,暗暗想
道:「怪道他和我《求美》之詩,親親切切許我『香自存』,『西子有村』。我還認
作別有所指,准知皆自道也,皆自薦也。這段深情,屬意於我,真覺『花月留痕』之
為淺也。」想到此,愈想愈覺多情,滿心歡喜。趙媽媽道:「老身粗人,他的性情怎
能深識?此皆是舍姪女時常對我是這等說,故老身得知,傳說與相公聽。他的自安自
樂,老身一時那裡說得他盡。相公若不嫌絮煩,待老身略舉數端,說與相公聽著。」
司空約大喜,道:「老親母若肯見教,勝於錫我百朋矣。」趙媽媽道:「第一是妝盒
中,脂粉從來不設,又且鬢髮如雲,並不屑髢,總一總,雙鬢堆鴉,挽一挽,盤龍盤
鳳,光可照人,影能奪目,真令人愛殺。至於不言不笑,氣自溫然,言笑自如而端莊
莫犯,又令人起敬,莫說綺羅生媚,就是一件韋布之衣,一穿到他身上,只覺比錦繡
俏麗三分。一雙小腳,那有三寸長,行來穩重,絕無燕子輕狂之態。略言其人物,雖
云是絕世,卻是天生,非他所能增減,這還可解,若論性情,不獨今人少有,只怕古
人也稀見了。詩書就如性命,看到得意處,連饑餓都忘了。或是題詩,或是覓句,一
弄到筆墨,便終朝不倦,午夜無暇。若有一字不妥,一句不安,便推敲再四,寢食懼
廢,必妥必安而後己。若做了一首得意詩,或得了一快心之句,便對鏡中也致喜色,
夢裡亦聞笑聲。沉酣於筆墨如此,若是一個男子,取功名只須唾手耳。就是居室,雖
無畫棟雕樑,卻一塵不染,有如仙苑。就是一飲一饌,雖不烹鳳庖龍,即炊黎煮藿,
而精美不減上方。就是咋夜供相公的雞黍,也是舍姪女處去移借來的,老身家裡莫說
沒有,就有,也不能烹庖適相公之口。相公,你道這等一個女子,人家娶了去,豈不
享盡終身之福。」司室約聽見趙媽媽說出趙如子許多好處,不覺都喜得癡呆了。因又
問道:「令姪女既如此才美,自不出鄉,為人爭娶,畢競還靜守香奩而待字?」趙媽
螞道:「舍姪女雖生如此,卻韜光諱彩。老身所說的這些好處,不獨各村外姓不知,
就是左右近族,亦知之不細,唯我老身與他是至親姑娘姪女,也不瞞我,凡事俱細細
說與我知,我才略知一二。不知相公有甚前知之法,忽然到此問起他來?」司空約道
:「有個緣故,本該相告,但此時礙口,尚不敢輕言,且求少緩說罷。」外面清吃飯
,司空約走了出來。
  吃過飯,就叫家人封了十兩銀子與兩匹尺頭,叫童子拿著,依舊走到內裡,尋見
趙媽媽,與他說道:「我晚生此來拜訪如子,只認如子是個朋友,不妨通名姓進謁,
不期竟是令姪女。男女嫌疑,怎敢妄想,本該安分退回。只是我聞如子之名,有如春
雷灌耳;我思如子一面,有如大旱雲霓,一時阻隔,匆勿便回,已是不能甘心。今又
蒙老親母垂愛,指示了許多才美,愈令人放他不下。欲求老親母用情,又因草草而來
,不曾備得一芹以申敬,不敢輕求,今萬不得已,先具些須薄禮,以表誠意,望老親
母薦存之,勿以為罪,方敢有請。」隨則童子將銀子與尺頭送上。趙媽媽見了,因笑
嘻嘻說道:「相公有何吩咐,只管說來,定當效命。厚賜決不敢當。」司空約道:「
老親母若拒而不納,便是痛絕晚生,使晚生不敢上請了。」趙媽媽道:「受是斷不敢
受,相公既如此說,權且收下,待事後再返壁罷了。」因將銀子並尺頭送了入去,復
出來問道:「相公實實有何吩咐,不妨直說。」司空約道:「晚生也無他請,所請者
,金屋在內,麗人在外,無計窺令姪女之一面耳。救求老親母開恩,或所澱西子之紗
,或所鑿東鄰之壁,使餓眼微微一飽,便感恩無盡矣。萬望老親母見憐而為之設法。
」趙媽媽聽了,直沉吟了許久,方才說道:「論起這些事,有些繁難。他從小就不曾
到門前來頑耍。這浣紗之遇,不須提起。他住居雖非朱門金屋,卻也深深數重,這東
壁那裡去鑿窺。本該一口就硬硬的回了相公,但思相公一個貴人,再三以禮求我,若
不委曲設個法兒使相公偷窺一眼,只覺不安。若要為相公弄個巧,只恐人口嘴不穩,
明日舍姪女知道了,豈不怪我。」司空約聽見趙媽媽有些口風,忙忙上前一跪道:「
若蒙老親母垂憐指示一路,出老親母之口即入晚生之耳,有誰得知,慮他口嘴不穩。
萬望老親母勿疑。」趙媽媽見司空約情急跪求,忙笑嘻嘻挽他起來道:「見一面雖也
快心,卻只好當做行雲流水,相公怎就這等著急。相公既這等著急,我老身也顧不得
他怪了。但這件事,不是我老身誇嘴說,除了我老身,任是諸葛重生,子房再世,也
算不出甚麼妙計來。」司空約大喜,因再三問道:「不知老親母是甚麼妙計?萬望見
教。」趙媽媽因近前一步,低低對司空約說道:「這也不是甚麼妙計,只因你思量要
鑿壁,卻鑿不到的內裡,你思量要他出來浣紗,他卻絕不出門。唯我老身與他既是親
房,又過的相好,我老身一年四季,到有三季住他家。他一月中,也常到我家來看我
一兩遍。相公若要見他,只好將我家做個浣紗之地,庶幾取個巧兒,得能一遇。」司
空約聽了,滿心歡喜道:「老親母這一算真神不知鬼不覺,妙不容言。但不知幾時方
能夠得誘令姪女到此。」趙媽媽道:「我那姪女兒,他的性情聰明,警察不過,我昨
日叫人去問他借酒肴去,他己知我家有過客借寓,他如何肯來?若要他來,相公且速
速搬移到別處,悄悄去住兩三日,不可露影,動人耳目,老身卻假裝有病,他自然要
來看我,等我打聽定了他來看我的日子,我暗暗先邀了相公來,將相公藏在草堂旁邊
的柴房裡。他來時,少不得要到草堂上來坐,相公就可在柴房隙裡飽看了。」司空約
聽了,不勝大喜道:「老親母如此算來,則我晚生快睹仙姿似乎有三分僥倖。但人心
苦不知足,既得隴,又望蜀。老親母早間說令姪女沉酣於筆墨,題詩直如遊戲,不知
到這日,可能令他到草堂上弄弄筆墨,與我晚生愉觀其揮灑之妙!」趙媽媽道:「只
怕他在家貪戀著詩書筆墨,不肯到我家來坐枯禪,說家常俗話。若是肯為我來了,我
先在草堂上鋪設下紙墨筆硯,不消我去開口兜他,他便自然要題長題短了。但他自題
,不知是新是舊,相公見了,未必垂青。相公既要看他的才情筆跡,何不先打點三四
個難題目,待他來時,我叫他當面做了與相公看,相公方知他才情不比等閒。」司空
約聽了愈加歡喜,道:「得能如此,又是萬分僥倖了。老親母既如此吩咐,我晚生且
暫時移去,再暗暗來討信。」趙媽媽點點頭道:「只得要如此了。」
  司空約遂忙忙走出外堂來,與家人說道:「這趙相公既訪不出,我們只得回去了
。」家人聽了,遂忙忙將行李收拾起來,又將駿馬牽出門外,備了鞍轡。司空約假假
的辭謝了趙媽媽,走出門來,上了馬,帶著家人童子,竟出村而去。正是:
  明明來又明明去,惟識來明去不明。
  不是三回兼四轉,如何顯得出人情。
  司空約出了村,遠遠的另尋個人家住了,且按下不題。卻說趙媽媽既打發了司空
約出門,便急急來見如子,將前後事俱細細與他說了一遍。趙如子聽見司空約苦苦要
見他一面,至於重禮跪求,知他是個多情有心之人。甚是歡喜,又是感激。趙媽媽因
勸他道:「他前來一番,空了回去,已甚苦了。今番若不與他偷窺一面,便覺不近人
情了。」趙如子道:「見是怎麼不見,只是一說就見,一來似乎太易,二來又不知他
心堅與不堅,還要伯娘善為之詞,稍緩他十數日。他若甘心守候不生怨尤,其用情不
又加一等乎?倘躁而急就,則又當別論。」趙媽媽笑道:「賢姪女怎些曲折都一一算
到,可謂心細如髮矣。既是這等說,我只得試他一試看。」遂辭了回家。
  過不得兩日,天已黑了,趙媽媽正要關門,只見司空約換了一身舊衣,悄悄的走
了入來,朝著趙媽媽深深一揖,低低問道:「老親母打點的事情怎麼了?不知可有個
定期麼?」趙媽媽見了忙答道:「事情雖已是穩的,但有事耽擱,日期卻還未定,候
得十數日方好。只怕相公性急等下得,卻將奈何?」司空約笑道:「老親母怎說此話
,我晚生只愁事有差訛,若事可望,莫說十數日,便是一月,便等一年,我晚生也不
敢性急。老親母但請放心,但前日老親母所說的題詩,我晚生已擬了四個在此,老親
母請先收下如何?」趙媽媽道:「這個使不得,我若收下,倘他明日信筆做出,你道
是我預先傳題,不顯他的才情了。相公請原收了,到當日臨時付我可也。」司空約聽
了,欣然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美喜碎心,才驚破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回分解。

第六回     窺半面銷魂欲死 現全身信筆題詩


  詞曰:
  既已漏春光,寧不甘身守。權宜持正絕無痕,才是鶯求友。
  彤管驟風雲,題得花和柳。准擬烏紗百輛迎,牽盡紅絲偶。
  右調《卜算子》
  話說趙媽媽以窺壁之日期未定,要守候十餘日,以試驗司空約之心堅與不堅。誰
知司空約甘心守俟,不生易悔。趙媽媽傳與如子,如子方欣然許見。及至定期相見,
司空約已癡癡的守侯了十餘日。
  到了臨期這一無,司空約起個絕黑早,吃飽了,就遮遮掩掩的閃到趙伯娘家裡來
。趙伯娘接著,隨即將他送到草堂西半邊一間堆柴草的廂房裡來坐下。因再三囑付,
在內不可聲響。司空約應承了,隨即將所擬下的四個詩題,遞與趙伯娘。趙伯娘接了
,忙忙出來,將廂房門鎖上。
  此時是六週初間,天氣才熱,池內的荷花都開了。趙伯娘叫人彩了許多來,檢好
的,插了一大瓶,供養在草堂之上。自卻假裝做病後新起的模樣,卻在草堂旁邊賞玩
。草堂中間卻橫鋪著一條長書案。書案上,一頭卻放著一方大石硯。石硯上,卻斜橫
著一塊香墨,石硯旁,卻是一個筆筒、一個水注。筆筒裡,卻豎著三四管毫筆;筆筒
旁邊,卻是一條書界尺,壓著七八張箋紙。書案中間,卻是小古銅爐現燒香,案桌上
早放下西個茶瓶。一個僕婦,卻在草堂上東半邊靠著前檻的壁間煽爐烹茶。事事俱端
正的,只候如姑娘到,卻不見來。因他是自來看病,又不好去催。只等到將近小日中
,方才一乘小轎,兩個田夫抬了來。因是一家,直抬到草堂前方才歇下。趙伯娘看見
,忙迎到堂前,叫僕婦替他開了轎門,請他出來。
  起如子走出轎來,內穿一領半舊半新的白紗衫子,因是來問安,不好穿白,外面
卻又罩上一領玄色的花水杉子。下面穿一條素灑線的荷花裙子,卻不為金蓮遮掩,而
金蓮之舉,更覺分明。頭上烏雲,盤成金髻,單橫插著一枝碧玉簪兒與一根金柁,其
餘珠翠,並不飾裝。望將去,竟是一片空青,走將來,恰似一泓秋水。司空約在廂房
隙裡看見,只驚得神魂都斷了,身子將酥了。早聽見趙如子走上堂來,對著伯娘說道
:「聞知伯娘飲食違和,三四日前,姪女就要來問候,不期有事耽擱,故來遲了,望
伯娘勿罪。」伯娘道:「連日身休偶然有些不爽,也非大病,怎麼又勞你記念來看我
。」說罷,就請他在東半邊靠著書案坐下,伯娘就坐在西半邊陪他。僕婦送上茶來,
他因是一家人,又不分賓主,又是時來慣的,茶到面前,他也不拱不請,拿起來就吃
。僕婦又捧出些果子來,他也不為禮,只檢可口的便吃。
  吃了半響茶,方放下茶杯說道:「伯娘雖感天好了,但天氣漸炎,還要保重,也
不可十分勞動。」伯娘道:「勞動是不敢勞動,但睡蒞房裡,殊覺悶氣,心下歡喜出
來散散,卻愧毫無智識,不能開發。幸今賢姪女來看我,正合我意,何替我閒談閒談
,使我心中爽快。」如子笑道:「姪女年紀幼小,曉得甚麼,伯娘反要問我?」伯娘
道:「諸事且莫論,只這兩首詩,我看見賢姪女朝夕吟哦不去口,其中若沒些會心的
滋味,決不貪戀若此。賢姪女不妨對我說說,使我歡喜。」如子道:「詩之為教,聖
賢取其美刺,居六經之一,其中立意甚深,姪女一閨娃,雖曰酷好,如何得知底裡。
既伯娘下問,只得竊據所知者而推測之。大都人有喜怒哀樂之七情,皆欲暢遂而不欲
閉塞,故此有所感有所觸,不能一一告人,故借吟詠以宣之。吟詠不能遍及,又借筆
墨以傳之。此詩之所以為性情所貴也。姪女的性情,幼失父母,又鮮弟兄,其不能暢
遂而閉塞為何如?況孤獨一身,凡有感觸,又無人可告,若不於長吟短句中發洩其一
二,則此喜怒哀樂之七情,不幾枯死耶?故姪女於朝夕間吟詠不釋者,非博名高,不
過欲救活此七情耳。」伯娘笑道:「原來如此,但不知賢姪女今日的七情,還是死的
,還是活的,可要救救?」如子聽了,不禁也笑將起來,道:「姪女的性情,今正在
半生半死之際,伯娘若有意垂憐,替姪女救救也好。」伯娘又笑道:「我心雖要救你
,卻恨無妙藥,今喜得半月前有一個少年過客在此借宿,他想是害了姪女之病,口裡
不住聲的吟哦,臨去匆匆,卻遺下一個題目的藥方在此。我老身不在行,不知好與下
好,賢姪女可看看,若不大俗,可發興題他見句與我老身看看,豁豁我的心眼,也不
辜負你來看我一番。」如子道:「題目在那裡?」伯娘遂在銅界尺壓的箋紙下取了出
來,遞與如子看了。見一個是:「落日池上酌」,一個是:「清風松下來」,一個是
:「荷風送香氣」,一個是:「竹露滴清響」,懼是賦體。如子看完,十分驚喜道:
「此詩人美題也,又合時宜,只得要奉伯娘之命了。」遂移過筆硯來,就有個要題詩
之意。伯娘忙止住道:「且慢,吾聽見人說,李白《清平》,出之醉後;張旭露頂,
方傳草聖,豈有個香奩生韻,彤管構思,而無一卮潤潤筆墨之理。」一面說,一面僕
婦早拿出一盤家常的果品肴饌來擺在案上,又一個僕婦便斟一杯香醪奉上,又斟一杯
與伯娘相陪。
  如子雖按杯在手,微微而飲,因屬意在詩上,便不甚說話。飲不到兩三杯,胸中
詩興發作,便推開了面前爐香等物,取過一幅長箋來,鋪在案上。忙舒纖指,磨起墨
來,提起筆來,輕輕揮灑。有時兔起,有時鶻落,有時停毫而注想,有時潑墨而縱橫
,有時得佳句喜而銜杯,有時搜枯腸定而擱筆,題詩之幽情俊態,無不堪畫堪描。伯
娘坐在旁過細細觀看,見他風流百出,還打帳催熱酒來助他之興,早見他喜孜孜放下
筆,對伯娘說道:「幸不辱命。」伯娘見了大喜,因說:「賢姪女題詩,怎這等敏捷
。可借你伯娘是個土木偶人,全不知昧,空費了一番心想。說便這等說,你既為我做
了,也須朗誦一遍與我聽聽,住我病體霍然,也不枉了賢姪女來看我一番。」如子四
詩做得得意,正要吟詠一番,宜暢其妙。恰值伯娘叫他朗誦,正合其心,遂取起詩箋
來,先念題目後念詩,念一句,就解一句,直將詩意之徽妙都解將出來,連伯娘聽了
也有眉歡眼笑,以為精妙入神。
  如子正要高談闊論,使人傾聽,此時六月,不期一陣狂風吹起一天黑雲,欲做大
雨之意。兩個抬轎的田夫忙忙進來催道:「天要下大雨了,快快回去罷!再遲了,便
走不及要住下了。」如子聽了,便立起身來看看天,道:「這雨只在頃刻了,伯娘,
只好再來看你了。」伯娘恐怕留下他遇著雨許多不便,只得聽他慌慌張張上轎而去。
正是:
  病裝邀至誰人力,雨意催歸都是天。
  若不彎彎還轉轉,安能成就好姻緣。
  如子去後,趙伯娘方開鎖放了司空約出來。司空約走到草堂上,一聲不做,先深
深的向著趙伯娘大拜了四拜。趙伯娘忙忙扶起他來道:「這是為何?」司空約道:「
我司空約虛生了十九歲,無一日一時不思量美人與才女,卻不曾見一個不涂脂粉之佳
人與一個拿得起筆來的才女,每每歎沉魚落愜俱是謊說;詠雪題蕉無非虛言。若非老
親母今日開恩,使我鑿東壁而窺,那裡得知人世上原有如此之美人,這般之才女。今
日雖死,也不為虛生了。」趙伯娘聽了,就讓到如子坐在位上坐下,笑說道:「相公
一個大貴人,怎說些小家子話。今日舍姪女人雖看得分明了,只怕詩是遠聽,還不仔
細,幸得方才慌張而去,詩稿忘在案上,相公可再細看看,果是如何?」司空約道:
「詩稿我見令姪女卷在手中,只道他帶去了,正要托老親母暗暗抄來,不期遺忘在案
頭,真快事也!」忙忙取過來,再細細一看,只見第一首是
  賦得落日池上酌
  影轉炎才去,萍開風早來。
  思涼先到酒,手滑已擎杯。
  水氣夕如動,荷香晚更催。
  快心深淺酌,未使玉山頹。
  第二首是
  賦得清風松下來
  蒼陰聊偃息,涼氣正颶颶。
  觸耳帶濤意,拂衣飄翠思。
  阻枝吹欲斷,隔葉到何遲。
  起立就高枕,炎煩了不知。
  第三首是
  賦得荷風送香氣
  忽從萍末起,悄悄竊蓮心。
  投魚宛知己,遺芬如惠音。
  襲人情不淺,撲鼻意何深。
  只恐南薰息,池空沒處尋。
  第四首是
  賦得竹露滴清響
  夜氣濕蒼翠,滿林垂綠珠。
  凝枝停木鐸,漏籜咽銅壺。
  冷韻嫌泉急,閒聲厭雨粗。
  此君天籟靜,聽有宜如無。
  司空約看完了又看,直喜得滿臉笑卻堆將下來道:「古人相傳才女之侍,不過一
句一聯而已。從未見賜體之詩,頃刻之間竟做了三四首者,且無一字不香不豔,不切
於題,誠詩人中之大匠也。怎叫人不敬之愛之而癡心妄想也!」此時,案上肴核尚未
收去,趙怕娘因叫人送上酒來,道:「大相公若不嫌殘,請飲一杯,賞賞四詩何如?
」司空約接了酒道:「仙人餘瀝,勝似瓊漿,分明愛我,何敢嫌殘。」一飲而乾,僕
婦斟上,又飲而乾。於是,看看詩又吃,吃了又看,一霎時就是十數杯,宣吃得薰薰
然。忍不住,又出席向趙伯娘一跪,道:「我晚生有一句不知進退之言,要求老親母
垂聽,不知可敢上告。」趙伯娘忙忙扶他起來,請他坐下,道:「既已相知,相公有
話,不妨直說。」司空約道:「我晚生雖年幼不才,卻愛才有如性命,一向無人,尚
奔馳四誨去訪求。今既見了令姪女西子復生之仙貌,杜陵再世之美才,生也於此,死
也於此,斷不他圖矣。不知老親母可肯垂憐,將紅絲一係?」趙伯娘道:「相公貴介
,舍姪女村姑,若欲再作浣紗之遇,亦有何難。只可惜相公說遲了,舍姪女已有所許
矣。」司空約聽了不信道:「那有此事,這是老親母明明拒絕我了。」趙伯娘道:「
我若要拒絕相公,為何今日又裝病哄他來與相公偷看?」司空約聽了,方吃驚道:「
正是呀!若果許了人,我司空約就是死了!」遂驚慌半晌,又說道:「這且慢論,且
請問老親母,今姪女既有所許,所許的卻是何人?」趙伯娘道:「這事連我也不知道
,只因前日與舍姪女閒坐,勸他早早嫁人,他說:『不消伯娘費心,我已許與人家了
。』我問他:『許與甚麼人家?』他說:『不是村中人家,說出來伯娘也不認得。此
時且不消說,後來自然知道。』我又問他『人家不說也罷了,且說是那個的媒人。』
他說:『媒人不是人,卻是兩首詩。』我又問他:『兩首詩如何做得媒?』他說:『
一首原唱,隱隱求我;我一首和詩,明明許他,豈非媒人。』我又問:『詩既如此唱
和分明,想是會過面了。』他說:『一男一女,婚姻尚未結成。如何見面?』我又問
他:『既未見面,又無媒灼通言,那裡去行財行聘?那裡去問姻期?此乃渺茫之事,
如何認真?』他說:『婚則我又有詩訂了道:金榜若標郎姓字,自然花燭洞房春。』
」司空約聽見趙伯娘所說,皆是他心窩之事。真喜得眉歡眼笑,手舞足蹈。因又問道
:「老親母所傳說的令姪女這些話,果是真麼?」趙伯娘道:「若不真,我那裡得知
。」司空約聽說是真,更加歡喜,因又問道:「老親母可知這題原唱的詩人是那個?
」趙伯娘道:「舍姪女以婚事雖暗約,尚未明揚,不曾說出其人,我怎麼先知?」司
空約笑說道:「這個人,老親母不知,我晚生到先知道了。」趙伯娘笑道:「這個未
必,莫要哄我。」司空約道:「凡事正要求老親母周旋,焉敢哄騙。」趙伯娘道:「
既不哄騙,你就說這個人是誰?」司空約道:「不是別人,就是我晚生。」趙伯娘聽
了吃驚道:「怎麼到是相公?」司空約道:「令姪女這首和詩,現在我處,怎麼不是
我。」趙伯娘聽了又驚又喜道:「和詩既在你家,為何不早認?」司空約道:「和詩
雖在我家,只道出之他人,焉敢妄認。今據老親母說的原唱與和詩緊緊相對,方知和
詩正是他,原唱正是我。老親母若不信,待我細細念與親母聽一聽,方知是實。」因
高高先念出來《求美》的原唱來。念完了,又將他伏韻奉和的也朗朗的念了一遍。趙
伯娘聽得分明,不勝歡喜道:「這等看來,果是一痕也不差。相公,恭喜了!」司空
約道:「是便是了,但俱是詩中無端的意,竟未曾有意一言,況我之原唱,雖是求美
,卻是泛論,未嘗深深注意於他,他的和詩『西子有村』雖明明指點,卻出之偶然,
焉敢以為實據。今幸蒙老親母無心中說出令姪女許可之高情,我晚生在春夢中方有所
感悟。然細細想來,他之高情與我之感悟,俱屬空懸,無一實際,不知老親母可能發
一慈悲,將兩地苦衷,尋個巧機道破,使他知我之至誠,令我受他之垂愛,多端的歸
於一定,豈不彼此俱有個著落。」趙伯娘聽了,連連搖頭道:「這個斷使不得。」司
空約因問道:「為何使不得?」趙伯娘道:「相公,你不知我那姪女兒的性情最難捉
摸。縱是多情,必須持正。他正在相公面上和詩可許,雖不無君子好逑之思,然未見
其人,卻非私意。我老身若於其中妄添口舌,巧弄機關,倘被他慧心察出,不獨向後
無增,只怕轉要於前有損。」司空約聽了吃驚道:「晚生短見,若非老親母提醒,幾
乎做出。」沉吟了半響,因又說道:「據他金榜洞房之詩,諄諄勉勵,敢不努力而前
!但思秋春兩闈,一去經年,漸疏漸遠,倘此中之高材捷足,又生他變,教我如何放
得心下?」趙伯娘道:「此事相公但請放心,我姪女兒做事認真,一言訴來毫釐不苟
。若無堅忍力量,他父母亡過久矣,一個十餘歲女兒,且莫說他治家之才日有所增,
只就讀書而言,若操三歇五,不終始如一,安能至此。至於婚姻一道,他既心上有人
,焉肯變而苟就,豈至今日?相公只管放心,努力功名,遂他之望,其餘都在我老身
身上。相公若再不放心,可題詩一首,將心中所疑細細寫出,交付老身,等相公去後
,倘有風吹草動,我便悄俏送與他看可也。」司空約聽了,不勝歡喜。道:「老親母
所教,言言金石,敢不如命。」因取過筆硯,磨起墨來,題詩一首:
  求美常愁美不知,何期流入俏詩脾。
  題雖黑黑八行宇,已是紅紅一縷絲。
  唱出鬼神先遣也,和來天地實聞之。
  好將百輛安排定,少待烏紗御不遲。
  司空約寫完,雙手送與趙伯娘道:「晚生心事,盡於此詩,求老親母取巧呈於今
姪女一覽,則感恩無盡矣。」趙媽媽接了道:「這都在我,相公不消慮得。今秋闈甚
近,只消努力功名,令婚姻早遂,也可完佳人才子相逢之一案。」司空約聽了,不勝
之喜,見有酒,又放量飲了數杯。此時下過一陣雨,天已睛了,遂起身謝別。趙媽媽
道:「此時正在嫌疑之際,我老身也不敢強留。」遂送司空約出門而去。有分教:心
上人無夢,路旁目有情。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刻骨鏤心無暇鹿鳴先報喜 憐才注意忽聞有女且停驂


  詞云:
  相成約,秋風且喜升鵬躍。升騰躍,杏花有待,報知閨閣。
  無端嗅味山谿壑,離巢又作青冥鶴。青冥鶴,默觀舉動,算無虛著。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自躲在趙媽媽家窺見了趙如子之美貌美才,便歡喜無盡,一心一意,
竟專注在他身上。到後來,又查出和《求美》的詩人恰正是他,更歡喜不勝,以為婚
姻有望。趙媽媽勸他持重,不要露象,恐被如子看輕,故辭了回寓。住過夜。次日起
個早,竟回郡城。一路上思量道:「我父親因他題《鶯求友》詩題得妙,認他是趙白
男人,故留他宿了。他因留宿,方和我的《求美》詩。既是一人,為何不落趙白之款
而寫如子之名?細細想來,這趙如子二字是他女子真名;和我《求美》之詩,要以美
自顯,故不寫假名;恐為後日婚姻之一玷,故趙白之人再四求之而不得。而今日偷窺
,已與如子覿面矣,由此再思,而男女真假已了然明白,故回復父親的那首七言絕句
還以為是為妹子,孰知他『堅持淑女身』。『金榜標郎姓字』。皆是和了《求美》詩
為我而言也。」想到此處,滿心歡喜,以為這段婚姻,大有指望。因又想道:「我看
他一個千古的佳人與絕世的才調,莫說他諄淳以金榜相期,就是他無此意,我一個青
年才子,若不戴個烏紗,著件金紫,也沒本事到他家去娶。」因思想的快活,欣欣策
馬,未晚就到了家。因回復父親道:「前日父親所說的那趙白,孩兒細訪,原來不是
個男人,卻是個女子假充了出來,要賣才遊戲,故訪來訪去,再訪不著。」司空學士
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是個女子!我就疑男子中那裡有這樣美貌者,故我叫小紅
彈琵琶奉他酒,他雖題詩贊美,卻不十分注意。就是我議及婚姻,他口雖含糊答應,
卻只苦苦辭歸。及至問起小紅所彈之詞是你做的,又聞知你青年多才,就要討詩文看
。因我說你書房中有,他方才肯留宿,故次日即去。原來是個女子!細細想其行藏,
毫無疑矣。但他留別之詩為何又叫你妹子堅持淑女身,待郎登金榜?」司空約道:「
這不是說妹子,是孩兒有一首《求美》詩,他屬和了,大有許可之意,故回復父親之
詩。『淑女身』是隱隱自指,『金榜題名』是脫脫勖孩兒也。」司空學土聽了大笑,
大喜道:「原來有這些曲折。他既是女子,則妹子之婚責備他不得了,他既有意和你
的詩,此乃美事,我兒當努力功名,速成其事,萬萬不可遲了。」司空約見父親許了
,滿心歡喜,因而辭出。正是:
  才之求美美求才,都在心窩擺不開。
  一旦訪來消息好,這回須不要安排。
  司空約自此留心功名,且按下不題。卻說趙如子題詩歸去之後,過不到晚,趙媽
媽自打發了司空約出門,便拿著他的那一首詩來見如子。先將他許多驚喜歎服之言說
了。又將他求婚,回他許了人家,及細問和詩,方知兩人正是一人,婚姻有在,故喜
而去,努力功名,以為婚姻之地;自不放心,臨去又題了一詩,以寓懇求之意。說罷
,因袖中取出付與如子。如子細細看了,見其詩語質樸,不用一痕脂粉而別弄天姿,
風流絕世,因對趙伯娘說道:「斯人有才若此,姪女不嫁,更嫁何人?但不知上苑春
風,終可能吹到此?」趙伯娘道:「賢姪女這到不消慮得,我看他一去奮發功名之念
,皆為姪女婚姻而起,那裡更去別想。」說罷去了。正是:
  愁來無處覓,喜得又生疑。
  除見良人久,皆為輾轉時。
  過不多時,已值秋闈之期。司空約努力向前,三場得意,早高高中了第二名經魁
。榜才掛出,報才到了,他且不去吃鹿鳴宴,忙叫家人去買了三尺紅綾來,他題詩一
首於上道:
  有餘不盡感春思,先扳秋風第一枝。
  若問許多驚喜意,請都留待杏花時。
  寫完封好,叫前日跟去認得趙家的那個家人連夜送將去,又另封了十兩銀子,作
一封,並送與趙老親娘,然後方去料理他中舉的正事。這個家人領了主人之命,那裡
敢停留一刻,便只檢近路走去。不四五日,早趕到趙家坳。
  此時八月盡間,趙如子以為,秋闈的得失正在此時,城東這一帶又絕無一個讀書
人家,就是城中報了,也無人報到此深山家來,又無親切處,怎好叫人去打聽,未免
心中懷悶。趙伯娘見他鬱鬱,又近重陽,因接他到家來消遣。這日,如子才進到房中
坐下,忽外面司空家人早送到銀、信。趙伯娘忙出來相見。接了銀、信。細細問他,
方知司空約已中了第二名經魁。就以伙食款待,留他住下,忙忙入內報知了如子。如
子忙將信拆開一看,那裡是信,卻是一首報喜之詩,讀完了,見他注意諄諄,不勝之
喜。欲要和他一首,又思量道:「兩心雖愛慕相通,卻俱在冥冥悄悄,只好暗會,那
敢明宣。就是他今日報喜,無非報與伯娘,以寓其意,我若和詩,便非閨人之體。」
因而忍住,聽伯娘收拾銀子,自打發他去。臨去時,伯娘只說道:「拜上相公,多謝
厚儀,相公恭喜,尚未及賀,我老身又不曉得寫回字,可對相公說,這邊的心事都在
我身上,只要相公春風得意,也要象今日早早通個信來,便見他始終不忘,貴賤不棄
的高義了。」家人應允而去。
  回到郡城衙裡,此時主人尚未曾回。老家主學士問道:「你為何先回?」家人道
:「小的是大相公差往趙家坳趙家去報喜,故此順便回來。」學士聽了,不禁大笑道
:「好個癡兒子,才中了,連家裡也不說一聲,轉差人先到趙家去報喜,可笑之極。
」笑了一笑,因又想道:「這女子若果是趙白,卻也怪他不得了。待他回家時,到不
如我替他做成了罷,免得他去赴春闈要記記掛掛。」算計定了。等了半月有餘,司空
約方才事畢回家。回家又忙了半月有餘,方才稍暇。學士因對他說道:「人生於世,
凡事皆當聽命,唯婚姻之事,要在盡力圖之。你今苦志讀書,功名前一半已經到手,
後一半自然要去努力,不消我為你用力了。至於婚姻間,你各處訪問,並無一人,今
既訪著趙白是女子,又與你唱和中暗相許可,這是婚姻之最美的了。彼時就該行聘,
因你還是一個白面書生,未有寸進,恐不足動他愛敬之心,故因循下來。今幸你高登
秋榜,已露頭角,我何不為你托顯達能人行厚聘去定這趙白。雖才甚美,卻生身村野
,今見你新貴去求,我想再無不從之理。聘定既妥,使你無憂無慮,安心進京去春闈
鏖戰。便白戰勝,倘模糊而去,單憑兩首唱和之詩,執以為據,此去快亦半年,半年
之中,倘有一變,虛渺難爭,豈不誤事。你以為何如?」司空約道:「大人所論,可
謂擎抬婚姻之主腦矣。但在他人則可,獨此女子卻又不然。」學士道:「這是為何?
」司空約道:「這女子,孩兒窺他雖說是個美人,卻是個美人中之君子,故自恃才美
,只要求人才美,入他之意。又性定情一,始之所注,即終之所存,其餘浮豔,似乎
動他不得。況他前次回復大人之詩已有『兩榜若標郎姓字』之句,孩兒今番自期之詩
又有『少待烏紗御不遲』之句,今才一榜,尚未帶烏紗,若慌慌張張就去行聘,未免
要為美人所笑。笑還猶可,只恐他道孩兒不是個大受之人。轉了一念,便無及矣。望
大人姑且置之,且看孩兒春闈之際遇何如?若復僥倖烏紗請命,恐他也不能轉口。倘
或失利,那時再求大人挽回。方不差訛。」學士道:「我所憂者,蜂蝶顛狂,恐花不
能自主。你既拿得穩,只得聽你,說過也就罷了。」不期司空約既中之後,知他未娶
,求親的一發多了。司空約初還緩頰而辭,到後來被人苦纏不過,便不免厲語而辭;
再纏之不已,竟至出惡言毒語以拒絕之。誰知來求之媒既已受人之托,不敢生怒心,
又以為成全婚姻美事,任你惡言毒語,他俱不放在心上,只是來纏。司空約被纏不過
,想出主意來,凡來求親,競斬斬截截一口回他聘定過了。媒人問他是那一家,司空
約道:「下是顯達人家,是鄉村小戶,說來也不知,你問他做甚?」雖回去了一半,
卻還有許多朝夕間來瑣瑣,司空約無耐,只得拜別了父母,竟擇吉日,早早的走進京
去赴春試了。正是:
  求美唯愁不足觀,誰知辭配也煩難。
  托名只道推開去,不道其中起禍端。
  司空約被纏不過,只得借已曾聘定之名,脫身進京而去,且按下不題。不料因辭
婚言語唐突,觸怒了一個鄉紳,姓沙名鵠。雖是一個舉人鄉官,卻曾做過一任御史,
故此在府縣也還行得通。因有一女,聞得司空約已中秋魁,便思量要將女兒嫁他,再
三央人來說,司空約只是不允,到後來又回說已曾聘定。沙御史見二三其說,不肯深
信,司空約雖已進京去了,他還放心不下,暗暗差人出來,在司空約學士家前後細細
打聽。不期跟司空約到趙家坳去的家人童子仍跟了司空約進京去了,學士在家的家人
卻無一人知道,故以御史家人來訪問,俱訪問不出。只有才中了就差家人到趙家去報
喜,因學士笑了一番,故傳得家人盡都知道,遂被沙家訪去,報與御史。御史因想道
:「他既報喜到鄉間,比不得城中,一個新貴女婿,自然要驚天動地,而轉到是鄉間
去訪,客易得知。」遂叫了兩三個能事家人,分頭到趙家坳去訪。不期趙家報喜之事
唯趙媽媽與如子得知,其餘人家,那裡曉得些影兒,故沙御史家人訪來訪去,並無消
息。這一日,忽一個家人看見趙媽媽立在門前,因閒話說起道:「一個女兒招女婿,
女婿又中了新科舉人,又曾差人來報過喜,也要算做一件興頭、為人羨慕之事;又有
地方是趙家坳,又有姓名是趙家。不知為甚村前訪到村後只訪不出。」趙媽媽因在旁
插嘴說道:「這趙家坳地方寬廣,東一灣,西一曲,那裡得一時便能訪遍。況鄉下人
老實的多,那裡管這些閒事。你們城中人,既然明白,何不竟到這新中的新舉人家去
一問,便自然知道,為甚沒頭沒腦的只管在此瞎撞?」那家人聽了,不覺將笑起來道
:「承指教這個訪法,難道我們就不知道。但我們的訪法利於暗不利於明,故情願在
此瞎撞。撞來撞去,少不得要撞出個頭來。我們訪不出著落,地方也要訪出來;地方
訪不出,叫縣官行牌也要查出來。愁他怎的。」趙媽媽透出他的大意來,便不多言。
慢慢的走開,取個巧暗暗將此事報知如子。如子因說道:「此無他。不過是因己之婚
姻不遂,亦欲將人之婚姻打破。但我之婚姻尚有影無形之際,故他不得不在此捕風捉
雪而逞其精神也。說便如此說,但惡人之為害最不可知,避之宜早,去之宜遠。況司
空此去,急急榮歸也須明年春夏之交,我孤處於此,未免要擾波及。況我男妝又慣,
何不仍改做一個儒生,也去觀觀上國之光,一來遠禍,二來也可體察體察司空之舉動
,不知伯娘以為何如?」趙媽媽道:「好是好,但慮你閨中弱質,恐受不得遠路風霜
,卻將奈何?」如子笑道:「女子要煉成男子的氣骨,那裡怕得風霜!」如子算計定
了,遂在家打點收拾出門不題。正是:
  咆哮四境奸人計,靜女機關只寸思。
  流水行雲拿不住,冥冥悄悄許誰知。
  卻說司室約自謝絕了這些求婚之人,脫身北上,以為春闈若是得意,則婚姻也有
可望,於是一路並無他想,欣然前進。一日行到曲阜縣地方,騾轎就要抬了過去,司
空約道:「聖人宮牆咫尺,安可不瞻謁而竟行。」因檢個大歇店住下,齋戒沐浴了,
到次日起個清晨,備了香燭,步行去瞻禮。瞻禮過,方走出廟門來,只見齊齊整整的
兩個老家人,手裡拿著紅帖子,從旁斜迎著,當面走了前來,叫一聲:「司空相公,
老僕有一事要稟上相公,求相公少停王趾。」司空約突然看見,摸不著頭路。欲要揮
斥他,卻又見兩老僕諄諄醇醇,不好輕發。輕立住腳,怡怡然回他:「你是誰家?有
何話說?」那老僕方朗朗說道:「老僕乃中極殿趙大學士家的家人。因學士老爺在日
勤勞,歿於王事,不曾生得子嗣,唯生得一位千金小姐。虧夫人撫養,至今已是一十
七歲。不幸前年夫人又歿了,家中事體唯小姐一人支持。幸得小姐才能出之天性,府
中之事治得井井有條。又且恩威並濟,府中內外大小,無一人不感其德而畏其威。這
還說是粗事,就是女紅精美絕倫,也還不足為奇,唯有詩書筆墨之事真不可解:在五
七歲時,老爺在家常指點提撥他一二;後來老爺羈身綸閣,我家這位小姐又無師,又
無友,只因聰明出之天性,又加朝觀夕覽,競讀成個佳人中之才子,往往題詩候問老
爺,老爺都被他驚倒。如今年已及笄,求親的絡繹不絕。他如今上無父母,中鮮兄弟
,都要在他自家主張,故凡來求親者,他也不回允,只請他來隔簾坐下,出詩題考試
。做不出與做的不美的,自然自家含羞受辱而去,不敢開口。因此曲阜一縣,不論在
城在野,再無一人敢來求婚矣。人雖不敢來求,然小姐的婚姻卻尚無著落,故小姐又
想,一縣之人才有限,而天下之人才無窮,故著老僕們在外打聽,若有青年才子,或
求瞴仕,或上公車,或好學出遊,或報恩思省,倘花生彩筆,不畏留題,毫吐珠璣,
敢於爭座,故小姐有名帖在此,請去隔簾一會,以逐詩場之鹿。若匆匆道路,逐逐風
塵,只知金穴之榮,不識香奩之味,便請及早揮鞭,不能久留投轄。」老僕說完了許
多話,便將手中的名帖送上與司空約看。司空約接了一看,見上面寫的是「中極殿趙
大學士遺女趙宛子拜求詩教」十六個大字。司空約看了,又驚又喜,因暗想道:「論
起來,我之婚姻既已定於列眉村之和詩,則今日之事,竟行可矣,不當又去纏擾。但
一南一北,忽同一趙姓,而如子、宛子又恍若聯枝,則此中天意,殊覺甚奇。況他又
謙有禮,全非暄嚇之求,何不隨招一往,觀其動靜?若果秀髮香奩,靈留彤管,豈下
又添閨閣中一番佳話。倘涉迂談,笑而謝之,亦未為不可也。」算計定了,因對兩家
人道:「原來趙小姐才美若此,又殷殷下求若此,本該趨侍簾前,遙聞珠玉,但恐潭
潭相府,過路書生焉敢登金屋窺仙。而白面微詞,難於上瀆。」老家人道:「這個不
妨,趙府小姐題詩選婿之事,府縣皆知,行之己久,相公但請放心,不須過慮。」司
空約道:「既如此說,登堂求教可也。但此時太早,恐妝鏡未完,過於催促,期於傍
午來謁何如?」兩個老家人一個先回去報,這一個便隨了司空約到下處去等侯。只固
這去,有分教:較才論美,是一是兩;辭婚求聘,愈出愈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回分解。

第八回     百拜香奩自愧書生命薄 經年選閣甘憐淑女無緣


  詞曰:
  心堅已,笙簧思入情人耳。情人耳,隔簾對較,一番驚喜。
  情緣占卻眉村裡,筆尖寫滿鸞箋紙。鸞箋紙,料應無福,婉辭連理。
  右調《憶秦娥》
  司空約聽見老家人說出趙宛子請考詩之事,一則驚喜不定,又恐錯過才美,故滿
口應承,到下處吃過飯,將近日中,老家人就再三請他去考詩。司空約因見趙小姐有
名帖相招,只得也用了一個名帖,上寫著「浙江處州府麗水縣新中式舉人司空約拜領
詩教」二十個字,叫家人拿著,竟隨著老家人望相府而來。不多路,到了府門前。司
空約定睛一看,只見牆闕肅靜,雖無炎炎之勢,卻氣象潭潭,尚不至於冷落。先前告
示,俱已零落。見照牆上,實貼著告示一張。司空約忙走近前一看,只見上邊寫的是
:
  山東巡撫為禁約事:照得:趙少師半世忠勤,歿於王事,上為天子之所哀憐,下
為臣民之所痛惜。最可悲者,子嗣無承,宗支欲斬。今唯金屋一珠,瓊樓片瓦,推恩
別姓,銜忠魂之餘脈;繼志詩書,展良相之遺才。語追風雅,無人不拜乎香奩;句壓
漢唐,有美皆輸心彤管。但紅絲未係,不能請命子嚴慈;連理欲諧,聊托良媒於筆墨
。此選婿之變體而合乎名節,選婿之奇思而終歸於正。故本院嘉其得情合節,因命其
垂簾舉行之。但恐地方奸人不遵相府選婿大體,見良人酬唱出入,吉士賡和往來,借
端生釁以肆其奸者,著地方指名報稱府縣,仰府縣逐名拿解大院,以憑懲究不貸。
  司室約看完,方走到府門前,叫家人將名帖遞與老家人道:「煩你入去通報一聲
。」老家人接了道:「請相公進到大廳上坐下,老僕好入去通知。」司空約只得隨他
入到大廳上坐下。老家人入去不多時,早同著先歸報信的那個老家人,又領著兩個小
童子,進入後廳。到了後廳,兩個老家人便立在廳門口伺候,不敢進廳,唯兩小童隨
他入到廳中。才立下,早有兩個老僕婦從簾裡走出來,對他說道:「家小姐在簾內候
教,請司空相公行相見之禮。」司空約聽了,忙深深對著簾子拜了四揖。揖完,兩個
僕婦就移過一張金交椅來,請他對簾而坐。司空約此時又無人相對,用不著謙謙遜遜
,只得安然坐下。早又一老僕婦在廳旁棒過兩杯茶送上,司空約忙取了一杯在手。老
僕婦隨將那杯茶送入簾去,隨即拿著空盤出來,對著司空約說道:「請相公上茶。」
司空約聽了,忙對著簾子打了一恭,欣欣而飲。飲完,老僕婦接了杯去,先前的兩個
老僕婦就抬過一張書案來,橫放在司空約面前。書案上硯池筆墨並大小箋紙,都安排
的端端正正。司空約見了,就打帳題一首絕句,送入請教。還不曾動筆,簾內早又出
一個中年僕婦來,對著司空約說道:「向來考詩,小姐恃才,往住信筆戲詩。今聞司
空約相公才過李杜,又係蟾宮貴客,不敢等閒著筆,故命老僕婦請命相公;還是限韻
分題,還是言情問答?」司空約因說道:「小姐才名已轟轟播於四境,小子膺服不遑
,何敢摹擬有請。但小子既係路人,又屬新進,今幸蒙下招,謹當領題以俟考,而小
姐過於謙讓,不獨不出題賜考,轉欲分題對較,小子何人,烏敢當敵。欲竟推倭而退
,又非來意,萬不得已,聊獻數言以博閨仙之一哂。」此時,案上硯池之墨,兩小童
已磨得端端正正,司空約因取過一幅小箋來,信筆題一首七言絕句於上,道:
  何幸高登宰相堂,簾前如海睹春光,
  自慚落落一枝桂,香近香奩不敢香。
  題完,就卷一卷,遞與僕婦道:「心雖無窮,才調僅此而已,求小姐不妨叱教。
」僕婦持了入去。只好一盞熱茶時侯,只見那僕婦早將小姐和韻的一首詩箋持出來送
與司空。司空接了,展開細讀,只見和的是:
  漫美青雲接玉堂,細看終是外風光。
  河洲彩筆成知己,始覺關睢千古香。
  司空約初來之意,只以為相府閨閣,有名無實。及見了和詩,見其略去功名,但
求才美,識已過人。而和詩又敏捷如聲之應響,方驚倒半晌說不出話來。正打帳再題
一詩以明敬服,只見那僕婦早從簾子內又送出一幅詩箋來,忙接了一看,那又是一首
七言律詩,不禁又吃一驚,因而細看,只見上寫的是:
  是耶非耶請留評,何事低徊感又驚。
  明鏡窺人應對照,啼鶯求友定嚶鳴。
  花枝正借身無主,道路誰知春有情。
  若使其中彎且曲,何妨直示一分明。
  司空約看完了詩,見美人注意甚深,詩才清空一氣,宜如說話,驚喜得心窩中都
是奇癢,那裡還敢說謊,只得直直和詩一首道:
  大聲只作鼓聲評,一旦聞雷敢不驚。
  雖喜浪身才對照,卻悲癡口已先鳴。
  為貪柳絮因風句,負此桃花潭水情。
  肝膽吐完無可吐,分明終恨不分明。
  司空約題完,忙又付與僕婦送入,因高聲隔簾說道:「肝膽盡矣,求小姐垂諒。
」僕婦接了入去。不頃刻,僕婦又持了一箋出來,付與司空約。司空約展開細讀,卻
又是一首五言律詩,上寫道:
  花枝既占春,非朱定是陳。
  薴蘿在何地?柯斧倩誰人?
  有甚紅絲引?曾窺玉貌新?
  一詞無假托,方信事為真。
  司空約讀完,見詩意諄諄細問,恐他是假托,愈不敢遲疑,因又取過一幅箋紙,
信筆而寫道:
  水天發鮮春,從他飛燕陳。
  列眉村是地,詩月老非人。
  慨許烏紗聘,休驚青眼新。
  雖無形可據,一片已真真。
  司空約一面題完,即一面叫僕婦送了入去。因又想道:「律詩述事,無非大意,
敘述不明,只疑有隱。」因又題《柳梢青》詞二首道:
  列眉村裡,有美趙家如子。巧扮書生,往來花下,細細求連覓理。
  詩逢知己,和將來,早吐柔情滿紙。驚心潛訪,訪出嬌貯,方驚方喜。
  其二:
  良緣有以,一片癡魂定矣。唯望烏紗,但思金榜,欲結風流首尾。
  何期到此,忽從天,又睹仙宮桃李。福難面享,才不雙全,多應是死。
  忙忙題完,又付一僕婦送了入去。詞雖送入,只以為語近推辭,多應觸怒,未必
復答,不期頃刻之間,早和了二詞,叫僕婦送了出來。司空約接了一看,卻和得韻腳
楚楚,一字不苟,寫的是:
  東昌城裡,妾是趙家宛子。姓既相同,名仍相逐,人事似存天理。
  人人有以,細思來,隔別無過一紙。他才得就,我再強成,應多悲喜。
  其二:
  若詢所以,我自甘心已矣。捷足既先,頑蹄再逐,未免成龍現尾。
  莫嫌多此,才場中,有杜何嘗沒李。洞房花燭,白面烏紗,別長生死。
  司空約讀完二詞,見其用意,情有為情,義有為義,而吐詞又不謙不強,且下筆
如風馳雨驟,並無沾滯,無論閨閣無人,就求之才子中,恐一時也未見其人,不覺私
心又一時服倒,只得又題一首七言律以表服膺之意,道:
  鬥才始覺筆鋒尖,讓美方知花性恬。
  只認娥眉隱見影,何期彤管作龍潛。
  後先同鹿悲先逐,大小皆喬恨莫兼。
  到此有言無口說,唯應九叩謝垂簾。
  題完,又付僕婦道:「煩致上小姐。說我司空約命薄緣慳,不早來此。多感小姐
垂簾盛意,特此申謝,也不敢再勞小姐賜答。相府潭潭,不敢久留,請竟行矣。」僕
婦持了入去。司空約正打帳立起身望簾拜謝,不期那僕婦又持一紙和韻的詩箋出來,
付與司空約道:「小姐說,小姐的情意盡在和詩中,請司空約相公細玩自知。事既不
諧,也不敢久留相公,請竟行可也。」司空約又接了詩箋,忙又展開一看,見上面寫
的是:
  一時驚喜上眉尖,夢醒誰知睡未恬。
  春色枝頭雖早占,天香雲外豈能潛。
  兩心只要才相合,二女何嘗美不兼。
  且卷且垂分內外,聽他明月上珠簾。
  司空約讀完,見詩意深微,直透骨髓,一時驚喜欲狂。此時廳上群婦林立肅然,
又不敢露出狂喜之態,竟呆呆坐著,就象個癡人一般。但自已說出「請競行矣」,小
姐又傳語,不敢久留,無可奈何,只得立起身來,朝著簾子深深拜了四揖。又內外不
交淡,無言可說,雖遲步低回,無過片刻,只得忍著苦心,淒淒涼涼走出後廳。來到
了廳外,早有兩個老家人接著。送到大廳外,方有自家加家人接著,同出府門,照原
路回去。一路嗟呀歎息。殊不勝情。回到店中,呆呆坐著,並不言語。請他吃飯,略
略吃些就不吃了。催他起身進京,但搖頭說:「且慢。」遂在店中昏昏悶悶的過了一
日。到了次早,還打帳相延,當不得轎馬人夫,苦苦催逼,無可奈何,方才起身而去
。到臨出門時,猶題《柳梢青》詞二首於臥房壁上道:
  筆花飛瑞,自認一時無對。不料香奩,揮風灑雨,使人驚愧。
  貪心已遂,才美兩峰登最。何意垂簾,彤管蛾眉,又來爭位。(其一)
  一揮一灑,早又散成五彩。情係絲絲,心迷醉醉,怎生布擺。
  前盟難改,後約敢申山海?且逐京塵,百狂千結,聽天分解。(其二)
  落款是:黃岩司空約題。題完,方才上轎而去,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趙小姐自垂簾考詩以來,從無一人一詩可當其意,今日忽見司空約人物既
青年如玉之潤,詩調又落筆如神,殊覺屬意。不期談及婚姻,又早有人,閨閣體面,
又不敢苦苦強爭,只得謙謙遜讓。讓便讓去,只覺放他不下,若要再求一可對之人,
卻又絕無影響,來免懨懨困倦,有些不爽。眾僕婦看見,知道為司空約婚姻不成之故
,因暗暗囑咐老僕上心去尋訪過路的少年貴客。一日,老僕忽然尋訪著了一位張都堂
的公子進京去謀選。這公子是江左人物,到也生得清清秀秀。年才二十一二,雖胸中
無物,只因筆下寫得出幾個字兒,又借父親的聲名,便咬文嚼字,認做文人,在人前
施展,誰敢道他的破綻。這日,老僕遇見他,見他人物也還不醜,遂將趙小姐垂簾考
詩選婚之意對他說了。這張公子久已有親,連兒子亦已生過,卻瞞著只說沒有,卻歡
歡喜喜,又換了一身華麗衣服,竟跟著老家人搖搖擺擺到相府來考詩。到了後廳,垂
簾之下,也不知行相見之禮,也不問作何考法,見有一張交椅對簾放著,便公然坐下
,也不開口說了。小姐隔簾看見,知是一個蠢物,欲待他題詩取笑幾句,又恐怕失眼
於人,傷於輕薄,仍正正景景題了一首七言絕句,叫僕婦送將出來。廳上伺候的僕婦
見送出詩來,便又忙將放紙筆墨硯的書案抬了到張公子面前放下,便將小姐送出來的
詩安在上面。張公子見了,忙展開一看,見是一首詩,因認得上面的這兩三行的字兒
,便裝出詩人模樣,高聲朗朗道:
  閒花野草若逢春,枝也精神葉也新。
  試問簾前題彩筆,不知可是畫眉人?
  張公子誦完,連聲贊道:「好詩!好詩!果是名不虛傳。」送詩出來的僕婦立在
旁邊,見他贊好,便乘機說道:「小姐的詩,公子既然看得入眼,請公子屬和一首,
也見得公子的大才。」張公子聽了歡喜道:「小姐這樣用古典的妙詩,除了我張公子
,恐也無人和得他來。既如此說,待我和來。」因磨墨舒紙要寫,心下卻暗想道:「
他問我『可是畫眉人』,『畫眉』定是畫梅花了。為何卻寫這個『眉』字,想是古字
通用,我何不改正了,見得我有才。」因提起筆來,搖頭擺腦,生起一個草稿兒。做
了又涂,塗了又改,弄了半晌,方才另用一幅箋紙謄出真來道:
  不須別自去尋春,請看翩翩裘馬新。
  若問梅花誰畫出,學生正是畫梅人。
  寫完,又自讀了兩三遍,甚是得意,因付與僕婦道:「此詩乃我依小姐原韻細細
和的,一字字都針鋒相對,須請小姐留心看,便可當得一個媒人。」僕婦接了,送入
簾內,與小姐一一說了。小姐晨開看了,不覺笑將起來,因暗想道:「如此醜驢,本
該取笑他一番,使他知辱才好,但先少師謝世,門庭冷落,與這些土木較甚麼短長輕
重。」因又依原韻題了一首絕句,微寓譏諷,叫僕婦照舊送了出來,與張公子道:「
小姐說,公子之詩,妙不容言,但錯請媒人,還領另換一個。」張公子聽了,忙忙接
詩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當年筆黛悄生春,卻是灣灣異樣新。
  忽爾眼稍橫枝影,這「梅」不是那媒人。
  張公子讀完,雖說面皮老辣,被小姐冷饑熱誚,早不禁滿面通紅,萬不得己,轉
勉強笑道:「我是一時遊戲,小姐怎麼就認真起來。」欲要再做一首詩遮飾,卻又心
慌意亂做不出;欲待發作幾句,卻又內外隔絕,無處生釁。坐了半晌,見眾僕婦默默
的林立伺候,自覺沒趣,只得立起身來說道:「小姐既怪我錯請了媒人,今日且回去
,明日另請了一個來何如?」也無人答應他。說罷,只得冷冷落蔣走了出來。
  走到相府門外,方有自家的家人接著,請他上馬。才離了府門,不上一箭之地,
忽遇著李吏部的公子,也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滿身華服,家人簇擁而來。張公子的父
親在京做光祿卿時,張公子隨父在京,與李公子原是相好的弟兄,今日一個進京,一
個出京,忽然在此撞見,甚是歡喜,因而兩人俱跳下馬來,作揖相見。先敘了幾句別
後的寒溫,然後問及今日到此,卻是為何。彼此一看,各各會過意來,不覺都笑將起
來。李公子因說道:「這等看起來,自是小弟無福來遲了,想已被吾兄高才捷足,先
得之矣。」張公子皺著眉,搖著頭說道:「沒相干,全不在此。我因來早了,摸不著
頭腦,受了他一場悶氣,正無處發洩。總是吾兄的造化,我對你說了備細,包管兄後
來者居上。」李公子聽了,又驚又喜道:「兄受了甚麼悶氣,又有甚備細,萬望傳授
於弟,倘能成了,感激不盡。」張公子道:「待我說來。」只因這一說,有分教:暗
暗裝村,明明出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豪華紈絝目不識丁 現任公卿直言無隱


  詩曰:
  生長豪華,蠢牛嘗學麒麟走。不知自醜,強要求婚媾。
  引古稱誇哂,歎終朝嘔嗔入口。央尋細剖,方覺顏兒厚。
  右調《點絳唇》
  話說張公子被李公子立逼著,要張公子傳授考詩的備細,張公子一肚皮悶氣,正
要借李公子替他發洩,困挑他說道:「這趙宛子小姐容貌雖不曾窺見,若論詩才,卻
實實有幾分過人之處。但可恨他眼底無人,不識貴賤,信著筆一味譏誚於人。我今日
去得匆忙,不曾打聽得他為人尖酸,見他做了一首詩出來,只認做是詩文丈接的好意
,因信筆也做了一首和他。誰知他於詩中暗用古典捉人的白字,以賣弄他有才。我想
,新慕名來的賓客,縱有一差二誤,也該包涵,就和盤托出,竟不顧人的死活。本當
發作他幾句,又因他是個相公的女兒,又隔了簾子,雖說譏誚,卻無聲無色,沒人知
道,因此忍耐了出來,暗氣暗惱。吾兄若進去,我小弟傳兄一個心法:任他題出來,
只笑笑受了,要求婚,切不可做詩和他,便任他尖酸,卻就無奈我何了。」李公子道
:「他一個死相公的女兒,縱有才取笑於人,也只好取笑那沒來歷之人,若是兄與我
大臣之子,就是趙相公現在,卻也不敢輕薄,何況死後之遺女,怎敢取笑於人。他若
弄弄嘴兒,我就與他一個沒體面。」張公子聽了大喜道:「如此方妙。不然,則你我
貴介,俱無崖岸矣。今日暫時別去,候兄考詩後,看光景再商量。」說罷,就拱了手
,各自上馬,意氣揚揚,或來或去。張公子回寓,且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到趙相府門前下了馬,兩個老僕就要問他討名帖,李公子因說道:「
朝廷能有幾個吏部尚書?尚書能有幾個公子?我李公子誰不認得?這名帖恐亦不消了
。」遂昂昂然競往裡走。走到前廳內,老僕婦只得又引他到後廳。到了後廳,兩個老
僕便左右立著不敢入去,他便不管好歹,也競走入去。及走到廳中,也只幾間大屋,
卻關係宰相體統,只覺深深沉沉,肅肅穆穆,別自不同。李公子據一張椅子坐下,見
兩傍雖列著七八個僕婦,卻悄然無一人敢上前說話。李公子坐了半晌,見無人瞅睬,
只得開口向一個老僕婦說道:「我是北京吏部尚書李老爺的親公子,今年才二十二歲
,聞知你小姐的詩才高妙,特特慕名而來,要請教一首,萬勿見拒。」老僕婦聽了,
忙傳命入簾而去。不期小姐此時已在簾內窺見李公子的行狀,大都肥頭胖臉,是個酒
肉氣象,絕無文章趣昧。因他傳語求詩,欲要取笑他兩句,又見他口口吏部,聲聲公
子,知是一個狂妄之人,恐惹是非,遂含忍住了,轉稱贊道他一首七言絕句,使他當
不起而生慚愧。因題道:
  醉中往往自稱仙,曾在長安市上眠。
  若果《清平》題不愧,筆花應吐作青蓮。
  小姐題完,因叫僕婦送了出來。與李公子道:「小姐題詩在此,要求公子和韻。
」原來李公子是個酒徒,往往吃醉了便倒街臥巷,胡言亂語,吐得滿身穢污,人都呼
他做齷齪李酒鬼。只因人懼怕吏部威勢,不敢盛傳,他卻自家原也曉得。今忽見小姐
之詩開口就說他「醉」,就說他「市上眠」,就說他「吐」,又有了張公子先入之言
,只認做真是取笑於他,一時之間,直急得他暴跳如雷,大聲亂嚷道:「我一個活尚
書公子,與你死閣老的女兒,也相去不遠,你就知道我齷齪李酒鬼的渾名,也不該就
題詩當面搶白,這等可惡!」正還要發作,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僕婦來,對著李公子說
道:「小姐請問公子,這詩看得是那一句那一字傷觸了公子,指說明了,再發作也不
遲。若是詩中之好歹尚有不分明,只輕信人挑撥之言而糊塗跳叫,未免遺識者之笑。
」
  李公子聽了,愈加焦燥道:「我李公子無書不讀,連文章也做得錦繡一般,終不
成這一首歪詩就看不分明。你說我糊塗跳叫,我今說破了,看可是糊塗。這詩開口就
說『醉中』,豈非取笑我是個酒鬼?又說我在『長安市上眠』,豈非取笑我醉後曾跌
倒在街上?又說我『吐作青蓮』;我酒吃多了吐是時常不免,但我李公子滿腹皆魚肉
珍饈,又不食酸薤野菜,那見得便吐作青蓮,豈非傷觸於我?我今一一說破了,再有
何說?」只見簾子內又走出一個僕婦來,說道:「小姐說公子所論,字字皆肝膽之言
,甚是有理,但恐詩有別趣,不是一人一論就可說得盡的。倘公子有高明的好朋友,
不妨再請教一位,若論這詩也如公子之言,小姐情願囚首到公子行台來謝罪。若是推
尊,不是譏誚,還求公子凡事謹慎。」李公子道:「我如此說明,他還不服,也罷,
我就再煩個朋友作做證見也不難。但我是過路之人,相識朋友俱不在此,曲阜朋友我
又不認得;惟王撫台在此做官,除非將此詩去央他看個好歹,便彼此沒得賴了,不知
你小姐可有膽氣與他看去。」只見簾子裡又走出一個僕婦來,說道:「小姐說,此詩
若蒙王憲台一評,則死生惟命,今日且求公子暫存厚道。」李公子在前已發作了幾句
,後見小姐一味溫和,並不唐突,今又約定請撫台看詩,那裡好說狂妄之言,只說道
:「我今且去,明日自有撫台作主。」說罷,依舊昂昂然走了出來。
  到了寓中,又細細將詩看了兩遍,見說他「醉中市上眠」、「吐作青蓮」,愈看
愈惱。到次日清晨,就收拾袖了詩,騎著馬,來見軍門。到了軍門前,竟不顧好歹,
竟撥通撥通的擊起鼓來。守府門的職役看了,驚忙來問,是吏都尚書的大公子,又不
敢十分發作,只得好好款住,叫人暗暗傳信入去。王撫台聽見是吏都李尚書的公子從
京中出來,不知為著何事,只得先叫差官出來請公子到賓館中坐下,然後遲了半響,
方走出來相見。遜坐了,就問道:「賢契榮歸,不知為著何事,這等匆匆來見教本院
?」李公子道:「朝廷政事,道路閒人何敢煩問。惟境內大臣之女,巧借考詩名色,
而取辱過路大臣之子,似乎有傷老憲台大人之雅化。」王撫台聽了著驚道:「據賢契
說來,恰是為趙少師令愛而發。但久知此女無論才學出群,即其為人,亦謙謹異常,
絕不以筆鋒之利而傷剝貧士,何況大臣之子。不知賢契有何所見,而憤憤作此不平之
鳴?萬萬不可信人過耳之言。」李公子道:「晚生隻身過此,並無同人。因久慕趙小
姐詩名,因往求一詩以為榮。雖未曾具祝敬,其過失於草草,亦不為大過,奈何竟信
筆題詩四句,將晚生在京師醉吐醜狀俱細細描寫出,與人作笑話,惡毒之情,其實難
堪。無人可訴,只得來控稟大人,少為戒飭。」王撫台道:「只怕沒有此事。」李公
子聽了含怒道:「晚生如此受辱,老大人猶溺愛為之不信,幸而其詩尚存,請大人一
覽,辱晚生不辱晚生自見矣。」一面說,一面就在袖中取出趙小姐的原詩稿呈與撫台
。撫台忙接了展開一看,看完,不禁大笑起來道:「本院就說趙小姐一個多才有養之
閨秀,決無取笑辱人之理。此詩乃賢契一時性急看差了。」李公子道:「四句詩又無
甚深意,明明是說我好酒醉了,往往跌倒在長安市上,吐了滿地,就似畫的青蓮一般
。老大人就要與他遮飾,恐也遮飾不來。」王撫台又笑道:「本院忝列督制,焉肯為
遮飾,況此詩字字出於古典,引借賢契才美,皆可考也,何用遮飾。」李公子道:「
老憲台就說醉倒市上是贊晚生好處,請問老憲台,這醉倒市上稱仙又吐作青蓮,是那
一朝、那一位才子的古典?」王撫台道:「大凡詩家賢美今人,不便稱揚,往往借前
朝同姓才子以寓推尊之意。今趙小姐因男女考詩,難於面加譽美,因賢契姓李,故借
引唐時大詩人李太白之高風俠況以表揚賢契之高風俠況。此加厚於賢契之美意也,賢
契為何轉疑其取笑?豈不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李公子聽了吃驚道:「據老憲台這
般說來,這李太白也會吃酒,也會吃醉了睡在市上,也會吐作青蓮?」王撫台道:「
杜工部《飲中八仙歌》,盛述李太白『自稱臣是酒中仙』,又稱其『長安市上酒家眠』
。又因李太白別號青蓮,故贊賢契筆花吐氣,應作青蓮,非言吐酒也,賢契奈何轉認
做取笑?豈不辜負這女子待賢契一團好意?」李公子聽了,沉吟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撫台因又說道:「賢契不須沉吟,若疑本院存私黨護,可將此詩呈與尊翁老先生一
覽,則其好歹彰彰然明白矣。」因將原詩送還李公子。李公子見王撫台論詩鑿鑿有據
,言事侃侃甚公,口才軟了,因說道:「細聆老憲台老大人諄諄曲諭,看此到是晚生
多疑有罪了。本再詣趙小姐簾下少申荊請,只緣進省甚急,不能久住,統容進京,自
竭誠致謝可也。」說罷,即別王撫台出來,正是:
  詩情豈許俗人知,胡亂看來羞可知。
  縱是蠢人顏面老,也應削去半邊皮。
  李公子被王撫台解出詩中好意,帶譏帶笑,甚覺沒趣。回到寓處,也不敢去見張
公子,竟悄悄的起身往北去了。張公子在寓,還要候李公子之信。後訪知他錯看了詩
,見軍門討個沒趣,悄悄去了,自覺無顏,也須得悄悄去了,正是:
  小人弄輕狂,多在熱鬧處。
  及到決撒時,又會潛逃去。
  李公子考詩之後,憤憤而去,趙小姐不放心,叫人打聽,方知虧王撫台解明詩不
相傷,自抱羞慚而去,因自想道:「我只以為考詩選才,定逢吉士,誰知考了多時,
竟不獲一可兒。只一司空,不期他先已有聘。大都是我命中不該配合佳偶,故強求無
用,莫若甘老閨中,以延先少師數年之脈。若叫我以珠玉作瓦礫,苟且從人,這是萬
萬不能。就是李公子之事,王撫台見詩,雖知非我之罪,然一女子,不安分閨閣中而
垂簾考詩,亦未免多事,何況考來考去,未嘗有一實際。」因吩咐老家人道:「自今
以後,考詩之事,我不行了。不但不去尋訪,就來領考者,也須一概辭去。」老家人
道:「既不許人考詩,則撫台老爺這張告示貼在照牆上也是多事了,可要洗去?」趙
小姐道:「洗去更好,免得留跡。」
  眾家人領了小姐之命,正走出府門要叫人用水洗告示,忽見一個少年,正看完了
告示,喜孜孜走到府門前,對著老家人拱拱手道:「我學生一路訪來,聞知府上小姐
許人考詩,故特特走來,要求老丈通報一聲,感激不盡。」老家人忙忙回復道:「小
相公昨日來還好,今日來遲。不湊巧了。」那書生聽了吃驚,因問道:「這是為何?
莫非考詩原是虛傳?」老家人道:「考詩行了許久,怎是虛傳。只因近日有一位貴公
子來考詩,不合生了些口角,故小姐惱了,吩咐我們從今日為始,凡有來的,一概謝
絕,不許再傳。」正說者,只見又是兩個老家人,一個提著一桶水,一個拿著一張梯
子,到對內照壁上去洗告示。那書生看見是真,連連跌腳道:「我怎這等無緣。急急
趕來,偏不前不後收拾告示。」又想了一想,因上前對著老家人深深一揖道:「我學
生雖說來遲,卻尚在未收告示之先。敢求老丈用個情人,入稟一聲,倘或小姐念遠來
之苦。開恩一考,也不可知。若定下破例,我學生去也甘心。」老家人見那小書生苦
苦求他,又見那小生生得俊秀異常,也怕失了對頭,因答道:「既是小相公這等相托
,只得大著膽入去稟聲小姐,允與不允,我卻不能專主。」那書生道:「如此多感。
」老家人遂轉身入內。不期小姐不在後廳,已入內閣。老家人不敢入去,只得轉叫一
個僕婦到閣中去傳語道:「外面又有一個書生要求小姐賜考。」小姐聽了大怒道:「
我已吩咐過叫他一概辭去,為何又來纏擾?」僕婦不敢進言,忙走出後廳,回老家人
道:「小姐怪你纏擾,甚是不喜,還不快去辭了。」老家人討了個沒趣,急走到府門
外,先搖著頭,對著那書生道:「相公請回罷,考詩是萬萬不能。」那書生聽了,慘
然失色。默然無語,呆呆的立了半響,方想出主意來,忙叫跟隨的家人,開了拜匣,
取出筆硯並一張箋紙來,寫了一首七言絕句,付與老家人道:「小姐既不容考,我道
路之人,怎敢相強,只得快快去了。但來此一番,無限深情,兩不相照,豈不辜負。
萬不得已,留此一詩,待我去之後,敢煩老丈傳與小姐一覽,雖也無益,算得一時行
雲流水的影了。」老家人見那書生眷戀殷殷,不好又搶白他,只得糊塗接了。那書生
見老家人接了詩箋,方拱拱手淒然而去。正是:
  才與才交自合宜,相逢一定燥詩脾。
  誰知不遇空歸去,眼慢眉低行步遲。
  那書生見了老家人接了他那幅詩箋就要送進去。因見小姐才怪他纏擾,「若再送
詩入去,豈不又是纏擾,更益其怒?欲要擱起不送入去,又恐怕有看見的報知小姐,
又怪我隱匿了。」想來想去,忽想道:「纏擾之事小,不過罵我幾聲罷了,倘或隱匿
誤事,便罪重當不起。」算計定了,便將詩箋拿到後廳來,依舊交與僕婦,叫他轉送
入去。僕婦道:「小姐方才保怪纏擾,你怎麼不知事,又來纏擾!」老家人道:「不
是我歡喜纏擾,無奈我命裡晦氣星進宮,恰恰撞見這纏魄之人。回已回絕了,不料他
臨去之時又題了這首詩央煩我送入。若不送入,明日小姐知道,一定要罪我。」僕婦
聽了,只得替他傳了入來。趙小姐此時考詩之舉一時止了,卻選婚無路,未免情思懨
懨,只焚了一爐香,在那裡細玩司空約之詩。忽僕婦送到詩箋,他看見詩箋,也不問
長短,竟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未看詩,先看字,早見龍蛇中隱隱
帶簪花之體,十分秀美,已自喜動顏色,再細看詩時,卻是:
  柳也嬌柔花也紅,如何戀戀只司空?
  若非筆墨才相對,定是蛾眉畫不工。
  小姐看完,不覺吃了一大驚,暗想道:「他譏俏我『才相對』、『畫不工』,這
都罷了,怎我戀戀司空他都知道,這人定是個奇人了。」方問僕婦道:「這詩箋是那
裡來的?」僕婦道:「我不知道,是王用叫我轉送進來。王用現在後廳候信,小姐要
知詳細,須去問他。」小姐聽了,那裡還等待的,即起身走到後廳來問老家人端的。
只因這一問。有分教:才聯班謝,義結英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觸目驚心急向蛾眉爭坐位 輸情到底何妨月老定雙棲


  詞曰:
  星月相隨,內中藏得深心意。吃驚詫異,喬作風流婿。
  兩事皆宜,才美從無忌。良謀議,切須牢記,等待上林試。
  右調《點降唇》
  話說趙小姐因詩箋上只戀戀司空,道破他的心事,心下著驚,要知其人,因忙忙
走出後廳來。叫老家人問道:「這題詩的是個甚麼樣人兒?」老家人道:「是個小小
書生,年紀只好十七八歲,生得身材容貌,比花還嬌,比玉還潤。老奴初奉小姐之命
,正出去洗告示,恰恰遇著他來求考。老奴已再三辭他,他那裡肯聽,只苦苦的打恭
作揖,懇求老奴替他代稟一聲。老奴被他纏擾不過,又見他人物非凡,故大膽傳稟小
姐。後見小姐發怒,方才嚴詞厲色,也將他趕逐去。那書生無可奈何,去便去了,卻
象有萬千心事不能對小姐說的一般,在府門前歎歎氣,跌跌腳,就轉折了有幾千百遍
後,忽算計,自開拜匣,題了這首詩箋,再三央我傳入。見我接了詩箋,應承他送入
,他方才去了。老奴憐他苦情,故又大膽替他送入。」小姐道:「這書生你可曾問他
姓名?今寓在何處?」老家人道:「老奴一言不答,他還纏個不了,若再問他姓名寓
處,他那裡就肯回去。」趙小姐道:「這不怪你,皆是我一時性燥,不曾問的備細,
倉卒中唐突他去了。但此人題詩甚奇,我今急欲見他。你須莫辭辛苦,可為我細細找
尋了去。必要尋著了。請他來隔簾一會,我自重重有賞。須要用心!」說罷,小姐入
內去了。正是:
  差之只毫釐,失之便千里。
  凡事須小心,不可隨怒喜。
  老家人領了小姐之命,又不敢推辭,只得走出來與眾弟兄商量,道:「他一個小
書生,又不是顯官,又不曾問得姓名,曲阜一縣,不知多少人家,叫我那裡去尋?」
眾弟兄道:「他是個過路之人,未必有親戚朋友,要借住,不是庵觀寺院,便是飯店
。況此去不久,今日決不會起身了,要走也得明日。可央兩個認得弟兄,一個守南門
,一個守北門,他豈能插翅飛去?然後你在各處找尋,包你尋著。」老家人聽了歡喜
道:「這個說得有理。」因央了兩個相好的弟兄去守南北二門,自卻同著兩三個認得
的分頭去找尋。
  你道這小書生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趙如子。一來因沙御史在趙家坳地方上
東西作橫,跟尋蹤跡,二來又恐怕司空約在一時得意,改變初心,自隨左右,便好提
撕點醒;三來帝都風景不可不觀。因此,自仍改了男妝,依舊叫老家人照管行李,僕
婦扮做家人隨身服侍,一打聽司空約北上,他就悄悄的進京而來。一路上觀山玩水,
行行住住,到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北邊地方,雖聽得有人傳說曲阜縣趙閣老家的
一位小姐,不但生得美貌,又大有詩才,因垂簾招人考詩,以為選婚之地。如子聽了
,自以為燕趙佳人,姿容秀美,為或者有之,至於考詩之說,只怕還是虛傳其名以高
聲價,也還不在心。忽一日,行到曲阜縣,因要打探趙小姐的詩才消息,便就早尋了
飯店中住下。及問起趙小姐的考詩之事,無人不稱贊得天上有,地下無。如子聽了,
見稱贊俱出之俗人之回,也還不足深信,因候飯吃,僕婦鋪開了行李,請他去到店房
中少憩。如子走到房中,還未坐下,早看見東壁上有人留題,寫得龍蛇飛舞。忙忙走
近壁邊去看,方知不是詩,卻是兩首《柳梢青》詞兒。細玩詞意,見其內中有「香奩
渾灑,使人驚愧」,大有服膺之意。又看到「彤管蛾眉,又來爭位」並後一詞,細想
其意道:「彤管蛾眉,是贊女子,此詞題在此處,一定是甚麼才人推尊趙小姐之意。
趙小姐雖不知可能當此推尊,然此二詞,卻字字風雅,自是才人之筆,不知何人?」
及看後面的落款,卻寫著「黃岩司空約」,不覺大驚道:「原來還是他。」心下暗暗
著忙道:「他既如此屬意趙小姐,則我之婚姻危矣。」及細細再看,見有「貪心已遂
,並前盟,改後約,敢申山海」之句,方略略放心道:「觀此數語,尚來盡變初心。
」沉吟了半晌,忽又想道:「他朱門,我蓬戶,已自懸殊,所恃者,數行詩耳。今看
此二詞,趙小姐之才,司空約已自服倒,則數行詩又不足恃矣,所恃者前盟耳。但我
與司空始俞盟,又無實據,不過在和詩微存一線耳,有影無形,認真亦可,若不認真
,亦無理與他爭論。」細想到此,則這段婚姻危如朝露了。低忖了半響,忽又想道:
「事已如此,急也無用,趙小姐既許考詩,莫若隨眾也去一考,若有瑕隙可以指摘,
再當別論。倘果霸佔香奩,爭他不過,只合甘心退聽。」故吃了飯,即帶了僕婦,問
到趙相公府前來,要求小姐考詩。不料正收告示,再三拒絕不可,無可奈何,因一時
憤激,故題了這首七言絕句,悶悶回來,無興進京,要打點次早南還,聽天由命。
  進到客房,才坐不久,早聽得店主人在房門外問家人道:「相公方才可曾到趙閣
老府中去請考詩?」家人答道:「去是去的,卻是不曾考詩。」店主人道:「正為未
曾考,外面趙府中有一位老掌家要請相公補考。」趙如子在房中聽得,慌忙走出房來
問道:「果有此事麼?」店主人道:「趙府的老掌家尋不著相公,幾幾乎急殺,現在
外面,怎麼不真。」正說不了,那老家人等不得,到房門外來,一眼看見了趙如子,
早喜得眉歡眼笑,道:「造化,造化;一尋就尋著了。」原來這個飯店乃曲阜縣通街
上的大店,故往來住客多住於此。此時趙如子見是來請考詩,直歡喜得喜氣洋洋,問
道:「你府中小姐既不許人考詩,卻又來尋我做甚麼?」老家人道:「我那裡知道,
自送進相公的詩箋去與小姐看了,小姐說我誤事,便急殺人叫我來追趕相公。我只愁
趕不著,還要受他責罰,今幸大造化趕著了。相公可快去,其中事故,相公到那裡自
然知道。」如子聽了,暗暗歡喜,不敢裝腔,竟隨著老家人重到趙府而來。正是:
  心不抽不細,情不扯不長。
  虛處再三嗅,方知別有香。
  老家人將趙如子引到府中大廳上坐下,恐小姐怪他不問姓名,就問如子討一個名
帖入去,稟知道:「題詩的相公已尋請到了,有名帖在此。」趙小姐聽見說書生尋到
了,忙走出後廳,取名帖一看,只見上寫著:「黃岩列眉村書生趙白題首拜求盟考。
」趙小姐忽著見列眉村三字,又見書生姓趙,不覺暗暗吃驚,道:「原來這個書生也
是黃岩列眉村人,所以認得司空。」因又想道:「但司空詞上指摘是趙家如子,這書
生卻叫趙白,莫非就是他一家?可請他後廳簾下來問個明白。」因傳語:「請趙相公
到後廳簾下相見。」趙如子到後廳簾下,就要對著簾子行相見之禮,早有僕婦止住道
:「相公且慢,小旭尚未出來。」因移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如子才坐定,只見簾子裡
又走出一個僕婦來,手拿著他的原名帖向如子道:「小姐請問趙相公,既住在列眉村
,又姓趙,則列眉村裡有一位才女趙如子,想自然是認得了。」趙如子突然聽見問及
趙如子,不禁滿面通紅,一宇也答應不出,只呆了半響,方勉強支持道:「認是認得
,但如子乃一女子,又不出戶庭,與小姐南北分途,相去二三千里,不識小姐為何知
道,無端問及?」僕婦正答不出,只見簾子裡又走出一個僕婦來道:「小姐說,相公
若認不得趙如子,則趙相公前詩中為何知道小姐戀戀只司空?」趙如子聽了道:「此
事其中委曲甚多,非傳語所能詳,除非面見小姐方得明白,但內外隔別,萬萬不得,
只好待我聊題數句,陳其大概罷了。」僕婦聽了,忙將放筆墨箋紙的桌子抬到他面前
放下。如子見了,展開一幅花箋,提起一支筆來,也不說甚麼,竟題詩一首道:
  和詩默默識司空,才美相親結始終。
  此是列眉如子事,是誰傳說到齊東?
  如子題完,付與僕婦送入。送入不多時,早又送小姐和詩的花箋來遞與如子。如
子接了,展開一看,只見上和的是:
  有枝有葉事非空,江上峰青曲已終。
  若更聞名思見面,齊東應變作河東。
  如子看完,見趙小姐信筆應酬,意中意外,無不曲盡,知是真才,司空服膺,不
為容溺,因暗想道:「我之憐才與人之憐才無異,我既屬意司空,焉能使趙小姐不屬
意司空?若使司空因我而拒絕趙小姐,則何異司空因趙小姐而棄稱於我。況他朱門,
我蓬戶,已大相懸,所恃者才耳,才既不可恃,而才已矣。今感司空雖不變心,然人
情變態多端,焉知今日之不變,能保後日之終不變哉?變而再加,收拾晚矣。莫若就
才美之情義而約以雙棲,不獨趙小姐遂心,而司空之喜可知矣。」主意算定,因又題
七言律詩一首,以致意道:
  彤管才難既美哉,何況花從相閣開。
  觀海司空應笑水,聞名如子自驚雷。
  雙生才貌非無意,三占風流豈不該。
  南北分途誰作合?列眉趙白是良媒。
  如子寫完,與僕婦送入。不多時,僕婦又送出和詩來。如子細讀道:
  詩造河洲已美哉,道途連理敢旁開。
  順心慰我有如水,逆耳愁他不畏雷。
  若肯雙眉容並畫,便虛一席也應該。
  但思月老紅絲定,難作紅絲添設媒。
  如子看完,深服其應酬敏捷,分解入情,因只想道:「如此才女,閨中師友也,
若私存抹殺,則未免傷於妒而流於忍矣,豈憐才之本心。」因又題一首道:
  才美相憐性所甘,自來一說兩相貪。
  雖然道路分南北,料想心情無二三。
  妒忌排場如我占,風流擔子情難擔?
  他時潦倒英皇夢,方信良媒事不慚。
  如子題完,仍叫僕婦送入。既送入去,如子卻暗想道:「如此險韻,難道又能和
出,吾不及也。」正想未完,僕婦送出花箋道:「小姐和詩,請相公細看。」如子接
了,不勝驚服,因細閱其詩道:
  齒滑牙酥苦也甘,我饞焉敢笑人貪。
  後失已自差分寸,撮合何勞說再三。
  不識良言疑漫語,反將喜信作憂擔。
  若能果續紅絲後,百拜紅絲也不慚。
  如子讀完大喜,因又題五言一絕送入道:
  雙犧既不遠,獨佔又何心?
  請以此為定,佳期待上林。
  詩送入不一刻,又送出和詩來,如子讀道:
  婚姻一時事,義盟千古心。
  從今枝葉斂,不復鳥窺林。
  如子讀了大喜,因對僕婦道:「小姐既有此美意,乃終身大事,非信口之言,可
邀深信,煩請小姐至簾下,待我趙白大拜四拜,以表此心此事之不苟。」僕婦領命而
入,須臾,又出來傳說道:「趙相公既認真有此好意,更加歡喜。請趙相公少坐片時
,容備些三牲紙燭,隔內外各盟盟天地,以為終身之托。」如子聽了大喜。靜坐不多
時,只見眾僕婦二牲香燭紙馬俱已安排的端端正正,請如子在外廳拜,小姐在內廳拜
。拜完天地,然後請如子與小姐隔簾對拜。拜完,竟要請行。小姐叫僕婦留下道:「
福物喜酒,不可不少飲一卮。」如子聽見說福物喜酒,不敢苦辭,恐動小姐之疑,因
坐下吃酒,竟歡歡喜喜吃了數杯,微帶醉意,方才謝別回寓,約來春有信。正是:
  相逢原不識何人,愛美憐才一旦親。
  雖近乍歡還乍喜,其中認得十分真。
  如子回到寓處,暗暗細想道:「我之才美,自負當今一人,往往不放人在心上,
誰知皆空淺眼。就是今日走來,還只認趙小姐是個相府閨人,易於炫美,誰知竟是一
個今古高才的奇女子。我之首唱,言情說事,已備極委婉,和答自難,不料他一情一
事,和答的更委婉,如何怪得司空服殺。如今想來,司空苦苦辭他,猶知念我,也要
算做一個不負心的古君子了,但愁他愛才念重,到底不能謝絕。況趙小姐之才,清空
一氣,除去婚姻,實是閨中一好朋友,若必以妒忌私心而計絕之,不獨傷上天生才之
心,即我平生愛才之念不幾自悖乎?況我既以妒面棄人,又烏知人不可以妒而棄我?
棄我棄人,俱非美事,故我方才與他隔簾定了雙適之盟,使他不設想,我可安心,大
是快事。但不知司空在京近作何狀,莫若且進京去打探他一個實信且作道理。」因到
次早,即起身進京而去。正是:
  情無實際焉能放,心若虛懸怎得安。
  雖說到頭無一變,於中偏有許多般。
  趙如子進京,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自見了趙小姐許多詩詞,雖說不敢一時負
如子之盟而再三辭謝,然一片身心,未免朝朝夕夕為其所係。忽想道:「我求才求美
久矣,怎數年之中絕不能遇一奇才女於,今忽逢此千古未有之二奇,真奇事也。前只
一人,到也死心塌地,不作他想,不期今日又忽遇此人。欲待置之不理,爭奈他題韻
詩詞,風流秀豔,字字銷人魂魄,卻怎生放得他下。欲待再作癡想,只覺於前事有礙
。」想來想去,並無妙處。忽又想道:「我想如子愛才不減於我,除非將趙宛子詩詞
一一寄與如子去看,僥倖他一時生愛,慨許雙棲,便是一天美事。卻又恨南北睽違,
憑誰寄去,又憑誰致此慇懃?若要自致他,須待春闈之後,借報捷而略露機關,此時
如何突然去得?春闈雖也不遠,又恐怕趙小姐相府芳名播遠邇,天下豈無高才捷足,
倘一旦先為得去,豈不可惜。」躊躇無計,只得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歸家為妻子有病,急急趕到家中,而妻子既死。哭哀了一場,殯之
後,便思量續娶。一時大鄉宦人家,雖爭來議親,李公子卻想著趙小姐名頭,又聽見
王都院盛你他詩才之美,又見解明了前詩是贊美他,不是譏誚他,遂癡心妄想,要娶
他為婦。欲要自求王撫台為媒,又因此一番,恐他推阻,因想道:「進京稟知父親,
要父親寫書來托他,使他推托不得。」算計定了,便忙忙進京來稟知父親,要父親出
力。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八座威嚴,不能屈一弱女;九重明旨,究竟成就閨娃。不
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奸人播弄計可瞞天 淑女深心巧能迴護


  奸人只欲圖弄巧,如簧弄舌求婚好。一旦達天聰,音書下有功。
  憐才心更悄,暗暗使人曉。極力為周全,周全種玉田。
  右調《菩薩蠻》
  話說李公子死了妻子,要娶趙小姐續弦。欲待自去托王撫台為媒,又因有前看詩
一番錯誤。恐他看輕,不肯出力,因算計朦朧父親去請他為媒,便壓定他,使他不敢
推諉。遂忙忙趕進京來,對父親說道:「孩兒不幸,媳婦死了,不獨中饋久虛,而嗣
續一脈,尚無以副大人之望,今訪知已故趙少師之遺女,才面且美,今欲父親大人致
書王撫台,央他為媒,與孩兒續了這頭親事,使孩兒琴瑟和諧,安心誦讀,以繼大人
之書香一脈,萬望大人垂愛。」李尚書道:「這頭親事,門戶到也相當,但我聞他這
個女兒大有才名,己立盟娶,考詩選婿,只怕默默不肯嫁人。就是王撫台去說,他若
不聽,王撫台亦無可奈何。」李公子因說道:「孩兒不敢瞞父親大人,前日孩兒過曲
阜,已經考過詩了。既是蒙他垂愛,故孩兒方作此想。大人若不信,現有趙小姐隔簾
題贈孩兒的詩在此,可以為證。」因將前詩取出,呈與父親。李尚書接了一看,見詩
中借李青蓮稱贊於他,雖亦是詩家常套,卻無一字輕薄,也要算個好了。因問道:「
他既題詩贈你,你可曾題詩和他?」李公子要謊說題和,又恐怕父親索看,呆了半晌
,只得笑說道:「孩兒因怕他眼高,實在不曾和他。」李尚書道:「不和到也看不出
淺深罷了,但只是他考詩擇婿,若不見詩,恐無以服其心。」李公子道:「趙小姐雖
說考詩,其實見詩甚少,若有好詩,得婿久矣,豈至今日尚低徊簾下。觀其題贈孩兒
之詩,實實有見分羨慕門楣之意。父親大人若肯情王撫台往執斧柯,定然樂從,望大
人勿疑。」李尚書聽了,又沉吟半晌,方說道:「我吏部體面,從不求人。求人為媒
,雖不關係朝廷,固自不妨,但恐兒女不識大體,一概支吾,未免近褻。我兒既定然
要娶他,莫若待我上一疏,請旨著王撫台去為媒,便覺冠冕而無阻撓矣。」李公子聽
了,歡喜不勝,道:「若請得聖旨,便萬無一失矣。」就催父親上疏。李尚書一時溺
愛,便不體諒人情,竟上一疏道:
  吏部尚書李仁謹奏,為懇恩賜婚事。臣待罪銓曹,盡心簡拔,既春復秋,淹忽老
矣。僅有一子,又壯年喪偶,箕裘一顧,殊覺寥寥。今訪知已故少師趙懿有一遺女,
賢淑多才,正堪為配。本欲遣媒往聘,因念少師已故,又失慈親,納來係絲,竟無一
主,臣團少師既為國殞軀,不及為遺孤作主,而皇上慟念勞臣,若不降旨作主,令其
遺孤得所,豈不令勞臣傷心於地下乎。是以微臣具疏懇祈聖恩,飭下撫臣,著其往傳
聖旨,細諭臣恩,使其遺女欣然從鐘鼓之樂,則不獨少師銜感於九泉,即臣父子竭力
犬馬亦不能報鴻麻於萬一矣。事出於瀆,臨發不勝主臣待命之至。
  這本上了,早有趙少師一班故舊傳知,甚為不平,都說道:「怎麼趙少師這等一
個才女,轉要落在齷齪李酒鬼之手?」你傳,我傳,忽不覺傳到司空約之耳。司空約
聽了,甚是著驚,因想道:「若論趙小姐之才,便是李吏部親身自求,也還推托得來
。今忽下此聖旨劫著,倘一肘朦朧准了,卻教他一個少年孤女怎生擺佈?又打聽得這
個李吏部兒子是個酒鬼,甚不成人,倘落在此人手中,這冤屈卻那裡去叫。欲要為他
出一分氣力,卻又未曾會過試,尚係一個書生,怎敢與吏部尚書作對。」左思右想,
只得隱忍住了。
  過不得數日,因李吏部閣中情熱,早到下聖旨來道:
  趙少師殞身王事,遺女未嫁,朕甚念之。今李家宰有子未婚,似好逑也,著直隸
撫臣王懋往襄其事。倘情理相宜,即諧琴瑟,毋辜朕意。
  聖旨下了,李尚書父子十分歡喜,以為這頭親事拿在手中。只有司空約聞了此信
,直驚得啞口無言。滿肚皮氣苦,又不敢向人訴說,每日只是無聊無賴,咄咄書室,
歎息而已。忽一日,出去打探消息回來,看寓處的家人凜道:「相公才出門,就有一
個老家人送了一封書來,說是機密緊要的,叫相公著過,千萬留心。問他是誰,在那
裡作寓,並不肯說,只說看了書自然知道。放下,忙忙去了。」司空約聽了,摸不著
頭路。及拆開書來看時,書中並不寫姓名,又不敘寒溫,只寫道:
  才難,才難,自古歎之。即遠在天涯,猶思樂就,何況僅隔一簾,詩詞相接,而
競漠然不惜,心何忍也。雖別有所念,不敢負心,是君之義;然君既念人,而人誰無
義,豈不念君,況才之慕美不啻美之慕才。聞兩才相愛,已許兩棲,誓不改移,好合
之期,擬於春榜之後。不意突遭強暴,於中作祟,一對雷霆赫赫,雖不能動淑女之心
,然指事陳情,未免引前盟以為證。恐君不識兩淑女之用心,一時氣餒,不敢應承,
致淑女坐虛,而奸人得以借口,則為害不淺矣。特此通知,當事若奉旨相詢,幸朗朗
言之,不可疑貳。至囑,至囑!
  司空約看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覺大驚,又不覺大喜,暗喜道:「這書是那
裡來的?卻又無姓無名。若說是事外之人,卻怎得知詳細如此,若說是事內之人,如
何得有此人?且說『兩才相愛』,『已許雙棲』,『誓不改移』,若是兩才相近,情
或有之,但如子浙東,宛子燕北,實係風中馬牛,雖夢魂有機,亦未知來去之蹤,焉
能慨許雙棲,盟之一字?此語甚似荒唐。若認荒唐,卻情親意切,若歷歷不爽,真令
人莫解。趙小姐簾前之約,我若一口應承,今日遭此強暴,便可挺身爭辨,正悔當時
瞻前慮後,失此靈機。若兩美果願雙棲,便是我司空約終身之福。」但細細想道:「
人情世事大相懸絕,怎能如書中所說,只不知今日之書從那裡說起。」沉吟多時,又
想道:「我細看此書之言,甚是有理。他說『才難』,我想人才到了趙小姐,夫豈易
得。書中又責我在簾下『詩詞相接而竟不知惜,心何忍也』,責得我真真痛切,實實
無詞以對。書中如此關情著力,莫說真心相為,就是誑我之言,卻字字關於婚姻,便
蹈之受害,亦義所當為,何須再計。但聖旨才下,王撫台不知作何區處,趙小姐不知
作何分辨,我怎好輕易出頭,決裂其事?且打探個的信再作道理。況會試在邇,莫若
且捱過了,倘能僥倖,有所理論,又易於聽了。」遂忍耐住,但朝夕著人打探王撫台
奉旨後的消息。
  原來王撫台接了聖旨,知是李公子自知曾出醜,不敢復裝體面,因攛掇父親,弄
此手腳,壓倒趙小姐,不敢不從。卻暗想道:「這趙小姐是個大才女,考詩選婿,也
不知選過多少詩人,並無一人中意,何況李公子一字不識,如何能肯曲就。況又有前
番醜態,畫了自供,卻教人怎生挽回?但聖上不知就裡,被他朦朧了,我若奏明,便
是與李吏部作對頭了;若奉旨竟行,卻教趙小姐一孤女如何擺市?我今先差一役暗暗
先去通知趙小姐,看趙小姐如何舉動,再作區處。」因差人先悄悄去報知趙小姐。
  且說趙小姐自從與趙白隔簾訂盟之後,便謝絕考詩之事,每日只在深閨之內守候
金榜之期。過了些時,並無影響,有貼身的侍妾常提撥小姐道:「前日那個隔簾與小
姐定盟的趙相公,人物又生得美麗非常,年又青,才學又好,既來考詩,詩又入得小
姐之眼,怎不自求小姐作配。卻苦苦的勸小姐與他妹子同嫁司空相公,這是何意?」
小姐道:「這個趙相公年雖青,卻是個至意的君子。他知道我與司空相公兩下裡詩詞
已相愛慕,止礙著妹子先有成議,不曾許可,故力勸雙棲,以定才美婚姻之案,不欲
做破人利已之事。或者少年之志,大意不在我亦未可知。我怎好棄前之愛幕,忽移為
後之愛慕,使人看破薄倖,以辱少師老爺之閨范?」眾侍妾道:「小姐所論,自是不
差,但我們所慮者,只怕這趙相公年紀小,說過的話有口無心,不知記得記不得,卻
教小姐在此癡癡的等信。」小姐道:「你們不須多慮,他原約金榜後便有分曉,今去
會試近矣,且待會試過再做道理。」正議論不了,忽門上老家人送進一封書來,說是
那裡一位趙相公,因重資托報連夜打來的緊急。侍妾接了,傳與小姐。小姐忙接開一
看,書中卻無名姓,只寫道:
  前盟已定,准擬金榜題名,欣然賤約。不意突遭惡宦昧心,又恃爵位之尊朦朧聖
旨,欲橫占婚姻,競不思玉杼玄霜,非頑金蠢玉之所可搗。玉音一到,諒非小姐之所
樂聞。若無權在意中,定然變生意外。再四為小姐載斷:若苦苦推辭,是違聖旨;如
直言好醜,豈不觸怒權奸?為今之計,莫若竟引考詩之詞賦作明徴,已許司空之婚姻
為實據,後先有定,遲早分明,此朝廷禮法名教之大倫,雖聖旨亦無如之何矣。所慮
者,司空之盟未曾面訂,恐小姐之氣餒而不敢慷慨出言,特此報知,前盟已鏤諸司空
之肺腑,雖大廷召對,鼎鑊相加,亦不易其詞矣。請小姐放心直認,不獨免禍,且可
轉禍為福矣。慎之,慎之。
  小姐看完,雖又驚又喜,卻一時摸不著頭路。喜的是前盟已入司空之肺腑,驚得
是惡宦朦朧聖旨,卻不知惡宦是誰,正在尋思,忽老家人又忙忙進來稟道:「王都老
爺悄悄差人要見小姐,說有甚麼緊要的話。」小姐聽了,就知是這件聖旨的事發作了
,忙忙走到簾下,喚都院的差人進至後廳,隔簾問道:「不知都老爺有甚言語著你來
吩咐?」差人道:「今有北京吏部李尚書老爺要為公子求小姐結親,恐小姐不肯輕易
應承,因上疏求萬歲爺作主。今萬歲爺倒下聖旨來,著都老爺為媒,成全此事。都老
爺恐怕小姐不知,明日又不知聖旨到來,無言以對,故著小人先來說知,請小姐好打
點。」小姐聽了道:「這等難為你了。」因叫人封了三兩銀子與他作賞封,道:「你
回去,煩你稟上都老爺,說我賤妾感激不盡,只好事後來叩謝了。」差人去了。小姐
回到閣中,復暗想道:「誰知那個一字不識白丁弄出這等大禍來。若不是先得了這封
書,有此一說可以為辭,明日聖旨到來,王都院自然要為媒,卻將甚麼言語回復他?
」日此時天已晚了,因在燈下細佃寫了一個稟帖,煩都院代奏,稟帖上寫的是:
  已故中和殿大學士加少師臣趙懿遺女臣妾趙宛子謹稟:為遺孤薄命,考詩擇婿已
定,不及仰承聖恩,懇憲天轉奏事:念臣宛子,幼失少師及母錢夫人,煢煢孤立河洲
,不識誰苟誰衛?恐誤招惡少以辱少師,故不得己而隔簾考詩以為選擇之地。不意才
難,淹忽經年,並無一英一秀至前。某月日有吏部尚書李仁之子李最貴,至臣妾簾下
求考詩以結婚。臣妾以其貴介,自應多才,倘能詩文作合,是所願也。因先題一絕贊
譽,求其屬和。不意最貴見詩,勃然大怒,以臣妾引李太白譏誚之言,竟一字不和,
怒罵而去。臣妾自是少師遺女,因孤立而受辱至此,豈不可憐,故復至今。某月日,
有浙東處州舉人司空約赴京會試,道過曲阜,聞臣妾之名,亦來請考。不意請考之時
,分題有禮,唱和分明,不愧好逑,無慚風雅。臣妾正當受辱之後,見筆墨中之紅絲
歡然牽係,遂許結朱陳,允諧秦晉,已告之先少師與先夫人而謹閉閨閣,以俟百輛之
迎矣。不意皇恩浩蕩,憫念先少師無嗣而賜婚大臣貴子,遺孤誠不世之遭逢也。但恨
臣妾命薄,已受聘書生,人倫所係,名教所關,安敢貪榮以廢朝廷之禮法。謹具此稟
明,懇折憲天大人轉達九重,收回成命。至於辜負天高地厚之恩,臣妾宛子,雖萬死
不足以謝。臨稟不勝惶惶待命之至。
  趙小姐寫完了本,因吩咐老家人,叫他明日絕早,可到都院衙門,候都老爺一開
門,就煩門上執事官吏入去稟明:小姐既奉聖旨,有事憲天,只怕理該匍伏台前,以
仰承聖命。
  老家人到了次早,果然去央執事入去稟明,封了回信來,回復小姐道:「都老爺
說,朝廷聖旨雖為小姐而下,原非有礙於小姐,卻是命本院為李吏部之子求小姐之婚
姻嘉禮也,本院自當來宣聖諭,那有個褻讀之理。就是本院來,亦只隔簾相見,盡嘉
禮也。」小姐道:「隔簾相見,雖是撫公存厚道,既存嘉禮,又有先少師之體。」因
叫家人在前面大廳兩半邊掛起一簾子,與小姐存身,大廳中間都齊齊整整設了公座,
請撫合南面而坐。打點停當,不多時,王撫台因王命在身,卻不敢遲留,競排執事望
趙府而來。到了府前,早有一班家人開了中門,齊齊跪稟道:「小姐遵老爺憲令,不
敢出迎,請老爺憲駕直至大廳。」王撫台搖搖頭道:「宰相廳堂,豈車烏馳驅之地。
」遂下了八座,舉步而入。到了大廳之上,早有一班老成侍妾,齊齊跪稟道:「小姐
既遵憲令,已在簾內跪接,請老爺合坐,容小姐隔簾叩拜。」王撫台道:「小姐既在
簾內,禮應相見。」遂對著簾子作了一揖。揖完,便高聲說道:「本院此來,乃是奉
皇上之命,命本院親執斧柯,為吏部李尚書長公子李最貴求小姐之婚。學士塚宰,俱
係朝廷元老,門戶相當,故聖命特降。此小姐之至榮大喜,宜欽承聖命,拜謝皇恩,
以便本院好傳偷李吏部,使其早擇日行聘,以成嘉禮,諒小姐所樂從也。」撫公說完
,趙小姐即隔簾朗朗答應道:「聖恩隆寵,敢不欽承。但恨臣妾命薄,未奉旨之先。
業已許配書生。謹具下情,上稟憲天大人,求憲天大人電覽,忝詳朝廷禮法,斟酌名
教人倫,代臣妾回奏,使臣妾煢煢孤女,不至貪榮喪節以辱先少師而為朝廷之罪人,
則感憲天大人之鴻恩過於再造矣。」一面說,一面就叫侍妾將手本送上與都老爺。都
老爺接著,細細看了一遍,假做吃驚道:「原來小姐未奉旨之先已經考詩定了司空約
之聘,卻怎麼處?」沉吟了半晌,忽又說道:「這事果真麼?」小姐隔簾答道:「事
關朝廷倫理,安敢妄言。王撫台道:「既是這等,就是本院也做不得主張,只好據實
奏聞,看聖意如何,再來道知小姐。」說罷,就走出府門,上轎而去。只因這一去,
有分教:才逢苦李,又遇強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少年及第垂涎有女之家 醜婦洞房卻恨貪杯之客


  金鞍白馬青錢選,才高果是驚人眼。急欲耀門楣,誰知醜是兒。
  心中徒自惱,日夜鬼相吵。只道酒消愁,相嫌為楚囚。
  右調《菩薩蠻》
  話說王撫台接了趙小姐的手本,知道他已許了司空約,事有把臂,不至隳在李公
子陷坑中,暗暗歡喜。回到衙中,就據他的手本,替他出疏奏聞朝廷,且按下不題。
卻說司空約坐在京中,雖朝夕為趙小姐之事暗暗著急,卻抓不著,沒處用力,只好四
下裡打探消息。不期倏忽之間,會試場到了,只得隨眾人入場。三場已畢,候到揭曉
,幸喜文言星照命,高高的中了一名進士。到了廷試,又殿在二甲第一選,入翰林院
。遊街三日。金鞍白馬,年又青,人物又風流,見了的無人不愛。在他人見了,無過
欣羨一番,也就罷了,不期遇著一個請告的兵都尚書,姓晏名黻,就是北直隸人。為
人耿直任性,在兵部也曾為朝廷出過些力,做過些事業,近因年老,請告在家。有一
個女兒,是他鐘愛。小時人物也還俊俏,不期後來出了痘子,弄了一個麻臉,親戚中
看見了,就起他個混名,叫做趷跆麻佳人。有人家子弟貪他富貴,要來聘他,晏黻或
嫌他官小低微,或嫌他人物鄙陋,不肯許嫁;及至遇了貴介兒郎有些才乾,情願攀他
,他又訪知麻臉之名,不肯來娶,所以遲到了二十二三尚不曾出閣。這一日進士遊街
,晏尚書親眼看見司空約年又青,人物又風流,又探知是處州府司空學士之子,家貫
門相,種種入意。又以為他南人,未必便知他麻佳人之名,不勝歡喜。因央了房師吏
科給事中張侃來做煤。張侃因與晏尚書有些爪葛,推辭不得,只得請司空約,與他說
知婚姻之事。司空約滿肚皮要吐露他與趙小姐婚姻之事,正苔沒個門路,不便對人說
起,今忽房師又為晏尚書來做媒,就打動他的機關,便朗朗說道:「老師台教,敢不
聽從。但門生進京之時,道過曲阜,適遇趙少師之遺女宛子考詩擇婿。門生一時驚異
其名,偶隨眾一考。不意婚緣有在,借筆墨之靈,竟許諧秦晉之好。公事稍暇,便當
往踐其約。不意晏大司馬又有此一段冰清之高義。愧一書生不能兩就,敢求老師台代
為辭謝。」張房師聽了道:「原來賢契已有佳偶了,但不知《齒錄》可曾刻上?」原
來司空約因有了李吏部之事在心,一中了便叫人在《齒錄》上刻了趙氏加子與趙氏宛
子之名。此雖為吏部而發,不料又適遇晏尚書來儀親,遂叫長班取出一本,送與張吏
科以為徴驗。張房師看完,道:「宛子是了,這如子又是何人?」司空約道:「如子
乃本鄉所定,宛子考詩時請願雙棲,故並列於上。」張吏科道:「既有兩聘,更難相
強,賢契請回罷,待我回復晏公就是了。」
  司空約辭出,張吏科隨即寫了一封書,言其已聘,遂將《齒錄》俱封在內,送與
他去看。晏尚書看了,見稱其有聘,便默然半晌,開口不得。又默然半響,氣不過,
因又取書看了一遍,見《齒錄》上注的宛子趙氏,是趙少師遺女,忽然想起道:「我
前日在邸報中隱隱記得有聖旨著王撫台為媒,賜趙少師遺女之婚,想來就是司空約了
。我還想說道:聖上何厚於趙少師而薄於我,就不檢個貴介公子賜我女兒?」再三細
想,卻模模糊糊憶得不真,因叫家人查出邸報來看。再細細看了,方知賜婚的是李吏
部的兒子李最貴,不是司空約,因大怒道:「這小畜生怎敢假刻《齒錄》哄騙於我。
我若再托張房師去說,他師生情熱,自然要為他迴護,我莫若竟參一本,說他假刻《
齒錄》,違悖聖旨,看他這進士可做得穩!」又想想道:「這一著雖好,只覺太狠了
些。莫若再著一個親信之人,去將這些利害之言先通知他一番,倘他害怕,歡然允從
,成了姻親好事,豈不為美。他如不知好歹,畢竟執拗不從,那時再下毒手也未為遲
。」因又央了兵都郎中左坦去說。這左坦是晏黻的舊屬下,又與晏公甚是相厚,領了
晏公之命,因來見司空約道:「老先生年少才高,初登仕籍,就如一雙美玉之碗,什
麼珍羞,方令人玩之稱賞,豈可擲之奉山之下,與之相抗。就是晏大司馬這頭親事,
屈體相攀,也只是愛老先生之才美,故再三撮合。若成就了,不獨閨中有室家之樂,
就是翁婚間也還有許多倚借之處,那些兒不妙,如此推阻?就是偏執不願,也須直直
辭謝,便無禍患,怎麼假刻《齒錄》,恰又剛剛與聖旨相悖,留此破綻與人拿把,竊
為老先生危之。」司空約道:「老先生這話那裡說起?我學生就是居鄉之時,言行相
顧,也不虛出一言以欺朋友,怎麼才入仕途,就假刻《齒錄》以欺朝廷而至於違背聖
旨。不知老先生之言從何而來?」左郎中道:「來是有個來處,此時且不必說。但請
問老先生,晏大司馬這頭親事還是從也不從?」司室約道:「學生不是不從,倒恨書
生無福,先已聘了兩個趙氏,如何敢再辱大司馬之門楣。」左郎中道:「老先生既不
肯直言,我學生只管苦苦瑣瀆,未免有觸老先生之旨,異日船到江中,有些滲漏,方
信予言字字是良藥。學生今日且別去。」司空約道:「學生言言實地,恐亦不至江心
,望老先生不必為學生過慮。」左郎中見遜言、危言懼不能入,只得別了去回復晏公
。晏公聽了,不勝大怒,便要動本參他。又見他認得真實,全不轉口,又恐怕其中別
有緣故,參他不倒,因又忍住了,因叫人去打探王撫台奉聖旨著他為媒賜婚之事怎生
回旨,再作區處。
  原來王撫台本雖上了,閣中見本裡稱其已別有聘,是個辭局,因與李吏部情熱,
遂為按納住,悄悄通知李吏部,叫作法挽回。李吏部前見聖旨批誰,以為十拿九穩,
便不用些情勢去關通王撫台。今見王撫合為趙小姐以先有聘回奏,便不勝大怒,因復
上一本,連王撫台俱參在內,參他以莫須有之事虛斑朝廷,違背聖旨。晏尚書打聽了
此信,不勝歡喜道:「李吏部既稱趙小姐別聘為莫須有,則司空約《齒錄》上所刻已
聘趙氏,未免也屬荒唐了,何不趁此機會也參他一本夾攻?司室約一個書生,趙小姐
一個遺孤女子,要上本辨白,有許多繁難。就上了本,閣中情面不熱,誰來替他作主
?趙小姐若仍歸了李最貴,叫司空約不娶我女更娶何人?」算計停當,遂也忙忙的上
了一本,內稱:「司室約自恃新貴,不願結婚朱陳,辭婚可也,不合妄指皇上賜婚李
最貴之趙氏是其原聘,假刻《齒錄》以為徵,而上與聖旨相抗。及臣相訪,實無考詩
之事,伏乞聖明,薄其罪,而念臣在任犬馬微勞,賜臣弱女為配,則感聖恩如天如地
矣。」
  本上了,這見得事體牽纏,難於迴護,必須聖斷,以便按納不住,將本呈與聖覽
。皇上先看王撫台複本,內稱:趙宛子因考詩擇婿,已許配處州舉子司空約,此係朝
廷名教所關,不敢復為李最貴又執斧柯。及再看李吏部之本,內稱王撫台為趙小姐迴
護,以莫須有之事虛誑朝延。一時委決不下,因細細想道:「趙少師忠勤素著,又歿
於主事,又無子嗣,止一遺女,若果考詩擇了得意之婿,朕再強他別嫁,何以慰忠魂
於地下?且於禮法人倫未免有礙。倘考詩是虛,假此推托,穆穆天子乃為兒女所賣,
卻又不可。欲要召趙少師的遺女來面察真偽,一時驚天動地,又覺多事。」及再看晏
尚書之本,卻是參新進士司室約妄行假刻《齒錄》,指皇上賜婚李最貴之趙宛子為原
配,虛誑朝廷,違背聖旨,罪在不赦。又見晏黻所參的司空約卻恰是趙宛子所稱考詩
許配之人,因喜道:「這易處了,只消召司空約一問便明白了。」因傳旨在朝諸臣,
明日廷見。
  到了次早,諸臣齊集,鵠立多對,方才見九重之上,簫韶並奏,仙掌齊開,早已
聖駕臨軒。諸臣次第朝見過,早有當駕臣傳旨,宣翰林院庶吉士司空約上殿。司空約
承宣出班,又至舟墀五拜三叩頭,然後躬趨入殿,俯伏丹陛,口稱:「翰林院庶吉士
臣司空約見駕,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在龍座上,看見司空約年正青春
,人物又聰俊非常,滿心歡喜,因向道:「你就是司空約麼?」司空約道:「正是司
空約。」夭子又問道:「你與趙少師遺女趙宛子考詩許聘,果是實情麼?」司空約道
:「若非實情,焉敢假刻《齒錄》以虛誑朝廷,自取不赦之罪。」天子道:「既是實
情,你與宛子所考何詩,可誦與朕聽。」司空約又奏道:「宛子與臣唱和數番,詩詞
頗雜,恐臣口誦不清,以污聖聽。伏乞聖恩,賜請筆札,客臣細細錄出以呈聖覽。」
天子聽了大喜,因命侍臣給與筆札。司空約得了筆札,就俯伏在丹陛上,展開龍鳳之
箋,提起兔毫之筆,先從到廳兩首七言絕句寫起。寫完了絕句,就將兩首七言律詩也

寫了。寫完七言律詩,又將兩首五言律詩也寫了。寫完五言律詩,又將兩首《柳梢青
》詞兒也寫了。然後將結局的兩首七言律詩寫出,以明許配之意。一一寫完,然後呈
與聖覽。天子見他俯伏在丹陛上寫錄詩詞,一支筆起起落落,就如風雨驟至,又見信
筆寫去,一宇也不遺忘,龍顏已欣欣有喜色。及呈上詩詞來看了,見撰句英華,吐詞
風雅,更如歡喜,但不知詩詞之用意,因召司空約立近龍座前,親問他道:「你既至
他相府考詩,為何只題一首七言絕句?」司空約道:「臣初至他府中,還疑他是虛才
,不過略略識字,故但題一首七言絕句去試他。後見他回答的七言絕句,略去虛榮而
早占婚姻之上乘,又見他筆墨情態甚不尋常,方知他竟是一個女才子。急急要再做一
首七言律詩,去請教他,不期他早又題了這七言律詩來微露議婚之意。臣見他才垂青
眼,便吐赤心,臣實居鄉有聘,焉敢欺他,故以辜負之詞再三辭謝。宛子恐臣推托,
故又做一首五言律詩再三詢問。臣雖亦做了一首五言律詩答他,但恐律詩說不分明,
故做此《柳梢青》詞,道出姓名、鄉村,以明非妄。後欲別,又做『大小皆喬恨莫兼
』之句以謝過。感不嗔不妒,宛子又做『二女何嘗美不兼』之句,方才訂了姻盟。故
又遭際聖明,一時僥倖,方敢在《齒錄》上刻了如子、宛子之名。李、晏二尚書參臣
假刻,臣思婚姻嘉禮也,一物不備,淑女尚不肯於歸,宛子乃宰相桃夭,自諳閨訓,
又非桑濮,臣如假刻,明日百輛禮迎,而宛子不應,卻將奈何?萬望聖明鑒察。」天
子見司空約敷奏詳明,龍顏大悅道:「汝與宛子考詩許聘之事,朕已侗悉是實,不須
再議。本當賜汝早早結縭,但恐二大臣所請不遂,一時無顏。爾且暫退供職,以俟後
命。」司空約親承聖諭,溫和洋溢,不敢再奏,只得謝恩出殿,退入原班。
  天子見司空約退出,然後又傳旨宣李、晏二尚書上殿。李仁、晏黻二臣聞宣,疾
疾趨入。天子就說道:「二卿所奏司空約與趙宛子考詩許聘之事,假刻《齒錄》,實
係莫須有。朕亦曾宣他入殿,細細盤問他所考是何詩詞,他竟一筆寫出,毫無推阻。
朕又問他詩為何而作,詞又為何而作,他又一一解明,俱有情理,朕方信他是實,赦
他去了。然朕細想,宛子、如子能詩,亦非淑人之事,司空約後生新進,未必便囗苟
王,今李鯽有子,既欲係絲窈窕;晏卿有女,又思坦腹東牀,何不待朕做個月老,二
卿撮合,兩尚書門楣顯要,二新人才貌出奇,這段婚姻,美如錦片矣。不識二卿以朕
此舉為何如?」李尚書肚裡雖明知晏尚書女兒是有名的麻婆子,甚不情願,晏尚書心
裡頭亦明知李尚書的兒子是個出類的李酒鬼,大不歡喜,卻當不得天子競當做一件大
人情,兩個尚書又同立在殿上,那裡好說他的兒子是個酒鬼,又不敢道他女兒是個麻
子,天子突然說出,又不曾打點,天子立等回奏,二臣又不敢退延不對,只得忙忙跪
奏道:「微臣兒女之事,怎敢當聖恩垂念,頑子劣女,亦不敢攀八座門楣,還望陛下
且暫止絲綸,容臣熟商其宜,再請恩命。」天子只認做是他二人謙讓套辭,遂降旨道
:「此婚實是相宜,朕意已決,二卿不必過辭。」此時許多閣臣俱在殿上侍衛,天子
因顧問道:「眾卿以朕此舉有當於禮否?」眾閣臣忙跪奏道:「塚宰之子,才子也;
大司馬之女,淑女也,是一時之好逑佳偶,欣蒙皇上賜婚,上合天心,下協人望,誠
二臣之厚幸也。」天子聽了,龍顏大悅,道:「眾卿亦以為然,則朕非過舉矣。」因
召欽天監問道:「今日是什麼日辰?」欽天監奏道:「今日乃黃道大吉之日,宜結婚
姻。」天子聽了,遂命侍臣撤御前的金蓮寶燭與御樂,並上方的許多金花彩緞,面命
諸臣「代朕往襄嘉禮。」諸臣領旨,一時鬧轟,以為大榮。李、晏二尚書苦在肚裡,
那裡還敢再分辨一句,唯有連連拜謝聖恩而已。正是:
  倚官請旨賜婚姻,拿穩強他花燭新。
  不道天心原有合,仍留才子配佳人。
  李、晏二尚書蒙聖旨賜婚,一時金蓮御樂並百官親迎,囗囗十分榮耀,也便混過
了。到了結親之後,妻子看見丈夫是個一丁不識的酒鬼,丈夫看見妻子是個滿面圈點
的佳人,朝夕相對,彼此如何過得。若是李酒鬼是情知才學不及司空約,只該娶個趷
瘩麻佳人,安能消受的趙小姐。況晏小姐乃皇上賜婚的,雖云貌醜,也是欽賜,還宜
和合為是。晏小姐若是個知命之女,曉得自家面孔不俏,安分守己,也可忍耐,誰知
晏小姐心中大是不然,道:「我這樣容貌,反嫁了一個酒鬼,總是爹爹做錯,不該去
請聖旨,只把司空約騙入家中,強逼成親,不怕他飛上天去。如今皇上什麼全大臣體
面,就賜起婚,那司空約白白的被趙小姐占去,細想來,到成就了他,對我如何氣得
過。須尋個事端,則爹爹擺佈他一番,方消我恨。正是:
  只怨他人巧,不知自已呆。
  閨中空算計,到底有安排。
  只因這一想,有分教:才子回家,佳人會面。畢競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司空約苦陳情無倫無黨 趙如子感生憐有始有終


  情牽絆,問明底裡心方坦。心方坦,果釘雙棲,感恩無緩。
  衷情細剖言詞款,聽來卻是三冬暖。三冬曖,情禮俱周,隨行同伴。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蒙天子聖恩,審明他與趙宛子考詩是真,許婚是實,不須再議,但恐
眼前就娶,未免傷李、晏二尚書體面,故令其以待後命。司空約雖感激聖恩,卻暗曉
得觸了二尚書之怒,定然要移禍於他。又見前書雖然朗烈,依他而行,成就了一大好
事,卻不知畢竟是誰人寄的,又不知趙宛子可也知道。趙宛子就是也有書通,他知道
了,與我一樣應承,趙如子遠在東南,豈能曉得,定要怪我貪戀宰相門楣,竟不料理
貧賤之事。為今之計,莫若上一本請旨省親,暫辭回去,一可還鄉央趙老親娘辮明不
得已之心事,二可避兩尚書之暗禍。算計定了,遂上了一疏,請給假省親。當事見他
翰林無事,也就擬旨准了。正是:
  從權承聖命,愁他未必知。
  誰知路途上,是你係紅絲。
  司空約見聖旨准了假,便忙忙打點回去。一日,回到曲阜,要思量見見趙小姐,
問他一聲,出手本與王撫台,稱說與我已結婚姻,可是他的主意,明日好對趙如子敘
其委曲。因此婚姻要待聖諭,正在嫌疑,卻不好自往,遂尋了一個冷靜下處,因叫認
得的家人悄悄去尋見趙府的老家人,叫他來細細問個端的。老家人見司空約已中了進
士,來尋他,定然為婚姻之事,遂暗暗進去稟知小姐,領了小姐回答之言。「向日我
與小姐考詩之時,雖蒙小姐垂愛,有個許可婚姻,我只為居鄉聘了,心雖感激願成,
卻答應得模模糊糊,不曾清白。就是小姐也說得是兩可之話。不期聖旨為李吏部求婚
時,人皆傳說小姐朗朗烈烈出手本,硬稱與我結婚姻,叫我不敢不應承。應承便勉強
應承了,恐怕內中不確。雖喜聖恩認真了,諭我待後命結親,卻未曾對會,就至今日
,還叫我想一想心驚膽碎。故今日特來請教小姐,這事可是小姐自立的主意?」老家
人聽了道:「這結婚姻的已有人兩邊說定,又設誓拜天盟定,怎麼司空爺還不知道,
又要來問?」司空約道:「我實不知是誰來與小姐設誓盟定,萬求告我。」老家人道
:「前日有一位趙相公來與小姐考詩。兩人考詩因考得倆下十分相愛,因說起司空爺
的詩好,我小姐與司空爺對考時,原有個許婚姻之意。無奈司空爺自說已與本鄉的趙
如子結了婚姻,不敢復又應承。那趙相公就說,趙如子是他親妹,果然許了司空,其
才不減小姐。既兩才遇在一時,何不結了姊妹,共事司空,也是一樁快事。我小姐聽
了,滿心歡喜,遂設祭禮、香花、燈燭,隔簾內外,結了雙棲,方才相別,就說到京
報與司空爺。故前李吏部請了聖旨下來求婚,小姐就出手本求王撫台上疏辭婚。又蒙
聖恩准了。此事人人皆知,為何司空爺不知要問?難道趙相公不曾來通知?」司空約
聽了,又驚又喜,暗暗思想。因又問道:「這趙相公叫甚名字?」老家人道:「他初
來帖子上,我見他寫的是趙白。」司空約聽見說的趙白,就暗暗吃驚道:「我向認得
趙白就是如子假托。若果是如子假托,如子一個弱女,怎能走數千里絕遠之路,定然
另有個趙白。若另有一個,則前日投我的那封書不寫姓名,自然是這個趙白寫的了。
這等想起來,這趙白既是個少年風流才情,又與趙小姐相憐相愛,為何不自求,轉為
我司空約一力謀成雙棲這段快情美舉?求之古人亦不能有,真令人感激不盡!」因對
老家人道:「這事是有書來說,因他不寫姓名,我說有三分疑惑,今日方才明白。煩
你多多拜上小姐,我在京恐仇人算計,故請旨歸省且暫避幾時,侯朝廷後命下了,方
敢求囗迎小姐。此時嫌疑之際,不敢到簾拜謝,萬望小姐念此深盟,安心稍候待。」
老家人道:「小姐也因避人仇口,禮節毫不敢行,亦望司空爺垂諒。」彼此再三各申
情禮,方才辭去。正是:
  瞎行只道全無謂,細想方知大有心。
  漫道一時皆說破,誰知還有幾層深。
  司空約問明了趙小姐應了是真,滿心歡喜,但不知這趙白與趙如子畢竟還是甚人
,忙忙趕到家中,拜見父親。就將中進士並進京路過曲阜,與趙小姐考詩,相憐相愛
,許可推辭,又值李吏部為子求婚,請了聖旨去娶趙小姐,趙小姐競認與兒定婚,出
手本央王撫台回復聖旨,以及晏尚書有女,苦苦相攀之事,後賴天子聖明,臨軒審明
,仍將趙小姐准配與兒,卻將李尚書之子賜婚了晏尚書之女,一件事方才完了。司空
學士聽了,滿心歡喜道:「既是這等,京中與曲阜相近,何不竟娶了趙小姐?為何又
告假出來?」司空約道:「此時李吏部正掌銓選當權,見趙小姐仍配與兒,卻十分沒
趣。天子雖賜婚晏尚書替他逃羞,卻是麻面醜女,其羞更甚。孩兒若在京忙忙就娶,
愈觸其怒,定然取禍,故告假出來,聊以避之。況趙如子婚姻在先,焉敢有悔。且趙
小姐這頭親事,兒與趙小姐實未講清,後朗朗成承,皆賴趙如子托兄趙白在中撮合。
今日事已穩成,怎敢負了前盟後面多少高義,而不先趨,偕其秦晉。故孩兒回來定省
之後,也就要請大人之命,完比一倫。」司空學士聽了,歡喜道:「我兒,你所論所
行,旨合情理,聽你自行可也,不必拘拘於我。」
  父子商量定了,司室約就吩咐人備了一副厚禮先送與趙親娘,央他轉報姪女會場
中了之信。自家便隨後求他商量後事。不期到了列眉村趙伯娘家,趙伯娘接著,再三
賀他中進士、入功林之喜,就說道:「老爺如今是朝廷上的貴人了,如何還有工夫走
到這鄉村來看我,又兼賜此厚禮,這是斷不敢領。」司空道:「我晚生自見了令姪女
之和詩,即一心驚其才美而專注矣,又蒙老親母賜窺半面,則又不獨驚才,而宛然天
仙中不易得之天仙,安得不令人夢魂如係而不能少解。及至路過曲阜,又不期天地精
靈,別自有在,又遇了相府一位趙小姐。與之考較詩詞,其才美不減於令姪女,又名
宛子,自與令姪女皆是白雲明月中之第一流人。我晚生生來的癡性酷愛才美,偶遇了
才美,晚生安能漠然如土木而了不動心。就是趙宛子之才美雖然愛慕,若議及姻親,
便寸心遑遑而不敢貪許。何也?以有令姪女之和詩時時在念而不敢忘也。就是後來到
了京中,遭了李、晏二尚書強婚,請了聖旨,已拼獲罪。幸遇諱白的這位趙兄說令姪
女是他的親妹子,不欲辜負才美,遂一力包定勸他雙棲,已與宛於盟神設誓,決勿相
負,恰遇李、晏之變,趙宛子就認與晚生考詩結婚,競出手本煩王撫台回奏。趙兄又
寄書與晚生,要晚生侃侃應承,不可壞小姐之事。我晚生見朝事已急,不能復來請教
令姪女,又見晏尚書的本章坐守而待,空之摹想,這諱白的趙兄囗囗令姪女行的權變
?只得就大膽見天子應承了。今蒙天子賜婚已定,故特特告假趕出來要請問明白,這
位趙兄與今姪女不知可果是兄妹,還是女人裝做男子以行遠出之權?我晚生所說之言
與所行之事並所存之心,不但天日在上,可以表白,就是令姪女一個慧心才女,豈不
細密,怎麼老親母所說之話冷冷落落,到象罪我晚生又做了他夢的一般?」趙伯娘笑
道:「我一個鄉村婦人,見老爺貴人,怎敢冷落。但不知老爺此來大意還是為何?」
司室約道:「我晚生前來,既蒙令姪女和了《求美》之詩,後又蒙令姪女題有兩榜標
名、洞房花燭之句,我晚生已感刻於心,死生不忘矣。此皆老親母一一所知,怎到今
日僥倖成名,轉問起還是如何。終不然敢以一日虛名,在大才美仙人面前改頭換面?
」趙伯娘道:「原來司空爺是個好人,就是司空爺不以榮辱驕人,若與宰相之女對考
過詩詞,又相憐相愛願結婚姻之事,這又是最才最美之上乘,豈不快心,又何必向萬
山中求舍姪女鄉村之才美。若論和詩,卻又不曾當面明和。若許金榜洞房,卻也未曾
當面明許,都還是隔著天未見面的猜划的影子,就明明白白賴了,還算不得負心,到
不料司空爺還真真切切如此不忘。我如今只得要實實對相公說了;我家舍姪女初聞得
秋闈來報喜,實實歡喜,到得後來打聽得進京時在曲阜縣因詩考才美,因與趙小姐互
相憐愛而議論婚姻,定料其有成,故特將向日的虛和、虛許俱丟開一邊矣;到後來又
聞得聖旨不准李、晏二尚書之奏,但准了司空爺與趙小姐結婚之奏,煌煌聖命,舍姪
女草茅貧賤,焉敢與爭,故早已丟開半邊,故司空爺來,使我老婦人驚訝。卻不知司
空爺己與趙小姐議定雙棲,還有此一番美意,故今日又來,舍姪女那裡知道。我須去
報與他知。但不知這雙棲之舉,趙小姐是個宰相的小姐,如子是個鄉人的女兒,成婚
之時,還是分貴賤,還是分上下,還是分大小,司空爺可吩咐明白在我肚裡,倘舍姪
女問起,我也好答他。」司空約道:「雙棲者,並棲也。並者同也,一般也。怎分得
貴賤與上下、大小。娶到家中,只好分為左右夫人罷了。就是左右,也只好就年紀、
生辰之長幼分罷了。」趙伯娘道:「原來如此,妙呀,妙呀!我已叫人收拾飯了,司
空爺請照舊略坐坐,我且去見一見舍姪女就來,司空爺千萬不可性急。」司空約笑道
:「舊時十數日也等了,難道今日一日就等不得。老親母只頤放心去,我自不妨。但
只求老親母見令姪女,將我晚生委委曲曲的苦衷細細達上,使令姪女知我晚生的本心
卻並無分別,便感老親母之厚德不淺矣。定當圖報,決不食言。」趙伯娘答應:「我
知道了。」就出門而去。正是:
  裝成套子做成圈,只恐人心有變端。
  到得始終全不改,方知君子性情堅。
  原來趙如子在曲阜深愛趙宛子的才美,不能割捨,又感司空約只以已聘為辭,絕
無貪新棄舊之情,便忌妒全消,再三與宛子訂了雙棲之約。又恐京中有變,故忙忙趕
到皇都,一來覽覽皇都氣象,二來又可打聽司空約之行蹤。不期適遇著李、晏二尚書
之禍,恐怕司空約不知已定雙棲之約,回旨錯亂,便誤了一大好事,因乘他出門,送
一封書,空名報知如子、宛於已盟定了雙棲之事。又寫得真真誠誠,使司空約在急迫
之時,只得拼著命大膽認了,方感動聖心賜他,又一面命李、晏二尚書別結婚好。此
雖趙宛子與司空約所行之事,若論二婚得成,皆趙如子不嫉不妒,暗暗周全撮合之功
。及趙如子打聽得司空約請旨歸省,知道他畢竟要來詢問,遂忙忙趕了回家。既到了
家,又慮司空約中了進士,又奉旨聘了趙宰相之女,恐他一時驕傲,說出輕薄話來,
不如舊日,便非君子之配,故來時先叫伯娘試他一試,伯娘所以入問便先做個冷臉。
今見他細述前情與歷言後事,皆真真切實,一字不苟,故伯娘許了來見如子。既見如
子,遂將前話細細說了一遍,如子也就喜歡。又將一番話與伯娘說了,叫他對司空約
再說。伯娘聽得分明,略坐了一回,方才又走了回家,來見司空約。正是:
  兒女性情多,老娘會舌巧。
  顛倒說將來,聽者也稱好。
  趙伯娘回到家,司空約迎著問道:「令姪女曾察明我晚生的苦情麼?」趙伯娘道
:「舍姪女初意只疑司空爺貪貴忘賤,未免恨恨於心。今被我老身將司空爺與趙小姐
遭此強婚,必奏明雙棲之事,不肯昧心。故今日司空爺此來,舍姪女方才不怨。但恐
雙棲者較之獨佔僅居一半,不知鐘鼓琴瑟之樂可得完全?」司空約道:「不是這等論
。房幃好合,只怕異調而不同心。異調露出從違,便生嫉妒。若果情投意合,愛惡一
般,你之所喜正我之所憐,則房幃中之鐘鼓琴瑟之人調弄,豈不較之二人為更全乎。
」趙伯娘聽了大喜道:「司空爺說得妙,最開人的狹窄心胸。我細細想來,這趙小姐
與我舍姪女才貌定然各各有些,但不知還是同心,還是異調?」司空約道:「大凡人
之異調者,定是你有才壓我,我無貌受你之欺,故至於參差而不相合也。若是偶見一
才,你敬我恭;乍窺一貌,戮憐你愛,兩心便自然一同,安有二致。」趙怕娘道:「
據司空爺這等說起來,彼此有才,方自然愛才,彼此有貌,安自然愛貌,但不知趙小
姐之才貌與我舍姪女之才貌還是誰高誰下?」司空約道:「若論不見面,隔別著應酬
,論事又明白又親切,絕不為詞華所擬而稍留疑似,又落筆如風雨驟至不稍停留,就
用時俗字眼,偏偏古雅,則令姪女與趙小姐婉婉深深,各有其妙,實實不相上下。至
於賦體五言,則惟見令姪女四首超出漢唐,趙小姐則惜乎未見,然而推測之,定亦無
慚。今所懸特花想之容耳。縱極美,也未必能到得令姪女,老親母但請放心。」趙伯
娘道:「司空爺既如此說來,我實實歡喜。但請問,兩下裡既議定雙棲,路途隔越,
卻怎生同娶?就是兩地也不能共一媒人。」司空約道:「先許自然先娶,媒人則各請
其地之尊。」趙伯娘道:「依司空爺所說,則舍姪女既先許,就要先娶了。不知此地
卻請何人為媒?」司空約道:「此地去處州甚遠,只好就便請縣尊罷了。」趙伯娘道
:「司空爺既是這樣事都打點了,舍姪女處,我也須通知他一聲,使他也好早早打點
。」司空約道:「得蒙老親母垂情,更感不盡。」趙伯娘見司空約喜他又去,只得假
托承他之命,又走去與如子商量。許久,復來回司空約道:「舍姪女聽了先娶之言,
就啞然了半晌,後知不免,方酌量說道:『雙棲者,同歸之義也。縱聘不同時,而娶
必同日,方於禮有合。若一先一後,未免開錯落之端。倘慮遠近不能突至,當先促遠
就近,以俟雙迎之百輛。如此,則禮同、樂同、事事同,而先後之是非不入矣。』請
問司空爺,舍姪女這些說話,不知可有幾句中聽麼?」司空約聽了。大喜道:「令姪
女此議,並用經權,大合情禮,妙不容言。但更有一說:父之命婚,則當告君而家娶
;君之命婚,則當稟父而入婚。今遭李、晏之累,賜婚出之君命,況晚生又居翰林之
職,尚需後命,只恐京婚事有八九。家婚則令姪女近而趙小姐遠,京婚則趙小姐近而
令姪女遠。若移而相就,不識令姪女作何舉動?」趙伯娘道:「舍姪女曾說,為婚而
移,出門宜用婚禮移。而道遠則雖親迎,夫婿當前後隔別,左右分行,仍用父母相送
之禮,方才妥貼。」司空約聽了,大喜道:「令姪女斟酌得宜,我晚生深服。議婚已
定,暫且告歸,容擇了日,請了媒人,有了行期,再來報知。」遂歡歡喜喜,別了來
家。正是:
  婚姻是大倫,毫釐不可減。
  縱使兩心同,也要費周折。
  司空約到家,因稟知父母道:「孩兒省親,假期有限,滿了就要進京。進京見朝
,倘聖天子之賜婚後命忽然下了,一時便要奉旨。趙宛子曲阜近,易於親迎,而趙如
子遠在東南,恐非一蹴,致違君命,干係非小。今與之言明,移遠就近,權居曲阜,
伺候聖命。今特上請父命,以為可否?」司空學士道:「如此最為有理,汝可竟行,
不必拘拘於我。」司空約得了父命,即時自至縣,求請縣尊為媒。又叫人去請陰陽選
擇個上好的大吉之日。又叫人去備花爆、燭火、彩轎、笙簫鼓樂來,十分齊整。又在
列眉村口收拾出一間舊宰相的廳堂,用錦繡珠玉鋪設得華華麗麗,以為迎實暫居以候
長行之地。迎娶還遠,地方上早亂烘拱鬧了半月有餘。起先還不知為甚,到此時方才
知道是司空學士的兒子司空新進士來娶趙本的女兒趙如子。彼此相傳,無不大驚大喜
,以為奇事。自有這一驚喜,有分教:荒村揚西於之輝,茅屋生謝姬之色。不知後事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執柯斧變成姊妹 驗生辰分別尊卑


  相逢喜,雍雍揖讓皆稱姊。皆稱姊,天心有在,非人所使。
  憐才豈可分我爾,花貌何殊桃與李。桃與李,等得春來,齊眉共旨。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先打點了極盛的婚娶,議定後,又收抬了齊齊整整的長行轎馬。到了
吉期,然後請縣尊為媒,同著合郡合縣的鳴珂佩玉之親朋都來助娶。趙如子知是司空
約過為恭敬,私心十分感激,遂將一應產業托了趙伯娘與老家人掌管,他竟慨然要做
一個出類拔萃的奇女子,隨夫而去。正是:
  此花柔弱偏存骨,似燕輕盈卻有神。
  時挽蛾眉作須鬢,不容人認做佳人。
  司空約見趙如子婚事已妥,遂拜別父親,遠遠的押著轎馬進京銷假,而一路無辭
,且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要娶趙小姐,自恃著是吏部尚書的公子,已拿得穩穩。不期認不得詩
,錯發一場,難往復議,只得聳動父親去求。父親一個現任尚書,央人說婚姻,豈不
十拿九穩。准知李尚書恐他宰相門楣,難於壓制,又請到聖旨來,著巡撫為媒去娶,
這婿姻豈不更十拿九穩。誰知弄到臨了,卻娶了兵部晏尚書的女兒來家,這場羞辱,
怎當得起。若使這晏尚書的女兒不十分醜陋,惹人笑柄,也還可以忍耐,爭奈那晏尚
書的女兒卻又是京師曾出大名的屹跶麻佳人,這羞辱更加難當。欲要退回,又奈是聖
旨賜婚,不敢胡弄。怒在心頭,苦莫能解,朝夕間,只吃得爛醉消遣。若只自家苦惱
,也還易解,誰知晏小姐的氣苦,比李公子更甚。每日只槌牀搗枕,怨天恨地道:「
當日父親許我嫁的,只說是新中的翰林司空約,為甚麼忽換了你這個齷齪李酒鬼?若
知是你這個酒鬼,我便死也不來。」大吵一場,哭一場,每日間那裡得個寧靜。李公
子日日對著一個麻婆子,己如身坐在驢糞中,又當不得那麻婆子嫌他如臭屎,但見了
面,不是咒,就是罵。李公子受氣不過,只得哭訴與父親知道。李尚書聽了,追悔不
及,道:「我請聖旨時實實拿穩了要替你娶個才美女子。只因膽放大了些,不曾細心
防備,遂被司空約這小畜生暗暗與趙宛子約會了,賣了乖去,轉把晏家這個爛死屍放
在你身上擺不脫。欲要算計推開,卻被聖旨壓定,動不得手腳。你須忍耐,且待我先
將司空約這小畜生擺佈他擺佈,以消此悶氣。」急急叫人去訪察他的過失,不期他早
告假省親去了。又是新進士,又是翰林院,一政未臨,那有過失,故又因循下了。忽
一日,有心腹人來報道:「司空約的婚姻,聖上旦然准了,至於迎娶結親,卻叫他以
俟後命。今司空約給假省親,早趁便先娶了趙如子,豈非違悖聖旨。」李尚書聽了歡
喜,因與一個相好的張御史說知,要他出疏參勘。那張御史道:「聖上既面諭他以待
後命,我看那司空約為人也還謹慎,怎敢違旨早娶。只怕傳來之言也還不實,還須打
聽明白,若果有此事,上疏何難。」李尚書因又差人去打聽。差人又打聽了許久,方
才又打聽明白,來回復道:「司空爺迎請趙如子進京只候朝命實是有的。也只在月餘
中就到,卻不曾做親。」李尚書聽見不曾做親,就呆了半晌,因又著人請了張御史商
量。張御史道:「這段婚姻,既奉了聖命,誰敢不遵,只在此中,決決尋不出他的破
綻來。到不如放開一步,另尋些事故來將他調開,使他彼此照應不來,便好再弄手腳
。」李尚書道:「他一個窮翰林,又無差遣,怎生調得他開?」張御史道:「昨聞得
南直隸雷火擊燒了寶藏庫的書籍圖史,要差宮去查看,何不差兩個翰林,就將司空約
充一個。書籍乃翰林之事,一毫也不覺。」李尚書聽了,大喜道:「此算最為有理。
」二人商量停當,只候司空約一到京銷假,即好動手。正是:
  一修大道甚寬平,好惡偏教欹且傾。
  雖說一時多阻隔,到頭原不礙前程。
  且說司空約將到曲阜,心中暗想道:「如子之事雖已奏知皇上,若非皇上賜婚之
正,若先自進京,雖說候命,也未免招搖,動人之念。莫菲暫住曲阜,依傍宛子,以
候聖命,好為雙棲之計。」但既欲暫棲曲阜,再無個不通知宛子之理。因離著曲阜許
遠,就差人來報知趙府。老家人道:「司空爺有雙棲之議,恐一時聖命忽下,遠近不
及。今已迎請如子夫人的鸞輿遠遠來了,欲在此曲阜租借一間廳屋,暫時居住以候聖
命,便於同結大婿。」眾家人款住差人,暗自報知小姐。小姐聽了,暗想道:「若論
婚姻,本不當相通。但我姓趙,他也姓趙,我名宛子,他卻又名如子,酷似一家,意
同姊妹。兩人面貌雖不知何如,至於詩詞之才,盛傳兩美,該不相上下。今又恰恰會
在一時,湊成一事,雖說人事巧逢,我細細想來,若無天意周全,那能如此。天意既
如此,而人心反為固執,豈非自誤。況婚姻之禮,男家之與女家有避嫌分別,若同是
女家,義兼姊妹,無嫌可避。且他遠來,我主他賓,趨迎不為失禮,況他白屋,我貴
他賤,屈下轉覺增榮。」自心算計定了,因叫眾家人吩咐道:「南來的這位小姐,與
我是敵體的姊妹,你們友見他,就如見我一般,萬萬不可輕褻。打聽他將近十里,即
用我雕繡香車、鼓樂執事人夫往迎而來,須要齊整。」眾家人領命而去。宛子又在內
廳收抬出一間最齊整的樓閣來,與他暫住。
  且說如子將到曲阜,心中暗想道:「趙小姐倘是個恃才驕傲之人,便妄自尊大,
自假借新婚,置之不理。若果是個中人物,只怕還要接我到他府中去住。」正想不完
,早有人來傳說:「前面十里鋪亭子上,趙閣老府中有車馬鼓樂人夫在那裡迎接。」
趙如子聽了,暗自歡喜道:「果不出我之所料。」及如子到了十里鋪亭子上,早有人
夫奏起笙蕭鼓樂來,將如子的轎子迎入鋪亭之後,請換香車。四個老成家人,早送上
趙宛子的名帖,復口稟道:「家小姐多多拜上大小姐,驛路無報,匆匆不及遠迎,求
大小姐勿罪。香車已具,求大小姐速登。」趙如子聽了,假作沉吟道:「行李載途,
風塵滿面,怎好登宰相之堂。然承大小姐之命,又不敢違。」一面吩咐跟隨照管行李
,一面就輕身上了香車,隨著眾人,笙蕭鼓樂,迎入城來。
  剛進得城門,早有四個僕婦、四個侍妾迎著香車;分衛左右而行。又添上了許多
相府的旗彩執事,迤邐至府門,方寸分列於兩旁,讓香車入門,可可入去,直至後廳
之前,然後歇下。隨車的四個僕婦與四個侍妾但擁車而入,卻不開車。後廳中早又走
出四個華麗侍妾來,將車門開了,迎請如子出車。如子才出得車門,早看見一個絕色
的友子,淡裝雅服,立在廳前恭候,知是宛子,不勝歡喜,就在面前相見。宛子雖一
面迎接,卻也一面偷看。見如子形容競同趙白相似,只覺如子的豐彩別自不同。二人
相見了,彼驚我訝,你歡我喜。如子早先說道:「小妹白屋,蒙賢姐不嫌為微,引入
朱門,感且不朽。人才入境,又蒙鄭重如此,未免用情太過矣。」宛子道:「才美既
已牢紅憐絲係,高義已在雲天,塵世浮雲,何足掛齒。賢姐請上,容小妹一拜。」如
子道:「小妹進謁,自有一拜,請賢姐台坐。」此時,廳上已分左右,鋪下兩副紅氈
,二人略謙遜,就照賓主之位對拜了四拜。拜畢,仍照賓主坐下。侍妾送上茶來,宛
子一面奉茶,一面偷眼將如子一看,只見:
  雪色微紅擬襯霞,天青風白吐風華。
  縱然千瓣還千朵,卻不容人認作花。
  如子一面吃茶,一面也偷眼將宛子一看。只見:
  巧壓鶯聲嬌壓花,不言不笑自光華。
  若從妝鏡窺其品,競是高天一片霞。
  二人驚喜定了,宛子方說道:「古稱才難,又稱唯才愛才。小妹自先少師見背,
幼小不知所從,故借考詩以代卜。不瞞賢姐說,考經二載,筆墨徒費萬千,並未睹『
一楓落吳江』之句。唯前遇司空,方才攀援相當而細細鏖詩場之戰。及喜而訂盟,方
知秦鹿已為賢姐所得。才美既逢,自應甘心退聽,不意又蒙令兄高義,慨立雙棲之議
,故今得拜識芳顏,而遂公私之願。」如子道:「小妹枋榆之鳥也,豈知天之高大,
偶遇一司空,便以為天下無兩司空。及蒙司空再三垂青,小妹又以為天下無兩小妹。
及追隨道路,悄窺相府之堂簾。方知金屋中之筆墨精華,去天僅尺五,而自悔從前之
妄,故借雙棲,趨侍左右,非為賢姐,實自為也。」宛子道:「人患無才,若果有才
,再無不愛才憐才之理。細思小妹之仰攀賢姐與賢姐之不棄小妹,皆一才為之作合耳
。今才已合,而婚期尚不知何日,何不略去前後儀文,且請與賢姐到內廳角險爭奇,
作片時快晤。不識賢姐以為何如?」一面說,即一面立起身來,要邀如子入去。如子
聽了,不勝大喜道:「小妹一向景仰賢姐者,閨閣之才也,誰知賢姐言詞爽朗,肝膽
分明,竟是一個閣閨中之快士,使小妹委瑣套言不敢復出諸口矣。」因立起身來要隨
趙小姐入去。宛子見了大喜,遂叫侍妾引路,竟引入收抬下的樓閣中來。正是:
  漫道蛾眉只畫奇,須知一感勝男兒。
  相逢多少未言事,笑裡傳情已盡知。
  宛子邀如子入到摟閣中坐下,因說道:「賢姐與小妹既同一姓,名又相聯,久已
暗中結成姊妹。姊妹既已結成,而或妹或姊,卻不可不早定。」如子道:「蓬門朱戶
,亦已定矣,何消更論。」宛子道:「朱門蓬戶,此勢利之言也,如何定得賢姐與小
妹?以小妹論之,賢姐之議婚在前,小妹之議婚在後,前後之所在也。」如子道:「
這個如何論得。小妹之議婚雖在前,然議之鄉僻之裡,私婚也。賢姐議婚雖在後,然
聞之上台,聞之朝廷,公婚也。公私之所在,豈前後所敢議。」宛子聽了,笑說道:
「賢姐若此謙謙,姊妹之序,何能定得。小妹今有一詞,聽天由命何如?」如子道:
「怎個聽由之法?」宛子道:「小妹與賢姐今才相會,年齒敘及,諒來相去不遠。莫
若各將八字書出,長一歲的為姊,似於情無嫌而理無礙也。不知賢姐以為何如?」如
子聽了,連連點頭笑道:「賢姐不獨情高,而議論豪爽,使小妹不敢再遜。但願甲子
有靈,令小妹得安其分則快矣。」宛子笑道:「若以安分,則小妹得無不安乎。且請
出尊造,看是如何?」如子道:「此時停筆而書,恐疑是假,現有命狀,可以為徵。
」遂起身在妝鏡盒裡取出一張命帖,遞與宛子,道:「賢姐且看便知。」宛子看了,
不覺又驚又喜,道:「這事真奇了,原來賢姐之生庚與小妹竟同年同月同日而止爭一
時。賢姐是寅,小妹是卯,怪不得詩文一脈,往往有相通之意。」如子聽了。更加驚
喜道:「年月日同,或者有之。寅長於卯,則未必真,賢姐還須實報。」宛子道:「
這個如何假得。賢姐既有命帖,難道小妹獨無。」因叫侍妾到臥房裡取了一張來,送
與如子道:「賢姐請看便知。」如子看了,因連連點首道:「雖止差一時,而陰陽之
理竟如此不爽。」宛子道:「賢姐何所據而見其不爽?」如子道:「年同月同,故小
妹詩文一脈得附香奩之末。至於時,玉兔雕龍,賢姐所以相府;而荒丘餓虎,小妹所
以蓬茅。」宛子聽了,笑道:「此賢姐之多疑也。玉兔雖嬌,不過娛可目之玩,怎如
吟風嘯月,尊力獸中之王。」如子道:「非謂虎不王兔,但賦命之形體不同,而行事
之氣象自別,故小妹感而歎息也。」宛子道:「氣象有何差別?」如子道:「不瞞賢
姊說,相府閨閣,一垂簾而天下驚其才矣。至於小妹,寄白木子萬山,雖筆分子美之
奇,墨奪青蓮之秀,誰則知而過問之。此小妹之苦也。萬不得已,因而改個男妝,外
竊遊學之名,內為選婿之用。故司空生如此中來也。」宛子聽了,又驚又喜道:「原
來賢姊善於出奇。如此,且請問,前日慨許雙棲,諱白的這位令兄。卻是何人?」如
子笑道:「從無家兄,就是小妹。」宛子聽了,喜之不勝道:「原來雙棲之議,卻出
之賢姊自心,我還慮令兄之言,賢姊未必便允,誰知令兄即是賢姊!這等看來,後面
所寄之書,亦是賢姊之臨機應變也。細細想來,小妹之婚,非司空有意,實賢姊之多
情也。不識賢姐緣何有此高義?」如子道:「男子有才已不易得,何況閨閣。略知詠
吟,便爾生憐,何況賢姊之裁雪詠月,直如遊戲。幾令小姊應接不來。如此之才,安
得不驚,安得不服。安得不思親近。兼之司空遇賢姐如此仙才,記念小妹前盟不肯輕
於許可,其心亦云不負矣。彼既以辭賢姊為不負,小妹獨不能成全賢姊以為不負心哉
。況賢姊又不思獨佔,此雙棲所以定議也。大都被袗鼓瑟,竊有願焉,不識賢姐以為
然否?」宛子聽了,大喜道:「原來賢姐又能守正,又能出奇,情有為情,義有為義
,真一時出類拔萃之奇女子也。小妹何幸,暗中受庇多矣。一時感激不盡,這且放開
。但年齒既已敘明,姊妹自應有定,若即泛稱,便非親密,且使下人不知所奉。」如
子道:「賢妹既如此推尊,愚姊只得叨僭了。愚姐既在此定了名分,居住就是一家矣
,料無他說。司空可令人通知,使其早早進京銷假,免人議論。」宛子道是,因吩咐
老家人去傳信。司空約得了信,知他二人住得相安,不勝之喜,竟脫然進京而去。宛
子知司空約己去,因對如子道:「司空約既銷假朝見,聖上自然知道。前云後命,不
知何時方下?」如子道:「此命以愚妹揣之,只怕還有阻隔。」宛子道:「怎見得有
阻隔?」如子道:「李公子望娶者賢妹也,今忽娶了晏尚書之醜女;晏女望嫁者司空
也,後嫁了李公子一個酒鬼,夫妻在閨閣之中如何得能相安。既不相安,自然要爭爭
吵吵弄出事來。及弄出事來,定不自怨做差,轉要恨及司空賣告而去,必要思量陷害
。以吏部之權,欲加陷害,何患無策?此愚姐聽以慮其還有阻隔。」宛子聽了道:「
賢姊所論,字字皆人情所必然。但不知是何阻隔,須暗暗著人進京打聽一番,方才明
白。」如子道:「打聽一番甚好,不然則使人放心不下。」宛子因差了兩個的當家人
進京去打聽,『一有消息,即先著一個來報知。」兩家人領命而去。正是:
  奸人奸計設奸深,蹤跡欺人沒處尋。
  誰道閨中小兒女;明明早已在其心。
  如子與宛子二人在閨中閒論,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到了京中,一面銷假,一
面即見朝。雖說見朝,此時官尚小,皇上不設朝,不過在午門外叩首而已。過不得數
日,忽御史奏薦:「南直隸雷火焚擊寶藏庫,書籍並器物散亂,翰林官宜差庶吉士方
賢司空約,行人官宜差行人賈邦桂、李助,伏乞聖裁。」這樣小事,那裡呈與聖覽,
不過閣臣看過,以為沒甚緊要,就在匯奏中搭了上去。皇上見是小事,俱不細看,但
批一個是字,便依舊發下來了,何曾知司空約在內。及至聖旨下了,便如雷如霆,有
人催促起身,誰敢不遵。司空約明知是李吏部弄的手腳,卻沒法奈何,又打聽他兒子
在家與媳婦吵鬧,因暗想道:「他家一日不安,李公子自不能忘情於我,就住在京中
,朝廷的後命也未就下到,不如出去些時,免他妒忌。況他二人今已住得相安,我可
放心前去。」竟歡歡喜喜叫人收拾行李,奉旨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害人者遭
冤,受害者平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惡姻緣各自圖謀 聖天子赫然震怒


  心裡憎嫌,冤家相對,不自知慚。一樽美酒,幾塊香羹,身髒皆炎。
  交章各犯威嚴。為兒女,心腸死括,言詞尖厲。借語摧殘,誰肯謙謙。
  右調《柳梢青》
  話說李吏部見司空約才到京即奉差而去,知自家的權勢有靈,心甚快活,卻當不
得兒子與媳婦在家中日久鬼吵,時常勸戒他道:「這婚姻是奉朝廷特命,又賜御樂金
蓮,又敕百官襄事,乃大榮大幸之事。總是媳婦顏色差些,也是尚書之女,可以寬恕
三分,怎麼只管責備?」李公子道:「孩兒別事可以奉得父親之命,此乃閨閣私秘之
事,朝夕間要眉目相對。他若有三分象人,孩兒也還耐得,叫起來,哭起來,竟是一
個麻鬼,卻叫孩兒怎生消受他。若是個曲盡婦道之人,相見了歡天喜地,百依百隨,
孩兒還可勉強,誰知他見了孩兒,不罵醉鬼就罵糟團。他的憎嫌孩兒,比孩兒憎嫌他
更甚,卻教孩兒怎生將就?當時我求父親與孩兒納聘者,趙小姐也,父親若競寫書央
王撫台為媒,王撫台強為趙小姐出力,說他已受司空約之聘,渺茫之同,怎能回得父
親之命。後請了聖旨,聖旨又准了,可謂萬分拿穩,誰知到被他花言巧語,哄過聖上
,到將司空約之婚弄真了,竟賜了我這一個麻鬼。聖恩下為不深,卻那裡知道我們內
中的許多情弊。孩兒縱不肖,是父親的遺體,誰不道是尚書的公子,怎去受這樣的苦
惱?父親若不替孩兒作法區處,孩兒就生不如死了。」李尚書道:「我豈不思量區處
,但礙著聖旨在上,故輕易動不得手腳。須留心,看有湊巧的機會,我自然有個分曉
。你如今且權時忍耐。」李公子見父親吩咐,只得罷了。
  過不多時,又與晏小姐相吵。晏小姐忽罵道:「你這死酒鬼與我,己是前生前世
緒下的死冤家了。除非我一時害暴病死了,你方才得能夠快活,著是我晏小姐活活的
坑陷在你家,你這賊酒鬼便叫八天王來護衛你,只恐怕也不能夠安靜,到不如你早早
的尋個自盡,出脫了我罷。」李公子聽了,觸動他的惡機,因暗暗想道:「他這話雖
說得不中聽,卻到是實情實理。他一個尚書的女兒,我一個尚書的公子,又是聖上賜
婚,百官迎娶,那得開交。他一個麻臉,我一個酒鬼,料難和好,若不死了一個,便
要吵鬧這一生一世。他方才說暴病死了,我想,暴病也是人生有的。何不就與他一個
暴病而死,以斷根絕命,豈不美哉。他父親就有些疑心,體體面面,也不好反面無情
,與我為難。就與我為難,以他家閒居的尚書與我現任的尚書賭勢力,只怕官情王法
,也要遜讓三分,料想不至償命。得能脫了這重苦海,便耽些利害,費些銀錢,受些
虧苦,也還要算做大便宜的了。」算計定了主意,便日日與心腹家人薛漏商量,要他
害暴死之病。正是:
  婚姻恩愛痛連肝,琴瑟調和魚水歡。
  若是你憎兼我厭,便如水火互相殘。
  薛漏說道:「要害暴死之病,除非飲食裡下些砒霸毒藥死便死了,那時面色有黑
,晏尚書親來下視,豈不看出。」李公子道:「一死了便厚殮起來。包裹的周周密密
,那裡便看得出來。便看得有些詭異,也只好說幾句閒話,終不成那裡去告了我來。
」眾家人一齊迎和道:「大相公說得有理。」李公子聽了歡喜,遂悄悄叫人去買砒霜
,要在飲食中算計晏小姐。不期晏小姐也暗暗的算計,要在醇酒中下些砒霜,斷送李
公子。兩下懼不懷好意。
  不多時,晏小姐早已將一小壇好酒暗暗的下了毒藥在內。只因他與李公子兩個人
,見了面,不是咒,就是罵,那裡好開口叫他吃酒。一個心腹丫鬟叫做錦霞,因湊說
道:「小姐也不必著急去請大相公吃,只消將這壇酒明明的放在軒子裡花欄杆旁,大
相公不時在那邊看花閒坐,聞見了酒的香氣,便忍不住,自然要開吃了,何須去勸。
吃了就有差池,卻於小姐無乾。」晏小姐聽了,滿心歡喜,以為有理,遂悄悄叫錦霞
移酒到軒子內去不題。
  卻說李公子叫人買了毒藥,要下在飲食中,怎奈晏小姐的飲食俱有貼身服侍的僕
婦伺侯,一時急急忙忙,放不入去。欲要整理些飲食送與他吃,卻不曾送慣,忽然送
去,恐他動疑。因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心中十分氣悶。一日,因氣悶不
過,要出門尋人吃酒散悶。將走到大門,忽見一個垂髮丫鬟,手拿著一個金漆小盒,
走入門來。忙仔細看來,卻是晏家岳毋身邊服事的秋雲,因立住讓他走入,問道:「
秋雲姐,為何獨自一個到我家來?手裡拿的甚麼東西?」秋雲見是公子,忙笑嘻嘻說
道:「只因公子有些不老實,觸怒了我家小姐,有傷和氣,我家老爺與夫人甚是著惱
。昨日老爺在郊外打圍獵獸,獵得一個鳥兒,不勝心喜。回到府中,與夫人說道:『
此鳥可以療妒,若使他夫妻們吃了,到老和睦。』故此夫人今早親自安排作羹,要著
僕婦送來。因還有說話要對小姐說,故此打發我送來。」李公子聽了,暗笑道:「我
二人心事,那裡是為嫉妒不和。止是他嫌我,我又嫌他,恨不得要他早死,我好別娶
一個快活。我想買了藥正愁沒處下手,今乃天賜其便,何不暗暗下手,豈不了帳。」
因滿臉笑說道:「難得你老爺與夫人如此記念,要我們和姦,實實好意。若只使一人
吃,只是一個和好,也是枉然。莫若我也吃些,有些靈驗,和好起來,方不負你老爺
夫人之意。」說罷,伸手取盒道:「你跟我來。」秋雲見他說得有理,正合來意,遂
跟他走入一間幽雅書室中。公子將盒兒放在桌上,遂轉身將藥藏在手中,復來開盒。
只見盒內一隻龍鳳磁碗,盛著熱氣騰騰的,覺得香美可愛。道:「秋雲姐,你不要笑
我,我有種毛病,有人立在面前,一時再吃不下去。你可去軒子外看些花草,等我吃
些,與你送去。」秋雲退出。李公子略吃些,忙將毒藥滲在羹中,又將手指攪勻,仍
舊將盒蓋好,叫秋雲道:「果是香甜好吃。你見小姐時,萬不可說出瞞他先吃。」秋
雲應允,入內而去。正是:
  醜人只道自家好。強漢何從肯服輸。
  若使兩人朝暮共,自然水火不同爐。
  李公子見秋雲去遠,不勝快活道:「難得這般湊巧,是他娘家送來物件,就藥死
了,也賴不到我身上。從今再沒人敢嫌我了,只尋人訪問,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作對,
才滿心願。」一時想得十分得意,叫著薛漏說知,使他入內暗暗打聽消息,自已走到
軒子中看花,等候裡面動靜。閒看了半晌,遂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候。不期坐下,忽有
一陣酒香撲入鼻中,因想道:「此處那得有此妙物?我這幾日被他磨滅得連酒興都減
了,今日正要出門借酒消悶,恰又湊巧。索性在此等個長短,去吃也吃得放心。」想
定了主意,只堅忍坐著。爭奈這酒的香氣一陣陣的隨風飄送,李公子早已滿口流涎,
渾身發起癢來,遂坐不住,立起身來道:「這香氣不遠,莫非家中人藏頓在此,日裡
不敢吃,等到夜間來吃?我何不尋著吃了他的,豈不有趣。」便在軒中隨香嗅去。嗅
到軒盡處,果見有個青壇。忙走近揭看,是滿滿的一壇好酒,濃醞異常。一時滿心快
活,雙手捧到軒中,遂不管冷熱好歹,竟將嘴插著壇口,一氣吃了半壇。因停住暗笑
道:「料想這晏麻子此時吃了毒藥,萬無生理,我今吃醉了,再有誰人罵我酒鬼、糟
團了?」因想得快活,正又要吃,不覺身上連打了幾個寒噤,道:「不好,不好。我
因一時嘴饞,吃不慣冷酒,這酒不吃罷。」說不完,早一個天旋地轉,跌倒軒中,不
知人事。正是:
  人有害虎心,虎起傷人意。
  若是兩不嫌,決然無此事。
  且說秋雲走入小姐臥房,正值小姐對鏡畫眉搽粉,丫鬢與他抿鬢簪花,因問道:
「誰著你來!」秋雲道:「老爺夫人因記念小姐,昨日老爺獵得一件罕物,夫人整治
了,著我送來,要看小姐吃光回話。說是小姐吃了,與公子恩愛,再不作吵。」晏小
姐聽了,因歎口氣道:「你這癡丫頭,又來說癡話了。你豈不知我香閨生長,賦就嬌
客,只指望老爺擇配,嫁個美貌才郎,終身和好,方不負我這朵鮮花。已擇了司空約
,說才高貌美,滿我心願,誰知他又推辭已聘,可謂書生福薄矣,卻得老爺愛我心切
,上本要他婚娶,已立意嫁他,誰知這李酒鬼不知自量,妄想天鵝,要娶趙小姐。這
趙小姐卻是司空妄指聘定,一時各家二上本章。那曉得皇上看見我兩家男女皆未婚娶
,競強媒硬配,將我嫁了過來。當夜朦朦惶惶,被他點污身體,至今悔恨不了,已立
行人道他和好,只願他早死,他還癡心,吃醉走來,風風顛顛。要我容他。對他非嚷
即罵,這些時已嚷罵得他失魂喪魄,再也不敢來歪纏了。」秋雲道:「小姐如今不要
憎嫌公子了,可請吃老爺夫人送來的物件,包管小姐與公子恩愛到老。」晏小姐一面
開盒,一面搖頭道:「我一朵好花,怎肯插在糞土之上。我今已有了好算計,埋伏停
當,諒這酒鬼跳不出圈去。」因在奩匣中取兩枝銀簪,一連來取吃了數塊,也覺香美
好吃。卻一眼看兩枝銀簪上,霎時變黑。小姐看了大驚,連忙放下不吃,道:「莫非
內中有毒?」說不完,早已兩睛直挺,頃刻跌倒。正是:
  是女思量美丈夫,也須有色得歡娛。
  若然嫫母東施色,試問歡娛有也無。
  眾侍女忽見小姐暴死,一時驚惶無措,一面入內報知。李尚書細問,方知送來飲
食中有毒,忙著人請醫生看治,又著人去晏尚書家報信。不一時,醫生來看,說是誤
食砒霜,幸而早知。尚可有枚。使人殺羊取血,同糞清來灌。正要灌救,忽家人僕婦
齊趕入房報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公子不知為甚麼事跌死軒中,渾身青紫。」李
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一面吩咐救小姐,一面同醫生來看公子。果見公子橫跌在地,
半壇的酒尚在身旁,急得跌足痛傷。這醫生忙近前用手在公子身上遍摸了一番,道:
「老爺夫人不必過傷,公子還可有救。想必酒中誤食砒霜,衝入兩肢,虧得是冷酒,
酒性是緩,不致斷腸,若再遲一刻,便無救了。今只須用羊血糞清灌救可活。」李尚
書與夫人聽了,慌忙使家人灌救。正灌救時,幾個僕婦來報道:「虧得糞血,已將小
姐救醒了。」李尚書使夫人入內去看媳婦,自己同家人且救公子。
  此時,已有人報知了晏尚書與夫人,一齊趕來。晏夫人自往內與李夫人作吵,晏
尚書來尋李吏部作對,說他謀害了女兒,因氣忿忿趕入軒中發話道:「一個朝廷大臣
,怎麼縱容不肖子持頑殺妻,是何道理?」李吏部聽了,怒說道:「你這護短的畜生
,全無閨訓,終日反目,也還事小,你怎麼將毒藥藏在飲食中,著人送來害他二人?
我方才審問秋雲,方知我兒子也吃了送來的飲食,你的女兒致救醒了,我的兒於尚救
不醒。必俱是你害得七顛八倒,怎麼反來怨我?如今決不與你干休。明日奏聞聖上,
少不得朝中自有公論。」晏尚書一肚皮怒氣,聽見女兒已是救醒,氣己平了一半。又
見李公子橫倒在地,只得一面分辨飲食中並無毒藥,又一面吩咐家人請夫人同小姐回
家。自己走出外來,佯怒而去。這邊將李公子直灌救到半夜方才救轉,已是淹淹一息
,急切不能言語。李吏部不勝痛恨,連夜草成一疏,到五更入朝。不期這日天子有事
在宮,不出視朝,只得將本章煩內臣轉達御覽。早有人報知晏尚書。晏尚書著慌,只
得也上一疏,也托內臣轉達。
  過不一日,天子駕臨使殿,批覽奏章,內臣送呈二疏,天子先看李吏部的本章,
只見上寫道:
  臣李仁謹奏:為大壞綱常,唆女殺婿事:臣待罪銓曹,止有一子。前因喪偶擇娶
,得蒙皇上深恩,賜婚於致仕臣晏黻之女為配,已及半年。豈意晏黻當時懼罪,恐違
聖恩,勉強曲從,故臨行告戒。女遵父命,視夫寇仇,是以常閒鴛被,難邀半臂之歡
。豈意為續鸞膠,反受終身之累,必欲夫死心方快足。今於本月某日,晏黻遣婢女秋
雲,喬送療妒之羹,內具砒霜之藥。臣子無知,偶遭其毒,已經殞絕。幸天憐臣之後
,賴醫蘇全灌救得生,尚自奄息在牀,生死未定,臣切痛心。伏乞陛下念臣犬馬有年
,大張乾斷,請敕法臣明正晏黻之罪,離異其女,使臣得安效命,臣子得生矣。無任
惶悚待命之至。
  天子看完,又看晏黻本章:
  臣晏黻謹奏大臣失體,有乖家教,縱子絕倫事:臣昔致於休,年將耄耋,箕裘無
繼,止有弱女,正在及笄,未賦桃夭之好,久行選擇,難逢坦腹之兒。臣日夜營心,
不能少懈也。前蒙皇上隆恩,賜婚李仁之子李最貴,臣以為門楣有幸,感戴無窮。孰
知李仁種惡類奸,縱子仇殺前妻。懼其勢燄,莫敢誰何。得漏法網,不自知儆。今又
復起獸心,視臣衰朽退位,視臣女蒲柳陋質,不遂其欲,是以朝夕設謀,百股凌辱不
堪,不得而已。臣女提防,已非朝夕。臣妻往往勸解,無奈水火難同。忽於本月某日
,臣女遭中蠱毒,絞腹痛絕。幸得早知,同妻趕救灌醒,攜女急歸,方離虎穴,命若
絲懸,使臣未有不為女痛心者也。今李仁不行責子之過,轉為遮怖,反誑奏陳。臣固
可欺,豈可欺於皇上耶!治家如此,則政事可知矣。伏乞皇上削其職,懲其子,大正
綱常倫理,使朝野知有國法,庶免效尤,臣女雖孀,沒齒無怨。謹此奏陳,待命之至
。
  天子看完兩疏,龍顏不勝震怒,即降旨著刑部將本內人犯審明。旨意一出,刑部
即著役拘審。只因這一審,有分教:郎才女貌遂心歡,醜婦蠢男皆得意。不知後來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十六回     佳人才子大團圓 醜婦蠢夫皆遂意


  察出真情,君恩廣布陽春。不賢醜婦,酒鬼兒郎,從今各悔前事。
  才子佳人,美滿聲,成就鶯求友盟。始信雙棲,于飛二女,樂自天生。
  右調《柳梢青》
  話說晏、李二臣,各為子女齊上本章,一時朝廷震怒,敕下法司勘問。這法司姓
諸名賢。甚有風力。因接了旨,細細想想道:「這事非關朝政得失,不過兩家各為兒
女起見,原無大事,止因賜配,故此交章,觸怒聖容,著我審明回奏。合該拘審,只
是我出晏、李門下,又且旨意不曾說是削職審問,審問時殊覺不便。若不審問,何以
復旨?」因又思道:「我見他們本上說是彼此相謀中毒,何不拘他夫婦來審明回奏?
」因欲差衙役出去。又想道:「既欲周全大臣體統,又豈可令其少年子女出入公堂?
我想既是夫要毒妻,妻應死矣,妻若毒夫,夫應死矣,怎肯同食同死,又且相救俱存
?其中必有隱情秘密之事。今一旦拘審,自然奉旨而來,倘兩人俱不吐實惰,我難道
好用刑法?我今須得如此方得明白。」遂喚過衙役吩咐一番而去。正是:
  論情論理萬千般。若不求明心豈安。
  執法徇情俱有錯,從今始信做官難。
  眾役分頭行事。有幾個衙役到了李吏部家,著人進去稟知。李吏部自出廳中,眾
役跪稟道:「我家老爺今早接旨勘問,宜該老爺與晏老爺並公子與小姐同去聽勘。只
是我家老爺體念大臣,曲護周全,不敢有傷國體,是以只求老爺將平日服事公子的相
信之人,與小的們帶去,便可回旨。若留匿一人,審出來拘,反有不便。」李吏部道
:「既是你老爺如此周庇,豈有留匿。」隨即著人喚出,與眾役帶入衙來。早見那幾
個衙役也將晏府中服事小姐的丫鬟僕婦帶入衙來。
  此時,已有人入內報知,褚法司坐出堂來。眾役將兩家男婦帶見,各跪兩旁。褚
法司道:「今日審問,原不與你眾人相干,因你家兩位老爺本中說,公子與小姐互相
毒害,我老爺不知內中委曲,故此喚來。如今也不必個個推求,只問你們,男婦中平
昔是那個最得公子小姐相寵信之人,實實說出,即放汝等回去,我老爺並不難為。」
眾人見法司說話和快,便你我相推,卻推薛漏、錦霞來道:「這二人是公子小姐的心
腹。」褚法司即喚近前,怒喝道:「你家老爺本中說,公子小姐皆是你二人暗謀下毒
,今日見我老爺,若不實實招出,定用刑法。」薛漏忙磕頭道:「這事並不與小人相
干,此乃公子自作自有受的事,小人死也不敢承認。」法司道:「你且說,你家公子
怎麼自作自受?說得明白,我便饒你。」薛漏只得說道:「只因我家公子素性愛色,
不知那裡蹺得趙少師有位小姐才貌雙全,苦要老爺為他婚娶。不期這小姐先受了司空
約老爺的聘定。我家公子心不甘服。苦求老爺上疏爭娶,卻得天子賜婚,將晏小姐嫁
了我家公子。誰知這晏小姐是個京師有名的趷跶麻臉佳人,公子十分不願,卻是老爺
再三勸道:『皇恩浩蕩,不可違旨』。公子只得忍氣成親。不期成親之夜便就吵起,
以致你見我嫌,我見你憎,直吵鬧到如今。一日,因晏小姐忒罵得狠毒,說是冤家相
對,若不先死了一個,冤家怎得開交。公子聽了,因起了念頭,要毒死晏小姐,卻沒
處下手。恰值這日晏老爺送了食物來與小姐吃,公子乘空下了毒藥。只道小姐中毒必
死,故歡歡喜喜走入軒中,著小的打聽。及打聽了小姐中毒死信來報公子;不期公子
也死在軒中。這是公子毒死小姐的事,小人知道。毒死公子的事,小人實實不知。」
褚法司聽了,只是暗笑,正要再問,只見錦霞忙跪上前道:「原來公子起了這樣噁心
腸,要害我家小姐,怪不得我家小姐也要害他。」褚法司道:「你家小姐既有此美名
,必能自諒,怎麼又憎賺公子,就要毒他?」錦霞道:「我家小姐臉上雖有花斑麻點
,卻虧鉛粉搽涂,又能簪花插翠,自負絕色佳人,想配才子,不嫁匪人。故此我家老
爺為他費盡機關,終年選擇。忽卻一日,有個新中進士司空,因見他年少清俊,料他
未娶,央謀說合。誰知司空一味拒絕,說是聘了趙小姐。我家老爺細細訪問,遂上一
本,要他俱罪就婚,不想天子知司空已聘趙小姐是實,竟將我家小姐賜婚了李公子。
這李公子是個酒鬼,醉後無德,又且一身穢臭難當,故此小姐心中大恨錯嫁了他,每
日不容他見面,時常說道:『我這一樣香噴噴的美貌佳人,怎同這個齷齪酒鬼作對?
』因要算計他早死,故此將毗霜藏在酒中,放下軒內,知他每日到軒,看見有酒,自
然要吃,吃了必死。不期這日,公子恰害小姐,他又恰恰吃了小姐的毒酒,雙雙懼死
,卻得兩下俱得救轉。只此實情。」褚法司聽了,微笑道:「原來有這些情弊,聖上
如何曉得。我老爺自有本章入朝。你們眾入且自回去。」遂退入內衙,違夜寫成一疏
,次早入朝呈上天子。天子從頭看去,只見上寫道:
    法臣褚賢謹遵聖諭勘問事:臣勘得晏、李二臣子女,男非子建,常懷美色之
求;女豈夷光,竊慕才郎之配。是以名門非拔類,就願於歸;望族少才華,漫牽紅兔
。十年待字閨中,數載鰥居潭府。一朝春到,俄聞燕語花香;頃刻陽和,早遍鶯啼柳
媚。聞風思聘,不道宛子已約司空,見美致身,詎料司空久婚如子。以致兩相悵望,
互結幽懷,一欲奪司空之娶,一欲求趙女之婚,各訴其父,各達天聽。而陛下乾斷秉
衡風化。以為司空、趙女,較才,愛才,已盟訂終身,雖未成婚,豈容妄議。垂念李
仁勤政,晏黻有功,不加遣責。各有子女,因其事,而合兩姓之歡;察其情,以遂三
星之願。此乃皇上洪恩而至公切當者也。豈知成親未久,兩下相嫌,晏女嫌男糟粕模
糊,人起渾名酒鬼。李男嫌女斑麻趷跶,自稱絕代佳人。是以身近心冷,形乍親而神
先厭,終朝怨詈,曉夜更張。幾次喧拳,直欲並命是超生;數番擦掌,看作拼死為解
脫。以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因而兩下蓄謀,各自暗藏毒藥,巧處下手。適晏母送
羹饋女,李男邀入秘室,入藥送進。晏女不知而食,自應死矣。李男得計,自謂將來
無可厭之人,靜候軒中。忽聞酒香,開壇渴飲。誰知此酒乃晏女設此機關。未有好酒
之人見酒而卻走也,一時內外雙雙同斃,幸得各父母灌救。前啟輾轉,不察委曲,各
稱毒害子女,交章瀆聽。臣今勘出實情奏聞,伏乞主裁。
  天子覽罷,有動於心,因想道:「當日司空約這段婚姻,朕欲即使諧伉儷,因恐
他新進後生,觸大臣之忌,故使緩之,以待後命。他也知機,就忙忙上表養親。後來
假滿來朝辦事,這些時,到也忘記了他這段才美姻親,到是朕誤了他。如今有個主意
,他兩家男女各嫌貌醜,若論相女配夫,醜男配醜婦,理之當然,怎麼自不知愧!若
將他二人處置一番,益生怨恨,怎得和好?若要斷離,又無此理。欲要責備晏、李治
家不正之罪,卻又為兒女閨中不和之遺累,又非盛世所宜見。何不命司空約與趙成親
,他二人男才女貌,自然是對玉人,相欽相愛,不失夫婦之理,使他醜夫醜婦,勤勷
內外,他才曉得才貌不及司空,醜形不如趙女,自然悔悟,自羞自慚,轉得和好。此
乃以德化之,則不罪而罪之也。」因傳旨宣司空約上殿。早有內臣奏道:「前因南直
隸雷火擊傷寶藏庫,書籍、器皿散亂,已奉旨查理,尚來復命。」天子正欲開言,早
見班部中走出一個人,俯伏金階奏道:「臣庶吉士司空約,前蒙聖恩,差往南直隸查
看雷火,修輯散亂書籍。臣到日,查看雷火,止傷損了外面數間小房,並未擊傷寶藏
庫。臣因不敢稽留,星夜還朝待罪。適才朝見畢,不敢僭越奏陳。不意陛下宣臣,臣
只得奏明復旨。」天子忽見司空約俯伏奏事,不覺龍顏滿心歡喜,道:「賢卿來得恰
好。朕因昔日權作冰人,誤牽二姓作合,以致各生嫌怨,皆因才貌不揚。卿與趙女以
詩才作合,可謂好逑矣,朕今日只得又做月老,使卿完此一段姻緣。朕今有個主意。
」因宣李仁上殿道:「卿有子而不能責其過,反為掩飾,本該治罪,但念卿政事有補
,不加切責。可同晏黻各帶子女到曲阜,使他夫婦服役司空約與趙女成親,學習閨范
,方知才美作合,與眾不同,豈容妄求。若要不洗心滌慮,改過前非,罪不輕宥矣。
」遂命賜司空約金蓮寶炬,錦彩百端。又敕直隸撫臣王懋撮合,勤勷盛典。李仁到此
,無可奈何,只得與司空約一同謝恩退出。正是:
  只道炎炎可奪人,誤將兒女結朱陳。
  世間醜陋應多姣,且去雙雙學大賓。
  這一番,司空約是奉旨娶親,十分榮耀,一應大小官員俱來送賀餞行。不日起身
,望曲阜而來。這李仁與晏黻雖覺惶愧,然亦自悔家庭訓教不嚴,釀成此禍,深感天
子洪恩,不加罪責。今奉了旨意,只得各帶子女,跟著司空在後而行。
  且說如子與宛子當日相見,定了姊妹,靜候閨中。因恐司空約進京,晏、李二人
嫉妒,甚是放心不下,打發了兩個家人進京,悄悄打聽。打聽了來說,奉旨往南,知
是中傷。復又知李公子與晏小妞彼此下毒,父母各上本互參。如子聽了著驚道:「兩
家上本,必要究問李公子晏小姐婚姻不願之故,幸得司空先己出京。」過不一日,有
人來報:司空約進京復命。如子道:「他兩家事情尚未宸斷,今勿匆進京,豈不見機
生恨之情。」因又著人打聽了來說:「司空約奉旨婚娶,不日就到。」以致許多事情
,細細報知。如子與宛子聽了,俱各驚驚喜喜。宛子道:「皇上既已賜婚,卻遣晏、
李二臣並子女來服役,這是甚麼緣故?豈不又是一番多事。」如子道:「賢妹未及細
察,這是聖上用意深微,大為才人生色,抑且消盡蠢癡的妄想。」宛子道:「為才人
生色,愚妹已知,這蠢癡妄想,卻是怎麼緣故?」如子道:「只因他二人不知自己醜
惡,不能安分,互相怨嫌。若知才與才合,美與美並,方是好逑,彼今見我們與司空
才相若,貌相當,內反子心,男見司空必生抱愧,女見賢妹與愚姐,必致懷慚,豈是
司空之配,賢妹之偶,始知醜與醜為緣,自無怨尤而安分矣。此乃皇上不罪之罪,而
曲全其夫婦之好也。」宛子聽了大喜道:「賢姐之論,實愚妹所不及也。」
  過不一日,早是王撫台先差人來報知,一面為趙小姐料理家中,一面差官迎接司
空到衙歇息,又一面著陰陽官擇了吉日良時。先一日送晏小姐到趙府中與二位小姐催
妝,又令李公子同著儐相臨期承值。到了這日,司空約烏紗絳服,打著翰林執事,李
吏部與晏尚書及王撫台並合城官員,各用執事員役送親。一路上鼓樂暄闐,流星爆竹
。將到趙府門前,三聲炮響。李公子引著一班儐相,將司空約接到大廳上站立,然後
迎請二位小姐出閣。不一時,早見晏小姐引著一隊眾侍女僕婦,攙扶著兩位小姐走出
廳來。此時廳上廳下,燈燭輝煌,異香繞室,簇擁著兩位小姐。司空約居中,趙如子
居右,宛子居左,共立紅氈。一時李公子與儐相贊禮,晏小姐與眾侍女攙扶,先拜了
夭地,又拜謝了聖恩。司空約因是欽賜完婚,不及迎請父母,使人在上面排了兩張大
椅,同著二位小姐,朝上拜完,然後夫妻交拜了四拜。拜完,送司空約夫妻三人同入
洞房,共飲合巹筵席。外面的筵席是王撫台為主,相陪李吏部與晏尚書以及各官,也
說不盡十分富麗。這司空約與趙如子、宛子共飲合巹,三人是才美相合,俱不作人間
閨閣態,因而說說笑笑。或說一回詩文,或致一番思慕,你謙我讓,你見我是玉人,
我見你是仙子。此時司空約左顧右盼,喜入心窩。酒過半酣,遂命撤去筵席,因笑問
道:「百歲良緣;今夕為始,不知二位夫人置下官於何地?」趙宛子笑道:「妾與郎
君作合,皆賴趙白慨許雙棲,只問趙白便知。」司空約含笑請問如子。如子笑道:「
郎君解人,當日議雙棲之意為何,又不必問妾。」司空約早會意,忙一眼看入錦帳中
,已設得長枕大被,因滿心歡喜,催促侍女出房,擁了如子、宛子,同入錦被窩中,
共受無窮之樂。正是:
  花樣嬌枝柳樣柔,你貪我愛樂風流。
  相傳虞舜英皇美,不道司空二女儔。
  外面眾官,直暢飲到半夜方各自撤歸。
  到了次日,司空約拜謝諸官,因而三朝,滿身無不風光暢美。因念及李公子與晏
小姐夫婦不合,今又奉旨羞辱,心甚不安,遂與如子、宛子商量,內外勸美。此時李
公子
早已自知才貌不及司空約,怎能配得趙小姐。這晏小姐見趙如子趙宛子各擅才美,以
已形之,怎能嫁得司空。今得司空約與二位小姐彼此內外勸合,無不依允。司空大喜
,遂一面相請王撫台並李吏部、晏尚書來,大開筵席,與李公子、晏小姐作和合筵席
,又一面著人收拾東廳以及花園,使他作臥房。此時李公子與晏小姐果然嫌念俱消,
十分和好。李吏部與晏尚書見子女歡好,知是全虧司空約與二位趙小姐勸好之力,過
了些時,各率子女拜謝。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彼此慇懃相好。又過了些時,因欽限難
違,遂相約一同進京。
  到了京中,次早朝見天子,各謝恩畢。李吏部與晏尚書細述司空約與趙如子、宛
子郎才女貌,庶不負才美姻緣,又述自家子女皆賴司空約夫婦勸好。天子聽了,龍顏
大悅,以為配合得宜。過不多時,司空約因在京事冗,遂著人將二位小姐接入京中同
享快樂。因司空約在院中才情風力,直升至侍講。因念父母在家,無人侍養,遂告假
養親,帶領二位小姐拜見父母。此時如子、宛子各生二子,司空約到假滿入朝,又做
了官。數年,直做到文華殿學士。因想恩榮已極,遂急流勇退,告致來家。不久,父
毋前後謝世,司空約曲盡子禮,功名已灰,只與如子、宛子終日陶情,怡然山水,復
又教子成名,將宛子所生,入籍曲阜,接繼趙少師一脈,又將如子所生,接續了列眉
村趙姓一脈。後來四子各登顯宦,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安享四十年清閒之樂,前後繼
歿。至今有人稱頌其事,因而譜出,題曰:才美巧相逢宛如約云。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宛如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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