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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Shi Gong Chuan
Author: Anonymous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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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Shi Gong Ch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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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胡秀才告狀鳴冤 施賢臣得夢訪案

  話說江都縣有一秀才,姓胡,名登舉。他的父母為人所殺,頭顱不見。胡登舉合家
嚇得膽裂魂飛,慌忙出門,去稟縣主。

  跑到縣衙,正遇升堂,就進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舉呈詞,口稱:「父
師在上,門生禍從天降。叩稟老父師,即賜嚴拿。」說著,將呈詞遞上。書吏接過,鋪
在公案。施公靜心細閱。上寫:具呈生員胡登舉,祖居江都縣。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
居,廣行善事,憐恤窮苦,並無苛刻待人之事。不意於某日夜間,生父母閉戶安眠。至
天曉,生往請安,父母俱不言語。生情急,踢開門戶,見父母屍身俱在牀上,兩個人頭
,並沒蹤影。生忝居學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對雙親而無愧乎?為此具呈,
嚎叩老父師大人恩准,速賜拿獲兇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無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罷,不由點頭,暗暗吃驚,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盜。胡翰林夫婦年老
被殺,而不竊去財物,且將人頭拿去,其中情由,顯係仇謀。此宗無題文章,令人如何
做法?」為難良久,說道:「即委捕廳四老爺,前去驗屍。你只管入殮,自有頭緒結斷
。」胡秀才一聽,只得含淚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驗屍。

  且說施公吩咐速去知會四衙,往胡家驗屍呈報,把呈詞收入袖內,吩咐退堂。進內
書房坐下,長隨送茶畢,用過了飯,把呈詞取出,鋪在案上翻閱。低頭細想,此案難結
。欠身伸手,在書架上拿了古書一部,係《拍案稱奇》,放在桌上要看;對證此案,即
日好斷這沒頭之事。將《拍案稱奇》,自頭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係海瑞參拿嚴嵩的
故事。不覺困倦,放下書本,伏於書案之上,朦朧打睡。夢中看見外邊牆頭之下,有群
黃雀兒九隻,點頭搖尾,唧哩喳啦,不住亂叫。施公一見,心中甚驚。又聽見地上哼哼
唧唧的豬叫;原來是油光兒的七個小豬兒,望著賢臣亂叫。施公夢中稱奇,方要去細看
,那九隻黃雀兒,一齊飛下牆來,與地下七個小豬兒,點頭亂噪。那七個小豬兒,站起
身來,望黃雀拱抓,口內哼哼亂叫。雀噪豬叫,偶然起了一陣怪風,把豬雀都裹了去了
。施公夢中一聲驚覺,大叫說:「奇怪的事!」施安在旁邊站立,見主人如此驚叫,不
知何故,連忙叫:「老爺醒來!醒來!」施公聽言,抬頭睜眼,沉吟多時。想夢中之事
,說:「奇哉!怪哉!」就問施安這天有多時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點
頭,又問:「方才你可見些什麼東西沒有?」施安說:「並沒見什麼東西,倒有一陣風
刮過牆去。」施公聞言,心中細想,這九隻黃雀、七個小豬奇怪,想來內有曲情。將書
擱在架上,前思後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淨面整衣,吩咐傳梆升堂。坐下,抽籤叫
快頭英公然、張子仁上來。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頭。施公就將昨日夢見九隻黃雀、七
個小豬為題出簽差人,說:「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將九黃、七豬拿來,如若遲延,重責
不饒。」將簽遞於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稱:「老爺容稟:小的們請個示來。

  這九黃、七豬,是兩個人名,還是兩個物名,現在何處?求老爺吩咐明白,小的們
好去訪拿。」言罷叩頭。施公一聽,說道:「無用奴才,連個九黃、七豬都不知道,還
在本縣應役麼?分明偷閒躲懶,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給我拉下去打!」兩邊發喊
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頭,復又討示,叫聲:「老爺,究竟吩咐明白,待
小的們好去拿人。」施公聞言,心中不由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本縣深知你二人
久慣應役,極會搪塞,如敢再行囉唣,定加重責!」二人聞言,萬分無奈,站起退下去
,訪拿九黃、七豬而去。施公也隨退堂。

  施公一連五日,假裝有恙,並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點鼓升堂,坐下。衙
役人等伺候。只見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詞,口稱:「父師,門生胡登舉父母被殺
之冤,求父師明鑒。倘遲久不獲,兇犯走脫難捉。且生員讀書一場,豈不有愧?如門生
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時休怨!」言罷一躬,將呈遞上。施公帶笑道:「賢契不必急
躁。本縣已經差人明捕暗訪,專拿形跡可疑之人,審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舉無奈,
說道:「父台!速替門生伸冤,感恩不盡!」施公說:「賢契請回,催呈留下。」胡登
舉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說施公為難多會,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審問,只見公差英公然
、張子仁上堂,跪下回稟:「小的二人,並訪不著九黃、七豬,求老爺寬限。」

  施公聞言,激惱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說,只打的哀求不
止,鮮血直流。打完提褲,戰戰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爺,叩討明示,以便好去
捉人。」施公聞言無奈,硬著心腸說道:「再寬你們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兇犯,定
行處死!」二差聞言,篩糠打戰,只是磕頭,如雞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說:「你們不必
多說,快快去捕要緊。」施公想二役兩次受刑,亦覺心中不忍,退堂進內。可憐二人還
在下面叩頭,大叫:「老爺,可憐小的們性命罷!」言畢,又是咚咚的叩頭。縣堂上未
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見二人這樣,個個兔死狐悲,歎惜不止,一齊說:「罷呀!起來罷
!老爺進去了,還求那個?」二人聞言,抬頭不看見老爺,忍氣站起,腿帶棒傷,身形
晃亂。旁邊上來四個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坐下,心中想:「昨日夢得奇怪:黃雀、小豬,我即以九黃、
七豬為兇人之名,出票差人。無憑無據,真難察訪。不得巳,兩次當堂責打差役,倘不
能獲住,去官罷職,甚屬小事;怨聲載道,而遺臭萬年。」前思後想,忽然靈心一動,
轉又歡悅,如此這般方好。隨叫施安說道:「我要私訪。」施安聽得,不由嚇了一跳、
口稱:「老爺,如要私訪,想當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訪,危及性命,幸虧內裡有人護救
。

  而今再去,內外人役,誰不認得?」施公一聽,說:「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
的破爛衣服取來,待我換上。」施安不敢違拗,只得答應。出書房到自己屋內,將破爛
衣服搬出,送至老爺房內。

  且說施公將衣換上,拿幾百錢,帶在身上,以為盤費之用。

  施公自到任後,沒有家眷,只跟來施安等二人,衙內並無多人,還有兩名廚子。施
公吩咐晚飯用畢,趁著天黑,好出衙門,以便辦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應,隨
將主人悄悄送出,又對看門皂隸說道:「老爺今日出去私訪,不許高聲,快快開門。」
施公步出,一溜一點而去。

  施公正走中間,只見茶坊之內,一些人在燈下坐著吃茶。

  正往裡面鑽,走堂的見衣服破爛,不象個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遜。施公一聽,心
下不悅,後又歎息:既然私訪,計較什麼話?只作不聞。叫:「走堂的,快拿茶來,要
用香片,快些泡來。無論什麼點心,只管拿來,吃完照數給你門銀錢。」走堂的聞言,
就不敢輕慢了。隨即送上茶來,並各式點心。施公坐著吃茶,側耳聽那些人言言語語。
內中一人道:「你們這縣內,老爺清正。自到任來,諸事廉敏,體恤民情,一方福星,
真可謂青天!」眾人說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見,欠身將茶錢會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
,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起,細雨紛紛,甚為焦急,又覺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
城隍廟裡去避雨投宿?」隨即邁步前行,一溜一點來至廟前。瞧一瞧四顧無人,廟門堅
閉。那雨密密而下,沉吟歎氣,沒奈何且在山門之下容身。可喜雨止雲散,一輪月光,
地濕難行。鼓樓已交三更,只覺身上寒冷,實在滿目淒涼。賢臣只為民情,絕無反悔之
處,只知為官與民除害,誠謂事君能致身,快樂而無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訪出真犯
,如何結案?耳內忽聽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漸至天亮。見有往來行人,連忙
起身,出了台階,一溜一點,向街坊上走。把這頂破帽子按了個齊眉,縱然撞著熟人,
把頭一低而過,留神細訪那土豪惡棍,以及那殺人兇犯。

  堪堪時交巳刻,肚內饑餓。見有個飯店,正進去吃飯,邁步前走。那知掌櫃的一見
施公相似乞丐,渾身破綻,面目漆黑,一聲大喝,叫:「那窮人不要進來!」施公一聽
,即住腳步,帶笑回答,叫道:「掌櫃的,不必口出惡言,我是照顧你的,並非討飯之
人。我如今會過了錢,然後吃飯何如?」說罷將錢取出交於櫃上。於是才端東西來。施
公一邊吃,一邊暗歎,正歎世情之薄,往外觀看,見一個半老婦人,走到店前,又哭又
喊。

  年紀約三十餘歲,披頭散髮,臉上青紫。懷抱小兒,兩眼流淚,口內數數落落道:
「奴家現有千般怨恨,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狀,偏偏的縣主又病,衙門人
攔住。我這屈情,挨到幾時申冤?聽說縣老爺官清似水,誰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係真
假。若是假病躲懶,有負皇恩,不理民詞,枉為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擊鼓鳴冤,
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頭撞死!」

  說完,又哭又罵。後面圍繞許多人看。施公聽見,暗說道:「好叫人不解!一個婦
人,竟敢毀罵官府。但不知所為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詳。」

  且說訪拿九黃、七豬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黃、七豬的事情,竟無法訪緝
。子仁說:「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裝乞丐,再於城裡關外,
日夜巡訪。

  不怕為難事,只怕不專心。」公然聞言,點頭道:「既辦公事,要自己竭力。」二
人酒飯都巳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來,即忙改扮停當,同出門去,要訪九黃、七豬的
消息。子仁說:「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縣裡,關外觀音院寺,我見辦會的不
少。我二人現未訪著囚犯,何不到此關外蓮花院廟中走走?」英公然答應:「使得。」
二人一同邁步,直向廟而來。

  登時到了門首,看一看清門淨戶,並不辦會。二人立了一回,見廟中角門內,走出
兩個小沙彌來。留心細看,但見:大的約有十五六歲;小些的有十一二歲,個個生得唇
紅齒白,即如小女孩一樣。一個手拿掃帚,一個手拿鬥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門以外。
二差看見,忙忙讓開。兩個小和尚抬頭看見二人,身上襤樓,點頭歎惜道:「你等可來
不著了!往年間,我們院裡,必做盂蘭盆會,二位窮大哥,要吃點個齋飯,是容易的。
今年不能了,我們廟內來些人,倒象鬧喪的,因此不辦了。」大的說:「你哥兒們既來
,也無空回之理。如肯替我們打掃打掃,我自然與你飯吃。」二差聽說,一個來接掃帚
,一個來接鬥箕,一面掃地,一面同小沙彌講話,問道:「二位小師父,幾時做和尚的
?師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無奈做了和尚,起
早至晚,燒香、掃地、唸經。

  我師父真厲害,他的法號,人稱「九黃僧人」。小和尚說的無心之話,兩公差聞言
,不由心內一動。英公然向子仁擠擠眼:「九黃」二字對了!又見一人從外挑了一擔菜
蔬,往廟內送去,還有雞鴨魚肉。公然看見,要察訪真情,叫聲:「二位小師父,我今
膽大,借問一聲。依我想來,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辦會,或是請客麼?
」小和尚見問,就望著大沙彌連忙努嘴。小沙彌方交十二歲,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說:
「窮大哥聽我細細說來,千萬外面勿要告訴別人!我家師真真厲害,手使單刀,有飛簷
走壁之能,結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當東請客,故買雞肉。還有一言,我們廟內
缺少燒火之人,二位願意,豈不是好?」二差聽了此言,正中機關。子仁帶笑,又問道
:「令師想在廟中,我們進去見見,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彌見問,又低
聲說道:「我們家師,今日早晨進城,未回廟中,在城裡尼姑庵內。七月十五辦會,請
客演戲,夜晚還放煙火。那女尼是我家師的乾妹子,年紀二十多歲,生的美色。家師代
他買的廟宇,傳授他武藝,跨馬掄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遠近皆知。」大沙

彌在旁聽見,大喝一聲,罵道:「小禿驢!你又混學舌!前者師父打誰呢?又說瞎話!
叫師父知道,把筋還要打斷了你的!」正說間,忽從內裡走出一人,凶眉惡眼,粗壯高
大,大叫一聲:「大沙彌,後面的哥兒們叫你!」大沙彌答應,即忙跑進去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消息知縣看辦會 請僧尼公差下說辭

  且說公然見天色將晚,叫子仁到別處吃飯,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仁答應:「一
同出寺,進城稟報,好結此案消簽,也算你我第一大大的功勞。」說著,滿心歡喜。

  且說施公從飯店出來,跟隨那婦人,竊聽哭訴告狀的緣故,竟白跟了一回,不得明
白。見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訪訪,等天晚回衙」想過,邁步出了城門,可
巧正遇二差,欣然而來。施公遠遠望見二差,是乞丐打扮,不由贊歎:「我且躲避,任
他過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見,隨後跟來。施公進廟;公差緊行,也進了廟中。施公坐
在台階。二人一看無人,搶步下跪。叫聲:「老爺,小的等奉差,訪拿九黃、七豬,今
在蓮花院內。訪得九黃與七珠,乃是乾兄妹,係蘇州人,先奸後拐到此。」施公聽說,
優化為喜。又問:「因何名叫九黃、七豬?」二差說:「他徒弟曾對小的說過:因他師
父背後有黃豆大的九個猴子,故名九黃;尼姑因胸前七個黑痣子,故名七珠。惡僧廟內
,還有盜寇十二名,無所不為。」從頭一一稟明。

  施公聽說,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隨我進城。天黑到十字橫街,瞧瞧凶
僧淫尼舉動。」言罷站起。二差跟從施公進城。看那軍民人等,鬧鬧吵吵,聽那些人議
論紛紛:也有說「縣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說「耳軟聽信衙役」的;也有說「私訪愛百
姓」的;也有說「縣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喚一聲說:「你們住口,莫要亂說,
仔細縣衙人聽見,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眾人之內,竊聽閒話,為的是公案不結
。

  抬頭只見一片燈光,人語喧嘩,又見擠擠嚷嚷:「到了!到了!」

  施公站在眾人之中,看見這法台上--正對觀音庵門,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結彩
懸紗,花燈接滿。正面設了一法座。

  座上一個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頭戴佛冠,身搭紅衣。

  口喧佛號,手疊佛印,混捏酸款。兩邊有眾僧陪座。細看非盡男僧,還有女僧,一
旁接音。年紀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節,天氣還熱,個個光頭無帽,身搭偏衫,雖說
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與凶僧眉來眼去,害笑顏開;還不住的東張西望,賣弄輕
狂。施公看罷,又往台下一瞧,正中設擺高桌,兩旁板凳。數了一數,一邊九個尼姑,
兩邊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頭腦袋。接打各樣法器,年紀俱在二十上下,個個風
騷,人人裊嬈。雖無脂粉,俱是齒白唇紅,面似桃花。雖然俱打著法器,口念佛語,也
是視南瞧北,看那滿面芙蓉,並無一點道心。賢臣看罷,暗暗點頭:「怪不得攪亂江都
!原來如此。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黃;且眾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細看桌子上首
,有個打鼓鐘的女僧,別有風流,較之眾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後,暗說:「難怪招惹
僧俗亂心!」聽見法器連打三陣,天有二更時分,施食放完,許多軍民四散。施公同了
二差,說:「這九黃、七珠原故,我全知曉。你二人明日先不用進衙門,還到蓮花院中
,千萬小心,引誘小和尚,套問真情;把那十二名盜寇的根由,訪明回衙,定計以便拿
獲。」二役答應,於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施安迎接施公進房,淨面更衣。酒飯用完,上牀安息一夜。

  至次早,起來淨面,吩咐點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眾役排班。

  施公伸手拔簽二枝,向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應,即上前跪下。施公說:「你火
速去把十字街觀音庵七珠尼姑請來。本縣要辦吉祥道場;還到城外蓮花院,把九黃和尚
請來。本縣要僧尼登壇。」二人答應,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請振守府;又派那些
馬步三班人役預備。

  且說去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會在一處同行,彼此閒談縣主之事,不覺
來到觀音庵前。一同步進庵裡。那七珠淫尼,正在禪堂內,心中思想九黃和尚情濃,忽
聽院內走的腳步響動,心下驚疑。說道:「什麼人?一定是施主送香來的。」

  想罷,喊一聲:「小尼。」那裡答應,來了小尼,走入禪房,滿面笑迎。口稱:「
師父,不知呼喚弟子,有何吩咐?」淫尼見問,說道:「你快去看看,是誰在那裡走的
腳步響?」小尼聞言,忙忙跑出,一見二人,就問:「你們是那裡來的?怎麼往裡硬闖
?我們這是女僧所在,豈可輕易進來麼?」二差聽說道:「我們是縣衙裡頭兒。你快去
告訴令師,我們奉縣主之命,來請七珠姑姑,立刻進衙去,辦吉祥道場。」小尼一聽,
即回言道:「呵呀!原來是衙役老爺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師,回頭再來請你進去。
」言罷,即轉身進禪房,將公差之言,說了一遍。七珠一聽,心中不解,說:「縣主請
我辦事?」細想:「施不全與我並無往來。聞近日眾家寨主們,鬧的多少人命案件子,
莫非有什麼知覺?若不去,他是一縣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會,
偶生一計,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允他?」遂叫:「小尼,請他們來見我。」小
尼答應,出去把二差引入禪房。七珠偷眼一看,兩差人不過是纓帽袍套,拐古唧當的打
扮,鷹兒爪的相貌。七珠心煩,無奈口稱:「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獻茶。二人一見

,渾身軟麻,神飄魂蕩,意馬難拴。人人說七珠美貌,今見方知話不虛傳。淫尼與二差
問了姓名。二差便說:「我二人奉縣主之命,來請你到衙,辦吉祥道場。須得尊駕親自
跟我們同去方好。」說罷,忡怔怔的歪著頭,目不轉睛,看著尼姑。七珠一見,暗罵二
役,皮臉可惡,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頭落地。今施不全叫人來請,有些吉凶
難定。我想城內人命極多,或有動靜消息,亦未可知;倘無動靜,不去,又是不便。沉
吟一會:「管他什麼,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變動,料著外有九黃哥哥,眾家寨主;自
己又能飛簷走壁,馬上雙刀,何足畏哉!惱一惱馬踐江都,殺他個魂膽飛裂!就見他何
妨?」想罷,假意帶笑,叫聲:「上差,不知單叫我進縣,果還叫那別的人?」徐茂說
:「請北關蓮花院的九黃師父。你們就走罷,我家縣主立候著呢!」

  七珠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更換衣服,一同進衙。」二差聽說就走,心中歡喜
。七珠即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二差鼻子裡,只是聞著陣陣的蘭香。留神一看,真真可
愛,一言難盡,把他個心中難熬,口內不住的贊歎,說道:「快走!」七珠出了禪房,
叫小尼快來關門。小尼說:「來了。」淫尼在前,公差跟著在後,一同出庵。

  且說徐茂相伴七珠進衙,叫王仁出城去請九黃和尚。王仁答應而去,不敢怠慢。出
了北關,無心看那廟外之景,忙進角門,正往裡走,抬頭看見公然、子仁,倒嚇一跳:
他兩個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裡打掃山門後庭。王仁心下納悶,方要上前說話,只見公
然把手忙擺,子仁搖頭拋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識破了機關,走漏消息。王仁心靈,連連
點頭,往外而行。竊喜廟內無人瞧見。三人先後出了廟,走到僻靜所在,各敘各人之事
。王仁說:「奉差來寺,特請九黃進縣。」公然、子仁聽說,心下吃驚,叫聲:「老弟
!快些回去!你想請他,萬萬不能。」

  王仁道:「還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才好?」公然說:「賢弟!此凶僧大為厲
害,單刀雙拐,半空能行,過了樓房,如走平地。現今聚了許多強盜,個個武藝純熟,
萬夫之勇。」王仁聽完公然之言,不由噗哧笑了一聲,叫聲:「英哥,休要驚嚇!

  俺在六扇門裡走動,若要沒此本領,小弟如何敢在公門應役?

  今日務要將九黃和尚請去。」又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應允,二兄但請放心
。」說罷,張、英二差站起,先進廟去。王仁略遲一會,邁步進廟,走至院中,一聲大
叫:「廟內有人麼?」

  廟中走出僧人,一見就問王仁:「你是那裡來的?是做什麼的?」

  王仁道:「你說我是誰?」僧人帶笑說:「你好象衙門中公差麼?請入內堂吃茶!
」王仁跟僧人走入廟堂,讓坐敬茶已畢。

  王仁說道:「我無事不來,今領縣主之命,立刻請你九黃師父,進縣去辦吉祥道場
。」僧人一聽,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稟明瞭當家,就來請你們去見。」說罷,邁
步穿門,走入密室。

  九黃和尚正同十二個響馬飲酒作樂,忽抬頭看見小僧,說:「你不在外面照看門戶
,為何進來?」小僧就將王仁之言,告訴九黃。九黃心中不悅,帶怒道:「你去回覆他
,就說我少時出來見他。」小僧答應,出了密室,來見王仁說:「我師父就出來。」且
說凶僧聽得公差來請他,望著眾寇說道:「列位寨主,依我想來,施不全差人來請,不
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們倒要商議商議,方保無事。且聞他詭計多端,狐媚假道,若
進衙,恐其不便。」眾寇見問,一同說道:「雖說是你們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膽之
人,不敢驚動於你。江都文武官員,何畏之有?

  如有風吹草動,戰馬撒開,殺得他個江都縣天昏地暗!請你,你就去見他何妨?隨
機應變,見景生情。若設壇場,你就唸經。

  自今來往走動,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們在此打聽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飛簷。果
有不測,弟兄都住這裡,一同努力上前,殺官劫庫,把人斬盡,翻城變海。我等高山嘯
聚,官兵無可奈何!」凶僧一聽,心中大喜道:「眾位言之有理。你們在此,我到前面
,見他有何言語。若是禮貌恭敬,我就應允;倘是自誇上差,即便把他殺了。」說罷站
起,凶僧歪歪斜斜出來,狂言大話:「何人請我唸經?九老爺不受錢的。」王仁看見九
黃兇惡,暗道:「倒應了他二人之話,自應小心。」便問小僧:「這就是你當家的師父
麼?」小僧說:「正是。」王仁惱在心內,忙移步至凶僧面前。見九黃閉目合眼,酒氣
噴人。王仁心中靈明,走至九黃身旁,帶笑道:「大師父好呵!」九黃雖醉,心裡明白
,聽公差問好,把醉眼一睜,答道:「我好!你好麼?」王仁肚裡罵:「好個撒野的賊
禿,令人可惱!」又暗想:「且住!我來求他,少不得下些氣兒。」無奈何,答道:「
承重九老爺一問,何以克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公差請凶僧 守府助賢臣

  且說凶僧斜著兩眼,說:「你就是縣衙裡公差麼?」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縣
主之命,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去辦吉祥道場。故此小的方到寶剎驚動。」凶僧聽說,
心中不悅,叫聲:「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銀錢多有,也不等唸經的錢
用。你自己去說與你老爺,我不去的。」王仁聽了,心中著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
與他些軟話,再看如何。

  忽聽凶僧復又冷笑道:「豈有此理!江都縣界內,除九老爺一人,難道眾和尚都死

完了?莫說施不全請我不去,不是九老爺說句大話,就是萬歲爺宣我,我不去,也是平
常的事情。」王仁一聽,即忙帶笑,打了一躬,叫聲:「九老爺!不要生氣!

  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該倒運了。如何回覆縣主之命?九老爺若不發點善心,小的回
去,縣主要將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爺是佛門弟子,無處不行慈悲,那不是行好麼?我的
九老爺,只可憐我王仁當差役的苦處,千萬相求,開一線之路,求九老爺的法駕一行,
我小的就得有命了。」凶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氣,耳內只聽得九老爺長,九老爺短,
說了多少趨奉之好話,方見凶僧一笑,罵道:「鬼嘴的猴兒頭!嘔得你九老爺也沒有法
兒了。也罷!你九老爺如不憐你,這就苦了你。」王仁一聽凶僧應允,喜不自勝,就連
連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謝過九老爺,少不得勞法駕起身。小的還有個伙計,先請觀
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進縣共辦道場,已經去了。咱們趕上,一同進縣,縣主一見齊
到,豈不甚好!」凶僧聽得明白,心中大悅,肚內暗想:「我當只請我一人,誰知還有
七珠妹妹。如知請他,我早應允,大膽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誠心請我,沒有什麼歹意
,大家平安。」心方想罷,說:「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禪堂,往後而行。眾寇笑臉相
迎,問明原由,俱各敬酒已畢。凶僧進房,換上美色衣服,暗帶防身兵器,辭別眾寇,
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應,出廟進城。

  且說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黃、七珠之計。差役進來跪說:「本城守府振大老爺衙前下
馬。祈老爺定奪。」施公一聽,坐下擺手,說:「知道了。」賢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
迎接。二位老爺,手挽手,說著滿洲語。施公問守府:「阿哥好麼?」振公回答:「好
!」施公見堂上人多,不便言講心事,吩咐:「爾等不必散去,本縣與振老爺講話,回
來辦事。」眾役答應伺候。

  且說施公與守府進二堂坐下。長隨獻茶已畢。施公見左右無人,說道:「今日特請
駕臨,煩鼎力相幫。只因幾件人命盜案。今日凶僧、淫尼,與眾寇作了許多人命案件未
結。現發差請九黃、七珠到縣,假說作吉祥道場為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這般,求老
兄相幫,大事可定。」守府一聽,答道:「自當協力捉拿。小弟暫且告辭回衙,好暗派
兵馬,早作預備。」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水獺無知公堂告狀 商人大意錢鋪昧銀

  且說施公升座,忽見一物,自公案下爬出,站起望施公拱爪,口中亂叫。眾役一見
,上前就要趕打。施公見此物來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細看原來是一個白水獺。施
公口內稱奇:莫非此物也來告狀?想罷,高聲大呼:「白水獺,你果有冤屈,點點頭兒
。引著公差,去拿惡人。不聽我話,要來胡鬧,立即將筋打斷!」施公言罷,往下觀看
。眾役也為留神。見水獺拱爪點頭。這是怨鬼跟隨,附著畜類身形,橫骨揸腹,不能言
語,口中亂叫,內帶悲音。故此施公說:「大為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籤
,叫值日公差:「你們領簽,快跟這水獺去。不許趕打,任著他走,或是見什麼形跡,
立刻鎖拿,帶進衙門。如有徇私粗心之處,經本縣查出處死!」青衣答應,上來接簽,
至水獺前叫道:「領我快走。」公差言猶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來,往堂下就走。
公差跟定白水獺出衙而去。

  施公又驚又喜:驚的有頭無尾,最難明斷;喜的畜類竟通人性。堂上那些三班六房
,人人稱奇。抬頭只見門外闖進兩個人來,扭在一處,你嚷他扯,扯得這個臉上青紫,
那個衣服撕破衣衿。個個布衣,容貌平常,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來到公堂,一同跪下,
滿口亂嚷。施公喝住:「你等無知,既來告狀,何用吵嚷?慢慢說來,再若吵嚷,本縣
立刻用刑!」二人聞言,不敢高聲,這個口稱:「老爺,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
人氏。自幼攻書,也知義禮。我現在小本貿易度日。只因前赴碼頭起貨,路過錢鋪,換
銀九兩八錢,整整四塊。掌櫃的用秤子秤了。適有小的母舅經過,慌忙放下銀子,去迎
母舅。相敘罷時,再來取銀,他不承認。昧銀拐賴,因此告狀。求老爺判明。」訴罷,
叩頭碰地。施公問那一人:「你開錢鋪的麼?」那人見問,叩頭稟道:「小人姓劉名永
。本係徐州人氏,帶領家口,來此江都,錢鋪生理,開了已十餘年,老少無欺。朱有信
來,並未見他銀子麼樣兒的,明明訛詐,撕破我衣衫。旁人來勸,破口大罵,左右問我
要銀四塊,九兩八錢銀子。小的往前並沒會過,不知他是那裡人氏,叩求老爺公斷。若
不與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詐之心思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縣主判斷曲直 民婦言講道理

  話說劉永訴罷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淚。施公一聽,沉吟良久:想這江都民刁,頗能
撒賴。此事無憑無據,怎得問明?再三躊躇,主意拿定,帶笑叫聲:「朱有信,本縣問
你:世界上銀錢最為要緊,你自不小心,失落銀兩,先有罪過,還來告狀?」

  那人氣得滿口大叫。施公故意動怒,喝了:「下去,少時再問!」

  朱有信諾諾而退。施公叫聲:「劉永,本縣問你,果真沒有見他的銀子麼?」劉永
說:「小人實未見朱有信的銀子。如若昧心,豈無個天理?」施公說:「你既沒有見他
銀子,也就罷了。

  本縣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處。」施公說:「你近前來聽著。」劉永站起
,走至公案旁邊,方要下跪,施公搖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硃筆,說:「劉永伸
手過來!」劉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寫了「銀子」二字,把筆放下,帶笑吩咐說:「劉永
聽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台之下,不許東張西望,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如若擦
去一點,立刻叫你將銀賠出,還要重責!」劉永答應,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台
跪下,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來,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快去快
來。

  衙役答應出衙去後,施公又見打角門進來一個婦人,頭上披髮,面上青腫,腳步慌
亂,年紀約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稱:「青天救命!」氣的瘋瘋顛顛,跑至案桌前跪
下,數數落落,悲聲悽慘。施公叫聲:「那婦人有什麼冤情,款款訴來,本縣與你公斷
。」那婦人見問停悲,口尊:「老爺,小婦人告夫主萬惡!」施公一聽,大怒道:「放
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條,難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惡跡,
你所告夫的情由說來,我立刻拿來對詞。」那婦人口稱:「老爺!

  小婦人丈夫,名董六,嫖賭不規。求老爺差人拿來,當堂對訊,就知小婦人的冤枉
。」施公聽罷,說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婦人答應,下堂伺候。施公即出
簽去拿董六,不在話下。

  片時,但見先所差去青衣,把錢鋪劉永之妻,帶上公堂跪下。施公見那婦人,雅淡
不俗。就說:「你丈夫欠下官銀數兩,他叫把你傳來,交還此款。或有或無,快快說來
!」婦人見問,口稱:「老爺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婦人的丈夫,該下官錢,理
宜追究他還。小婦人難道自有銀償還麼?小婦人清白良家,閨閣女子,傳我前來,什麼
緣故?拋頭露面,進縣見官見吏,豈不令人笑談?知道的,言是丈夫連累了妻子;不知
道的,說我敗壞閨閣。只恐良家鄰右,人言不遜。老爺本是一縣之主,為民父母,作官
不正,甚是糊塗,枉受皇家爵祿之封。」

  施公聽民婦言之有理,心中倒覺歡悅,並不動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施公審銀子 斷薑酒爛肺

  且說施公含笑說道:「那婦人休得亂道。俗言為臣要忠,為子要孝,官清吏肅,上
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雖雲不斬無罪之人,你且休要亂嚷。凡事自有神鑒,你
今略待片時,就知詳細。人有虧心,天必不容。」說完,施公叫:「差役上來,細聽吩
咐。」又叫:「那婦人,你不用生氣了。你往那月台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銀不交,罰跪
在那裡。等本縣當了你問他,聽他說有銀無銀,你就不怨本縣了。」那婦人一聽,扭頭
一瞧,見男人果跪在月台之下,低著頭,不知看手中的什麼。婦人看了,正在納悶。施
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聲問劉永有銀子沒有?」公差答應,走至堂口,一聲
大叫:「劉永呵!

  老爺問你,銀子有是沒有?」劉永只當問手內寫的銀子二字,高聲答道:「銀子有
。」公差回稟:「老爺,方才那劉永答應,銀子有,不敢動。」施公叫:「那婦人,你
可聽見你丈夫說:銀子還未敢動,故此他叫本縣傳你來的。本縣想你家中,必有銀子。
你不肯實說,本縣此時也不深究於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縣無憐民之意,嚴刑追迫
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縣!」

  一面說,一面偷看。那婦人聽見這話,就有些懼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將驚堂拍
的連響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眾役同去,把夾棍抬來,嘩啷一聲,放在當堂
。原是嚇他,施公並不叫人動刑,倒向旁邊站立書吏說:「汝等伺候本縣,也知道本縣
法重刑狠,鐵面無私。本縣甚有憐念貿易之人,苦掙財利,養妻贍子。今劉永之妻,進
衙認賠官項,豈不大家省事,且顯本縣之德。那知這婦人不明道理,還怨本縣。他不念
夫婦之情,本縣不得不用刑法了。」那書吏明白,深知本縣心事,回答道:「老爺至明
,本該重究,方服民心。」施公又看那婦人的動靜,低垂粉顏。施公又將驚堂連拍威嚇
,叫人動手,夾他男人。嚇得婦人面目變色,在下連連叩頭,說道:「青天且莫動刑,
我實說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婦人:「快說!若是有理,就免動刑
打你丈夫。」婦人道:「銀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許言語。先蒙老爺
追問,我不敢說出有銀子的話來。方才老爺問他。他說有銀子沒動,小婦人方敢直訴。
求老爺開恩,情甘將銀子拿交官項,懇求寬免大刑。」

  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傳劉永問話。青衣忙到堂口,叫:「劉永上堂,與你妻對詞
。」劉永一聽,遂即邁步上行,來至堂上;看見妻子,不由嚇了一跳,知瞞銀之事已露
,面色頓改,到堂跪下。施公叫聲:「劉永,銀子動了沒動?」劉永見問,把手往上一
伸,說:「銀子還在。」施公點頭,說:「有銀子就是。」忽聽劉永對他妻子說:「你
不在家,為何至此?」吳氏見問,面帶怒色,罵:「沒良心還有臉問我!我且問你,你
是男子,欠下官項,你作主意,該交不該交憑你,為何又叫老爺把我女人家傳進衙門,
拋頭露面?你可曉得,面目何存,可見親朋麼?快些去拿你給我的銀子--我放在棚頂
上皮箱裡面。拿來交還官項,好求老爺免打。」吳氏這些話,把劉永說的目瞪口呆,無
言可答,遲滯一會。吳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說:「你還不快去,難道發呆就算了帳

麼?」劉永一聽,就大罵:「好個蠢婦,誰叫你多話!」施公聽他這事現已敗露,心中
大怒,一聲大喝:「你夫婦再要爭吵,即行打嘴!」劉永、吳氏都嚇得低頭不語。施公
帶怒,叫聲:「劉永,你昧他這些銀子,你已欺心。並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鑒察。該死
奴才,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廉恥信行,大丈夫嚴妻訓子,須要守分;買賣交
易,秉心公平,老少無欺,處處正道,神靈自然加護,貿易必得興隆。害人之心一萌,
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適才朱有信換銀,你欲瞞昧,天不容逃。還敢扭
打到衙門裡來,仍是胡賴。非本縣神明如電,贓證俱無,何處判斷?你自知陡起私心,
你那知本縣判事如神,略用小計,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重枷號,本縣姑念你愚昧無知
,罰銀子五兩,自新改過。如再故刁,決定重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瞞銀倒罰銀 碰死真烈婦

  施公又問吳氏說:「你婦人埋怨本縣,今可聽我吩咐:你丈夫並非欠的是官項,他
竟敢欺心訛詐換銀之人。因為當堂追問,他不肯認,所以本縣設計,傳你進衙。原先你
怪本縣不該傳你對詞,事今敗露,無有話說。為何婦人暗起虧心害人?本縣仍念你是婦
人,寬免刑責。」吳氏聞言,叩頭求老爺格外施恩。劉永在旁,嚇得面黃臉青,叩頭磕
地,口稱:「老爺,小人情甘受罰。」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吩咐:「把劉永拉下去,
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應,把劉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吳氏見夫受
刑,心疼不過。施公又叫把朱有信上來問話,說道:「你銀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財不
離人,縱與娘舅說話,理該將銀收起;如或被左右賊人盜去,就難明白了。

  幸而劉永欺心瞞昧,以致爭吵入衙。本縣如不將銀判出,你必埋怨本縣不明,在外
面議論,言不遜順。今日判銀歸你,這其中你也有過。本欲責以粗心,本縣加恩饒恕。
以後凡事必須留心。」朱有信叩頭謝恩。施公復又開言,叫聲:「劉永,你昧良心,責
打於你,何以又罰銀子五兩?所罰之銀,入官濟貧。為的是叫你知過自新--上有王法
,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順,不但劉永知感,而三班六房,個個點頭心服。施公又往
下叫一人跟去錢鋪,把原銀取還,交付朱有信。外取罰銀五兩,以作公款。又問劉永、
朱有信二人:「本縣方才的話,聽真了沒有?」

  二人回說:「聽真了。」施公說:「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

  眾人叩謝,下堂而去。公差跟著劉永,出衙取銀。

  且說施公正要退堂,又見自角門進來二人,走至月台。一人挑了剃頭擔子,放在廊
下,上堂跪下,向上說:「小的將董六兒傳到。」施公擺手,公差站起。施公說:「把
那婦人叫上來問話。」公差答應,轉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
粗眉大眼,鼻子高聳,燕尾須,年有四旬上下,凶氣滿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罷,心內
明白,往下就問:「姓何名誰?快快說來!」那人見問,只是叩頭,叫聲:「老爺,小
人世居江都縣中,姓董名鎧。原是良民,排行六兒,靠剃頭生理度日。不知為何傳小的
進衙?」施公一聽說道:「你妻告你。」

  董六聞言,就嚇了一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審決真情用刑具 替前夫申冤雪恨

  董六叫聲:「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她偶得氣迷之症,於今半年有餘。小的不知他
告狀,只求老爺叫他來當面問明,到底告的是什麼條款?」施公說:「本縣早已想到,
他告你,若要沒理,一來欺天滅倫;二來他必是瘋症。因此才將你傳來,對對口供,便
見真假。」吩咐青衣抬過大刑來伺候,眾役答應。

  早有人把馮氏帶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見,叫聲:「蠢婦,自家有病,就該保養為
是。為何鬧進衙門?」馮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罵道:「天殺的!你這狂言麼!罷了
!罷了!算來你我是對頭冤家!」施公一聽,大聲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馮氏說來
。你在旁。如要爭論,一定掌嘴。」馮氏叩頭,叫聲:「老爺!小婦人的冤枉之事,鐵
石人聞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與郝遇朋。丈夫開設成衣鋪
,本好貪杯。老實之人,交這不義之徒。董六為人輕狂。夫主在時,引他入內,穿房入
戶,好似至親,與夫同來同往,情誼交厚,那知這賊人面獸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
心。自後同夫終日飲酒,不治果菜,只用薑酒敬他。不上幾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腫吐
血而亡。可憐奴家孤苦,又無伯叔兄弟,正當天氣炎熱,出於無奈,捨身改嫁;將身價
銀數兩,為葬夫主之計。可恨忙亂之中,並沒主意,也無心問及,只得隨行。過數十家
門口,及到他家見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為奴用盡心
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
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
節為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

  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
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為仇寇。小婦人惟求
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
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
,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
,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
,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
著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
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
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為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
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為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
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
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
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
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
」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眾人答應上前
,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
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
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眾役又把刑具弄的響
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
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
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
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
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
,格外加重!」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
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
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
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
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
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
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
夫。

  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
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為安,
生者終身有賴。

  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
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
。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
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
,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裡有什麼病,吃
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凶徒

  施公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
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
「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

  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為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菜
;就愛吃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
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
同吃,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
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
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
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
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才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
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
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
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
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
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
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
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眾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
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
。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
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
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
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
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
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
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
,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
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台階,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
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
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著老爺,
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
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著階柱一頭碰死。
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
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
「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
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
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
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
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拿王婆結案 僧尼等唸經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

  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罷!」施公吩咐:「鬆刑。快快
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姦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薑酒爛
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
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
刑。眾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姦,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
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
為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
提。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娘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
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眾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
個稱奇。施公咐吩書吏,擬稿詳報上司。

  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
,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

  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
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
生的裊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

  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
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
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齊食,有煩二
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
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
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人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
。」施公叫施安取銀,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
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縣衙唸經辦會 僧尼行香遊街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凶僧、淫尼二人
。衙前搭起對面彩台、蘆棚各五間。

  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
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
事在早晚結案。」

  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
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
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
好?求恩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為何事?」那人說:
「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

  昨在界內,被強盜將伙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
,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

  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眾役散出,個
個你言我語。

  且說凶僧淫尼領銀各回庵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說:「縣衙辦事,明
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眾兄弟必須商議而行。」不言眾寇提防。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悶坐。沉吟:「江都這些豪霸,施某所為小計,必要捉清。那
人命盜案,猶如雪片飛來。還有無頭的案件。觀音庵裡尼姑,蓮花院內凶僧,還有十二
個響馬。我今設計要拿凶徒,先捉強盜,再拿餘黨。」施公前思後想,不覺三鼓,寬衣
安睡。次日起來淨面,更衣已畢,吩咐施安,到外面預備停當,專等僧尼對壇,施公好
出去拜佛。

  且說九黃和尚,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凶僧隨後請眾僧
,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彩掛好。鼓樓旁邊
,搭起高棚。

  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
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

  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九黃、七珠個個身藏兵器,提防
不測。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凶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
以為有別的意了,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眾不用多禮。」

  眾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
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

  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
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著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
,都看熱鬧行香。

  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吃齋。二
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
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吃齋。飯
畢,各入經棚,茶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施食台上開法 軍民進衙看會

  話說眾僧茶畢,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
進縣。凶僧淫尼,見無動靜,才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把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
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
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麼
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眾僧,個個俱是全身本領。小的們
看他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的武

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
法拿他。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限今夜將他等捉來。」二役一聽,渾身打戰,
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
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眾小和尚。但有錯誤,
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二役復入蓮花院 兩官再三定寧計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凶僧、淫
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念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

  且說守府、縣公,彼此講滿洲話,如此定計,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點燈之時,
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黃。左右接撥文的是別僧。施公就在九黃身後坐
定。二公伺候兩三日,施食都是這樣的,凶僧故不理會。

  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
捉凶僧。自下高桌兩邊,坐著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
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台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
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並力捕獲。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
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裡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
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
,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罷!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
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樓打掃。漸漸天晚,點了燈
燭,十二強盜聚會上樓飲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眾盜飲酒在高樓 二差定計倒扣門

  且說兩公差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吃得
有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蒙汗藥浸在樽中。
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為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

  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眾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
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
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且說縣裡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
,雖然配著法器,個個看著僧尼。堪堪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裡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
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
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台下
。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
邊,見眾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鬧熱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
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復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塵
埃。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
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
捆起來,守府這才放心。

  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
人看守。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得
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
跑幾步,迎著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
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
,將強盜拿住。其餘眾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隨吩咐公然、子仁:「帶
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眾僧捆綁,抬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小和尚實訴 遭難婦有救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蒙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
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
咐帶上眾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眾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
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
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你狗命!

」

  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
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
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說道:「既有婦人,衙役
跟去喚來。」

  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裡人氏
?丈夫到那裡去了?」那婦人口叫:「老爺,小婦人丈夫,姓楊名進寶,被和尚害死;
將小婦人強佔在寺。」施公說:「為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
關在空房,萬難脫身。」施公說:「也該一死全節,何忍偷生,不顧大義?本縣不便細
問其故。」那婦人說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
。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
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淫。小婦人無奈,只望
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
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
寇並一切人等帶著,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
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
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
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
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麼?」

  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係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
吩咐:「一並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簷下馬,立刻
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狀告泥土地 啞巴喊冤枉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
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麼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
東關。父母亡故,只有婦室。小的在東關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庵,女尼
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庵門之
上,掛著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
瞞。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
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庵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

  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奸的海潮來聽審;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
來聽審。眾役答應而去。施公吩咐先帶凶僧聽審。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
。凶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罵聲:「凶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
來佛教之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為何拿我?大清法嚴,憑什鎖擒?」施
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手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
一見,罵道:「小禿驢來此何干?」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

  你不如早些招認罷!免得驢腳吃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
咐把凶僧帶下去,將蓮花院眾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
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恕。」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
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一齊跪下,相
貌猙獰。此時眾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
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
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強盜一聽施公吩咐,個個感
化,不約而同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才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
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眾寇說完,又說:「叩祈老爺超生!」施公聽罷眾寇之言,
說道:「少時即喚問凶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
,再叫九黃到堂面對。」眾寇一聽,都報姓名,說道: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
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喬大、獨眼龍王三喚、小銀槍杜老
叔、樸刀趙二、單鞭胡七。挨次報名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告土地人訴苦 啞巴著急難言

  施公吩咐將名記了。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
。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麼?」那人答應:

「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
。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
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
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仍扮討飯之人
。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交
給本莊土地廟回家。

  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
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
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雖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
打嘴。今日准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審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
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三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
道:「你告狀為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爐。」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
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
,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係無籍之人。憐其
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吃了飽飯,改變心腸,他竟狠心,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杖
,竟與小的拚命。小人無奈,同妻進城,在老爺台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
」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
,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象瘋癲,堂上人皆發笑。

  施公向下說道:「你不必著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
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

  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
,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
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

  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
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迴避麼?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追了
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
為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
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才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
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
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眾。本縣問你,
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於你,反目無
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
周順你不用著急,快說來!」

  眾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的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
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
去。又叫啞巴問話。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庵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跪在下面
。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裡
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鬧。自有本縣裁處,你先下去
!」王自臣隨即下堂。施公說道:「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庵
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
。」

  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地藏庵出異事 尼姑隱匿人頭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
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
尼並不知有什麼人頭,懇求老爺恩典。」

  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才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
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庵門,你來主報。這裡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
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如若無有此事,情甘認罪
。」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
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庵
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拋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才是。權且下去
!」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到,戰戰兢兢
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拋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
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庵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拋在隔牆一家院

子以內,即回庵中是實。」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
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
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舖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眾人一口同聲說:
『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審老道追逼首級 轉拿人究問真情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拋在他家院子裡嗎?」老道答應:「是的。
」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拋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
」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舖子,到
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鋪中伙計十多人。
小的牆內,未見人頭。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目眾,誰人不曉?求老
爺明察。」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伙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
。

  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伙計麼?」答應:
「是。」又說:「那地藏庵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拋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
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
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無蹤跡。正在愁煩,
老爺使差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台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
事情對景。想罷,叫聲:「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
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牆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

  施公聽了,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應退下。

  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眾役發聲一擁而下,抬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
人嚇得魂飛天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判斷異事相連 人命又套命案

  且說眾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

  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拋在後院是實。」

  施公說:「鬆了夾棍,抬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
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
問。眾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扛
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爐,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
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
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
。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
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起驗人頭,對詞結案
。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
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說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
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麼?」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台,速拿凶賊
,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審。不多時帶上凶僧,昂然站立。

  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

  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
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為何將人頭掛在尼庵門上?快說,饒你
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
珠原係通姦。城中胡鄉宦,本是庵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內焚香,看破了淫
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牆
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
庵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庵門口過
,見一個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
在庵門,必將庵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簷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

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凶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凶僧
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賢臣判結案 行文斬眾凶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才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
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
,才能生事。

  令尊當朝半生,身居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
尼庵,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才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府去安葬,專等
回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
仇,來生銜環。」言罷叩首站起,退至旁邊,脫下衣服包好,抱在懷中,下堂出衙回家
不提。

  再說施公不免歎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
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
累多人!財買老道拋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拋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
,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
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

  又問:「老道,你是那裡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
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
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
「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罷!」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回文發
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吩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
表弟報仇。」

  施公說:「本縣作文具報,但等回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
冤」公弼聽罷,叩首謝恩。施公又叫:「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
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
目,交了買賣,帶回入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判案已畢等回文 斷女子親父收領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

  且說施公吩咐行文,報明上司。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姦女兒的
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
眾凶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
。眾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
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
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罷!」施公說:「使得。」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
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
盜面前認盜。

  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個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
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

  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姦,罪上加罪,快些
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贓。謝恩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螃蟹鳴冤枉 飛簽拿老龐

  且說施公只見二人上堂跪下,呈簽回話:「小的將失物的李天成帶到。」施公說:

「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伙計喪命之由說來
,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施公
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眾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
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眾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
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
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伙計屍首,再聽傳領贓物。」李天成答應,出衙
而去。

  且說施公又問眾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贓,現放何處?」眾寇說:「兩家財
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

  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眾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
我這裡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著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
力。」眾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
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凶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
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
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
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才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
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眾僧回道:「我等十人,
各廟居住,他倆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
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罷!」眾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
,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象行惡之人
,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罷!」三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
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凶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籤擲下:
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眾。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為民
!」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向
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
規。那七珠的觀音庵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
罷!」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
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麼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
,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
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當堂申文詳報 判啞巴打手式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
」皂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庵,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
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贓;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
斬眾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
物。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
指指口,搖搖手。眾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著急,方才你抓抓肚
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
縣就立刻替你審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
巴見問,用手向東一指。

  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麼地名?」

  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
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

  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麼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
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
嘴,你再打手式。」

  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麼親眷?再
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
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麼?」答應:「正是
。」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麼?」說:「老爺,小的與武二係表兄弟,千真萬
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

  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
小的豈敢多話。」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聽見你夫主

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
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
公動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
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

  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
周順是你什麼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又問:
「那個婦人與你什麼親眷?」武二聽了,把手指那婦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清官參透手式 巧判啞巴奇冤

  施公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麼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
,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一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
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才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
兄妹;又把手指指頭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
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裡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
畢,登時止淚,拍著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
深知他心裡,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
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
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麼?好對證了。」說罷大
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了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
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
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
中大悅,欠身告辭。

  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著。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著送至衙
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施公進衙,又見一公差跪下回話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獺去,到了北關外匯河,那
個白獺往河內指一指,亂叫一聲,旁有一洞,鑽入裡面去了。小的回來稟明,請老爺定
奪。」施公聽說,一聲大喝道:「好個膽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來。待本
縣明早親自去驗,再看緣故,追你狗命。下去!」

  公差起來,嚇得諾諾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
答應。施公退入後堂,走入書房坐下。用飯已畢,在燈下開看古今書籍。施安就溜出去
躲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俟天明往審土地 問老者賴親結案

  且說施公獨坐看書,天交二更時候,耳內忽聽唧唧鼠叫。

  施公往下細看,拿燈一照,只見地下跑過二個水鼠,咬在一處。

  看見施公,他兩個一齊立起,前爪兒拱,口中唧唧的亂叫。施公心下自疑,說:「
這也奇怪,往日鼠見人必躲,今日為何大膽,竟不怕人,莫非他也來告狀麼?」想罷,
取燈細看,兩鼠齊往房外而去。施公秉著燈燭隨去,找到書房門首,即不見了;地上只
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來,轉身將燈放在桌上,坐下細想這瓢片、水鼠之故,不覺自歎
。忽見施安送茶進來,站在一旁。施公手內拿茶,暗想為官那得清閒,晨起晚眠,我想
顯顯威名,豈知官司煩難。又聽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聞聲,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
。連掉幾次。施公心內就明白了:明早升堂,這般斷法。想罷寬衣上牀而寢。次早,淨
面更衣吃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時鼓響梆敲,升了公堂,眾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
伸手抽籤二枝,高叫:「徐茂、郭龍。」二役答應,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
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龍,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過限日,重責不饒。」二役答
應,接簽為難,無奈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審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
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蒼老,形容瘦弱,發須皆白,色如銀絲;吁吁而喘,還帶咳嗽,二
目昏花,微有淚痕;頭帶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拐杖,年紀花甲,面貌慈
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麼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
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
,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

  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
家住那裡?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張君美。」施公說:「
有個周順,你可認得麼?」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姪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
沒有見他。」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

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
!」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眾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
。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直痛徹於心。只得實招說:他姨妹
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
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
,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姦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君美、啞
巴見周順收監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喊叫
。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
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罷!」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廟去審事,下堂上轎,吩咐執事人等,登時出了北門。那跟白獺
的公差,跪下回話,說:「白獺從此鑽下水去。」施公一聽,說:「你等起去,待我驗
看。」施公轎內遠遠望看樹下之穴無數,大小不同。驗罷,施公說:「他用嘴指了幾指
,鑽入樹下?」答應:「正是。」施公說:「罰你下河摸上來!」那兩個公差無奈,只
得下河。幸當天氣溫和,脫去衣服鞋襪,跳在河內。有一頓飯時,慌忙上岸,不顧穿衣
,跪在施公轎前,心內戰戰兢兢,口中叫道:「老爺,小的摸著一個死屍,用繩子拴著
一扇小磨子。搬不起來,回明老爺知道。」

  施公聽了,沉吟一回,吩咐衛豹:「下去,把那拴的屍首,將繩用刀割去,搬上;
再把磨子拿上來。本縣重賞你。」衛豹復又下去,即將死屍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來。
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驗屍,渾身無衣。又看石磨一個眼兒。那些百姓,看的不少
。且說施公在轎內暗想,只一扇陰磨有眼,將屍墜下,要有那一扇有臍的陽磨,定然明
此冤枉。遂差李茂領簽:「不許怠慢!限五日以內,必要見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責不
恕。」

  說罷,又吩咐起轎,來至東關。方上吊橋,忽然天變,狂風大作,震天灰塵,黃沙
亂滾,日色無光。耳內只聽人聲亂喊。霎時風定塵伏,施公就問眾役:「方才是什麼響
?」公役答應,近前看見轎頂沒了,連忙回說道:「轎頂刮去。想必被風刮落河內。」
施公一聽,心內大驚,吩咐起去,將此處地保傳來。

  公役即時叫了來,跪在轎前報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說:「此段地方你管的
?本縣轎頂刮落河內,你快些找來。」王地保答應,脫下鞋襪,去摸了多時不見;復又
去摸,把轎頂摸著,上岸,穿衣,手持轎頂,走至轎前跪叩,口稱:「老爺,小的摸著
轎頂了。」施公一見大悅,說道:「你且起來。」即將轎頂安上。「本縣問你,轎頂在
何處摸著?」地保回說:「小人摸到橋樁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著的。」施公見事
有可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說:「小的姓夏名叫進忠。」施公說:「你再到
那摸轎頂之處,不論何物,摸來我看。」夏進忠復又去摸,不知摸著何物,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八回

解開螃蟹情弊 差人訪拿兇犯

  且說水手夏進忠下去,摸了多時,並無別物,只有一蟹,拿來請驗細看。施公細看
有碗口大的螃蟹,渾身發青,其形可疑,四個爪兒,兩個鉗子。看罷,心內暗說奇怪!
靈機忽動:方才狂風阻路,刮去轎頂;轎字拆開,乃「車、喬」二字,卻象光棍之名。
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兒。必須如此這般,方能結案。發簽差王仁說:「你領此簽,限三
日把車喬拿進衙門聽審。」

  王仁無奈,接簽答應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時將到桃杏村,忽聽喊冤之聲。施
公用腳一蹬,轎夫連忙停步。門子上前,揭起轎簾。施公問:「什麼人喊冤?」公差帶
上,原是一個貧婦,口稱告窮。施公一聽,不由發了一笑說:「世上也有告窮的麼?

  這是你生成八字。想來你無依靠了。我念你年老,發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罷
!說本縣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應,貧婦謝恩。軍民稱頌不表。

  施公直往桃杏村審土地,人役馬夫,前呼後擁,登時進村。

  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裡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
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想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
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
設,只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麼是
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
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審土地!」吩咐
:「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
,又叫把廟內土地抬出來聽審。眾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
地尊神抬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
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眾役把土地抬起,
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著。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著腰緊
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
著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
」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

,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為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
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轄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
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才是,
為什麼被人竊去?為何知情不舉?既為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
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施公滿口正搗鬼
語,忽然聽見眾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真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
「什麼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眾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
施公問道:「你姓什麼?名叫什麼?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
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審問土
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
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
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
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台下投告土地,老爺已准他狀。今日
審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
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
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才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
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廟,重裝
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審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為民之
父母,不得不為民分憂。

  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審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
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

  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為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說李茂奉差緝訪磨盤蹤跡,訪了數日,並無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責打,只得四
處找尋。那一日進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著一扇有臍的小磨子,用心細看,與河內
小磨相同,即問:「開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裡?我要借用一用,就還。」
開店的見問,回說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盤沒有。我自到這李姓舖子,只有下扇。如
有上扇,客人盡可借用。」

  李茂聞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須把你這半扇配去合合
,是不是?」站櫃的心中不悅,說道:「客人酒並未吃,倒說醉話。既不照顧,請便出
去。」公差一聽,心中大怒,說:「爺們與你好說不去,牽著才走。」便將那鎖繩拿出
,套在頸上,不由分說,牽著就走,說:「你不認得,我們是奉太爺之命,特來叫你帶
這小磨進衙門裡去。」管櫃的無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門。

  且說施公大轎,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
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
定有奇冤。」

  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
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麼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
:「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親去世」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戚鬍子告妻 黑犬闖公堂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為生。因為看老爺,
我被眾人所擠,石獅子打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
石獅子聽審。」

  軍民人等聽見審石獅子,以為新聞,三五成群,甚是熱鬧。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
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賣豆腐人在旁。眾公差個個報報怨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
抬進縣衙。

  賢臣立刻升堂,書吏三班喊堂。才要吩咐書吏,看那招供,忽聽堂下叫一聲--不
知從那裡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
地,前爪兒跪下,抬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
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
他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韁之力,狗有守戶之
功。』他果有靈性,問他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只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
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隨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
。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簽役名叫韓
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簽。那犬咬著公差衣服,拉著出衙而去。賢臣吩咐退堂。

  施公用畢茶飯,傳出點鼓升堂。清官升堂,書吏三班,站立兩邊。賢說:「帶上石
獅子聽審!」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抬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
本縣因從前坐轎子,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應:「是。」

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他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
獅子一旁,好與他對詞。」

  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原是哄騙。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
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
生一計,勃然變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眾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
老爺傳眾人堂問話!」眾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麼人?」眾人同聲
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
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審官事?吵吵鬧鬧,應該何罪?」眾人磕頭,說道:「子民無
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
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

  眾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向相熟借給。

  衙役挨次接錢,湊得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
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
,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眾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堪堪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籍,看到
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麼人?
」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
釦,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著怒容
,身輕體健,甚是雄壯。

  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
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眾
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眾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

  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施安一見,魂不跗體,躲在外邊桌底之下。
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
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為?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
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飛賊書房行刺 施公言明大義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
心中膽怯,忠字在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
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
居縣宰,清廉自守,難趁百人之心。俗說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
世界。為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眾?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
天必從之;心懷惡意,眾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
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
係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偷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
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
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於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麼人。」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想,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
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眾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
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為官失印,
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
」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歎氣,雙手遞過。
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

  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
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嚇了一身冷汗,自歎
說:「不虧三寸不爛舌,吾命休矣!」歎罷,回書房來找施安。忽聽桌下哼,施公秉燭
一照,施安渾身打戰。施公大罵:「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劍,若不念你勤勞,我
決不恕!」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籤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
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簽限五天,將名叫『我』拿住,來見本縣
。如若違限,定行處死。去罷!」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與小的個示下。這
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著心腸,一聲斷喝:「咳
!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的?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且說施公又見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爬在堂下。

  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
叩頭,喘吁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
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
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

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腹內自說了:必須如此這般。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慶賀三官唱戲 棟樑巧遇拿「我」

  賢臣靈機忽動,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喂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驗
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爬起。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良馬比
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喂養,不可亂
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不表。

  賢臣又見二人抬著一個磨盤,公差跟進角門上堂。又帶著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
倒回話:「小的將陽磨拿到!」賢臣吩咐:「放在旁邊,將河中那扇磨盤取來。」李茂
答應,不多時,取到放在一處。施公吩咐道:「李茂將二扇合在一處看看。」公差連忙
端起,往一處一合。只聽得響,合在一處,不大不小,正正一副。賢臣往下叫那人:「
本縣問你,河內小磨墜屍,被本縣搜出。如今小磨相對。快把害人之故,從實招來,免
得用刑。」洪順只得叩頭,口稱:「青天,磨盤墜屍,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關
外桃柳村姓李的開設一座酒鋪,嗣後不開,才盤給小人。一應器皿,言明價銀一十兩。
當時交足銀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舖子,才見一扇小磨在後面存放。昨日公差拿來小
人見老爺。至於死屍,不知情是實。」施公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小人名叫
洪順。」施公說:「雖言你到鋪原有一扇,此話思來,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

  正然講話,忽見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聲大叫:「老爺,要找李姓,小的知道。」
施公說:「你姓什麼?」回道:「姓王名德,與洪順是表兄弟。」施公說:「若不拿來
,將你治罪。」

  賢臣抽籤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這李姓拿來問話。」

  公差接簽。王德叩頭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王梁要伏舊路 王棟勸解粗心

  且說賢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來,爾等把這兩扇小磨拿來收好。將洪順帶下
看守。」隨即吩咐:「退堂。」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棟向王梁說道
:「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私,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
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
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龍,他愛吃一杯,吃了個大醉,一走出店來,唧唧嚷嚷的
罵人。耳內聽見有人談論,只道渾身發熱,肚子脹大,訪醫調治。又一人說道:「有異
人,此人姓劉,由南關來的,不想是個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謝國手劉醫
。」郭龍聞得此言,立刻酒醒。「劉醫」二字,管他是與不是,拿來搪塞免打。忙行幾
步,趕上那人。郭龍問:「剛才你說劉醫,但不知他住在何處。我有要事求他,借問一
聲。」那人說:「郭爺,劉醫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來,到他家去。」

  且言王棟、王梁一連九天,沒有訪著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
王梁叫聲:「兄長,伺不到酒樓去吃酒?」王凍說:「使得。」二人邁步向前,剛至樓
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悄言說:「有了
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曉得。」他二人追向
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
!」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麼?」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吃
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
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槓子抬往縣衙而來,不表。

  且說公差徐茂,一連幾天,並無題目。這一日入茶鋪消愁,明為吃茶,暗暗留神。
只見又來幾人,內中一人,大怒說道:「我自吃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長大混充財
主,忘記他父賣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號。」徐茂正訪瓢鼠,聽見提「瓢老鼠」三
字,心中一動,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罵罵的。徐茂說:「不吃茶。」起身會
錢,出鋪觀看。但見五短三粗,凶眉惡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說:「列位閃開,讓我走
!」

  餘人退後。徐茂說:「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聞聽,話截心病,登時變色,
說:「罷了!跟你去見老爺,回來再說。」

  徐茂點頭,拿出無情鎖,套在那人項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義士保賢臣 私訪關家堡

  且說公差郭龍,跟那人去帶大夫劉醫。他轉彎抹角,登時來到。那人用手指道:「
這門裡就是,你叫罷!我有事不能奉陪。」一拱手回頭而走。公差閃目觀看,果然門上
有板牌,黑漆大書「國手劉醫」。看罷,郭龍上前用手擊門,高聲叫道:「裡邊有人麼
?」不多時,裡邊走出一人,搖搖擺擺慢慢走出。

  手中拿扇,長袍短褂,體面不過,年紀四旬上下。郭龍一見,不容分說,伸手扣住
。劉大夫氣得大聲嚷叫:「你是何人,為什麼揪我?」郭龍說:「你事犯了。」嘩啷拿
出鎖來,套在項上,拉著就走,不表。

  且說賢臣一連兩天並未升堂,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次早吩咐點鼓升堂。
只見王仁、趙虎二差,叩頭求限,再拿眾犯。賢臣硬著心腸說:「爾等二人,久役必猾
,專會求限。」

  伸手抽籤:「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賢臣說:「再限十天,如違加倍重
責。」二人謝恩下去,無奈出衙辦事。

  儀門又進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話:「小的跟著王德,將李姓拿來。」施公擺
手,公差退後。賢臣叫聲:「王德,這人就是前面開舖子李姓麼?」王德答應:「是。
」賢臣說:「與你無事,下去!」王德叩頭,爬起而去。施公往下問那人:「你姓李麼
?」答應:「是。」「名字叫什麼?」回道:「小人名叫李龍池。」又問:「當日北關
外桃柳村,你開過舖子嗎?」答:「是。」

  又問:「為什麼不開,盤與洪順?」李龍池說:「因伙計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
應,才盤與洪順。」施公說:「你伙計那裡人氏,姓甚名誰?那時回去?」龍池說:「
小的伙計蘇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歲。」賢臣聞聽,話已相對。書吏把北關驗
屍報呈拿過,賢臣就明白了,復叫:「李龍池,你的伙計蘇州人,本縣把他帶來,與你
對詞。洪順告你之故,你可曉得麼?」

  李姓聞聽,就答應回說道:「老爺,只管拿文去提。」賢臣聞聽,道:「人來,帶
洪順問話。」該值人答應,回身中堂,立刻帶來,跪在一旁。施公說:「洪順,鋪店主
李龍池盤與你麼?」洪順回答:「是他。」又問:「你盤他鋪,見過他的伙計無有?」
洪順說:「小的未見。」且說堂外王德聽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來,跪下口尊:「
老爺,小的見過郝良玉的。」賢臣聞聽,大喜,道:「將王德帶往北關外,叫他把屍認
認,回來再問。」公差答應,不多時,回到公堂,公差退後。王德跪下口尊:「老爺,
那屍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謀死,拋在河內。可憐!可憐!」施公聞言,叫聲:「王
德,與你無干,下去。李龍池你可聽著了,分明是你謀害伙計,貽害於人。吩咐拿夾棍
來夾起!」

  兩邊答應,如虎如狼,一齊擁上,掀倒,拉去鞋襪,套刑一攏,昏迷。冷水噴活,
仍然巧辯。施公說:「本縣與你證據。快把兩扇磨子拿來!」差役答應,立刻抬放堂下
。凶徒還辯不招。

  施公說:「必是見財起意謀害。還敢強辯!人來,夾棍上加刑。」

  公差答應,上前用棍敲打。惡人死去活來,說:「招了!」施公吩咐:訴上來!惡
人忙將見財起意,把伙計灌醉勒死,拖往河內,磨盤墜屍,不能漂起,日後將店盤去,
避禍之故,滔滔說了一遍。施公聽畢,提筆判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風吹簷前瓦 七人告土豪

  且說施公吩咐書吏呈招,提筆定案:李龍池圖財勒死伙計,律應抵償;折產追贓存
庫。申文到蘇州,招郝良玉親人收屍領贓。死屍暫掩官地。洪順釋放。王德有功,賞錢
十千。判畢,拿下給惡人畫招呈上。施公叫書吏作文詳報。令禁卒把李龍池收監。王德
、洪順領賞而去。

  又見公差王棟、王梁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
聽大笑,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抬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
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歎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
綁。王棟、王梁一見著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
天還難。」施公說道:「有限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

  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
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
跪說:「老爺今釋放我,心下何忍,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台下,少效

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

  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
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
施忠,壯士意下如何?」

  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升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
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又見二人跪倒回話:「小的徐茂,奉命將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龍,奉命將大夫劉醫
拿到。」施公說:「此二人音同字不同。」吩咐:「帶上來!」答應。不多時,帶至跪
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閃目觀看,問:「瓢姓,你實在叫何名?從實說來,本縣好放
你。」那人見問,不敢撒謊,說:「小的是本縣窮民。

  小的父親在日,賣過瓢,所以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聞聽,對了那晚鼠拉半片
破瓢之故。那人又說:「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兒,頑笑人叫瓢老鼠。小的無過犯,公
差鎖拿,不知何故?」

  言罷叩頭。施公又問:「大夫,你叫流衣麼?」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劉鳳。因大
夫二字,稱名「劉醫』。小人分外守法,不知為何鎖拿?」施公心中有些為難:無據為
證,怎麼動刑?坐下思維,心生一計,說:「有了。」往下叫聲:「徐茂,把他暫且帶
下,不許作踐。拿住對頭再問。」又叫郭龍近前,附耳低言說:「把那城隍廟內十日限
期,如此設機,不可泄漏。」

  郭龍奉令下堂,同著徐茂,同往廟內用計。

  且說施公同書吏,低低秘密說話。書吏點頭答應。去後,堂前忽然狂風驟起,只見
簷瓦掉落三塊,跌得粉碎。施公大驚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塊,簷三片。」書吏接言:
「此方有個惡人閻三福,前任劉縣主壞在他手內。」施公才要追問,忽聽一片喊冤進門
。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個說:「惡霸名叫關大膽
,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吃。」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
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
:「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
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
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

  言罷眾人磕頭。施公聽眾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施公收民狀 改姓又私訪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准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
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利害。他父作過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
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
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舍死投天。」
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
「待對詞結案。」眾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
公思想,短叫長吁。施忠看見施公為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
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為九黃、七珠扮乞丐,
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
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
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
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
忙把行李搭在馬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
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主僕私訪不
表。

  且說王仁自從討限,挨了十五大板;又給十天限期,無精打采,混了兩天。這日私
訪到北關以外,肚饑餓了。有個熟飯鋪,坐下吃飯。忽聽鋪外嚷鬧說:「爺們一個錢也
是照顧,算你養身父母。緣何瞧不起我?要這樣也沒有,要那樣也沒有。

  我才知道江都縣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車喬。」公差聽見車喬二字,即走上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王仁巧遇車喬 豪奴識破賢臣

  卻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說,套鎖拉起那人就走。來到縣衙,聽老
爺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簽票。且將車喬鎖在那裡。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

,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抬頭
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名叫飲馬河
。」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裡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
往那裡去。」老叟才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群人
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
施公不解何故,才要回步,那一群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為證:

  惡人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三五成群頻搶婦,敗興無遇一多嬌。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又見中間一人,騎著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睛
,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
響響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
面前,一個個撲撲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
家,老爺請客官一敘。」

  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
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眾人帶笑說:「
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

  眾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
,隨眾而走。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壕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
樹下,立著許多院奴。施公暗歎:不亞虎穴龍潭!眾人下馬停步。施公無心觀看。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賢臣入虎穴 吊打問口話

  施公隨惡奴走至門外,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
老爺,小人們奉命,把客人叫來伺候。」

  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
麻臉、缺耳、歪嘴,雞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
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著忙,腹內說:「罷了,罷了
!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
:「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
事問你。」

  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
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
,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為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
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
,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為九黃、七珠,假扮乞丐說話,唸經拿捉,也叫你拿
到。這次難為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
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

  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著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
,焉敢自尋死路。你去裁想,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
」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向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座上微微冷笑說
:「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
同姓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
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贓官,綁捆起來,高高弔在喂馬棚,拷打一頓!」眾
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從!」又見施公還不
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眾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
到喂馬棚,用繩拋過駝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好厲害,施公
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

  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
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

  義士想罷,連忙牽馬到店拴上,就將酒食煎炒吃盡。天氣不早,腰帶利刃,起身出
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著急,就知其故
,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裡行走。真急煞好漢,四
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牆根,暗暗踹高,

施展武藝,將身縱到牆上。施忠捨命去找恩主,天井內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龍,往下
觀瞧。

  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
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
至此,有何事情?

  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
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歡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為
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裡面。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

  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吃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為何
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

  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之後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
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吃酒被獲擒拿。與我親解其綁,以恩
報怨,舍死放我。

  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
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

  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
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

  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牆,小心接
住。」施忠上牆,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
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牆去,我好送恩官下來。
」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著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牆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
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牆簷,伸腳掛住瓦龍,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
「兄長快下牆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牆上跳下,等拴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
,雙手提起賢臣,放在牆頭;忙解腰帶,接在施公腰間,這才用力把賢臣係到牆下。天
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
裡?」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牆。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鬆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
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伙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
寨主到了!」

  眾人聞聽,都奔向施忠。施忠隨手拉住一個,原是舊日朋友。

  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隨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
站立。施忠與眾人詳道細說。個個動氣,才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
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才要自刎;只聽恩官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
!」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
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著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
看見施忠正著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才弔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
?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夢
中相會呢?還是在陽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回縣審豪霸 舉監鬧公堂

  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倖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
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眾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
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台下,以助犬馬之
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眾人站起。施公說:「眾位好漢,本
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
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眾位好漢,即時改
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再把王姓夫
妻救出,一並解進官衙。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眾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守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牆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
路,登時關升、三片,及眾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
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

  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
夫妻在前,眾寇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眾寇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
押眾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裡。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歡喜
,仰天大笑。

  賢臣說:「有勞眾位,異日再謝。」眾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
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

  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招

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著爺上驢。施忠拉著關升、三片,
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押出三義廟上路。此時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襪小,緊
緊跟隨。惡人主僕二人慚愧不走,天保拳打腳踢。二人無奈,只得隨驢緊走。豪奴惡棍
,雖說受屈,心中不服。軍民一見,歡悅不表。

  且說賢臣騎驢,多人圍隨,登時進了江都城門,竟奔縣衙。

  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簷下驢。

  立刻升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
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
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

  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
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
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
呈,跪在月台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
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台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著上堂回話
。」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嘩,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閱完。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嚴訊三片賊 細問受害情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審。眾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
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眾役齊聲喊叫:「下跪!」
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罵聲:「凶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
。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為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
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弔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
幸神佛保佑,暗裡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為,我親眼看見;今又有
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
「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為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
飾、衣服、金銀。不用審我,問你罷!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
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

  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著人用棍打腿,看他在
本縣面前跪不跪?」眾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
。賢臣罵聲:「該死囚徒!」罵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
,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麼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
淚流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
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迴避不及,便被
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子;若是無銀,算作妾
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
。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
在牀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罵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
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

  兩個惡人那裡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眾青衣退後。

  施公才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走。
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

  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
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

  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為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
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復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勾大王。且說
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贓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
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
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
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
,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麼變動?料你縱有潑天的本
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嚐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
,才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
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
在馬棚吊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噹噹,撂下夾棍。

  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著惡人;一人手提犯人
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一聲,
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

  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眾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

款定了個十惡不赦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
:「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回文立斬
。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
領回,不許冒認。占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眾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
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眾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出,知會四爺到
關宅招認。施公吩咐而行。殺死人命,責在關升,不用細說。施公吩咐傳禁卒上堂,把
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

  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怎作惡人?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施公修家書 差施忠上京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眾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
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
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
;又想道:太老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

  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

  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早升堂
,不覺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牀安歇。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升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車喬的差人
王仁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把車喬拿到。」施公一擺手,王仁站起。施公雖說出
簽叫拿車喬,今日到了,又無原告題目,如何判斷?沉吟良久,無奈下問:「你叫車喬
?」答應:「是。小人本姓喬。因為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
聲音,說得一口京話。施公說:「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
「來江都何干?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
: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杆市標桿衚衕,趕車
催牲口為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吃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
的母親作為乾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拋母送他到
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吃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罵。小的
與他理論。遇著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
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為難。且說暗中鬼魂,豈肯相容
。命差人韓祿帶進喂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著,連忙跑跳到
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了一口。惡人魂驚:「哎喲!

  那家喂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
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
,就知應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著!若是為故主報冤,畜牲既能通靈性,聽我
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
。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睜
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著自家。冤冤相報,
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
上,還馱著何物?」

  王仁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王仁下堂,
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眾目同觀:一個有氈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
了一地,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裡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

  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為何這樣飽載
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
來,將他夾起!」

  眾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

  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
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
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係送陳姓回家。他在江
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
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刀紮死,拋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
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
,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
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
罪。」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才通。緣何
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救主報
恩。用刀殺死他主,掩埋水坑下邊,即為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
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
」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了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

叫惡人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抵償不赦。斷畢,又差人
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
:「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

  又叫陳姓親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
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回文正法不提。

  施公才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
,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
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麼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
知。遂即吩咐:「著他進來。」州官來人,隨即上堂,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
,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
曰銀勾大王,為賊首一名;其伙同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會下水人幾百。素知
江都捕快個個能乾,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
怒,罵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計上心來:何不如此這般,將先謀而用兵
。施公吩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州文催辦事 縣尊瞧來文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說差去拿老龐、解四的兩名公差,自從領了簽票,城裡關外
,訪了幾回,不見形影。到了這日,趙虎、劉奇兩人,關外撞見,同到一座小廟,坐在
石板,彼此報怨,說道:「十天限期,眼下將滿,違限照例要打。縱然寬限尋找,又沒
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訪拿。」二人講話,只聽打呼震耳。公差舉目觀瞧,殿內一
人,躺著睡覺,滿身破爛。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說睡語,咿咿唔唔,一聲大罵
:「解四!我把你這狗娘養的,躲著我走,又不與我言。」呼呼又睡。趙虎聞聽,低言
望劉奇說道:「老弟你聽見麼?咱們何不如此這般,給他個巧詐。是不是?再講。」劉
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邁步進殿。劉奇走到那人身邊,也冒冒失失,用手
往那人肩上加勁一拍,大叫一聲:「老龐呵!解四回來了。」那人聞聽,夢中驚醒,一
翻身坐起。忙問:「在那裡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公差
,忙忙站定笑說:「二位上主,為何與我取笑?」二人聞聽,立刻變臉,張口就罵:「
老龐,我把你狗娘養的!解四在那裡呢?

  跟我們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沒你。」那人聞聽,只當真話,口尊:「二位公差,
他家我認得的,裡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領爺們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
「快走,到了他的門口,如叫不出來,只管罵他,有禍與你無干。」那人回答說:「是
。」不多時,來至解四門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戶,叫幾聲不見答應,依著公差,放著高
聲叫著解四就罵,公差們在一旁。

  且說解四正與妻閒話,耳內聽到門外罵得不堪,心中之氣往上直衝。神差鬼使,他
那裡受得住氣話,即邁步出房開門,冒冒失失,照著那人就氣呼呼大叫:「老龐沒廉恥
!」他二人揪起就打。兩名公差聽得明白,說:「有瞭解四的名字。」一齊搶步上前,
不容分說,回手抖出鐵鎖,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縣而來不表。

  且說施公退堂,進入書房,取出州裡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
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著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
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
。又說:「我今著你同施安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
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
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
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才寬衣上牀安歇。

  次日,施公起來淨面畢,吩咐升堂上坐。書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爾等馬
步三班聽真:今日本縣往城隍廟內判事,吏役伺候。」眾役答應,個個手忙腳亂,登時
執事刑具,預備停當。轎夫抬轎,施公上轎出衙。

  且說未訪關升之前,奉命訪拿瓢鼠、劉醫的徐茂、郭龍兩個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
老爺在城隍廟審事,他們就照施公之命,用計出衙。二人先帶瓢鼠、劉醫二人,出了店
門,也往城隍廟而走,二人一邊用計說話。不說瓢鼠、劉醫兩個私談所行之事,不覺一
齊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老道門首站立。他一見公差鎖拉二人來到,道人滿臉帶笑,口
尊:「二位上差何往?進小觀坐坐吃茶。」徐、郭二人聞聽,帶笑說:「好說。道兄,
我二人特來擾茶,恐當不便。」道人笑請相讓,一同進了城隍廟的角門。剛越靈官殿,
來到配殿,徐茂叫聲:「道兄,今日午間,老爺到你觀中問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預備才
好。」老道回答:「有現成的。」五人又進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孫殿。徐茂把瓢
老鼠、劉大夫,一邊一個,鎖在小鬼腳上。郭龍帶笑,望著郭、劉二姓說話:「你們弟
兄兩個,也無用發迷了,聽我告訴。你們哥兒兩個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見了我們老爺,
只管響唧唧的回話。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實告訴你們罷,我們終日跟著老爺,深
知他欺軟怕硬。」二人回答:「多謝上差的指教。」言畢,公差與道人出了殿,仍用鎖

把殿門鎖上,三個人說說笑笑。耳聞其音,都往後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二回

施公審木櫃 戚鬍子棄妻

  話說瓢老鼠、劉醫見兩名公差,鎖了殿門,與道人往後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遲
有頓飯之時,不聽人聲。他二人閃目細看,只見正座供著九位娘娘,下面兩邊都是眾神
,緊靠著那邊,一口破木櫃,餘外並無別物。滿殿塵土,厚有指許,蜘蛛結網。瓢老鼠
看罷,先就長吁短歎。又遲一會,忽歎不止,低聲望那邊劉醫說:「誰能知我的這宗事
情。除你,外人不知。

  家兄有病,請你看脈吃藥不效;家嫂原係風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時,不能稱心,
因此才起謀害之意:商議用砒霜毒死病兄。

  家嫂守寡,與我通姦事情,作的安妥,鄰居親朋不知,平平安安載餘,與嫂嫂暗裡
夫妻。何故今日拿咱兩個,莫非你口齒不緊呢?」那劉醫聽了說道:「你我既作的虧心
,誰敢口齒不穩?

  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豈肯老實告訴與人?依我猜來,一定是你嫂子又續了人,追
歡之間,信口說出,別人聽在腹中,人後對人亂講。當差的聞風稟到縣尊,因才拿你我
。少時縣主判問,咱們拿個主意,趁此無人,早些商議。」劉醫又說:「咱們兩個,舍
出下身不要,萬不可招。如若招出來,決然抵命;挺刑不招,還得活命。必須改過前非
,學作好人。」老鼠聞聽點頭說:「劉先生,你的主意不錯。」二人正自私語,打定主
意,忽聽痰嗽之聲,嚇了一跳,並未聽准聲音在那裡。復又細聽,多時不聞人聲。老鼠
又忍不住,叫聲:「劉先生,剛才是你痰嗽?」劉大夫回答:「我無有病,為什麼痰嗽
呢?」瓢老鼠聽說:「我無痰嗽,外面又無人影,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沒痰嗽
,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會,說:「是了,劉先生不是你我胡猜,這一定是上面的
娘娘,聞之不順,痰嗽一聲,攔住咱們。」劉醫聞聽,低低回聲:「老鼠你了不得了!
你竟嚇得滿嘴胡說。剛才我聽的聲音,象你身後,緣何賴娘娘呢?阿彌陀佛,也不敢當
了。」瓢老鼠聞聽,扭項一看,自己身後,就只有頂破木櫃,自己頸子鎖在小鬼腿上。
二人講夠多時,復又說:「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見怪。」言罷,嚇得他回身衝著泥小鬼
跪倒磕頭,禱告說:「鬼大爺,鬼祖宗,饒過我們罷!」嚇得劉醫也沒脈了,登時發怔
。

  且說施公坐轎出衙,來到城隍廟裡,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
名,門子一旁喝道:「起來。」二人答應站起。施公下轎,邁步進廟,至靈官殿坐下。
問郭龍、徐茂:「事情委辦妥麼?」二人回答:「小的們遵照老爺吩咐所行。」

  施公說:「帶瓢鼠、劉醫問話。」公差答應,忙叫道人拿鑰匙開鎖,推開門,把二
人拉出殿來,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書吏出櫃外 施公回縣衙

  話說當下施公說:「爾等把所犯過惡,快快實招,免得受刑!」二人見問,叩首說
:「老爺在上,容小的奉稟,二人江都良民,並無犯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高聲
往殿裡問話:「有了沒有?」殿內有人答應:「回老爺,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
殿中那木櫃抬出來。眾役立刻把櫃抬出,放在對面。

  施公吩咐開櫃。道人答應,上前用鑰匙開櫃。開了櫃門,自裡面跑出一人,手拿紙
筆,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賢臣閃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劉醫一見,只嚇了
個魂飛膽裂,渾身打戰。「頭裡聽見痰嗽之聲,我爾胡猜,原來櫃內有人。」賢臣說:
「瓢鼠、劉醫,諒你二人無可巧辯,跟本縣回衙定案。」二人聞聽,淚眼愁眉,不敢張
言。賢臣吩咐:「搭轎回衙!」眾役答應,賢臣起身。

  剛出廟門,才要上轎,忽聽對過有男女之聲吵嚷。又聽婦人喊罵,又說:「清官難
斷家務事情!」賢臣聞聽,心中不悅,吩咐:「人來,爾等去速拿吵嚷之人,進衙問話
。」青衣答應:「是!」賢臣上轎回衙。公差領定瓢鼠、劉醫跟隨,登時進衙升堂。賢
臣吩咐:「帶瓢鼠、劉醫結案。」衙役立刻帶進,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說:「你二人還
有辯處沒有?」二人見問,叩頭求恕,情願領罪。賢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當堂跪
倒。

  施公提筆問話,那婦人一一承招。即時判斷:瓢老鼠毒兄圖嫂,本應立斬。梅氏通
姦謀夫,即刻處決。劉醫圖財賣方,毒死良民,應當充軍煙瘴。判畢拿下,來叫惡人畫
花押。賢臣過目。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責三十大板,傳禁卒收監。立刻作稿,申詳上司,等回文正法。

  片時,又見堂下帶上男女二人,披頭散髮,跪在那邊。下役打千回話:「小的把吵
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帶怒問說:「你等係何親眷?」男子見問,先就說
話,口尊:「老爺容稟:小的並非親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爺差人拿來。

」施公聞聽,心中不悅,一聲大喝:「咳!你們夫妻吵嘴,人間常有,緣何罵我?應該
何罪?」那個見問,叩頭說:「者爺容稟:小的姓戚名順,本縣居民,貿易為生,昨日
討下五十兩銀子,酒醉歸家,暗把銀子放在牀上鋪內。今朝不見,問妻不知,因此吵嘴
。小的要當官鳴冤。狗婦回言,失口自犯。被老爺聽見拿來,叩懇老爺公斷。」賢臣聞
之並不生嗔,反為帶笑。又問那婦人:「你的男人藏銀,你沒有看見,因此爭吵,是與
不是?」那婦人說:「老爺,銀子我沒有看見。」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帶怒叫:
「戚順,你乃在路帶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銀子,也是有的。誤賴妻子,以致吵嚷,算
無家教,理當歸罪於你。人來!看守戚順,明日重處。」其妻釋放歸家。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賢臣審竹牀 判斷告妻案

  話說施公吩咐:「搭轎。」又說:「帶戚順同去。」不多時到了戚順家,吩咐:「
帶戚順夫妻問話。」二人跪下。施公說:「戚順,你的銀子放在牀下壇內,除你夫妻,
再無外人知曉?」

  施公又問:「戚順之妻,本縣且先問你,娘家姓什麼?」那婦人說:「小婦人娘家
姓刁。」施公問:「你夫帶酒回家,銀子放在牀下壇內,你無有看見麼?」婦人說:「
不知。」施公說:「適才復驗牀下蹤跡,只見有往來手扒的手印;緊裡邊又有個人身子
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驗畢,出歸房坐,故意施威:「人來,快把大膽牀壇拿來,本
縣嚴審。」差役跑進幾人,把牀壇拿出。施公大叫:「牀壇,聽真,爾等家主告你,問
藏銀,快快實講,不然本縣就要動刑!」復又故意點頭。「緣何你們說不知?豈有此理
!人來!快把竹牀重處!再問。」下役雖然答應,心裡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
說:「竹牀翻過。」一看,牀下蜘蛛結網全無,點了點頭,吩咐:「著實打起來!」登
時把張牀打得破爛。施公說:「住刑。叫他訴招。」遲了一會,施公自言:「怪不得,
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陰陽氣候,得空參星拜鬥,得了的精氣,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銀
五十兩,交與城隍廟的小道,為的是好上供燒香祈神,脫他輪回之苦。」施公又說:「
偷銀既與了道士,人來,即拿城隍廟的小道,一同戚順、刁氏,赴縣聽審結案。將門封
鎖。」

  施公進衙,立刻升堂。只見下面把戚順夫妻帶來,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說施公
叫聲:「戚順,聽本縣吩咐!你銀交牀壇,被人盜去,交結城隍廟的小道。竹牀受刑俱
招,都是刁氏之過。少不得本縣就要難為汝妻。人來,把他拶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一齊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黃。刁氏忍刑不過,說:「情
願實招。」施公擺手停刑。施公冷笑,罵聲:「惡婦!那怕你心似鐵,不怕你不招,快
快說來!」刁氏回答:「老爺在上,小人細稟:小婦人今年二十九歲,半路改嫁戚門。
與小道士認得,是以往來。丈夫戚順貿易,時常在外。

  前日夫主出去討賬,那晚小道在小婦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帶酒歸家叫門,慌得小
婦人把小道藏在牀下,披衣開戶。丈夫大醉,小婦人又不敢秉燭,怕他看出形容。細聽
睡熟,小婦人即便送小道出門。次早夫起,牀下去摸,不見銀子,說小婦人偷去。因此
吵嚷。」施公叫聲:「戚順,你的銀子有了。你聽刁氏所供,有點不好。」施公叫帶小
道問話。登時帶至,跪在一旁。

  施公問小道:「刁氏言說與你私通,你還盜去銀子五十兩。快快實招。」小道說:
「並無此事。」施公吩咐:「動刑!」登時夾起。小道高聲喊叫:「招了,招了!」施
公擺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氣惱黃杰士 智擒三水寇

  賢臣叫人將銀取來,戚順看是不少。賢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詞,
男女畫了招字,復又呈上。賢臣叫聲:「戚順,本縣問你,妻還要否?」戚順見問,往
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爺,不用問了,想這種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爺當堂發
賣。」賢臣說:「算你還有男子之志。」隨提筆判斷:妙齡不守清規,通姦盜銀,二罪
俱犯,應重責三十大板,城隍廟前枷號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處還俗。戚順自不小心
,應責。姑念失偶,釋放。刁氏與小道通姦,忘其夫婦恩義,應該處治;傳官媒當堂領
下官賣,價銀領去。判畢拿下。叫:「戚順,你畫個字。」發放已畢,不表。

  賢臣忽又想起出簽拿老龐、解四的事?趙虎、劉奇各拉一人上堂。龐大先說:「小
的龐大,他叫解四。小的們乃是本縣人氏,因為開鋪折本,盤與錢姓。」賢臣又問:「
你姓什麼?」

  那人見問,叩頭碰地,口稱:「老爺容稟:小的是本縣居民,姓錢名叫廷玉。父母
早喪,只有小的一人。要尋買賣為生,可巧他那邊有鋪,一應傢伙。中人說合,倒與小
的。言明制錢五千。中人名叫解四,舖主姓龐。小的接生意,只有兩月,不知把小的二

人拿來何故?」賢臣說:「叫你二人,並無別故。你二人作的事情,還來問本縣麼?」
吩咐人來先把他二人夾起再問。那老龐受刑不過,扭項大叫:「解四!我顧不得你了!
」說:「老爺叫人不用動刑,招了。小的兩個開鋪正沒趣致,那日夜晚,見一孤客,被
套盛有東西。小的兩人誘哄進鋪,用酒灌醉,謀殺,將屍首砍得數塊,裝在牀袋放在魚
池邊。淹埋之後,各分銀六十兩,衣裳在外。恐有禍事,是以倒鋪與錢姓。小的招認的
事實,不連累好人。」賢臣說:「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見龐大招認,只得也招承了
。施公吩咐書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畫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筆判斷,批道:害殺過客
--不知家鄉。解四應該抵罪,立斬。老龐年老,應定秋後絞罪。追解四家產,變賣入
庫。令人到池邊找著屍首,賞棺木仍埋魚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寫被害情由。施公
判畢,立刻作稿,申詳上司,不必說了。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升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
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

  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

  具呈為萬惡姪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妾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
台前。亡夫方節成,本係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
亡夫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姪方剛,嫉妒生謀,冤妾為私情不節-
-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
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為準,冤辱逼妾於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
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准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陳情上
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准提究滅倫欺孤之惡姪,救正脈之香煙。庶妾身清白不枉,
操持節志,生死血沐,繼恩於萬世矣。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作何生理?你今
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少婦的父親名叫王守成
,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為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
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

  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為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
。』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姪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
婦人父親感其大恩,更歎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
。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係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
,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
之時,才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
,以死不從。自產嬰兒之後,步步謀害,羞罵小婦人。爺娘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
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
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

  九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

  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為你貞
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皂白。」

  王氏見准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著德保同
來堂上聽審。」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
聽審。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且說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
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
:「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乾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罵聲:「奴才!滿口胡
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係誤其終身。說什麼
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她不端,有否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
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為何追逼他死
?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

  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
個月滿足,如何是為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污。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
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舅家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
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
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
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摟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
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
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
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為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
。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為何不答?」劉之貴說
:「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
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為你憑信貞娘,
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
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

在一旁,聽候發落。」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審。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
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
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姪。」施
公說:「你那堂姪娶王氏,族中知道麼?」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
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為何不攔?」敏文說:「
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姪雖然九十,身體康健,
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
:「老兄,莫非貞娘暗裡有什麼隱情?你姪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
!」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
掛孝,莫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巧折辯服眾 救孤寡回家

  話說方敏文說:「商人們與節成是嫡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
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
他嫡親堂姪,過繼與節成為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吃驚
,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姪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
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罵:
「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既為嫡派族長,為什麼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安頓王氏,
心懷反意。分明你們長幼謀害他,貪圖堂姪家產,不顧綱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
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
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

  你既為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
要動手。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向前一躬,尊聲:「老父台,暫息雷霆
,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
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

  九十老人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絕不該納妾合歡。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
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眾,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
痕。老父台不信,開棺請驗。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
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
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
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
要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台,家君今來到此,為王氏
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台寬恩。」說罷一躬。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
想著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
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聲:「年兄何言領罪。本
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暖偷香。但此
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
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台,若問王氏淫邪
,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鏡高
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著那些無
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贓為證,姦情以雙為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
嚴;既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
憑無證,即為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為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
若無證據,難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極是
。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
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仗鄉紳巧言折辯 差二府追問姦夫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為官出任,道理不明
,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
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蒙本縣。憑你狡辯,全然
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著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

面。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
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

  施公向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

  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
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
。」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為何一
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為什麼呢?你仗是鹽商,
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
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為何把德保驅逐
出門?德保不是你義父骨血呢!」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
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
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了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
顯係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
「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
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
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眾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
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才生?你們合族
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

  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師
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鑒如
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
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麼憑據,真假難辨,是
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講論古典服眾 一驗寒暑明冤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
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有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
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於他;若果有私情,將王
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歡喜,向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
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
。」

  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
與貴族言明方好。」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麼花樣?思想多會,即
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
隨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垫,終無更改。」施
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
,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
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驗,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
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熱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才能看出:先天不
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

  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

  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

  賢臣說:「德保方交五歲,你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
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
躬,口尊:「老父師,若能驗出真假,德保果係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烈節,祖宗
增光,感恩不淺。」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
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眾人罵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
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眾商人堂前請拜 不白人洗卻沉冤

  施公看罷嬰兒,向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
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
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

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玩耍食物等類,哄著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哄哄。那瞧
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
: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

  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
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
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
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
意吞謀產業,為什麼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審問不真。你們
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眾每名罰米五十
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為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
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宦,都到劉門迎請節婦、
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

  至於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剛經手。
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躬,叩頭拜謝。

  施公這才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
為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
,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
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
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
「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為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
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干。看他孝你如何,
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仍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第增光,流芳萬世。」
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向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
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
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
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驗。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
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
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
德保瘦弱,僅穿裌衣;街上眾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
「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著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
是脫去。小兒貪吃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
要,哭著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
吩咐:「青衣把小孩抱著,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
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麼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
,一齊打躬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
有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台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
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
,給絕戶斷出孩兒,為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
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為他爺娘受過恩德。那料一
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
後代。你們為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
。你們既係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
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遵古驗寒暑 因節賜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
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

  各人允納,俱各散出。

  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旌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
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牀而寢。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
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准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
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為何事?家住那裡?細細說來!」貧婆
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為生。今年種了幾畝田地
,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
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只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
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
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

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
崔寡婦說:「他要茄根何用?

  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
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只能給那糞錢、
人工錢。」施公叫聲:「崔氏,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著有贓可
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
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偷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
。」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著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升堂,時
才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
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麼?」眾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
,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歡
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審。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到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
。

  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麼?你們都是江都百姓麼?」施公又
問:「叫什麼名字?報上來!」齊說:「趙大、劉二、週三、阿四、金五、姚六。」個
個書吏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擔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復
命。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驗,瞧到二十
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
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進義帶來聽問。青
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
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麼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凶徒
,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
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
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罵聲:「賊徒!竟敢巧辯
。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贓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
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進義,
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為何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
」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因何個個打著窟空,這又是什麼原故?」二
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
,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
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麼
?」吩咐公差拿著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

  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有歹心
,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白種的茄子,豈
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麼?可歎崔家老婦好
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於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
逃,依律處治。還是依著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
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住,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賠補。」青
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
下面。施公說:「爾茄子著他賠償。」一齊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施安報凶信 施公痛義士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麼
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
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
之時,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
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
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只見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
,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胡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
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麼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裡,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凶信。

  施安說:「曉得。」不表。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見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
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回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
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為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
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
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

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
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三人務要機密行事,
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
解帶,上牀而寢。次早升堂辦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邁步出衙。眾差役納悶私
言不必說。

  且說他三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才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
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三人不勝歎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
,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虧。昔年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
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著黃馬,揚手發鏢,並不
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
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
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
。十五出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
失敬!」三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為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
人敘說,天已三更,方才安歇。

  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著急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水寇孤店貪杯 施忠展翅擒賊

  且說店東只知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叫:「
小心早掩店門!」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勾大王掛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駕
舟,離江出岸,竟奔劉家店而來。三個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
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

  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牆行事。」施忠答應,三人上牆,觀看動靜。翻身順
牆溜下,腳占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
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勾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
,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棟、王梁三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
起來。好漢這才通名,說:「我名施忠。三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
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
個好漢叫把水寇抬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且說施忠忽見有群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
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且說賢臣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
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眾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
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三元答應退去
。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

  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
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
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
欽差上堂居中站立,眾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為官愛民,作
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贓殃民,有壞國風,革
職為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會同知州二衙,盤查
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

  欽差讀罷,眾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

  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敝邑暫歇金亭館
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裡話,你我乃
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賀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
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眾寇得凶信 會議江都縣

  差官苦辭下堂,眾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眾官回轉江都。

  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
,以文才選的。為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

  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

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為官正大,一聞王輝
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
,起身賠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
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
要緊。」

  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讓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
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

  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走至賢臣身旁,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
。水寇吃醉被擒來,官兵護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
」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好漢手拿回文出衙,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
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

  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

  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內有惡人關升、豪奴
三片;還有那些應斬六徒,盡行誅之。傳其仇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
軍民人等,知悉。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馬步快兵跟隨。施忠、王棟、王梁保護水寇車輛,前呼
後擁,到江都城。瞧看軍民,稱贊不表。施公與二衙解水寇,兼上揚州盤查倉庫。

  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為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
忠,手使金鏢三支,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
樸刀,騎紅鬃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面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
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虯,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虯槍,坐騎白頭馬。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殺場斬眾犯 騎馬鬧江都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
,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好漢。
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尋了一座酒店住下,
令人暗暗打聽。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
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
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
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眾,難保無事。

  施忠見施公為難,好漢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管,只
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
。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彩,內設文武
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
,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

  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
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
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
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已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
,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向賢臣說:「依小人意
,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決,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
。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才安寢。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
。」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

  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仇家來
進殺場,瞧著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
。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
案;再預備劊子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
,如飛來到監門,高聲大叫:「裡面禁子聽著!牌提五處出監;又提四個惡犯:關升、
閻三片、五虎、花大。」那賢臣手提硃筆點名,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
押著眾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且說眾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虯、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
外面,回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眾寇也就
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劉醫、瓢老鼠早已發出。賢臣吩咐:「快把眾寇
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裡面聽著,犯人按名
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眾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
查看巷口。屠家掄刀如飛,登時開斬。一連三次,把十二寇斬了。施公道:「點九黃與

七珠僧尼二人,照樣上綁。」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州縣官聞志 捉風審小鬼

  話說從牢內綁出九黃、七珠凶僧惡尼。賢臣、施忠命眾役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
。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跟著施忠也大悅
。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竟
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眾人役跟隨飛奔
殺場。

  且說武天虯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
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夫轎馬。莫非此來,內
有眾友見面?

  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

  天雕點頭。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
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眾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
,說了一遍。

  賀天保聞聽,不以為意。惟有天雕、天虯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
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膺
,即向眾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著,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既
行勸住,說:「你們眾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係朋友,自作取死
。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眾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
擺,命眾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囚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
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
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
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

  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五虎、關升、三片,薑酒爛肺謀奸的董六,老龐、解
四、車喬、瓢老鼠、李龍池、劉君配、梅氏、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
抬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仇家的,個個合掌念佛。真乃是軍悅民歡,不必細表。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夫散去
,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
刻進了揚州衙門。

  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彩結懸燈,三班六房鬧鬧
哄哄,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台駕到
臨。州尊太爺剛才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即履堂
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
,這說他升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得,信以為真,齊說
:「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
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

  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
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
回答:「不拘什麼,這好吃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
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州官罰縣把門 硬駁眾官禮物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著食盒,
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
「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哪位是內司?
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
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
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贓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
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
於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升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
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
」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說罷,
起身走至台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怄氣;又暗罵貪贓狗官!眾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

說:「老爺生氣,為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
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眾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
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

  可吩咐將禮抬回。」專等貪官升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著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
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才見施知縣投帖送禮
。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眾官的禮到,竟大膽
吩咐說:『太爺一概免禮!』眾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麼?」州官聽說:「快去吩咐
外班,我立刻升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
齊鳴,贓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
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聞話。」施公遂即向前,口稱:「施不
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
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麼?」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台
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欽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
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
」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
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
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忽見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舉呈詞。
州官接狀詞觀看,上寫:具訴告人東鄰趙大、西舍王二、前居張三、後住李四、地方陳
虎,呈為本郡南關以裡,東路口坐東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門正殿,四層配殿,群房
共計七十九間。數年並無僧道在內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鄰人進寺燒香。

  本月十五日,眾人進廟獻供,進殿遇見怪事,眾目同視:第四層魁星殿內,泥小鬼
項掛少婦人頭一顆,並無屍骸。

  不敢隱匿,眾人共同叩懇大老爺秦鏡高懸,查昭不白之冤。

  子民感叩洪恩,萬載無既。

  州官看罷,不由肺腑吃驚。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劉元大運不濟,
上任就逢此事。頭一個施不全對頭,還未判斷;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銀子,他偏橫擋
。」貪官急中生計,肚內說:「何不如此這般,公報私仇!」劉元故意叫聲:「縣令施
不全伺候。」貪官說:「今寺中有無屍人頭一案,委汝驗明,三日內斷出屍親。本州才
升到此,不能辦理。我出批,你作速去辦!」言罷,提筆寫上:州批縣審。批為本州南
關以裡,路東三教寺內,魁星殿中,泥鬼項上,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投告者:前後
鄰居、地方人等公舉。必須三日內斷出屍親詳復。倘三日內不結,該令才短,摘印後遞
取,決不輕恕。

  州官寫畢下遞。賢臣接過。貪官下叫:「陳虎,你領縣官速到三教寺斷鬼回覆。」
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來。劉元吩咐退堂。眾官散出,都與施公擔驚。貪官又派人役取
刑具。賢臣看見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陳
虎,奉州官之命,跟來回話。好漢服侍施公上馬,施忠乘驢,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
來。

  賢臣偶然靈機一動,叫地方陳虎上來。賢臣說:「本縣問你:你緣何呈報人頭之事
,不帶兇犯上來?理該把你重處。」

  地方回答:「人頭掛在鬼項。」賢臣卻說:「又來了,你既呈報婦人頭掛在鬼項,
本該就把令鬼帶來。是誰把人頭掛在他的項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
賭氣趴起,轉身去拿繩槓。不多時陳虎進廟,令人伺候公案,一應鋪設停當。地方引路
,賢臣進內升座。又見本州四名衙役、刑房、鄉紳、總保甲、牢頭人等,上前叩見,報
名已畢。賢臣下叫陳虎,地方答應跪到。施公說:「傳四鄰回話。」陳虎答應,翻身下
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說:「小的張三、小的李四、小的趙大、小的王二,老爺在上,小
的叩頭。」施公說:「我問爾等,知此婦死的緣故麼?」四人從頭至尾,訴說一遍,呈
詞無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傳四鄰問話 各人報姓名

  四鄰報名訴罷,走下出殿。賢臣安心要看廟內破綻,好推情斷事,審人頭屈冤之案
。賢臣站起離座,一溜一點下殿。施公同眾役與施忠,從新繞殿,轉過游廊、配殿,群
牆瞧遍,並垣墉之處;又至後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觀,並無屍骸。心想:少不得打草驚
蛇,再察形跡。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圍隨。賢臣升座留神,只見那些瞧看
軍民,鬧鬧哄哄亂說:「從未見過審泥小鬼的這稀奇事。」紛紛說話不提。且說賢臣吩
咐帶小鬼,陳虎答應,抬上。施公安心展才驚眾,判斷泥鬼。

  賢臣伸手提筆上寫:州批縣審。本州南關以裡,路東有三教古廟一座。山門大殿共
三層,計七十九問。後有梓童殿中,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今本地方呈報,眾
目同觀事實。此廟內數年以來,並無僧道焚修。現今原被告全無,州尊委本縣施斷,嚴
限三日以內回覆。尤恐此郡舉監生員,三教軍民不知,今出示曉諭知悉:願瞧者赴廟聽
審泥鬼。倘有斷不清明之處,許爾等公舉。特示。

  寫完往下又叫陳虎:「你把告示速去貼在衝要之處。」賢臣又說:「聽我吩咐,今
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辦。

  審清人頭,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惱怒,罪名非輕。」

  四公差聞言,也是鼻內流酸。賢臣惱在腹中,故作不知,說道:「陳虎,你去把住
廟門,並吩咐舉監軍民三教之人,他們既來進廟瞧看,許進不許出。如有不遵,立刻鎖
拿去見州尊嚴究,就算殺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斷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個,本縣
送你算犯法之人。」陳虎聞聽,嚇了一跳,無奈答應:「小的曉得。」這地方把告示貼
上,回來復命。賢臣一擺手,地方閃在一旁。

  天色將晚,賢臣瞧月台上站著泥塑小鬼,項掛少婦之頭。

  看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離座出殿,走至月台,帶笑高聲說話:「你們這內中舉
監人役,賢愚不等,瞧看本縣審鬼,須聽我施某吩咐,不可頑法。」只聽答應,上來跪
下。賢臣就問:「你是仵作,名叫什麼?」回說:「小的名叫張五。」施公說:「你把
鬼項掛的少婦首級驗看,是何物所傷,不許粗心謊報。」

  張五答應,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著那少婦之頭,細細瞧看多時,回身進
殿回話:「老爺,小的細驗明白:婦人頭上,致命斧傷二處;腦袋是斧子砍下來的。」
賢臣聞聽,一擺手,仵作退下。賢臣設計,誘哄愚民,審鬼是由頭,好追尋題目,說:
「本縣奉州尊所委,勢難諉卸。皇上點我作官,豈肯有負聖恩。本縣幼年習學法術,與
你報仇雪恨。」霎時間,忽見東南狂風大作,旋風來了亂滾,垂著泥鬼打轉。賢臣一見
,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動佛祖神聖。往下高叫:「風中女鬼,聽我吩咐:不可徇
私,快捉人犯;本縣差人帶你到人群裡找去。」隨叫:「馬騰你跟旋風,不可攔擋,任
他旋轉。倘有可遇之處,領來見我。」

  馬騰答應,思想無奈,邁步出殿,跟定旋風,東就東,西就西。旋風滾得急快,公
差兩眼似燈。馬騰高叫:「列位開路,莫擋風神。」眾人聞聽瞎叫,心中無虧還好;有
虧之人,面上變色。旋風在人空中鑽出鑽進,找尋仇人不見,又起一陣狂風,往寺外而
滾。馬騰也隨即跟出,轉眼不見,心下為難。正在思想,忽見旋風從陰溝裡進庵,復又
出庵來引公差進內。那風習習連轉三轉,從陰溝刮入庵內去了。公差一見,說:「殺人
之犯,一定在內,何不進廟?」用手拍門,高叫:「裡面有人麼?」

  女僧正坐,忽聽外面打門,忙喚:「小尼,看外面什麼人打門?」

  小尼回身來至角門開門。那公差邁步進庵,閃過,找風。只見旋風聲習習,往裡直
滾。公差哪管內外,跟風往裡就來。那風忽進禪堂,聲習習圍著大尼姑團團而轉,刮得
尼姑用袖遮面。

  馬騰一見,不管好歹,回手取鎖嘩啷一聲,就套在女僧項上。

  那風出房,又起一陣大風刮去不見。那個尼姑嚇得面色焦黃,口中直叫。公差不由
分說,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來。

  那些瞧看軍民人等一見,個個說:「人拿來了!咱們快聽老爺斷鬼。」賢臣聽得明
白,閃目外觀,只見鎖拉一人,卻是女僧,頭上無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櫻桃小口
,甚是窈窕。

  身穿綾羅,足登鑲鞋,年紀三旬。邁步上台階進殿跪下,公差報名:「小的帶女僧
。」賢臣聞聽擺手,馬騰退後。賢臣點頭,難怪尼姑性亂,敗壞法門。叫聲:「女僧聽
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縣台下投告,私通謀殺他命,冤魂聚而成風,引領差人拿你。
快快實訴,免得動刑。」那尼姑口尊:「老爺,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
不敢為非。老爺就便夾死,豈不冤枉佛門弟子麼?」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
聲:「女尼不用強辯,你去在台上把鬼項掛的人頭看真,回來再講。」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睜眼一看那顆人頭,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
進殿跪倒,口尊:「老爺,令尼看過,不識其面。」賢臣聞聽微笑:「你竟是滿口胡說
。本縣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殺命,還不肯實招。」喝叫:「兩邊與我
拶起來再問!」眾役答應,把女僧拶起。十指連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
見陳虎回話:「稟老爺,今有本州三老爺,奉太爺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八回

三衙奉命催審 蠻人心懷忿恨

  揚州三衙奉州官劉元之命催審,馬到寺門。見人進報,不見縣公迎接,心中不悅。
此人係蠻地之人,捐納三衙到此,不覺暗惱在心:「待我進寺,看他怎樣審法?」走上
月台。賢臣難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點,至殿檻就不向外,滿臉說些帶笑客套,高
叫:「三爺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過,另日賠禮。」

  三衙回答道:「豈敢。」邁步進殿。三衙把手一拱,隨即坐下,二人言講人頭之事
,三天案件限滿。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聽審。且說尼姑上拶不肯招認。賢臣
吩咐:「加拶。」尼姑總不招認。賢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膽惡尼!你不招認,且下
去。」叫聲:「施忠,你同馬公差速到庵內,將所有庵內尼僧,不論大小,都拿來問話

。」

  好漢答應,邁步前行,與馬騰離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時拿到眾尼,上殿跪倒。賢臣觀瞧女僧已罷,說:「你師父犯下之罪,她賴你
們謀害人命。你要實說,莫要虛言。」尼僧見問,嚇得磕頭碰地,口尊:「青天爺爺,
小尼今年十八歲,命犯孤寡。八歲進庵,蒙師訓誨,緊守清規,法度最嚴。不知何故,
將師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爺爺秦鏡高懸!」賢臣大怒,吩咐動刑。一連三拶,可憐把
小尼十指拶傷。怎奈心堅似鐵,不肯招認,只求超生。又說:「小尼並無過犯。」賢臣
說:「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帶過,不許與那小尼見面,換過答話。」

  青衣答應,遵依而行。且說施公為難,吩咐:「人來,把那二個小尼帶上問話。」
下役答應,立刻帶到,嚇著叫她下跪。

  只見那小尼,渾身舊衣襤樓,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長的不堪。施公看罷,腹內
暗轉,要明此冤,得誘哄於她。滿臉笑著,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聲:「
小孩子起來,不用啼哭。你的師父、師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來,我好叫人送你回庵
中,不用哭。不聽說,我還叫人把你鎖上,還打一頓板子。跟了來罷!」言畢,拉起小
尼,往上走來。施公復歸公位坐下,也不嫌髒,取這腰間紡綢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淚
鼻涕,拭乾細看,帶笑問話:「小孩子,太爺問你,你今年幾歲了?不要哭,不害怕,
告訴我,好買東西你吃。」回頭叫聲:「施忠,你去買些果子,與她吃吃。飽了,好送
她回庵。」好漢答應,去不多時,買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遞與小尼,復又帶笑
說:「小孩子吃罷。吃得飽飽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聞聽,快活活,笑嘻嘻
,接過就吃。且說三衙暗笑,我看他審事平常,倒會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

姦夫與尼對詞 判結人頭公案

  不言三衙有氣。且說賢臣誘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間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掛在小尼
胸前。俗言小孩子識哄,那裡見得吃的?又見給一個最好荷包,樂得她眉開眼笑,指手
畫腳的,叫聲:「太爺,你這個荷包給我可好裝錢,便宜了我師父了。」

  施公聽出題頭,不由心中大悅,扭項叫聲:「施忠,把你腰中散錢給我些。」好漢
答應,回手腰中打摸些錢,遞與賢臣接過,都給小尼裝在荷包裡。賢臣帶笑說:「小孩
子,這些錢帶回庵去,好買東西吃。我問你,不知昨晚來的那位太爺,是你的什麼人?
你告訴於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見說,心喜歡得手腳亂動,一面歡笑,說:
「太爺你問我,我不敢說,師父要打我。」施公說:「你師父不在這裡,你只管說,好
送你回去。」小尼四處一看,果不見師父,這才說:「那位太爺,比你還俊。他每晚半
夜,總到庵中,帶些酒肉餑餑,與我師父、師兄,飲酒頑耍。餑餑和肉,我吃飽了,打
發我睡,還給我錢。

  每日晚上,囑咐於我,不准告訴外邊之人。那太爺白日並不見來。」

  施公聞聽大悅,下叫:「人來,快把那老、小二尼帶來對詞。」下役答應,翻身下
走。不多時,把二尼拿來跪下。賢臣說:「你們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訴我
的話,對你的師父、師兄,再說一遍。」小尼見問,復又啼哭,叫聲:「太爺,我不合
你好咧!我說了告訴你,不叫我師父、師兄知道,因何又叫他們來對話呢?我不說,我
怕打。」旁邊老尼聞聽著忙,叫聲:「你不要胡說,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賢臣說:「
人來,掌嘴巴!」一聲答應,上前邊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賢臣又問小尼,小尼又照前
說了一遍。二尼聞聽,無言可對,個個仰面長歎道:「命該如此。」口尊:「老爺,不
用再問,小尼招了:師徒同與西茶鋪陳姓往來是實。」賢臣吩咐:「人來,帶下老、小
二尼,少時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下。

  施公這又吩咐馬騰:「你速拿西關茶鋪陳姓聽審!」馬騰接簽下來出寺。不多時將
陳姓帶到上殿跪下。賢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斷人頭公案,鬼訴真情,旋風到庵,捉拿
女僧,訴說爾因奸殺命。快快實招,免得動刑!」那人見問叩頭,口尊:「老爺容稟:
小的與尼姑並無通姦之事。如殺人,更沒此事。

  老爺上裁。」賢臣說:「你倒言通理順,善問如何肯招!」吩咐人來,將他夾起。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判明婦人頭回覆見州尊

  下役答應一聲,夾棍夾起。陳公義見無據證,求生忍刑不招。賢臣說:「好一個惡
徒!」吩咐:「人來,快把三名女僧帶來對詞。」下役立刻帶上跪下。賢臣叫聲:「小
尼,你認認那人,是你假太爺不是?快說!不說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細看回答,
叫聲:「老爺,這就是那個太爺。」賢臣聞聽,事情都對,心中大悅,問那老尼:「你
快把實情招來,免得動刑。」老尼見問,不由仰面長歎,眼望公義叫聲:「冤家,不用

強辯,老尼替你招罷!」尊聲:「太爺聽稟:小尼俗家姓屈。

  父住東關,無兒,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許進西關白衣庵中。不多幾年,
師父在外募化修塔。後來小尼又收兩個徒弟,謹守清規。遇見西關茶鋪陳公義,見小尼
容貌好看,反用心計,進庵許願,常常往來。請小尼到他家裡,不防被他灌醉奸騙。酒
醒無奈,續通姦了徒弟。打算無人知曉。不幸父母去世,發送事畢。小尼妹妹許嫁與人
;妹夫姓賈名君車,貿易在外。妹夫出門,妹子暫住庵內。公義那晚來至庵內,看中妹
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氣得尋死覓活,只要告狀!陳公義帶酒行兇,
用斧砍死,屍首埋在庵後。他半夜將人頭拿出尼庵,嗣後不知怎樣掛在鬼項?只求青天
再問公義便明。」賢臣扭項下問:「公義,從實招來。如有一字虛假,立刻處死!」陳
公義見問,回答:「小人情犯是實,不敢強辯。

  小人南關有一仇家,想著移禍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煙不斷,小人未曾得手,故
把人頭隔牆拋在三教寺內。小人不知怎樣接在鬼項。是實。」賢臣聞聽說已招,不必深
究,吩咐帶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帶過老小三尼,事情算結。少時賢臣又叫:「地方
看守著人頭,等回覆州尊,再起這頭。」那瞧看軍民議論不表。

  且說賢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門首下馬,進了角門。下役帶著犯人。賢臣向書吏手中接
過招詞,一跛一點,方至州尊衙內。

  施公帶笑說:「煩你代我通報一聲。」那人站起說:「老爺請坐少等,我替老爺遞
進。」內司伸手接過,邁步進裡,把招詞遞給貪官。他看一遍,不過因謀奸不允,害死
妹妹。姦夫理宜身頭二處,回覆起屍完案。劉元看罷,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不全的斷
法精奇;惱的是江都縣有他作對,不能行事。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分
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力,
倒升轉順天府不表。且說貪官又叫人傳出,命三衙起屍驗明,早入堂結案,暫把人犯寄
監。劉元的內司奉命上堂,見了賢臣,不過說了幾句褒獎之語。賢臣隨即出衙,叫聲:
「施忠,天色晚了,到館驛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僕出了揚州,在路正言貪官的過惡。賢臣抬頭,見迎面跑過幾匹馬來,又聽
得內有一人大叫:「伙計們,不用上揚州去,這位老爺就是江都縣的清官施公!」只見
那些人聽說,跑回坐騎,個個跳下馬來。眾人跪在當頭,哭訴情由。賢臣不解其故,勒
馬留神,都係買賣打扮。個個驚慌,擋在當頭,口中只嚷。內有一人腮流痛淚,口尊:
「老爺,小的前已告過失盜情形,蒙老爺拿獲斬犯報仇。另搭伙計,別處治貨。從此經
過五里碑,路遇一伙強盜劫財,盡行搶去。嚇得小的等抱頭不顧財帛,只得逃命。小的
等特奔揚州來報賊情,幸而途遇爺爺,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說罷。一齊
磕頭。賢臣聞聽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蓮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盜,賢臣長
歎,叫聲:「李天成,可歎你命犯賊星!今搭伙又被寇盜。但五里碑不是本縣地界,屬
揚州的轄管。」客人聞施公言語,似有不管之意,放聲大哭。被這些人哭得賢臣心軟,
說:「你等莫哭。寇去有多遠?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爺,賊去多遠,小的等
只顧逃命,未曾細看,不知幾人,只聞稱賀寨主,聲音漸去無蹤。」施公聞聽,想必是
賀天保在內,彼時臨別,言過保江都無事,此地方乃屬揚州地方。嗣又劫法場,多虧義
士施忠嚇退。賢臣想罷,何不拿話說於施忠。說:「施忠,方才他言,內有賀天保,想
是綠林之人。他當初原說保我江都安然無事。此地雖屬揚州管轄,然與我交界接壤。今
番又猖狂搶劫客商,其情可惡,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談。但不知你管與不管?」施忠一聽
羞愧,一聲大叫曰:「氣殺我也!」

  雙腳跳了幾跳,說:「恩主不用急躁,老爺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罷催馬而行,未頓飯之工趕上,果是賀天保同眾朋友。施忠一見喜悅。賀天
保見施忠說他言而無信,不覺慚愧。

  天虯、天保面紅說道:「原物未動,老弟拿回送還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傷弟兄
和氣。」言畢,帶怒叫聲:「眾友,想你我塵土不染,方稱英雄,義氣為重。」其餘眾
人拋下貨物,都騎上馬,高叫:「黃老弟,但願你指日高升,才見得朋友。」

  眾人將手一拱,齊跨坐騎,揚長而去。眾人去後,賀天保自知理短,羞過一陣,無
奈眼望施忠講話,叫聲:「黃老弟,為你一人,愚兄傷卻眾友。沒的說,你把貨物銀兩
拿去,交還原客。我也告辭了。」好漢尊聲:「天保兄長,你我不比他們,何用介意,
另日狹路相讓。」隨叫眾客原物照數收去,眾客千恩萬謝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六一回

皇恩詔賢臣 回京都引見

  賢臣見施忠,就問:「事情辦得如何?」好漢從頭至尾詳稟一番。賢臣甚喜,又向
眾好漢說道:「容日再謝!」賀天保等九人,聞聽施公之言,就勢告辭。各上坐騎,施
公相送。眾寇望施公說話:「異日再會!」言罷一齊上馬,催駒回歸林中。

  施忠回到樹下站立。賢臣說:「施忠,就此起馬進縣。」

  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抬頭看見江都城門。
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錛之聲。

  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裡安蓋大門。

  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

  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
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

  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裡之情?」隨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
,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哪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
位是家主?」門裡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
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
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
」施公說:「賢契免禮。本主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
,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
父師,門主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沒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
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之故?他說不用提起,
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裡。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
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
:「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
,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
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

  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

  賢臣心驚,面視時分相對。賢臣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裡面如何?」上寫:山東
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台駕回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
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係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
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為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帶綿綿,代代恒
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賢臣看罷,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學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上釘
釘,所言真正不錯。我只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
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
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
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
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罷!」賢臣把字柬插
入靴桶裡。賢臣講罷,不多時主僕進縣。

  這日黎明,點鼓升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
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
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
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
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
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
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
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
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
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三人,把賢臣送進館驛。且說賢臣專等明早起程;又
寫字一封,打發施忠去請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領命出館。不多時回來,上前稟話:
「小的奉差役投書孔先生,無容相見。回字一封,請老爺過目。」施公接過書,皮上寫
:「民人孔淨,字奉賢公。

  此柬不可令旁人觀看,目下也不可自觀。明公到了官居總漕,身逢大難,再觀此柬
,必有應驗。」賢臣看罷,暗道真神人也!

  依言將書收入錦囊之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二回

三人意懶心灰 商議告歸林下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梁帶笑開言,望
施忠、王棟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
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台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
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

  若是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眾朋友無拘無束,
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的不錯,
很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三人一同邁步,進庭
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三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
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

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
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
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
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
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
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升
,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墓廬守孝。
」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

  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三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
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

  人生天地間,不過占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云:盡忠者,不能盡孝。欲
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
於我。」三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
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三人聞說
,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沖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
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三人叩頭立起。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
未回,知道老爺高升回都,不能親送。

  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
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並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三回

十里亭鄉宦餞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
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
、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還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
作為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三人。施忠接過,三人復又叩頭。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
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眠,天已大亮。舉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眾人
又飲酒餞別。施忠、王棟、王梁隨眾而散。

  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趲行程途。正在
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

  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著馱子、騾夫
,卷下馱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吃什麼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
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麼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
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托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吃完。施安會帳。賢臣
拿茶。忽然聽牆壁房中有人講話,說:「伙計,咱們快些吃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
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
。眼力要差,不是頑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
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麼,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
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為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
截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你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
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乾。雖說是賊,專截貪官污吏,不截孝
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
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
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
擔子,也有背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
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
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

  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走出店外;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
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擔此驚
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眾人正自奔走,心裡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
,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眾客商魂飛魄散,拋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驢夫久慣
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
,不管死活,開口大罵:「少要上前驚著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
祿打於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著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
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
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虯,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
弟。」盜寇聞聽,停刀說:「眾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
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念及,因此未動手,請令而行。」天虯聞聽,想起:蓮花
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

  天虯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
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
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著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
」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隨叫人引路,請賢
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眾寇下
馬。

  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騾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
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虯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六四回

惡虎莊遇寇 聚義廳報仇

  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虯一
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
「請便。」天虯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
同到廳後,武天虯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

  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哪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
,把他剮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坐位。施公方欲告
辭。天虯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麼講?」賢臣
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虯聞
聽,拍手大笑,說:「好!」

  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剮心
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嚇得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
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綁起,將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於度
外,破口大罵。堪堪主僕命在旦夕。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才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
從外跑進一人,在眾寇面前跪倒,仰祈:「眾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
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
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
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眾寇一齊出門,各騎上馬前
去。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
,帶領了眾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眾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棟、
王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麼?必是濮天雕、武天虯他二人記懷前仇,
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們快行。

  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眾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著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
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哪裡來?想殺我李
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
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虯,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才將心
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麼?」李五說:「久已聞
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沖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眾位賞
我黃天霸點臉,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眾寇一見施忠到來
,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虯、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
答道:「二位兄長,與眾家寨主,近來康泰。」

  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
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麼?」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
大家見見。」話猶未了,王棟、王梁也到。眾人不識。施忠代答,望眾寇說話:「你們
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
:「眾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
貫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
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眾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
,李五收拾貨物起程,告辭施忠等而去。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

  二寇聞言,不免心中著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
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虯、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
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著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
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
拾的很好,未知內裡供著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一座三義廟。」施
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
天保居長,天雕居次,天虯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麼?」天虯說:「老兄弟你比趙雲
還使的,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到了門首,一齊下
馬,彼此謙讓進內,眾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虯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

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干?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
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干,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為施公忍耐在心,帶笑
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截貪官污吏,愛勸孝
子賢孫!當日因眾友,才到江都縣裡行刺。施老爺哪知是位杰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
要跟隨,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為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
不去,為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
:「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虯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
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
醉了。」眾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
:「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從門縫細觀--終被他看出破綻來了。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五回

見騾夫馱轎心驚 越牆找尋施縣主

  話說施忠隔著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
躺在地上。好漢吃驚,酒氣全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
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牆。順牆趴過那邊,腳站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
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在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
「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
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

  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好漢邁步竟奔空房。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牆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
「眾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著馬圈,隔門縫一望,越牆而過,進圈去了。」天虯、
天雕聽聞,就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
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棟、王梁一推,只聽「嘩喇!」

  碗盞杯盤,落地粉碎,豁了王棟、王梁一身萊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著
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
當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虯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
拿黃短命,好一並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圍住王棟、王梁動--手。

  天虯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亞靶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
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登!」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門,高聲大罵:
「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虯要動粗魯,不由他動殺人之心。

  回手忙取鏢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
相隔數步,施忠哪肯容情,單背一舉,提著金鏢,對著天虯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
虯「噯喲!」--「嘰咯」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虯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
。施忠也覺傷心,為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罵之名。好漢歎惜上前,腰間取鏢
,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若有差
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而來,幫王棟、王梁成功。不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六回

鏢死武天虯 自刎濮天雕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虯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
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

  天雕聞聽,大叫,「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拋下王棟、王梁,竟奔施忠
,撲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罵:「狠心賊徒!你為保全一
人,傷好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眾兄弟,大家拿住匹夫。」眾寇答應,
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簷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的力
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著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
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牆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牆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
一見,只急得怪嚷。眾寇心驚。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
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為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為人須要始終如一
。半途而廢,算什麼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
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眾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
大情;眾位若無義氣,以天虯為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
允與不允,快快講來!」

  群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於他!今日先叫他試試
我箭罷。」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托在掌中。天雕方要

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
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顯些跌倒。鋼刀難舉,拋
於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罵:「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
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著拿起刀來,天雕竟自刎而
死。眾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著圍王棟、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歎自己絕情:因為施
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哪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
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眾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
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七回

好漢救賢臣 天霸敘舊言

  眾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
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

  施忠聞聽,帶笑回答:「眾位各隨其便。」好漢望王棟、王梁說:「二位兄長,快
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眾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
虎持刀把守房門,不准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
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一聲門開,心下著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
細看,見是施忠、王棟、王梁,心中納悶。肚裡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
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裡歎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
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著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伸
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
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王棟、王梁左右攙
扶,賢臣邁步,回轉西廳。

  施公上坐。眾寇兩邊站立。賢臣眼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
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
小的三人,只知老爺回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升官。哪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
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
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著綠林眾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為老爺,傷卻
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為爺鏢打天虯;天雕著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罵,愧見
天下弟兄。小的為老爺,只為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為友行義,施展飛簷走壁
,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

  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
老爺送我出房,上牆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
。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人成名,九祖光榮。
作賊為寇,究竟不久。哪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台
前。小的為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
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不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
說越有氣,顏色更變。王棟、王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
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
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

  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眾寇下陪。擺
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才答應,心裡還想施忠
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八回

施忠見二嫂 火燒惡虎莊

  施忠高叫:「眾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為信即難全義,
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眾位,二位長兄
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
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
難事。眾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眾寇同施忠相見。觀她們雅淡梳妝,都
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
位嫂嫂相諒。

  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
二位夫人因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
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
:「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

人自縊窗櫺之上。

  施忠暗歎一回,復又歸座,高叫:「眾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
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眾寇答應,搬運柴
薪,依言辦畢。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眾寇飲酒,眼望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
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暫時委屈於你。而今聖旨召我進
京見駕,倘能升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
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
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
,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若非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
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
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
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
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屢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
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賢臣聞聽,愧汗交流
。王棟、王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雲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
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乾其事。」

  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

  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
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
,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歎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
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

  朝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天晚進了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
內。茶飲飯畢,騾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
例,耳內忽聽絲弦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迴避。賢臣正自思想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九回

賢臣心下疑 側耳細聽音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麼弦唱,訪真回話。」

  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薴燈光。至門首
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
。」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麼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麼?」施安
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裡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交民巷紅帶子三老
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裡、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娘子兩名秧歌
腳,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
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
夜深賢臣安息。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

  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
家人圍隨,騾夫加鞭,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哪敢怠慢,跑
出多人,搭下馱子,抬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
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
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歎息一會,說:「我兒乃皇家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
引見。為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
舅,好帶你面君。」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歡喜不勝。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
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躬,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
國舅大人安。」

  皇親聞聽,帶笑哈著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叫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
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
乘騾,竟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著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
身帶笑,望皇親道著客話,說了幾句。

  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

  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麼,奏什麼,不許多話。」眾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
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哈勒呢思哈。皇親回手接過職名,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
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眾官答應。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
。國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
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
。職分當為,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
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吃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粱九公出來,
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眾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
誦:「這班人挨次升官補缺。

  今單宣施仕倫見駕。」眾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
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
,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著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
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
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抬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
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順天府到任 秧歌腳出境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
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皇親進殿!」梁九公答應,慌忙引國舅進內
,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

  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朕想其中必有弊端。」
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
路隔遙遠,哪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概
罪於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著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
,痛恨賢臣。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將捉風審鬼之故,
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為民,放人另補。」九
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
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

  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弦嘹亮,婦人混
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
腳』,打扮風姿,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

  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

  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
府尹。賜彩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准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
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哪裡?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於他。」

  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村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
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
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
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罷!」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
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
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
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眾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
,要想法警眾;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籤,叫聲:「陳虎!」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
:「你領此簽,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並處
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聲,開目向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
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
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面皮蒼
老,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樓,淚眼愁眉。

  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麼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
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東直門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
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二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
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折變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一回

施公准告金 退堂回私宅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
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吃山空,饑寒難受。無奈老
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餬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饑餓在家。
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為
傳家遺金。現受饑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
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太晚,明早取銀。」

  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為難?」

  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
何物為憑據?』眾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
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饑,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
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
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中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
鋪人反倒大罵!」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眾街坊,與其說理才是
。」董成叩頭,尊聲:「青天爺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著眾人說道:『人生天地之
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哪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
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途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
又無執照,空口訛人!』眾人聽說齊笑,都罵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
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言觀色,卻象是真。吩咐
:「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
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大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
未發簽票,退堂回宅。

  一日,賢臣吩咐備馬。賢臣至大門,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聽老奴
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向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
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在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
。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才好。」
伙計答應:「倒有一錠。」

  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兑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
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卻參透他是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
「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麼?」那人回答說:
「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
。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
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裡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
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
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罷!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
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著提督的馬頭,雙
手伏地,高聲報名:「臣順天府知府施仕倫迎接王駕!」陶公大吃一驚,一勒絲韁,低
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二回

賢臣跪提督 陶公求賢臣

  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為一宗公案,查察
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著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
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跑過此間。貴府與我頑笑,
不大要緊,笑壞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

  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
秉正理民,執法平等,總是要遵禮。

  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
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

  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象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
還有清朝儀制:親王才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
,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眾,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

  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為塚宰顯臣,長街
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
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
可明言。異日領教。」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
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

  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
,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
「不全有罪了!」

  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
,連飯也不吃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
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吁短歎。誰知查營
撞著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著;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為難,偶生一計,何不
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
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

  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竟奔侯府而來。

  且言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
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府好斷金子案。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折子。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三回

撞見陶提督 私放對子馬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
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
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麼風聲不好?」施
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太老爺叫來。」

  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
面,施侯就將下書之故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
。施侯說:「為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
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云:『踏人一腳,預防一拳
。』要看同僚之分,見事和氣,何苦為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
「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名傳天下揚。為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
,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
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為兒!父親只請放心,為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
,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
「你就是陶府的人麼?」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
「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
。」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
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
閃目瞧著。上寫: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憒,行事稍錯;
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啟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
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寸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
。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
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於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麼
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四回

見書收禮物 面君奏國律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
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為不美。我兒難道只
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
掛心,些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為擔驚。

  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為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
眾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於他:知道了。」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
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且說陶府管家回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麼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
時來到府中,稟復主命。

  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呢?為難多會。不若明
早面君,如此這般啟奏。倘或准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
頭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
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等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裡面人大叫道:「

有○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眾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
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召旨。梁九公一見,說:
「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台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
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著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
內。

  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禮畢,俯伏在地。
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親自驗看,曉諭
八旗眾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則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

  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
子馬三對;黃帶子並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頂馬二匹;六部大人,許
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

  皇上說:「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
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啟陛下,清室江山一
統,萬國宋朝,海晏河清,軍歡民樂,五穀豐登。據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

  必得挨次查驗,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
,就命卿家查驗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
:「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且說梁公在一旁聽的明白,氣得眼睛直呆呆的瞪著。賢臣分明見著,只裝不知。九
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
,梁九公看見無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合你說句頑話,就往我們
一個眼裡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賢臣一聞梁九公之
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
參,才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
聽說:「不用你巧辯。請罷!」賢臣下太和殿高聲說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
聞聽,不敢怠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五回

皇上准題本 恩賞一年俸

  眾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起,與施公拉手賀喜;散出朝來,乘轎騎馬,各回府宅內
。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提他,心中知情,哈著腰兒,向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
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
,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拚命!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無緣無故參我
們一本?」

  眾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麼想個法兒,把此
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
「眾位老爺,不用為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嘰喳喳只見衛
太監點著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

  又叫:「梁老爺走罷!」隨即告辭。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施公到大門上馬,家人跟隨,登時到順天
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眾役喊
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
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又聽衙外喧嘩,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
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係親兄弟。父
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為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
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台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
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麼說你偷去?不知住在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從實講來,不
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
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
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
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吃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
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回說小的未見他的銀子。

  他即動氣。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
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訛詐。」賢臣說:「這
就奇了!你且下去。」

  富仁叩頭下堂。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作何生意?銀子放
在何處?從實言來。」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
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索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才把鋪屋變賣,
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周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
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

中大伯坐著;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後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
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六回

兄欺弟昧銀 告當官灰心

  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
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
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得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見
他滿口推辭,小的就回來家。」賢臣一聽為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
「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南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
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向本府要罷。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吃早飯。實說,吃
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吃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
!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向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吃飯;吃了飽飽的回
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吃飯,不許為難。」該值人答應。
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三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坐
,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
。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們把襪子脫下,吃完回
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
賢臣吩咐:「吃飯去罷!」二人出衙不表。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說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說:如此這般
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
門而去。

  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眾。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
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
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非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
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為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
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且說公差郭鳳手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竟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
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
邊,抽栓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麼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裡。有
什麼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公差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見面,
有個緣故,方來叩門。今早弟兄拌嘴,因為銀子相爭。他兩個告進順天府裡。現在兄弟
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向大娘要
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另四塊。這不是還有他
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奶奶,難道大爺穿
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為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
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
。」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
銀子,向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驗,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
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吃飽了麼?」二人回答:「多謝老
爺恩賜,小的們吃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跑下幾步,拿襪子
穿好,復又跪下。賢臣下叫:「富仁,把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哪知本府
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麼折辯無有?」富仁
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人來,將銀子拿去他
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
銀只是發怔。

  賢臣坐下發怒,大罵:「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
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
。」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隸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求情,免責,
枷號半月,在富義錢鋪門首示眾。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簽拿人,聽得家中著
火,不由吃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七回

拿火頭門斗之妻 因姦情究出陳蠻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顧出簽拿人,
唯恐燒著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

鄰舍,鬧鬧哄哄。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眾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著一片哭聲震耳
。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
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
註冊,都有賞賜。」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眾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
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她家沒有男人麼?」撥什庫說:「
大人,小的問過。

  她說她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她拿
到。」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喚著人救。」那婦見
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著,必是火內燒死。」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
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審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

  賢臣隨令人搜驗屍首,果然搜出死屍。眾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
」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
,你男人叫什麼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口尊,「大老爺容稟。」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八回

當堂審張氏 張氏吐真情

  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
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為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
是結髮?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娘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
歲嫁與孟姓為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
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伙計。」

  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不知在何處?東家姓什麼?哪裡人氏?你父
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為好話,口尊:「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
鋪打雜,每月只掙銅錢弔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
璃廠東。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
婦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
「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於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
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
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
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牆整磚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
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
,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磚砌
起四堵圍牆。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並放在牆裡。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著燒羊。登時火著,燒得那只活羊怪叫。

  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
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牆拆了,將磚搬去,打掃
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驗屍。
」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
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棍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
可粗心。」

  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驗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
驗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
內多是灰土。」賢臣聞聽,帶笑望月台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審案,不過推情評理。
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

  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回祿,四面全是烈燄圍燒,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
,口內喊叫,無處逃奔,才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
;至於死後,焉能口內無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驗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燒之於死後
,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

  惟有活羊,眾目同看:燒死火內,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
」

  賢臣言罷,站起升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
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
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的,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說!」張氏
求鬆刑。賢臣吩咐:「鬆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
父母、金鋪陳魁一並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她到死屍
、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她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

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劉國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
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著人到琉璃廣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

  三人答應,領簽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九回

瞎子生心訛詐 清官審斷銅錢

  且說三名公差,領簽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

  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
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三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
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眾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
不得驗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
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坐。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
拿話堵我。我才啟奏皇爺,准抄查驗。不全有心不驗,又恐背旨;驗看了,有礙眾位體
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驗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
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啟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
心中歡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才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
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象似瞎子。

  賢臣用手一指,罵聲:「刁奴才!有什麼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
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民;這瞎
子也是回民。小的們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媽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
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為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裡,開一座小羊肉鋪生理
。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
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著今早給他幾百錢
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弔,拿著便走。因此告到仁
明大老爺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家
錢你拿著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
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實回大老爺,人
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弔錢真是你的了。
」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著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弔錢,小的也不是容
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吃儉用,攢夠兩弔。小的心裡想著
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
彎裡開鋪,典衣鋪他很是熟識,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弔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
,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暖,一時還用不著
棉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得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再買衣服未遲
。所以才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為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
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為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回,
你叫麼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
還有伙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伙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
」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
見數串起,哪裡來的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說:「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
子見問,說:「大老爺,個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
。施安回稟:「小的數過,分文不錯。」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沙鍋內放入水,把錢
放在鍋內。」公差遵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
帶上堂來聽審。公差答應,將回回、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
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他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
「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麼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麼氣味?明白報
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沙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著一層油。端起一聞,
羶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麼?快些與我動刑。」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八○回

淫婦忘八進衙 母女當堂對詞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
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訛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罵聲:「刁奴才!本
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民舶錢,他不住的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
錢上必有羶氣。不然皂白難明。哪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錢之過,理應重處
,號枷於羊肉鋪門首示眾;因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

,用頭號板打得兩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賢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蒼老,免打回去。
」叩頭謝恩。回回見他表弟挨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著,
不顧疼痛,一齊叩頭,欣然而去。
  又
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
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
  賢臣說
:「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
:「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夫
主貿易為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
  無故招災,拿
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為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得胡言。與我拶起來
!」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罵:「狗婦!不
怕你不招。」吩咐:「鬆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人害了女婿。禍
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
酒吃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硬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
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兒叫她應允小婦人母女同著他去
。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雕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
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
子為定,絕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為聘,
不必須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
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辨
,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哪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罵:「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
,帶累鄰右,齊遭回祿,居心何忍?」

  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
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
,怎麼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抬
到房內,他掐著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
魁才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罵聲:「狗婦
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鄰右傳來。
」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
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
緊鄰,張氏媒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一口同音,說:「並無動靜。忽然今
日起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一回

貪色借年貌 替娶親得妻

  張志忠、李有成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
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
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
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

  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
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
。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若不講,即刻上拶。」張氏復又
說了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
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
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哪
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
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
氏就望男人說話,罵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
兒,你為什麼獨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曹對案,全都招
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大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罷!」施公聞聽,忍不
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

  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

  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
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
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
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
之故講來?」

  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
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無人曉聞。哪知上天鑒察。小的貪色,金給與陶氏。

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老爺免罪。」

  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改告進衙門?若非審陶氏
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為怨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
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於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
「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
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
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罷!」董成謝恩答應,爬起
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歡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
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二回

小西來報機密 男女進衙告狀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
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

  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
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千兩來京
,托伙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折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
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
。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
。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男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
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叫一人來說。」

  賢臣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
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
。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程住。這位奶奶,與小婦相好
,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
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她便知。」賢臣
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人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
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為生。不幸病故三載,留
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崑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
,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
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布店經營。此子
晶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
擇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
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罷!」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她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實情申稟上來!」郝
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布
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周濟我子娶
親,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磚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
,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
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出房門,見一人往外
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
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道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
摸著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被我抓他臉,他就跑,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
死。小婦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
。」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
郭東家所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三回

王振吐實話 玉山道真情

  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
。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歲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
,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著媒去說。
』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
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
,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
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

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小的之錯,今情願領罪。」賢臣聽罷大
怒,罵:「王振你這個畜牲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麼?」往下又叫:「郭玉山,偌
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
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情。叩大老爺恩典寬免
,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

  賢臣大聲罵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著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
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玉山而起,剛才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
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
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
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為妻,乃係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
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為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
:「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出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
含淚說道:「可歎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雞隨雞,終無
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麼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婦人夫主縱
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
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
;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裡帶
著。」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
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
的罪過。原替王振娶親,不准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
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為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
來往。倘自不道,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硯,鋪在
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的倒也通
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
銀子以為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
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皂隸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
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跪下。賢臣說
:「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
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
諸事畢。

  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
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再說賢臣離座下
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具稟:小
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為寬大。小
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著怪事:撞見一
位公子,在秘室遭難。見著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係
官宦子弟,父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轄下。該住持僧慧
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
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
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
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

  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

  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隨將來
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萬惡,還有眾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
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啟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
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
現在哪裡?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叮噹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
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傳家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路,變化多端
。」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為證:

  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鋼煉就,上將魂消。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
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

  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
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四回

翁婿當堂實訴 賢臣問得隱情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
按大爺,現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工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
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關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個就是女婿。

  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
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
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
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
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
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
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為生,耽誤時日,叩求老爺速判冤枉。可憐
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可傷。

  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
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麼不認得的呢?
是女兒乾伯伯,認婿為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
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
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回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
,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

  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眾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
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
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
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
,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
下!施府君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准奏,照批行事
。」賢臣謝恩站起,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伴,多拿盤川,打發
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辦事。」

  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賢臣見眾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批寫著:「依卿行事,
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

  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即
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
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
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盧溝橋飛虎廳武職衙
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於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

  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
隨,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忽見茶棚裡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
。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
。因桃花寺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為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
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廠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話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
「今有倉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五回

二衙役投批 開中門迎接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凶僧。他又與施公講
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

  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麼?」門上答說:「這
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
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

  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
批文,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盧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
。廟大寺廣,隱一群惡僧。為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
吃酒荒淫,苦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查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
仕倫奏本皇上,當今准奏。批准私行進廟,探訪凶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
我並力擒拿凶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眾官一體聽參。
」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
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哪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

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
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洩露機關。」

  且說施公在廟,凶僧持齋招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

  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凶僧起身,回至後房,與眾婦人取
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裡面,有男女喧嘩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嘩處,只聽
淫穢歡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牆瞧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著忙。又聽凶
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
墜地。被眾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
藏躲。」

  聽著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只有兩隻山羊。眾僧不曾細照,回身關
門,安寢宣淫。不表。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裡,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
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在吃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
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顯
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
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
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
囉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

  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游廟凶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
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聽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
。為什麼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
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
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快去寺前迎接。」
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哄哄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
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
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來,
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
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著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
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
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凶僧見他,信以
為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又說些閒話。用計穩住二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六回

凶僧搶少婦 鎖拿李太歲

  話說眾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
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
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
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
帶進寺內,問明治罪。」

  小校答應站起,假裝驚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懼。

  且說兵丁登時帶進老者、少婦。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閃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畢
,向僧人大喝道:「爾等身在佛門,不守清規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說來!你若不實說
,解進宮衙,動刑拷問。」四僧見問,假捏虛詞,口尊:「爺爺聽稟:小僧等均已受戒
,焉敢胡為。今日初開廟門,人煙稠密,山路崎嶇,老者引領少婦、小童與小僧上山,
挨肩過來,少婦吵罵不休。被老爺的巡兵聽見,鎖拿進寺。叩求老爺看佛憐僧,莫冤佛
門弟子。」林公用計提僧,不肯深究。又問少婦:「僧人怎麼胡行,快快講來。」少婦
見問叩頭,尊聲:「老爺,聽小婦人細稟;小婦人不敢虛詞,老叟是小婦人的父親。母
親金氏,五十三歲。小婦人十九歲;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輝,耕種為業。公婆去
世,卻有妯娌;小童則是姪兒。舊歲,夫主染病,小婦人許願上山拜佛。今親丁四人前
來。下車之時,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進門拜佛,燒香還願。不知夫主心急
不等,竟自趕車而去。父親找著奴,一同出廟。瞧見無有車輛,心下為難。沒法,扶父
步行回家。忽見四個凶僧,一齊上前。父親年衰,攔擋不住;姪兒叫喊,小婦人著急大
嚷。幸喜官兵跑上,鎖拿搭救。是以同來見老爺,叩求公斷。」林公提聽罷,故意含笑
說:「那老者,我問你,偌大年紀,難道還是不知世路麼?上廟燒香,古人所禁,你該
攔阻才是。我自有道理。人來,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應,老者、少婦
一齊叩頭站起,隨兵下山。又把四個凶僧拉到僻處,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將光棍李太歲
帶到,跪在下面。兵頭閃過一邊。林公觀看說:「凶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誰?」那人見
問,口呼:「老爺,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雙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賓。奉公
守法,不知犯了何罪,無故鎖拿進寺。俗云:國家刀快,不斬無罪之人。」惡棍說話,
搖頭擺腦。林公大怒,一聲斷喝:「該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來,掌嘴。

」兩旁兵丁答應,一擁齊上,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見一人跪在下面,說道:「老爺,今
有部文到衙,限期緊急,不敢遲誤。」雙手奉上。林公拆開閱罷,說:「國母開恩,普
濟天下庵觀寺院。林某所轄地面,必須查明。先將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寫明,以便
造冊領賞。」眾僧聞聽,反為歡喜。林公同僧人查點,立刻寫明清單。

  且說賢臣吩咐施安,將行李搬出,諸事俱備。施公告辭林公,賢臣邁步外行,出雲
堂小院,在外專等消息。且說林公見施公主僕下役出去,隨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縱身
剪步向前。

  兵丁一見,不敢怠慢,一擁齊上,豈容動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腳,鬧鬥
多時。賢臣聞報,隨使關太,王殿臣、郭起鳳三人進寺,與二僧征戰。二僧不覺慌忙,
雙拐井井有法。

  關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鐵尺、攘子。五人竄跳蹦躍,丁當招架。看看天黑,
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燈燭。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七回

關太施英勇 倭刀破雙拐

  關太隨即跟進,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頭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流星擲丟一
旁。他翻身還想爬起。郭起鳳迎近,用力一鐵尺打在凶僧拐子骨上,又連打幾尺,把個
慧海打得哀聲不止。關太復用刀背在凶僧的兩膀打了幾下。慧海不能動轉,趴在地上。
關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圍住性本,拐子紮去,鐵尺又打。關太倭刀舉在空中,性本忙來
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亂。只聽慧海說話,大叫:「性本,休要動手。依我勸你,自
受其縛。」且說三人圍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進一步,隨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
子。「哎喲」一聲,疼得他拋拐在地;又被郭起鳳鐵尺打中肩頭,栽倒在地。關太趕上
,耳邊踢了一腳,凶僧發昏,不能復起。外面二公一見,心中大悅,吩咐兵丁上前,立
刻把二僧捆綁起來,仔細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婦女,並把餘火救滅。此時天方大亮。賢
臣大笑,尊聲:「林老爺,施某今私訪。調動兵將,事虧賢公良謀。兵圍雲堂,將勇兵
強。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轉奏聖明,加官增職。兵丁自當獎賞功勞。
」那林公聞聽吃驚,愧顏通紅,欠身行禮,口尊:「施大人,末將無才,全虧貴役。懇
求包容。」

  賢臣見此光景說:「我面君之際,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謝大人寬恕之
情。」言罷,二公復回大殿上坐下。賢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著廟宇。又命那別的
寺僧,照管經藏。

  令下即刻下山。撥車三輛,立刻押那僧人、淫婦,一齊上車起解。二公乘騎。賢臣
說:「林老爺,不用送了。離京不遠,請罷!」

  林公聞聽,隨告辭領兵回汛。賢臣率領關太、郭起鳳、王殿臣押解,頃刻進了京城
,竟入順天府衙門,升堂,差役站班。

  吩咐:火速把眾僧婦女收監,派役監守。賢臣見天色將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門
首,下馬進內。父母前請安已畢,一旁坐下。施候說:「我兒可喜,獲住惡僧。」賢臣
隨將始末細稟一遍。施侯說:「你也歇息去罷!明日好辦事情。」賢臣退出,到自己房
內安息。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出來,至外上馬。到了衙門,升堂。

  吩咐:「人來,傳那告狀的翁婿上堂對詞。」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眾女人聽審
。眾役答應,齊往下跑,從監中提出慧海、眾僧、婦女,上堂跪下。賢臣叫聲:「慧海
、性本,你二人把誆騙眾女之故快快實說!」二僧見問,總而言之,混推詐賴,不肯實
言。賢臣不由大怒,把驚堂一拍,說:「人來,把慧海夾起再問!」眾役答應,一擁齊
上,忙夾起大刑。慧海昏迷。

  用水噴醒。叫道:「青天老爺,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內作惡。師父屢次相勸,
一怒之間,害卻他命,埋在寺後。又與性本商議,誑買些婦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
帶來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護國寺旁邊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動
。桂姐父母就在門房裡住。我與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後索性拐去。只知快樂,無人
知聞,豈曉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書,閒遊山景,看破機關,走漏風聲,這是實情,
願一死罪。」賢臣聞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書吏連忙提筆寫明口供。青衣答應
卸刑。賢臣叫聲:「性本招來!」性本口尊:「老爺,慧海作惡是真;性本主謀不假,
甘願領罪。」賢臣吩咐書吏寫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賢臣又叫眾僧:「你們既入佛門
,不守清規。從實招來!」眾僧見問,口稱:「大老爺聽稟。」內中說,遊方、挑水、
燒火、撞鐘、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別情。賢臣吩咐:「眾婦女聽判。」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八八回

施公回奏聖君 順天當堂發放

  賢臣對眾婦說:「爾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見,不細追問。

  內中除桂姐,其餘各報家鄉、父母姓名上來。」眾婦見問,各把姓名報完。賢臣聞
聽,叫聲書吏快記寫。又傳下級,把告失妻的翁婿傳來。賢臣叫聲:「人來,爾等且把
眾僧、婦女帶下,留慧海、桂姐對詞。」眾役答應。公差上前回話:「小的將護國寺住
的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傳到。」賢臣叫聲:「馬富、胡六,本府傳你二人來認認,那
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二人見問,抬頭一看,說:「是小的女兒。」胡六說:「是小的
妻子。」

  賢臣大笑:「你們認得不錯?」一齊說:「不錯。」賢臣叫聲:「馬富,全是你妻
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兒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
尚拐去,本府奉旨訪真拿來。明日早回奏,請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應。

  叩頭,含淚而去。賢臣又叫:「人來,你們快把眾僧下監。」眾役答應。

  且說賢臣起身退堂,上馬出衙。不多時回到私宅,燈下修本二道,事畢安歇。次早
黎明,賢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應斬,餘僧按律治罪。眾婦
除桂姐外,令本家認去。桂姐與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欽此,欽遵。」

  再諭:「仕倫為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廠總督。」賢臣望闕邀恩,便出朝,到順
天府監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斬首。賢臣又提眾僧,每人重責三十大板,
定半年徒罪;期滿各州縣重起遞解。其餘還俗回家。又提眾淫婦,每人三十大板,責罷
回監。賢臣行文各州縣,傳其本家來順天府領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議定
: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嚴,縱子知情不舉,回奏罰俸一年。賢臣吩咐人來,傳馬富、胡
六對面。」青衣答應退下。不多時翁婿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馬富,皆因你家縱放妻
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帶之事。你女兒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賴你女婿。若不虧有人
首告,豈不便宜了賊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斷,先問你賴人一個重罪。妻子之丑,
本難寬恕。」馬富聞聽,心內明白,自知己過,帶愧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知罪
,求乞饒恕。說我女兒,任憑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訖痛淚悲傷。賢臣憫其開恩,
眼望胡六,說:「本府問你,那妻要否?」那人見問,叩頭說道:小的頗知其人,自甘
一世無妻,也所深願。小的叩求大老爺判斷,只是懇求無事回家。」施公提筆定案,叫
聲:「馬富,因你家教不嚴,以致醜事,圖賴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
胡六免究。」下役答應,拉下重打二十板。賢臣又問:「胡六,汝妻還要不要?」胡六
說:「不要。」賢臣又問:「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兒。你可領她回去?」馬富叩頭說
:「小的無臉領女,求大老爺公斷。」賢臣吩咐:「傳官媒帶去桂姐,官賣價銀。」有
胡六跟去領銀子不表。

  再說那順天府尹新任官進衙門,把已結未結之案,接交明白。賢臣退堂,出衙上馬
回宅,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升官緣由。

  二位老親聞得,暗想兒子為官清正,聖天子賢明,所以聖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後
再能忠心報國,聖眷還不知要怎樣優渥。

  想來好不喜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九回

為政有功升倉廠 行路偶遇盜官糧

  話證券交易施公自從關小西投稟說這桃花寺淫們惡跡,暗中採訪確實,奏明康熙佛
爺;復派關太、王殿臣、郭起鳳調動盧溝橋飛虎廳官兵,將淫們慧海、性本俱行擒拿,
鎖解進京。

  到順天府衙門,審明口供畫招畢,俱各收監。

  施公見天色已晚,回到宅內父母面前請安,來至書房急忙修本,寫妥裝入木匣安歇
。

  至次日五鼓入朝,將本章交付梁九公轉奏聖上。康熙佛爺龍目覽畢,御批:「慧海
、性本敗壞佛門,摧殘人命,即行處斬。其餘眾僧按律治罪。寺內所藏婦女,除馬桂姐
之外,著本家親丁認明領去。桂姐完畢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倫為國勤勞,有功
應升通州倉廠總督,即日赴任。欽此欽遵。」

  施公接了此旨,望闕叩頭謝恩。領旨出朝,到順天府。吩咐書吏,連夜會同刑部,
遵旨將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餘眾犯,亦各按律定擬。發落已畢,新府尹前來上任。
施公即至衙門,將已結未結案卷,交代明白。

  諸事辦完,出衙門回府。來到門前,但見報喜之人,來往喧嘩。施公走至廳堂,父
母面前問安已畢,將奏事升官緣由稟明太老爺、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悅,吩咐管家開發
喜錢。此時合宅慶樂不表。

  且說賢臣派人將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尋來。不多時三人齊到,來至書房,見了
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畢,侍立一旁。賢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賞。
復說帶他們通州倉廠當差。三人聞聽,情願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處拜客。府內演戲
三日,親朋齊來慶賀。

  賢臣應酬幾日,有通州倉上人役前來,接到府門。施公不帶家眷,只叫施安、王殿
臣、郭起鳳、關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諸件齊備,叩辭了父母,告別了兄嫂,往外

面就走。眾親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兒。施公乘上坐騎。內司人役前呼後擁,跟隨著
大人去往通州進發,要趕吉時上任。

  不多時到了齊化門,賢臣馬上觀看,只見車馬往來,擁擠難行。留心細瞧,大車上
裝的全是糧米。正在前行觀望,聽路上車夫喧嚷,因為爭轍相打,各道字號,不肯遜讓
。這個說:「你敢來欺我,該探問探問。外號兒人稱顯道神,誰不曉得?祖宗讓過誰?
」那個說:「小子你別吹牛腿,大太爺在輪字行京通灣衛,朋友甚多。提起大號黑塔賽
孟嘗,哪個不知?」只見彼此罵著,扭結不開。那時康熙年間,石路上未修齊,所以車
輛難行。

  卻說兩個車夫只顧揪打,車上糧米撂在道旁,並不經管。

  猛見從四外跑來一群男女,並非近前勸解,轟的一聲,竟搶了米車,一齊動手。賢
臣不解其意,勒馬細察。但見這些人奔到車前,從袖內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著米袋往
下就戳,登時糧米順著穴窿直傾莫遏。那些人各從腰內解下布縫袋,撐開袋口,對準穴
窿接米。收盛滿了,扛著肩頭上飛跑而去。還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亂紛紛,如蟻
盤窩。不多時車上米糧約去大半。賢臣馬上看得明白,甚為惱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鎖
拿,忽見有幾名官兵手舉馬鞭,將盜米之人一頓亂打,打得四散。又將車夫喝開。二人
不打鬥了,回來見車,只見糧米被人盜去許多,口袋被刀紮了稀爛,滿地撒白花花的糧
米。二人這才著忙後悔,大罵幾句。只得把車上口袋一齊搬在地,連忙從近方買了些號
糧,將口袋餘剩的,傾出摻合完畢,連泥帶土提在一處,比夠湊足,復裝在口袋,用繩
捆緊,扛在車上,搖鞭趕車,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說道:「難怪在京八旗人
等抱怨,好容易等到開倉,關了米去不值錢。原來竟是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來,真是
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見掃米之人,成群搭伙,滿路穿梭。賢臣看罷,甚是帶
怒,暗說:「此等人萬不可留,到任後必先除淨。」正在心中思想,不覺馬到通州西門
。抬頭一看:前面執事甚是鮮明,屬下官員排在兩旁,前來迎接。吏役官員報名巳畢,
鑼聲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倉廠總督衙門。只見內外懸紅結彩,鼓樂喧天。

  眾人衙門外跪接。親隨人等跟定賢臣,乘馬來至大堂滴水簷前。人役伺候,連忙攙
扶大人下馬,即刻開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辭出衙,歸驛等候盤查。不表。

  且說屬下官員吏役前來,接連叩拜已畢。天色將晚,眾官等方各散去。賢臣退堂歇
息。次日清晨,淨面用茶已畢,諸事做完,這才穿戴齊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傳轎夫人
役,外面領轎,將執事列使兩旁伺候。賢臣乘轎,帶領從人,執帖回拜已畢。大人回在
衙中升堂理事。人役兩旁站立。說到倉上成規,吩咐書吏按律出示曉諭:如有倉廠內外
舞弊之人,訪查明白時,重責治罪。又用硃筆標了幾張手標,派人役於沿河一帶,僱各
幫船戶,倘有無故停留淹滯者,如被查出,立刻鎖拿問罪。

  將王殿臣、郭起鳳喚到,吩咐道:「帶領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來往,察訪掃米
之徒。如若見掃米之人,不分男女,一並鎖拿。」分派已完,賢臣退堂。

  且說郭、王二人各遵憲諭,帶領一干人眾,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將掃米之人拿住
許多。二人進衙門稟明大人,立刻升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賢臣一看,滿腔含
怒,用手一指,高聲大喝道:「爾等這些無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們何得起意,私搶
皇糧。也該想想國家的法律。從南邊運來的米糧,俱是萬歲爺著八旗兵丁之儲,國家需
用孔殷,哪許爾等妄行私竊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務正道,竟敢大膽胡為。爾等只顧用
刀紮破口袋,盜米肥己,豈知漕船比你們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車夫,恐怕米糧數目不足
,難以交倉,摻些泥土。倉上官吏並不留心查驗,下人倉廒。等到八旗人等關糧之期,
以致關去不能食用,豈不反苦害軍民?在家旗人,年月演習弓箭,保國當差,並非容易
。這米乃是老幼的口糧,似此連灰帶土,原來盡是你們這些奴才鬧的詭弊。快快的實說
,何人與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膽大?爾等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眾人見賢臣大怒
,俱各往上叩頭,哀求道:「大人開恩!小人們皆因實係家中寒苦無人,掃些土糧度日
,並非受人主使。紮口袋盜官糧,欺心妄作,小人斷然不敢。懇求大人開天高地厚之恩
,小人們實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賢臣一心要斷此等之人,遂大聲喝道:「你老爺親
自眼見,爾等還敢亂道。空口問賊,焉肯實說。」喝打!吏役差人隨即答應著。「每人
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責,登時打完。眾人帶淚望上叩頭,求大人施
恩。賢臣吩咐人役,由眾人之中挑選幾個,號枷在衝要之處示眾三個月。從此掃米之人
都知厲害,糧米堆在地上,無人敢來動。大人將書吏傳來,隨吩咐出示曉諭:車船之上
,凡運糧,不拘水陸,糧米到倉,監督收閱,查足數目,再看成色過斛。倘有成色不佳
,斛口不足,將押運官同路戶、車夫一齊治罪。書吏擬寫已畢,用上巨印,派人黏貼要
路。大人退堂,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進內參見,大人說:「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
路前去暗訪。如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把持倉中之事,播弄是非,並同水陸糧路上盜
米之徒,訪明速來稟報。倘有,立即鎖拿。」三人領命,各去查訪。

  大人悶坐書房,正思倉中私弊該若何辦理,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三人約在一處
,走上前來與大人請安,站在一旁。

  大人座上問道:「你們三人在水陸糧道,查訪事體何如?」三人見問,躬身稟道:
「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訪,見官吏、車夫、船戶,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嚴,不敢私弄情弊
。」關小西稟道:「小人風聞一件密事,查訪確實,特來稟報大人得知。」賢臣連忙問
道:「你等三人不知風聞何事?細細說來。」關小西上前稟道:「小人打聽著,乃是八
旗放俸的時候,王公、貝勒與官府人等,各旗掌檔子領催,串通通州倉廠書吏、花戶作

弊,每逢二、八月開倉,必出許多黑檔子。小人們特來稟大人,候開倉時當心密飭嚴查
,以除此患。」賢臣說道:「既然確實,必須稟明;無論王公、侯伯、貝子、貝勒,只
管說來。他果然是擾亂妄行,你老爺自有辦他們之法,管教他情甘認罪。」不知關小西
到底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訪惡霸倉廠除害 行善事羅漢臨凡

  且說施公聽關小西一番言語,忙問道:「你們訪出倉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
什名誰?住居何處?只管說來!」三人聞賢臣究問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問根由,
提起來這些人名頭,俱皆不小。皇親索國舅,有一個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門,俱
皆相熟。夙日結交官吏,勾串倉上花戶,逢二、八月開倉之時,暗行舞弊,諸事橫行,
黑檔子米,竟敢大車小輛,任意運出倉門。還有幾人皆是八旗滿、漢、蒙古人,京都著
名的。橫行無道,仗著皇親國戚府門上的管家、太監,時常往來,所以大膽胡為。有一
人名叫常泰,也是國舅府中的惡奴。

  滿洲驍騎阿逵敦的蒙古領催花拉布--外號人稱臊韃子。一名額士英,漢軍領催-
-外號人稱鑽倉鼠。這些人走眼甚大,合倉大小官吏皆通,黑檔米出來的,實係不少。
小人等訪查俱已是實,並不敢妄言。大人必須在開倉之先,早作準備,摘去其私弊,使
這些土豪惡棍,懼怕大人法令。倉內之事自然嚴整。」

  賢臣聽罷,滿面含怒,連連說道:「可恨哪可恨!倉庫乃國家重地,此等鼠輩,竟
如此膽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實屬目無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絕這些惡妖,我徒食國家
俸祿。能再不與國家出力,與軍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輩,候開倉之時,擒住惡棍,嚴
刑審訊,重責不恕。那時事了之後,你三人再加升賞。本官自有辦法,你等三人照常速
去,四處訪查辦事要緊。千萬口角嚴密,不可走漏風聲,緊防偷漏之徒。」關小西聽罷
,連忙答應,轉身出了書房,仍然各處查訪。三人去後,施公坐在書房,吩咐施安取了
一部《綱鑒》,大人觀看不提。

  且說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莊離城三十里,地名叫聖義村。村中有一家姓劉,只
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

  平日吃齋念佛,廣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稱為劉好善。半世無嗣,年至四十歲,忽生
一子,夫妻二人甚為歡悅,以為有了後嗣。更加修德,諸事謹言慎行。老夫妻二人總要
教訓兒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長成是個傻子,夫妻因此悶悶不樂。郝氏時常含淚歎氣
,劉好善勸解郝氏,隨說道:「你我總要望長處想。常言說:『有子莫嫌愚。』愁悶也
是無益於事。你我雖然子傻,尚不絕祖上香煙。倘然你我死後之時,任他去罷!凡人生
天地間,各有一定的造化,兒女不能替死。縱然千思萬想,也難逃幽冥之鬼。無兒女也
不過如此,那裡黃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舉。」郝氏聽罷,只得忍淚含悲道:「夫主
,我豈不知,『眼前歡樂終歸土,誰能替死見閻君。』話只如此,可惜你我吃齋念佛,
修個傻子,看來總是無報。」好善說:「賢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總有一種的造
化,又何必多慮。」夫妻正在閒談,忽聽門響,傻子叫聲:「媽呀!我餓了,吃點齋兒
。」連喊帶走,進得門來,站在夫婦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見罷,不勝鬱悶。又過
了幾年,老夫妻雙亡。村中人憐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幫助發喪殯葬已
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現有三官廟,村中人公議,將他送在村中當和尚。廟中有
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為徒弟。又過了幾年,傻子長到十七八歲,還是人事不
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經卷,只會一句:「我的佛。」

  一日,天色將晚,老和尚命他關上角門。師徒只二人在禪堂對燈而坐。老僧想起傻
和尚自家的苦處,不由點頭歎息:老僧屢次的望他說話,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絕,卻
是心無二意。

  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聽外面有人敲門。老僧只當是莊主前來閒
坐,叫傻徒弟:「你去開門,問是何人敲門?」徒弟應聲而去,來至角門把門開放,問
:「是誰打門?」

  也不等人答話,往內就跑,對著師父只是哈哈傻笑。又聽外面有人叫,老僧無奈,
只得自己出門去看。隨問了一聲,乃是借宿之人。

  老和尚往裡相讓,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僧人,其俊無比,又細看卻是一僧一尼。
老和尚看罷,也不說破,叫聲:「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罷!」此時月色當
空,不必點燈。

  老僧見傻子領他到西配殿,剛然轉身要走,忽聽女僧「哎喲」一聲,口內只嚷:「
肚裡疼!」老僧走到門外,只見女僧坐在地上。老和尚連忙問道:「所為何故?」那女
尼言說:「到了臨月之期,求老和尚發一慈悲,借一席鋪地。」老和尚聽罷,暗自說道
:「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兩把乾草出來,交給與她。老僧與徒弟回
到禪堂。不多一時,忽聽小孩啼哭之聲,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這才雙手合掌,念了幾
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又叫徒弟熬了些飯湯,端著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門首,只
見殿門緊閉。老僧叫聲:「小師父開門!」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老和尚心中納悶:
莫非殿中僧尼自縊?

  待我瞧瞧如何。隨叫:「徒弟拿燈來。」徒弟答應,端燈引路,老僧扶他肩膀來到

角門,看了看各門皆是閉著,只得復回到配殿門外,又叫幾聲,仍不見答應。正在猜疑
之間,忽聽殿內有痰聲。老僧聽罷,大吃一驚,說:「傻子快放下燈來,殿前去救人!
」傻子忙把燈放下。老師父雙手把門開放進去,叫徒弟拿起好來照看,並不見人影。滿
殿內惟有香煙繚繞,隱隱聞有音樂之聲。老師父詫異,又復振目一看,並不見血跡嬰孩
,連乾草卻也都不見,地上並無別物。老師父叫:「徒弟,你且帶上殿門。」徒弟答應
,剛要用手帶門,只聽門後草聲響亮,老和尚忙拿燈來觀看:只見門後一邊一束乾草。
老和尚暗想,這必是把孩子弄死,裹於草內,他二人逃去。隨叫:「傻子,打開草捆。
」忽聞一陣香氣撲鼻,又細一看,內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來是一部經典。

  老和尚看罷,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賜的珍寶,連忙念一聲「阿彌陀佛!」打開看
時,上面並無字跡。老和尚暗自吃驚,說道:「奇怪!」哪知這經是劉好善善心感動菩
薩點化送來的。

  傻子本是羅漢臨凡。一人得道,九祖昇天。劉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動神佛羅
漢下界,是以神人送來金字真經點化他。

  老和尚不知,拿著經捲去,說:「是何緣故?為何經卷無字?」

  傻子一旁站著哈哈大笑,說:「師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黃字!怎說無字,說他奇
怪呢?」老和尚聽罷,忽然醒悟說:「是了,這經原來是這傻子的造化。」想罷,師徒
回至禪堂,將真經供在佛龕之內,虔誠拜畢,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間受了點
風寒,第二日便就臥病不起。不多幾日,竟自嗚呼哀哉!

  合村公同幫著傻子將他殯葬已畢。從此廟內只剩傻子一人。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經
,暗有神聖傳法,教他這部經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說些
個隱語。村中人看不透,只當作瘋癲傻話,全不理論。和尚也不肯明彰異跡,終日在廟
中傻說傻笑。

  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軍民人等著忙。各處
督撫進折表奏。佛爺覽畢,降旨御駕親臨,拈香默禱。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
道,各衙門文武官員,俱沐浴候隨聖駕。京都庵觀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經。

  又頒行天下,各省禁宰殺,一體叩祈甘雨。順天府轉詳各州府縣文武官員,與各廟
宇設祈雨壇,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辦,禁葷食素。

  且說賢臣在通州,會同合郡官員,連忙派人到城隍廟設下雨壇。僧、道揚幡掛榜,
法器齊鳴,僧、道上壇各奉真經。賢臣蟒袍補褂,同眾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禱,叩
求甘雨。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禮,只見有人前來稟報,說:「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馬,
現時到了館驛,小人們前來稟明。」不知這位御史姓什名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一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 眾官員射箭賭鈔

  且說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滿洲四甲的人,本姓趙叫索色,人稱索五老爺。他身後
跟隨十數個家丁,拿包袱,攜坐褥,提定煙袋荷包,俱是穿著紗袍,腰束涼帶來到。賢
臣一見,連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禮。忽聽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認識
施大人麼?這位就是倉廠總督大人。」索御史聞聽,仔細將賢臣一看,只見頭戴緯帽,
身穿蟒袍補褂,足穿官靴,左帶矮拐,右帶點腳,前有雞胸,後有斜肩,身體瘦小歪斜
,十分難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稱他「施不全」!真名不虛傳。皇上怎麼愛惜
他這等人品?看罷,假意帶笑說:「彼此見禮。」往裡行走,直至廟堂。一齊各按次序
落座用茶不表。

  且說滿洲人最愛喜的弓箭。索御史見施公身帶殘疾,心中暗生一計,打算叫施公人
前出丑,說:「射鵠。」施公帶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卻是一宗解悶之事。但只
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眾位面前先要說明。我夙有賤恙,兩膀無力,未免弓箭不
堪。眾位莫要見怪。」眾官同索御史聞言,疑施公懼敵,不容說完,眾人鼓掌大笑。索
爺說:「施大人算你輸了,少不得擇日奉擾大人。」施公見索大人自以為得意,慌忙說
道:「索大人休得見笑,既是設局射箭賭勝負,須要在大眾面前言明。眾位身體強壯,
勝十倍於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擔待,才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謙,無
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悶坐,輸贏何必掛齒。大人不必推辭。」說罷吩咐他的跟人,到
館驛將弓箭取來。又派人將鵠子取來,就在廟內寬闊之處,量准步數,將鵠安置停妥。
家人前來稟明。索御史說道:「箭廠收拾已妥,眾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帶錢數串。」眾
人聽罷,各派人而去。施公見眾家丁下去之後,即將施安喚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
去快來。施安答應出去,似箭如飛往衙而去。

  不多時眾家丁陸續而至,此時僧道將經止住,前去用齋。州官說:「索大人,既然
佛事已畢,大家該取笑解悶了。」索御史道:「很好,眾位請!」

  這才大家一同往箭廠而去。各有親隨跟著,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說道:「
我有一言說出,大家莫要見怪。今日既然取笑,賭賽輸贏,不論官居何職,只要精熟箭
法,射的妙就贏。即刻將錢拿來排好,言明賭錢若干,免得臨時咬嘴。」

  眾官員說:「有理。我等謹遵大人台命。」言罷,各吩咐家丁拿過包袱,換了衣服
。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來比較頭一支箭?請上來!」索御史言還未了,忽聽一人

答道:「大人!卑職不才,情願先討一箭,與大人耍上一箭。眾位休要見怪。」賢臣一
見,卻是通州知州名叫計拉嘎,係正白旗蒙古領下人,素日與索爺相識。索御史聽罷,
連忙說:「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謙。不知尊州要賭輸贏若干。」知州答道:「卑職與
大人賭一串。」索御史聞言,帶笑開言說道:「計老爺!你也過於小氣了。一串錢哪裡
值得說賭?還不夠抽頭呢!此乃頭一箭,是開張市。我與計老爺賭上二十串錢。你著輸
了,就按此數目;我若是輸了,按著此數加倍。但不知計老爺尊意如何?」知州見索御
史追問,心中打算,若要應允,又怕一堆錢輸了;欲說不允,此言出口,叫眾人看著輕
薄。實出無奈,尊聲:「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職從命,請大人先賜一箭。」

  索御史叫親隨取過弓箭,往前行了幾步,對鵠子,擎弓在手,兩足站定。但見他不
慌不忙,拽滿弓弦。後手一鬆,一箭射去,忽聽哧的一聲響,這支箭正中鵠子上紅心。
眾人喝采。

  索御史贏了這一局,洋洋得意,說道:「計老爺與索某耍了一局,還有哪位出頭?
索某情願領教。」話言未了,內有一人走至索爺面前,口尊:「大人!卑職斗膽請討一
箭。不過取笑,並非特為開賭,望大人切莫見罪。」隨說著滿臉帶些小慇懃,眾人一看
,原是通州司務廳札向阿。索爺道:「札老爺,你要射箭耍頑,不知要賭多少錢?大概
也是二十串罷。」札向阿連忙說道:「卑職言過,原為消遣,賭錢五百。多了,實不敢
奉命。」施公與眾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說道:「札老爺,你這五百錢的話,也說得出口
來!你也是此處官員,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錢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萬歲爺爵祿,
說出此話,豈不怕旁人恥笑?況且也就不能預定誰勝誰負,難道說札老爺有先見之明?
」索御史這一片言詞,說得札老爺面紅過耳,帶愧說道:「索大人,卑職不過說的笑談
,大人就信以為實。依大人要賭多少呢?」索爺道:「賭上十串何如?還先讓你射頭箭
,若果中紅心,你將這二十弔錢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個便宜,說是:「
卑職怎敢大膽,有僭欽差?」索爺道:「札爺不必太謙,就請罷。」札向阿回身拿過自
己弓箭,走至紅鵠對面,認扣搭弦,將弓拽滿,看準了往後手一鬆,只聽哧的一聲響,
撲通一響,連忙觀瞧,原來射得太高,從鴿子上冒過約有一尺,射到席上。眾人看罷,
俱皆暗笑:這樣箭法還下場,何苦丟這個丑呢?札向阿見箭落空,一則輸錢心疼,二則
被眾人恥笑,兩氣夾攻,急得二目發赤,鼻凹、鬢角汗出直流。

  遲了半晌,沒奈何,叫跟隨一人拿過十弔錢,放在那裡地下。

  瞧著那錢,口雖不言,暗中直是歎氣。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見索御史箭不虛發,心內暗自說道:「索色,你雖然箭法純
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這些無能之輩,俱都教他將錢贏了,這雖小
事,豈不以後更教他誇口?況且他的主意,與眾人比較是個題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眾
的面前現丑,因此他才出這個主意。」施公想罷,暗說:若不如此這般,他們如何肝膽
佩服於我?站起身來,又勉強帶笑,口尊:「欽差,我施某與大人討一箭,對耍一局如
何呢?」索色見賢臣說要射箭,正合其意,連忙帶笑開言說道:「很好。我陪著大人就
是。」眾官要瞧施公出丑,一齊說道:「二位大人上場,我等情願監局打箭。」賢臣明
知眾人湊趣,心中暗罵:「好一群趨炎附勢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豈不是妄想!爾等
既如此,我若不叫爾等甘心認罪,爾等豈肯佩服?」

  叫聲:「欽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須要多賭幾十弔錢。我射中了贏
三十弔;我若輸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

  索爺聞說,連連道:「是,還是施大人爽快仗義。就請大人先發一箭,我等領教。
」施公聽罷,並不推辭,吩咐施安拿這鐵背花雕弓。寬去官服,隨人接去。大人忙將弩
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鵠子迎面,雙足站定,對準鵠子紅
心,張弓搭箭,雕翎發出。只聽哧的一聲響,不料箭頭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鵠架柱上。
眾官見他開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發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錢之所,上前
伸手就要拿錢。索爺連忙說道:「大人,你輸了,怎麼反倒來拿錢?」說著用手攔住。
正在忙亂之際,下邊用腳將錢踏住。施公忙把索爺的雙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二回

施賢臣設計請客 索御史暗惱忠良

  且說索御史見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救駕!」索爺大吃一驚,一時
心中醒悟,連忙將腳收回,雙手將施公攙起,尊聲:「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過取笑
散心而已。」

  施大人站起身來,含怒說道:「欽差大人,官級極品,為何知法犯法?此錢乃萬歲
的國寶,上有康熙二字。用腳踏住,豈不欺君太甚?」說著扭項對眾官道:「我施某上
本,少不得添寫眾位作干證,由萬歲發落!」眾官聽罷一齊吃驚。眾官一齊走至施公前
,拱背馱腰,帶笑說道:「索大人實出無意,望求施大人貴手高抬!」大家見施公出了
廟堂,俱各啞口無言,心內害怕。索御史更加後悔,暗自說道:「倒是我時運不濟,自
引火燒身。這事看來,必須如此這般,方能解釋。」想罷對廟內老道說:「這堆錢,你
們拿去作為香資。」復又吩咐親隨,將鵠子、弓箭收拾起來。家人答應,登時收妥。索

爺邁步出廟,上馬回至館驛。眾官見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說施公回到衙門,用茶飯畢。家人秉獨,連忙修奏折稿。

  大人尚未寫完,忽聽外面叫「爺!」施公停筆,叫施安:「你去到外邊看看有何事
故。」施安應聲而去,不多時上前稟道:「回大人,方才小人問明,言說索老爺特遣家
人前來給大人請安,有封手書前來投遞。」施公聽罷,點頭說:「施安,你將來人喚進
來。」施安應命而去,將來人喚到賢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
的家人,名叫來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看來人身穿青衣,頭戴
涼帽,年約三旬之外,甚是強健。大人看罷,叫道:「管家起來。」那人站起身來,從
懷內把書信取出,雙手交與施安,轉呈與大人。

  賢臣拆封觀看,但見上與:索色謹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實因粗心草率,誤踏國寶
,以致冒犯台駕,有越國律。大人若奏明聖上,索色難逃欺君之罪。拜懇大人施天高地
厚之恩,容恕過愆,決不敢有負深恩。如蒙見諒,現有薄禮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棄
,黃昏後遣小價奉上,幸遮台郡眾人眼目。特此致意,萬望勿卻。

  賢臣看罷,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說道:「你索色倚仗欽差二字,眼空四海,原來也
是膽小之輩,懼怕提參。我想,此禮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過於刻薄。這並非國
家大事,參與不參,無甚要緊。但只一件,收下此禮,難免合郡官員不知。

  那時風聲傳出,聖上知道,豈不敗壞我為官清廉正直之名,說我貪財受賄。」左思
右想,忽生一計:除非如此這般,方保無事。想畢,連忙提筆,寫了一封回字,裝在封
筒之內,吩咐施安交與來人說道:「管家此書持回,呈與你家老爺,說施某多多拜謝。
」來人轉身而去。

  不表來人,且說施公自將銀收下,尋思將眾官口舌縫住。

  坐在書房暗想:「拿住他們款跡,還得叫他們感著我的人情。

  縱然日後傳說,便也毋妨於事。」想罷,叫:「施安你速去吩咐書吏寫幾個請帖,
差人送到合郡衙門文武官員:明日在城隍廟請吃午飯,不可有誤。」施安領命辦理而去
。片刻施安上前回道:「眾吏役伺候齊備。」賢臣出衙上轎,頃刻間到了城隍廟。

  賢臣下轎,復又走到配殿。只見廚役人等,將座位設排整齊,桌椅收拾停妥潔淨。
賢臣看罷,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說眾官接了施公請帖,猜疑不定,暗想:「為射鵠與索大人鬧得不睦,曾說要上
本提參,還要帶寫我等為證,怒不可解。出了廟門,今又反請吃飯。已聽人說,他是惹
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測摸不著頭緒。既然相請,只得前去,到臨期之時,再辨吉凶。」
不表眾官納悶,且說康熙老佛爺祈雨之際,奉旨斷屠,到處文武官員,俱奉旨吃素,故
此施公派人命廚役全是備辦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廟而來。這內中有位八老爺,官名厄爾
清厄;有位五老爺,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備之職,彼此同行,互相談論。走至廟前,
只見眾官下馬下轎,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廟內,俱各先至雨壇參拜佛像,然後來至大
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見禮,各按次序而坐。從人獻茶。施公含笑說道:「眾位老爺
,施某一時剛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為後悔。今日特備一粗蔬,少伸致意,望眾
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眾官聽罷,大家連忙站起說道:「我等實係不敢。還是大人
量寬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賞賜筵席,卑職有何德能,敢領此盛意。」賢臣說
道:「不過幾件粗菜,不知好與不好。

  眾位不必太謙,望大家休得見笑。」彼此謙讓,將要各按座位,不見索御史在座。
施公道:「欽差不到,其中必有所為。待施某想個妙策,必須將欽差請來。」怎樣設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三回

索御史懼參請罪 施賢臣假審庖人

  話說賢臣見欽差大人未到,不能擺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館請欽差
大人,就說眾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駕到呢!」施安答應,出太殿,行至雨壇,已見索御史
入來。他先到雨壇參拜神像;往前緊行幾步,與施公行禮,說了幾句客套,又與眾官相
見已畢,齊進大殿。茶罷,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謙讓,只得各隨品級坐定。施
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廚下傳與廚役:天氣炎熱,蒼蠅甚多,務要叫他
們小心潔淨。如若齊備,就擺上來。」施安答應,高聲傳給廚房。

  廚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盤,設下酒壺杯筷,擺上各式素菜。

  眾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輪流斟酒。賢臣坐在末位,含笑說道:「承眾位不棄,
薄酒一杯,諸公須要儘量,切不可拘泥。」

  眾官道:「大人既賜盛饌,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飯飽,各自隨飲,何敢
勞大人深讓。」眾官正在開懷暢飲不表。

  又說座內有位多六老爺,乃正白旗人,素常為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愛戴高帽。
若知他的性氣,須著給他幾句好話,你說要什麼都行;你說他那件事不能辦,他偏要去
辦定呢!他見施公陪著眾人慇懃相讓,又不住嘴的吩咐廚子小心,這韃子老爺心裡甚喜
,大聲言道:「我等蒙大人賞賜,大人不用費心照應。」只見他說著,並不等讓,吸溜
溜、呼嚕嚕就是幾碗,真是爽快。可巧挨著他座位有位九老爺,係鑲黃旗滿洲人,官名
懷忠之,因聲訛同,叫「壞種子」。平日與多六老爺有些戲耍,深知多六老爺的稟性,

今日見他這般粗鹵,安心要給他個炭簍鬼戴,故意望著這位韃子老爺點頭誇好,說:「
還是我們多六老爺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著吃得實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個主意,
不知多六老爺允許否?我料你大概不過四五碗麵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寬滷麵,我情願輸
肥豬一口,美酒五壇。候開屠之後,奉請眾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為取笑,
你看如何?」這位韃子老爺本性高傲,聽說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滿口應承,帶笑道
:「請眾老爺作證,我如不能,加倍認罰。」眾官齊說有理。施大人吩咐廚役,速速端
面上來。這位多六老爺本來食腸甚大,才見施公這等厚情,已經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懷
九老爺這一激,復逞能賭勝,還要吃三碗。哪知連一口尚未嚥下,忽然「哇」的一聲,
連新帶陳,張開口一噴,濺了懷九老爺滿臉一身,急得九老爺大聲嚷道:「你這是何苦
?」

  話還未完,將衣服一抖,自己也覺撐持不住,一張口吐了個滿桌子。眾官正在嫌憎
,他二人這家氣味難聞,又被惡臭一衝,忽然都反胃噁心,難以忍耐,登時一個個吐了
滿地。俱是頭暈眼花,有隱几而臥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
,等等不一。

  施公看罷,連忙大聲喝道:「這一定是眾廚役粗心,鹵菜不潔淨,故此吃了噁心。
眾位請坐,施某判個笑話,大家聽聽。」

  只見施公滿臉帶怒,叫道:「施安將廚子傳來!我要問問他們口供,因何面裡如此
?」施安答應,就將廚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齊跪在殿台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
大聲喝道:「好!你們這些奴才真乃大膽!調鹵煮麵,你老爺曾不住的吩咐。為何眾位
老爺吃麵之後,這樣亂吐?叫你們小心,還敢如此。」

  廚子聽了這一片言詞,稟道:「這炎熱天氣,小人惟恐蒼蠅亂飛,看著仔細留神。
眾位老爺吃了嘔吐,小人實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眾人一齊相勸,說:「卑職等是
無福消受大人的賞賜,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過廚子。大人為卑職竟罰他們,倘日後傳
說難聞。」施公聽罷,故意點頭大聲說:「若不看眾位老爺情面,定將爾等重處。但只
一件,施某暗想鹵內,即便落下蒼繩,不過一兩位誤食而嘔吐。不知今日為何竟是如此
?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過藥性賦,待我當面一試,便知分曉。」

  說著滿臉帶怒道:「爾等記打一次!速速下去將眾位老爺吐的東西,揀來我看。」

  廚子答應,連忙叩頭,謝老爺饒恕之恩,一齊站起出殿。

  不多時各持油盤,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挾在盤內。每人擎著一盤,走至施
公面前,一齊放在桌上,口稱:「老爺,小人遵命把各處穢物,盡都揀在盤內,請老爺
過目。」說罷一旁侍立。施公聞聽,故裝閃目觀看,但見未化的肉食甚多。驗罷對著眾
官把臉一沉,哼了兩聲!復又開言說道:「眾位老爺請聽,施某有一言。並非施某多事
,常言說作子要孝,為臣要忠。看著眾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參。」言罷,吩
咐廚子:「爾等快些將這穢物撤去。將那肉物等類,俱用水洗淨。我明日奏明聖上,好
拿你作證。」廚子這才知用反胃藥,為的是要拿各位老爺錯處。眾官彼此相看,後悔不
及。正在慌張無計可施,索御史從殿外擺搖而來。到了施大人面前說些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九四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 番僧妄想討御封

  話說索御史吃了半碗,覺心腹發悶,連忙吃些檳榔、砂仁、荳蔻,壓將下去。後來
見眾文武一齊嘔吐,便即走到殿階之下。

  候眾官吐罷,忽聽施公在裡邊鬧謠言。他領教過施公厲害,一聽心中早就明白,走
進殿內,至施公面前滿面帶笑,尊聲:「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討個全臉,望求
大人開恩恕過,切莫奏聞聖上。不知大人肯賞臉否?」賢臣見索御史如此求情,連忙站
立,滿臉含笑,口稱:「欽差大人請坐,眾位請坐。既都知過卻好。適才施某一時剛暴
,眾位莫生嗔怒,還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祿,必當報答君恩。皇上為國憂民,親身禱雨
,用素膳步行入壇;又頒旨各府州縣遍貼告示,禁止屠宰。咱眾文武同受雨露之恩,應
遵皇上諭旨。咱們先違背聖諭,何能管理軍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眾位既然知過,
施某只得欽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眾官聽施公之言,一齊打躬,這才將心放
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說康熙老佛爺自頒旨禱雨後,仍不見甘霖沛降,聖心深以為憂。暗想:「民以食
為生。五穀不能播種,小民何以為生?

  自古商湯禱雨桑林,引事自責。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豐歲稔,為何這等亢旱,
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處,上帝震怒,警戒於朕。」老佛爺憂慮民間疾苦,日日齋
戒,並不騎馬坐輦,步行入壇,光頭不戴帽,率領文武虔心拜禱上帝。眾文武官員見主
上如此,俱都是光著腦袋,跟隨聖駕就在太陽殿裡曬著行走。五鼓進殿,黃昏聖駕還宮
,這等虔心,傳揚天下,軍民無不感念聖恩浩蕩,替聖上念佛。此時驚動了一個水內精
靈,他要借此機會,討一金口封號,好修正果。他算計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樣,夤夜
到了京都德勝門外,投在黑寺廟內住下,自稱黑面僧人。這精靈修煉,頗有數百年道術
,心靈性巧。暗想無由自蔫,不能朝見聖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傳揚,善能呼

風喚雨。又打點廟主,代奏明聖上。喇嘛僧受其所托,便委婉奏明:「廟內有一個番僧
,善能祈雨。」聖上愛民恩重,並不深究,降旨准奏。這黑面僧親手畫了一張法台圖樣
,奏呈萬歲御覽。聖上龍目看畢,降旨將圖發交工部,遣官監驗,照式起造。欽天監選
擇吉日,命僧人登壇,起造如有違誤,交部議處。工部官員依旨,率領匠人在地壇佈置
既妥,立刻興工。

  只見圖樣開寫明白:法台一座高七尺,面寬三丈要見方,上要天花,下輔地平。台
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淨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台上下四圍,俱是懸花
結彩。眾官吩咐,匠人不敢遲誤。治造齊畢告竣,專候選擇良辰,黑面僧入壇,此話不
表。

  且說江西廣信府天師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來至面前,控身打一
躬,口尊:「法師,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頒旨設
壇求雨。驚動了黑旗角下一個妖精,化作番僧形狀,以法術自炫。聖上降諭,強求甘霖
。不但無濟於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亂君心。我若隱匿不奏,豈不
辜負聖恩。」洪教真人真人朝行夜宿,一路無話。這日來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轎,法官
騎馬,到了齊化門,穿城而過,一直奔至九天宮住下。因恐驚走妖邪,不去朝見,只好
臨期陛見,與僧人睹面。又寫封牌一面,諸神免見。又暗差法官,探聽番僧何時入壇。
法官訊問已畢,對天師稟道:「後日十三日良辰吉時,番僧上台求雨,萬歲御駕親臨,
眾文武一齊隨駕。」真人聽罷,暗想必須如此奏明,方為停妥。想罷眼望法官說道:「
爾速行安置,以備朝見。」法官答應。

  這日正是朝賀之期,鐘鼓齊鳴,笙簫細樂,檀香撲鼻,金鞭三響,老佛爺駕登龍位
。文武朝參已畢,分班侍立。當值官上前跪倒,口呼「萬歲」三聲。「臣啟奏我主,今
有江西龍虎山洪教真人來京朝見,候旨定奪。」老佛爺降旨召見。龍顏一見大悅,問道
:「朕未出旨宣召愛卿,卿家何事來京?可細細奏明。」真人見問,連忙叩頭,口尊:
「萬歲,聽臣啟奏。微臣並非擅自來京,臣既食君祿,應當報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
道也。有事隱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師妖氣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動,為臣不敢不奏聞
我主得知。」天師奏罷,老佛爺聞奏,甚是驚疑,連忙說道:「朕降旨設壇禱求甘露,
為救黎民。正在望雲思雨,朝臣奏聞: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當准奏,命番僧求雨
,以蘇民困。並未聞妖異之說。卿家不知有何風聞?可細細奏聞。」天師聽罷佛爺之言
,復又奏道:「臣自漢至今,祖居龍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傳
,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輪流聽事。臣在丹房淨坐,值日神報,臣才得知。言:『蒼
天未能下雨,聖上憐民,宸衷切慮。聖駕率領百官,日日進壇禱雨。龍恩遠播,軍民仰
望念佛。故此驚動妖邪,潛來帝闕。』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無益於民,而且有害稼
穡。雨露飛霜,自有定期;年歲豐歉,係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難測,豈能相強?臣故
連夜來朝,奏明聖上,赦臣膽大無旨進京之罪。」

  且說康熙老佛爺,乃是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師奏罷,未免龍心不定,暗想:
「清平世界,白晝之間,妖怪何敢變化人形?」轉想:「天師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
印,歷代所傳。保國佑民,斬妖除邪,豈敢妄奏,自尋其罪?朕想那年朝賀,寡人方十
二歲,朕見他童年稱天師,不過是江西一個小蠻子,借祖上之名,他還有什麼法力?朕
要想難他。打著滿洲話,叫九梁公擎過三杯茶來。先賜他一碗,他用左手接過;又賜他
一碗,用右手接過。朕安心試探,復又叫人送過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
。誰知他將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將第三碗接在手內。那一碗懸在空中,竟是有
人托住一般。

  朕見他謝恩,將手擎兩碗飲畢,給與內監接去;復又伸手將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內。
朕只當他一飲,誰知他向空中一傾,卻未見水點。彼時朕心甚是不悅,以為他賣弄法術
,輕視於朕。只見他不慌不忙,遞過茶盞,連忙跪倒叩頭,口稱:『萬歲!微臣有事啟
奏:適因揚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災,微臣傾化落了一陣茶雨,已將回祿潑滅
。』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頭,但見海水波濤陡起,浪比船高,幾乎將船打翻。文武一
齊皆驚。朕見他將小手一搖,喊道:『龍神免朝!』一聲未了,水既歸源,波平浪靜。
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師名號,時時賜些珍珠彩緞,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師回去,
約至三年,忽有九個番僧來到朝門。該官奏朕說:『北京乃興隆之地,就只氣脈不通。
若能挑通河道,氣脈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國運日強。』朕思奏得有理,一時誤信邪言
,將要降旨動工,天師忽然來京中門候旨。朕將他宣至金殿,謁朕已畢。他口呼:『萬
歲!微臣伏聞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於我主國運大有不便。九個番僧乃九條泥
鰍精所變。我主不可被其蠱惑。』朕彼時聞奏問道:『依卿如何將邪物治住?』他奏:
『微臣自有方略。此時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擾動軍民不安,反覺費力。我主降旨止住興
工,這怪皆修煉年久,其性靈通,知微臣來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三日後,
果然九個番僧不見蹤跡。這幾件事皆朕所親見,足微先知之異。今日之事,仔細推詳,
大約不錯。」老佛爺想罷,復又慢開金口說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離,今因荒早
,以至誤信妖言。據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顯化,不但無益於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
明之故。若非愛卿護國來朝,未免墮其術中。不知卿家有何法術擒捉此怪?」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五回

張洪教擒拿妖怪 甘忠元控告瀦龍

  卻說老佛爺聽天師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師法力叫他現出原形,
看他是何妖物。天師連忙叩頭,口尊:「萬歲,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現出,方免叫我
主龍駕受驚。事畢,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靈。」天師奏畢,俯伏金階,老佛爺龍心
大悅,叫聲:「愛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負卿,依卿所奏。」天師隨眾步
下金階,出了合勒聞思哈門。轎夫搭過金頂鋼人輪,到了內東華門。路旁有人大叫:「
冤枉!」嚷著跑到轎前,橫攔去路,跪倒不住的叩頭。天師在轎內沉吟不語。法官一見
,連忙說道:「你這人好無分曉。」

  天師看罷,轎內開言說:「你這人,本爵看來,並非庸愚,難道你不知洪教天師專
管擒怪,並不代理民詞?有什麼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門去告。」此時眾軍民見有人在天
師面前告狀,一齊擁擠觀看,但見天師轎內說話。那人復又連連叩頭,口尊:「真人,
晚生自幼讀書,世務不明,冒犯法駕,應該萬死。無奈其中實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來
,攔真人法轎,叩求天師老爺救命!」天師聽那人口稱晚生,知是儒門之士,連忙說道
:「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說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聽天
師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內瀦龍。現有呈狀在此,請天師過目。」真
人接過,逐字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道:

  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順天府昌平州,庚子科舉人。為瀦龍肆橫,良田變成澤國事。
竊生有祖遺良田數頃,坐落在盧溝橋渾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滿門藉此衣食。不意九年
前,忽被蛟龍霸據,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幾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結怨,含忍數
年,搶地呼天,沉冤莫訴。今聞真人法駕到京,冒死奉瀆,叩懇開天地之恩,施無窮法
力,俾惡畜斂跡,滄海仍復良田。則生合家均蒙再造之恩,萬代銜結不忘。上訴。

  天師看罷呈詞,沉吟多會,叫聲:「賢契不必傷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詞,自有道
理。你今日暫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紅日,速來敝觀,本爵自然將你這段事,判個水落石
出。」甘忠元聞聽天師之言,心中暗自歡喜,慌忙與天師跪倒,往上叩頭,說道:「多
謝真人天恩。」天師在轎內,連忙命人相攙,說:「賢契請起,不必多禮。甘忠元只得
平身站起,告辭而去。

  天師既至觀中,先在丹房靜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壇法物,以備隨駕擒伏番僧。法官
應聲而去不表。只見守門軍役前來跪倒,啟稟:「真人,昨日告瀦龍的人求見。」天師
聽罷,吩咐法官到觀門首,引甘舉人進來。法官答應而去,不多時同甘舉人來至丹房。
甘忠元見真人深打一躬,將要屈膝下跪。天師連忙攔住,吩咐叫人看坐。親隨不敢怠慢
,就在旁首設座。天師道:「賢契,如今,賢契這一段冤屈,本爵與你判明。此事實由
賢契言語輕薄所致;又當運陷不通,所以他借此為由,將你田地強佔了去。這個仇怨,
本爵只得與你們講和。」說著吩咐看茶。

  忽然門外有人答應一聲,其音洪亮,韻似沉雷,把甘忠元嚇了一跳。連忙閃目一看
:但見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來。長大身軀,約有七尺,掃帚眉,窩扣眼,驢臉長腮
,兩耳厚輪,噘著尖嘴,大牙露顯唇外,鬍鬚亞似鋼針;滿身穿著全是皂色,足登趿靴
,打著裹腿。氣昂昂走到天師一旁站住,一語不發,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罷,心中納悶
,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為如此這樣凶狠?正在猜疑之際,只聽天師說道:「甘
賢契請茶,是客必須先敬頭碗茶,方顯本爵恭敬聖門弟子。」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
意,及聽天師說道甘賢契請茶,即將茶飲畢。大漢氣衝衝的接了茶碗,手托茶盤,洋洋
而去。天師說道:「方才送茶大漢,你果認識此人否?」甘忠元回說:「不識。」

  天師說道:「這就是你的對頭渾河瀦龍。本爵將他拘到,一者判斷此案,不能單聽
一面之詞;二者使他獻茶與汝,作為賠禮。賢契自此言語須要謹慎,不可再毀謗龍王了
。本爵看你應該是災消難滿,目前雖然是遭困,將來自有升騰之日,與本爵同為一殿之
臣,須加奮勉修德為善。你的田地,候明日開河之日,自有分曉,絕不能短少。但是地
近河岸,更須敬重河伯龍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門清泰,地畝豐收。非是強派汝事
敬龍神,本爵與你既然判斷呈詞,總要公平正直為是。賢契須要牢記。」甘忠元聽畢,
站起告辭。真人送出觀門。且說真人見甘忠元已去,將法官叫到丹房問道:「爾將雨壇
應用法物可齊備?」

  法官道:「俱已備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靈符。未知天師如何擒妖,且看下
回分解。

第九六回

張洪教暗進雨壇 傻和尚明警世界

  話說洪教真人將甘忠元告瀦龍一案辦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駕
進壇,與黑面僧相會,須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台,即刻把符焚化。
我在龍駕伴主。爾等千萬仔細,莫要驚動聖上。那時擒住妖僧,也顯洪教道法高。」不
多時萬歲駕到午門,眾人跪接。山呼已畢,一齊相隨御輦,宜人隱在眾人內,前呼後擁
,出了正陽門,霎時進了雨壇。到了龍棚,佛爺下輦,升了寶座。眾文武復又參拜,分

為左右侍立。此時番僧尚未來到。天師同法官進壇,暗中佈置齊畢,專候著番僧進壇,
好焚符咒,此話不表。

  且說聖義村三官廟傻和尚,自從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點化,授了金字真經,因他的
根基本深,一至夜靜,自有神人指教。

  不上幾月工夫,不知不覺醒悟,萬法皆通。說的禪語,俗人一點不懂得。這夜至三
更時,他在三官殿中靜坐參禪,睏覺之際,毫光四起,竟將廟院照的通紅。村中人皆以
為廟內失火,火光沖天。眾人約齊說道:「咱們往廟裡看看,到底是何緣故。」一同走
至廟前。門卻未閉,一齊走入,打算要問問傻僧。走到殿前,只見傻和尚赤著身體,獨
坐三寶殿供桌之上,閉目沉睡,渾身淋汗。此時正在隆冬,天氣甚為寒冷,他乃赤身大
汗淋漓。

  眾人看罷,說道:「有些奇異!」從此合村人無不供奉。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約齊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內,見了傻和尚一齊參拜。傻僧
一見,先傻笑了一陣,瘋瘋癲癲,眼望眾人說道:「我的佛!你們都是胡鬧!要祈雨該
求龍神,求我會下雨?要求我本事,只會這吃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駕著烏雲,入
山去找龍神,那時你們求他。我的佛!」滿嘴胡念了幾句,復又傻笑了一陣。眾人俱不
懂他的話,但見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來。眾人看著,一齊贊歎,互相抱怨走
著,彼此暗咒禿驢可惡。傻和尚見眾人去後,到了天晚,上課已畢。至次日清晨,把老
和尚留下的破衲頭,斜披肩上,手拿木魚,舉步出廟,回手倒扣廟門。因感莊主之恩,
繞莊走了三遍,高聲朗喧佛號。又將木魚敲得聲響震耳,念了幾句偈語道:天龍不慈悲
,晴天大日頭。要祈甘露降,還得善人修。

  聲音不斷,繞村念了三遍,招得犬聲亂咬。此時天氣尚早,村人俱未起來,夢中驚
醒,聽了俱各不解。及至起來尋覓,傻和尚蹤影不見,眾村人納悶。且說傻和尚圍村念
罷偈語,又到他父母墳墓之上磕了幾個頭,兩腿如飛,竟撲奔通州北關。不多時到了關
廟熱鬧之處,一邊走著手敲木魚,一面高聲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誤進繁華一座城。
天公不怒不垂淚,塗炭生靈心不公。傻不傻,靈不靈,前生造定難變更。這方人,也識
透:阿彌陀佛!天下安寧雨便傾。

  傻僧念這幾句,原隱著「方人也」三個字。當初賢臣作江都知縣,假扮道人私訪,
將「施」字拆開,號稱「方人也」。

  今傻僧安心顯應,驚覺賢臣,故把這三字編成口號,滿街念佛。

  軍民不知,以為妖言,俱不在意。

  此時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齊集城隍廟,參神禱祝。眾官正在拈香已畢,忽聽廟
門外敲的木魚連聲響亮,口裡念的聽不出是唸經卷是詩詞,眾官全不理會。惟有施公聽
他念的有因,不覺心內懷疑,將要派人去看問,忽聽誦的又改了話語。施公與眾官復又
側耳細聽。只聽外面大聲念道:「

  好哇!先不該,我不傻來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瑤階。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動龍天
淚下來。「方人也」,不明白,不拜靈山好怪哉!阿彌陀佛,可笑你,再遲時我轉天台
。」

  傻僧在城隍廟外喊念,賢臣在廟內聽得甚為真切。又聽木魚打得震耳,只在廟前來
回朗誦。眾官聽了,俱都不解,仍去閒談。施公心內暗想,忽然醒悟,說:「哎呀!這
內中分明隱著『方人也』三字,應了我初任江都縣,暗訪五虎惡棍,路途甚遠。此人如
何得知?」施公想罷,暗自說道:「何不叫他進廟內盤問盤問?」叫聲:「施安,你去
把那喊叫之人叫他進來。」

  施安答應,走出廟門外面,大聲叫道:「僧人!我們老爺喚你進廟有話說。你快隨
我去。」傻僧聞聽也不答應,隨著往裡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賢臣與眾官在
殿中閃目觀瞧,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發蓬足赤真不堪,破爛衲衣身上穿。

  憨相面上油泥厚,點頭傻笑帶瘋癲。

  蝨子渾身爬又滾,斗大木魚掛胸前。

  化現所為求甘露,安心驚覺施不全。

  借此為由欲遠遁,俗人哪視此機關。

  可歎迷人參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談。

  施公與眾人看罷,俱不知何意,當作掛單和尚看待。眾官因知施公最難說話,俱不
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聲:「傻僧人,你進廟來,我有話問。」但見傻僧在殿外答應
說:「來了!特來問你,何必問我?」說著,瘋瘋癲癲來至殿內,那種氣味令人難聞,
眾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閉氣問道:「你這僧也太膽大!人,私訪惡霸。你何以
隱在禪語之內,「細細說來。」傻僧見問,說道:「不用究問,聽我說來:你說你忠不
算忠,你說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難分辨,攝款提鈔入私囊。忠呀奸!」

  施公聞聽隱語戳心,不覺惱怒,高聲大喝道:「我聽你這瘋僧滿口胡言,就該掌嘴
!」眾官見賢臣發怒,俱替傻僧擔怕。

  那傻和尚卻全無懼色,仍又傻笑。此時施公見他這等形狀,隱語之中似有奇異,連
忙問道:「你能求雨麼?」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戲。」施公聽罷說:「能夠求雨
,恕你無罪。若要是無雨,一定重責不恕。」施公與眾官談論,只聽殿房內把木魚敲得
連聲的響,憨聲憨語,跪著宣讀佛號。眾人聽著,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賢臣與眾人議

論,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廟過宿,候著明日午後應驗否,此話不表。

  且說正乙天師隨著聖駕到了雨壇,吩咐法官諸事備畢,仍然退在文武班內。聖上在
寶座上閃龍目觀看:但見正面高台一座,搭造得甚是齊整,懸花結彩。法台上下一概應
用之物,俱已備好,甚是鮮明。蒙古包搭在台後,還有許多喇嘛穿各樣套頭,在那里正
候著番僧。萬歲看罷,傳旨問天師話。真人連忙越眾上前跪倒。老佛爺問道:「今僧人
上壇,不知卿家怎樣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壇,臣自有法術擒他。
」

  萬歲聞聽,說:「卿家暫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隱避在眾文武官員身後
。

  此刻吉時已至,番僧來到。聖上傳旨,命通事問:「僧人辰時進壇,何時落雨?可
以下幾個時刻?」通事官領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內,見黑面僧問明。復到龍棚回奏萬歲
道:「奴才訊明僧人。他說:『辰時登壇,巳刻布雲,午時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黃昏,
包管足用。』」萬歲准奏,傳旨命僧人上台。番僧從台後上了雨壇。老佛爺在龍棚對面
,看得甚是分明。但見番僧:重眉大嘴,黑面紅須;身軀矮胖,大肚累堆,長得甚是兇
惡。又見他上了法台,對龍棚謝了聖恩,退在一旁。著令眾喇嘛繞台已畢,好去作法。
眾喇嘛鑼鼓齊鳴,猶如嵩祝寺、雍和宮、黑黃寺打鬼的一般。眾喇嘛扮著二十八宿、九
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眾喇嘛穿用那些物件,為的是顯著威風好看。聖上看罷,一扭
龍項,暗自傳目,叫聲:「張愛卿,你看番僧胡鬧求雨,要這些何用?」真人見問,連
忙跪倒,口尊:「萬歲!番僧如此,無非枉勞氣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來?臣啟我主,
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爺說:「休令妖僧走脫!」天師復又進
了龍棚,回奏道:「臣啟我主,微臣俱已備妥,大約妖邪插翅難飛,少時我主自明。」
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七回

眾水怪行雨助威 金甲神持鞭保駕

  話說番僧原係水族之物,窠巢同類甚眾。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傳海眼。近方之
人時見有水怪出現,都不敢近岸窺探。

  那裡邊水怪尚有道行淺的,因未能變化,只在沼內埋頭,不敢出來滋事。這番僧未
求雨之先,曾與眾水怪計定,說道:「天下乾旱,真命帝主憐民,望雨甚切。趁此機會
,討一金口封號,日後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動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
之時,眾位助我一陣風雨,不必管禾苗損益,五穀生與不生,但能應點,搪塞過聖朝天
子;龍心一悅,必然欽加封號。愚兄果能得到好處,必要攜帶眾位一齊飛升,同入仙班
。」眾水怪聽說落一場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歡欣無限,叫道:「兄長只管前
去!」

  卻說那怪聽罷同類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狀,來投黑黃寺;並未算著天師來京,故此
任意胡為。他要早知天師在此,慢說還來登壇,也就潛逃遠遁了。只因他雖修煉多年,
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雖聞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會過洪教真人之面。又
無人對他言講,所以他不能知道。這番僧又自覺一概安置,眾朝臣又不識他的根底,誰
能破他的虛誣?所以他登壇之際,竟大著膽賣弄猖狂。

  且說番僧分派雨壇上擺設的甚是齊整。只見番僧上了壇,先朝龍棚行朝駕之禮,隨
後椅上坐著,眾喇嘛各打鐘鼓鐃鈸,順著雨壇繞了三匝,敲打得聲音聒耳,言語卻聽不
出來。番俗趁著音樂嘈雜之際,連忙又從左邊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禮畢。見他
又將鈴兒搖了三下,口中念了幾句,如鳥語一般,也不知是經是咒,聽著難解。念罷放
下那個銅鈴,掐著口訣仍是嘟嘟嚷嚷;拿著一道符往香燭上一點,頃刻焚化。那符焚訖
,果然一股濃煙,飄飄搖搖直撲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

  且說水中那些蛟、螭、龜、鱉、鼋、鼍、魚、蝦、蟹,這日正在沼中探頭縮腦,忽
然來一陣陰風刮到水面。眾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覺歡騰跳躍,一齊呼兄喚弟,說道:「
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們快去輔助他,得了御封榮歸,你我都證仙班
。」說罷各顯術法,各駕妖風,亂哄哄吐霧噴雲,從水沼起到半空。轉眼煙霧迷漫天際
,真正是狂風滾滾,大雨衝衝,霎時到了京師地面。看看離龍棚不遠,眾妖更加精神百
倍。高興之際,猛聽對面如雷響之聲,喝道:「呔!好孽畜,還不與我退去!前面有真
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護駕,孽畜速退!少遲片刻,立即叫爾等金鞭碎頂
!」那眾水怪之內,原是忘八精領頭,蝦精緊圍,隨身後蛟精督隊。這些怪物如鄉屯浪
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戀著煙花柳巷,不顧父母,樂而忘返。正在適意鼓勇前進,忽聽
這麼一聲如雷,那烏龜精先就嚇了個倒仰,把小青果腦袋一哆嗦;猛又一抬頭,見有位
金甲神橫阻去路,相貌十分兇惡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連
忙將長脖扭轉,對後面眾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靈眼快,頸
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頸項快縮,那鞭早就落在頂樑上咧!我倒想著領你們在京師地面,
秦樓楚館,叫你們在前三門見見世面,開開眼界。再者我這幾年保養頗好,打算在人煙
稠密之處,出現出現我的偉胖身軀。不料正在興頭之際,忽聽似雷的一聲,先就驚了我

目瞪癡呆;又一昂頭,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師法旨,護駕的金甲天神喝說:『不
行疾退。立刻便叫輕生!』我聽罷驚慌無措,幾乎把尿溺嚇出。我想,識時務者呼為俊
傑。咱們總有些道行,料也敵不過天師。我故把脖子一縮,知會你們一聲,趕忙跑回。
從來交朋,雖然患難相扶,亦不過盡其心力而已!現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狽,又有幾個信
義君子?何況我輩從此再不想脫凡殼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龍宮裡每日噹噹散差,吃碗
閒飯罷!憑誰邀約,再也不去受這驚怕咧!」

  忘八精說著,尚嚇得噓噓牛喘。有一路鮎魚精聽罷,暗想:「總不敢擅作威福,滋
生事端,今日為朋友連累,險些遭殺身之禍。自今以後,我就在這深潭裡。」想罷大笑
道:「烏大爺,平日見你雄赳赳,自誇體壯心高,不亞銅頭鐵背。常說要出外去叫叫字
號,闖闖光棍,遨遊五湖四海,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前緊後鬆的軟蓋兒。見了真章
兒,就有些虎頭蛇尾咧!」又一蝦兒精跳著說道:「姥姥!你別張著大嘴笑人咧!今日
還算烏大爺的運氣旺,一眼瞧見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惱那位金
甲神追趕下來,還許連巢窠裡,鬧個翻江攪海,一齊抄討入官呢!我只顧瞎搶似的,喊
著前奔。猛聽了那麼一聲,幾乎把我的蝦心驚落,蝦魂驚散,真是可怕!」眾水怪聽罷
,齊說道:「算了罷!算了罷!咱們也休瞎想咧!也別瞎說咧!再要瞎鬧,只怕大家都
不安生。咱們不必講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罷咧!」

  不言眾水怪被靈官趕散,不敢出頭。且說番僧自焚罷信符,一心盼望同類相助。果
然功夫不大,黑雲直矗,疾風暴雨認西北直奔龍棚。番僧看罷,更是精神雄壯,暗喜道
:「還是我們龍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幾刻,得了封號,何愁不身列仙
班。」番僧正想得心滿意足,猛然抬頭,不覺嚇得驚疑不定,暗說:「不好!這事有些
奇怪,怎麼下了這幾點兒就住了呢?這如何遮得去龍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這樣無信實
的,為何今日言清行濁,將我撮上台來,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麼錯誤緣故?領隊的
烏大哥與誰口角,作了氣惱,趕忙回去;甲士跌了個折腿,不能前行;長鬚公公姥姥,
都被漁人網去?真乃叫我著急、納悶,不明其故。莫非他們等著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
次雨。待將三道符一齊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八回

懼詔問妖僧謊奏 破邪術天師出班

  話說黑面僧見他自己說的時刻已到,不見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類,暗
說:「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們果真不來解救於我,人王帝主要是問將下來,有什麼言
語回答?龍心一怒,根究出破綻,那還了得!」心中暗自躊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誑之
詞,腹內說有咧!我何不這般如此,暫且掩飾過去。

  且說佛爺坐在龍棚,候著落雨。起初看見僧人焚罷了符,果然陡起了濃雲,烈風驟
雨隨著,登時點點滴滴,地皮盡濕。

  只見壇外圍著許多的軍民大聲念佛,復又歡聲說道:「還是萬歲爺洪福齊天,感來
這位神僧,佛法廣大。有了這場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眾軍民議論紛紛,佛爺龍心
大悅,對著眾官說道:「朕看這僧人似乎有些來歷。雖非正道,這雨卻不能假。

  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這雨中氣味觸鼻,彷彿硫磺味似的,朕心直
覺發悶。」眾文武聽了佛爺之言,有親王侍衛大臣齊行奏道:「臣等俱覺頭暈心亂,頗
有可異。我主可調洪教真人近前一問,自見分明。」老佛爺叫一聲:「愛卿平身。」天
師遵旨立起。皇爺道:「適才僧人所行,料愛卿目睹其事。雨中帶有腥羶之味,甚覺難
受。且又所下無多,即便雲消雨止。卿試言明其故,好展仙術擒住,免其禍民。斬戴市
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諭啟奏道:「此雨實非四海龍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
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黨前來弄的狂風暴雨,所以腥氣難聞。這雨不但於田禾有損
,兆民受了這一般邪氣,還怕要有瘟疫之災。」皇爺聽說如此,不覺驚異道:「這事據
卿所奏,甚為恐懼。朕特虔誠至禱者,原為慮民疾苦,冀上蒼速施膏澤,以免百姓倒懸
。若叫妖僧這樣妄行,朕卻不為救民,反為陷民。愛卿須速行設法解散妖氛,朕於卿家
必不有負。」卻說真人見皇爺這般憂民,復又跪倒叩頭奏道:「老佛爺傳下面旨:召那
番僧前來問話。」侍官出了龍棚,即刻至雨壇蒙古包,先對通事諭知,旨下速召僧人。
通事聞聽,不敢延緩,登梯上壇對番僧說明聖上諭召龍棚見駕。番僧正在心中想計,暗
說:「皇上惱怒,不過累黑黃寺喇嘛吃個誤舉之罪,也就罷了。想要拿我,萬不能夠。
」番僧想罷,隨說道:「聖上既要召問,只得依旨。」說罷隨定通事順梯而下,直奔龍
棚。侍官先回明。皇爺傳旨,即令帶進龍棚。

  侍官連忙引領而入。到了龍棚,通事帶番僧一齊跪倒,參駕禮畢,跪在塵埃。皇爺
端相番僧,迥非人類,在寶座用龍腕一指,說:「你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時登壇
,午時下雨。為何時刻已到,只落了那麼幾點雨,便就天晴?你必須明白奏來。」番僧
見問,連連叩頭道:「目下吉時已過,叩乞龍恩,准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壇祈禱一陣
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贖不驗之罪。乞佛爺開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畢
,皇爺尚未處分。見天師從御座之後,轉到聖駕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
「怪物!你可認得我麼?」番僧正在俯伏,忽聽有人叫他怪物,急抬頭一看,只見御駕

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約三旬,精神滿足,生成仙風道骨。番僧看罷,把兩個大眼一翻
,頭一晃,復是滿嘴咿哩哇啦說了幾句。天師也是聽不分明,忙問通事。通事答道:「
僧人說是未曾會過,不識是誰,請問姓字?」天師聽罷,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
我乃祖居江西龍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漢迄今,護國佑民,蕩魔除怪。姓張,料你不
識,亦許聞名。我今特來看你求雨,問你求的雨在何處?」番僧一聽說是天師,猶如半
空中打個霹雷,登時魂飛膽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發。天師見他默而不等,
說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爺為國憂民,設台祈雨。你膽敢借事生端,來到帝廷欺
蒙主上,竟敢癡心妄想。應該回思已往,罪犯天條,疊遭雷擊。既然躲過,就宜潛心苦
煉,改過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幾個賊子奸臣、旁門邪教
能成正果的?況且這畜類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這等
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誣民之術,皆成蓬萊三島仙人矣!你求不下雨來,就該請罪;你
反妄奏有人衝破你的法術。我早知道你縱然求得雨下,亦是無益禾苗,有害百姓。興妖
欺主,該當何罪?你既自尋死路,料難再事姑容。依我說你速往聖駕之前,將你原形現
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體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條活路,速回水沼苦勵潛修。若
仍是癡迷不醒,聖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時休怨本爵不施惻隱之心。」卻說
番僧聽罷天師的一番言詞,悚惶之極。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九回

張手雷法台驅邪 擲鐵牌龍潭致雨

  話說黑僧伏在龍棚御座之下,被天師切責,因疑信參半,要試真假,他便暗懷毒計
,偷眼看著,覺離他切近,便運足腹中黑氣,對準真人直噴去。那知天師見他跪在地下
不哼不語,早預防他不懷好意。看他那邊把嘴一張,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嚕嚕
!如雷聲震響,萬道霞光,直奔番僧而來,倒將那股黑氣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驚,知
是天師無疑,雙足一跺,旋起一陣黑風,到了龍棚之外,飛奔雲霄。眾文武正然驚訝,
見從御座後復起一陣香風,金光一閃,隨著黑風直趕將下去。

  皇上同眾文武尚不知何故。寶座上龍顏大怒,望天師說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脫
去了。愛卿作速使方略,休叫傷了朕之子民。」

  真人連忙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驚聖駕之罪,乞我主寬恩!」老佛爺龍腕一
擺,說道:「此乃愛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術擒妖邪要緊。」天師復又奏道
:「萬歲且寬聖憂。怪物插翅難飛,微臣早已暗遣神將各守方隅。適才金光所起,乃是
護法靈官追逐妖邪,絕不致貽害百姓。」皇爺寶座上點頭道:「但願如此,無奈亢旱依
然,朕甚覺有愧於心。愛卿保國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
師叩頭奏道:「臣食君祿,當報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傳遺,祈一場雨露,以救
禾苗枯槁,以安萬民之心。」皇上聽罷,反憂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壇祈禱,快施
無窮法力,前去致禱!」真人奏道:「微臣不須登壇,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爺問道
:「愛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來一物,尊聲:「萬歲,速遣大臣一位,
手持此物,飛馬到黑龍潭擲在水中。不過一二刻,有細雨清風紛紛而降。」皇上聽天師
所言,不知是何法寶。這等奇驗。老佛爺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黑漆鐵牌:長有七寸
,寬約三寸,正面上寫著「洪教敕令」四朱紅字,背面畫著一道符印。老佛爺看罷,龍
心暗道:「這樣一個小鐵牌,如何說便能求得雨下,看來也是難測。若是不靈,天師豈
能虛謊?想來天下孔、張二家,皆有祖傳至道,使後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來,這
個小鐵牌,定有靈應。」卻說天師見皇爺看牌沉吟,連忙奏道:「啟我主速降諭旨,派
一大員持此物捺在黑龍潭,不可回視,策馬速歸,雨便隨落。」老佛爺龍心大悅,忙對
馬五格諭道:「張愛卿適才所言,卿可曾聽得明白?」馬大人見聖上問話,連忙到駕前
跪倒叩頭,口尊:「萬歲,奴才皆已聞知。」老佛爺道:「你既知道,即刻擎這鐵牌,
速去黑龍潭。」馬大人叩頭說:「領旨。」復平身站起,接過鐵牌,退步出了龍棚,忙
吩咐家人牽過能行的坐騎,帶一名僕人,一齊扳鞍上馬,如飛而去。轉眼之間,已到了
黑龍潭近處。棄鐙離鞍,跟人將馬拉過一旁。馬大人自己走到潭邊。但見水勢瀠洄,清
鑒毫髮。看罷,急將鐵牌捺在潭裡,連忙撤步回頭,扳鞍上馬,奔回雨壇。

  且說黑龍之水,原係與海水相通。那時龍宮內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見有一物
沉下。水卒接過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龍王,呈上鐵牌。

  龍王一見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來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處知會雷公、電母、風婆、
雨師,眾神會集一處。龍王同眾神率著水族,一齊到了空中。頓時布雲掣電,發雷行雨
。

  不言龍王奉天師敕令,且說聖主自遣馬大人黑龍潭去擲鐵牌,坐在龍棚,復與天師
言談妖物。未二刻,只見馬五格已走入棚中,駕前跪倒,口尊:「萬歲!奴才遵旨將鐵
牌捺到龍潭,回馬行至半途,知鐵牌果然靈應,漫天烏雲油然四起,現在雨亦沛然降下
,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爺聞奏,龍心大悅,將龍腕一擺,馬大人站立退歸班內。老佛
爺隨即欠起龍體,離了寶座,忙步到龍棚之外,閃龍目四面觀看;眾大臣亦俱相隨,仰
天而望。但見:滿天雲氣蒸騰,電光閃爍,清風拂拂,雷雨交加。佛爺不覺龍心大悅。

眾文武跪倒齊呼:「萬歲!萬歲!聖壽無疆!」老佛爺一見,連忙說道,「眾卿俱各速
起。此乃張愛卿道術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眾卿相隨勞碌。但雨雖然落下,不知
怪物如何?張卿家再速施法擒來,使他本形現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膽敢前來惑朕
。」言罷仍入龍棚,復歸寶座。眾文武亦各隨入。天師進前奏道:「微臣已召請馬、趙
、關、岳四位神聖,各按東西南北把守汛地。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諸神,各把方隅
,猶如鋪下天羅地網,一直在雲端裡守候。妖物料亦無處藏躲,不久便擒到駕前。」此
話不表。

  且說番僧足登黑雲,從龍棚直起到空際,心內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頭往回裡一看
,只見有道金光,緊隨在後,又聽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裡逃走?速速回去現你原
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慘命。」那妖正在驚慌之際,忽聽怎樣一響,嚇了個走投
無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見那追來的神聖甚是威猛,赤發紅須,朱紅面色,兩隻巨
目;頭戴金冠,大紅袍襯黃金甲,腰束黃絨寶帶,胸掛紫金牌,靴登五彩,手執金鞭,
聲音洪亮。妖邪看罷,知是靈官爺追將下來,幾乎驚跌下來。

  道教之中,就是這位靈官王元帥,到了佛門就是韋馱。凡妖魔鬼怪皆怕這個神聖。

  有人閱看及此,問說這話前後敘的不符。他道:先前說黑面僧不認得天師,怎麼就
認得這靈官呢?即便見過說是認得,為何先在龍棚之際,天師將靈官請下,在御座後保
駕,眾官看不見?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時看不見,這會子在雲端內就看見咧
!既有此問,只得敘明。眾妖大抵俱知。孟子說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
之謂神。」既為神聖,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議之處。不要說妖怪,假如凡人,
神聖要叫你看見,把金光一閃,你便看見;要不叫看見,把金光一隱,你想要看見萬萬
不能。靈官爺先在龍棚,原是暗中保駕,隱閉金光。妖邪低頭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
見法相。此時到了虛空,靈官爺現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詳細。從來天下奇奇怪怪之事
,叫人想不來解不出的盡多,若以平常情理較論,往往駭人聽聞。殊不知天之高,地之
厚,萬物之多,風土之異,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間無奇不有,無怪不生。若以自己
未聞未見,未曾作過的,便說世間並無此理,並無此情,並無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觀
天,淺見薄識,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見多所怪之人耳!況且仙佛神聖,道高德重,自
能變化無窮。不是那異端邪術,惑世誘人的障眼法兒,說出來荒唐難信。

  閒言敘過不表。且說妖怪見了靈官爺聖像,意亂心迷,恨不能立刻鑽天入地,得全
性命。暗說:「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難逃公道。我實指乘機借求雨得點好處,歸入大
羅仙,得預蟠桃會,多麼逍遙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氣臨頭。不知遇了這個鳥天師來
破了我的機謀,倒弄得引火焚身。這個時運真乃不利。那個靈官真緊緊跟定,倘被他金
鞭一擊,恐難保這個殘生。

  早知此來這樣結局,何必跑到北京,擔這個驚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遺笑江湖,怎
麼再回水沼見同類朋友?」垂頭喪氣,心中抱怨。只見靈官爺緊緊趕到,揚著金鞭往下
要落。嚇得妖怪渾身亂抖,不覺急中生智,暗想:「我縱然跑到何處,他一定也是要追
到何處。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懇求一番。倘靈官爺發了善心,暗放我逃走,
免得如飛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見靈官登時衝衝大怒,罵道:「好孽畜!膽
敢違吾法令!看鞭罷。」說著,那金鞭照那黑面僧頭上,一直落將下去。不知妖僧頭顱
被靈官爺擊得如何,要知端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王靈官拿妖繳令 番僧法壇現原形

  話說妖僧哀告靈官爺,忽聽怒聲大叱,掄動金鞭照頭便打。

  妖僧一時心內著忙,想已躲避不及,連忙將大嘴復又一張,吐出一股黑氣,托住金
鞭,撤身駕起妖風,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覺魂迷意亂。猛一抬頭,乃是一
位黑臉神將,坐騎斑斕猛虎,手擎竹節鋼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烏玉寶帶,足
踏烏底官靴,頭戴襆頭,面如鍋底,熊眉豹目,滿部鬍鬚,在一片祥雲瑞氣之中,舉著
鋼鞭如疾雷似的,大聲威喝,橫攔去路。妖邪看罷,認得是黑虎玄壇。妖怪手無器械,
不敢相鬥。倒退了幾步,連忙轉身強打精神,復弄妖風,向南方逃走。此時玄壇爺見妖
物前來,正要縱云擒捉,忽見一陣黑風向南疾下。玄壇往前追趕,到了龍棚,見妖物已
經過去,只得停雲守住汛地。

  卻說那怪跑過龍棚,想從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說:「厲害!」
回頭一瞧,但見玄壇爺不復緊追,微覺心定,恨不能一時得一藏匿之所。正在興風一直
南下,算計轉彎脫身,忽聽正南上也是一聲大喊:「妖怪休要前來,今有正乙真人法令
,防你竊躥,令吾神把守南方捉獲於你。你若求不死,速至聖天子御前化現真形,還可
活命;不然,刀下無情,立地叫你身首異處!」那怪正在攢力借風,猛然迎頭又聽這一
聲威叱,更覺魂不附體,暗說:「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連忙閃目從對面一看,但見:那天神頭藏五鳳金盔,身被黃金寶甲,雲裡織錦綠征
袍,腰束碧玉紅縧帶,胸掛護心寶鏡,足登五彩雲靴,坐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
刀;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五縷美髯,飄飄頷下,英雄浩氣,衝貫太虛,左右侍
從圍隨前後。那怪看罷,知是伏魔協天大帝,不覺打個寒噤,暗想:這位神聖,更是伏
魔上將,萬難以闖過,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將要轉身閃避,只見前面一聲大喊:「呔!

好畜生!看見我家老爺,還不速現本形,前去請死?真乃大膽!有吾聖取你的命。」說
著一縱祥光,手提大刀,直撲那妖邪。那怪一見連忙撥轉風頭,斜刺裡又往正西撲去。
周倉見妖物逃去,才要乘雲頭追趕,但見聖帝把手一擺,周爺收住雲光,仍在龍棚正南
守住汛地。且說妖物暗想:「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著去路,只怕今朝合該吾命休
矣!」此話慢表。

  且說靈官爺自縱金光,暗回龍棚,等候眾神將怪物拿到駕前,好交法旨。遲了一刻
不見動靜。靈官爺恐妖物哀求,眾神慈悲將他釋放,急忙復起香風,到了龍棚之外,用
聖目遙看:但見眾神雖圍住妖邪,尚未動手捉獲。妖怪站立中央,四顧發悶。靈官爺看
罷,縱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聲喝道:「畜生!真乃膽大,吾神良言示
你明路,竟敢違背。料你是要吾神動怒。」說罷掄起金鞭,對著妖物項上落下去。那妖
物見靈官爺鞭到,無處可奔,連忙側身躲過;趁勢起陣黑風,來回與靈官爺旋轉。靈官
爺心中大怒,威聲喊道:「眾位神聖,既奉真人敕令,捉獲妖邪,還不齊上,等待何時
?」眾神一齊喝道:「妖邪休推睡夢,我等奉天師法旨,特意在此捕捉於你。若非真人
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時早叫你骨化飛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龍棚見了人王帝主,化
現原形。真人開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諸流水。要再癡迷不省
,難免屍骨寸磔,性命不保!」卻說那怪聽眾神聖之言,身搖心蕩,仰首四望:天兵天
將圍繞得密密層層,無隙可脫。不禁淚痕滿面,暗歎:一著之差,災禍臨頭!何苦當初
生此癡想?連忙跪倒哀求不已。靈官爺一見大怒,罵聲:「好妖孽,真乃膽大!眾神聖
憐你千年道術,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裝聾作啞,料你這東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說罷大喊一聲:「眾位不必善勸。這孽畜自己尋死,何必容情?」那怪聽靈官爺喊罷,
只見四位天神揮動天兵,刀槍並舉,齊往上攻,看罷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
不速轉龍棚,必遭他們的鋒刃。少不得再去求見真人,不叫我現出本形,少丟顏面,逃
回去免得同類輕薄。要是聖主不赦死罪,那也就無法可說。料是在此哀懇,亦是枉然。
」想罷,連連叩頭,口稱:「眾神暫且息威,聽小畜一言上訴:眾聖既憫小畜,不即誅
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違慈諭,不聽善言?小畜惟求眾聖開恩,使小畜見
了天師,到了龍棚之外,然後再化原形。」

  靈官爺不等妖怪說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龍棚現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
為難多會,想到別無良策,將心一橫,兩眼一閉,收住風頭,暗想:丑婦難免見公姑,
任憑運數罷了。呼的一聲,從半空落到平地。

  眾聖猶恐那妖欺詐,復從下方逃走,暗中緊緊擁跟。只見那妖物趴伏龍棚之外,遂
一齊用金光隱住法相,在雲中候著天師發落,好符送歸位。

  不表眾神暗中衛護,且說皇爺自從天師鐵牌求下蒙蒙膏雨,龍心大悅,坐在龍棚,
正與文武群臣,稱贊天師祖代靈跡。群臣將寧獻王送天師的七言律詩,述誦聖聽,有「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縧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之句,老佛爺
聽罷,說:「這詩贊美的誠非虛語。自漢迄今,天師道術至高,仙蹤之異,果然不枉上
帝敕封之位。朕今看來,深自確信。」天師聽罷老佛爺御言稱贊,連忙跪倒叩頭道:「
為臣有何德能,敢勞我主過獎。」龍棚之內,君臣正在談論著妖僧被獲,忽聽從雲霧之
中,下來一陣怪風黑氣,見一物跌落龍棚門首。皇爺同眾臣齊吃一驚,離寶座閃目觀瞧
,原來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爺一看,剛要開金口下問,只見天師一轉身軀,
用手一指,喝聲:「孽畜!真乃死有餘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膽敢違吾法諭。不但不
悔罪現形,反倒噴毒逞惡,竊逃法網。不想你這點本領,焉能脫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
擒,可也再輕饒不得你過去。依本爵說還是快現原形,然後再請聖上下旨發落,判你的
重罪。」此時眾文武隨駕觀看,但見番僧跪在龍棚門外,戰戰兢兢,低頭受責。從來沒
有不貪生的人物,那怪從空墜下,不知老佛爺叫他是死是活,心內不定,喘作一團。今
聽天師教訓一番;又見皇爺圍著多少侍衛,那等威嚴,更覺恐懼。那怪眼含珠淚,連連
叩頭求饒。敢則是人是畜生,到了將死關頭,心想得生,惟恐言語錯亂惹禍,惱了生殺
之權的立刻發怒,叫他廢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時說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
時說話,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會說出清白的官話來了。但見那怪聽罷天師之言,連
連叩頭求饒,口尊:「真人,小畜一時不明,迷了心前來,致生罪孽。小畜實非有心貽
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憐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
真人開一線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應口,將來必遭雷擊之報。」那怪說罷
,仍是叩頭不已。

  卻說皇爺見妖怪哀求,復歸寶座。天師聽罷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轉身
進了龍棚,連忙跪倒叩頭。老佛爺一見,口聲:「愛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詞,朕無不
依,卿只管奏來。」真人聽畢謝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啟我主,這個妖物雖有邪道
蒙君之罪,不過畜類之心,不明國法。原其情是為急成仙道;不該妄起貪心,前來鑽謀
營乾,誑蔽朝廷。並非安心生災作耗,惑世誣民。臣啟萬歲,赦他死罪,使他改過自新
。臣算將來這孽畜身上,還有一段因果。」龍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預言,使天機泄漏,
日後自見應驗。凡物不該遭劫,一定將他治死,誠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現出原形。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賢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閉鎖空房

  話表黑面僧現出原形,伏在龍棚。老佛爺閃目觀看:是一條金色鯉魚,爬在地上。
老佛爺看罷,對文武用手一指,將要開口責說,忽見一陣腥風直撲面目,黑氣上起。老
佛爺覺腥羶難聞,忙往後退,復歸寶座。又聽呼的一聲,那怪風仍刮得旋轉天地。老佛
爺復注目一看,還是那怪伏在舊處。看罷未及開言,天師連忙前行幾步,大聲喝道:「
你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為何這等性急,陡起妖風,幾乎有驚聖駕。你不想本爵未曾
送神,你焉能脫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這孽畜便該捐除獸心,牢記誓願。要是
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誅!即犯在本爵之手,難再想輕饒放過。」畜類也具
羞惡之心,聽著真人切責,直是低頭蹙縮,觳觫之狀,甚覺可憐。老佛爺本是仁德之主
,看著,不忍將它處死,叫聲:「妖物!今朝若非張愛卿代你說情,朕一定將你碎屍寸
磔,以為興妖禍世者戒。既洪教憐你修煉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貽害生命
。修得功圓行滿,何愁不得歸正?如今赦你無罪便了。」那怪聽老佛爺聖諭,不住點頭
。真人見聖上已竟發落,急命法官符送眾神歸位;又轉身叫聲:「妖物,以後莫負聖恩
!速去!」那怪聽真人開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網之魚,連忙駕起風奔回水沼。

  見了同類,又氣又怒,怨說眾水怪無義。那些眾怪述說有神阻路厲害,才知是天師
預遣天神空中阻擋,不能前進之故。那怪自討了這場沒趣,俱各相戒,再不輕赴北京。
每日在沼內純修,後話不表。

  且說老佛爺見雨已落,妖物現形,龍顏大悅。對天師叫聲:「愛卿,適才求雨的那
面鐵牌,朕想頗有靈效,可稱是仙家寶物。今仍在龍潭,必是不能再得。卿為祈雨濟民
,卻將靈牌遺棄,朕甚惜之。這等仙傳之物,愛卿果能還有幾件?朕想用金牌更換,備
存在龍神廟內;倘有時逢著旱災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爺言罷,真人連忙跪
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鐵牌,更不過是符印之靈,並非仙傳寶物。雖已擲在深潭,
到了夜靜,龍宮自差水卒前來繳送。我主聖諭存留,微臣遵旨。

  當遣法徒,奉上龍神廟內。如逢時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員,不論何地龍潭,擲到水
中,都有神驗。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預言。」佛爺聽罷,叫聲:「愛卿所奏
,確為至理,朕為憂民事,亦當順受天命。不知今日這雨落到幾時?」天師道:「微臣
敕令龍神行雨,就在一日為止。但微臣復有一事啟奏萬歲:適才微臣仰觀雨景,只見正
東甲乙方,忽起祥雲瑞靄,籠罩一方。據臣看來,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爺聞聽,忙問
道:「愛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濟民,不妨這事明奏,生在何處?日後訪出實跡,必要
欽加封號,不枉神仙降世臨凡。」天師聽老佛爺追問,連忙行禮,至龍棚清淨之處,召
遣值日神查明回報。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時一看,便知就裡,到天師面前報明。

  真人聽罷,復對老佛爺奏道:「微臣已悉其事。這靈光瑞彩,乃是佛門慧根發現,
在通州郡內。始因本地劉姓夫妻,吃齋念佛,積善感動西方世尊,說他夫妻行善不懈,
該生一佛子,將來使他夫妻終歸報樂。因遣羅漢降生,化成癡傻。劉好善夫妻故去,村
人憐他憨傻,送到本莊三官殿內為僧。後果有菩薩與善財童子幻化僧尼,授他無字真經
;又默有神人點化傳法,遂悟澈佛門微妙。如今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極本處供養之義
,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頒旨求雨,通州官員集在城隍廟內,他便前去驚覺官民
,在眾官面前,許定今日午時求雨濟眾。

  合郡官見他瘋傻,鎖在空房之內。那僧先知此處微臣敕令龍神求雨,他暗中誦經相
助。現今雨已應候,眾官說他有異,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長,一方共樂歲豐,
萬民歡聲遍野。

  一為積些善功,再為報答鄉里。從此便匿跡藏名,脫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脫了
凡骨,復返西方,移帶劉好善夫妻齊升仙界。今這傻僧還在空屋奉經勸世。值日神回報
如此。我主暗訪通州城內,自有實跡。」佛爺聽罷天師所奏,龍心暗道:「今民間有這
等善人,能感動神佛,亦是國家祥瑞。朕還宮後,必須前去訪明,看看這個神僧是何形
象。」想罷,對張天師說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愛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
須煩瑣。

  且說通州傻和尚,自從鎖在靜室之內,那一夜把木魚敲的梆梆不住,吵得眾官俱未
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眾官淨面用茶已畢,仍去照常行香,參神拜聖。眾僧等仍
然各依本教科儀,修蘸唸經,吹打法器。此時通州那些軍民,聽說有一遊方傻僧,許定
當日准能落雨,俱走來觀看怎麼求法。來到廟內,聞說和尚鎖在空房,一齊紛紛說道:
「京都皇帝,派本處官員求了這許多日,並未求得龍神落幾點兒雨。不知那塊來的這個
傻禿,就敢說是行得了。現在旱得人都編出口號兒來咧!滿街上作曲兒,唱什麼:『朝
也拜,暮也拜,拜得日頭倒乾曬: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這個傻和尚
也是白搗亂就完了!」軍民亂談。忽聽傻僧木魚兒梆梆加力的擊了三聲,大聲念道:

  歎世人,真可惜!作貪宮,為污吏。不積福,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口頭言,
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坑拐謀騙把人愚。逞強梁,生巧計,機謀費盡千鈞力,真可
惜!並不顧頭南腳北,倒成了手指東西!

  嘴裡念著,木魚敲的聲音略小。念罷又大擊三聲,往下又念道:

  十方佛,他是誰?誰是我?黃梁大夢誰能脫?邀龍神,不得閒,布雲童子哄了我。
午時三刻不見雲,未時六刻難救我。靈山佛,苦殺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聲憨氣流水的朗誦。那些軍民聽了,也有笑的,有說編排得好聽的。此時眾官拜
畢眾神,廟院散步,聽了都不為意。

  只見有一下役上前稟道:「回眾位老爺,西北起了黑雲向東飛來。」眾官聞聽,各
去縱目西望:果然雲遮天日,似有風雨來到,俱各盼望。不料遲了片時,又一昂頭,雲
已散盡,那紅日炎炎如火一般,曬得大地更加炎熱。看罷俱各煩悶,齊說:「可異!明
明雨已落下,轉眼又霧退雲消呢?這傻僧說的甚妙,難道見著一片雲,便算求了雨咧?
分明是餓瘋了,前來調謊騙食,還大著膽自定時刻,看他到底怎樣?」施公聽著眾人所
說,暗想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來,他豈肯特來找打?要說他一定可行,卻又午時已到,
不見有雨。賢臣猜疑不定,忽聽傻僧又打那木魚更加亂響。眾官道:「這傻僧也算有異
處:精神不小。一夜鬧得眾人都不能閉目,咱們俱覺困倦。」只聽他又在屋內傻聲喊道
:人人同說不著迷,一說善事便是疑。晨昏惡氣沖天地,怒了龍天雨露稀。天不雨,你
們急,怨說陰晴天不齊。天雖遠,卻難欺,人間善惡老天知。要求感召風合雨,一念之
善起雲霓。

  眾人聽他念罷,剛要轉身回去,只聽空房裡木魚兒又大敲了三聲。不知往下還有什
麼話語。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念歌謠助雨濟世 種銀苗遁跡歸山

  話說傻和尚停了片刻,復將木魚大敲三聲,改了言詞念道:

  人人皆笑我癡傻,我笑乖的瞎作耍。來復去,這一朝,今朝無雨來你不饒。我的佛
法無邊,快來救我把雨灑。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來。我的佛,快顯靈,慈悲
我一念誠,送來風雨作交情。

  眾官在窗外聽他念了又念,打著那木魚似甚得意。有位守備說道:「這分明是唱的
謠言歌兒,焉能會求得來雨。似他此等樣式,到鄉村討碗飯吃,豈不勝在此叫人監守?
我看不如趁早趕出廟去,免得討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樣的衣不衣,履不
履,餓瘋了前來亂道咧!」說著,眾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說了他念的話說,請命攆逐。
施公聽罷說道:「眾寅兄不必氣惱著急。他念的並非奸言,又非譏刺眾人。常言匹夫一
念至誠,便可感風雨,召鬼神。果然說大話,小結果,有頭沒尾的,空來圂擾,再責逐
他。再等稍遲一刻,不見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領責。」施公說罷,眾官看了看天色午
刻,都要過去,那日色熱的,真是可畏。眾官民此時都知和尚說的時刻不曾有驗,全在
廟裡圍著,等看施公怎樣擺佈他。

  眾人正在交頭接耳的亂說,猛聽傻和尚大嚷之聲,把眾人倒嚇了一跳。又一細聽那
傻僧嚷的,乃是:「黑龍黑龍,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農。」他那裡嚷罷,忽來
一陣輕風,眾人對天遠瞧,那濃雲已滿九霄,登時大雨直傾,雷電交作。

  軍民見那雨從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眾僧道各回本廟,天到黃昏,用罷齋
飯安歇不表。

  卻說那雨先前瓢潑的直傾;停約一刻,復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
,真落了個池滿溝盈,運糧河中,水憑添三尺。眾官晨起,吃茶已畢,見知州到來,眾
官俱對施公相慶賀。賢臣說道:「此是傻僧的功德。眾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論待他?」眾
官道:「還是大人作主。」此時施公已測透傻僧的出處--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說道:
「你們先擺上齋飯,再叫他前來問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
事。下官的責任,卑職奉命請他到來。」說罷,帶著跟隨人,行到房門外。

  只見門尚虛掩。吩咐跟人將門推開,室中一看,那傻僧臥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
喚。只見那人挺身爬起,朦朧二目,憨聲說道:「你們為何驚了我的瑤池聖宴?使我不
得吃飽。」州官聽了,猛然不解,暗說:「這傻僧必是瘋夢未醒,不然為何說出混話?
」又知他憨傻無所畏懼,連施大人他還不怕,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下官奉施大人命
,特來相請說話。剛才至此,何致唐突有驚赴宴?和尚快出去罷,莫令大人見怪。」那
傻僧聽罷,不說去否,先翻著眼問道:「你是誰呀?前來擾我。」

  跟隨人役見他直說瘋話,恐怕再說出不受聽的言詞,忙接口道:「這是本處的父母
官大老爺。」那傻僧一聽,先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我當是誰,這麼拿搪作勢,敢是
州尊?那你們說他是父母,就應顧子婦;怎麼不疼子婦,就愛那姓銅的、姓錢的方眼孔
呢?」說罷站起來又笑,拿起木魚往外便走,將州官鬧得面紅耳赤,無法可施,只得隨
著來到前面大殿。

  只見傻僧與施大人也不行禮。眾官倒起來讓他坐,他並不推辭,便坐在施大人對面
。州官想著施公必要怒他無狀,哪知施公一見便道:「這場雨幸和尚求下,救濟萬民,
有此善功不小。今備素齋暫用一餐。再者,請問禪林住在何處?將來好派人賚送齋糧,
使百姓尊禮。」施公說罷,吩咐修齋。下役答應,叫廚子製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剛擺在
桌上,那傻僧一看說道:「大人要請我吃飯,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
正在心裡惱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來,便頒旨斷屠。」

  傻僧聽了復大笑道:「你這州官也倒不錯,分明當著施大人說謊遮掩。要不為吃肉
,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內有位武職說道:「你這傻僧直是妄口誣人,有何憑據?」只
見傻僧大笑道:「你們不服,派人到鼓樓南街上,張、許二屠家內,他那地窖中蒲草蓋
著,現有豚肩豬腿。就說已經下雨,官不計較,按價給他買上幾斤,他必肯賣。」州官

聽罷,忙忙說道:「要是不准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驗,將我這化緣討飯吃的神木
魚兒輸給你,叫你衣缽傳世。」州官怒氣說道:「真乃晦氣!這僧人過於憨,不畏法,
滿嘴說的是些什麼話語?今倒要依你買去。如不準時,再行算賬便了。」說著吩咐下役
而去。不多時把肉取來,回說:「小人去時,屠家初還抵賴不承,後來說破他們藏肉之
處,才心慌取出,並未討價。」眾官聽罷,彼此相看,都不敢說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覺驚異,暗想道:「這和尚大是神妙。將他求雨濟民所行神跡,具
表奏聞聖主,加他個封號,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沒了佛門顯應的善緣。」賢臣想罷,
將內司叫到近前,說是:如此這般,急去快來。內司答應而去。此時天色尚在明暗相半
,施公吩咐擺上筵席。眾官笑道:「時已過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罷!」施公明
知是憎傻僧多話之故,難以相強。看那傻僧並不遜讓,手把木魚槌,將木魚兒打了幾聲
。眾官又不知何故,腹內竊笑。忽聽他叫道:「施大人,我有個小曲詞兒,能知人心事
,你們將耳朵伸開,聽著我唱。」唱的是:

  眾位官兒休暗惱,官場規矩我不曉。

  直言說的人怒了,低罵禿驢我不好。

  從來都不知顛倒,吃齋睡覺合傻笑。

  兩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龍王張洪數。

  愛敬忠來愛敬孝,不求御口加封號。

  有心為善如不賞,你的金銀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會作總漕。

  龍潭虎穴防驚險,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門一傻僧,人生定數我難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欽命東巡問孔生。

  去來不必問行蹤,佛法因緣異日逢。

  去處來時來處去,黃金佈滿祗園中。

  天相吉人忠與孝,真經一卷動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無處不多情。

  那傻僧念罷,走過去便坐在正面椅上。眾官認他去吃筵席,暗說:「這和尚怪極,
心裡罵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麼又飲酒食肉呢?實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
眾官納悶,且說施公聽罷他念的言詞,心內也覺猜疑,暗說:「這僧莫非是濟顛重來下
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難解之處:我想給他奏明皇上,並想送他銀
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說是惱他罵他,又說有人怨他,剛才說話、詈罵都是有的。那山
東孔生,乃是在江都縣之事,今日怎麼說是要知過去未來,去向山東問他?又說是欽命
東巡,又說有龍潭虎穴,還說是異日相逢,這些話不知又說到何處?難道皇上命我去山
東訪孔聖後裔?此話斷無此理。等著施安回來,贈他銀子,看他如何;再將他帶到館驛
,問他個確實。」賢臣正然思想,只見內司到來將銀呈上。賢臣命放在桌旁。且說傻僧
對著那酒肉並未下筷,他看見銀子送到,彷彿長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銀子近前
,大聲說道:「眾位老爺看著,我能借這大塊銀子種在地下,展眼長出銀苗。」嚷道:
「此項白銀我無用,舍在山東濟萬民。」不知傻和尚之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眾倉戶巧蒙作弊 施大人復申牌示

  話說眾官聽說傻僧去種銀子,都坐著等看如何變法。哪知他乃借此脫手呢?這傻僧
早知施公心內之事,不欲明說,宣泄天數,所以借唱兒叫人聽著,已經算是含糊對付了
。他又知道施公還要往下詳問,故此他見施安將銀取到,便趁機會,說此種銀生苗,哄
得眾人信了,要看他的異法,他才往廟後走出。

  他哪裡真去作那無益之事?到了院後,便將銀傾在地下,又從廟的後院繞到門前,
倘佯而去。

  眾官候了多會,不見動靜,就有那心急的說道:「這和尚怎麼不回?莫非拐銀逃走
?」施公道:「不要妄口誣人,他與其拐走,我既說送他,何妨明著拿去呢?那銀子許
未長出苗兒來,不好意思前來,卻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論哪位貴職前去看看,叫他不
必作這法術了。看看如何,速來回話。」施公叫施安同著幾人剛走到了那裡,只見白花
花一堆銀子捺在地下。

  吩咐眾役揀起,又到神殿禪堂找了一回,並不見傻僧,只得回來稟明施公。施公心
中才悟,想他唱的話語之內,已經說著是不要銀子,不必問著來去行止。

  且說賢臣自與眾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
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
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裡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
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
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奸猾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
的豪傑勾連,於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

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姦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
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蒙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
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摻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
,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聽說這
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
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為平空內裡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
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為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
。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著他們主人的勢力
,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的前來行欺作私。准否,老爺再行裁奪。」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
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
是書吏仿倉廠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
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

  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
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
不能不消除了後患。」

  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
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安即刻吩咐繕清送進,復呈與
賢臣。施公閱看了,用硃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黏貼上面,懸掛倉廠門首
,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奏條陳倉上守法 施大人領命出巡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一齊走到近前。只見
上寫著:

    欽命倉廠總督施,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
積存糧米,原為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該員弁等均直謹防留心。稽查
升斗之米,不准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
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
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為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姦
,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
人髮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
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
牌示,爾等視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諭。
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
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絕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實貼倉廠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贊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
,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累;
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罵,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
!莫非打算著要在倉廠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准,何
苦挨這空心罵。」眾人好惡不一。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
上諸務,莫不悉心諮訪。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
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廠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
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
,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委以重職。」遂硃批道:

    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係慎重倉務,有益國儲。著該戶部定為成案。自此次
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著該督隨時奏請,即予
升遷。其貪贓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係監督自行察出,即專
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係通同,即照犯贓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
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家、文武第
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照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
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
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著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折扇一柄,用旌其能,欽
此。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折子。那些倉上官
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
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著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
州,見了施公俱各贊美,並監驗著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
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折奏報。唯有山東一
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為盜藪。

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
便帶憂愁,對兩旁眾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
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恤,必致流離失所,為匪
為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
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實惠。眾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
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眾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
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饑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
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
具明敏,廉潔賢能;又係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
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週到。臣等想來,非此
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
往。」老佛爺心中哪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

  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
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眾倉監督,將米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
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
已至倉廠衙門。只見那裡擺著香案,施公一跛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
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著聖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
又請起旨意,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茲爾倉廠
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
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為治世
能臣。茲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
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沾實惠,兔貪吏侵克弊
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週到。茲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
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宮污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
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審時度勢,隨
時制宜。察著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
往。其倉廠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吃茶款待,敘談閒話。
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麼轉想到我
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
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
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扶佐聖主。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入京師賢臣陛見 扮客商私訪民情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廠
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
,送有裡許,賢臣便吩咐:「眾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眾人
聽罷,方才回去。

  賢臣帶領著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著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
著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
房,眾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
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啟我主萬歲!現有倉廠督臣施仕倫來
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
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

  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著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裡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
只見老佛爺已經走到那裡,在御座上坐著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
只得退閃一旁。

  施公上前,低頭朝著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

  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
愧為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著命內監取過
。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
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惻。今將頒賑救恤
,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污吏。如有奸佞強惡
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
能籌策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茲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
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
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
即命退朝。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眾人,登程就道。且說

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
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盧溝橋,賢臣、小西二
人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著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
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著。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男
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裡,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
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抬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
:「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
邊找去,不多時找著了。賢臣同著小西一齊住下。

  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

  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
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為,
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為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
他的家人媳婦;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
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
著,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
子通姦,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
緊急,要一詳審,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
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
。用罷,小西算清店賬,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
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個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
也就乘上,前後順著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
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乾多勞碌,不得浮生半
日閒。』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說明
;當下我尚納悶,今日果然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
便遇著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審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
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
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
,大概足能審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著轎馬人夫
,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著
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
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
索性趕到。」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裡掛著茶牌,上寫著:「揚子江心水
,蒙山頂上茶。」粉皮牆上還寫著:「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裡
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著,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
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裡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
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
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

  小童將開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著前去。」說罷
,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
一道「詳審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著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
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驗,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
。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裡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
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
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返回去保護賢臣。
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
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折子將知州保舉,升任
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著大轎而行,且說關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
裡吃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小西如何對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少婦送殯露破綻 惡霸行路逞威風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
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
暗察聲音動靜。死人於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
適才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
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

  小西聽罷,心中歎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

驢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著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著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
了三十里程途。那裡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喂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吃了飯食,
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同關小西,騎
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領會其意,只得也
將驢暫住,讓眾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
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
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
升到倉廠總督官印。仕倫這個人,聽他說的不差,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
」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罷,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罵我個猴兒崽子
!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
不論幾時,眾位要是走著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著我,不必理
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眾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
兄,每日同在一處,意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貌,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
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
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炮。
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稱『乖乖的』!眾位有時
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炮一聲,什麼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
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著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
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眾,奸詐欺
人!怎麼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
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爭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為救施
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麼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
之處。黃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眾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著
酒氣,眾人瞧他是個醉漢,瞧是滿嘴裡鬍鬚,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
騎著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念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
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髮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抬頭看賢臣,只見施公
那裡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泄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
伙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

  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適才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
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你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
,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才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
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

  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
,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
。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
趕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著行人眾多,便將驢慢走,一為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
,二者為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
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
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
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裡,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著討飯。
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
,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著少女幼婦,離鄉背井
,哪裡都是那等好人?倘遇著凶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饑餓,假意憐憫,生出主
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凌。一入了牢籠,只得由
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姦,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
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饑人。這位清官,乃是三
甲廕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贓官滑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
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才能更不用
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廠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
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
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哪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
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著去罷!」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
枉我為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
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
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肯還說我好的道理?這
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為國為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著
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

  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吃茶洗臉畢,吃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
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

--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
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
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
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
著,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
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
。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
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
塵擾擾,順著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
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
罷,暗暗點頭,贊歎賢臣忠心為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
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
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
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著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
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云: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為君臣,為兄弟,為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
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才神定,忽覺著一陣
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才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
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
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裡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
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
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
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
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為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
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
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
助。那日他倆踩准了那伙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
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為分贓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從那裡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
著神台,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著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眾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
。這個說:「一定是只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裡息腿呢!」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
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裡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只孤雁兒,你們讓我先
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
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蒙,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為何事?快快撒手。」再說眾寇聞聽,一聲大喝
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
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
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裡歇腿,會碰見這伙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
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酸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為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注定
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眾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
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

  想罷叫聲:「眾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
來到廟裡,暫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
不輕。今既冒犯眾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
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眾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
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
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瞭解解渴。等著
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
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
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
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
?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裡當香
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
抱著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
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
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
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眾寇
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歎,便大叫一聲,說道
:「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
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
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歎,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
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
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
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眾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
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
「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
,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
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
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眾人斟酒。免得二位爭
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
的才學,誰高誰低。」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眾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眾位聽著,如今我說的不好,
眾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眾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
。」李四道:「我就指著這只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眾寇聽罷,齊
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
。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
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
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眾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眾位聽著
,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彩鳳,任意高騰!」

  眾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
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哄然共贊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

,也對上句,看好不好。」眾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眾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
想,暗暗歎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
。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
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裡邊
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
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伙計身有殘疾
,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
去解伙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裡有現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
那伙計今在那裡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
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
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罷
。你那伙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裡歇馬,害的行人不計
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
破了唇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
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裡便跑。一面跑著
,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
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眾人都在那裡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
,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
話。」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裡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舍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
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眾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
拚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
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
找著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眾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
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
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
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
,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
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
。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眾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裡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眾公你
道報的何事?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歎長吁,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
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
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裡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
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眾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
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
兒咧!眾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裡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
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裡張望。我們寨主已
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

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眾卒亂說道:「好好
好!他自來在這裡找他伙計的。還不肯央及著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
,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
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伙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
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裡睡覺。」這些
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裡,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
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裡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眾位,領我進去
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伙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
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眾家寨主,說你為
找伙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眾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
卒說,是為找伙計前來,眾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伙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
:「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
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眾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
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唇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
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裡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著,心下著急。走到
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眾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眾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
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念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
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眾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
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准脫此禍。常言寡不
敵眾,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眾手。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眾寇稟說
:「樹下那只孤雁,是為前來尋找同伙的伙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
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眾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
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
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為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
若眾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
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裡暗暗說道
:「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
想罷,又暗瞧眾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
,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眾寇打千兒,說道:「稟報
眾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眾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
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眾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眾位
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
怒眾寇;二者使眾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眾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
旁。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
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
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
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
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伙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
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眾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
。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裡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
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伙。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
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
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伙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眾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念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
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裡,卻又擔
驚起來。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裡夢裡!大王爺說了會子,你
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伙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
叫大王爺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眾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眾寇這等追問,連
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
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伙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
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眾位寨主。但求爺台憐
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
親。倘若伙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眾位寨主爺
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眾位大王爺,增財
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眾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
。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
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
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眾家寨主請息威怒,要
問小人的武藝,在眾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
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
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關小西輕冒鋒刃 施按院暗驚魂魄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
雁前來撞虎,用攘子紮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麼?」
表過小西,本是門裡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眾寇看輕了。故意把
兩手倒背著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

  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著賊人那把攘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
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
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裡算計的
。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的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背著手,張著口,等著鋒刃來
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的瞧著他怎樣用力。眾寇本是心愛好
漢,為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
。好漢把攮子咬住,眾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贊念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罷!
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伙,又濟一隻膀
臂。」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著忙,
今又見盜寇拿著攘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
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攘子紮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
。」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
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
拔萃。少時就敵不住眾寇,施某雖死不怨。」

  不表賢臣暗中稱贊,且說那拿攘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
懼色,不由的心中也覺佩服。又聽同伙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邀他入伙,勸著回手,只
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眾家兄弟,
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
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攘子,又何足為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
都會,問他熟習哪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一面大聲喊道:「呔
!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眾寇互相贊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抬頭一看
: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鬚,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
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戟桿,果然武藝出眾,所以
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著,就走至牆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桿槍來,
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著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
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
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濁言奉稟,萬
望眾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
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
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
求寨主高抬貴手,饒放伙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愚蒙,實恐
一時有傷尊駕。」說著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
在大王跟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裡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
要嘮叨,大王這桿槍便是你的對命。」說著擰槍便要刺去。

  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眾位
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
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
,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治伏眾寇,咱
主僕便可死裡逃生;倘或眾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
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
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眾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
,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
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群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
刀之妙: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利刃揮動頭
落,上前一見魂消。霞光閃鑠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的謙恭
--那時惟怕眾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竟
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
念全無。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著刀大聲喊道:「眾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
,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著便急急的把
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小銀槍鏖戰關太 眾綠林箭射施公

  話說眾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采,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
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
,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著,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
跳騰挪。此時眾寇觀瞧,俱鼓掌歡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著,卻似冒了真
魂,暗說:「你哪裡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眾寇賊亂
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眾寇都認著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歡喜
。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
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不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
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累得筋麻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
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著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
那番意思,暗罵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麼收拾你個樣兒。」

  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
裡來回奔走。眾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忖道:「我只管與他這
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
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著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
遠。眾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抬頭觀看
,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
,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紮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容強盜逞能,急
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
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
!你砍罷!」呼吸呼吸,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
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
,復又歇了片時,方才屈腰將槍拿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著好漢
,對眾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眾位老哥兒們,休要
輕視這樣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眾哥們跟前,先使個禮兒,看我分上,放
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伙計二人去罷!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
們綠林的名氣。」

  劉虎說罷,眾寇似乎有些不願。亞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著硬風,幸而邀出
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
。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
,未免這話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伙為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
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眾寇聽說,齊聲道:「好!
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眾寇商議停
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了你
,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眾寇什麼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先,口尊
:「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
何來?」亞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
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裡想邀著你入伙。」小西故意滿面堆歡,叫聲:「眾位!
既然抬愛,小弟慢說入伙,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只有一件,須將我這伙伴送回北
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著眾位,我心才安。」亞
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罷,綠林的規矩,起義時
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
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才信你是真心。」
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眾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來絕不失
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舍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欲其生,惡
之欲其死。』」

  眾寇聽說好漢不肯入伙,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兩
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
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眾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
大怒,暗罵:「這一群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累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
,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縱然射死,不落臭名。」眾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
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聽嗖嗖嗖雕翎亂響,箭如
飛蝗,照著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
見賊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傷著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
,打得那箭滿殿亂飛。

  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
可帶累於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
聽了老爺一夕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裡話來
?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著,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卻說亞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眾寇止住弓箭,說道:「眾哥
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只野熊與那孤雁伙計相稱,方才又叫
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著好漢說道:「朋
友!聽你的說話,裡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伙計,怎麼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
」亞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眾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
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罷!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廠總督;只因到
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
,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
縣,料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
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眾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

  如今眾寇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亞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眾家
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
他倆的命罷!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
眾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重瞳勇,
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
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眾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

  心中著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
。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著等死。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眾家
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

  眾寇聽罷,亞油墩說道:「眾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

  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係
何人,眾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飛山虎喝退群伙 眾草寇拜叩大人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
幾人,內中為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眾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

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
:「老哥們快來,這只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桿--吃不
躺』咧!快來幫著共擒那人。」

  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為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談話。
」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眾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
只得站在一旁。眾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
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麼?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
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麼?」飛山虎聞聽,
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
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眾寇說道:「眾家兄弟,大家快
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
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
,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眾寇,一齊拜倒叩頭。眾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眾
公你道飛山虎為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
著江湖義氣深重。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
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裡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
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
。」彼此禮畢。賢臣道:「眾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眾人一齊就地而坐。賀
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
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哪裡訪事?不知為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
,皆是賀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著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
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眾位飽載
而歸,不識從哪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

  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
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呀?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
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著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為的是久後掙個功名
,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於世上,應當全信,
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
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絕不敢無情。」說著,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為全江湖之
義,實非入伙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土,
你與眾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
某定然啟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
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吃
一驚。

  此是為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
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
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於六,
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混鋼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於七,
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施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
,名為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三人為首,招集了
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
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
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到,難保這伙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著忙的急將此話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的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
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
,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擾亂村莊。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
,怎麼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著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吃回頭食。』適才施某
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麼樣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於六、於七不過疥
癬之疾,容易擒滅。」

  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賀義士隨往山東 施欽差住宿濟南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於六、於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
看於六、於七,貓賊鼠輩,不足為患。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
山東於六、於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
。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著發羞,無地自
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於六、於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

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眾位聽聽。」你看他帶著氣,滔滔的將初遇施公,及
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著眾人說
明道:「要不是眾位說是韃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
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爺說我懼怕山東於六、於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
麼?為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眾位哥們怎麼個主意,我
只得跟著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眾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
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著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眾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
。奈眾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
著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們,
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
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
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才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
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
。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
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眾位寨主
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禮,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
補失主,失主得贓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
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
罷!」亞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
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歡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
,遞與李四道:「眾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眾寇見李四接
了銀子,人未免不得一樣,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
,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著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贓四散。

  飛山虎與眾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裡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眾位寨
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眾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
正自不定。

  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
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著轎簾;王殿臣、郭起鳳眾人圍
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
料眾官不知就裡,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眾人耳目。

  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

  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漏了形跡,在馬上說:「
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著轎子,進了三義廟。
眾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座位兩旁有許多人
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著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眾官廟外伺候的話
,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眾官相見。霎時文武齊到大
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轎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欽
差。看罷暗暗吃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眾官正在心耽恐懼,忽聽賢臣說道:「眾位
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著貴處多有盜案,不知眾位知與不知?施某既
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啟奏。」河間府眾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
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於覺察
。

  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
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贓,
內裡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
為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眾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
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著原贓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
,完了此案。眾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

  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接著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
。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

  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材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歎:幸而老佛爺龍恩
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著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
官員,郊外迎接。

  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
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
更衣。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炮響三聲,奏起鼓樂,內丁請大人升堂。賢臣出廳,
升了公座。眾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
爺之恩,對眾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
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

  濟南府眾官不知賢臣暗中訪問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
差大人,將來援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凶。」如此如彼,對施
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著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
知道!這伙賊匪,鬧的兇惡。眾位既怕呈報,有乾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
章入奏。眾位休怨施某無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請天霸行路遇險 施賢臣住店逢賊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覷,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耽驚駭怕不表。
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
四人告坐。

  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於六、於七真來擾亂皇
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隨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為難,小人
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於六、於七者,
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盛百倍,真乃是心直
氣爽。」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
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
、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泄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全愈,才出
公館。」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
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
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
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親隨人等共八人跟著施公、賀天保出門。
大眾上馬而去。施公與天保二馬,匆匆行有二十餘里,堪堪紅日東升,氣清涼爽。施公
只是兩眼望著遍野荒樹,不住的長歎,說道:「年歲饑荒,黎民塗炭。可恨賑濟被那贓
官污吏,俱是盡力私賣扣折,不顧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縱不想陰間,下民微賤,
雖易虐命,對上蒼造下罪孽,壽命不保,銀錢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這是施公對景傷情,見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黃饑瘦,有感於官民之際,不覺發聲長
歎,原無意與賀天保言。天保聞言說道:「想我等小輩,屑身於綠林,亦非本性,究竟
是出不得已而為之。」施公聞言,自覺失言,安慰說:「你們是原無罪之民,干係者小
。再者,你們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過之念,轉正破邪,即所謂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淺
鮮。且人孰無過,改之為貴。除惡安良,致君澤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當盡其力而為
之,自有福蔭子孫后世。今日若請得天霸來了時,那時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
康熙老佛爺得一忠臣。保住皇糧,即萬民得了全賑。」此時天已昏黑,不見村莊。只得
往前行走。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張虎
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她拳腳,刀
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吃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
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
,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
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
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騎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
。」主僕竟向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只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
,兩邊白灰的牆,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
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小。
此處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
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麼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
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
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著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准我
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麼?」賀天保聽得婦女
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麼?」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
」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為難,也不答言。刁氏
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

  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眾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
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
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有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
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才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

君子,就說不住。我想著夤夜更深,道路難得,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客。」天保
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牆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
炕裡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罷。」大人在
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宮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把
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
「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
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伙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
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麼?」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
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
。」天保又問道:「這裡一灶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
,說道:「一個鍋台,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裡作菜作飯,那裡添水燒茶洗臉,
就全有了,不過為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
。一面念叨著,想雞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
。」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雞撈出,放在盤內
,回手取出尖刀,將雞折開。他二人連吃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吃盡
,才叫張豹將傢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麼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
也要早些歇息。」

  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罷,我丟了東西,找著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
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牆,隔開火道,那裡任憑燒火多少,
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裡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
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台上,手內拿著兵刃,竟等拿賊不表。
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
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
初我要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
,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
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

  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裡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

  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才出去,為何又來?」張豹說:「方才忘了水
瓢,故此又來驚動。」說著把屋裡看了個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
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你不可頭向鍋台,往裡挪挪才好。隨著用手
將大人往裡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向鍋台,倒在那裡,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
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幾年得利 張豹兒一旦遭擒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肥羊在那邊睡,瘦的在這裡。」
張豹說:「肥的頭衝著鍋台,瘦的必在裡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
。」張豹忙說:「我看準了,哪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娘
好去辦事。我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窗櫺外面窺聽。聽罷,又用
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才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
。老娘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
鞒,合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
,多加小心方妥。」

  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裡了,卻又不敢明言。

  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著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
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
看如何呢?」刁氏聞言罵道:「我把你這自在烏龜,你去忙置辦酒菜,好給老娘慶功。
」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
,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為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著一個胡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
,又往上走了幾步。摸著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著替身,往
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且說施公在炕裡頭,口中打著呼聲,眼不敢閉上。影影見鍋台上有物件挪動,施公
吃一大驚,心中也是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著暗笑:這是
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為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牆
,站立不動,圓睜二目。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著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
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著,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嚕。且說那地道里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
響聲,暗自歡喜。手扒鍋台,往上探身,聽著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
,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她萬沒想到有

人暗算。適才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見她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
噗咚的一聲,頂門上著了,腦漿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
結果了她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
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牆之下,抬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著那只好眼,口內仍是
打呼,還帶著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張豹夫妻二人
。方才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
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單說賀爺順著地道,摸著牆,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
。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向裡邊切菜,口內念叨說:「此時必定
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
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
左脅下就挨了一刀。「哎喲!」一聲,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
!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
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的不多,只有四人。好
漢爺爺饒命罷!」

  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結果了他的
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好漢這才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罷!全殺
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
中,舉刀招迎。

  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
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且言施公鍋上坐著,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

  方才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才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鬥
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的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驚,且
說那三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
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
我須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麼見得眾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
心罷!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核心,倒也圍裹不住
。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
滾滾的浪,無奈眾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著不能傷他們,心中著急,喊道:「小輩們休
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狐群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
!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說道:「莫非是賀大爺麼?」賀爺聞聽
,倒覺吃驚,遂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飛山虎賊店遇友 施大人覓逕求賢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三人收住了兵刃。內有
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麼?」

  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
俊、陳杰、張英便是。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麼?」天保說:「你等到
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
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他。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
意,說了一遍,彼此歡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才放心。天保帶領
三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

  李俊等三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
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著。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三人告辭,大家分手
。

  賀爺上馬,保著施公,向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
到樹下,順著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裡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
的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台是哪裡來的,到此何干?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
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著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
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
了。不知哪一陣風兒,把兄長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於何處?」

  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見。」

  天霸、王棟說:「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三人望
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棟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
,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
,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卒,殊為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
,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著馬匹

,進了莊院。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
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週,多求寬恕。
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
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
並無別物,請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
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
。只見從人用油盤托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
來討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
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向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
」王揀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
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廠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
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於六、於七,手下
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
貴寓,這才舍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

  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為這糧怕賊劫。

  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
人至今未忘:『命裡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
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
擎酒杯,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
要分金銀著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才
投江都,保著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台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蕩內
,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眾,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
,也是實話。因為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舍死忘生,
救了大人,比著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虯、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
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為何
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全不假。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
,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於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
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
」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麼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
道:「老兄弟不必著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
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著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
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
倒海,總得他順過這口氣,才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
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

  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武天虯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
逼死二位兄長,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
。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把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
話,說死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
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
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於六、於
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囉。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
,人稱賽姜公。那於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於七使的是銅
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
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
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
、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竟撲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
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裡面
。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恭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
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眾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吃畢,大
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
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
日可到。」

  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並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
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
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
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簷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
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

  這只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 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

  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籤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
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簽,隨著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
,有什麼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驚,跪爬半步,往上
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他那兩個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
中而過。請大人開恩,他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
,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審無頭異案,審土
地,他會說話;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蛤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
,鬥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參案;羅鼓巷我審過皂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
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
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
」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簽,來到鳥棲的廊簷之下,說是:「老雁呀!哪有冤
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
,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眾人無不驚疑
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不言眾文武衙役議論。眾目觀瞧那只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
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對著他亂叫。姚能
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哪!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
也好銷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著急。正然胡思亂想。
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
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
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著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
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
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為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
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為何冤枉好
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
稱奇:大雁也會伸冤。抬頭一看,大雁早已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麼就說金有義這案
冤屈呢?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她。」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
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來,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
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罵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
你老娼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
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
住殺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姚能出來,向前說道:「這位娘子,不必動怒。方才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
意。」年青婦女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
差。方才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才施總
督在濟南放賑,由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鳴
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爭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
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
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
那案。現今將她們帶來,候欽差審問。」施公心中歡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
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
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
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
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使的是獨門獨
院,三間正屋,一明二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
,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
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
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
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著紅繩。我兒歡天
喜地,口中念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
乃是天賜,為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著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
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
婦失業的,帶著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著他一個年青的孩子
?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著他吃喝,久後直
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觸王法,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
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
小婦人說:『你要不談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
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恩人說話,唧唧喳喳,聽
不准。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就枕著匣子睡倒,試試他是財帛,可是邪怪。』小

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著匣子就睡了。小婦人熄了燈光,也是合衣
而睡,不能睡著。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
。』小婦人連忙起身,點著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
:我枕著金描匣子,合眼朦朧,並未睡著。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著紅緞子兜兜,
手拉手兒,笑嘻嘻的說道:『金有義,可歎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
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裡住。你要想到我們,那
裡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為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愕,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
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
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
盼望。鄰舍告訴,方知准信,把小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
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
「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
袋裝在匣子內,抱著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
。』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
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贊未完,不
想他妻來到,她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
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已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道:「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
來,本部堂親審。」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
「金有義!」

  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
。」遂把始末原由,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
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
,夢見五個孩兒,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
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俱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
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
,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抬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太爺。嚇得小
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裡面是什
麼東西,夤夜孤身往哪裡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施公案.三六九.張口結舌
。待說是銀子罷,又怕官府拿去算贓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
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帶上了鎖子,跟到
衙門。問小人為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為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
,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唇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
。只急得無奈,這才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才收監。」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麼樣
?本部堂審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
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
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
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那婦人:「看
見匣子又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說:「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
到三鼓。」施公說:「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說:「你
兒出門,手拿何物?」

  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知府:「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
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瞭,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
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了不成?
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
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審問,他在當
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著。就是畫招,卑
職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
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審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審明此案
,自有分曉。」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
與你夫不親不友,哪裡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
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
,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
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為。無論怎麼不好,總是結
髮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
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朱蠢婦直言無隱 鄭公差應變隨機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
夫主在世,因為家貧,才搭伴去打牲以為餬口之計,哪裡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
,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
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
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
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
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
城稟報。哪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
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施公點頭說:「梅
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他住在哪裡?你家叫什麼地名?」梅氏說:「小
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
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裡喪命。」施公說:「你
夫主離家什麼時候?」說:「是三更。」施公問金有義。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
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
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
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
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
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
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
度日,還有伙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
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
「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才交三
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著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
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
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
門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
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哪!該起來罷,不早呢
!』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籤來,說:「速去鎖拿馮
大生來聽審。」

  公差接簽,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覓見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
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才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麼?
」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
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
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
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
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
,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罷。」邊說邊走
,來到門前,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
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
,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著
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裡面敘話吃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
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坐」。連忙走到近
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裡讓,象是熟人。
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抬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著忙,手足慌亂。朱氏說:「
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罷!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
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
,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
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
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
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人,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
名誰?我怎麼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料他既請你,你一見
自然明白了。」說著臉色一變,滿屋裡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練一條,說是:「帶上的
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

  朱氏也自著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

  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
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哪裡不交朋友?況
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罷!」

  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升堂。任
氏、馮大生、梅氏及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說:「你叫大生麼?」馮大
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說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伙伴呢?」
大生說:「小人原係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為生。有個伙計,名叫趙三
,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
,非禮不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
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
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係寒苦之家,他殺人為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
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
寨,三處離河多遠呢?」

  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
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傳鄰右曲直共證 聽堂詞涇渭皆分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
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哪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裡等著
殺他去呢?

  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
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爺那裡,也是這樣回法
。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才招認。」霎時間,差人
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施公抬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
。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為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
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伙計他被人害,
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

  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伙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
」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

  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
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
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承、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為怎樣
?」二人道:「趙三生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
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
為人如何?」

  二人說:「馮大生為人也好也不好。怎麼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
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月你打牲的伙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
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點頭說:「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
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
叫夠多時,裡面才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著他。」施公說:「趙梅氏,你
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
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三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
,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
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晚間,他來叫,民婦正在睡
朦之間,忽聽見叫『趙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
』他在外面說:『怎麼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裡等他。』說罷
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麼傢伙?」說是:「飛禽走獸
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
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
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眾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
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
,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為的是瞞哄眾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
,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拋於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
們詳察是不是?」眾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
「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著提筆寫了個紅紙帖,用紙封好,說是:「鄭
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
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邊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

  「是。」

  鄭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市面。鄭洪把舌頭一

伸,說是:「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的。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著,走到無人之
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竟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
」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裡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
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
我,叫我告訴嫂子,趁著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
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著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
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罷!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倆人必是親兄弟一
般。你來罷!」說著把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鏟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
開一看,看是五個元寶。

  朱氏才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罷!到衙門再說
。」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一回

馮大生圖財害命 金有義提審出監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
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兩我兩,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
嫁妝,好留著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麼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
,見了大人那裡分去罷。」說著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瘩說:
「嫂子走罷!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

  二人竟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著忙駭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
從實的說來,哪裡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
。」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伙伴。那
日他來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
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裡,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
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
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柬: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
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著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起早,路過
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裡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
光,都穿著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
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著個匣子。

  拿起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裡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
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
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著這場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將匣子放
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駕到
;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
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哪知他
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
!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
見麼?」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

  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

  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
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
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
老爺親拿的囚犯,當堂審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
「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
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絕不自己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
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候放糧之後,斬首示眾。金有
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
物,也有金姓之份,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為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為子懸心,家業困
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
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
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娘家還有什麼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
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
親眷,無倚無靠,孤苦零丁。」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
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
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為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
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著正凶償命,小婦
人應當盡節才是。

  奈因趙三為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遵命

,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歡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
果。元寶為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
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
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贓。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
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
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

  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
歡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
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眾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
。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眾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
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
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著天保二人,救我出了
火坑。這黃天蕩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泄漏機關
,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堪堪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
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于家兄弟大有威
風,施某心中為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
窪投宿,又遇強盜。賀義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
,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眾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才好。上與國家出力
,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絕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
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為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進京,也不過白效
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著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
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著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
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著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
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
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眾官按戶口造冊 千總報漕運米糧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於六、於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于家有多少
狐群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哪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
:「有理。」

  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於六、於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
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於朝廷,下有負於饑民,何以
盡為國為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
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
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周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
鈞諭。」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眾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
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為如何?」天霸聞聽,心
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著
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眾哥哥們齊心努力,拿於六、於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
,我黃天霸誓不為人也。」

  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
這話,施公聽著歡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的起。再
者只為保護皇糧,施公不惜辛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著他八九。當
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歡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
的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
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
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
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眾位,
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

  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
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于家眾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
聚眾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眾犬。
于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
:「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歡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今為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剿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於六,綽號
叫作賽袁達,使一根混鋼槍,門路精通,對面相爭,管保取勝別人;外有一把飛抓,三
十步之內,善能打人。於七的綽號叫作賽野龍,使兩把銅錘,分量不小,善能取勝;又
有一把軟鞭,馬上步下,全能取勝。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壯藥,吃得牙關緊了,吃
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眾賊中的謀土。有
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
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剿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
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

  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眾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口若依我,
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
,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才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
上臥虎山,將陳杰、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並力成功。」施公遂教
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杰、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看官,
黃天霸一則重義,二則他雖耿直,可不是那宗渾濁悶愕的樣子,偏不依人的話,必要碰
硬釘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義,不是如此,聽了賀天保的話依計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著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
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三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
,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
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驗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
衙役。官斛官鬥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
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眾好漢相見。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
船准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

  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
,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於六、於七,他若搶糧,必著人
家前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
,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
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
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著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
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
大人請放寬心。」

  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
「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
說著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台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
,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彩;左右兩溜小棚,鬥
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制硃筆
硯簽,大紅緞桌帷椅垫,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
人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拋欠數
目,俱各不准。」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
:「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轎
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炮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
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眾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
作報知於六、於七,必是一場大禍。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賀天保備兵擒寇 方小嘴設計搶糧

  且說這日於六、於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
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吃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
些行商客旅。」

  於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吃幾年。」於六說:
「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
次坐下。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囉數百餘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
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於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於六斟上
,然後自斟。於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
計,才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幹重大,必得商議周全,方可
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
中用。」於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裡必
有準備,須得細辦。」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捺了。

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還未盡,於六、於七各
自發愕,倒想著沒個主意。於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的不錯。這個糧米
,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
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廠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南侯爺的親生子,
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說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
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

  於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
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著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為這事
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
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

  於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為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
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於六立刻吩咐頭
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來聽用
。眾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
,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於六、於七滿心歡喜
,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才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

  與眾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
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杰、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
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坐,合眾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
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於六、
於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今。各將搶來車
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各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

  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
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

  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
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於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
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
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
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著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
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說罷,於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密謀
!不枉人稱賽姜公。」於七說:「眾家頭目,就照著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
,就去挑選四百兵卒。」

  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哄哄,殺牛宰馬,喂牲口,預備兵器;餘
者在山上看守著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吃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杰、李俊、張英等商
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
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鉤、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
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無事。」施公說:「
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著壯士立功才是。」天
保聞聽,心內著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讓他出城觀看,眾賊爭戰,料無輕
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又想著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容易了。
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
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
炮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為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
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杰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炮響一聲,奮
勇殺來,務要先擒為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杰連說:「遵
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
。炮響為號,殺奔中場,拿為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

  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把守。」
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
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戀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
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為保米,為何舍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於六、
於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
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眾人分
列兩旁不表。

  再說紅土坡眾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

  於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竟撲米堆
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眾官兵捆送方成 賀義士力追於六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眾賊依令。方小嘴領著眾賊,來
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桿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峰。巡邏兵丁衙役
,不住往來。

  猛聽哨子一響,眾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吶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
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竟來借米
,你們快快遠走!

  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也是亂嚷,只叫:「拿賊。
」

  早驚動施公,暗暗吃驚,想著天保真有見識。黃天霸暗恨強賊,真是膽大。正自思
想,聽得北面鑼聲響亮,他連忙點著大炮。二個炮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
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這裡眾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著車輛,緊
跟進來。眾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
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襲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著,照耀如同白晝;外有
五十名,暗處吶喊。這眾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炮連響,又一陣吶喊聲音,又瞧見
紅亮一片照眼。眾賊不知虛實,大大吃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拚命搶米。方成暗說:
「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要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
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開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
敗官兵才好!

  小弟這裡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於六、於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
,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吶喊聲音不斷,真如大戰外國、反叛一般,真殺實
砍。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
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糧,多麼大膽!棚內坐著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
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
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著!我與于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
。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群,烏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
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才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罷
!」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

  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虛漏空,左耳
著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
「兵丁,快救張英!」官兵著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著,退後去了。

  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
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

  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
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
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著去的糧米,拋灑遍地。

  天保帶領官兵,押著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群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咤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
」天保聽准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

  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
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著火把,看守米堆;瞧著哪邊打仗,往哪邊
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人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且說天保重複上馬。那二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著好漢,接應眾人,來拿於六、於
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於六把渾鐵槍擋住三人的
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於六一槍,挑
於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耽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
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為難,忽聽盜賊大叫:「
那廝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賽袁達姓於,行六是也。特來搶米。大膽鼠輩聽著:避我著生
,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於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
命一戰!一著急催馬掄刀,直取於六。於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
,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著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
頭裡直跑。王棟心中好不著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
」

  王棟一聽,倏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吃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
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咤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
住,又來拿于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於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
衝上來,就是一刀。於六用槍噹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
,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於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

發慘,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征鬥十數回合。無奈
天保刀法門路精巧。於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
想贏他,也是為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為妙。」於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
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劫戰三四回合。於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
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於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
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
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飛山虎被抓亡身 賽袁達中鏢落馬

  且說於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

  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的甚嚴,心急立功,為是好對眾人;二則好漢
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
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於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雕鞍,
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於六隻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
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吶喊聲音,官
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獨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
表。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著忙,速跳下馬來細看
,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

  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
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

  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
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著天保上馬,竟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痛疼。不
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
將追趕於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吃了一驚。連忙說
:「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著忙用手扶天保依著東牆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
「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
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為追趕於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那天保
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
,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
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於六、於七,好報仇恨。破木為棺,便可就殮我屍
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姪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
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
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裡來。」這一派托付
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
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頓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
「噯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湧,背過了氣去。施公正
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吃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著。眾人忙作一
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漸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
」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於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
去拿於六。」施公見問,連說很好不表。

  且說於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攔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
於七一見,心中大怒說:「於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於七,忙
令官兵放箭。

  忽聽一陣弓弦響處,於七早中了幾箭;雖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
。正在為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吹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於七趁勢逃
走,是他命不該絕,才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於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為難,螻
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不言王棟隱姓埋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於六尋找於七、王成
。迎面正遇天霸。此時兩下相迎。於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
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於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
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云:

  號飛漂,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鍊,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
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合近,都可行,流落
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
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鐘,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准,腕下
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且說於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鬥。

  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杰帶兵來到,把於六立
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於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

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眾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
。天霸自己押著於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中設下賀、李二位靈位
,把於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為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
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
,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為證:

  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世襲指揮綿累祀,功昭史策顯奇英。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
分派眾人回衙。眾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
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
。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眾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禮。這位
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
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為國亡
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
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
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隨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
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剿滅紅土披散
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
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祭奠賀天保,按指揮職分。祭罷,叫
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
,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

  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歡悅,無不誦聖德
,誇獎施公。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
點頭說:「你坐下,我有話說。」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著施公共飲。飯畢,撤下獻茶
。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眾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綵。次日天明,
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
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的就雙膝點地,跪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
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剛然站起,猛抬頭見前面滴
溜溜的起了一陣旋風。施公轎內,看得明白。

  風定塵息。大人說:「跟著旋風走。」家丁內班一齊催馬,趕到莊後,霎時旋風止
息,現出稻田,轎到跟前站住。施公細看,並無別物,只見一叢稻米秧兒,穗葉全青。
跟役連忙取來。大人接過一看,見稻穗甚是飽滿肥大。又叫人來說:「你們進村去,找
鍬鐝使用。」從人答應,進村找來。施公說:「從秧稻處往下刨。」跟役一齊動手,只
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個死屍。

  眾人吃驚。畢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見稻穗擬名派差 聽民詞新聞惡霸

  且說內丁在稻秧下掘出屍首來,連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
。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乾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帶到德州官衙,候著聽審。
」「是」吩咐已畢,排開執事,進城不表。

  且說穆印岐見轎去遠,忙叫人:「來來來!快著。」跟役考應,跑到面前報名說:
「小的張岐山、王朝鳳叩頭。」州官說:「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說:「老
爺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著了急,說:「你們耳朵裡塞上棉花咧?沒聽見叫快
拿旱道青嗎?」公差說:「小的二人討老爺示下,什麼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見差人逼
問,更急了說:「你們這些糊糊塗涂的混帳東西,我知什麼叫旱道青?趕明日大人還要
呢!」說完便叫拉馬過來,帶領役人,趕上施公,跟隨轎後而去。那兩名公差見本官走
了,爬起來發愕說:「這是哪裡來的怪事?咱倆跟隨十幾年官,沒見過這個糊塗蟲。偏
又遇著這家奇事!合該是你我倒運。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渾蟲,不問明白
,便要差人去拿。」王朝鳳說:「不難不難,我有妙計,不用為難。」張岐山緊緊追問
。王朝鳳只說:「走走,進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問。進了大街,找一酒館
,二人坐下,要了壺酒,兩碟子菜,喝著酒閒談。張岐山放心不下,又問:「王哥有何
妙計?快快說來。」王朝鳳笑而不言,只說:「你多喝幾杯,我才告訴你呢!」飲得時
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問。王朝鳳手摸大腿說:「這宗差使,就得槓槓屁股,就算是妙
計。」說著,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館閒談,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清道的
旌旗,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

  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群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

  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眾民人下去聽傳
。」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不提。

  單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館敘談。酒館掌櫃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這個買賣
,帶著賣豆腐、掛面。郝三道一見,就知是衙門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鳳說:「
郝大哥,咱這村中牌頭,怎麼不見?」郝三道說:「他呀!老和尚代磐鐘呢!」公差點
頭,又問:「郝大哥,你們這路北那三間房子無人住麼?」郝三擺著手,說道:「休提
,休提。」低言說道:「那三間房,原是皇糧莊頭蓋的。有人曾住,無人敢問津。先有
一家王姓,管家喬三爺常合他來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見蹤影。裡面並無值錢的東西,
有些破破爛爛,全都摔了。後又有人搬進去,夜裡鬧鬼,又走了。因此無人居住,關了
有一年多咧!」公差聞言點頭。郝三道說:「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諸侯有名的黃隆基黃
大太爺,誰趕惹他?」王朝鳳說:「別說閒話咧!散去罷。這明日上堂,嚐嚐施不全的
竹筍湯什麼滋味,這是我的一條妙計。」說說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館內施公早起,傳出話去,今日進州衙辦事。

  有司答應,立刻傳到外面,公堂預備停妥。八人大轎,喊道鳴鑼,不多時來到州衙
。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施老爺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施公
吩咐人來,帶昨日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著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
來,來來!快些把昨日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
快快帶昨日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哄的一聲,跑過幾人,領著那些人進了角門,高
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
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
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壁,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
准領屍一事。強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占奪搶。」

  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裡面寫的虛實,照此回
話。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馬滕壁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
有良田一千多頃,房合成堡,牆壁堅固,磨磚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磚
大門,蓋的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
他惡狗莊。他綽號叫烏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
友。招眾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群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
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
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
,因不還才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群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
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
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姦。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
,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一時被他們打死。可憐他年
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
准。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
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
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
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
詞。」眾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開言說:「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來,本部堂問話。」州官回
身到堂外,高聲叫道:「捕快張岐山、王朝鳳速來進見回話!」公差答應:「有。」來
至跟前。州官說:「隨我上堂去見大人。」「是。」要小心回話。」「是。」公差來到
案前左右跪下,自己報名說:「小人張岐山、王朝鳳給大人叩頭。」施公點頭下問說:
「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欽差大人,小人領了鈞諭,各處留神細訪。
城裡關外,查了一日夜,並沒見行蹤。」施公見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簽,捺將下去。
門子連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請頭號刑來伺候。」一齊答應。不知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誤差使班頭遭譴 求閃批家口收監

  且說施公摔下八支刑簽。門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舉起竹板,唱號五板一換
,打得血流滿地,每人二十。公差說:「打死小的也沒處拿去,不知什麼叫旱道青!」
施公更加氣惱,說:「再掌嘴!」又是每人五個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聲。施公道:
「抬出去,五日之內,要交旱道青!如再違限,便加重責;連官都有不是。」州官說:
「是是!」不提。

  單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卻不過瞞哄本官眼目。他們一馬三箭,
喝唱的勁兒,虛打的勁兒,官瞧著打的勁,撕皮擄肉,鮮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傷不
著筋骨。兩人見施老爺去遠,忙叫人打了壺燒酒,噴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陣子,便覺好

了多半。扎掙起來,走了幾步。張岐山、王朝鳳拍掌,各玩笑臭罵一陣。內中有一班頭
,姓曹名叫棟虎,搭言說:「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們這差使,是奉
欽差的命。依我想,這無名少姓的哪裡去找?今日受了比較,刑又太重,又給了五天的
限期,期內就要辦好,如何是好?你們倆跟哥哥走罷!」說話之間,天晚,忽見小馬兒
跑進酒鋪說:「三位爺們,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聞聽,忙忙站起。張、王
二人也不顧疼了,同到櫃上,曹棟虎寫了賬,奔至衙門,到裡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
牽掛著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來,到了衙中。聽見差人回來,只道是拿住了旱道
青,令人忙把差人傳進。三人上堂,叩見州官已畢,站在旁側。

  州官連忙說:「你二人拿住旱道青?」這公差說:「大爺聽稟:這旱道青無影無形
,實沒法拿去。欽差大人傳諭甚嚴,各處遍查並無影形。限滿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
,打死小的不算,還怕的是連累了大爺的前程。求閃批出城,晝夜找尋。三天內得著旱
道青,保住老爺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別的呈詞由他辦,事到臨頭再理論。」穆印歧
聽說,思前想後說:「你們混賬東西,哄我來咧!我出閃批倒不要緊,好比開籠放鳥,
你們無影無蹤無音訊,捺下魚頭,還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們三人這般心眼,倒不如我
先下這絕情。」叫:「內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棟虎著忙說:「二爺暫且
止怒,容我三人細稟。」

  內丁止步,又遞過一陣眼色。曹棟虎一見滿心歡喜。怎麼說呢?

  從來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個糊塗蟲子。三人緊爬了半步,口尊:「老
爺,暫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細稟,求老爺開一線之路,我三人感恩不盡。」言罷,咕咚
咕咚叩頭。印歧聞聽,眉頭一皺,生出一計說:「罷咧!既是你苦苦哀憐,老爺從寬。
你同他兩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監。本州這才放心。」

  遂吩咐內丁,立刻傳出:將他三家人口入監,盤費官領。內丁答應。又吩咐書吏,
寫了閃批,急速拿進用印。霎時寫完,拿來用了印。州官說:「他二人領批拿旱道青,
你隨本州辦事。」

  又吩咐:賞他二人京錢五弔,以作路費。三人叩謝爬起。內丁送出後堂,吩咐:快
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監禁。只嚇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眾伴們看著,俱皆歎
息。

  張岐山、王朝鳳二人,看著光景,誰人不傷心,也是無可奈何,硬著心腸說:「曹
哥,你老人家為我們受累罷了!連老嫂子跟著受些囹圄之罪,我等於心何忍?」曹棟虎
聞聽,帶笑開言說:「這不甚要緊。你們倆放心去辦差。他們姐們、孩子要受一點委屈
,我就不是朋友咧!」總而言之,一言難盡。直到天亮,分手出監。曹棟虎隨著官府,
辦著差使。張岐山、王朝鳳散淡遊魂,出了衙門,信步而行,說些前後事故,愁眉不展
。王朝鳳說:「老弟,依我說咱們離了德州,進北京城裡。我有親眷,咱們倆上那住幾
個月,再托人打聽欽差信息。縱拿不住,差使完不了,還把家口定了什麼罪名不成?施
大人聖旨很緊,就不完案,他也得進京。咱們不管糨子州官,他壞不壞,將軍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們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張岐山哈哈大笑,說是:「好
計,好計!施不全厲害,他殺不了家口,是時候他得進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語:投親
不如訪友,訪友不如下店。現今的世態淺薄,見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們想著禹
城有座辛集鎮,集上有座小店,店東與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說住兩三個月,就是住一
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錢。咱們臨走,也不白他。快跟著我走罷!」

  二人說話之間,走到太陽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門之外。不多時來到李集,到了店門
口,二人閃目觀看:只見店門收拾齊整鮮明,門櫃上有一副對子,左邊是:「興隆客投
興隆店」;右邊是:「發財人進發財門」。影壁上四個大字:「張家老店。」

  看罷,正往裡走。店小二早瞧見說:「大叔從哪裡來?那陣香風刮到賤地?」張岐
山說:「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見了,你們爺們這買賣越發興旺咧!你父親在家,可是
出外去了?」小二說:「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該回來了。大叔先進店罷!」

  二人走到店內。小二說:「請上房裡坐罷,待小姪灌茶去,打臉水來。」回身拿了
,送到上房說:「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幾天。」說罷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
二位公差淨面,吃茶。隨時就拿過酒萊飯。二人用罷,覺著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
,紅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來,淨面,吃茶。王朝鳳說:「你這裡熟,你去弄只尖嘴來
,再弄上三兩斤肉。咱老哥倆解解愁悶。」岐山說:「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弔京錢
,去到街上,拐彎抹角,趕到集場。鬧鬧哄哄,只聽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
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見驢馬市,牲口不少。霎時又到雞鴨市,成筐成擔。
也有幾個雜貨攤子,設立兩旁,有乾鮮菜蔬、笸籮簸箕、條筐、竹簍,諸般器用不少。
暗說:這鄉村小集鎮,竟這樣熱鬧。忽瞧見雞鴨市站著一位老翁,鬢髮皆白,有六七十
歲,渾身襤樓,聲聲咳嗽。他抱著一隻雞,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發動
,取出一弔京錢,叫聲:「老者,你這雞賣給我,給你一弔錢。」老者聞言,滿心歡喜
說:「我這雞哪裡值這些錢。爺們是行好的人,叫我多買幾升食米。」千恩萬謝的去了
。

  張岐山提雞往回走,猛抬頭瞧見一鍋豬肉,暗說:我買生豬肉去。又走,見路南有
兩間土房,開著板搭,架子上吊著三四塊肉,有幾個人圍著買肉呢!公差看罷,忙走到
跟前,閃目看那賣肉的屠戶:生得狀貌兇惡,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麻面無須,粗眉惡
眼,約有三十多歲;身穿藍布衫,腰繫藍圍裙,土色布的襪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

刀,不住的割肉,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只見那些人接過來就走,並不上秤,也不爭論
。張岐山看罷納悶,暗暗稱奇。這禹城離德州不遠,怎麼就兩樣呢?莫非是肉貴不成。
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張公差把雞放下,用腳踏住,拿出小錢一弔,上前說:「賣肉的
大哥收錢,給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戶伸手接錢,也並不數,隨手捺在大錢桶內,回首
把豬肉端詳端詳。不知怎樣惹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張岐山割肉見怪 王朝鳳飲酒得差

  且說屠戶韓道卿,往肉上端詳端詳,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塊硬肋,回手遞給了他
,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裡走。

  岐山一見,就說:「大哥先別走。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沒點油,怎麼下鍋
炒呢?你再添上塊油。」屠戶聞聽,心中不悅說:「尊駕必是遠方來的。此處又是一樣
風景,買肉連油此處不行。不信你去訪訪,外號就一刀,沒有兩樣。」公差又氣又惱,
想著人在外鄉,目下是個孤身,且又心中煩悶,壓下火氣說:「大哥不用生氣,買賣人
有三分耐性。算我乍進蘆葦,不知深淺。俗語說:『現錢買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
下鬥和秤,為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離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兩樣行事?實告訴
大哥,說要在我們德州,別說饒油,就是白要,還得給一塊呢!我心不明,請示大哥,
怎麼就立下這個規矩呢?」屠戶見問,回嗔作喜說:「哦,這就是了。尊駕原不是本地
的人,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買賣一例。小人花錢治了酒席,請來本地
舉監生員,宰民人等,談合定下規矩,也學古人。尊駕知道姚通砍肉煮湯。有個屠戶叫
黃一刀,不論人要三五弔錢肉,就叫黃一刀,再不用還手。人回家去秤稱,每斤足有十
六兩。因此賣肉不用秤。」公差說:「古人姚通買肉,遇見黃一刀罷了;如今我買肉,
也遇見黃一刀咧。」

  屠戶說:「雖然我不是黃一刀,怎奈眾親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議也送了幾句號兒,
尊駕訪訪便知。」公差說:「你把幾句號告訴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戶說:「你問此
說,聽我道來:『辛集韓道卿,賣肉不用稱;准斤十六兩,無欺更公平。』尊駕聽真,
並非我自誇,是此方鄉親們抬舉於我,才定下肉規。請罷!不用嘮叨了。」言罷回身干
他的去了。把這公差說的傻呆呆發了會子愣,無奈一手提雞,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
中有氣,暗暗思想:「他論姚通,是《漢書》上有個姚二愣--招災惹禍充軍的人。馬
清、杜明陪著他住在店內。遇著惡屠戶黃岡,割下一刀肉著他算。近方居民,不敢爭論
。他自稱黃一刀,後終於惡貫滿盈。如今又出了韓一刀。有心合他弄氣,又怕耽誤了大
事。」

  正自叨念,忽見店門不遠,邁步進店,來到上房。王朝鳳一見,帶笑罵聲:「小猴
兒崽子,去了這大半天,必定是叫黃鶯撅傷腿咧!」張岐山說:「你瞧這只雞、三斤肉
,買得如何?」

  朝鳳說:「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兒。你快去罷,交了與他們白燙著,再叫他打
一斤酒,烙三斤餅,叫他急快。」岐山說:「都交與我咧!」拿將出去,到一頓飯之時
,小二用盤端來,全都齊備。小二笑嘻嘻說:「二位爺請用罷!要什麼,說話。小姪前
面有事,不能伺候,擔待姪兒罷。」二人說:「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請罷。」小二
答應而去。這二公差飲著酒,岐山說道:「你方才怪我來遲了。我在外遇見黃一刀。」
王公差笑說:「什麼叫黃一刀?」岐山說:「不論多少錢,要買三五斤,只割一刀,並
無回手之理。」朝鳳說:「你這全是鬼話,我不信。」岐山說:「若有句虛言,就是個
忘八羔子。」王朝鳳吃驚說:「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細說我聽。」張岐山遂將買肉前
後話,怎麼接錢不好饒油,並屠戶模樣,怎樣說話,細說一遍。王朝鳳聽了,也是氣惱
。二人說說笑笑。王朝鳳猛然想起,說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著吃罷
。」

  岐山納悶說:「這怎麼算喜酒呢?」朝鳳說:「有差使,豈不是喜酒呢?」岐山說
:「又該你說鬼話了,這裡哪來的差使那?」

  朝鳳說:「只管開懷暢飲,要沒有差使,我就是雞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
,又飲數杯。王朝鳳說:「你想起差使沒有?」岐山搖頭。朝鳳說:「你方才說那屠戶
名字,叫什麼?」

  說:「叫韓道卿。」朝鳳說:「咱正是拿韓道卿來咧,豈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
念幾遍說:「就是這字不同。」朝鳳說:「這個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
點不同,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細想說:「王哥,倒是你參透,比我勝百倍。」
二人遂低言商量一會,預備停當,叫小二收拾餅面,全不要了,說到外面走走再來。

  二人遂即出了店門,直奔城裡衙門投文。文武官員見是欽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
來--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張、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來了,二人共議如何拿法。朝
鳳說:「咱哥倆到那裡,先把他穩住,再等他們文武衙門的人,料他插翅難飛。」一路
說些前後的話,不覺來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亂亂哄哄,男女老少,
旗民僧道,買賣喧嘩,二人無心觀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鋪門口。張岐山一丟眼色,低
聲說道:「就是這個賣肉的大漢,他叫韓道卿。」王朝鳳吃驚說:「真長得兇惡!」二

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計策。忽聽有人喊說:「老爺、二爺來查集呢!」二爺常在街上行
走,眾人也不大理會。有人就過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鳳拿了五弔多錢,來到肉鋪說:
「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嘮叨,這可是好幾分子呢!」

  張岐山說:「韓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兩
。怪不得不肯饒油,再給我割三斤。」王朝鳳說:「你是哪的,這麼急呀?是我先遞過
錢的。」把錢往回一拉,串子斷了,把錢撒了滿地。屠戶瞧看,就去揀錢。王公差說:
「揀錢不忙,你先割肉。錢丟了算我的。」屠戶手執砍刀等候。王公差說:「我割五斤
,我二姨媽三斤,廂房三大媽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戶一咧嘴笑了。說:「
我割一份,你再說一份。說了個亂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腸子裡了!」

  王公差說:「咱們先把錢揀起來。」屠戶聞聽,這就屈腰揀錢。

  岐山用大棉襖頭上一蒙,掏出鐵尺。未知勝負,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激將法巧煩好漢 探隱情偶遇佳人

  且說屠戶韓道卿屈腰揀錢,已是中計。張公差忙將大棉襖脫下,往屠戶腦袋上一蒙
,王公差踢起一腳把他跌倒。張公差身後拔出鐵尺,照手腕上打擊,又照腳膀骨打了幾
下,打得那人大聲喊叫:「鄉親們,快來救人!」王公差用腳蹬住說:「你的事犯了!
打你不算,還給你個地方。」但見鋪外兵役一齊上來,繩縛二臂。登時人報官府來了。
人忙設下座位。兩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話:「小的二人回老爺:此人乃是欽犯。多派幾個
人,押送德州去見欽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時,我們自有辦
理。」公差答應,站在兩旁。

  縣官與守備吩咐帶過屠戶來。下役答應,把韓道卿搭來。

  縣官說:「屠戶,把你所犯原由說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見大人。內中干係我們
前程。照直說,你如有一句虛假,文書輕重難分。」屠戶見問,磕頭碰地說:「小人祖
居河間府任邱縣,父母雙亡,並無弟兄。小的一人,飄流外鄉,習學買賣,積攢數年錢
財,娶妻許氏。丈人丈母去世,並無別的親眷。住在此地,賣肉為生,已有三年。童叟
無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兩個人買肉,並不為什麼,他們動手就打。叩求老
爺作主,給小的鳴冤。」列公,這守備乃步兵出身,幼年習學武藝,拿弓把子,捕盜拿
賊,數立奇功,爭到守備前程--這位老爺,姓張名光輝。知縣乃捐納出身,姓周名文
魁。二位爺說:「屠戶,你叫什麼名字?」屠戶說:「小人叫道卿,姓韓。」守備說:
「周老爺,你聽聽名字,與來批不對,文書上寫旱道青。」

  這位縣爺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別人生死,遂即答道:「張老爺,你我何用
耽此驚怕?飲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來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車上。」又派
地方看守肉鋪。

  知縣與守備一努嘴,早已交與內丁;送了些規矩,又求那兩名公差交批。

  且說張、王二公差,先跳上車去,縣裡的捕快丁兵全上車,半夜就到德州。官差進
店歇息。那天將亮,忽聽炮響,就知是開城,照舊上車押送,穿街越巷,來到州衙門外
。且說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隨。張岐山、王朝鳳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跪
倒報名說:「拿住旱道青。」州官說:「好好好,快帶他來。」下役答應,攙著屠戶,
來到角門。該值人喊報犯人進去。前有兩人提著脖子,推推擁擁,到了滴水簷下,一齊
用力,把屠戶咕咚摔在地。眾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甦醒過來,哼哼有聲。施公
說:「抬起頭來說話。」屠戶叩頭說:「小的祖居河間府任邱縣,搬到辛集,娶妻許氏
。開豬肉鋪度日,並不為非作歹。這公差何故把小的渾身打傷,拿著個大鐵尺打人。不
知小的犯了何事?無贓無證,是差役錯拿人了。求老爺作主釋放,得命歸家,焚香念佛
。」磕頭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沒有對證,如何招認?一扭頭說:「如此如此,速去快
來。」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跪在一旁說:「小人是地方,在黃莊居住。李家的房後,
有個韓道卿,伊妻許氏偷跑,並沒音信。房子裡以後鬧鬼,無人敢住。」施公一搖手。
地方叩頭起身而去。施公發怒說:「我看你滿臉兇惡,定是個匪徒!應該先打後問,姑
寬恕一日,自有公斷。人來!」「有。」「帶下去,暫且收監,明日再問。」下役把韓
道卿收監。施公吩咐州官說:「兩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賞銀五兩。家口受驚,不論
老幼,每人賞錢一弔,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應,退步回身,出了公館回衙。

  再言施公與天霸閒談,說些放賑紅土坡的故事,又說旋風引路,掘出屍首的事,施
公略有為難的意思。又說道:「本要拿旱道青,雖則是韓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
絕不是好人。

  沒有對證,如何他肯招認。但聽得他妻許氏;姓李的妻,亦是許氏。二許之中,或
有隱情。但此事必須暗訪,恨無其人。」

  黃天霸欠身說:「恩公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難,小人情願效犬馬之勞。」施公慣
用此法,明是滿心叫他去,偏說不敢勞動。

  天霸改換行裝。施公吩咐,傳張岐山、王朝鳳示諭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館
,直撲德州大路,關鄉而去。

  路上張岐山說:「將爺,咱此去先奔黃莊。」天霸說:「先訪李姓妻許氏的年貌,

素日的行為,合李姓的形影。訪真了好上李集,再訪拿韓道卿妻許氏,年紀形容。兩下
一對,便知詳細。」岐山說:「我們聽將爺主意而行。」天霸說:「是是,快趕路罷!
」說說笑笑,來到黃莊。進村進了酒店。岐山說:「大哥,給點現成酒菜來。」酒保說
:「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現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煙。」三位坐定,忽見
又進來三人,公差認得是二個看屍首的,一個是地方周義。見了笑說一陣,坐一桌,讓
天霸上坐,眾人一圍。岐山說:「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圖。有偷跑的姓李妻許氏,你可
知道麼?」說是:「上差你不問我,我也不說。我是此方根生土長的,誰家我不知道?
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貴,外號醉鬼,趕邊豬為生。」岐山說:「李醉鬼趕邊豬?」周義
說:「不錯,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黃隆基的房子。管家常來往,無人敢攆。不知因何逃
走?他妻許氏,真是個風流人物。不是我說戲謔話,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們就去
見許氏,叔嫂相稱,愛鬥個嘴唇,說些皮磕笑話拉倒咧!沒別事情。那許氏的容貌,鄉
村之中,並無二個:長細軟的楊柳腰,發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環,容長臉面似銀盆,
牙齒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鐲,滿手的金銀戒指,金蓮不到三寸,曲兒唱得更
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漫道佳人事豔妝,不涂脂粉正相當。

  柳腰軟擺風中韻,蓮步輕移水裡香。

  一點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誰無感,除卻無情不斷腸。

  「這許氏歲數,今年二十六歲,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時。就是一樣,可恨月下老天不
公平,配了一個丑漢李貴。我說並不是虛言,這裡有個原故。德州城東北有位黃莊頭,
他有兩名管家,一個叫喬三,一個叫劉德。這個美人,就是喬三包著。」

  天霸說:「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們說去,咱好趕路。」

  岐山說:「離辛集不遠,咱到了就住張家店;我那裡相熟,好會店主人,打聽打聽
事情。訪著實犯,好回去誇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賞銀五兩。」天霸心中不悅說:「大
丈夫當求名節,賞銀幾兩,我都不要,全是你們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進內
院,你倆在外聽候。若有知會,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連說:「是是」正走
,抬頭看見辛集,直奔張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連被蓋都不要咧」岐山
說:「昨日押著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臉水、茶壺。」

  「是。」登時全都拿來說:「請問三位爺,先用酒,先用飯?」

  天霸說:「一齊用。」「是。」答應著隨即端來說:「爺爺請用罷,這又是一隻雞
,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餅隨後就到,先喝酒吃肉。」張岐山想起說:「將爺,想跟我們
走這一遭,還沒有領教爺爺貴姓高名,哪裡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說:「祖上家鄉,不
必細表,子不言父諱。愚下姓黃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縣。不說有名人盡知。黃某年幼
習武,家傳刀法,外有鏢槍三支,百發百中。剿滅賊寇,飛簷走壁。方出山東,拿住紅
土坡賊人於六、方成。幾百嘍兵,全都趕散。今保欽差到此。」二公差嚇得魂飛魄散,
忙站起來,躬身施禮,滿臉賠笑說:「我兩人實無知,是失敬,求爺爺擔待,恕我們愚
蒙。」天霸說:「豈敢,豈敢。咱們同是當差,無分彼此,請坐請坐。」依舊坐下共飲
,讓酒讓菜,倍加欽敬。

  飲畢,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時來到韓屠戶門口。天霸閃目觀瞧:見兩邊有夾道
,通後街,鋪後就是住房。看罷說:「二位少待,等我越牆而過,聽聽動靜,千萬不可
聲張。」二位說:「是是。」天霸遂走到牆根,一伸虎腕,縱身上去,輕便如貓。二公
差點頭說:「他的話果然不錯,咱倆藏在暗處等候。」那天霸在牆上移動時,聽見房中
有人咳嗽。趴身輕移後坡,依房脊伏身聽了一會,院中無人,移身前簷,伏身靜聽。

  屋內有人說話,咳嗽一聲,嬌似鳥音,說:「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並無
別的親故,只管放心。就是晝夜同歡,也沒人來哼一聲!若同外人,就說你是我親兄弟
,還怕什麼?奴為你常在門前望瞧。一時不見,我坐臥不安。忘了親夫,廢了人倫,總
是愛你的心盛。」又聽一男子說:「自從那日瞧見你,我的魂就飛了。」天霸在房上句
句聽真,只氣了個肺炸,一翻身輕輕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個,立時殺了
。事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李醉鬼冤沉得釋 韓道卿惡滿遭擒

  且說許氏勾引情郎,正說到情密之處,天霸哪裡容得,恨不能刀剁兩段。又聽嬌聲
說:「我的真心都掏出來了,你可別對外人說。別嫌我殘花敗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
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貴,同著韓道卿作伙伴,趕邊豬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
分內外,這就是奸從夫勾引。奸人入門,背著我夫,把奴奸騙。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
。把奴拐到此處,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見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處,到老我
也沒二心。我叫許金蓮,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本是屠戶強佔,我也沒法。可喜他
被人拿去,一定當堂拷打問話。」

  不表。

  且說張岐山自從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鳳,托著他上牆來探聽頭話。只聽見有男

子聲音,心中納悶:屠戶被拿,該剩他妻一人,哪裡的男子聲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
?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罷,雙腳落地,咕咚的一聲,驚動屋裡淫婦,說道:「
有人!」姦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開門往外就跑。天霸見了,一個
箭步,伸手抓住,說:「你這娼婦養的,往哪裡跑?」只抓得他渾身篩糠相似。屋內淫
婦,大聲喊叫:「街坊爺們,了不得了,有賊了。」這一喊叫,前面看舖子的二人驚醒
,連忙爬起,穿上衣服,一個使鐵尺,一個使攮子,忙開後門出來,竟奔天霸。好漢一
見,忙把狂生往張頭那邊一捺,咕咚栽倒。張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
見攘子,就將身子一閃讓過,隨跟進步,去使了個黃鶯掏嗉,抓住了復又一推,咕咚摔
在地下,只是哼聲不止。

  後面那人著急,一個箭步上來,掄起鐵尺,照腦袋打來。天霸一閃。鐵尺打空,使
的勁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勢一拳,打了個嘴按地,「哎喲!哎喲!」張岐山接著狂生
,猛然想起,那兩人必是看舖子的人。連忙說:「將爺別打咧!問問他們,是作什麼的
。呔!我們是奉欽命前來公差。你們是什麼人?」二人聽得這說,連忙爬起說:「我們
是縣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鋪。忽聽裡面有賊,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
差息怒,算我們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躬身連求恕罪。天霸帶笑說:「方才二位直撞
過來,我若不急閃,早著了重傷。」捕役說:「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說:
「天大亮,你們去一人到縣,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說:「是。」

  一人先到肉鋪,取了幾條繩子。天霸吩咐把這姦夫捆上,再去捆那許三姐。且說那
三姐早聽見好漢告訴縣差,那一片言語,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聽得渾身冷汗,
粉面焦黃,也不敢浪叫咧!又見公差進房,知道無法可使,只得任憑差人繩拴粉項;此
時衣襟沒扣,把縣差也招出邪僻來了,不住的給她拉衣裳,趁機摸他兩乳,叫:「小娘
子慢慢的,別穿歪著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給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瞞哄了許多。不
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罷,好給你我對詞去。」

  拉過姦夫,拴在一處。霎時天亮,招惹得閒人齊來觀看。也有說武祿春宦門弟子,
不該這樣下賤的;也有罵淫婦欺夫偷漢的。

  眾人正圍著看笑話,忽見狂生的寡母跑來,見兒子犯法,一陣子大罵:「武祿春好
小子!放著書不念,乾出這無恥之事,看你怎麼見人!」又罵聲:「小娼婦!我好端端
的兒子,叫你這無羞的小娼婦,引誘壞了。你心下何忍!」罵著趕上去就打,被眾人上
前攔住。

  又見縣中那名公差回來,望天霸說:「將爺,我們縣主說,多多拜上。縣主有皇差
,不能面會。令派大車一輛,馬一匹,護送兵四名。這還有點茶資,望你將爺笑留。」
言罷雙手送過。

  天霸一見,笑而不言,望著岐山、朝鳳說:「你們兩哥替我收著罷。」張、王聞聽
,滿臉賠笑接過去--是一大包銀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黃天霸換了衣服,說
:「我先騎馬回州去見大人。你們隨後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說:「將爺,諸事
交給我們倆罷,放心先請。」縣役引領出門,好漢上馬,一抖絲韁,騎馬如飛而去,先
回德州。且說天霸沿路加鞭,早進了德州城,來到公館。正遇施公辦理公事,看見天霸
,滿面堆歡。天霸單腿下跪,口內稱:「恩公。」把以往從前細稟了一遍。施公點頭說
:「此事已定,且請坐下,多受辛苦。」黃天霸侍立一旁。

  且說二犯人的車到州衙門首,那些同事的,見張岐山、王朝鳳得了差使,上前問明
白原故,無不歡喜。岐山叫聲:「曹頭,你去替我們回一聲,好交差銷票。」曹頭點頭
說:「交與我罷,少等片時。」言罷回身進衙。不多時只見他笑嘻嘻出來說:「你二人
大喜,官府很喜歡。少時出來,就帶你二人去見欽差大人。」說話未了,只見州官乘馬
,帶領跟役出來見了。

  朝鳳、岐山帶姦夫淫婦,跪在馬前,把以往從前的事回明了。

  州官聞聽大悅,連珠般說:「好好好,起來起來。快著快著,帶他們去見大人。」
言罷打馬先走。青衣喊道說:「閃開,閃開!太爺來了。」嚇得軍民人等往兩旁一閃。
張、王二人,帶著差使下役,跟隨來到公館。州官下馬前行,率領犯人,來到儀門,知
會門上,通報進去。不多時傳出話來:「外面當值人聽真,欽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
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連聲說:「是是是。」急忙回身
出公館上馬,帶著眾人先回。內丁又吩咐:派執事全班,伺候搭轎。「哦!」該值答應
。忽見儀門大開,走出賢臣,上了大轎。

  地方吆喝,青農喝道,來至州衙堂口落轎。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擺手,二人
站起。

  施公轉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規已罷,站班齊整。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帶姦夫、淫婦!」「哦!」三班答應,跑
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帶姦情!」張岐山、王朝鳳一人站著,一人進角門,高聲報
道:「犯人當堂!」外接聲,公差來至月台,手提鐵鎖,往前一撂,又往後一拖,把二
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說:「抬起頭來。」兩旁施威。

  姦夫淫婦戰戰兢兢,一齊抬頭。施公細看姦夫:年歲不過二十上下,白面焦黃,兩
眼垂淚,相貌透著斯文。又看淫婦:雖是驚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過
二十多歲,象有淫行,舉止不穩。施公說:「武祿春,要你實說原委。若要虛假,立刻
就動大刑。」武生見問,垂淚說:「我父舉人,早已辭世。剩下寡母孤兒。子不言父諱

。文生武祿春,自十六歲入泮,今年二十一歲,閉戶讀書,不敢招災。隔壁住著韓屠戶
,他妻許氏太輕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內無人。文生一時心昏,被勾引過去,說些淫
詞,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閉門攔住。這是實情,並無虛假。」言還未了,許氏聽
得,真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忘了在大堂上咧,大聲罵道:「娼婦養的!別混賴人
。你常從鋪前來往,見了奴家,就發浪聲。幾次調戲,我不理你,怕人恥笑。你見我夫
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牆去行奸騙。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關好漢下帖吃驚 黃莊頭聞名添喜

  且說許金蓮一派抵賴之詞,惹惱欽差,一聲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開青絲
髮,用手搬住頭,跪在地下。可憐她瘦小腰兒,雪嫩粉臉,挨著磕膝蓋。掌刑的這位少
年,曾受過她害,弄得家產盡絕,親友稀少,時常抱恨;今日見此淫婦,不由心中發恨
說:「我耿布順也不顧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費點力氣。」只聽吧吧幾聲,可憐打得她粉
面含青,玉牙活動,「哎喲哎喲!」連聲不止。嬌嫩脂膚,如何禁得住這樣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見淫婦說:「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從頭實說罷。小婦娘家
姓許,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嫁與本村李貴,成就夫妻。夫因家貧,與人抱鞭趕豬
;搭了個伙計,名叫韓道卿,常來常往,不分內外。那日李貴不在家,他硬行姦淫奴家
;孤身婦女,實是無奈,才把賊從。誰知屠戶大膽,把我親夫殺死,暗暗埋在後院。他
怕莊頭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與韓道卿同牀共枕,其實不是本心情願。後來才勾
引武祿春,郎才女貌。天意該當丟丑,並無一句虛言。」說罷叩頭。施公聽罷,微微冷
笑說:「不怕不招。」隨吩咐把韓道卿提來。眾役答應,登時提到。韓道卿一見許氏,
又有一書生,就知她又續了情人,事必壞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許三姐把前話又敘了
一遍。施公叫聲:「屠戶!」那屠戶怕受刑法,俱各招認。書吏寫了口供。施公提筆判
斷:韓道卿謀奸拐騙,傷害人命,該當斬罪。許氏通姦,謀害親夫,照律應剮。文生武
祿春,有玷孔孟,雖未成奸,應發本學,革退秀才。死屍掩埋,候等屍親再領。判畢拿
下,把三人親筆供招畫完,立刻帶下收監,解學的送學。

  諸事完畢,正要退堂,忽見前面那一群告黃隆基的,一齊上堂跪倒,口尊:「青天
大老爺!小的們等了數日,不聽呼喚。今日冒死前來,叩乞大老爺與民作主。」施公說
:「汝等暫回,我自然有個道理,你等聽傳。」「哦!」眾人站起退出,不表。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
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回音。」小西
答應,轉身而去。

  施公這才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
生情,不可誤事。才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著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
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處。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
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牆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
牆,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
:「呔!你這廝要往哪裡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裡走,
還叫狗吃了呢!是什麼人使你來的?作什麼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
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頭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
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合你是鄉親?有話快說,
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

  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駙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哪個我不認
的?你說是哪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
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
,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
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賞世襲鎮海侯,入
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
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著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
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
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
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
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小西隨後跟著,霎時來至壕邊橋頭,有土房二間,簷下接一小鑼。從房裡走出一人
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
好帶他過去。」

  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裡去。好,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磚堡門首。又走出
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
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

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
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歡
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
去,他倒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
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歡,必定
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
,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
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舍滿院景致。胡可用說:「你就
在台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

  言罷跑出一人說:「小麼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
小童,掃撢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
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面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
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
,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群。到
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關小西假請惡霸 賽鄭恩暗算忠良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的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
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才見他這一副凶眉惡
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裁:
「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
,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著莊頭,從
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
過,搖著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
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
,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著!」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了太爺恕你不跪
之罪,出去站著罷!快去。」

  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台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
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著:

    本巡按施奉請台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不全拜。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
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為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
此我喜歡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咱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才下請帖,請我相見
。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哪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
走,走著說:「叫那小廝等著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
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著,賞他杯茶吃嚴。」除卻胡可用,餘者跟
著莊頭,一擁而入。

  且說胡可用見眾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台階上坐著
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
,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罷!光棍不吃跟前虧。」小西故意遲了
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為何不見狗的影
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個人喂養,都在北角,白
日圈起,更定這才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

  小西點頭。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著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
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眾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
人一般。喬三見眾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著罷!」又問:「太爺呢?」

  眾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
公圈套。等我進去說罷!」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
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了太爺,可行可止,再細酌斟。」莊頭點頭說:「有話起
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裡算帳,已聞施不
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的不少。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
:「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
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
先打發來人回去。」

  喬三答應,望眾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眾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
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
!」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聲:「爾等快請那人來
。」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

  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為何此人不來,打發
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著帶笑說
:「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坐。」有一人拿過一張椅子來
,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上
請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眾奴答應走去
。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
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才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
善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賠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復又
囑托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

  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
「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

  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

  小西走著,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於他主百倍;他給家主托病,心內卻
藏奸詐。一邊走著,一邊恕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賢臣點
頭,心中為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眾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原案,如何是好?
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裡察
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
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為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
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面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
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
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有惡
計。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才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
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
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
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
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
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

  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
;暗來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
有些膽怯,可不肯露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說:「哪用
恩公掛心?古雲,『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
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
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
東院見了眾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

  吩咐廚役收拾酒菜,與眾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黃天霸信義全交

  話說惡奴喬三與眾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才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
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
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圓頭箭,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
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來到,借重通報一
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的正
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
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
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拐,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
透骨龍,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
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
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漢,少時請進,須要接迎才好。」喬三說:「快請。」那人
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眾接出門去。褚彪忙叫
:「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又說:
「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喬三爺。」

  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
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台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
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眾盜進廳,讓坐,分賓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公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咱們借些盤纏,想煩
勞眾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贓官施不全,抱去
財物,眾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說:「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
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
這點小事,何用大眾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
頭話,事若不成,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於我。我與仁兄

一別幾年,遍訪明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簷走壁。眾位不信,當面打扮與眾位看看。
」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眾觀瞧,把眾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
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
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脫,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
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丑,就有心兜攬。殺
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喚
酒,先與朱賢弟慶功。

  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眾寇聞聽不表。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
喚免到。眾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櫺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偷安躲懶。剩下施公一
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
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麼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
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眾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
一件大衣,告辭眾寇。眾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
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
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牆。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
!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哪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漫
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准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為
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著竊聽私語?」看官,常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
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
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
弟,你須要屁股搖鈴,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
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著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
跟著更夫,到了館驛。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牆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
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牆角,雙膝用力
,霎時上去,爬在牆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
起,掌手遙望:但見群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
暗。又見正廳三間,前有卷棚,屋內透燈光,門窗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
「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眾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

  天霸令小西暗裡躲藏,拋磚為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埋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
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著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
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牆溜下,竟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
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窗一溜,下面是牆。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動靜如何,再找
別路進去。想罷,走到牆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攀住窗台
,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破濕紙窗,一隻眼往裡偷看
。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沾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
直奔抱廈而走,來進門前行刺。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
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罵:「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
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
,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
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才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
。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
。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
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
光祖罷?」小西一邊聽著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丟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
親。這個問:「仁兄一向可安?」

  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才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
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
著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坐。」

  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
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
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
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
主坐下。小西將刀人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
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來行刺?」

  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
,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
,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麼計策,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關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問罪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眾綠林幫著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哪
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著裡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雞犬不留,不等眾寇答話,先開言說:
「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為真,立刻跑去,
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著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
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夫
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
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
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眾武官每人各

帶五十名兵丁,離材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炮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
射獵。哪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為調他們到來,好擁護惡
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眾武職
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眾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接見。忽見賢臣吩
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著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
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著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
前去擁護不表。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為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
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

  天霸當先,把馬領回,對著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著
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
又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罵,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
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

  單表施公在前,眾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
眾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簷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眾武職衙
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眾役
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抬,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
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
,惡狠狠的站在那裡,復又說了些狠言大語。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
來!快拿夾棍。」眾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
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
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
哪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
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
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
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占去,連
地畝一並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搶去,作為孌童。」賢臣聽罷,
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著結案。」眾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
「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
,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為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審了一日一夜,
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根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
基,真乃名不虛傳。」眾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
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干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鸞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
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
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歡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
惡人,放在一旁,候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
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眾文武也都伺候。施
公下堂在前,眾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
前,雙膝跪倒,眾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眾官站起平身,那馬上
的內監這才下馬。

  賢臣率眾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

  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為民。
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
查貪官污吏,爾等懼勢殃民。候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
。」眾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
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開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

   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
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候朕派員撤回,著交妥人照管。眾官一並革職
留任。候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

  欽此。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趴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
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
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

  眾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如被查明,
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
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眾原告也畫
以為證,就好立刻處斬,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遵?一個個齊聲答應,俱
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眾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
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響號炮斬黃隆基 接皇宣審吳進孝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

  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
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竟奔棚口而來。且說惡棍黃隆基聽得明白
,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
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律問罪!」

  但見那馬上之人說著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
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台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秘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
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裡,卻面帶春風,叫聲
:「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秘旨來的奇怪。我未拿惡霸
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准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秘旨來到?自古
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秘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
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
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
皇宣趕到,赦免凶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
。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
旨,再作定奪。哪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
不可泄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
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
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
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著鐵銃--預備著施公命令,好放號炮。主
僕五人,竟奔北門而來不表。且說賢臣主僕,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
上坐著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背著皇宜,馬後圍隨著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
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
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
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
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
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
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
番雖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

  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旨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
不肯說破,為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並正法。

  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
?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
,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秘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
,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
炮,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著。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為是教城內州官
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
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
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

  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
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
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
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
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
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
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
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於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
眾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炮暗令行事。忽聽炮響,吩咐:
「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
前去,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見殺了
惡霸,無不趁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
皇宣到了。」眾人一齊觀看:但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眾仇家
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罵:「狗娘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
聲喊叫,一齊擁上不表。且說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
一揚手背,照著喬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於馬下,那馬跑去
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才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哪知惡
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

西、南、北趕著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眾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
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
二人無如之何,只得催馬回去。且說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
跑到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說罷一齊
叩頭不止。老爺一見,點頭說道:「滿城軍民,留神細聽。即將惡人屍首賞與爾等,任
憑爾等處治去罷!」眾人聞聽,謝恩趴起動手不表。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著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著施
公,登時來至棚外。眾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眾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
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吶喊,
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
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一見,點
頭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聲:「人來。快帶『差官』!」
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
,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人是什麼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

  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大人,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
,捆打攆出宮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抬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
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
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著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
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升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
、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
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
不表。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哪個是為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眾
人見問,回道:「為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
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眾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
放起攆出棚外。眾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
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
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人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乃
是命在旦夕。

  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
因他年幼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人了公門為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
,現今升為步快頭領。為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
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吃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
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
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
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抬頭一看,
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裡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
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
:「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已往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
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
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
衕之內,亂哄哄的齊喊:「誰家藏著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

  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著喝喊的聲音遠了,才敢言語。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
歧的差遣,帶領手下,挨著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
。堪堪天晚,眾役覺著饑餓。那朱亮素有義氣。眾伴兒要吃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
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
扒弄我太爺。有個巧當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
」

  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贓。聽大朋友告訴於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
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吃頓飯
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才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著肚子不成?」朱亮聞聽
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吃了不還賬的。

」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眾伴兒飯酒還未吃
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著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裡。我想喬
三那個奴才,剛才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
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眾伴伙計,吃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
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見面,咱再去見官
回話,討示下。」眾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
掌櫃的,寫上我罷!」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罷。」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
出鋪。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眾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齊
。單言朱亮別了眾伴兒,他安心回家。

  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
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的響亮,嚇得喬三隻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
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
。」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
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
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抬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著惡奴,只是呆呆發愣。惡奴看
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
為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
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
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才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
兒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發。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
,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
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罷!」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
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著眼下難以
推托。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
要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
牆。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牆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
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
:「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
,回房不表。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
只想我救你,哪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
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八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 赴市曹囚徒梟首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哪知是
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才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
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
見,心中著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忙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
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
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
三我的兒,你放心喝酒,天氣尚早,壯壯膽子。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
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聽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見問你,你就唱一出『
一門五福』,說:『吾乃小孫孫是也。』我的兒,聽為父之言,才算孝順。非唱這齣戲
,難以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為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爸爸!--你罵舅太
爺,今日全都讓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飲酒,老爺子賞你臉,你就出浪聲
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
爺子任憑你罷。」

  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
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
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
。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
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
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直攪的各家婦女咒罵惡奴,這且不表。再說欽差
大人官衙坐等,忽聽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的音信。不言欽差官衙坐等。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
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
為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通,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
弟吃酒,他也面帶春風,看著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
喬三這個忘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為親,終

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罵是罵了
,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麼妙計快行?你要不救
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
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麼?我既應了你
,何用你著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裡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
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吃,何用你著急。」說罷
走到櫃邊,開櫃取錢,答訕著工夫拿錢,就把蒙汗藥下在酒裡面了。這才帶笑,與喬三
講話,說著斟上一杯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
心疑,不端酒杯。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
,你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杯酒,沾唇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
看官,此乃蒙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杯酒,喝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
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
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
而乾。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乾。忽見他
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裡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
:「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係繩子,把惡奴倒
剪二臂。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牆而過,兩腳如飛,竟奔十字街而來。
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眾伙伴兒說道:「我已搜著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
才問罪。」眾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

  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
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著堂上,衝衝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
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著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著欽差吩咐畢,這才口尊
:「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著喬三。」

  賢臣正自著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
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
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的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抬來,好與吳進
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游、守、千、把帶領捕快
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牆而過,開了街門。外
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內,抬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
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抬起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甦醒,翻身坐在下面,心
內糊塗,冷呆呆往上瞧著發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罵聲:「該死的奴才!
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夢方醒。
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
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著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罵道:
「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
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
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
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頭裡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
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
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
吶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崩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攙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
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
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這罪過果知道不知道?」劉三、王五二
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假旨,罪該斬決。
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

  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個留情,本院治罪。」

  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
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

  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著急。只
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
搭轎,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賢臣遣小西請客 天霸尋王棟出城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
的小舅子家裡。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她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
領;兄弟現捐納的州同,又借著哥哥勢力,就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
為,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
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合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

  估量著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
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
首領哥哥那裡,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
求其歸罪於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
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
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眾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
馬、轎子過去,這才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護後擁,進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簷
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說眾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
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眾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
」眾官答應,各自散去。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吃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
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吃茶。為何他二人不在廳外
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
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
他二人什麼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
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
」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
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為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
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姪,名叫王年,現為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
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
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麼地方?」施公說
:「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著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桿、掛
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

  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麼事?天霸說:「
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娘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
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
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麼見我?不知老爺准與不准。」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
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麼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
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進身,大約不至誤事
。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
找王棟,老爺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著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於七,
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
為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千萬壯士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

  言罷轉身回來不表。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
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眾官有無病
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
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
出去,告訴了館夫,把門閉好,自己在外間屋內安歇不表。施公熄燭上牀,心中困倦,
朦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心血來潮,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忠心感神聖托夢 州衙看案卷察情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施公熄燭上牀,似睡不睡。
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裡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臨?
」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
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
;眉清目朗,白面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雞皮
,額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繫絲縧,紅緞
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
象大清之人。

  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著是衙役三班人等
。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
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
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裡魚貫
而行,脖子上帶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著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叱叱不
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才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裡頭跳
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

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紮殺著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
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
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
色。賢臣估量著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怪獸而去。兩隻虎按著怪
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
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
。」二人見問,躬著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泄漏。若要問
咱姓名,有四句言詞:

  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輪回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言罷,復又用手指著,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
吃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才怎麼樣?」施公說:「由夢中
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
果是子時三刻。說道:「施安,你將參湯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對一碗來。」

  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
大人方才作什麼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
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著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
,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
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合那老老扶起來,此乃吉兆。
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合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
個四不像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
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
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著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
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
面吃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簷前下轎。內司把被
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眾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眾官平身。這才分班站立。個個偷
眼瞧著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
: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雞胸,細瞧左膀不得勁。
頭裡看他走路,就是踮腳。

  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
珠,硬紅嵌花。眾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
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眾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眾位,本院奉旨前往
山東,一來為放賑;二來為訪查贓官污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為的查明案件,好進京
面聖。大約眾位無甚過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
。」

  眾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眾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
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
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哪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
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驗銀子數目,分
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升
官。」

  眾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惡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
悅,眼望眾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眾位可曾聞之否?
」眾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著腰兒賠笑,
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裡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
在大人台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下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
裡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
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升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
傳出話去,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眾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
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吃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
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一回

主僕閒談說夢景 賢臣改扮訪民情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去私訪,訪真再議。長隨說:「老爺,小的請問怎麼就知是城隍
、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長
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
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
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施安說:「既是城隍、

土地前來托夢,何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
萬有一個差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為招搖。再
者,既秉忠心,為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
。」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繃緊,
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
,老爺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內無人,這才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
:「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
必叫眾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
就說本院有病,眾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
咐仍將門閉好。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准往哪裡去。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
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為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
,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
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才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
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酸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牆高大。兩溜門
房如瓦窯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磚砌圍牆,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
。往北抬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著窗戶高台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
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為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

  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
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裡觀看。
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著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爺
穿著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沿兒老樣氈帽。瞧
模樣:麻臉歪嘴,蘿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雞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
還帶著踮腳兒。又見他手擎著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繃緊,上面寫
著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的做什麼呢?
」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
的些風鑒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
:「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著領子,把老爺揪
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罷!大哥哪裡溜啁?鬧的是怎麼花串兒,你又會
看風鑒相地,我們這裡,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著無人,你
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著走。遇著人,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裡曬
的一牀被窩丟了,敢則是你來瞧風水瞧了去咧!」賢臣聽了,忽的大聲嚷叫:「哎喲!
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丟的被窩,便說是我
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裡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為首的這個人
。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弔面,羔兒皮披風,內襯著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
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著銀邊。長得軒昂架子,年紀
定有五旬。慘白鬍鬚,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哪知他乃管家
,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著五里三鄉,大有名
頭,此是閒言不表。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
麼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才我們在房,
瞧見那人探頭縮腦的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麼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為瞧
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
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
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的瞧著欽差施
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二回

酒肆聞霸道名姓 路遇得惡徒真情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他一遍。管家一
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
兒,你這個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
。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裡,哪知出外的難。為你這莽
撞生事,我說你多少。」

  罵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裡一跑,口尊:「長官爺,真
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為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
,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為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才站

住。哪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走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
才說出學生清白來了。」

  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裡說:「如何呢?我就猜著的很是,再不錯。不
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
,學生賤姓任。」

  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罷。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
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罷,請罷,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
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
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吃苦,細想來真可恨。」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
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有個人在
那裡坐著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吃茶
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吃。」那人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
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伙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
啊,托客官爺的福。」賢臣說著話,搭訕著,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
子,是個什麼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
是這裡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
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
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
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
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為,愛交光棍,包攬官事,開設賭場,
訛詐富人,喜玩鬥雞鵪鶉。聽說新近又人了窮家棍子頭,越發的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
地土,硬教人家給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
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
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賬滾利,利上又
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為妾;
幼童貌美,他硬雞奸;不美的作為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
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門,總不准情。許多惡處,一
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
若要出門,眾惡奴前後圍隨一群,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
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姿色,硬行姦淫。後為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
,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為,怎不令人可恨
?」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個焦黃,咬得牙齒響。那伙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
「噴噴噴!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麼?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著你不是我本處人,
我才告訴你這底裡深情,哪知你有這麼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
罷!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吃不住。不然,你老要氣出痰
火病來,那是玩兒的麼?」

  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著急,我也不過聽著
,令人可恨,與我什麼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
已變了,故此我才著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都不
知道麼?」過賣搖著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
稱。前任州官,為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
,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裡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
此我才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伙計,你把酒燙上二壺,再剝兩個雞子我吃。
」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眾官,枉吃皇上俸祿
。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正思著,忽聽酒鋪門外亂哄哄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群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
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

  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著一件東西,足有二尺
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

  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的格外兩樣。一個騎著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
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兩邊露著荷花手
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須,一雙弔
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他裡外發燒呢!腰中係著雞皮縐
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東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
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
肚,長的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著一人
,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

  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著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
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的醉醺醺的,滿街上亂罵胡鬧呢!今日可碰到釘子上咧!」
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麼惹著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為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裡
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裡罵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

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說:「羅老叔望你們村中
怎麼去了?」這一個說:「噴噴噴!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
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麼?」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群人,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著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才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的又要探
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並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
三年的買賣,哪知咱這裡,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著太后宮
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和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裡,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
,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為。這窮家一伙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
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闖粗胳膊鄧四,耍錢硬訛詐
。短辮子馬三、白吃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禿爪鷹,
單陪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的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
,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著,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
高香點著,膈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吃
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裡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
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
上嚴查貪官污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
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的這才是位好官呢!什麼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
這伙子惡棍治罪,那才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
進來了一群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三回

惡閻王誆請相面 施賢臣巧用說詞

  話說施公訪著了凶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桿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
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才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
饑餓,只得喝碗茶,吃了兩個點心,會了錢才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
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
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罷!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裡,給我們爺相相
面。」賢臣說:「令恩主是哪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
。」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
口尊:「眾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裡來罷。天色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
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麼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裡來罷!好不懂
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
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
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

  無奈叫聲:「眾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眾奴在前,
一齊走出酒鋪,竟奔獨虎營而來。

  不多時來到惡霸門首,進了大門,見門底下奴僕無數。眾惡奴內有一人叫聲:「哥
兒們,誰去回爺一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爺吩咐,叫你們把相面的帶進來呢!
」七十兒答應,至大門以下,高聲說:「爺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帶進去呢!」

  眾奴答應著,拉著賢臣就往裡走。七十兒望著賢臣說:「老伙計,頭前你說我們宅
是有風水,這一會你可進去細細的端詳端詳。」老爺也不理他,跟定惡奴往前走。忠良
暗自思想:事情業經訪真了,只怕眼下禍患不小。猛見有一惡奴走出來,叫聲:「老七
呀,先把相面的帶過來站住。等羅太爺發放了二皮臉,再帶上他去。」這一個聞說,把
大人帶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從人背後閃目留神,往裡觀看,但見廳內迎面上坐著二人,就是頭裡騎驢子的
那個人。兩旁站立惡奴不塵。只聽惡閻王羅似虎手指著那人,罵聲:「忘八羔子,你是
什麼東西?竟敢見了我與你八太爺,還敢滿口的胡言毛嚼的講闖。我的人說說你,你還
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裡打聽打聽,漫說是五里三村的莊民,就是那些
府縣的當差、書吏人等,他見了我們,那一個不是垂手侍立的站著?那象你這撒野的囚
徒,不懂眼。」又見顯道神石八望著羅似虎,叫聲:「老兄弟,你也特煩咧!哪有那麼
大粗的工夫合他勞神。不用問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縱然把他打一頓
,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人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沒我爽快,但有
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擰斷,就是把他眼揉瞎。」羅似虎聽了,吩咐把石灰拿來。
任憑二皮臉怎麼哭嚷哀求,眾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時把眼睛揉瞎,抬出去了不表。

  且說廳外賢臣只恨得暗罵道:「我把你兩個奴才!這是怎樣個王法,如此可惡。即
便衝撞了州、縣官的馬頭,也不至如此治罪。罷了,罷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
了賊宅,合你兩個算賬。」

  老爺正恨,又聽上面的石八說:「老兄弟,我走咧!」說罷起身。羅似虎把石八送
出門,回到廳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來。」惡奴答應,跑出來一點首,衝
著賢臣說:「大爺叫你呢。」老爺忍著氣,一邊走,一邊偷眼觀看。但見廳內陳設何等

齊整,也難為他內監哥哥,怎麼掙來的有這分家私,可恨惡人不會享福。且說上坐的惡
閻王羅似虎,一見相面的進來,留神閃目觀看,只見他穿戴打扮難看,再配著其貌不揚
的資格,惡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賢臣的貴處。

  賢臣在一旁,手拿著一塊白布,一尺多寬,二尺多長,上寫著「學看相」三個大字
。又寫著「全不識山人」五個小字。兩旁又寫了兩行小字,一邊是:殘眼能觀善惡分貴
賤;一邊是歪嘴直言禍福辨忠奸。惡人看罷這兩句話,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暗道:「
好個施不全,他竟特意的來有心訪我,立刻追他的命。

  不知是真是假,暫且留下狗官性命,問他的來意如何?但有一句話,必須如此這般
。」惡人想罷,眼望著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們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
腿上有瘡,不得動轉。」賢臣聞聽,暗說:這樣慢待斯文?爽利是一點兒一點兒的蹭罷
!一邊裡蹭著,一邊心中暗歎說:「罷了,罷了!我施某現作朝廷的欽差,怎麼倒給一
個白丁行禮呢?要不依著他們,現今又在賊宅,就如龍潭虎穴。惡人一惱,我施某就是
眼下不測之禍,就講不得失官體咧。」一拐一點的走到惡棍眼前說:「財主爺,藝士這
裡有禮。」言罷,只得哈了腰,作了個半截揖。惡人一見,不由得大笑,口說:「啊啊
啊!好說好說。」

  眾惡奴才耍狠,督著下跪。惡人把手一擺說:「你們拿個座兒來,叫他坐下,好給
我相面。」惡奴答應,取了個凳子來放下。

  賢臣坐下。

  惡棍叼著煙袋,手把鵪鶉,叫聲:「麻子,都姓什麼?哪裡人氏?怎到我們這裡相
面來了?」賢臣聞說,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發體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來了。
我只得忍在肚裡。」回答說:「財主爺在上,貴耳請聽:學生姓任,賤字方也,祖居福
建,現住北京地安門內,鑼鼓巷。自小攻書十數載,僥倖身列黌門。因為今歲鄉試未中
,心中一氣,離家要到山東訪友,偏偏撲了個空,故此流落貴處。盤費短少,因我幼習
堪輿相法,不過賺取路費,好登路程。」惡棍聞聽,點頭微笑,說道:「麻子,你方才
說什麼?那塊布,又寫著是什麼幌子?『全不識』幾個字,你別是倒過來念罷,你是施
不全罷!」賢臣聞聽,打了個冷戰,口尊:「財主爺,要問『全不識山人』五個字,乃
是愚下自撰的草號。因為招牌上那兩句話,口氣過大,恐怕久闖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見
了惱我,故此寫著學看相的『山人全不識』。識者,認也。方才尊駕說什麼施不全,我
不懂得這是什麼話?」惡棍口內冷笑說:「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
別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識』,你先相相我後來還有造化沒有呢?」賢臣聞聽,故
意站起身來說:「尊駕把冠往上升升。」惡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爺又端相了一
會說:「尊駕今年貴庚?」惡棍說:「我今年二十四歲。」賢臣說:「財主爺這副尊容
,好比浮雲遮住太陽光;休怪直言。看貴相四歲至十四歲,這十年講不起豐盛,連衣食
也不足,其相應饑寒。怎麼說呢?相書上說的好:眉低散亂妨少年,奔了吃來又奔穿。
難得尊駕這一雙眼,乃是將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運,好比:一輪日照浮雲散
,萬里光華耀滿川。愚下直言,並不是奉承。尊駕自二十四歲往後,有五十年旺運,不
但大富大貴,只怕後來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造化。多虧一個似陰非陰、似陽非陽的貴人
扶助,子宮遲立,壽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財主爺休怪。」

  看官,老爺一派謊言,不過是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惡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語言
,知道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故此打算奉承他幾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發兵來拿他,
哪知竟被老爺謅著了。老爺說他四歲至十四歲運氣不佳,那時惡棍的老子,給人家做長
工呢!當差的哥還未得時。他媽媽縫窮。自己撿長糞、挑苦菜賣呢!老爺又說他有一個
並肩王的造化。他想著:康熙皇帝萬年後,千歲爺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帶進去;千歲爺
要一喜,就許封了他個王位。哪知賢臣是個啞謎:說他不久便要過刀,乃是亡故之詞。
閒言不表。且說惡人羅似虎被施公幾句奉承話,眉開眼笑,心裡甚歡喜,有放賢臣之意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四回

喬四怒激羅似虎 惡霸拷打施大人

  話說羅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語,說得眉開眼笑,惡人就有釋放賢臣之意。忽見喬
四在眾人叢中站立,兩眼不轉睛的望上瞅著,耳內留神聽話。他聽見施老爺一派謊言,
說得羅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裡明白,怕羅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
就報不成了。急邁步走到惡棍跟前,一條腿打了千兒,說:「小的回舅老爺,千萬別聽
他話,他竟是習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謅。舅老爺要是聽他的話,那就誤了大事咧!若
放了他,只怕連舅老爺都有不便。」惡棍一聽此言,叫聲:「喬四,你認準了他是施不
全麼?」喬四說:「小的千真萬真,認得他是施不全。一來他親到過我們村莊;二來他
將小的主人拿進德州衙門親審,我隨後暗跟著打聽,曾見過他兩次,豈有不認得的?」

  看官,施老爺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綻,再不想他是皇糧莊兒的至親,被
這人早泄了底,說是施不全。這會子賢臣如夢方醒,才知黃隆基是惡人的姐夫;說話的
人,是喬三的兄弟。此時老爺猶如高樓失腳,揚子江緊溜橫舟,腹內想:「罷了,罷了
,活該施某命盡,才遇見對頭仇人。」老爺正然害怕,只見惡棍登時把臉撂將下來,叫

聲:「施不全,你好大膽!我要拿你,還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頭上來咧!」施公此
時出於無奈,只得壯著膽,口尊:「財主爺,旁人之言休聽。學生頭裡稟過:我乃真正
是看相賣卜之人,如何把我認作施不全?學生不懂得他是誰。他與府上有仇,財主爺千
萬休要委曲好人。」惡棍聞聽,微微冷笑,叫聲:「施不全,你不用裝假,雖然我不認
得你,可有人認得甚准。我且問你,我們姑老爺與你有什麼仇?你把他拿去問斬抄家?
」惡棍說著,不由動怒,手指賢臣說道:「你倚著你是欽差,不過是威嚇知府、州、縣
,怕你提參。再者,你來是為賑濟之事,差滿就進京交旨,何以無故殺人?黃隆基與你
何仇恨,將他問成斬罪?實告訴你,我與黃隆基為姑舅至親。你到我家,是自投羅網。
」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語誆哄惡人,不但不露驚惶,反帶笑容,
望著惡閻王羅似虎,口尊:「財主老爺,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再者,尊駕是聖明之人
,我若果真是欽差,任你斬殺也不委曲。學生本是相士,拋家失業,才到貴村,拿我頂
缸當作仇人,豈不損了陰功?」

  惡人聞聽,猶疑不定。惡奴在旁插言,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巧辯!想要逃命,
萬不能夠。你瞧著我舅老爺好哄,怎能哄得了我喬四?我自幼跟著我們老爺,走南闖北
,無論是什麼人,只一經我的眼,就斷他個九成兒。何況你這個資格好認的:前雞胸,
後羅鍋,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蘿菔花;我猜你走道兒,還是個踮腳兒咧!是不是?
」賢臣說:「尊駕何苦只賴我是施不全?俗語說,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喬四說
:「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誤了大事咧!慢說你是肉身,你
便燒成灰,我喬四抓把聞一聞,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兒。別耍巧咧,教你坑得我們主人
、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這裡充老實人來。你也想一想,你的行為
毒不毒?我哥哥已經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磚弄瓦,教人把他淘尋著,將腦瓜
兒片下去,你才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這裡來;不然這一會子,也早就他娘的死
了。」言罷,望著羅老叔,叫聲:「舅老爺,千萬別聽他的話。俗言說:『抄手問賊,
誰肯應呢?』舅老爺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頭,懇求舅老爺呢。看他
還是大人的架子,站著說話,皆因他怕失官體。再者,舅老爺你想想:我的主人與你是
什麼親戚?舅老爺要不替他報這個仇,以後怎麼見我們的奶奶?這是一;二來他又扮作
相面的先生,到咱們莊上來。他必是打聽出舅老爺與主人是至近的親戚,終必想一並除
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爺若是放了他,猶如縱虎歸山一般。」

  看官,喬四說的話,不亞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語,就把羅似虎激怒起來了。又遇著
惡奴七十兒,想著頭裡為施公受了張管家張才一頓罵,他心里正沒出氣,一聞此言,他
也跑過來加火兒,單腿打千兒說:「小的回老爺,這相面的千真萬確是施不全前來私訪
。怪不得爺頭裡未回家時,他就在咱們大門口兒走過來,走過去,探頭縮腦的好幾次。
」惡人羅老叔聞聽這一片話,不由得衝衝大怒,罵一聲:「好!該死的狗官!怎麼竟敢
訪你老太爺來了?小廝們快拿馬鞭子來打這個狗官。」惡奴答應,登時手拿藤鞭三四把
,專聽主人吩咐。惡棍高聲叫道:「快打!問他訪我何事?」眾惡奴上前動手,倒揪領
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賢臣打了去。只聽唰唰的響,好似雨點一般。

  賢臣兩手抱著臉,疼得渾身亂抖,料著:有死無生,不能報答君王。有暗歎七絕一
首:

  一點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氣貫長虹。

  君恩料得難於報,直待來生再盡忠。

  移時,惡閻王見施公這樣光景,吩咐惡奴說道:「你等暫且住手,待我問明。」眾
奴聞言,連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緊閉,一言不發。惡閻王叫聲:「施
不全,你不用合我裝著了。給我細說,扮作相面的到門上,為何事而來?」

  施公二目睜開,望著惡棍叫聲:「財主爺,我要是施不全,好說來歷。我本不是,
教我說些什麼?」惡棍說:「抽了頓馬鞭子,還是這樣嘴硬。老太爺今日倒要試試你的
橫勁。這頓馬鞭子,不過先給你送個信,再要不招,比這個辣的還在後頭呢!」

  眾惡奴在一旁,齊聲大喝說:「施不全快招!」賢臣腹內說:「好一起兇惡的囚徒
!本院今日倒被這起狗奴威嚇起來了。正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施
某就拚了一死,萬不可說出真姓名來。」想罷叫聲:「眾位不用威嚇,我愚下也不求生
,要殺要剮,只要早些給個痛快。我不過作個含冤之鬼。財主爺損這兒陰德,叫我什麼
施不全,那可不敢從命。」惡閻王說:「你想早些求死,哪裡能教你痛快死咧?還用懲
治二皮臉的方法懲治你。」吩咐:「拿石灰來揉了他的眼罷!」惡奴答應,登時把石灰
取來,又吩咐揉起來。惡奴答應一齊上前。賢臣暗說:「這可罷了,縱然不死,也成了
廢人咧!」忽見從外邊走進一人來,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五回

張才求情暗救賢臣 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話說惡棍吩咐眾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眾奴才要動手,從外面忽然走進一
人高聲叫道:「且莫動手!等我見爺還有話說。」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大管家張才。但
見他走至惡棍羅似虎跟前,在一旁哈著腰站定。惡棍說:「你這半日哪裡去來?」張才

說:「頭裡吳家村的王舉人,把小的請去,就為那楊龍、楊興的那宗事。他如今情願拿
出一百銀子,贖他的表妹。還求爺開恩,告訴州裡,不拘怎麼,把楊龍、楊興打幾板子
放了罷!王舉人說:『明日親身來給爺叩頭。』」惡棍搖頭說:「不中用,王舉人他又
充怎麼有臉的?等他明日來再說罷。」

  張才復又說道:「小的不知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麼罪呢?又綁他。」惡棍說:「他
是施不全私訪來了。」張才說:「爺知道麼?此人頭裡小人問過他,他是今科鄉試未中
的秀才,叫任方也。因為投親不遇,故此相面為生。哪來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
乃奉旨欽差,走動八抬大轎,全副執事,多少官役圍隨,不亞如康熙爺的聖駕出京;他
哪有許多的工夫,這樣冷天來私訪呢?休要委屈無過之人。小人在外面聽見人說,施不
全於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才能到那裡;今日哪有施不全呢?」惡棍聞聽說
:「既是這樣,暫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過去,可便放他;若無施不全過去
呢,不用說,一定是施不全來私訪,再要他的性命也不遲。小廝們把他捆起來,鎖在堆
糧倉房裡去!」眾奴答應一聲,遵惡棍的吩咐而去。張才本意要替賢臣求情,叫放了他
,見主人的話口緊,也就不敢往下說了。惡棍站起身來,往後院而去。老爺在惡棍宅中
受罪不表。

  且說關小西奉老爺之命,往王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驛館上馬,登時出城,眼看
太陽平西。壯士心急,想著送帖回來,還要趕緊進城。打聽得離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間
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莊院,莊前有座鋪面。好漢下馬,將馬拴在鋪門外,想著問
個信兒,省得尋找。忽然從南來了一群馬,從此經過。小西的坐騎是兒馬,瞧見母馬,
掙脫開韁繩,趕著那群馬亂跑。小西一見,慌忙趕去,只見前面群馬之中,有個人騎著
馬趕馬,內中就有自己坐騎。好漢大聲說:「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馬在你馬群內了。」
那人佯裝不理,趕著馬越發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遙,只見哪人將馬趕進大門裡去
了。好漢跑到跟前,大門已閉,上前把門打了三響。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棟的親
舅家。

  前已表過,此人乃臨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號神行太保。年六十四歲,身
高六尺,背闊腰圍,說話聲如洪鐘,一頓吃五斤肉,六斤的麵餅,能打少壯小伙子六七
十人。幼年以保鏢為生,目今已掙成家業了。關小西叫門半晌,無人答應。好漢動怒,
用腳把門一踢,驚動裡面眾位徒弟,一齊開門跑了出來,望著小西開口說:「你是哪裡
來的?踢我們的大門。」

  小西勉強賠笑,尊聲:「眾位,方才小弟驚了馬,跑入府上馬群之中。」眾人說:
「誰見你的馬來?也該打聽打聽,誰敢砸太爺的門?還不快些滾開!」小西一聽,心中
大怒,罵聲:「挨刀的,休得無禮!明明昧下我的馬,還敢開口傷人,快快送出來無事
;少要遲延,就是饑荒。我要一惱,拆了你的窩巢,還是要馬。」一腳踢開一扇門,撩
倒了三個人。那幾個一見,齊聲大罵,圍住小西亂作一團。丁太保正在那裡配藥,忽聽
得外面鬧吵吵的亂嚷,正自懷疑。猛見家中使喚的一個人,名叫大哥兒,喘呼呼的跑進
來,叫聲:「老太爺,不得了!不知哪裡來了一個醉漢,一腳把咱的街門踢下來咧!那
些小大叔們圍著亂打呢!」丁太保一聽,也顧不得配藥咧,連忙甩去長衣搭包,急邁步
出房,來至前院,噗!使了個箭步,躥至門下,一聲大喝:「什麼人找上門來撒野?」

  好漢關小西一見裡面又躥出來了一人,雖然手裡招架著眾人的拳腳,眼裡不住的瞅
著裡人,恐其上來幫手。好漢留神預備,那知老英雄見他八個徒弟圍著一人動手,自己
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邊觀其勝負。只見那一人躥蹦跳躍;拳腳的門路精熟,不亞
如一隻瘋魔的猛虎。丁太保點頭暗誇,就知受過高人的傳授。猛見二徒弟呼雷豹,被那
人一腳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上直哼!大徒弟獨眼龍,他乃是牆上畫的魚--一隻眼,冷
不防備,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時腫起來了,獨眼龍竟成了瞎眼咧!丁太保一見,
又氣又惱,罵一聲:「無能的孽障們,還不住手麼?八個人打一個,還叫人家打了。」
言罷,又回叫一聲:「朋友,你貴姓?」好漢說:「我姓關。」丁太保說:「關朋友,
方才我見你的拳腳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個漢子,敢與老夫比拚三合麼?」關小西哈哈
大笑說:「來來,那群奶黃未退的孫子們,還不是關爺的對手,你這老牛其奈我何!」

  丁太保心中大怒,罵聲:「囚徒!休得胡說!你太爺開恩,讓你把衣服脫了,好和
你動手。」小西也不答言,將馬褂子、皮襖脫下,又將帽子摘下,連拜帖放在一處。丁
太保往後退幾步,兩手抱拳,說聲:「請!」關小西見他如此禮貌,也便拱手說:「請
,請!」言罷,二人拉開架式不表。

  且說黃天霸回明了大人,要去找王棟,登時出了城,一邊騎著馬走,一邊想。猛見
前面有座村,速速催馬前行。展眼進村,抬頭看見路北有座宅舍,門口四根旗桿,門上
懸著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漢腹內暗說:「雖然聽見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個財主,並
未聽見說是什麼前程。這所宅子掛著翰林匾,大約不是。」猛見里門出來一個鬚髮皆白
的老者。天霸連忙下馬帶笑說:「請問老人家這裡是姓丁麼?」老者聞問,帶笑回答說
道:「這裡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問:「可是與王希老爺一家麼?」老者
說:「不差,太老爺就是王希老爺的堂弟。我們大老爺在任上,二老爺是光祿寺少卿。
你是哪裡來的?」天霸說:「我乃欽差施大人的長隨。請問老人家,方才有我們的伴兒
來下拜帖,見了沒有?」老者搖頭說:「並沒見有什麼人來下拜帖。」天霸說:「呵,
莫非不是這裡?」老者說:「請問這位大人,莫非是作過順天府尹的施老爺施不全麼?
」天霸說:「不錯,正是。」老者說:「該回過敝上,前去叩見,才是正禮。怎奈我們

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任上,太老爺現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駕回去,替我們爺請大人的安
罷!」天霸回言:「好說,好說。還有一事,請問老人家,此地有個保鏢的丁太保住在
哪裡?」老者說:「哦!你問先保過鏢的丁太保?他家離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營。那
裡一問便知。」好漢說:「多承指教。」兩個人哈了哈腰兒,分手。

  天霸上馬,直奔大路,頃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將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見前面一
村,好漢催馬進村。走不遠,前邊路北有座大門,門前圍的人不少。好漢勒馬觀看,但
見門內是個空院,院內有一群人,還有兩個人比拳腳呢。天霸為人,一生好武,瞧見這
比試武藝的,也顧不得找人咧!坐在馬上留神觀看,打量誰蠃誰輸。只見二人你來我往
,不分勝負,好似二虎相鬥。天霸就不住的喝采。又留神細看是關小西與那人比著輸贏
。好漢下馬,擠入人群。暗自討度:有心招呼一聲,小西必回顧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
來,他必受傷;欲待上前幫助,又恐他與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罷復又觀看
。看了一會子,猛見幾個人進去,取出幾件器械來圍住小西動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
兩手往左右一分,躥到當院。眾人被好漢撥拉得一溜歪斜栽倒了幾個。且說天霸一聲大
叫:「呔!好囚徒,我黃天霸在此,休得無禮。」看官,黃天霸道出姓名,為的叫關小
西知道他來好放心。且說關小西一聽此話,閃目一看,果是黃天霸,暗想道:「黃老弟
他怎麼也來到此處?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見我回去,故打發他來找我了。」且說老
英雄丁太保,猛見一人躥到眼前,自稱黃天霸。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們,且
別動手。」又叫:「關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話說。」言罷走至天霸跟前,上下
打量了一番,執手開言說:「請問尊駕貴姓黃麼?」天霸說:「咱姓黃,怎麼樣?」

  丁太保滿臉帶笑說:「有位飛鏢黃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見問,也就以禮相答,口
稱:「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聽了,趕著與好漢拉了拉手兒,口稱:「黃兄,恕我
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話不說明,老兄也不知曉。當
日愚下保鏢為生,在蘇州路上,虧了令尊三太爺,仗義讓我兩鏢過去,那時我就感激不
盡。又蒙李紅旗李兄引進,與令尊結為契友。」天霸聽說他姓丁,連忙說:「有位王棟
兄,可是令親麼?」丁太保回道:「那是舍甥。」好漢也就拉手兒說:「恕罪。」又將
特找王棟的來意,說了一遍。

  且說關小西在一旁,見他二人說話,說到一家兒去了,聽了半天才明白。且說丁太
保將天霸、小西讓進書房坐下,又與小西陪罪。關小西也與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
「徒弟們進來,與二位好漢見禮。」但見大徒弟獨眼龍的好眼被小西打腫,二徒弟呼雷
豹的腿也踢傷了。關小西一見,倒覺臉上發愧。太保吩咐擺酒,登時擺上酒飯,讓天霸
、關小西上首,丁太保陪坐。飲酒間,敘起話來。丁太保才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東賑
濟。又聽小西說因為馬跑到他家,他追來要馬。丁三把一聽大怒,立刻叫人到園內去查
看,果然查出。老英雄問眾徒弟是誰放馬去來,要昧下馬?問來問去,是獨眼龍放馬去
,拐來此馬;後來有人找上門來要馬,他執意不給,才惹得關爺動氣。

  老英雄罵聲:「打嘴的奴才!怪不得關爺把你好眼打瞎,你乾的就是瞎眼的事。罷
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合你算賬。」

  天霸、小西再三相勸,不覺飲至四更,這才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剛到天亮
,天霸與小西起來,穿衣淨面,整頓齊備,告辭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法
制的伏姜,令人牽出兩匹馬來,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門。三人彼此哈了哈腰兒,這才分
手。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六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 救恩官暗探吉凶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在回子營,告辭丁太保,要趕緊進城。

  出村正遇天降大霧,不辨東西南北。行走之間,馬不前進,四蹄亂進,往後直退。
天霸知這馬的毛病,估量著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緊催了,連忙下馬。關小西忙問道:「
此馬不往前走,是什麼緣故?」天霸說:「關哥你不知道,我這馬有個賤恙,慢慢再告
訴你。」言罷,將雙鐙連在馬鞍之上,將韉撩起係好,叫聲:「關哥拉著這馬,只管前
走,頭裡等我,我隨後就來。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進城去。」小西只得拉著天霸的馬
,從西北繞道而行不表。

  且說黃天霸見小西去後,把皮襖襟掖起,大踏步緊往前走,眼內四下觀看。但見路
旁霧罩罩的,細看是一攢大樹林。好漢剛然走過去,忽聽背後有腳步響聲;回頭一看,
卻是一人手舉棍子,照著好漢的腿要下絕情。好漢雙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那人打
了個空,舉棍又照頂門要打。天霸瞧著棍離不遠,將身一閃,伸手抓住那人的棍,往懷
中一拽,復又往外一搡。

  只聽咕咚一聲,把那人栽了個仰八叉。天霸趕上,踩了一腳,叫脫皮襖。賊人心裡
暗說:「我若不脫皮襖,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暫且脫下,然後再調人來,將
他拿住,以報此仇。就只是見了眾伙計,我面上無光。」賊人正打主意,只聽好漢一聲
說:「你再不言語,我也要動手了!」賊人見好漢動怒,連忙哀告說:「老爺息怒,且
莫動手,放我起來,我脫就是了。」好漢聞聽,放起賊人,令他把皮襖脫下。天霸肩扛
木棍,挑著皮襖往前走,見前面樹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好漢暗說:「這樹上不象個人
麼!此乃隆冬之時,這人在樹上作什麼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罷,連忙緊走幾步

,相離不遠,看了看,是在樹上捆著呢:渾身精光,臉如白紙,二目雙合。

  好漢就知是被賊所害。賊把衣裳剝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說:「我有心搭救此人
性命,又恐耽誤了工夫,施大人抱怨;待要不管,哪有見死不救之理?也罷,我先看看
還有救沒有。」

  好漢於是把棍子皮襖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禿禿亂跳,還滾熱呢
。又摸口鼻尚有熱氣。好漢說:「有因兒,合該咱倆有緣。」言罷把繩鬆開,放倒他在
地。回手又將大皮襖拿過來,叫聲:「老兄啊!這是我乾兒子孝順我的,幫了你吧。」
說著給那人披在身上,又將那人的嘴撬開,瞧了瞧,塞著一口的棉花。好漢與他伸手掏
出。猛見那邊塵土飛空,象有許多人來。相離不遠,但見七八個人趕來,盡都是彪形大
漢,惡眉凶眼,來勢正勇。那些人猛見好漢,舉棍把旁邊石台打碎,忽又上樹如貓,暗
暗驚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個英雄。互相觀望,不敢前進。

  內中惱了一人,混充好漢,大叫:「哥們且後,待我拿他!」

  言罷,手舉鐵尺,撩衣前進。天霸在樹上早把鏢擎在手中,照准賊人手打去。只聽
唰的一聲,「哎喲!」咕咚栽倒在地。且說眾人見伙計鐵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眾賊
還不知那裡這東西,俱都怔忡忡的發呆。好漢在樹上大喝一聲說:「賊寇聽著!你祖宗
的寶貝,有一百多支,任憑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來。叫你們來一對,死一雙。快來吧
!」眾賊聽見這話,叫聲:「第七的,我們可顧不得你咧!」言罷,撒腿就跑。好漢在
樹上躥將下來。那人嚇得直叫:「爺爺饒命!只當個買鳥放生。家中還有年老父母,無
人侍奉。今日饒了我的命,你就是個老祖宗。」好漢聞聽,就勢把鏢投出來,抹了抹那
血跡,收起來,大踏步往前追趕。走不多時,猛見有個土坡兒,孤孤零零有座破廟。天
霸暗說:「那伙狗男女,大略去了不遠。這座破廟必是他們窠穴。」想罷,邁步竟奔破
廟。走至跟前,聽見裡面有人說話。這個叫:「老四呀!方才那個小於好厲害傢伙,一
棍把塊祭台石打碎了。幸虧咱們跑的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漿砸出來。」好漢在
外聽著,不由得暗笑。正聽著,忽有一人大言說:「何必給別人家貼金,傷咱們的人。
我們該報仇雪恨!皆因沒本領,只得吃虧。就讓那人有法術。常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
。』」天霸一聽,心中大怒,一腳把隔扇踢開,就倒了一扇。好漢站住,往裡觀瞧,但
見裡面漆黑,比外面陰昏霧罩。細看了會子,才瞧出當地下有一池兒活火,幾個人圍著
烤火呢。猛見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眾賊剛要喝問是誰,忽見好漢堵門而立,嚇得眾賊
手忙腳亂,無處藏躲,一齊跪倒在地,叫聲:「我的佛爺!小人沒敢說什麼,休要見怪
。」天霸聞聽,一聲大喝說:「少要胡說!我只問你們那樹上捆的是什麼人?是你們害
的不是?如有虛言,我又祭起寶貝了。」眾賊知道厲害,抖戰說:「別祭寶貝,神仙老
爺,我們情願實說。皆因小人們為窮所使,才把那人如此。不料並無什麼值錢東西,只
有一件被褥套,還有身穿一件破襖。老爺若要,小人情願送還。」

  好漢說:「既然如此,都跟我來。」

  眾賊答應。天霸登時將眾賊帶到樹下,將受捆的那人,並那名賊寇,叫眾賊抬至廟
內。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邊亂草上躺下。可巧有了三把送的法制伏姜,好漢拿了
一塊,用滾水泡開,灌在那人腹內,叫他慢慢甦醒。好漢又盤問眾寇說:「你等有多少
伙伴?現在哪裡窩藏?頭目是誰?不許隱瞞。」

  眾寇聞聽,齊說:「小的們實回太爺。我們並無什麼頭目,也無別的伙伴。」天霸
說:「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財物等項一齊拿來,你們各自散去。」眾寇答應,忙把褥
套取來,放在地上。

  又有一人望著好漢叫聲:「太爺,這皮襖賞與小人,他的棉襖,小人穿著呢。」天
霸說:「那麼著你倆就換了罷。不必多說,快些散去。」賊人不敢遲延,千恩萬謝,出
廟四散不表。

  且說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內一陣汨汨作響,一連出了幾次恭,姜趕寒散。好漢
一見,心中大悅。只見他甦醒多時,把眼一張,翻身起來,四下觀看,兩眼發赤,口內
只是哼哼。

  好漢知他心中納悶,把已往情由,對他說了一遍。那人如夢方醒,站起來,慌忙跪
倒,叩頭謝恩。好漢一見,說:「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罷。」那人細把天霸上下打
量了一番,說:「小人瞧爺很面善,就只不敢講。」天霸說:「只管講。」那人說:「
小人家住德州。只因來了個欽差施大人,將本州莊頭黃隆基、家丁喬三,一並抄拿。小
人到州衙瞧看審案,故此認識大爺尊顏,知是跟欽差的。」天霸說:「不錯。」那人說
:「還有一件事情,大爺請聽: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獨虎營,給羅宅作僕
婦。今日我看我姨去,見有個相面的先生,細瞧很象欽差大人,被羅宅拿住。」好漢聞
宋保之言,不由失驚。

  忙追問下情說:「此話未必真嗎?我們老爺身居欽差,哪裡有什麼大工夫去私訪?
」宋保說:「大爺,小人不敢撒謊,我把欽差面貌記得很真;一見相面的先生,就有些
疑心。又聽羅宅的家人,紛紛亂嚷說:『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訪。』小人越發
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著把汗兒,怎麼說呢?羅宅現是黃隆基骨肉至親,他要替親戚報
仇,還肯輕放嗎?」天霸聞聽,雖然心內擔驚,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傻朋友
,別滿嘴胡說咧!我們大人現在館驛之內,這就是你認錯了。我且問你,此處離獨虎營
還有多遠?」宋保說:「還有十數里地。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裡去,不過四五里。」
好漢問:「這羅宅是個什麼人家咧?」宋保說:「若說他家,彷彿一路諸侯。家有內監

,他哥哥是千歲宮首領。京裡有銀樓、當鋪七八座。羅老叔外號叫惡閻王,獨霸此方,
倚財仗勢,連此地官府還怕他三分。」好漢聽罷,恐賢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問,叫聲
:「朋友,我還有事,不能久在此敘話。你也及早回家去罷。」言罷,宋保拿起行李,
同好漢出廟,千恩萬謝,告辭而去不表。

  且說黃天霸瞧了瞧霧散天晴。此時正逢冬至,日短夜長,不覺天已晌午,心內著急
,邁步緊走,要去搭救欽差。往前正走,只見遠遠一座村莊,村頭有磨磚大門。好漢暗
說:「這一定是惡人住的村莊。我再打聽打聽,好行事。」可巧一問就問著頭裡老爺吃
茶的那座小鋪兒。舉步進內坐下,只見旁邊座兒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
乃是小西,連忙望著他擠了擠眼。關小西也就明白了,復又坐下,一語不發。仍然兩人
故裝不認識似的。各吃完東西,天霸先起身,會錢出鋪;小西隨後,也會了帳,連忙出
去,追趕天霸。二人走到無人之處,這才開言講話。黃天霸說:「關哥,你到此為何?
」小西見問說:「老弟只顧咱兩分手,愚兄到驛館等你,不見回程。誰知大人改扮行裝
,私訪出城。臨走囑咐施安,不許聲張,因此我先到此處探聽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來
到此處?」天霸見問,就把路遇賊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說了一遍。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七回

黃天霸踩訪賊宅 惡家奴謀害賢臣

  話說天霸雖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凶。與關小西躥到惡人房簷,潛身繞至內舍
房後坡,隱住身形。幸喜這一晚天無月色。好漢低聲道:「關哥,飛簷走壁,料你不行
。你在這裡等著倒妥,也看著衣服。我先到裡邊探探的確下落,回來好叫你再搭救大人
出來。倘有了失閃,我須得發個誓,不論男女老少,殺個煙滅灰無,滾湯潑老鼠--一
窩兒命盡。」小西答應說:「就是如此,千萬老弟你可想著我些,別忘了我。」天霸說
:「放心罷!」天霸順著瓦壟,出滑出溜,登時不見。

  不言小西老等,且說天霸來至惡人內舍房上,閃目各處觀看,但見各屋都是明燈亮
燭,人語喧嘩,滿院總不斷行人。此時好漢穿著綁身小襖,緊係搭包,背插單刀,外帶
鏢三支,腰掖甩頭一子,在房上隱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哪是惡人的住房,也不知大
人在何處,只急得眼中冒火。猛聽下面有婦人之聲,這個說:「妹子快快的收拾罷,爺
在書房等急了,把我罵了一頓。」又聽那個婦人說:「是咧,剛把鍋子煽好,這又蒸饅
頭,還又炒野雞片兒,一個人何曾得空閒兒?」又聽一個婦人笑嘻嘻的罵道:「浪東西
呀!不用說咧,提防少時還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爺頭裡吩咐咧!今晚間要合楊大的妹子
,還有個小寡婦兒,今晚成親呢。但願搶來的小寡婦應允了那宗事,咱爺耍弄上手,一
高興一樂,多賞你個臉兒,叫你陪著睡一夜,豈不得福兒?」又聽那個婦人照臉噗的啐
了一口,罵聲:「挨漢子的老養漢精!別說嘴咧!你問問他幾時敢合我撒野來?只當是
你呢!那一晚叫他擠在過道兒,摸著奶子,硬叫你與他咂舌頭,咬了好幾個嘴兒。罷了
,別說嘴咧!」幾句話,說得那個婦人臉上臊的滿面通紅,搭訕著,連忙煽火鍋子去咧
!

  好漢在房上聽了個明白,暗罵:這起不知羞的娼婦老婆,必是全被惡閻王養肥瘋了
。不然,必不如此輕狂!好漢聽了多時,並未聽見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時找著老
爺。復又轉想,何不趁早兒,繞到惡人的住房,隱住身形,再竊聽竊聽。

  想罷,復施展飛簷的本領,猶如狸貓一般,順著房,隨著婦人的聲音,頃刻來至惡
人的書房。上有天窗,前有卷棚。好漢於天溝內,隱住身形,順著天窗眼內望屋裡,聽
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漢於是向裡閃目暗暗竊視:只見炕上坐著一人,頭戴瓜皮軟帽,
豹鼠尾,青紅穗,身穿藍緞細毛皮襖,青緞皮坎肩,腰繫花洋縐搭包。又見他方面大耳
,白淨的臉兒,活象一個奸雄,就知是惡閻王羅似虎。兩邊伺候著幾個婦人,看樣是才
吃飯,面前碗盞滿桌。天霸瞧畢,暗說:「吾看羅似虎這樣形勢,虛擔『惡閻王』三字
。我混號叫『短命鬼』,合閻王拚一拚!」

  好漢心中正自暗想。忽聽惡人說:「爾等把傢伙撤了罷,快叫喬四來。」僕婦答應
,手端油盤而去。不多時進來一人,口尊:「舅太爺呼喚小的有何吩咐?」惡人說:「
叫你不為別事,就是頭裡那個相面的,果然認準了他是施不全麼?」喬四說:「小的焉
敢在舅太爺跟前撒謊。皆因小的見過幾次,如何認得錯呢?他親身到過我們霸王莊拜客
,那時我就認準了。他又把我們爺拿進德州,當堂審問;小的在旁聽著,怎能認誤了?
」惡人聞聽,冷笑一聲說:「是呀!你自然認得不誤。這屋內並無外人,你想你的主人
是我的嫡親姊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這個仇還不當報嗎?就只一件,你舅太爺
並不犯上,這會子有點後怕起來咧!即是那府、州、縣官,不是你舅太爺誇口,只用我
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縱要他的性命,也是稀鬆。你舅太爺為人,你
向日也知道,我是那樣怯敵麼?就只是這個施不全,我聽大太爺回家說過,他是施侯爺
的兒子,係廕生出身,初任作江都縣,辦事很好。皇上喜愛他,把他越級升了順天府尹
。最是難纏,一進朝立即參了皇親索國舅;二次又參倒了御前兩名總管梁九公、李玉康
。康熙佛爺偏喜歡他,把他又升了倉廠總督。如今又派出山東放糧,外兼巡按,奉旨的
欽差。哥兒,你可估量著,別給我惹這個窮禍。」

  惡棍在屋內所講言詞,天霸在房上俱都聽見,才知施大人還有命,就只是不知現在

哪裡。好漢腹內暗說:「細聽口氣倒有因兒。惡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爺之心
。但願神佛暗中催著羅似虎釋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傷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門同遭橫死
。」天霸想罷,又聽喬四說:「舅太爺此話說得不合理。小的斗膽說;既有此心,就該
早吩咐。為何業已行出,又有悔心?頭裡既把欽差重打了一頓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
臉皮亦破損,順著腦袋流血。後又把他幽囚起來,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後
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與不放都是稀鬆;要準是施不全前來私訪,如放了他
,那禍可不小。那時咱爺們要想逃生,萬不能夠。咱爺們還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爺,罪
也非輕。這是小的拙見,是與不是,望舅太爺酌量而行。」惡人一聽喬四之言,倒沒主
意了,叫聲:「你坐下,咱們商量商量。」惡奴說:「舅太爺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兒,
交給小的。別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靜了,用刀把他殺死,分為八塊,用口
袋裝上,背到菜園子裡,捺在井中,就算完了賬咧!明日縱有人來找尋,只說有個相面
的先生,相了會子面出來了,不知去向。誰知就是咱家害了他咧?」惡棍點頭說:「這
也倒罷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來在咱景州下馬,我心裡有點子懷著鬼胎
。怎麼說咧?我素日的聲名在外。耳聞施不全愛管閒事,萬一他要尋著我的晦氣,那卻
怎麼樣呢?雖說我有書字到京,告訴你大舅太爺,求他不論怎樣使個法子,壞了施不全
咧!怎奈遠水難救近火。俗語說的好:『未曾水來先壘壩。』無的說咧,你再想個法兒
,要保我的臉。哥兒,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錢的,我一百二十兩銀子新買的那個小使女
玉姐賞了你。再看家裡也無什麼事,你到長辛店當鋪內管點事,強如閒著。」

  惡奴聞聽,心眼都樂,就勢兒趴下磕了三個頭。復又站起來,把腦袋一低,得了一
計,口尊:「大爺,此事除非這樣而行。小人想起一人來,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
全若是明日下了馬,必往金亭館驛。舅太爺須得破些錢財,小的托他行刺。若問此人是
誰,提起來舅太爺也知道,他是真武廟的六和尚:武術精通,專能飛簷走壁,又有膂力
。從先做個綠林,在霸王莊閒住過,與我兄是莫逆之交。因為犯事怕被拿,才削髮為僧
,硬霸佔了真武廟。住持被他殺了,掩滅蹤跡。我同家主到過廟內。他雖說出家,甩不
落酒、色、財、氣四字,專好錢財,廣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陸,名陸保,人稱他為六師
父;聽說如今又起了個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見過,是兩把戒刀,十斤以
外。還有宗暗石子,打人百發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無生。」不知到底害得
施公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八回

城隍土地作護法 白狐大仙引路途

  話說惡奴喬四千方百計在羅似虎跟前要獻妙策謀害施大人。

  不言天霸在房上發恨,且說羅似虎叫聲:「喬四,你說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怎
樣一身武藝。我雖未見過他,常聽橫房裡的崔老叔與石八爺表過。但得他肯去殺施不全
,我解了仇恨,縱費我幾千銀子,那可又算什麼?」只見有個丫環走進房來,望著羅似
虎尊聲:「爺,後面宴席齊備,請爺去與新來的那位奶奶吃喜酒呢!」惡棍聽了,連忙
立起,望著喬四說道:「這事就這樣辦罷。天還早呢,等至夜深,你先辦去。明日我聽
你個信兒。」

  不言喬四應允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羅似虎人內吃酒,且說在房上竊聽的黃
天霸,抬頭仰看三星,天不過一更時候,因不知老爺下落,心中著急,要想下房動手;
復又來回各房上尋施公下落,不表。

  再說賢臣從黃昏時被惡奴鎖在倉房。

  惡奴喬四把老爺四馬攢蹄捆了,放在糧食囤裡,又抓了一把土填在老爺嘴內,噎得
老爺口不能言,腹內暗歎:白日挨了一頓鞭子,今又被捆綁起來,鎮在倉房囤裡,不由
心內發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後來工夫大了,又凍的渾身發戰。此刻天到二更,腹內
已空,怨氣攻心,思念之間,心內一急,兩眼發黑,忽悠悠的魂靈早已出了竅,飄飄蕩
蕩,就要歸陰。暗中驚動當方土地、本處城隍,一見賢臣靈魂出竅,二位神聖不覺著忙
,暗說:「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臨凡,保扶真命帝主,今日不應歸位,若由他出去,
玉帝豈不歸罪?」二神上前擋住爺的靈魂,知道目下有人來救,先暗中保護不表。

  且說惡奴自從領了羅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靜,要害施公性命,來到外邊房中,與
眾惡奴耍笑飲酒,直到天交二鼓。直喝得愣裡愣怔的惡奴,酒到八分,猛然想起道:「
哎喲!』了不得,幾乎忘了一件大事。」連忙辭眾奴,趑趑趄趄的邁步竟奔倉房而來。
惡奴早已備下鋼刀,在腰內掖著。倒運的惡奴伸手拔出,持在手內,猶如猛虎,晃裡晃
蕩,看看將到倉房,惡奴猛見一物,嚇了一跳。那物渾身雪亮,眼似金鈴,順著窗台出
溜出溜的走。惡奴初認是個貓兒,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著他不住的齜牙兒,瞪
著眼,嘴裡不住喔喔的發吼。看官,你道此貓是哪裡的?此乃是惡棍家那幾年運旺,有
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這三間倉房裡潔淨無人,大仙爺就在糧米囤內時常起坐。今被
惡奴喬四把施大人捆綁捺在高糧囤內,施公現是欽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國之封疆大臣
,好大的福分。狐仙爺雖然成仙,究竟卻不能侵正。一見喬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
內,狐仙爺哪能安穩?連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滿園裡出溜尋找下處,迎頭碰見喬四,喝
得酒氣醺醺。大仙爺知是他的邪火熾大,心里正恨他得很,故此望著他齜牙兒。喬四見
是白貓,用刀照准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撲噴了一口仙氣。喬四不由得打

個冷戰。那貓兒倏忽不見。惡奴此刻邪氣附體,心裡發迷,眼內發昏,手提鋼刀誤入倉
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兒同他妻子居住,他正與妻喝酒,冷不防喬四闖進,不分皂
白,一刀一個,結果性命。喬四殺了七十兒夫妻,心中這才明白,腹中暗說:「我本意
要害施不全,為何無故殺了羅府之人?」想罷,抽身往外面走不表。

  且說城隍、土地二神擋住賢臣魂靈不放出去,見天霸來到,用聖手一指,爺的魂靈
歸竅;神明復用法力使賢臣口中泥土化為烏有。大人不由「哎喲」哼了一聲。好漢猛然
聽見,又見那房下邊隱隱約約來了一人不表。

  且說小西來至二層房上,留神向下細聽,也聽不見大人的聲音來,又不見黃天霸的
蹤跡,心內著急。但見靠著後沿堆著一捆杉篙桿子,小西借著杉篙溜下房來,忙把腰中
搭包打開,抖出折鐵刀來,復將搭包係好,手提單刀,黑影裡,一直往前走。有條過道
,順著過道向東行,剛出過道,碰著一人,晃裡晃蕩的走過去,口裡嘟嚷著自己搗鬼。
小西忙把身子向外,讓他過去,隨後緊跟,留神聽他的話。只聽那人說:「合該倒運,
我喬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殺了七十兒夫妻。明日舅太爺要追問,我怎麼應承呢?」
後又說道:「不怕,若果殺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爺一喜,就不追問咧!」惡奴只顧走
著,自言自語的,哪知背後跟著關壯士。房上驚動了黃天霸,才要下房,忽又聽見房內
「哎喲」--是大人的聲音;又見那邊有人自言自語的說話,才知惡奴來殺大人。好漢
豈肯容他展手?忙取飛鏢照著那人耳朵發去,只聽唰的一聲,惡奴喬四「哎喲」一聲,
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哪裡的帳,只當此人有羊兒風,趕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罵聲
:「囚徒!快說實話。」惡人把酒也嚇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覺疼的難忍。他只當盜賊
前來打劫他們家財,嚇得渾身打戰,叫聲:「大王爺別動手,我願實說。就是要金銀要
首飾也有,都在上房裡。只求爺放我起來,我好去取。」小西一聽,罵聲:「囚徒!別
作夢咧!我們並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長隨。你須要快說,把我們大人藏在
何處?但有半句隱瞞,要你的狗命。」

  閒話少敘。且說天霸發鏢打了惡奴,方要下房,聽得有關小西聲音,好漢嗖的一聲
,輕輕落地。天霸就不肯說官話咧,低聲叫:「合字兒,春點念團呢,要叫本克裡的接
腕兒,蒼啃子熏著,他必涼上。」小西聽了黃天霸暗話,知道是:要叫本家羅四聽見,
他必逃走,千萬別放這個惡奴走脫。留神一看,但見惡奴左耳上穿著一枝鏢。好漢得了
主意咧,忙把飛鏢拔下來,遞與黃天霸;又把喬四的褲腰帶解下來,就從惡奴著鏢的耳
朵上穿的窟窿內穿過去,拉著,同天霸來至倉房門首,小西把喬四拴在窗戶櫺上,又用
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傷。小西惟恐他嚷,彎腰抓了一把土,填了喬四一嘴,惡奴就如死
人一般。

  黃天霸摸了摸門上有鐵鎖鎖著,好漢用手一擰,鎖便開落。

  前言不表,單說惡棍羅似虎,自從廂房回到自己的臥房,不由得悶悶不樂,坐在炕
上,耷拉著臉。他妻盤問,他用巧言折辯,假說身不爽快。他妻劉氏為人忠厚賢惠,一
聽此言,只當實話,連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鋪。使女把鋪安置停妥,惡棍睡倒。劉氏疼夫
,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姜湯,教他喝了,又叫使女傳出去,明日一早延請醫生。使女
答應而去。劉氏關門。

  惡棍躺下,猛聽窗外腳步走動,慌張得很,惡棍打量楊氏應了口,有人來請他去成
其好事,忙問:「外邊是誰呀?」只見一人走至窗下低聲說:「爺還未睡嗎?小的是李
興。」惡人說:「你有什麼事?」惡奴說:「爺快起來罷,了不得咧!小的方才從倉房
門口過,見有兩三個人,說他們是欽差的長隨,來救施不全。外面有許多的官兵,把著
我們家的大門呢。又見一人舉著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殺。我聽了聽,哀告的聲音是
喬四,嚇得我連忙溜下來送信。爺須早定個主意才好。」惡棍一聽此言,猶如登樓失足
一般,嚇得渾身亂抖,心裡不住的噗噗亂跳,口內說道:「叫管事的傳齊佃戶、長工,
大家努力去擋官兵。先把進來的兩個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處,再把官兵殺退。任憑
什麼亂子,明日再說。等著石八爺與崔老叔來了,我們商量就是了。」李興說:「俗話
說的好,三十六著,走為上策。」惡人說:「可往哪裡去呢?」李興說:「北京現有千
歲府大老爺,是得臉的首領。爺是他的親兄弟,逃在那裡管保無事。」惡棍聽了,叫聲
:「李興,到底是你見識高超,不亞如孔明!還要問你一句話,不知到京多遠?幾日才
能走到?」李興說:「離京大約不過五百餘里,三日兩夜,便可到京。」惡人說:「就
快備兩匹馬,咱就立刻起身。」主僕出後門上京不表。

  且說黃天霸擰開了倉門鎖進去,裡面漆黑。小西連忙把火種取出,照著火亮,四面
留神細看:間通連屋,一溜窗下,並無別的陳設,都是木桶、席囤。又見西北屋角裡放
著一張八仙桌子,桌面上擺著香爐五供,還有酒壺、酒杯,滿滿的供一杯酒,三個雞子
。小西見有一對蠟燭,登時點著,照得明如白晝。黃天霸猛見桌上一物,原來頭裡貓銜
的那一枝鏢,上面裹著一字柬。好漢拿來打開一看,上寫四句詩詞:

  天上星君壽未終,引將俠士立奇功;

  要知吾乃為何許,瓜犬山人自老翁。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著是仙家指教,牢記著尋找大人,連忙收起。二位好漢
舉了蠟燭四下留神,並無大人蹤跡。

  小西說:「想必不在這房內,問問喬四就知道咧!」天霸說:「分明我聽見這屋裡
是大人哼的聲音。」復又細找那囤邊,又聽哼了一聲。二人走到高糧囤邊,只聽哼聲不
止。天霸舉燭一照,只見高糧囤裡躺著老爺呢!天霸說:「救爺來遲,望乞恕罪。」賢

臣聞得是天霸,不由心內感傷,鼻端發酸,眼圈發紅。

  老爺恐失了官體,把眼一睜,「咳」了一聲,叫聲:「天霸,莫非是咱們夢裡相逢
嗎?」天霸回答說:「老爺不必起疑。」小西也叩頭請罪。忽見外面又有腳步聲響,慌
慌張張來了一個人。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九回

聞警惡閻王逃走 奉差黃壯士追亡

  話說有人慌慌張張找到倉房。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惡閻王羅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張
才。表過此人良善,不與惡棍一類。

  因在西院內看著眾人作花炮盒子,他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吆喝,他只當又是主人飲
醉了胡鬧呢。知道別人勸不下來,故此慌慌張張跑來觀看。他見各屋俱都熄燭睡了,就
是西北角上倉房裡明燈火燭,有人說話;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這屋裡幽囚著呢,疑是
主人差人謀害,故此趕著來救護。剛走到門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的一舉刀,喝
聲:「囚徒往哪走?」把管家張才嚇了一跳。當是寇盜前來打劫,連忙口尊:「好漢,
有話商量。必是太爺們短了盤費,小人合家主說明,也可資助一二。」小西說:「休得
胡言,跟著我來。」言罷揪住領子,往裡就走。且說張才此刻也不知葫蘆裡是什麼藥,
但見席囤裡坐著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似寇盜。聽得
那坐著的開言問:「你認得我不認得?」張才說:「我怎麼不認得,尊駕是相面的先生
。」天霸說:「休得胡說!這是奉旨欽差施大人,還不下跪麼?」張才聽了,只嚇得抖
衣而戰,腹內說:「阿彌陀佛,可了不得,幸虧我沒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喬四說是施
不全來私訪,敢則是一點不錯。」一面想著,連忙跪倒,咕咚咕咚不住的磕頭碰地。賢
臣說:「不必害怕,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說:「小人名叫張才。回大人,因我不虧負
人,外人都叫我張公道。」施公說:「我且問你,可是他家典買的呀?還是僱工呢?」
張才說:「小人並非典買。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處當買辦。羅首領愛我為人忠厚,
後來阿哥吩咐了羅首領,打發我家來給他管事。」施大人聽罷點頭,又望天霸、小西開
言說:「你們拿住惡棍,帶來本院審問。」天霸說:「小的只顧先來救老爺,還未曾搜
拿惡棍呢。請老爺示下,小的們立刻就去。」大人說:「爾等快去搜拿,只要活口,本
院好審問於他。」天霸、小西答應說:「謹遵鈞諭。」張才望著老爺說:「此處不是大
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裡去。」大人點頭。登時天霸、小西攙著老爺往張才住房而
來,到了屋內坐下。張才又拿出了一套衣服,給老爺換上。老爺又用了茶水,才覺身上
清爽了。移時天交三鼓,老爺說:「天不早咧,管家你領著我的人,快去搜尋惡棍。天
一亮,本院好回衙審案。」

  管事答應。老爺又望著天霸說:「壯士只可把羅似虎拿住,罪歸為首一人,不可無
故威嚇眾人。」天霸等答應。老爺說:「還有喬四、七十兒,這兩個奴才也要拿住,勿
令走脫。」天霸說:「回大人,喬四早已擒住,現在倉房窗外拴著。」賢臣點頭。

  天霸早見牆上掛著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帶在腰間,跟著張才竟奔惡人住房。小西
在屋內保護大人,把喬四交給張才,派人看守不表。

  且說天霸、張才二人來至後邊,先到惡人臥房尋找,並無影響。天霸心內著急,又
找到家奴李興兒的房中,把李興孩子、老婆嚇得唧唧喊叫。因見好漢舉著明晃晃的刀,
闖進門來,不知什麼緣故,又見張才在後面說:「你們不要害怕,因咱家的爺犯了事咧
!這位爺奉欽差大人令來拿咱家老爺,與你們無干。」只聽李興的兒子六狗兒在被窩裡
說:「張大爺,你們不用找咧!這會子我爹爹早跟老爺逛去咧!」天霸一聽,連忙追問
說:「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哪裡逛去了?」六狗兒說:「我聽見我爹爹說往京城裡找
太老爺去了,說回來還給我帶個小北京城兒來呢!」黃天霸聽了,估量著小孩子嘴裡討
實話,必然是真,暗說: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張才房中,見了施公,把惡棍逃走
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聞聽,暗說:不好!

  沉吟半會,叫聲:「天霸,還得辛苦一趟。」天霸回說:「大人萬安,此事交與小
人。」老爺叫張才快去備馬。管家答應,立刻將馬備來。天霸拉馬出門,騎上追趕羅似
虎不表。

  單說惡閻王羅似虎,同家奴李興,從二更天悄悄開後門,主僕二人上馬,一前一後
,直向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聽吱兒一聲簿頭晌,又見樹林中出來十數匹馬,便
將他主僕圍裹上來。此時惡棍的魂都嚇掉,他連聲直喊說:「急殺了我咧!後面有人追
趕,前頭又遇強盜,這是該我的命盡。」一回頭也不見李興,惡棍說:「可上了這奴才
的當,誆著我拋家失業。我還指望他給我壯膽,誰知他先跑了!罷了罷了!只須合眼放
步,憑命闖罷!」但見眾人發了一聲喊,把他圍住在居中,一個個手執鋼刀,大聲說:
「呔!那廝快留下買路錢來,饒你不死。若少遲延,大王爺把你心割下來滲酒。」惡棍
一聽眾寇之言,在馬上強打精神說:「寨主爺不必發喊,聽愚下一言奉稟:爺們今日賞
我個臉。只因我上京引見,來的慌促,忘帶盤費。上京見了千歲,辦完公事,回來一定
補情。」一寇道:「別拿什麼王公威嚇我們!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說新鮮的罷!小
子。」又有一寇插嘴說:「哪有工夫合他鬥嘴!看起來就該割下他腦袋來當酒瓢用。」
說著手舉鋼刀,當頭就砍。惡棍著忙,一閃身往旁躲過,忙說:「暫息盛怒,我還有個

下情奉稟:愚下也認得一兩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來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盜寇說:
「哦,看這樣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誰,若是個光棍,我們瞧著他
的面上饒了你,卻是使得。」惡棍聽了少不得要借臉咧!口尊:「列位爺,若要問我認
的這位,原先在綠林很有名聲。如今洗手不干,現在真武廟削髮為僧人,叫他六師傅。
他俗家姓陸,那是我磕頭兄弟。」強寇聞聽,噗哧一笑,羞得他滿臉飛紅。又見一名盜
寇喝聲:「呔!快說別的罷!打著朋友旗號就算咧不成?你方才自通名道姓,說是惡閻
王羅似虎,很好很好。哥兒,你若提起別人還有個指望,留個情兒,放你過去;你既稱
惡閻王羅似虎,哪知你祖宗偏要去尋你,誰知哥兒你竟碰了來咧!」眾強盜越說越惱,
不由動怒,罵聲:「囚徒,罪該萬死!你素常欺壓良民,魚肉一方,硬搶婦女,雞奸幼
童,倚仗家有太監,胡作非為。大王爺們雖身居綠林,替天行道,專劫贓官污吏,賑濟
貧窮。聞你霸道,我早背地發誓,要到你家打劫財物,一搶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燒個淨
盡,給良民報仇。不必多說,快些下馬受死!」說著舉起鋼刀向惡棍就砍。又一盜寇說
:「若傷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將他綁上去見大哥,慢慢收拾他,只當咱們解悶。
」

  劉虎聽了說:「還是崔三哥高明,說的很是。」劉虎言罷,連忙命人擁惡棍先回廟
中,留下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小銀槍劉老叔四名強盜,仍進樹林內
不表。

  且說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羅似虎拿回,好見大人交令,臉上才好看,不住的
加鞭,順了上京的大路追趕。此時月色朦朧,遠看不真,估量追趕有二十里之遙,聽見
前面有馬蹄之聲。好漢自己暗想:這一定是惡棍的馬。遂順著前面的馬蹄聲追將下來。
不知到底追上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黃天霸獨戰眾寇 金大力巧遇英雄

  話說黃天霸自十五歲上,跟著他父黃三太就出馬,專為這個營生。一聞簿頭晌,就
知有綠林的哥兒們,暗想道:「不料此處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認認是誰?為什麼聽
不見前邊馬蹄之聲呢?莫非惡棍聽見後面我的馬蹄響醒了腔咧?從別處走下去了?」好
漢正然思想,忽聽發了一聲喊,從樹林中有三兩匹馬闖上來,把路擋住,一齊在馬上大
喝:「那小廝快留下買路錢,饒你不死,但稍延遲,大王爺把你刺心滲酒。」天霸聞言
,並不動怒,瞧了瞧,這些人全不認得,暗道:「這都是哪裡餓鬼?只知有些棒子棍子
本領,就要出來露臉。我黃某當日在綠林中的時候,總沒見過他們一人。」且說眾寇見
天霸不語,低頭勒馬,他們認為好漢心裡害怕。這內中唯有小銀槍劉虎,手輕口快,他
本是寶坻縣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聲大喝,說,「那小廝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銀
子快獻出來,算在大王跟前盡了孝心咧!若是沒銀子,快把脖子伸出來,吃你劉老叔三
槍。」黃天霸聽了不由好笑說:「你不必狂言,黃祖宗問你話,你還不會說。你既稱劉
老叔,小子,你要殺得過你黃祖宗,就賞你銀子。」劉虎以為平常之輩,一聽這些話,
便動無名之火,大罵:「小子休得撒野,動不動的開口傷人,俏皮你大王說話口吃,看
起來就該割你舌根。」說罷就對好漢用銀槍分心就刺。

  黃天霸仗著武藝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內鋼刀拿在手中,只聽噹啷一聲,用利
刀架住銀槍。劉虎在馬上衝將過來,好漢仍勒馬不動。劉虎復旋回馬來,只聽他喊叫連
天,罵聲:「匹夫,好大膽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爺不給你個厲害,你
也不怕。」說著復又旋回馬,用槍直刺。天霸躲過。

  劉虎一槍刺空,氣得他滿臉通紅。天霸腹內說道:「這廝槍法精通,我若不早教這
小子出丑,他不死心,又空誤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羅似虎,無面目見大人。」好漢心中
正自思想,又見那盜催馬掄槍,闖將上來,舉槍便刺。好漢又用刀架住。劉虎抽槍改勢
,使了個撥草尋蛇的門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槍。天霸見他的槍抽回,改了門
路,便說道:「好小子,往老爺使這個鬼呢!打量打量黃老太爺是誰呀?我腳丫子使出
來的勁,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漢一邊說,眼內留神,見劉虎槍來切近,只把胳膊一揚
,身子一閃,讓過槍尖,一伸手把槍揪住,右手刀往上一舉,喝聲:「小子看刀。」劉
虎說聲:「不好!」兩腿甩鐙,往旁邊一閃,只見噗的一聲,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馬後背
骨上。那馬負痛叫一聲,躥出數步之遠,栽倒在地上。劉虎趴起來,抱著腦袋急走如飛
。天霸一見哈哈大笑,復又說:「好小子,必賣過圓物--會滾彈兒。」好漢連忙高叫
道:「不必害怕,老太爺不趕你,慢慢的走,瞧著石頭要緊。」

  劉虎只作未聽見,跑得更快咧!且說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見劉
虎這個光景,齊催馬上來圍住天霸大罵。好漢微微冷笑說:「諒你鼠輩有何能為?」說
罷掏出鏢,照准黑面熊哧的一聲,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馬上一個跟頭,栽於馬下。只
見趙八、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騎,見胡六躺在地上,不肯傷他性命,插鏢入鞘,
上馬追趕二寇。

  且說二寇見風不順,展眼之間,跑到下處不表。單說金大力因為夜裡未得睡覺,時
在偏殿裡,同著幾個響馬對坐飲酒敘話。前已表過,這伙人都是久作綠林,金大力是新
入伙的。因這綠林被他打跑了七八個,眾人知他厲害,才邀請他人伙,瞧他的年紀又大

,故此眾寇都與他磕頭,拜成弟兄,尊他為老大哥,他才應允,閒話不表。且說金大力
見眾寇擒來一人,忙問緣故。眾寇就把擒羅似虎的話,說了一遍。金大力聽了眾人之言
,說:「我耳聞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羅網,省得大王爺費事咧。」說
罷叫小卒們把他鎖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滲酒。小卒答應,才把惡棍帶去。又見
劉虎慌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了不得了!稟大哥知道,有只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
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門來。」金大力一聽,把桌子一拍,怒衝衝的說:「何處小輩,
膽敢欺負大王爺的人?老兄弟你不用著忙,我金某與他拚命罷!」忙將長衣脫去,往架
上取出棍來,率領眾寇,就往外走。

  此時天霸追趕二寇,剛剛來至廟外,猛見廟裡出來一伙人,為首的一條大漢,右手
斜提一根渾鐵棍,殺氣騰騰,很有威風。

  天霸暗說:「這廝來得兇猛,必是尋找於我,倒要留神小心。」

  天霸正打主意,只聽那大漢喊了一聲,躥到跟前,照好漢舉棍打來。天霸見棍來至
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聽當的一聲,剛剛磕開。那漢暗說:「這廝好厲害,不但哭
喪棒不輕,手上的勁亦不小。」好漢正自沉吟,只見那大漢一棍沒打著,急得他暴跳如
雷,斜行躍步,兩手舉棍,照著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漢的眼尖,急力甩鐙,撲躥到
那邊地下站住,只見馬腿上已著了棍,那馬咴兒一聲,栽倒塵埃。天霸心中大怒,罵聲
:「好囚徒!傷我坐騎,吃我一刀罷!」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回轉身形,用棍騰開。
天霸先搶了上首站住。金大力兩手拿棍,復又交戰,戰了幾個回合。天霸暗裡誇獎,這
廝果然本領高強;有心戀戰,恐誤了追趕惡棍之事。想罷,把鋼鏢一枝,擎在手中,想
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這條好漢;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厲害。」主意已定,
手裡架著他的棍,眼裡瞅了個空子,一撒手,只聽吧一響,金大力「哎喲」了幾聲,咕
咚栽倒在地。天霸舉刀要砍,只見眾寇著忙說聲:「不好!咱們快救大哥要緊。」一個
個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前。內中惱了一個盜寇,叫亞油墩李四,大叫:「眾兄弟!同我
上前動手,難道就瞧著大哥喪命不成?」言罷先邁步就跑。眾寇發聲喊,一擁齊上,擋
住天霸,刀槍並舉,把好漢圍在居中。眾小卒上前把寨主攙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
好漢,連眉也不皺,只見眾人圍住傷他的那人,他便高聲大叫說:「眾家兄弟,你等須
要大家努力拿住這小輩!哪個後退,放跑了那廝,我定砍他的頭以示眾。」不知眾寇圍
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一回

王棟解群圍認友 李興救家主勾人

  話說眾寇圍住天霸放箭,被天霸連接三支雕翎捺於地下。

  眾寇一見大驚,正在怯敵擔驚之際,猛聽人聲吵鬧,但見廟內又出來了十餘人,後
跟著一人。眾盜知是寨主的朋友,前來助戰。見一物直撲天霸面門而來。半夜動手,雖
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麼兵器,說聲:「不好!」才要低頭,見那
物仍又回去了。好漢正在納悶,忽聽身後一人高叫:「那裡面的可是黃天霸黃老兄弟麼
?」黃爺聽了,語音很熟,也就高聲說道:「問我的可是王棟王哥麼?」那人一聽,說
:「眾位休動手,咱們都是一家人。」眾人聞聽,一齊大笑。王棟又向眾人說:「大哥
今在何處?」眾寇才要答言,那個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棟說:「大哥應了一句俗言:
『大水沖倒龍王廟咧!』來罷,二位大爺見一見罷。」說著,王棟便代二人道明姓氏。
金大力趕著與黃天霸拉了拉手兒,說:「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
好說好說。弟方才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說:「豈敢豈敢,借著老兄弟的光兒
,尊駕下遭兒還望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棟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別掛懷,要
記恨一點兒,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聲:「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為人,是
最爽快,不過說趣話兒罷咧!這位黃爺既是你的朋友,與我的朋友一樣。」大家一笑而
罷。王棟又引見眾人,俱拉拉手兒,又望著金大力說:「大哥,這位黃老兄弟是我心腹
的兄弟,你們老哥倆,往後要比我多親近些,就是合我姓王的好咧。論理二位早該認識
才是,當日在江都縣保施老爺就是此公。」大力復又與天霸執手說道:「黃兄前在江都
縣,金某耳聞尊駕,真是位俠義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會過金面。」天霸說:「金兄,
莫非當日在揚州作過竊家的頭眾麼?」金大力說:「不錯,那就是愚下。」天霸說:「
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親近。」王棟在旁邊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說越到一家去了。
此處非敘話之所,請弟台到我們下處一敘。」

  天霸說:「小弟還有要緊一事,不能從命,改日再行奉拜罷。」

  言畢就要起身。王棟說:「老兄弟如何這般外道?任憑什麼事,也須明早再辦。」

  且不提眾寇與好漢相會,單說惡棍的家奴李興兒,自從遇見眾寇逃生,繞道而行,
無面目回家,有心逃走,無處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來咧,暗想道:「我何不
東村找顯道神石八太爺去?現在是竊家頭眾。」想罷直撲東村而來。登時來到石八的大
門口,打得門連聲山響。叫夠半天,裡面有人答應,硬聲硬氣的說:「外面是誰?」裡
面那人氣忿忿出來,「嘩啷」一聲,把門開放。但見他披著衣裳,怒目橫眉的說:「你
是哪裡來的?怎麼這樣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門打戶,報你娘的喪!」李興兒看那人
有五十多歲,知他已安睡,怕冷,懶怠起來,連忙叫聲:「太爺,你不用生氣。我是獨
虎營羅老叔那裡來的,特見八太爺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說:「八老爺被真武廟六師父

請了去咧。」興兒聽了,一抖韁奔真武廟。至廟門首下馬,手拍門。有個小沙彌出來問
:「是誰?」李興把來意說了一遍。沙彌人內回明,復又出來開門,讓李興兒進去,閉
上山門。李興兒把馬拴在門柱上,跟隨小和尚來至三間禪堂。

  但見牆上掛著弓箭、腰刀、彈弓子各樣兵器;條山大炕,炕上放著骰盆,上有許多
人圍著投骰子。李興兒一看,認得是羅老叔把兄把弟。這伙人是誰呢?滲金佛吳六、硃
砂眼王七、泥金剛危四、短辮子馬三、白吃猴郭二、破腦袋張三、淨街鑼鄧四、禿爪鷹
崔老、金鐘罩屠七、顯道神石八、蠍虎子朱九、坐地炮劉十,還有紅帶子八老爺,共十
幾個人,俱與他爺相好。聽著語音,還有兩個西人,並不認得。又見一個凶眉惡眼和尚
,李興知道他是此廟的六和尚,連忙上前先給石八打了個千兒,然後挨次問了好,又望
著六和尚說:「六老爺好,我們爺叫我請六老爺安。」惡僧最喜奉承,一聽此言,點頭
笑說:「啊!好好!你老爺好啊!」吩咐:「性廣拿個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開言
叫聲:「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李興兒隨口撒謊說:「八太爺白日
剛走,京裡來了一封書字,乃是我們大太爺教我們爺立刻起身進京,後日老佛爺在定海
引見我們爺當直隸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亂,立刻登程。哪知美中不足,剛出門遇見一
位大盜,截住硬要銀子。偏偏我們走的慌速,未帶銀子。強盜不依,還要剝皮摘心。小
的主人無奈,說出眾位太爺們來,心想著嚇退眾位好走,還提六老爺的大法號。哪知他
們不但不怕,反倒動嗔,說出來的言語,多有不遜。小的無奈,才來到八太爺府上來送
個信,為是明日商議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勞太爺們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給
太爺們送信,還要回家去商議商議,怎麼搭救主人脫難。」言畢回身就要告別。內中怒
惱了顯道神石八,叫聲:「李興兒,你且坐下,我有主意。」

  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眾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
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
麼說呢?

  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眾,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
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鬆,不甚追究。閒言不
表,就說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麼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
中往家裡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

  李興見石八著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太爺,這伙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
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凶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
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伙計,六老爺問你們
爺兒倆走到哪裡,就遇見這伙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才走了二十多
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噗哧笑說
:「我打量哪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父,莫非這些
人你認得他們麼?」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於你,若提起破廟裡這伙強盜來,全
都是酒囊飯桶。亞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乍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
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麼行事,既入佛門
,禮當謹守清規,哪裡還管別人閒事?」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禿孽障說了會子大話
,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
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充。」

  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聽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麼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
「你錯咧!我方才問你認的不認的,有個緣故:如合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
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干休嗎?
我要不弄的他們卷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
某從十幾歲就挾著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著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
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哪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
拚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
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鉤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
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麼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
,我看著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才是
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
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裡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麼話,你將那不
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眾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的打佯兒說:「小的頭裡沒說
什麼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裡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
怎麼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的歎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
,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李興
又故意為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伙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
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伙強盜,哪知他們太也欺人。他
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群狗黨來,不
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
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禿驢,解解眾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
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群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
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罵:「哎哎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裡罵的
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

帶子八老爺未來,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
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墩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
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單說黃天霸同眾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
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
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
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
眾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激不盡,禮當陪眾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
等審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眾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
只見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掃眾惡棍 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眾寇拿住,心裡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
起身。忽見從外面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口尊:「眾位寨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
,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
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
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
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
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
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裡奪脆骨。」

  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眾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
器,隨後而來。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群人圍著,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划腳的鬧呢!
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凶
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
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
,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磚,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份事,為何跟了這些人來太
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罷!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
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施老爺、乾老爺
,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
的住,罵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禿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合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麼六
老爺。我問你是哪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
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

  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
而來,照准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響,馬覺疼痛難忍,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
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桿一擺,被
棍崩為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桿,嚇了一聲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隨後趕上,照著背
脊一棍,只聽「哎喲!」咕咚栽倒。眾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眾寇,吵發聲喊
,也衝上來,大罵:「囚徒!以多為勝,你大王爺哪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
在一處。眾惡棍雖都使著兵器,不過胡亂掄打,哪裡是眾寇對手?只有真武廟六和尚算
是撓兒賽。

  且說眾寇與眾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

  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
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粗胳膊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著一傢伙,躺在地上
。石八被亞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著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
咚一聲,如倒半堵牆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眾棍見他們頭
目被擒,一個個越發的著忙。正在忙亂之間,白吃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
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著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嘩啷隨後打去;郭二
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
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哪裡跑?還不回來
。」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
答應,立刻綁了。眾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
風捲殘雲一樣。眾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
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
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著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
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禿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
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絕不該勾串狐群狗黨,胡作非為。大約你也
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

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
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才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
,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麼?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
,別等卷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著個空
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罵:「禿驢往哪裡走?」惡僧一邊裡走著,一
邊裡往肚兜裡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抬頭猛見一物撲面
而來。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麼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
皮砸爛撮成切團,約雞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
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
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凶僧,卻早留神提防著,正趕之間,忽聽迎面
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將那一物
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
用大聲說明:「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凶僧發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
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凶僧才待要躲,只見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
,順著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凶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
趕到。凶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牆去,順著牆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見凶
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
抄著影兒也跟上房來,凶僧輕輕的順著瓦壟兒,趴在後坡裡,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
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為是個人下去了,順著
必趕,他好就此脫逃。哪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凶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
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凶僧著急,恐為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
一墩。只聽吱的一聲,好漢「歎喲!」鬆手。凶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
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軀,順著瓦
壟往下直滾,噗咚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不肯傷他性命
,留活口,還要見欽差交令,卻用甩頭一子,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眾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凶僧擒住。金大力為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
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著伸
手拔鏢出來。

  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
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
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才被惡僧紮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
刀傷藥調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三回

黃天霸押解交差 施賢臣回衙審案

  話說黃天霸見眾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
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
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桿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
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紮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
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
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竟撲獨虎營而來。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忠良坐在房中,單
等回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
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如
坐針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咽。張才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於入口。又不見黃
天霸回來,心內著急,忽聽打了曉鐘,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眾犯,心急性躁,
惟恐欽差著急,催逼眾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

  天霸向眾寇開言,尊聲:「眾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眾位裡
面坐坐。」眾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
回去見寨主交令。」

  天霸說:「既如此,小弟認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才要打千兒,
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
,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審一審。
」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眾犯帶至門外站立。

  眾寇回去不表。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望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
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麼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
三人乃是桿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
將惡棍獲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群惡棍,硬要劫守差使。多虧小人朋友幫助,
把這五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
正要一並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桿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

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惡棍審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

  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夫
、人夫、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眾官走至跟前,齊聲
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
此事。復又走出,立於台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眾位進去。」眾官聞聽
,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
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眾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
理當早除才是,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眾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
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眾官聽了,嚇得閉口無
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
。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眾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
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人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准差役混雜生事。」眾官答應
:「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眾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
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審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
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
傅,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
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的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
還算人物咧?」表過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
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
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
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楊隆、楊興的
妹子,妹夫死,他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
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窗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
。惡棍訛詐楊姓該欠百兩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
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
,向眾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
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驗屍,審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
自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才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
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夫,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
,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
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質。青衣答應,帶領原告
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升堂,眾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
似虎帶上來聽審。」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審問後,怎樣辦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四回

黃帶子莊頭說情 惡閻王羅四正法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
「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
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
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
;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弔面,外面罩著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
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的兇惡,手中拿著包袱坐褥。且說眾官役見黃帶子
與何三太前來,算著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
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黃糧莊頭哈
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
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

  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鋪
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
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為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
們特為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向日忠厚老實。
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
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
什麼大事?原來為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
瞧著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著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
為真,笑著說:「怪不得我等向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
賞臉,我們真正感情。」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哪衙門當差?」黃帶子
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

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姪子。」施公聞聽,口裡哈哈啊啊,
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
寬貸。」眾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
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
子才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
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
本州官台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准狀詞。」大人聽了,沖天大怒,叫:「青衣與我
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
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才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
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為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
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咳!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
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才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
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雞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且說欽差又復審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才招了。
大人知惡棍走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才要
審問桿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驗得惡棍
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驗了,十
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的罵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
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

  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
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
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
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托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他二百銀子,假
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
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
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
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
連忙跪下。欽差在上,衝衝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
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贓,不問子民冤枉,
身該何罪?」州官嚇得咕咚咕咚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
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
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驛館安
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升堂。將要審問眾
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坐,率領眾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
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為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
頭至尾,念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
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
「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為不忠;不遵父命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
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
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
,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
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
。」欽差說:「太府不必著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正講話間,忽聽外面
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裡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
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著,背後斜背著黃包袱。他見施公同眾官俱在堂下
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
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
。施公雙手捧定,眾官跟著,齊到公堂。施安這才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
,帶領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
朕保舉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
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桿上石八等,素
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盜寇,前
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為惡不悛,著即就地正法。宮內王
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
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
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贓官污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
、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候進京,朕加封官職。

  欽此。

  聖詔讀罷,眾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的明白,哪裡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
施公遵旨,把桿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
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
他二百銀子,以為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
,交給楊隆,以為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費玉鳴冤 河間府施公接狀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著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
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瀰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
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麼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著腰兒
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
:「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隸境界,又是進
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於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
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
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竇耳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
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卻說黃天霸隨著大人的轎,且說
且走,猛抬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夫,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
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

  你說這一起坐馱轎的為何躲著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

  他們是一伙響馬盜寇。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的身高六尺,背
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簷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
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
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著熏香盒、軟梯子,及眾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
內坐著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娃彥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唇似塗朱,子都
之姣,不能擅美於前,故當時為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著一身式
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彥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為模樣長的好看,假稱
: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有許多倚勢的人家,覺著官府來拜,豈不體
面長人?又搭著彥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吃喝個泰山不
謝土。等夜間點著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財物抬去,如盜入寶山一樣,哪個肯空
手而回?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
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歲。原係
直隸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眾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
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
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著一個長隨,姓魯名叫
醉貓,不達時務,想拿著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
囚囊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
們哪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罵道:「這狗娘養的!不知好歹,合爺爺們發橫,你
是自來送死。」就著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著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
他咕咚栽於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起來就砍,罵聲:「好個花驢筋的,吃你
老爺一刀。」咯吱一聲,紅光出現;這個鼠輩,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
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哄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
掙扎著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
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眾位爺們放下官過去,合家感恩不盡,
雖沒齒不敢忘也。」眾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合你講文呢?」內中又
有一寇鄧第六的說:「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鬥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驗,他也不知咱們
是那廟裡的神道。」說著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
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哪裡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
戴念珠--假充什麼善人?」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
,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
著話,鄭剝皮一抬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的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
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著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
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
理當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
小兒為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為後日押
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
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
說著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咚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
脖項上咯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眾盜寇一齊催馬揚長

而去,不表。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才掙扎著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
,只剩下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著。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
般。費玉一見,哭得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
這才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罵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
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
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這且不表費玉趕路。

  卻說施大人執事項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群人馬,高大人轎子堪堪臨近,
頭裡三對對於馬。對於馬剛過來,跟著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
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
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廠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
。」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
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裡走到一處,忠
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迴避。」說著話才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
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

  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裡道:「可啊可啊,好說好說。」

  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
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
兩下裡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轎才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
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係直隸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
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著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
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
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群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
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伸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
!為此即懇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
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哪有坐著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
鼠眼,瞧著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則是一群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
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眾寇,早嚇軟癱咧!哪裡還記得?內中一人,長的
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麼。」言罷叩頭。忠良
說,「事已如此,不必著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
下聽候。」

  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
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

  天霸上馬而去。

  且說欽差大人坐著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著兵丁衙役,俱投遞手
本,前來迎接。但見眾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
」大人在轎內一擺手,眾官站起身來往回裡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哄哄的幾個
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
帶到河間府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裡,士農工商,男女老
少,俱是滿鬥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歡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彩懸花,鼓樂
齊鳴,吹著將軍令,迎接進去。大人下轎升堂。眾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
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
的人。望著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的各報姓名,不准亂說。」一個說:「小人姓
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邱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
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為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
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
教官。他係生員的表弟。」眾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麼冤枉?先訴
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
,正在家中吃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
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
著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
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以酒席,都是現成的
,為什麼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留下一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
運,哪知是一伙殺人的強盜!吃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
熏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
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
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著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
那些人模樣呢?」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
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盜之事。
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
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伙強人,本院路上見
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欽差 五大人住河間府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升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
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眾官員各回衙
門。退堂才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
:「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
著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
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軀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
著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
腰,面貌微黑,身軀肥胖。各遞手本。忠賢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
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

    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為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究,以肅官箴,而重國典
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
進香,由敝縣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
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不週,便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
,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詳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
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哪有皇上宗親
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
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
。大清國哪有這樣大膽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
,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
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歡喜說:「黃壯士你
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
,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著手兒,哈著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
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
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
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
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裡雖是這麼說,不免
心下為難。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
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著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
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
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著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
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
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七回

設謀誆捉五林啊 派差遍訪一撮毛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
去,他又仍然打罵人,要東要西的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
去查看他們的行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
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記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
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著皇上宗親,一
事應酬不到,就要打罵。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頑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
,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能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雙目圓睜,連說:
「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咧?」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
,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著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
大人,就說本院才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
馬,扶持著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才帶著眾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
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著,謙
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著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
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萊,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
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哪城?施某領教領教
。」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祖皇爺一
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為皇上五台進香,特來查道。是欽
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

竟自不曉,大料著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為貴,為國盡忠,嚴察
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
官官相會,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才說
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著事到臨頭,說的軟了,
還透著假咧,不由的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麼用話嚇起我來了啊
?打諒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還敢打錯琺
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
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
聲。我倒是看施侯爺分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
把施大人氣得面黃唇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
拚對拚對。」

  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
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眾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著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
眾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
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
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麼一個拿法!」說罷
站在當地,連氣帶罵說:「我看哪個敢來動手!」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
動手。又聽那裡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
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
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咚咕咚的盡都栽倒。又
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著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才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
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
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
把拳頭攥的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
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
。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
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
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輾騰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
衝衝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著你趙老叔,一個人也
不至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
親哪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著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到大漢身後。大
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著腿凹兒跺了一腳,只聽咕咚響了一聲,他
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
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著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哪
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才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
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罷:我叫五
林啊,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
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
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
好漢答應,才要動手,但見五林啊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
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麼?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著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
五老爺的大駕。」說著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麼大工夫
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為來。」

  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著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
: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
等撩著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譯「厄木拙」等語數著數。」天霸、小西輪流
著打。」登時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趙黑虎照樣打完。要平常人,哪裡禁得住二
位好漢這頓鞭子?兩個惡人挨著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
日覺著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著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
,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麼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
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眾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
上先當押拉,現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的。因此他在
外招事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
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
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著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
是不承認麼?」

  惡棍聽見,反指著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
的口供麼?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為。」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
,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眾役答應,收監不表。

  且說賢臣望著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
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籤念道:「上寫

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
拿來聽審,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老爺,這個差使要命
。爬起來拾簽,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著臉,噘著嘴,往外正走。門上的眾伴兒迎
上來,一齊問道,「怎麼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
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哪!」

  正說著,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夙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
展的,他就在旁邊打著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
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
們拿什麼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吃不躺咧!罷呈,你們到底不濟哪!枉聞了鼻煙兒
,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
你也算了人咧,問問你敢合我們一般一配麼?你小子是老土著了水,和了和,變成泥裡
的球兒,真是忘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眾人一齊大笑
,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
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提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

  哥哥兒是鴨子吃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兩下裡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
前解開。姜成、楊志這才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
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
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八回

討限期連累家屬 說諧話訪出情由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
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
姜成、楊志夙日合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麼?」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
,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麼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
「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麼一撮毛,你兩個須得扛扛屁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
是一百,幾時打破了才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著差使,硬把公差算
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
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
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
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
麼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
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著准行。咱們先到酒鋪
裡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著來到山東館。

  三人抬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夫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
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
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麼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著為打聽差事,叫
聲:「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
,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吐沫往下
咽,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
,又喝酒,又吃餅卷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眼如燈一樣,登時吃了個淨。火
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裡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
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
手握著嘴,話也說不出,滿嘴裡烏嚕烏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
足,菜也吃了個淨,望我們裝著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裡?是怎麼個拿法
?」馮人嫌罵聲:「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
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
淨吃的大肚蛔蛔似的,怎麼你扒了房?」

  說著,楊志舉手要打,手捏著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
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是小忘八。」

  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
人站起,連酒萊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著牙,寫了帳,三人這才出了酒鋪。馮人嫌喝
了個便宜酒,唱著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
討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
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府、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
,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
「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
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衝衝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
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眾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

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

  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才算咱二人倒運。一伙大盜,
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著,就替罪
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
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
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著買賣,留心探訪。
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麼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
天糖人,傢伙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
公差作買賣,所為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裡暗
藏著些鐵尺撓鉤,為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
座黑漆門,估著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兩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裡
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群就來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蹦蹦,這個說:「我要
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雞。」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
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麼
,他說叫六斤兒,留著個歪毛兒。他可圍看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吃,又把模子拿
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兒,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
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鸞鈴,東
瞧西看,這才叫聲:「伙計,你要給我們這家裡惹禍。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
麼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
,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
塊好的。」六斤兒笑著說:「可別給他們。」

  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才說什麼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
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嘻嘻的說:「一撮毛長的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
有個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著兩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
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伙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著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
早離了是非窩。畢竟姜成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九回

得虛實姜成送信 掃巢穴眾寇伏誅

  話說姜成、楊志,哄著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
門裡出來個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裡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伙人,都
有武藝,覺著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才要走,只見那
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著不好,開腳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
己挑著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著楊志罵道:「站住罷!」楊志見他這樣
,還裝鄉下佬洋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罵人。」惡奴
說:「別合我裝佯,罵你就算了麼?還得打你呢。」惡奴把楊志推搡著,拉進大門去不
表。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腳就跑,為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
。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麼訪查,楊志怎麼被人揪住
,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麼?」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
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
精通。為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麼兵器,怎麼厲害,全都告訴了。才要問
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
。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
,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
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
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
:「姜成你頭裡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牆
,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著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著一條大黑狗,拴在
那裡,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裡先走。四個人跟著好漢,順牆
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磚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眾位,你們在此等
著,我先進去打聽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
。」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著瓦壟爬到前坡。但見周
圍房舍,瓦窯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扒扶著往下探望。

  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著燈。又聽得下面婦
人說:「不好了!張姐組,房上有人了。」

  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
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為由,「嗷嗷」的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
是貓?快端油盞走罷!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
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罷,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

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壟伏下身子
,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娘子你很聰明,為什麼想不開?我們祖七
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群。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罵道:
「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
罷,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丈夫,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
來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
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鬥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
一要錢。又交了一伙大盜,坐地分贓,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
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麼分辯?吊起來打
著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著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眾寇聞聽說:「方才落
在地下的是什麼?」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是油紙包,用線縫著。把線挑開,拆去油
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念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
倉廠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伙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
堂聽審。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眾寇聽罷
,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麼?這票並非府
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眾寇說:「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說:「
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
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著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
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
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眾好漢合公差只得跟著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
尾就跑了。僕夫家奴俱是困乏睡著。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
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
」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
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著一同進這道門。
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裡發怔
。

  且說眾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設睡著,叫聲:「鄭老三,我瞧
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咚一聲,必是栽倒。」說著即披衣裳下炕。剛出
門,哪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

  眾哥們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過來,好幾個手
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則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滑子
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
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哪裡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眾寇滑子骨
。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裡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
,從屋裡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哪裡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
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
各逞英雄,與眾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著自己人飛毛腳鄧
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裡一急,漏了空,被
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拐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
,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

  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哪知
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怎曉黑影裡蹲著個人,只聽「咕咚!」把賊絆倒
,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心,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
聲不止,打得楊志身子底下那個賊叫「哎喲」!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
看守不表。單說天霸合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上牆頭。好
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才要邁步上房,只聽「刷」一聲,「哎喲!」咕
咚掉下牆來。好漢趕上,連三並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
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

  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著火鐮打火,口自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
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著火紙,進房點著燈,搜了搜,只彥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繩
,拉到外邊。舉著燈到院內,把眾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
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著刀闖進惡人院內,哪知祖大頭早知事不好
,嚇得懸樑自盡。天霸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說:主人公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
見一人懸樑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著,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
把她救出;哪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
早已自盡。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眾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
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升堂,將眾寇帶到堂下追問。眾寇情知
難推,盡皆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
「知府把眾寇監禁獄中,候本院啟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啊等,一齊按律問罪,好
與眾官民報仇雪恨。」

  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眾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

,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驛館立拘牛腿炮 鄭州踩訪一枝桃

  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里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裡還有匹馬
,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
馬轉回來。

  但說賢臣霎時到任邱縣亭驛,入了公館。才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邱知縣在一邊
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
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
。我們三人住任邱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三人見問,各把呈
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炮: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
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

  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三人。又問二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
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
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
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
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
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
。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著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
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來。」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
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
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
被誰殺死。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
,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
凶事,難道就不報官麼?」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
,誰敢擅自抬埋?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
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點頭,望著任邱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
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
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驗,實係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
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
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
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

  賢臣又叫:「貴縣!」任邱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
三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炮,在鄭
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
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親,過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
盡情說出。本院只為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為何置之不理
?」

  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
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著人把牛腿炮、武
豹、金山、趙文璧四人,即刻鎖來聽審;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
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三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
好對詞結案。」三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傢伙。猛見一人在
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
聽,滿心歡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
役道:「俱要小心伺候。」

  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
刻升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邱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
黃帶來聽審。」

  眾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
!」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跪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來。」三
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炮看見原告,不由著忙,且聽
原告將他惡款一一訴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
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炮夾起!」青衣答應,上前
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裡面,做扣拴
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炮「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
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才吩咐將刑卸下

。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璧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將人每人重
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
示眾,暫且不表。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
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著拿住一枝桃完案,方才進京。」知縣答應
,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

  賢臣退堂,用飯,眾人俱各吃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
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歡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
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
出離公館,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哪有蹤跡?意欲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
」,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裡,還熱鬧些。覺著口中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
館,還帶著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一回

白雲庵計全泄底 玄天廟天霸尋蹤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

  外面來了一個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

  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麼?」那人說:「爺台莫非姓黃麼?」
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罷。
」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
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吃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

  到關鄉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庵。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
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

  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
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
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
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
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如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
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
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乾舊日營
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帶著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
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
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
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
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
:「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甚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
直隸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牆
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

  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
「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
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伙
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
滿心歡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公館,領計全到上
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
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
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一
枝桃是哪裡人氏?怎麼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
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
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拋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
,後來入伙為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珠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
,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著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
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牆上畫
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
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
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
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
你怎麼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才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伙人來往行蹤
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
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

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竟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
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麼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
。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麼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
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
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著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
。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為上策。」天
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係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
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為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
全也不必去。」天霸告辭大人說:「小的帶領二人上鄭州北關,拿住一枝桃,好與民結
案,咱好進京見駕。」

  三人竟撲關鄉。走不多時,來到關鄉。郭起鳳說:「咱在這裡尋個飯店,隨便用些
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著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
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
敵眾。」只得隨著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鄉口路東,有個飯鋪,掛著藍紙幌
子,門外邊設著兩張條桌。

  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吃飯,是吃酒?要什麼菜?」郭起鳳
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
吃帶喝,正吃著飯,天霸猛抬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著關東片氈帽,皂青綁身小襖
,披著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的濃眉大眼,兩扇薄片嘴,年
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著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
桃花。好漢望著郭起鳳、王殿臣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
。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連忙吃完,叫堂倌算
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鄉,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
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二回

和尚開山門答話 天霸追謝虎中鏢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三人,在此關鄉口清真素館,吃完飯會錢,出了關鄉
,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著「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
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

  三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裡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
知是飯館前吃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麼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館與天霸打
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
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著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
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

  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
之女,蔣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
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弔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著白吃白喝。和尚
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著
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
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
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裡一切作飯傢伙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
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牀上,和尚搬了條板凳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哪裡
來的,找謝爺有什麼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
:「原來是為此事喲!」

  正說話間,忽聽格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著話
,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著天霸等開言道:「三位找姓謝
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麼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
」天霸眼望賊人說道:「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才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三人這來
,非為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為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
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駕,跟著我們見施大人去。」天
霸心中大意,覺著謝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
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為是人命盜案,也
難為你們怎麼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為。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
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著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
!不知你三位有什麼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竟把我拿
的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

  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哪能容他?眼望著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
敢多言!我料著你這貓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
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
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為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才算你是

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
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
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
,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麼他又跟著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捻子呢?必是計全。
因我不週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他甩了大衣裳
,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著從肋下取出刀來
,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躥步
,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鬥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
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
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於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
如咱們拔刀相助。」

  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
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
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
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
嗖的一聲躥在牆頭,又一煞身,跳在牆外。天霸一見說:「這才算得是個飛賊呢。」隨
後,也躥在牆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牆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
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鬥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
:「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的好,『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著俗語而行,先給他個
連珠鏢吃吃,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日留神,用力磕開三人兵器,縱身跳
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三人,我定要走咧!」說著揚長而去。
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的相跟
。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著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
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倒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
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鏢又照著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
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
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著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麼
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下,只說
:「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館養傷 朱李投鄭城望友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為情。
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著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
!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
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三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
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

  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著天霸,相扶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著半世
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吁短歎,惟有低頭而已。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

  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抬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
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著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麼樣
子?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
小的細稟。」即將往事,如此如彼的話,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
看鏢傷,見圍著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
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
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愧。」賢臣說:「壯士你說哪裡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
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為報仇
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施公即飭令任邱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外邊,找到了個姓李
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
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吃藥,保
著毒氣不至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得另請高明。大料著這樣人
,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
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煎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
,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
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

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
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公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
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

  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抬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著兩匹馬,馬上搭著行囊
包裹,立於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向前
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否?」關小西
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是姓李名昆,
字公然,外處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麼你二位不認識麼?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
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多牽連著些。」關小西說:「彼此
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著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
解下來,放在廂房裡面,把馬遛遛喂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
把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
聽見我們來了,怎麼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著咱們見過大
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公館。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歡喜,暗說:一枝桃合
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

  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
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
。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
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
。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著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
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歎了一聲說:「二
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
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
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
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三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
。」天霸吃了藥,在炕上靠著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抬頭觀
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
滿心歡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
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
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
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
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
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啟齒,面紅過耳
,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
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麼與他交手中鏢,
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聽說這麼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
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麼?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
枝桃。」朱光祖說:「怎麼是他麼?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
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
才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
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
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才好呢!」不
表他們敘談。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歎。

  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著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
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四回

賢臣任邱縣調兵 朱計李家務求救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三人,請到上房。賢臣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
。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鋤本院才好。」

  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是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
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著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
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

    太子少保倉廠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為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
城驛館,與敵為仇,有虞無備,疏於防守,恐生不測。仰任邱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
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帖,速速毋違。特諭。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

  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邱縣知縣,

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邱縣不表。且說施公望著朱光祖說:「本院已發
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才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
,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這個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
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歡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甚名誰?住在何
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醫治鏢傷。」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
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
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
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還是小人的長輩咧。小人不忘
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
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
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
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
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罷。
」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邱縣
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
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坐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
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著黃
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醫、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
右,防守的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著不能成功,往正東竟奔
任邱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著,門口板凳上坐
著兩溜人。

  往前走了走,站在牆陰之下,看夠多時。順著牆根,返身往裡而走,不過半箭之遙
,才見有人。謝虎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壟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
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
心中暗想說:「贓官防的嚴緊!」那個意思有點下不去,覺著難以行刺。欲待動手,恐
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
。

  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揎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著燈。謝虎
走進屋內,望著和尚開言說:「怎麼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麼?我
躲還不躲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才回來。打量著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罣誤
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分才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
。叫了多時,裡面才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手提燈,抬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
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甚麼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
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窗外說:「老
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周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
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
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著
打盹呢,眼望著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
了起來,然後這才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
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
然後自己才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

  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才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
有什麼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姪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
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
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才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
廟擒拿於他。」才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
茶杯說:「賢姪,怎麼黃天霸要擒拿於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罷!」朱光祖說:
「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
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
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才開言說道:「賢
姪,你是知道的;因為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麼不和,總是師徒
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才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
道,我豈肯告訴於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台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
今不上門;第三件賢姪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姪怎麼出門?要擒謝
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麼拿,我可不能身
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膏藥。你回到公館,將藥撒在天霸
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姪,休怪直言。你們倆去
罷,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恨惱他,怎麼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
他算眼空瞧不著我。」說著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啟,從裡面拿
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個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面子,開言道:「朱賢姪

,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姪,這藥面子,叫做五花退
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罷。」朱光祖答應,用手將藥接過
,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你老人家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
旗連忙擺手說:「賢姪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於心無愧,這就
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往外。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
。施公與眾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抬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
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
光祖就將就裡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
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眾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
著簾子。施公率領眾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

  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按著天霸炕沿坐下,眾人俟次而
坐,天霸仍舊坐在炕內邊。賢臣望著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罷,不必延
遲著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
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膿血,腥臭難聞,順著腿往下直流。小
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
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恩官
才好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係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
不肯歇心,公館雖防守的嚴緊,猶恐在路途住宿之處,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
,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才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五回

金亭館豪傑定計 歸德驛謝虎被擒

  話說朱光祖說:「謝虎意狠心毒,雖說鏢打黃天霸,還不肯遠離此地,得空兒必將
來驛館行刺,日夜須要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怎麼把鏢誆在手內,才好拿呢!」
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

  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几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
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裡。等候贓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
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
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的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
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侯。」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著意
留神,才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
,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

  賢臣囑咐說:「你三個須要仔細留神。」三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
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
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
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麼?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
抬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著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
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麼?一別就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
著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裡面坐,
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著,到裡面再給你們哥兒倆見。」說著三人一
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間屋裡住。」說著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
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
見。」

  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
一弔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

  一枝桃說:「伙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

  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
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
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台,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
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著
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饋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
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望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裡有什麼
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
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麼?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
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麼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
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朱光祖說:「他自從在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虯兩
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
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審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
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贓官。哪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

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牆而過,得便逃脫。

  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
:「兄長之言,可是真麼?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
。」說著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來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
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彩,隨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
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
。」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隻原是一樣,眼望謝虎
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

  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
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著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
他的毒鏢揣在懷內,心中不悅,才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
!」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
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
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罵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
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

  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哪一
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麼事情?」
李五說:「頭裡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麼?」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
,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三人在屋內吃酒呢!」李五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
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
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著忙,
出屋暗暗的知會伙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
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罵,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走出院外,抬
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

  小西抬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
對手,把刀照著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
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著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難受。「噯喲」
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著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

  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
。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噯喲」一聲,咕咚倒在塵埃,噹啷一聲,鋼刀
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向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
個四馬攢蹄,抬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三人飲酒敘
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
二兩銀,三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三人進內,回稟
按院。

  施公立刻傳衙役升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
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加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托,
前後所為,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六回

旅館婆替夫告狀 藍田玉提審出監

  話說施公在任邱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
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炮響,按院起身。任邱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
門外跪送。

  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
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
」眾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
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跟大人的人答應,高聲說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帶起來,少
時到公館審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賢臣到了公館,下轎歸座,眾文武進
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
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著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
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麼冤枉?為何攔路告狀?」

  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
小婦人家住琢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
。膝下一子,才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
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
妻。因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
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哪裡來的?他
說:『是投親不遇,回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沖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
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著眾

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著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
婦人說:『方才前邊住下了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只有
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
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著不老成。我瞧著八成是拐帶
。』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
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著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
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
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才想起住的那
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著眾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
,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麼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被
窩褥滿炕鮮血淋漓,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
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馮氏說到此,施公大
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

  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
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
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驗,又把丈夫細審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
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
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
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
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
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

  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與你辦清此案。」
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又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
「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
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炮。好漢天霸打著頂
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竟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
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
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噗哧笑咧,說:「你們瞧罷,我領教過咧
!打八下裡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
,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裡聽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
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
轎去,對眾人開言道:「方才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
」公差這里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才是好漢呢!王頭兒,剛才是我說的。」
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
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著奔州衙門不表。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
。忠良座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著那人,當堂
開鎖下跪。

  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著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
,上下停勻,眼大眉粗,準頭髮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著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
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快報名
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
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們瞧他這樣打扮,哪象木匠?罷
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
漓;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不表。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審。」衙役答應
,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
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為什麼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麼開店,怎麼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
了一遍。

  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
本院問你,你這麼一座大店,難道沒有伙計麼?」藍田玉說:「有個伙計,五六天頭裡
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伙計有多大年紀?是哪裡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
伙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沉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
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麼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驗看屍
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才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
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著舅舅度日,
日久年深。此處別無親眷,只有他一個姨娘,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
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
稱呼?所以此婦,必是在親戚家娶的,帶著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
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伙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
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給了藍田玉;
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

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
一見,便知分曉。」

  忠良點頭,才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
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
「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

  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
貌也不怎麼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哪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
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為業。佟德有是小
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著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為不
正,結交狐群狗黨,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
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
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
帶進京去,逼得姑娘無奈,懸樑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托親賴友
,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
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以往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才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
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著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
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
因什麼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很是。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
微笑了笑,又往下問:「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
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

  馮浩望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人
承種:郭大朋種著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著八十畝--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
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著佟六地畝是真
,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
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慇懃?」

  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
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說道:「回家去罷,與
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罷,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
表。忠良又向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
,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

  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
」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麼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七回

施賢臣賣卜訪案 白朱氏問卦尋夫

  說話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
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才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著
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
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
細的軍民,在背地裡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著施安說:「明日一早公
館掩門,眾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著天霸說:「明日五鼓
,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妝打扮,在城裡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
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詞。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
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著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
,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眾人送出。賢臣
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眾人回公館不表。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瞧了瞧天才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往東正走。一個手
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著一卷字畫,霎時散步前行。但見對面舖子,一邊是茶
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著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
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
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著吃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吃酒之
人,內有一人口尊:「眾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
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之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人開言,口呼
:「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
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才商量停當,就出
了事咧。前者,他在此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著一個婦女
,口稱夫妻,占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
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裡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無婚配,哪裡來的婦女

,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為人
,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仗著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行;全仗
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著點子;咱這裡東街裡白富全,也
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哪裡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
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
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中。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
台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才走。依我說這
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才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甚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
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
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合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罷?見他常住在那裡,我如今心
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

  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
呢,咱這裡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時後悔也晚了。依我說
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咧。賢臣甚是著急,
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的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
。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
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台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
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著
。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
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才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
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才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著
燒火,一個守著面盆和面。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
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
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餬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審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
燒火的帶著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
,叫店家遭殃。」和面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
。」燒火的說:「你怎麼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著了呢?」和面的說:「我怎麼不
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買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她面如金紙,唇如靛葉,
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
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賣到東街小衚衕裡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
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著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
,是現成的官司了。」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這才知道是兩個賣菜的。想
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萊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
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裡有座小廟。來到
跟前,上了台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
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
著,卦禮隨意;算不准,不取分文。」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
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
,夜得凶夢,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癡呆呆的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
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
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
,這裡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罷。」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
椅子說:「先生進來罷!」賢臣此時為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
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裡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
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裡面說
:「未時罷。」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學習此數,直言無隱
,絕不奉承。方才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兇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
」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著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拳手掐指
多時,開言道:「娘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係娘子什麼人?亦不知有什麼事情?往何
處去了?望娘子將就裡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

  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
今數日,不見回音。昨夜得一凶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娘子,可曾記
得他的生辰八字?」

  婦人屋內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
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著屋內說:
「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
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則,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
凶如何?」說著就哭將起來了。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退三
日不見回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

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
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
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裡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
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為。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
著。」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禿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才
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著那婦人開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
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著個小買賣,還種幾畝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
,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裡察言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得
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為業,但不知府上種著誰家地畝?
」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為難,
又不能往下追問,才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誰
?」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回
音,就該往他家去問才是。」

  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著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
去,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罷。」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

消災孽朱氏求神 訪情由天霸裝鬼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
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禿丫頭說:「先生,嫌錢少罷。」賢
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一邊走著,在四下裡觀看。禿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麼呢?莫非還要偷誰麼?」忠良說
:「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麼?這院內不大乾淨。」丫頭說:「有甚麼不乾淨處?」賢臣是
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禿丫頭說:「要是你們家才有鬼呢,快出
去罷!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的。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麼出來呢?」說著話
,他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嘩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著,自己回房去了。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著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
坯壘的牆,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向記清,走著,心中
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兇煞,帶著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
故?與佟六通好,我看著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
了個時辰,又逢凶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著,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
四下裡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著卦板,一面
走。黃天霸順著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
:「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泄漏了底細,才到東街算命。」那些
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著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
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
,越牆而過,硬在那院內,拋磚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麼言詞,好查他就裡
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
炕是熱的,住了罷。」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
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竟
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
酒錢出鋪,一直竟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
口隔門縫看著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罷
。」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牆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窗戶底下,躡足
潛蹤,用舌尖濕破窗戶紙,便一個眼往裡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
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裡贊歎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回音。
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凶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才真是紅顏薄命
呢!拿著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歎的。」好漢想罷,復又聽著。

  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
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
重五出外貿易,不見回音。奴昨夜得一凶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
,逢凶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為福。從此弟子持
齋茹素,不動腥葷。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
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
起,坐在牀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窗櫺下,復又往裡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
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天霸在窗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麼半天,連
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升
,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的窗紙響動,他借著風聲,口中鳴鳴號叫,又用手
拍得門叭叭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窗櫺,四下裡拋磚撂瓦,滿院亂響。

佳人在房中,並未睡著,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
在牀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牀上的禿丫頭,這才
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麼呀?這麼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為
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麼大風,
倒象是有人在院裡打窗戶弄門。」哪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
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著即忙下牀來,拿著一盞燈,一
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的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來到門前,
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
。禿丫頭嚇的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
連忙下牀,仗著膽子,咯當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
又點著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
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兇神,必是厲鬼
。」朱氏說:「坐下罷,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
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咱家院裡有鬼,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
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那
個鬼魂,是怎麼個樣,看他還鬧不鬧呀?」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簷,往下細聽禿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
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裡嘭,那裡吧,就鬧起來了。
只聽禿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

  那婦人說:「少說話罷。」禿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
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
兒罷。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念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
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罷。」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
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拋磚撂瓦,更比前番鬧的凶了。又聽屋內佳人說
:「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
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伸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
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她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
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
,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之過,千萬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見一面,我合你森
羅殿上,對口供去。你先去豐都城內等我罷!」佳人說罷,將牙咬得咯吱吱的,連聲亂
響。房上的天霸聽見這些言詞,不由的心想:另有緣故。復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語來,也
不擲磚弄瓦咧,輕輕的縱下房來,走至窗外站住,思想會子,暗說:他的言語我已記清
,不可久在此處。猛聽金雞報曉,他躥到牆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淨宅 辦差使吳徐領簽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

  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邊走著,一邊低言悄語,就
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
由心中歡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她了。
這件事情,還套著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才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
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簽,差兩個能乾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
,或是賀重五,拿著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
「你告訴他後就回來。」

  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升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
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

  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
爺差派人速辦才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
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籤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
。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