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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今古奇觀
Author: Baowenglaoren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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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今古奇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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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塚,號洞賓,岳州河東人
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鐘離先生,點破了黃粱夢,知
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鐘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
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
「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鐘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
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
受此方也。」鐘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
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
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洞賓修煉丹成,
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
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
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
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
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
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沉吟,便道:
「只怕你不肯佈施,若道個肯字,不悉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
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
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
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
那車子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
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齊喊道:「奇怪!奇怪!」都來
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
還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
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
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
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
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
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
連先前眾人佈施的散錢並不見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
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
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
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忙忙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的錢車,那錢
物依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
  錢車可自收去。」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
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畢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
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個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錯
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
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
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
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
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邱
乙大,是個窯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
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
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
事。所生一子,名喚邱長兒,年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
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
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錢耍子。--怎的樣樋錢?也有
八個六個,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樋去一背一字間花
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
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當初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
「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
一文錢。」再旺道:「你往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
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
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
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
是。」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
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
  長兒揀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
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
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
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
  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流,動了賭
興,問再旺道:「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
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
「還敢攧麼?」
  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
  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
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
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
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我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
  「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
長兒道:「我是攧得有彩,須不是白奪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
「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
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
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
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得以氣勝。
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彩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
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
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
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
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
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
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
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
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
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
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
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
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
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
兒:
  「買的椒在哪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
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
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
場大禍,輾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
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
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
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
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
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
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
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門,又
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
「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
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
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
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
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
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
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
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
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幼,連頭帶腦,
也還不夠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
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
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
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
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
「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得綽板婆叫罵。」及至回家,見長兒啼
哭,問起緣由,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邱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
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做
的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
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
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
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
有。」邱乙大道:
  「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
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
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邱乙
大三兩個巴掌,掇出大門。把一條戲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
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去。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
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
死的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
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象,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簷下,系頸
自盡。
  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
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
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
點個火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
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
  「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擔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
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
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牀去睡臥,
不在話下。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
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
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
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
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
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
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
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
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
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
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
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
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
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
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
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
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
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
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
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
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
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
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提。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
主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
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心中警異,披衣而起,
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
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
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
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
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
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
拿不起,只道壓了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
「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
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
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
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
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
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
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早要
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
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
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
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
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
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
燈下仔細打燈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
扛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倒
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處。」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
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
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夠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意見,即便提了燈回去。不
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
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
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
  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
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彩。他若不見機,弄
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
  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排成巧計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彩,竟像甕中取
鱉,手到拿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便到河邊來廝鬧便好:銀子
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
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
尋出一條一股好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只留一個人在船上看
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
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裡許,又喚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縣所
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
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
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
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砍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
不知,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
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
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
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
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
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的對男,女對女,都拿的來,敲斷他的孤拐
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
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且說眾人遠
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
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
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覆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
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
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
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趕上
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知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個空,反被眾人
圍將攏來,將田牛兒圍住,險些兒動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
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
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
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趙家後邊的人,
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
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
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
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
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
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㧐過去,便喊起來道:「地
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
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
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
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朱家
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
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
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
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
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攬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
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
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
  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
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趕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
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
多,如何反被他們打下水去?」正說著,只見眾人趕到,亂嚷道:「阿爹不好了!
快回去罷。」趙完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
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如何
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
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趙完心中沒有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
人心中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
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
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
們多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
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
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
  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了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
道:「雖然告他白日打搶,總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
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
「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
槌,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那老兒名喚丁文,
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
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那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
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槌,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
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
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
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
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
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槌打倒,腦漿鮮血
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含容終有益,任意是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只縮到
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槌
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
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
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
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
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
剛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
張看。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
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
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
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了一層。眾人只頂向前,
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
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
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
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
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
田牛兒看娘頭時,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還是假的,
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
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
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
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來。
  「我把朱常這老忘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
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
  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
酒席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眾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俱應承了。
趙完即央人寫了狀詞,鄰里寫了公呈,同往婺源縣擊鼓喊冤。正是:
  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
  卻說那婺源縣大尹,姓李名正,字國材,山東歷城縣人。
  乃進士出身,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當下聞
得擊鼓喊冤,即便升堂,傳集衙役皂快,喝教帶進趙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
問道:「你們有甚冤枉?
  從實說來。」趙完手持狀詞,口中只說:「老爺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
狀詞看了,見是人命重事。大尹又問鄰佑道:「你們是什麼人?」鄰里道:「小
人俱是趙完左右鄰居,目擊朱常在趙完家行兇,不得不來報明。」將呈子遞上。
大尹看了,就叫打轎,帶領仵作一應衙役,往趙家檢驗。趙家已自擺設公案,迎
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將三個死屍致命傷處,從實檢驗報來。仵作先將丁
老兒、田氏看過,稟道:「這兩個俱是打傷腦殼。」又將朱常的死婦遍身看過,
稟道:「此婦遍身並無傷處,惟有頸下一條血痕,看來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實?」仵作稟道:「小人怎敢混報?」大尹心下疑惑:「既
是兩下相毆,為何此婦身上毫無傷處?」遂喚朱常問道:「此婦是你什麼人?」
朱常稟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喚卜才問道:「你的妻子可是昨
日登時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仵作人所
報不差,暗稱奇怪。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聽審。大尹在轎上,一路思
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
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
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
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
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
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
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彔
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
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
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驚堂在
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
招稱,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辯,快夾起來。」
  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
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乾小人之事。」
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
遍,與朱常無二。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打死,也不該冒認
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
「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喚趙
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
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
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
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
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
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
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
對付他,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早若不遇這屍首,
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
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
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
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悉這死罪
不脫。」朱太依了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
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
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
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
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了結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
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
便道潑天大功勞了,虧我挾持成就,竟想厚報﹔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轉臉來了。
所以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
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
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當下王
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
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
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
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
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
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
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
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
  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
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
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勁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
斤鬥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這老忘八!虧了
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
斜,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
  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
這一文錢上,又斷送了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下,
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
作主則個。」眾人道:
  「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佑上前來,
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
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邱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思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
王公的根由,「怎道這婦女屍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鎖
門要去告狀。邱乙大上前問了個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日,便道:
「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是他們丟掉了。到如今有了實據,
綽板婆卻自賴不得的了。」即忙趕到縣前看來,只見王婆叫喊到縣堂上。縣主知
是殺人大案,立刻出簽拿了小二。不問眾人,先教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到罪真
難脫了,不待用夾,一一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邱乙大算計妻
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
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
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且一
頓拳頭,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見因貪白鏘,番自喪黃泉。
  且說邱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
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牀,就發起寒熱,
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邱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賬,
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中看時,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
熱水,也不能夠。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件拙事。如今又
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看
看捱過殘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
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
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
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道至
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
說。不則一日,大尹弔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元。
大尹到屍場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
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
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仵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
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力量有限,趙家是何等勢務,
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是七十多歲,難道恁地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
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當時就不該招承了。」朱常
道:「他那衙門情絮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
「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
此遭他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仵作妄報。如今日久
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
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久,料已
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
仵作人沒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
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
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仵作人被大尹監
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將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
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
  「還要強辯!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
招出:「本日早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
急趨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
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
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問徒招保。趙完
等發落寧家,不提。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弔出邱乙大狀同,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
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邱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
弔出綽板婆孫氏,齊到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
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仵作揭開棺蓋,那
邱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鄰里也道:
「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
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
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走行這
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
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地獄又添長舌鬼,陽間少了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
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
非劉三旺拳手相打。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
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
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夠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
活打死無辜兩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
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報,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
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還你一個報應。閒話休
提。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
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
露,領歸埋葬不提。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
  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
  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
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夠滿其所欲?
  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
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
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
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
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
年有餘,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
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夠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
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這裡,也可做得長久夫妻。」愛大兒道:「你
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趙一郎道:「昔年丁老
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他扛抬,曾許
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與我。那個棒棍,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愛,故不
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不要了那一份家,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
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竟自走了出來,他可敢
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
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次日
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份
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與我度日。」趙
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
「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
不提。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個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
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
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趙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
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
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
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小東西,或
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
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
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
計。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
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
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
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牀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
說。那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
「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玩得
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
大兒道:「時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
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
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
樣沒上下的人,怎生設個計策擺佈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
一五一十說出。那婆娘得了實言,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
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槌,
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
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
  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
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那太白村離縣
只有四十余裡,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
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
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由細訴,將行兇棒槌呈上。大尹看
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
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
大尹道:「他父子私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
「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
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問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
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
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霜,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
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
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
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煅煉,疼痛難熬,只得
一一實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處斬。趙一
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騙,男女二人,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
下獄中。田牛兒釋放回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提解見證。不一日,申奏刑部,詳勘號札,四人俱擬
依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又斷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
若不為這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屍首,連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
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卻斷送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
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

第二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
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杰,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
長得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
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只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
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
年有半年不在家。
  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
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
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
生得肌膚似雪,髻挽鳥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
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
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
  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
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
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
  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
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
文財禮。」梢工便說:
  「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
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
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
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
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作主,將你嫁
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
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
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
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
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
了轎,打發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
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
  「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
「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
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
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
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
  「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
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
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
夠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吩咐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
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
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
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
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
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布,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
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
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
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
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
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
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
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
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
  「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
  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
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
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
  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
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
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
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
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
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
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
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遥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
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
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時做
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
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
周氏叫小二關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
就擺在房內 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
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
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 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
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
把小二抱到 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教他摸胸前麻
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
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
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
  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
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
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
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
  「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與周氏說:「且
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
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
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
  「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
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
  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
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時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
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
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接周氏。周氏取具
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瞭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
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
  「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
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絲麻線?」遂
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
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
二為婿,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
招僱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
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
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
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
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
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似此又過了一月。
  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
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
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
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
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
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
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
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了,中瞭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
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
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
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
俱各免得出丑,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
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
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
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
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
  「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
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小二屍首道:「祛
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
  「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
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
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
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 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
河有丈余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
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乾了此事。
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
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
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
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
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
兩口兒,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
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
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
入城裡問訊,逕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
莫非死在那裡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
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
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
  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
  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
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
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
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
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
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王青,都叫他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
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
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
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
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
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
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麵皮肉卻
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
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
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
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
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
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
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
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
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
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
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
  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
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
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
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
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
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
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
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彔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
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捉瞭高氏、周氏、
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
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
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
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
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
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
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
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
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
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
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
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
  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
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
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
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
「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
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
從頭招認了。
  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
押瞭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
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
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
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
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
  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
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
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
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夠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
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
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
俱已身死,將家私抄紮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
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
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
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
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
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
下,早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
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
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
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
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面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
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
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
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
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
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
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紮你家財產入官。你
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
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如何是好?」
  翻來復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
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門屋,俱拆沒了,只有
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
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
  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
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
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
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紮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
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
年四十余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逕走到西湖上第
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
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
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滴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
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
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
  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巴掌約有百餘,罵不
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
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
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
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
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
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
恁般說?早是鄰捨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
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注大財?
  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
  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若你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
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
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
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要
陷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
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
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
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
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抓尋不著,只道
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
「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
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著,還了我,情願
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
  「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
  「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倒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
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
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
主張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
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
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
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
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
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
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
「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
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
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
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
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
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兑准回覆。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
又問客人:「你的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
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
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
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
這銀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
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
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
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反得了銀子。
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
「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
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同
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
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週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
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
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
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得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
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
倒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
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
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
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聘,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
  「說那裡話!若魯家力不能聘,孩兒情願矢志終身,決不改適。
  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
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
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
租,有好幾日耽擱。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
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
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
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
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
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
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
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
人傳話。」當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
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
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魯公子心中不勝歡
喜,只是身上襤褸,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
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
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
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
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
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
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
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
正是:
  欺天行事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
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
「郎君可是魯公子麼?」
  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
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
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
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
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
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
見得禮貌擔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
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
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
兩三次,想至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
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
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
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
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場。
  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
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
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麵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
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
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
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
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
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
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
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
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
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
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到來,
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
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
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
偏會溫存絮語。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
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
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摟綽趣,盡他受用。管
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
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
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
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
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
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
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
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到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
方便路與他,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
攀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
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
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
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
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擱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
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
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挨到午後,方才回家。魯公子正等得不耐
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
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
  「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
  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倒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
石成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
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
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
個蠢貨,又且不乾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
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
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處尋你!」梁尚賓不回娘話,
一逕走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
身子,耽擱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又罵
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乾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
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緞子鞋,在間壁
皮匠家上底。今晚催來,明日早上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
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
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遲延時刻,等顧僉事回家。魯公子不敢就穿,
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
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
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要仔細,不知他
意兒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
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
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拼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
後園曠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
  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直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
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捨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
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黏得硬硬的,墨兒涂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
弄了一個多時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逕
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
  「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
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
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
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
  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
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
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
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
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
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樣。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
蒙老園公傳話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
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
  又道:「這都是做爺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
事不須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
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
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
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夫人上坐,
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
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夫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
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
簾內,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耽擱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
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
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
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卿表寸意。
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
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
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
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
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
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
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
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
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
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肢,跑到
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
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
中嚷聒。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
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
  夫人罵道:「賢婿!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
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
管家婆將兩樣首飾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
了。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
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細,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
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聽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
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倒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
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
才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甚麼緣故,那
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阿呀可惜!好個標
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
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
  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多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
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
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
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
  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話說,一腳踢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
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
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
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戴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
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
田氏道:「你乾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
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
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
若是休了,倒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
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
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
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
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
  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
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
歐肚裡還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辯,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
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
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
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
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叫補了狀詞,差人拿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
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股,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
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
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顧僉
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
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
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彔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
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
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
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倆,吩
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
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
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進,顧僉
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彔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
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
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
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
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
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
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
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
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
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
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
豈止贈他釵鈿二物?顧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又
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
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
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
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
  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
  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
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
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
在後園來的。」
  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
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
逕走前門,不曾到後園去。」
  御史想道:「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
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
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
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
「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
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
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
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
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
衫襤褸,與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
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曾?」
學曾道:
  「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
  「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
  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老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
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倒寬了八分。一日,聽得
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戴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著
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
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
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挨幾日,
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
出門來問道:「你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
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
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
了布樣,又到布船去翻復細看,口裡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個要買的,
只管翻亂了人的布包,耽擱人的生意。」梁尚賓道:
  「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了銀子來看。」
  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九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
「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
一般樣耽擱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
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
又見價賤相應,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
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
  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
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
快些把銀子兑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
  「銀子湊不及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初時不肯,想了一回,
叫聲:「沒奈何,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錘,共兑
准了一百兩﹔又將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夠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
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
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
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
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
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
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
個明白。」便叫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
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
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案與老年伯看,釋此
不決之疑。」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叫帶在一邊,喚梁尚
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乾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
似晴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叫門子把銀錘首飾,與他認贓,
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嚇
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一一
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
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
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
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
  「爺爺,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扭打開,
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
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
家。
  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彔,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
「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
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
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
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
  「你妻子姓甚?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
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簽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間。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
  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
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
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
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
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
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
  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
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
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
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
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養娘,多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
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
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
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肯做我的義女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
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
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那田氏賢而
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附魂一事,「他千
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
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
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
  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
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
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
子,魯公子隨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
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四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
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伺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
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
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
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
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
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
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豔麗,意態妖
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
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提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她完姻。方待叫媒
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
復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
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
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到:「令愛
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
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討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
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
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
  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
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恒,原是舊家子弟。
  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
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恒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
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她是孫寡婦。光陰迅速,
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
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
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提。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寨婦母子相
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
復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
見責。」張六嫂復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盆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
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
想到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
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牀邊,
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樣子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
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
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
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
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
嫁的名頭。」
  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
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
不消說起。萬一有個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
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
六嫂,不要提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日結
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門,
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
要泄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
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
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
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得劉家有些
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害,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
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
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
寡婦見她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
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
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
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
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
  總是兒女年紀尚幼,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
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領養娘同
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叫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
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
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
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叫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
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
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她進去坐了,你們再
去長計較回她,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話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
「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
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叫老荊出來。」
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
今養娘在外,怎地回她?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
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
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
  「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劉媽媽即
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
「俺大娘聞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且復老爹大娘:若大
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子罷。」
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卻是偶然傷風,原非大
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夠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的
這樣。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來衝,他病也
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
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
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復親母,不必擔
擾。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
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她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
正好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
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
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
  「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話說忙了,茶也
還沒有吃,如何便去?」既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裡坐
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
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
痊癒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她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
  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
「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
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復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生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倒沒有主
意,想到:「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
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大嫂,
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
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
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
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
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
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
之策?」玉郎道:
  「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且喜過了,到第三
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親,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
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
  「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
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
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
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三長
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
  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
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
玉郎平時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
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待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
婦與她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
張六嫂復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
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
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
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
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
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
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
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女平常日時所戴,愛輕巧的,
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
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
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芽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
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
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
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到了黃昏時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
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
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
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
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
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
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
個自然!」
  不提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
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她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
「這卻怎好?不要拜罷!」
  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既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
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
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
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
打,引新人進房,來到臥牀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
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
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
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
才甦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
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彩。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她想:「媳婦憑般美貌,
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待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
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人,
豈不目前空喜!」
  不提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
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憑般出色,一
定要求她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她
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她孤眠獨宿。若
我丈夫像得她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提二人彼此欣羨。
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
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
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她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
「只怕不穩便。由她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
房中去睡,省得她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她相伴,恰中其意。劉媽
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同
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
  「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倒不消得伴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
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
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玉郎此時,又驚
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今來陪臥,這事便有
幾分了﹔驚的恐她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錯過,
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
不上我鉤。」
  心中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牀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
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
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倒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
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她意兒慇懃,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
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
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
  「嫂嫂說話倒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
娘是客。」慧娘笑道:「憑般佔先了。」便解衣先睡。
  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
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
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牀邊,揭起
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裡牀,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
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
燈放在牀前一隻小桌兒上,解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
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
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挨到她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
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
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
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
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
哩。」玉郎依舊又挨到枕上道:
  「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
道:「有姑娘在此,這卻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
  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
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
「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她的被兒挨過身來,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膩滑如酥,
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
不拒。玉郎見她情動,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
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著?」便
解開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
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
花燭,倒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
道:「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
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
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摟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
  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
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
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
去尋她,她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
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
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
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
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
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
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
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
不離。倒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
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
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的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
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間同
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
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
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
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
慧娘不忍割捨,倒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
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她
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
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了?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
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
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
  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
衝破二人之事,倒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那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
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
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癒,不耐行動,叫丫鬟
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
「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
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
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
又見玉郎背立,但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倒
背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
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
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
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
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
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
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
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呈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
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
決然無顏更事他人!」
  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她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
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倒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
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
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
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
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
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婦兒互相摟抱,低
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
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
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
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臉通紅,無言對答。劉
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
為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
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
  快說實話,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
  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她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
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她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
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
配與玉郎。
  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
要看下落,叫爹媽另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
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心圖百年偕老。今見哥病好,玉郎恐怕
事露,要回去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
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
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
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她干休不得!拚這老
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
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
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
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
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
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
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
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
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
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
從那日去了,竟不來復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愁!
  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
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
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
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
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
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
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
到。
  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
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
「好天殺的賊賤才,倒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
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的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
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
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
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
  「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
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叫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
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問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
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
老虔婆設這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叫你陪伴,落了她圈
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擱過一邊,全你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
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
惱,倒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
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
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
出話來,想了一想,倒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
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
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她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她
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她。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捨不得
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道前道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
罵道:「老王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
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做一塊,分拆
不開,丫鬟著了忙,棄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
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
惜他病體初癒,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王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
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
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
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
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
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
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她。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
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
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
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
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婦,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
醜事,如何不氣!一逕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
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
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
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
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
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
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錢才!真是個老王
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的!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
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王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
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
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嚷喧,
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王八打
得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
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
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
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
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
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
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
便罵道:「老王八,你女做了醜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扯
住,兩下又打將起來。
  兩張狀子,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扭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叫各跪一
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
  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者跪上去
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
年都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
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
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求爺爺台下投生。他又
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
義上去問道:
  「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
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
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
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倒強姦了小人女兒。正要告
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婦妝,自然不同。難道你認
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辯他真假?況
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
「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
  「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
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
  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姐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
  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豔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
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
婦乃將婦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
三朝便回。
  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
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
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
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
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
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
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為不知你是
男子,故令他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知推卸?」玉郎道:
  「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
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喬
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
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
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
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吩咐
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
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
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
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
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
「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
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
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
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答應。喬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
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澗原有妻未娶。如今
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
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
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
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
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日判為夫婦。我今作主,
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婦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
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
逾牆﹔劉氏婦因嫂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
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
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兑換,十六兩
原只一斤﹔
  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
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叫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
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叫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
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
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話說。李都管本欲唆孫寡
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
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
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
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
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
家宅反歸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
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 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五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繆﹔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
  財貨拐,僕駒休,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
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
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
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
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
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之吩咐道:「我
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
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
為。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
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
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吩咐王定,
選日起身。公子說:
  「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
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吩咐主人家用心看著牲口。
  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
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產奇珍﹔閒蕩閒游,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
繡,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
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處去
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
王定道:「三叔,好麼?」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問王定:
「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
紅光閃閃。看了一會兒,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離了東華門往前,又
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
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
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
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
三官道:
  「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有一粉頭,排行三姐,
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
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
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
然是:
  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
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嬌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
也迷魂,任是真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
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
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
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
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吧!」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
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吃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
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
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竟到了裡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
  「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
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
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
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
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
姐身子不健,辭了吧!」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
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
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
玉堂春低頭不語。懂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
六七歲,囊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夠你一世受用。」
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
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
  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
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姝,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
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
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
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
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裡吃酒。」
翠香、翠紅道:
  「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
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
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
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
  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
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
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
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
「銀兩、尺頭,權為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
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
  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許多東西,就叫丫頭
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一回,叫玉姐:「我
兒,拜謝了公子。」又說: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
  「小女房中還備得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
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饈,俱已擺設完備。
  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癢,神蕩魂迷。
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
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
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懃伏侍公子上 ,解衣就寢,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
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
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公子暗
想:
  「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裡,自家便當。」鴇
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
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
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
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
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
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
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
來苦勸公子,道:
  「『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
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
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
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吧!」三官正
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
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
定拜別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
  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壙
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
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
  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
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
當耳邊之風。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
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
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
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
鴇子怒髮,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
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
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
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
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說:
  「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裡,
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
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
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
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
「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婦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看
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
手扯到牀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
  「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
淫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
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吃。」
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
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
「哥哥,你吃飯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
才吃得一口,那淫女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
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
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
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乾。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
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
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
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
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
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
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了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
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計,回來鎖門不提。
  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掉了簪子。」
  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著。不見玉姐,遇著一伙人,公子躬身便問:
「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
服齊整,心生一計,說:
  「才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
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
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
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
  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
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
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
無衣服,眼中掉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
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眾人見公子年少,舍了幾件衣服與他,
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
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至黑,水也沒得口。三官
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
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逕至總鋪
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僱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
  「你姓什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吧!
  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
晚間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
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吧。」
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
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
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說罷
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
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才得與你相見?」
  不說玉姐想公子。卻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
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
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嚇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
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
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隨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
是個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
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
好意留吃幾口,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
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
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
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
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子的金哥。
  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
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
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
  我到廟裡歇歇再走。」金哥進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
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
門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
怎麼在這裡?」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
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
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秘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
看他怎麼說?
  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裡看風色,
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
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
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
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
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
掉淚,說:
  「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
  「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
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
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
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
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鄭元和方好。」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
自思:「王三倒也與鄭元和相象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飯吃。」金哥
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秘密的報與你,濟他
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嚇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
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
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
  「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錢使用,並
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
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
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
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
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
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
  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鴇甚喜。
  預先備下香燭紙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
  「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
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逕往城隍廟裡去。
  進得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
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
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逕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
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
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
京才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
「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
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
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提。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
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欏帽子,青絲縧,真川扇,皮箱,騾馬,
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收拾打扮停當,
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
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
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嚇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
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
去了。今日倒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
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
伙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
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
  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現有五萬兩銀子,還有幾船貨物,伙計也
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
就機,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吩咐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攦
出兩錠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撿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
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
  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
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
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
說:「奴才笑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嚇了一跳,說:
  「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裡睡。鴇子說:
「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
應。老鴇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
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
  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
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伙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
承。」王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
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
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王姐
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說話。」三官微微冷笑,
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懃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
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
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
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
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行四更,公子爬
將起來,說:「姐姐!我走吧!」玉姐說﹔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
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
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
  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
  「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
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
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
日後為記。
  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
吧。」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
  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瞭樓門,送
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
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
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樁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 上空了半邊。
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
  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
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
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
他都偷去了?」
  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
  「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
個首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三還你。」
  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玉姐行至大街上,
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倒把我金銀首
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玉姐說:「不要
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裡是公侯宰相,朝
郎駙馬,你那裡的金銀器皿?萬務要評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
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
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
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
  「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
  「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現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都
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有甚麼銀子?都是
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
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
  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眾人
說:「憑你罵吧!」玉姐罵道:
  你這亡八是喂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
別人。奉承盡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
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
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
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夠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該回去了。」
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
  眾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
等話。」亡八那裡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
  「買良為娼,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
贖身文書與你吧!」亡八還不肯。眾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
夠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
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
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你停當。」寫道:
  「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八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
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
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
眾人道:「只寫二萬吧。」又寫道:
  「……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禮。
今後聽憑玉堂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余人。眾人先
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
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
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待我。以後米麵、
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眾人說:
「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嚇
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
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
安。」
  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樣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
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
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
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情。」
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提提,也不敢直說。」三官
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
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
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
  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舍:「田莊好
麼?」上舍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
  「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
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為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
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牆幾時
築的?一向不見。」
  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為兩份。」
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王爺聞說,
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
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
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人雙膝跪下,
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提起了!」正說
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
  「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一躬曰:「你
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襤褸,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
夢,半夜捶 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問問三舅的信音。」
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
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
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
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
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
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
爺兩手擦了淚眼,說﹔
  「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
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
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
「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
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
不牽掛!」眾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
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奶奶說:
  「憑我打吧。」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多少。」
  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
嚴命,不敢阻擋,容你兒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
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
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裡?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
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
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
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
「銀子還有多少?」王定抬過皮箱打開,盡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
「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
  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
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
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
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
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
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
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
  「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吧!」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
「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
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
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
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待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
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個。」王爺說:「賢婿,你
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
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箱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呵!
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欲待讀
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
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童道:「你聞這書裡甚麼氣?聽聽甚
麼響?」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
  「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
「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
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
「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窗前苦,一
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
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
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心中回轉,
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爺
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
  「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
  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
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
「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
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
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
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
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吧!」公子說:
  「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
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
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
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
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陸麼?」
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腫掉淚,
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為兩
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
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
些湯吧!」
  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
  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
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
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嚇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 上,
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裡坐一坐。」坐了多時,
只見明月高升。譙樓敲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
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炷香來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
「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鼇頭,名揚四海。」
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
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
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小
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
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
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
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
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
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
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
  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
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
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囉唣我?」罵了
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
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
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外邊報喜
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
去赴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
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
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
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
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夠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
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
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
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吩咐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
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
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酒作別。公子上得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
解其意,他心裡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岸,不在話
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
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
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
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他。」沈洪說:「二
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
  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
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
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
事,休說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
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
翠紅說:「常言『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
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
要少了!就把一千兩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
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
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
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到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
往下第四個乃是王景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
「你看看的確,怕你識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
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彔,
走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彔拿上樓來,展開
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
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嚇得亡八、鴇
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
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鬥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
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手?」老鴇說: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吧。」
亡八說:「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些紙錢,假說東嶽
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合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
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
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
  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
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合家
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
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
「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
正見四個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
老鴇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抬來抬去,要一錢銀子。」老
鴇說:
  「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
  「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岳廟去,逕往
西門去了。走有數裡,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
玉姐大叫一聲:「吆!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
抬我往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
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
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提著便罵,觸
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
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
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
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現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
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
「三叔開杯,再飲三杯。」三官說:「夠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
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王匠
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
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
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
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
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
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到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
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
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
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
  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
了。公子問眾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
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
  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
  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實說,
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
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
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好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
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
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
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節,那裡有為婊子而不
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
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眾人道:「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
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
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
  數言勸醒公子。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
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
「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
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
  且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
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
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然是
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
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
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
有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
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
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
  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進挪借,借去後,分毫
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
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
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
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問:「如今怎麼對付他說
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
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
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
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
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
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
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
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要他來。」昂然說罷,啼
哭起來,拍台拍凳。口裡「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
「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
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
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
  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
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
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
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牀帳在廂房,安頓
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
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
  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
聲「得罪」,出了房門,逕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
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
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
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復去,一夜不
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
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
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
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牀上問:「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娘起
來吃麵。」玉姐說:「我不要吃。」
  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
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
意,看看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什麼緣故。
慌慌的高叫:「救人!」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
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
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
疼死了,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
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
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
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正
值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為
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
  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
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
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早,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
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
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
  「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
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
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
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
不趁你意,故此把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
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
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
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並無干涉。」王知
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
  「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提。
  卻說皮氏差人秘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
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
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壇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
縣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
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
春正待分辯,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
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過,說:
  「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
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
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
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都是
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有些
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
罪,天理何在?躇躊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裡逼玉姐要燈油錢。
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旁無
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
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
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
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小。
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倒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時
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
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
  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
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旁。劉夫人遣
人到處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
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
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次
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
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
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人在內,
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
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
  「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
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裡有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
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玉堂春。他是京裡娶來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
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
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
  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
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
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
「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吧。」小伙竟引到王婆
家裡,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
王婆說:「累你,我轉了錢來,謝你。」
  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
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
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
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吩咐就要審彔。王知縣回縣,
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提。
  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
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
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
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悽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
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
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了丑處,喝聲:「住了,
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
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吩咐劉推官道:「聞知你
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
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
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
小婦拼死訴冤,望青天爺爺作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彩上來。問:「你與趙昂
姦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
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吧!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
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
『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
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
頭送監,叫一書吏過去:「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
大櫃,放在丹墀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
  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
心寫來。」劉爺吩咐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於內。劉爺又叫皂
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
  只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
  「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劉爺大怒,吩咐:「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
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裡,連小段名四人鎖在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
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
  眾人散盡。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
  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
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
說了吧。」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
把你做親母。」
  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
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緞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
不曾得住。你乾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
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
寫在紙上。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嚇軟了。劉爺看了
書吏所彔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
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
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
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
定罪:
  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段名示警。王縣貪酷
罷職,追贓不恕衙門。
  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
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
  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
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貴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
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
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夠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
伏侍,在頂銀衚衕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
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
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
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蘇
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
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門首,
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
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
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
先,奴在後。」玉姐說:「奶奶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
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
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
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
第六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
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動杭州市
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
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
道:「靈鷲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
「我記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
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
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
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
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
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
紅欄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
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
寧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蹟。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
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
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
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
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
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
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
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僧是保俶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
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
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俶塔和尚來請菴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
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菴
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逕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
宣道:「我今日重去保俶塔燒菴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
「你去便回。」許宣離了鋪中、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
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逕到保俶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
菴子,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逶閒走,過西寧橋、孤
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
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
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
擺佈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
「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
「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
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
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闃些素釵梳,
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
頭上一雙角髻,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
老張對小乙官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
便叫他下來。」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
點朱唇,露兩行碎玉,向前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
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
玉的美婦人,旁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
  「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
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
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
  「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
  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
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
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逶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
「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
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
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
  「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
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許宣入
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
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裡去?」許宣道:「便
是去保俶塔燒菴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
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
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
細!」許宣道:「不必吩咐。」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
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
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
「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
  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
那裡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
  「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
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
  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
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
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
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
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
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裡。問了
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躕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
「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
走不多路,道:
  「只這裡便是。」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槅
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
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坐。」許宣隨步入到
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
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裡面,
只見: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邊也掛
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桌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
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
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
三杯,表意而已。」
  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
  「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
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
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
饌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
  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
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
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
遞與許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
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
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
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
  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
  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
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
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
  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
見青青手扶欄桿,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
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
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
  許宣接得相別,一逕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
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
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吩咐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
家。
  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倒吃了一驚,
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
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
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
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
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
  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
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
買賣。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猝不得,又見姐
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
  「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
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
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姐姐家作主管,積攢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
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私房,
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
「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
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見了五
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
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
  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
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
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
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當時拿
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
使臣何立。何立帶了伙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
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 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
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
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
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
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
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
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麼樣人?見住何處?」許宣
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
對黑樓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
口捉拿本婦前來。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逕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
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
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樣,倒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
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眾
鄰舍都走來道:
  「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子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合家時病死了。
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裡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
喏。」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卷出一道腥氣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
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
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桌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
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眾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
 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
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
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前,
怎的是了?你可將一壇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
叫兩三個下去提一壇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壇酒吃盡了,道:「做
我不著!」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
響,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 上不見了那娘子,
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
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打了銀子,都到臨安府。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
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復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免
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
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
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
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不一日,來到
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並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
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
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
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
子,旁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家麼?」王主人連忙起
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
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
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
青跟著,轎子裡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
銀子,帶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
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
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
  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
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
  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
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
坐了說。」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人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
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
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
  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
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
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
把銀子安在 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
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 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
配在這裡,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
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
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
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
為分別是非而來。」
  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選
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偕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
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
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
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
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
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
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
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
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
  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
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許宣離了
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
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遥巾,腰繫黃絲縧,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
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
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
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
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
  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
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
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
「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
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
「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
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次日,白娘子
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
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
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
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當,凡有妖怪,吃了
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
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
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被
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
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念
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
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弔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
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
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明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
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
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裡面,
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
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
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
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墜上
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吩咐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
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彩,好個官
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
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
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
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裡
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眾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
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
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
  「你們看這扇子扇墜,與單上開的一般!」眾人喝聲「拿了!」
  就把許宣一索子 了,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
  「是不是,且去府前週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全珠細軟,白玉縧環,
細巧查折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
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
忌憚!」
  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
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
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
宣道:「稟上相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
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
  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
火速捉來。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
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
  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
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
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
見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王主人捉
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復了,道:「白娘
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
在外,伺候歸結。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
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
了頭巾縧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的害了一個人,不好。」
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
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
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
  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
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
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
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
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
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
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公
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
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
  「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吩咐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
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
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
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
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
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
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
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
「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有甚麼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
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吩咐
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旁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
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
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
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
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閒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
「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
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
改日再會。」
  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
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鬥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
住腳,便罵道:「誰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
下來道:
  「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
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燄騰騰高起三千
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
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
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
  「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
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
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
在此間?」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
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
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
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
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
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城。」
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
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
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
門!」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
一月。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
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逕進裡面請
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
進到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
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
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
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
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
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
個道兒。」不覺鳥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
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
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
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
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
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吃蝨子留後腿
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
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吩咐心腹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
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
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皆休,則
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弔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
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跤。眾養娘扶起看時,面青
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
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
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裡睡了。
  眾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
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歎氣。
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
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欲要奸騙我,扯裙
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
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
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
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
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
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
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
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間
卻又說話。」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等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
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
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賣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
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
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
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
香,舍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
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舍與他,花費了也是
他的罪過。」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
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
「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
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娘子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
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
只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
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
「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逕到江邊,
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
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
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
回,便出來。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
看了模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
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記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
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都在那
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
  「這般大風浪過不過渡,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
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
兩個,許宣這一驚非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
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
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
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
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
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
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找。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
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
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
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
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
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
  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吩咐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
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
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不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
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人。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
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
  「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
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
  「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
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
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
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
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
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
「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
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
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
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
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
為好,誰想倒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
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
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
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
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
不過,叫道:「卻是苦耶!」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
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
  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
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
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裡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舐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
一張時,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睡在 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
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
「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一夜,次
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
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
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
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
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
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
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
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
內,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
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
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
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
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
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
「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它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
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
走,不走!
  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彎,走
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颳起一陣冷風,風過
處,只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速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
  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
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
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
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
  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
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
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
沒些動靜。
  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
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
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
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
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裡見。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
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吩咐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
  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
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
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
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
  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
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
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
何處?」
  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
於袖中取出一個缽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
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且說許宣拜謝了
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
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
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
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
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
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
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
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
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
  「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
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
慈悲則個!」禪師又問:
  「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
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
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
大喝道:
  「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
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
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余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
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
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
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
  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塔披
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
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七卷
合影樓奇緣留佳話


  世間欲斷鐘情路,男女分開住。掘條深塹在中間,使他終身不度是非關。塹
深又怕能生事,水滿情偏熾。綠波慣會做紅娘,不見御溝流出墨痕香?
  這首詞,是說天地間越禮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獨有男女相慕之情、枕
席交歡之誼,只除非禁於未發之先。若到那男子婦人動了念頭之後,莫道家法無
所施,官威不能攝,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誅夷之詔,閻羅天子出了緝獲的牌,山川
草木盡作刀兵,日月星辰皆為矢石,他總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願。覺得此
願不了,就活上幾千歲然後飛升,究竟是個鰥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萬年
不得轉世,也還是個風流鬼魅。到了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說還有甚麼法則可以
防禦得他?所以懲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發之先。未發之先又沒有別樣禁法,
只是嚴分內外,重別嫌疑,使男女不相親近而已。
  儒書云「男女授受不親」,道書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兩句話極講
得周密。男子與婦人親手遞一件東西,或是相見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關
礙,這等防得森嚴?要曉得古聖先賢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經歷過來,知道一
見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無意之事認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顛倒錯亂起
來。譬如婦人取一件東西遞與男子,過手的時節,或高或下,或重或輕,總是出
於無意。當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畫蛇添足:輕的說他故示溫柔,重的說他有心戲
謔,高的說他提心在手、何異舉案齊眉,下的說他借物丟情、不啻拋球擲果。想
到此處,就不好辜其來意,也要弄些手勢答他。焉知那位婦人不肯將錯就錯?這
本風流戲文,就從這件東西上做起了。至於男女相見,那種眉眼招災、聲音起禍
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見不親的妙。不信,但引兩對古人做個證驗:李
藥師所得的紅拂妓,當初關在楊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黃面白?崔千牛盜的
紅綃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對著男子說短說長?只為家主公要賣弄豪華,把
兩個得意侍兒與男子見得一面,不想他五個指頭一雙眼孔就會說起話來。及至機
心一動,任你銅牆鐵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竊負的竊負將來。若還
守了這兩句格言,使他「授受不親」,「不見可欲」,那有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這回小說,總是要使齊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漸,非但不可露形,亦且
不可露影,不是單闡風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條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間,廣東韶州府曲江縣有兩個閒住的縉紳,一姓屠,一姓管。姓
屠的由黃甲起家,官至觀察之職﹔姓管的由鄉貢起家,官至提舉之職。他兩個是
一門之婿,只因內族無子,先後贅在家中。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別。
  管提舉古板執拗,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蕩豪華,是個風流才子。兩位夫
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適所天,受了刑於之化,也漸漸的相背起來。聽
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
  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
尚不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
母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瞭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獨
是後園之中有兩座水閣,一座面西的,是屠觀察所得﹔一座面東的,是管提舉所
得,中間隔著池水,正合著唐詩二句:
  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
  陸地上的界限都好設立牆垣,獨有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腳,還是上連下隔
的。論起理來,盈盈一水,也當得過黃河天塹,當不得管提舉多心,還怕這位姨
夫要在隔水間花之處窺視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費,大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
了石板,也砌起一帶牆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從此以後,這兩分人
家,莫說男子與婦人終年不得謀面,就是男子與男子,一年之內也會不上兩遭。
  卻說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長珍生
半歲,兩個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極印下來的。只因兩位母親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
格相去不遠,又且嬌媚異常。這兩個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時節,還是同
居,辨不出誰珍誰玉。有時屠夫人把玉娟認做兒子,抱在懷中飼奶,有時管夫人
把珍生認做女兒,摟在身邊睡覺。後來竟習以為常,兩母兩兒,互相乳育。有《詩
經》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從來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總是血脈相蔭的原故。同居之際,兩個都是孩子,
沒有知識,面貌像與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產之後,垂髫總角之時,
聽見人說,才有些疑心,要把兩副面容合來印正一印正,以驗人言之確否。卻又
咫尺之間分了天南地北,這兩副面貌印正不成了。
  再過幾年,他兩人的心事就不謀而合,時常對著鏡子賞鑒自家的面容,只管
嘖嘖贊羨道:
  「凡系內親,勿進內室。本衙止別男婦,不問親疏,各宜體諒。」
  珍生見了,就立住腳跟,不敢進去,只好對了管公,請姨娘表姐出來拜見。
管公單請夫人,見了一面,連「小姐」二字絕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請,他又假示
龍鐘,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請,坐了一會,即便告辭。
  既去之後,管夫人問道:「兩姨姐妹,分屬表親,原有可見之理,為甚麼該
拒絕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
設。若還是陌路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
分別嫌疑?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這分別嫌疑的禮數,
就由此而起。別樣的瓜葛,親者自親,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獨是兩姨之子,
姑舅之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體之情﹔
說他竟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古人委決不
下,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將出來。
歷觀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
了兄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
別,仍蹈世俗之陋規乎?」夫人聽了,點頭不已,說他講得極是。
  從此以後,珍生斷了癡想,玉娟絕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語印證不來,隨他
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總不去計論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把兩個影子放在
碧波裡面印證起來。有一首現成絕句,就是當年的情景。其詩云: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並作南來一味涼。
  時當中夏,暑氣困人,這一男一女不謀而合,都到水閣上納涼。只見清風徐
來,水波不興,把兩座樓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豎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
忽然驚訝起來,道:
  「為甚麼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離,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會,方
才轉了念頭,知道這個影子就是平時想念的人。
  「只因科頭而坐,頭上沒有方巾,與我輩婦人一樣,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
他作我。」想到此處,方才要印證起來,果然一線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樣。既不
能夠獨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憐,漸漸有個怨悵爺娘不該拒絕親人之意。
  卻說珍生倚欄而坐,忽然看見對岸的影子,不覺驚喜跳躍,凝眸細認一番,
才知道人言不謬。風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學先生的令愛,意氣多而涵養少,那
些童而習之的學問,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試驗出來。對著影輕輕的喚道:「你就是
玉娟姐姐麼?好一副面容!果然與我一樣,為甚麼不合在一處做了夫妻?」說話
的時節,又把一雙玉臂對著水中,卻像要撈起影子拿來受用的一般。玉娟聽了此
言,看了此狀,那點親愛之心,就愈加歆動起來,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
當不得家法森嚴,逾規越檢的話從來不曾講過,背禮犯分之事從來不曾做過。未
免有些礙手礙口,只好把滿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風流訣竅,原是有傳受的:但凡調戲婦人,不問他肯不肯,但看他
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這副同心帶兒已結在影子裡面了。
  從此以後,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納涼,時時要來避暑。
  又不許丫鬟伏待,伴當追隨,總是孤憑畫閣,獨倚雕欄,好對著影子說話。
大約珍生的話多,玉娟的話少--只把手語傳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說出口來
被爺娘聽見,不但受鞭箠之苦,亦且有性命之憂。
  卻說珍生與玉娟自從相遇之後,終日在影裡盤桓,只可恨隔了危牆,不能夠
見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纏擾,起得稍遲,盥櫛起來,已是巳牌時候。走
到水閣上面,不見珍生的影子,只說他等我不來,又到別處去了。誰想回頭一看,
那個影子忽然變了真形,立在他玉體之後,張開兩手竟要來摟抱他。這是甚麼原
故?只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預先赴水過來,藏在隱僻之處,等他一
到,就鑽出來下手。
  玉娟是個膽小的人,要說句私情話兒,尚且怕人聽見﹔豈有青天白日對了男
子做那不尷不尬的事,沒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聲「阿呀」,如飛避了進去。
一連三五日不敢到水閣上來。--看官,要曉得這番舉動,還是提舉公家法森嚴,
閨門謹飭的效驗﹔不然,就有真贓實犯的事做將出來,這段姦情不但在影似之間
而已了。珍生見他喊避,也吃了一大驚,翻身跳入水中,踉蹌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來出於倉皇,二來迫於畏懼,原不是有心拒絕他。過了幾
時,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詩箋,藏在花瓣之內,又取一張荷葉,做了郵筒,
使它入水不濡﹔張見珍生的影子,就丟下水去,道:「那邊的人兒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聽見,驚喜欲狂,連忙走下樓去,拾起來一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其
詩云:
  綠波搖漾最關情,何事虛無變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動動金鈴。
  珍生見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過去,道:
  惜春雖愛影橫斜,到底如看夢裡花。
  但得冰肌親玉骨,莫將修短問韶華。
  玉娟看了此詩,知道他色膽如天,不顧生死,少不得還要過來,終有一場奇
禍。又取一幅花箋,寫了幾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於驚避,再來未卜存亡。吾翁不類若翁,我死同於汝死。戒之!慎
之!」
  珍生見他回得決裂,不敢再為佻達之詞,但寫幾句懇切話兒,以訂婚姻之約。
其字云:
  「實范固嚴,杞憂亦甚。既杜桑間之約,當從冰上之言。
  所慮吳越相銜,朱陳難合,尚俟徐覘動靜,巧覓機緣。但求一字之貞,便矢
終身之義。」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腸,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應承,復他幾
句道:
  「既刪《鄭》《衛》,當續《周南》。願深寤寐之求,勿惜參差之彩。此身
有屬,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珍生覽畢,欣慰異常。
  從此以後,終日在影中問答,形外追隨,沒有一日不做幾首情詩。做詩的題
目總不離一個「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詩稿匯成一帙,題曰《合影
編》,放在案頭。被父母看見,知道這位公郎是個肖子,不惟善讀父書,亦且能
成母志,倒歡喜不過,要替他成就姻緣,只是逆料那個迂儒斷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幾任有司,此時亦在林下。他的
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眉,聞
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正合著古語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間。」故此與屠管二
人都相契厚。屠觀察與夫人商議,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親自上門求他作伐,
說:「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調劑其間,使冰炭化為水乳,
方能有濟。」路公道:
  「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效犬馬之力。」
  一日,會了提舉,問他:「令愛芳年?曾否許配?」等他回了幾句,就把觀
察所托的話,婉婉轉轉說去說他。管提舉笑而不答,因有筆在手頭,就寫幾行大
字在幾案之上,道:
  「素性不諧,矛盾已久。方著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
  欲求親上加親,何啻夢中說夢!」
  路公見了,知道也不可再強,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走去回覆觀察,只說
他堅執不允,把書台回覆的狠話,隱而不傳。
  觀察夫婦就斷了念頭,要替兒子別娶。又聞得人說,路公有個螟蛉之女,小
字錦雲,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說合。路公道:「婚姻大事,
不好單憑己意,也要把兩個八字合一合婚,沒有刑傷損克,方才好許。」觀察就
把兒子的年庚封與媒人送去。路公拆開一看,驚詫不已:原來珍生的年庚就是錦
雲的八字,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路公道:「這等看來,分明
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許了,還有甚麼狐疑。」媒人照他的話過來回覆。觀察夫
婦歡喜不了,就瞞了兒子,定下這頭親事。
  珍生是個伶俐之人,豈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曉得這位郎君,自
從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潑不過,那副形骸肢體竟像
死人一般。有時叫他也不應,問他也不答。除了水閣不坐,除了畫欄不倚,只在
那幾尺地方走來走去,又不許一人近身。所以家務事情無由入耳,連自己的婚姻
定了多時還不知道。倒是玉娟聽得人說,只道他背卻前盟,切齒不已,寫字過來
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覺。
  走去盤問爺娘知道委曲,就號啕痛哭起來,竟像小孩子撒賴一般,倒在爺娘
懷裡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親。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罵,說:「姨丈不肯
許親,都是他的鬼話!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讓與別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別
個做媒,此時成了好事也未見得。」千烏龜,萬老賊,罵個不了。
  觀察要把大義責他,只因驕縱在前,整頓不起。又知道:
  「兒子的風流原是看我的樣子,我不能自斷情慾,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
味優容,只勸他:「暫緩愁腸,待我替你畫策。」
  珍生限了時日,要他一面退親,一面圖謀好事﹔不然,就要自尋短計,關係
他的宗祧。
  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預先請過了罪,然後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
路公。路公變起色來,道:「我與你是何等人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
親友聞之,豈不唾罵!
  令郎的意思,既不肯與舍下聯姻,畢竟心有所屬,請問要聘那一家?」觀察
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門,知其必不可得,決要希圖萬一,以俟將來。」路
公聽了,不覺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說親,書台回覆的狠話,直念出來。觀察聽
了,不覺淚如雨下,歎口氣道,「這等說來,豚兒的性命,決不能留,小弟他日
必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與管小姐有了甚麼勾當,
故此分拆不開麼?」觀察道:「雖無實事,頗有虛情,兩副形骸雖然不曾會合,
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載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實是分拆不開。老親翁何以救我?」
說過之後,又把《合影編》的詩稿遞送與他,說是一本風流孽賬。路公看過之後,
怒了一回,又笑起來,道:
  「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佳話。對影鐘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
只是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
出法來,成就這樁好事。
  寧可做小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觀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觀察別了路公,把這番說話報與兒子知道。珍生轉憂作喜,不但不罵,又且
歌功頌德起來,終日催促爺娘去求他早籌良計,又親自上門哀告不已。路公道:
「這樁好事,不是一年半載做得來的。且去準備寒窗,再守幾年孤寡。」
  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把悔親的來歷
在家人面前絕不提起。一來慮人笑恥,二來恐怕女兒知道,學了人家的樣子,也
要不尷不尬起來,倒說:「女婿不中意,恐怕誤了終身,自家要悔親別許。」那
裡知道兒女心多,倒從假話裡面弄出真事故來。
  卻說錦雲小姐未經悔議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與自己相同,又聞得那副面容
俊俏不過,方且自慶得人,巴不得早完親事。忽然聽見悔親,不覺手忙腳亂。那
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說:「好好一頭親事,已結成了,又替他拆開!使
女婿上門哀告,只是不許。既然不許,就該斷絕了他,為甚麼又應承作伐,把個
如花似玉的女婿送與別人?」錦雲聽見,痛恨不已,說:「我是他螟蛉之女,自
然痛癢不關。若還是親生自養,豈有這等不情之事!」恨了幾日,不覺生起病來。
俗語講得好:
  說不出的,才是真苦。
  撓不著的,才是真痛。
  他這番心事,說又說不出,只好鬱在胸中,所以結成大塊,攻治不好。
  男子要離絕婦人,婦人反思念男子,這種相思,自開闢以來,不曾有人害過。
看官們看到此處,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卻說管提舉的家范原自嚴謹,又因路公來說親,增了許多疑慮,就把牆垣之
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礫,覆以泥土,築起一帶長提﹔又時常著人伴守,不容女
兒獨坐。從此以後,不但形骸隔絕,連一對虛空影子也分為兩處,不得相親。珍
生與玉娟又不約而同做了幾首別影詩,附在原稿之後。
  玉娟只曉得珍生別娶,卻不知道他悔親,深恨男兒薄倖,背了盟言,誤得自
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懷了私念,把別人的女婿攘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
丈來,可見說親的話並非忠言,不過是勉強塞責,所以父親不許,一連恨了幾日,
也漸漸的不茶不飯,生起病來。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錯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
「錯怪」,「害」與「怪」雖然不同,其「錯」一也。
  更有一種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錯
害」「錯怪」之間。這是甚麼原故?他見水中牆下築了長堤,心上思量道:「他
父親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牆立柱之先?還省許多工料。為甚麼到了此際,忽然
多起事來?畢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別家,竟要斷恩絕義,倒在爺娘面
前討好,假裝個貞節婦人,故此叫他築堤,以示訣絕之意,也未見得。我為他做
了義夫,把說成的親事都回絕了,依舊要想娶他,萬一此念果真,我這段癡情向
何處著落?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他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年
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關耽誤,好沒
來由!」只因這兩條錯念橫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詫異。想到
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他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到錦雲
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他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裡嘮叨。弄得父母說張
不是,說李不是,只好聽其自然。
  卻說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擇婿之念愈堅﹔路公擇婿之念愈堅,錦雲小
姐的病體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說他年大當婚,恐有失時之歎,故此憂鬱成病﹔
只要選中才郎,成了親事,他自然勿藥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門,終
朝選擇。誰想引來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魎,丫鬟見了一個,走進去形容體態,
定要驚個半死。驚上幾十次,那裡還有魂靈?止剩得幾莖殘骨,一副枯骸,倒在
 褥之間,懨懨待斃。
  路公見了,方才有些著忙,細問丫鬟,知道他得病的來歷,就翻然自悔道:
「婦人從一而終,原不該悔親別議。他這場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爺的不
是,當初屠家來退親,原不該就許﹔如今既許出口,又不好再去強他。況且那樁
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諾,豈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兩頭親事合做
一頭,三個病人串通一路,只瞞著老管一個,等他自做惡人。直等好事做成,方
才使他知道。到那時節,生米煮成熟飯,要強也強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間有些難
處。」仔細想了一回又悟轉來道:「當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堯之女,難道配了大舜,
也分個妻妾不成?不過是姊妹相稱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兒,一面請屠觀察過來商議,說:「有個兩便
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天,又不使管門失節﹔
  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討了便宜,也是他命該如此。」觀察喜之不勝,問他:
「計將安出?」路公道:「貴連襟心性執拗,不便強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
弟中年無子,他時常勸我立嗣,我如今只說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兒為媳,他念想
與之情,自然應許。等他許定之後,我又說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為婿,屈他
做個四門親家,以終夙昔之好。他就要斷絕你,也卻不得我的情面,許出了口,
料想不好再許別人。待我選了吉日,只說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二女一男並在
一處,使他各暢懷抱,豈不是樁美事?」屠觀察聽了,笑得一聲,不覺拜倒在地,
說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頌不了,就把異常的喜信報與兒
子知道。
  珍生正在兩憂之際,得了雙喜之音,如何跳躍得住!他那種詫異相思,不是
這種詫異的方術也醫他不好,錦雲聽了丫鬟的話,知道改邪歸正,不消醫治,早
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婦過來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時三個病
人好了兩位,只苦得玉娟一個,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會著提舉,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籠絡他。管提舉見女兒病危,原有早定婚
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聯姻締好,就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路
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兩日就送聘禮過門。納聘之後,又把招贅珍生的話吐露出
來。管提舉口雖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於求婚,暗於擇婿,前門進人,後
門入鬼,所得不償所失,只因成事不說,也不去規諫他。
  玉娟小姐見說自己的情郎贅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門,與他同在一
處,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氣憤得了!要寫一封密札寄與珍生,說明自
家的心事,然後去赴水懸樑,尋個自盡。當不得丫鬟廝守,父母提防,不但沒有
寄書之人,亦且沒有寫書之地。
  一日,丫鬟進來傳話,說:「路家小姐聞得姐姐有病,要親自過來問安。」
玉娟聞了此言,一發焦躁不已,只說:「他占了我的情人,奪了我的好事,一味
心高氣傲,故意把喜事驕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預先上門來羞辱。這番歹意,如
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親叫人過去回覆。那裡知道這位姑娘並無歹意,要做個
瞞人的喜鵲,飛入耳朵來報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這位小姐是道學先生
的女兒,決不肯做失節之婦,聽見許了別人,不知就裡,一定要尋短計﹔若央別
個寄信,當不得他門禁森嚴,三姑六婆無由而入,只得把女兒權做紅娘,過去傳
消遞息。玉娟見說回覆不住,只得隨他上門。未到之先,打點一副吃虧的面孔,
先忍一頓羞慚,等他得志過了,然後把報仇雪恥話去回覆他。不想走到面前,見
過了禮,就伸出一雙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卻像別有衷情不好對人說得,
兩下心照的一般。
  玉娟驚詫不已,一茶之後,就引入房中,問他捏臂之故。
  錦雲道:「小妹今日之來,不是問安,實來報喜。《合影編》的詩稿,已做
了一部傳奇,目下就要團圓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腳小旦,你卻不要多心。」
玉娟驚問其故,錦雲把父親作合的始末細述一番,玉娟喜個不了。只消一劑妙藥,
醫好了三個病人。大家設定機關,單騙著提舉一個。
  路公選了好日,一面抬珍生進門。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兒請出洞房,湊
成三美,一齊拜起堂來,真個好看。只見:
  男同叔寶,女類夷光。評品姿容,卻似兩朵瓊花,倚著一根玉樹﹔形容態度,
又像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那一邊,年庚相合,牽來比並,辨不清孰妹孰兄﹔
這一對,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認不出誰男誰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紅遇綠,
到處成牌﹔用婦人接羽移宮,鼓瑟鼓琴,皆能合調。允矣無雙樂事﹔誠哉對半神
仙!
  成親過了三日,路公就準備筵席,請屠管二人會親。又怕管提舉不來,另寫
一幅單箋夾在請帖之內,道:
  「親上加親,昔聞戒矣﹔夢中說夢,姑妄聽之。今為說夢主人,屈作加親創
舉﹔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禮不成。再訂。」
  管提舉看了前面幾句,還不介懷,直到末後一聯有「大禮」二字,就未免為
禮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過去會親。走到的時節,屠觀察早已在座。路公鋪下氈單,
把二位親翁請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觀察請過一邊,自
家對了提舉深深叩過四首,道:「起先四拜是會親,如今四拜是請罪。從前以後,
凡有不是之處,俱望老親翁海涵。」管提舉道:「老親翁是個簡略的人,為何到
了今日忽然多起禮數來?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個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
麼?」路公道:「怎敢如此。
  小弟自議親以來,負罪多端,擢髮莫數。只求念『至親』二字,多方原宥。
俗語道得好:兒子得罪父親,也不過是負荊而已。何況兒女親家?小弟拜過之後,
大事已完,老親翁要施責備也責備不成了。」管提舉不解其意,還只說是謙遜之
詞。
  只見說過之後,階下兩班鼓樂一齊吹打起來,竟像轟雷震耳,莫說兩人對語
約不聞聲,就是自己說話也聽不出一字。
  正在喧鬧之際,又有許多侍妾擁了對半新人,早已步出畫堂,立在氈單之上,
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舉定睛細看,只見女兒一個立在左首,其餘都是外人,
並不見自家的女婿,就對著女兒高聲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
  不惟禮數欠周,亦且渾亂不雅,還不快走開去!」他便喊叫得慌,並沒有一
人聽見。這一男二女低頭竟拜。管提舉掉轉身來,正在迴避,不想二位親翁走到,
每人拉住一邊,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像兩塊夾板夾住身子的一般,
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後,三位新人一齊走了進去,方才吩咐樂工
住了吹打。聽管提舉變色而道:「說小女拜堂,令郎為何不見?令婿與令愛與小
弟並非至親,豈有受拜之禮!這番儀節,小弟不解,老親翁請道其故。」路公道:
  「不瞞老親翁說,這位令姨姪,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親翁的
令婿,親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東 ,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禮拜了三
四一十二拜。老親翁是個至明至聰的人,難道還懂不著?」
  管提舉想了一會,再辨不清,又對路公道:「這些說話,小弟一字不解,纏
來纏去,不得明白。難道今日之來,不是會親,竟在這邊做夢不成?」路公道:
「小柬上面已曾講過『今為說夢主人』,就是為此。要曉得『說夢』二字原不是
小弟創起,當初替他說親,蒙老親翁書台復,那個時節早已種下夢根了。人生一
夢耳,何必十分認真?勸你將錯就錯,完了這場春夢罷!」提舉聽了這些話,方
才醒悟,就問他道:
  「老親翁是個正人,為何行此曖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該明講,怎麼設定
圈套,弄起我來?」路公道:「何嘗不來明講?老親翁並不回言,只把兩句話兒
示之以意,卻像要我說夢的一般,所以不復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還自家弄巧,
單騙令愛一位,使親翁做了愚人,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捨得自己,贏得他
人,方才拜堂的進節,還把令愛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風,這樣公道拐子,折本
媒人,世間沒有第二個。求你把責人之念稍寬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罷。」
  提舉聽到此處,顏色稍和,想了一會,又問他道:「敝連襟舍了小女,怕沒
有別處求親?老親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門納彩。為甚麼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
陷人以不義?」路公道:
  「其中就裡,只好付之不言。若還根究起來,只怕方才那四拜,老親翁該賠
還小弟,倒要認起不是來。」提舉聽到此處,又從新變起色來道:「小弟有何不
是?快請說來!」路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過於嚴謹,使男子婦人不得見面,
所以鬱出病來。
  別樣的病,只害得自己一個﹔不想令愛的尊恙,與時災疫症一般,一家過到
一家,蔓延不已。起先過與他,後來又過與小女,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一時。
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預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愛。所以把三個病人合
來住在一處,才好用藥調理,這就是聯姻締好的原故。老親翁不問,也不好直說
出來。」
  提舉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來,就著路公,
好等他說明就理。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說個盡情,就把對影鐘情、不肯別就的始
末,一原二故,訴說出來。氣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罵女兒。路公道:「姻緣
所在,非人力之所能為。究竟令愛守貞,不肯失節,也還是家教使然。如今業已
成親,也算做既往不咎了,還要怪他做甚麼!」提舉道:「這等看來,都是小弟
治家不嚴,以致如此。
  空講一生道學,不曾做得個完人,快取酒來,先罰我三杯,然後上席。」路
公道:「這也怪不得親翁。從來的家法,只能錮形,不能錮影。這是兩個影子做
出事來,與身體無涉,那裡防得許多?從今以後,也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番公案,
連影子也要提防,決沒有露形之事了。」又對觀察道:「你兩個的是非曲直,畢
竟要歸重一邊。若還府上的家教,也與貴連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憚,不敢胡
行,這樁詫事就斷然沒有了。
  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說風流的是,道學的
不是,把是非曲直顛倒過來,使人喜風流而惡道學,壞先輩之典型。取酒過來,
罰你三巨斝,以服貴連襟之心,然後坐席。」觀察道:「講得有理,受罰無辭。」
一連飲了三杯,就作揖賠個不是,方才就席飲酒,盡歡而散。
  從此以後,兩家釋了芥蒂,相好如初。過到後來,依舊把兩院並為一宅,就
將兩座水閣做了金星,以貯兩位阿嬌,題曰「合影樓」,以成其志。不但拆去牆
垣,掘開泥土,等兩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飛橋,以便珍生之來往,使牛
郎織女無天河銀漢之隔。後來珍生聯登二榜,入了詞林,位到侍講之職。
  這段逸事出在《胡氏筆談》,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見者甚少。如
今編做小說,還不能取信於人,只說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樓閣也。

第八卷
清安寺開棺續前緣


  詩曰:
  聞說氤氳使,專司夙世緣。
  豈徒生作合,慣令死重還。
  順局不成幻,逆施方見權。
  小兒稱造化,於此信其然。
  話說人世婚姻前定,難以強求,不該是姻緣的,隨你用盡機謀,壞盡心術,
到底沒收場。及至該是姻緣人,雖是被人扳障,受人離間,卻又散的弄出合來,
死的弄出活來。從來傳奇小說上邊,如《倩女離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護謁漿》,死的弄轉魂來,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難以盡述。
  只如《太平廣記》上邊說,有一劉氏子,少年任俠,膽氣過人,好的是張弓
挾矢、馳馬試劍、飛觴蹴鞠諸事。交遊的人,總是些劍客、博徒、殺人不償命的
亡賴子弟。一日遊楚中,那楚俗習尚,正與相合。就在那一班兒意氣相投的人,
成群聚黨,如兄若弟往來。有人對他說道:「鄰人王氏女美貌,當今無比。」劉
氏子就央座中人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雖然此人少年英勇,卻聞得行逕古怪,有些不務實,恐怕後來惹出禍端,
誤了女兒終身。」堅執不肯。那女兒久聞得此入英風義氣,倒有幾分慕他,只礙
著爹娘做主,無可奈何。那媒人回去復了劉氏子,劉氏子是個猛烈漢子,道:「不
肯便罷,大丈夫怕沒有好妻!愁他則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別處閒游了幾
年,其間也就說過幾家親事,高不湊,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仍舊到楚中來。
  那鄰人王氏女雖然未嫁,已許下人了。劉氏子聞知也不在心上。這些舊時朋
友見劉氏子來了,都來訪他,仍舊聯肩疊背,日裡合圍打獵,獵得些獐鹿雉兔,
晚間就烹炮起來,成群飲酒,沒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獵歸來,在郭外十余裡一個林子裡,下馬少憩。只見樹木陰慘,境界
荒涼,有六七個墳堆,多是雨淋泥落,屍棺半露,也有棺木毀壞,屍骸盡見的。
眾人看了道:「此等地面,虧是日間,若是夜晚獨行,豈不怕人!」劉氏子道:
「大丈夫神欽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懼?你看我今日夜間,偏要到此處走一遭。」
眾人道:「劉兄雖然有膽氣,怕不能如此。」
  劉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磚一塊,提起筆來,把同來眾人名字多寫在上面,說
道:「我今帶了此磚去,到夜間我獨自送將來。」
  指著一個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來看便是。我送不來,我輸東道,請
你眾位﹔我送了來,你眾位輸東道,請我。見放著磚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
了一個。」眾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說罷,只聽得天上隱隱雷響,一齊上馬回到劉氏子下處,
又將射獵所得,烹宰飲酒。
  霎時間雷雨大作,幾個霹靂,震得屋宇都是動的。眾人戲劉氏子道:「劉兄,
日間所言,此時怕鐵好漢也不敢去。」劉氏子道:「說那裡話?你看我雨略住就
走。」果然陣頭過,雨小了,劉氏子持了日間墓磚出門就走。眾人都笑道:「你
看他那裡演帳演帳,回來搗鬼,我們且落得吃酒。」果然劉氏子使著酒性,一口
氣走到日間所歇墓邊,笑道:「你看這伙懦夫!
  不知有何懼怕,便道到這裡來不得。」此時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
將磚放在棺上,只見棺上有一件東西蹲踞在上面。劉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
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卻像是衣衾這類裹著甚東西。兩手合抱將來,約有
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與他們看看,等他們就
曉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嚇這班人,便把磚放了,一手拖來,
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來,已是半夜。眾人還在那裡呼紅叫六的吃酒,聽得外邊腳步響,曉
得劉氏子已歸,恰像負著東西走的。正在疑惑間,門開處,劉氏子直到燈前,放
下背上所負在地。燈下一看,卻是一個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屍。可也奇怪,挺然卓
立,更不僵僕。一座之人猛然抬頭見了,個個驚得屁滾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劉
氏子再把燈細細照著死屍面孔,只見臉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雙眸緊閉,
口中無氣,正不知是甚麼緣故。眾人都懷懼怕道:「劉兄惡取笑,不當人子!怎
麼把一個死人背在家裡來嚇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劉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
也!我今夜還要與他同衾共枕,怎麼捨得負了出去?」說罷,就裸起雙袖,一抱
抱將上 來,與他做了一頭,口對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眾人
面前賣弄膽壯,故意如此做作。眾人又怕又笑,說道:「好無賴賊,直如此大膽
不怕!拼得輸東道與你罷了,何必做出此滲瀨勾當?」
  劉氏子憑眾人自說,只是不理,自睡了,眾人散去。
  劉氏子與死屍睡到了四鼓,那死屍得了生人之氣,口鼻裡漸漸有起氣來,劉
氏子駭異,忙把手摸他心頭,卻是溫溫的。劉氏子道:「慚愧!敢怕還活轉來?」
正在疑慮間,那女人四肢兀自動了。劉氏子越吐著熱氣接他,果然翻個身活將起
來,道:「這是那裡?我卻在此!」劉氏子問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說。
  須臾之間,天大明瞭。只見昨夜同席這乾人有幾個走來道:「昨夜死屍在那
裡?原來有這樣的事。」劉氏子且把被遮著女人,問道:「有何異事?」那些人
道:「原來昨夜鄰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妝已畢,正要上轎,忽然急心疼死了。未
及殯殮,只聽得一聲雷響,不見了屍首,至今無尋處,昨夜兄背來死屍,敢怕就
是?」劉氏子又大笑道:「我背來是活人,何曾是死屍!」眾人道:「又來調喉!」
劉氏子扯開被與眾人看時,果然是一個活人。眾人道:「又惡來奇怪!」因問道:
「小娘子誰氏之家?」那女子見人多了,便說出話來,道:「奴是此間王家女。
因昨夜一個頭暈,跌倒在地,不知何緣在此?」劉氏子大笑道:「我昨夜原說道
是吾妻,今說將來,但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弔謊?」眾人都笑將起來道:
「想是前世姻緣,我等當為撮合。」
  此話傳聞出去,不多時王氏父母都來了,看見女兒是活的,又驚又喜。那女
兒曉得就是前日求親的劉生,便對父母說道:「兒身已死,還魂轉來,卻遇劉生。
昨夜雖然是個死屍,已與他同寢半夜,也難另嫁別人了,爹媽做主則個。」眾人
都攛掇道:「此是天意,不可在違!」王氏父母遂把女兒招了劉氏子為婿,後來
偕老。可見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這夜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別家
媳婦了。又非劉氏子試膽作戲,就是因雷失屍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緣,故此
奇奇怪怪,顛之倒之,有此等異事。
  這是個父母不肯許的,又有一個父母許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轉來,一念
堅貞,終成夫婦。留下一段佳話,名曰《千秋會記》。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貞心不寐,死後重諧。
  這本話乃是元朝大德年間的事。那朝有個宣徽院使叫做孛羅,是個色目人,
乃故相齊國公之子。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為此。卻又讀書能文,
敬禮賢士,一進公卿間,多稱誦他好處。他家住在海子橋西,與僉判奄都刺、經
歷東平王榮甫三家相聯,通家往來。宣徽私居後,有花園一所,名曰杏園,取「春
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之意。那杏園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諸貴人
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兩家宅眷,於園中設鞦韆
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宴還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
謂之「秋行會」。
  於時有個樞密院同僉帖木兒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騎馬在花園牆外走過。
只聞得牆內笑聲,在馬上欠身一望,正見牆內鞦韆競就,歡哄方濃。遥望諸女,
都是絕色。拜住勒住了馬,潛身在柳陰中,恣意偷覷,不覺多時。那管門的老園
公聽見牆外有馬鈴響,走出來看,只見這一個騎馬郎君呆呆地對牆裡覷著。園公
認得是同僉公子,走報宣徽,宣徽急叫人趕出來。那拜住才撞見園公時,曉得有
人知覺,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運了。
  拜住歸家來,對著母誇說此事,盛道宣徽諸女個個絕色,母親解意,便道:
「你我正是門當戶對只消遣媒來說親,自然應允,何必望空羨慕?」就央個媒婆
到宣徽家來說親。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騎馬看鞦韆的?吾正要擇婿,教他到
吾家來看看。才貌若果好,便當許親。」媒婆婦報同僉,同僉大喜,便叫拜住盛
飾儀服,到宣徽家來。
  宣徽相見已畢,看他丰神俊美,心裡已有幾分喜歡。但未知內蘊才學如何,
思量試他,遂對拜住道:「足下喜看鞦韆,何不以此為題,賦《菩薩蠻》一調?
老夫要請教則個。」拜住請筆硯出來,一揮而就。詞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系牢。牙 和困
睡,一任多釵墜。推起枕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見他才思敏捷,韻句鏗鏘,心下大喜,吩咐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備,
待拜住以子姪之禮,送他側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飲酒中間,宣徽想道:「適
間詠鞦韆詞,雖是流麗,或者是那日看過鞦韆,便已有此題詠,今日偶合著題目
的。不然如何恁般來得快?真個七步之才也不過如此。待我再試他一試看。」恰
好聽得樹上黃鶯巧囀,就對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將《滿江紅》調賦《鶯》
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領命,即席賦成,拂拭剡藤,揮灑晉字,
呈上宣徽。詞曰: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悄,
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
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
又棲?心迢遞。
  宣徽看見詞翰兩工,心下已喜,及讀到末句,曉得是見道理情,暗藏著求婚
之意。不覺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個小女,名喚速
哥失裡,堪配君子,待老夫喚出相見則個。」就傳雲板請三夫人與小姐上堂。當
下拜住拜見了岳母,又與小姐速哥失裡相見了,正是鞦韆會裡女伴中最絕色者。
拜住不敢十分抬頭,已自看得較切,不比前日牆外影響,心中喜樂不可名狀。
  相見罷,夫人同小姐回步。卻說內宅女眷,聞得堂上請夫人、小姐時,曉得
是看中了女婿。別位小姐都在門背後縫裡張著看,見拜住一表非俗,個個稱羨。
見速哥失裡進來,私下與他稱道:「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合家贊
美不置。拜住辭謝了宣徽,回到家中,與父母說知,就擇吉日行聘。禮物之多,
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為盛事。
  誰知好事多磨,風雲不測,台諫官員看見同僉富貴豪宕,上本參論他贓私。
奉聖旨發下西台御史勘問,免不得收下監中。那同僉是個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獄
之苦?不多幾日生起病來。原來元朝大臣在獄中有病,例許提請釋放。同僉幸得
脫獄,歸家調治,卻病得重了,百藥無效,不上十日,嗚呼哀哉,舉家號痛。誰
知這病是惹的牢瘟,同僉既死,闔門染了此症,沒幾日就斷送一個,一月之內弄
個盡絕,止剩得拜住一個不死。卻又被西台追贓入官,家業不夠賠償,真個轉眼
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裡要收留拜住回家成親,教他讀書,以圖出身。與三夫人
商議,那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炎涼世態,那裡管甚麼大道理?心理怫然
不悅。原來宣徽別房雖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寵愛的,家裡事務都是他主持。所
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兒許了,也是好勝處。今日見別人的女兒,多與
了富貴之家,反他女婿家裡凋弊了,好生不服氣,一心要悔這頭親事,便與女兒
速哥失裡說知。速哥失裡不肯,哭諫母親道:「結親結義,一言訂盟,終不可改。
  兒見諸姊妹榮盛,心裡豈不羨慕?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因他貧賤,
便想悔賴前言?非人所為。兒誓死不敢從命!」
  宣徽雖也道女兒之言有理,怎當得三夫人撒嬌癡,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轉來,
那裡管女兒肯不肯,別許了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拜住雖然聞得這事,心中懊
惱,自知失勢,不敢相爭。
  那平章家擇日下聘,比前番同僉之禮更覺隆盛。三夫人道:「爭得氣來,心
下方才快活。」只見平章家,揀下吉期,花轎到門。速哥失裡不肯上轎,眾夫人、
眾姊妹各來相勸。速哥失裡大哭一場,含著眼淚,勉強上轎。到得平章家裡,儐
相念了詩賦,啟請新人出轎。伴娘開簾,等待再三,不見抬身。攢頭轎內看時,
叫聲:「苦也!」原來速哥失裡在轎中偷解纏腳紗帶,縊頸而死,已此絕氣了。
慌忙報與平章,連平章沒做道理處,叫人去報宣徽。那三夫人見說,兒天兒地哭
將起來,急忙叫人追轎回來,急解腳纏,將姜湯灌下去,牙關緊閉,眼見得不醒。
三夫人哭得昏暈了數次,無可奈何,只得買了一副重價的棺木,盡將平日房奩首
飾珠玉及兩番夫家聘物,盡情納在棺內入殮,將棺木暫寄清安寺中。
  且說拜住在家,聞得此變,情知小姐為彼而死。曉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
他一番。是夜來到寺中,見了棺柩,不覺傷心,撫膺大慟,真是哭得三生諸佛都
垂淚,滿屋禪侶盡長吁。哭罷,將雙手扣棺道:「小姐陰靈不遠,拜住在此。」
只聽得棺內低低應道:「快開了棺,我已活了。」拜住聽得明白,欲要開時,將
棺木四週一看,漆釘牢固,難以動手。乃對本房主僧說道:「棺中小姐,原是我
妻屈死。今棺中說道已活,我欲開棺,獨自一人難以著力,須求師父們幫助。」
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誰敢私開?開棺者須有罪。」拜住道:
  「開棺之罪,我一力當之,不致相累,況且暮夜無人知覺。若小姐果活了,
放了出來,棺出所有,當與師輩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見他一面。仍舊蓋上,
誰人知道?」那些僧人見說共分所有,他曉得棺中隨殮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
亦且拜住頭時與這些僧人也是門徒施主,不好違拗,便將一把斧頭,把棺蓋撬將
開來。只見划然一聲,棺蓋開處,速哥失裡便在棺內坐了起來。見了拜住,彼此
喜極。拜住便說道:「小姐再生之慶,真是冥數,也虧得寺內僧助力開棺。」小
姐便脫下手上金釧一對及頭上首飾一半,送與僧人,剩下的還值數萬兩。
  拜住與小姐商議道:「本該報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變。而今身邊有財物,
不如瞞著遠去,只央寺僧買睦漆來,把棺木仍舊漆好,不說出來。神不知,鬼不
覺,此為上策。」寺僧受了賄,無有不依,照舊把棺木漆得光淨牢固,並不露一
些風聲。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裡,走到上都尋房居住,那時身邊豐厚,拜住又尋了一館,
教著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盡可過日。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
已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麼宣徽之女、同僉之子。
  卻說宣徽自喪女後,心下不快,也不去問拜住下落。好些日不見了他,只說
是流離顛沛,連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來,拜宣徽做開平尹,宣徽帶了家眷
赴任,那府中事體煩雜,宣徽要請一個館官做記室,代筆札之勞。爭奈上都是個
極北夷方,那裡尋得個儒生出來?訪有多日,有人對宣徽道:「近有個士人,自
大都挈家寓此,也是個色目人,設帳民間,極有學問,府君若要覓西賓,只有此
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個人拿帖去,快請了來。
  拜住見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對小姐說知了。穿著整齊,前來相見。宣
徽看見,認得是拜住,吃了一驚,想道:
  「我幾時不見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濟楚,容色充盛如此?」
不覺追念女兒,有些傷感起來,便對拜住道:
  「昔年有負足下,反累愛女身亡,慚恨無極。今足下何因在此?
  曾有親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見厚情。小婿不敢相瞞,令愛不
亡,見同在此。」宣徽大驚道:「那有此話!小女當日自縊,今屍棺見寄清安寺
中,那得有個活的在此聞?」
  拜住道:「令愛小姐與小婿實是夙緣未絕,得以重生。今見在寓所,可以即
來相見,豈敢有誑!」宣徽忙走進去與三夫人說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對
小姐說了,一乘轎竟抬入府衙裡來,驚得合家人都上前爭看,果然是速哥失裡。
那宣徽與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著頭哭做了一團。哭罷,定睛再看,看去身
上穿戴的,還是殮時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縫,言語朋聲,料想真是個活人了。
那三夫人道:「我的兒,就是鬼,我也捨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個讀書人見識,終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
人形,幻惑年少。」口裡雖不說破,卻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問僧家的緣故。僧
家初時抵賴,後見來人說道已自相逢廝認了,才把心話一一說知。來人不肯便言,
僧家把棺木撬開與他看,只見是個空棺,一無所有。回來報知宣徽道:「此情是
實。」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緣也!難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異事。早知如
此,只該當初依我說,收養了女婿,怎見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見說,自覺沒趣,
懊悔無極,把女婿越看待得親熱,竟熬他在家中終身。
  後來速哥失裡與拜住生了三子。長子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省左丞﹔次子
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為內怯薛帶御器械。教化與忙古歹先死,黑廝直做到樞密
院使。天兵至燕,元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皇太后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
列門哭諫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順帝不聽,夜半開建德門
遁去,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平章府轎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幾曾有死後重歡!

第九卷
劉翠翠長恨情難圓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夜,
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
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
「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
  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
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
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妓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
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
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
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攢得些私房,
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只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
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
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動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
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犺傢伙什物多
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
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
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在去得明白。我與
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
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系戀。取了口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
  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
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
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
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還有別是
非,故意妝這個模樣。
  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
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
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麼喉嗓。」
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
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
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去埋葬。女兒道:「生
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
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
之上,等天明時辰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
看,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
多來看著,盡都駭異。
  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
了,那裡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
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
果然是生前怨恨所臻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
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
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
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
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
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
  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名叫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
女,算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
  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
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
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桿七寶台,春見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以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
中來了。
  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
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
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
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
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
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
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
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
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
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
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媒媽
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我家甚麼
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
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
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
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
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
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
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
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
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
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
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裡,只
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
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
帛羊酒之類,多是嫁自備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
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
只得曲意相從了。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
  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
塵。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事調《臨江仙》)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
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
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游碧沼,無以過也。
  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
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民間擄掠美
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
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
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
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
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
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
滿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
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
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
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
  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
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
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
  「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
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
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湖州來。算來金生東奔
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守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夠見妻子一
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
  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
  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是張
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燄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
  門牆新彩,棨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
  彪彤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
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裡
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
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
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
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
  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
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
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經?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覆
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喚金定。妹子叫
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
  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
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
  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
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
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提。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
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
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丈夫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
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
是無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
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
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
  「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托名。」遂
轉口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
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
曉得是丈夫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
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吩咐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
來。」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
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
  「金定姓劉,淮安人。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
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
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
去傳命道:
  「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
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
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
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
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
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
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
下罷了。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
  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
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
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
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
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
  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
間小書房,安設牀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
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
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
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
  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
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
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
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
  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
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
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
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
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
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
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
了。」從此一發看待厚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不喜
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
  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
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
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夠相會。欲要
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
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為霜。獨處
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
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念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
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杆,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
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
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
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間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
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
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
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翠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
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
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
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
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字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
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
  「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
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
  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試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
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鬲
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
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
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不好
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
  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
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
  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
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
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但叫翠翠坐在牀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
翠翠膝上,奄然長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
了翠翠,吩咐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
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
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裡巴
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輾轉牀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
對他說道:「妾自從十七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
只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旁邊,
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
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
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
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
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淮安
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
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
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口問父母
存亡,及鄉裡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裡多年,
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
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
「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
知下落,終日懸望。」
  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
日將出一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
  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
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門之書。書
上寫道: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
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
長蛇,互相吞並﹔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猝。驅
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
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
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
而放妓。蓬島距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
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
  將謂瓶沈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簫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
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
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
  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人道:「好
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
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逕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
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裡說起高堂大廈?惟有
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
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
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
  「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
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甚麼
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
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袋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幅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
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
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裡了?怎得有
這樣墳土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
  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
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
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
不必傷悲!
  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
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
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
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牀,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
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
淚,撫摸著翠翠道:
  「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亂兵。
  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特來相訪﹔托
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
附葬,今得魂魄相診。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
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
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
先壟之下,也不辜負來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
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
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
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
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室,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
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鐘鳴,忽然
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
老一一述其夢中這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
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
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棹歸淮安去了。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
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鐘也。有詩為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第十卷
輕佻女私奔落風塵


  香逕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墓。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
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歎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崚嶒俠骨,
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女雖相如綠綺閒挑,陋宋玉
彩箋偷賦。
  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
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材,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
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吟,入耳牽心﹔媚臉嬌姿,刺目掛膽,
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
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
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
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
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
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
我以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崑山縣人。少喪父,
與寡母相依,織纖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
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
畢姻。十八歲進了崑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
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論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
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
而行,不肯改易。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
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
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
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他,故此這女子無體不通。倒
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
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
清淡,也處館麼?」陸仲含道:「小姪淺學,怎堪為人師。」謝老道:「賢契著
此念頭,但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
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愚,若賢姪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
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姪。束修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
讀書罷。」陸仲含道:「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謝老起身道:「不
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母親道:「家
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
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侍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
兩日,謝老送來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
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迷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捲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請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
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
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逕,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幾,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
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
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著過一小環洞門,
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
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
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他。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
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
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提
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他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
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他
歎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
  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
怏,曾記他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他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
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
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
  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
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他,芳卿倒
向丫頭彩菱問道:
  「先生曾道這茶好麼?」彩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
鳴鳴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
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
書秀才。」彩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芳卿道:
  「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
了。這也是沒奈何,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彩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
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
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彩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那芳卿見他之光景,
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彩花來頑耍,故意
與彩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
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
看管,不敢惹他﹔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道他,他也巴不得姐姐
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那陸仲
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
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
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
情書著彩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
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鳥相對飛。
  叫彩菱道:「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彩菱哄他
又自隨著他,遠遠的看他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鳳,寸緘托雙鳧。
  又著彩菱借茶名色,來看動靜。那彩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
雨了!」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了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
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
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他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與
他,留在書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彩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覆。
  芳卿已在那邊等信,道:「怎麼了?」彩菱道:「我在那邊等了半日,不見
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
點頭播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
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芳卿道:「他扯是惱麼?」彩菱道:「也不歡喜,也
不惱。」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
  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
還是個有心人。」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
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他做的。詩中詞意似
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
一生之行簡,皆系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
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
下,卻又沒個明目。」正在擺划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契往虎丘,
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彩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豔飾,
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
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
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
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了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
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
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
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
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逕往房中一闖。仲含便
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你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
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
自負才貌,常恐陷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
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仲含道:
  「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淚下道:「妾
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同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
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
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
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婦郎失身,
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明日洩露,
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
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談,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
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這事,斷斷不為!」遂踏
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
不識好!」還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
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
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甚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
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彩菱到來,道:「姐姐辛苦!」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彩菱道:
「姐姐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
  把夜來光景說與他。彩菱道:「有這等不識抬舉的。姐姐捱半年,怕不嫁出
個好姐夫?要這等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老母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
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實,家下伏侍不週?」仲含道:
「並不是,實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城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
釋。
  問女兒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想為館谷少,一個學生不
住他身子。」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
  「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仲含道:
「並沒甚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母親道:「固是你好
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修,且請赴館。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讀書。次年聞得
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檢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
他家伴讀的薄喻義。
  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
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歎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
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
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
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余。
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桃葉渡、燕子磯游船的,也
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
態。這些同年都笑他。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
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
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悽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十月,
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
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玩耍,仲含道:
  「素性怕到花叢。」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
也不強他。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
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
了鄉貫姓字。
  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姜舉
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
譚,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紅兒道:「這
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慧兒道:「在那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崑山有一位
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姜舉人道:「近來,同宗。」陸舉人道:「他
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
姜舉人道:
  「這等,我停會契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他治酒,兩個回到
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
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陸仲含道:「並不曾打甚獨坐。」
陸舉人道:
  「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並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姜舉人道:
「他卻曉得你崑山陸仲含。」仲含道:「這是怪事。」姜舉人道:「何怪之有?
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訪?」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
到娼家去。」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了拍,道:
  「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
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
我不去。」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
「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
契我吹一個木屑罷!」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紅兒便叫:
「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
起陸仲含事,不覺淒惻,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
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姜舉人道:「若
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撏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
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痛紅,低頭不語。
姜舉人道:
  「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王舉人道:
  「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
適才原問陸仲含。」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你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
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份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陸仲含道:「果
曾處來。」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
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
者為洪先生,契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
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憂,商之薄生墮胎計,不意薄
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契予妝
奩,並竊父銀十余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
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銀尚在枕
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少惡,時窺予,
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態復萌耶?』雖力辨之,不我聽。
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契銀去,
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
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兄、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
  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驅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
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
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
  芳卿又對陸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後敢
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園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
眾共贊成。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
譚。」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
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弟俱來相送。令尊其健,令弟亦能文。」芳卿
因開篋出詩數首,曰:
  「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廓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哭儼然真。
  何緣得以當壚女,重向臨笻謁老親。
  憶弟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
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
盡饑寒。今入風塵,腼顏與賈商為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
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決。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他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被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
惟陸仲含自斟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
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
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遘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井。但當日薄生所得只
五十金,電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
結。」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事。芳卿若有
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縧及梳掠送芳卿。
  芳卿遂將所蓄銀密封放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
含使央姜、陸兩人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那龜子道:「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
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贖?」
  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
  陸仲含意思要贖他,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龜子還作腔,虧得姜
舉人發惡道:「這奴才!他是崑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為
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
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僱一個婆子伏侍,
自己並不近他。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
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
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
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姜舉人聽了暗
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余,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
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
卿母舅。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楊典史道:「不
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他贖身,見在敝旅。」楊典史道:「學生來
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
  老先生如此救他,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
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他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
老先生與他是甥舅,不若帶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
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他,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
娶妾常事。」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
乘轎,連他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
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
家補足。」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
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贊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
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
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
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
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止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
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苟且,也竟如薄生客死
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第十一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
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為活。年過四十,
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
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
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
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晃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
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方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
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
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
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又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
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只船本,也值幾
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
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
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
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乾瀆,只這件,是宅上
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
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
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
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
五年,四十六歲了。
  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
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
故,宋敦沉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
兩個。」
  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星,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
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要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
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
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
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
不消帶來。」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
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夠半日,七十里之程,
等閒到了。
  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左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
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
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歎,呀
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
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
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
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
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
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旁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
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
  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
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
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
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
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
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
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
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
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鋸木。那人道:
「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
料雙軿的在裡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
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
  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
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
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
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夠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
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
來。」陳三郎倒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
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未了,只見街
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
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
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
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
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倒有七錢多
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
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
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
  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
道:「這枝簪,相關煩換張銅錢,以為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
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
相助。」
  眾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
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
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
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
哩!」一逕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
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
宋敦見渾家賢慧,倒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
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
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
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
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
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倒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
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
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
  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
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
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
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
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
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
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
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
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
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
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
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
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為非。」范舉人是棉
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
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
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
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
兩個古人:
  伍相吹簫於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
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
便吃了,討不過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
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
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
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
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
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
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姪衣衫不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
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
  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
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
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
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
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旁,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
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
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
「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裡,胡亂用些罷!」
  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稍有舊氈笠,取下來
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
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
茶淘冷飯。
  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傢伙,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
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
何空坐?」
  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
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
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簿,客人無
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
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姪。宋金亦自以為得所,心安體適,貌
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
年紀漸老,只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
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春在旁,劉翁指著女兒對媽
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
  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
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
就不能夠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媽媽說那裡話!
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
  「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
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
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
嫗道:
  「有什麼不定?」劉翁道:「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
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
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妻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
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
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
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
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
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
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
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
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
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倒做了眼中之釘,
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
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
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為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
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
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入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
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
使歪,船便向沙岸擱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
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
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
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
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
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
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
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
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於地,半晌方蘇。
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
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
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
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
  約莫裡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
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
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
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
  「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
  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
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
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
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
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
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
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
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
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逕,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
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
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
  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
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
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
  「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
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
  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
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
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
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
禍患。」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
  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
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
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
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
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余裡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倒湊出銀子,買酒
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
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裡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
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宋金渡到龍江
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
珍寶之類。
  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
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
用膏粱。余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
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傢伙,極其華整。
  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
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押金資。自古道:「居
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
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
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
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
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
  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
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逕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
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
著,一世之苦。
  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緣了,倒不如早些開交乾淨,
免致耽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
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
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
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船上水,尋
取宋郎回來,免被旁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
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動不如一靜,勸你
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
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
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夠一
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擱船之處。
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
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
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
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
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
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
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
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
  「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乾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沒用
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
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子,於沿江市鎮各處黏貼。倘若
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言,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
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
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黏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
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
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
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
船聞之,無不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
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公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
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
  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又過了月余,
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
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
劉翁睜著眼道:
  「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
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
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
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
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
了一夜。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
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
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
  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
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
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
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僱了一隻航船,逕至
崑山來訪劉翁劉嫗。
  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
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遥見渾家在船艄麻
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
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
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為酒資,
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銀歡喜,
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
  「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
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
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
得配富室,豈非志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
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
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
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
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
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
  「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
「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劉翁
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
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
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
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
  「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
  「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
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
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吩咐的話。宜春聽得,
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
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
  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
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
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
  「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
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
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無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
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多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
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
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僱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
明日可往探之。」
  劉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
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
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
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
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
「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
所以不敢輕諾。」
  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
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
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
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
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
墮淚道:
  「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
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
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
宜春便除了孝服,交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
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
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
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
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嫌,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
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遵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
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
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
於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
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
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裡,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
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
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
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余,無疾而終。子
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第十二卷
柳春蔭百磨存氣骨


  詩曰:
  世間冤苦是誰深,痛剎天涯孤子心。
  勸我解眉偏有淚,向人開口卻無音。
  惡言似毒還須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動喜成功仇盡報,芳名留得到而今。
  話說貴州貴陽府,有一個小公子,姓柳,名春蔭,年方一十六歲。父親是當
國大臣,忽一日,為奸臣所誣,有旨全家抄斬,家業籍沒入官。報到貴州,貴州
撫按人速差兵圍宅擒斬。這一日,柳春蔭正在城外館中讀書目,有人報知此信,
他嚇得膽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將館童一件舊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萬山中去逃
命,又不認得路徑,只撿無人荒僻處便走。
  走了許多野路,天色漸晚,正無安身之處,忽然撞見一個祖上用的舊老家人,
叫做劉恩,一向在外。陡然見了著驚道:
  「你是大相公耶,為何這等模樣,獨自到此?」柳春蔭認得是自家人,便大
哭起來。劉恩再三細問,方知是朝廷抄斬緣故。
  因說道:「既是這等,哭不得了!為今之計,須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
覺,其禍不小!」遂領了柳春蔭,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處耳目
多,住不得,須逃出境外方有生機。」收拾了些盤纏,次日,領著柳春蔭躲躲藏
藏,直走了兩個多月,方到湖廣地面。主僕二人見無人知覺,才放下了心。喜得
柳春蔭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綴在上,除下來兑換與人,尚足充盤纏之用。
  二人在湖廣住了數日,柳春蔭因與劉恩商量道:「柳氏一脈想還未該絕滅,
我此身幸虧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變,家業盡空,我若後來沒個出頭日
子,與父母報仇,倒不如隨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樁罪案!今既倖存,須得一個好
地方發憤讀書,異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負男兒志氣。」劉恩道:「大相公年
又輕,資性又高,心堅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廣衝要地方,非讀書之處,必須
另尋一個去處方好。」柳春蔭道:「我聞得浙中稱人文淵藪,又兼西湖名勝,秀
甲天下,若讀書其中,必有妙處,但路遠,恐未易到。」劉恩道:「任他遠,未
必在天上?」主僕二人算計定了,遂搭了一隻船,竟往浙中而來。又走了月余,
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個幽僻寓處住下,終日瀏覽那西湖六橋之勝,讀
書倒甚快活,只可恨資斧不繼,漸覺有飲食之憂,未免要攪亂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蔭閉門苦讀,讀到得意忘情之時,不覺高吟朗讀,恍
如孤鶴之唳長空。忽想道:「柴米欠缺,隻身無涯,無個親密好友。」又不禁長
吁短歎、吐氣如雲。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聲大哭,淚如
雨下。哭而又讀,讀而又哭,哭讀無歇,因驚動門外一位高賢。你道這位高賢是
誰?卻是紹興府會稽縣的商尚書。這商尚書是紹興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蓋如
雲,讀書子弟成對成行。這商尚書因起官進京,打從湖上過,為愛湖上風景,就
留連了半月。這夜見月明如晝,兩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愛,因住船斷橋,帶了兩
個家人,沿著長堤一帶步月賞玩。忽步到柳春蔭的門前,聽見裡面朗朗讀書,甚
是可愛,便立住腳細聽。聽他讀了一回,又放聲痛哭,哭的淒淒切切,令人心傷。
哭了又讀,讀了又哭。商尚書聽了半晌,心下驚訝道:「我聽此人如此哭,又如
此讀,其人決非尋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輕輕敲開門,問是何人讀書,我要見他一面。」家人
領命,忙將門敲響。原來劉恩服侍柳春蔭讀書,一刻不離,任柳春蔭讀到三更四
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盡心,只等柳春蔭睡了,方才去睡。
這夜正點茶伺候,劉恩忽聽見敲門聲響,連忙開門,看見是兩個齊整家人,因問
道:「你們有甚事故?」家人道:「我們是紹興商尚書老爺,偶步月到此,聽見
你們相公讀書有興,欲請出來會一會!」
  劉恩聽了,忙進去與柳春蔭說知。柳春蔭想一想道:「此時步月,定有高人,
便見一見也無妨。」因走了出來,只見一個長髯老者立於月明之下,看見柳春蔭
青年俊秀,因舉舉手道:「兄年正輕,怎肯這等用功?」柳春蔭忙躬身答道:「晚
生小子資質愚魯,不能默會潛通,以致呫嗶有聲,驚動高賢,殊覺可愧,怎敢煩
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書道:「讀書是士人之常,但兄讀得一似悲泣,一似激
烈,一似苦而帶憂、有懷莫吐者,聲響異於常人,故我學生疑而動問。不知兄何
處人,姓甚名誰,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為兄稍寬萬一。」
  柳春蔭見商尚書語語道著他的心事,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道:「老先生在
上,別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書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
下不可以告親、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書見柳春蔭話中有
話,因攜著他的手道:「此處不便講話,可到小舟一談。」柳春蔭吩咐劉恩看門,
因自隨商尚書到船上來。到得船上,只見許多家人林立,船中錦屏玉案,銀燭輝
煌,擺設得甚是富麗。柳春蔭蔽衣頹冠,與商尚書酬酢其中,絕無羞澀之態。商
尚書看在眼裡,又見他眉清目秀,體骨豐厚,知是個貴介落難之人,心甚憐愛。
因吩咐取酒與他對坐而飲,柳春蔭也不推辭,就坐竟舉杯而飲。飲了數杯,商尚
書道:「我學生姓商,現待罪卿貳,雖不敢以賢豪自命,然亦非有胸無心,不堪
與語之人!兄有何隱衷,何不並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斷非無益於兄者。」柳
春蔭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則晚生之冤苦不為冤苦矣!在他人見問,則
可托姓,權辭以對,而老先生殷殷垂愛,汲汲見憐,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
子再以世俗之偽言以進,是自外於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
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則晚生不告之告,猶告也!」商尚書聽了,不
勝浩歎道:「聞兄之言,使我心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請問尊公、尊堂
無恙否?
  故園松菊猶存否?」柳春蔭見問及此,不覺雙淚交流,放聲痛哭道:「蒼天,
蒼天!兩大人若不遭變,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鄉若有片土可歸,則我晚生
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無父無母,如累累喪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為
煢煢無告之人!老先生縱有帡幪萬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復庇於椿庭
萱堂之下矣!」說罷,涕流滿面,聲淒氣咽。商尚書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勸解道:
「古來英雄多遭坎坷,須堅忍以勝之!兄今青年,前程甚遠,就有冤仇,當圖後
報,須寬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傷生,二恐短氣,三恐為奸人所窺,又開
是非之門!」柳春蔭聽了,因拭淚正容,躬身謝道:「老先生金石藥言,敢不銘
佩!」商尚書道:「兄既兩親遭變,無家可歸,今隻身於此,將欲何為?」柳春
蔭低頭無語可答,因見案頭筆硯,遂展開一幅箋紙,題詩一首,送與商尚書道:
「晚生之志,如斯而已,無能為也。」商尚書接了一看,只見上寫著:
  苦心如咽石,啞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願乞為奴。
  商尚書看了兩遍,殊覺慘然。因說道:「兄雖遭難,然寫作俱佳,資性不凡,
異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輕了!」柳春蔭道:「晚生
天涯一身,無親無友,就使異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試問眼前衣食卻從何來?叫我
晚生小子雖欲不自輕,又安得不自輕乎?」商尚書聽說,沉吟半晌道:「我學生
倒有一處,不識兄肯從否?」柳春蔭道:「老先生有何處法,萬望見教!」商尚
書道:「兄既上無父母,遠失家鄉,我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執之班,你莫若
結義我學生為父,則是無父母而有父母矣,無姓名而有姓名矣,無家鄉而有家鄉
矣!此雖非真,然亦舍經行權之道,不識兄肯為之否?」柳春蔭聽了,忙立起身
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為假?但有一言,須先
稟明。」商尚書道:「何言?」柳春蔭道:「倘不肖異日風雲之會,皇家有赦罪
之恩,則報仇削恨,終當複姓,以慰先人於泉下。乞老先生鑒不肖苦衷,毋深罪
不肖為負心也!」商尚書道:「我已有四子,非憂乏嗣。今此之舉,為兄起見耳!
異日歸宗,情理允合,老夫與兄原非承嗣之舉,有何不可!」柳春蔭道:「既蒙
大人收養,請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於膝下!」商尚書倒不推辭,因立在上面,
受柳春蔭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畢,便不敢對坐,就移坐側邊。商尚書因問道:
「你今年幾何?」柳春蔭答道:「孩兒今年一十七歲。」商尚書道:「我有四子,
論起年來,兩為汝兄,兩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來,一名春茂,一名春芳,
一名春薈,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蔭,你道如何?」柳春蔭聽了恰又取名春
蔭,與舊名相同,便滿心歡喜道:「春蔭最好!」自此,柳春蔭改為商春蔭了。
商尚書道:「你既拜我為父,你可將寓中書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請問大人,此來何事?」商尚書道:「我是奉召進京。」商春蔭道:「大
人既奉召進京,孩兒還是隨大人北上,還是寄居於此?」商尚書道:「你隨我北
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難,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
回家讀書。
  過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時再接你進京未為遲也。」商春蔭道:「大人識
見深遠,可謂善於保全孩兒,且回家讀書,尤為百分美事。但念孩兒萍梗之身,
為世所棄,蒙大人施恩於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於膝下,今大人又進京矣,孩兒
回家,但恐兩兄兩弟久安貴介,視孩兒孤寒,未必相容,為之奈何?」
  商尚書道:「我雖進京,有汝母在堂,他為人慈善,我再寫信囑咐,他自能
為你作主。我四子縱使有些驕矜習氣,有母親在上,決不敢轉薄於你。況他四人,
我已請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寫字與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
放肆。那曹先生雖是舉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從,便從他也好,如不可從,
便另請明師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蔭應喏罷,就起身回寓,與劉恩說知此事,
劉恩也十分歡喜,遂忙將行李、書籍都收拾到船上來。商尚書就叫商春蔭與他父
子同榻而寢。到次日,商尚書又討商春蔭文章看,見他資性穎慧,才情頗敏,不
勝歡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進京的欽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懇懇
切切寫了兩封書,一封與夫人,一封與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蔭之事。
又吩咐一個老家人道:「你可拿了這兩封書,送三相公回去,他雖是我認義之子,
但才學甚高,今雖暫屈,後來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
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說話處,你可就稟知太太與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
人領命,遂同商春蔭拜辭了商尚書,先回紹興家裡來。商尚書方才發牌進京,不
提。
  且說商春蔭同老家人,不數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將商尚書二信,送與商夫
人與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個兒子接了商春蔭,進到內廳相見。商春蔭先拜
見了母親,隨即與二兄、二弟同列對拜。拜畢,商夫人就留在內裡吃飯,飯罷,
就吩咐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宿歇,又取出許多華麗衣服叫他更換。商春蔭只取了幾
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華麗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館中拜見曹先生,曹先生見他
氣清骨秀,又因商尚書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個兄弟見父親信
中說他許多好處,又再三吩咐不許欺負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
個流來之子,得與我們認做兄弟,孰輕孰重,憑你論情論理,也該奉承我們三分,
怎倒先戒我們欺負他?終不成倒讓他來欺負我們!再看他在我們面上何如,倘有
不遜之處,便須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懷妒忌之心不提。
  且說商春蔭自到商府之後,以為棲身有地,可以安心讀書,又見有人服侍,
劉恩無甚用處,因思量故園不知怎生光景,遂打發劉恩回貴州,去打探家中消息。
心安身閒,百慮俱無,得以專力盡心讀書。曹先生初意料他,以為必定要拜他為
師。不期過了許多時,商春蔭只是自讀,並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
尚不知,只道書就是這等讀,不知講解、做文尚有許多難處。商老先生又不在家,
無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說,卻如何處?」因再四尋思,忽想道:「有算計來,我
到明日定一文會之期,叫他來學做,他若做不來,便不妨叫他拜我為師了!」到
了次日,因對商春茂兄弟四人說道:
  「讀書不可怠惰,做文要訂一日期,不可亂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
二篇,我便好考較優劣。」商春茂道:「老師嚴命,敢不敬從!」到了初二日,
就大家都到書館大廳上來做文章。原來商府這書館甚大,商尚書曾請了三個飽學
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門子姪願讀書的,都任他來讀。這曹先生卻是另請了來教他
四個親子的。這日,曹先生到了廳上,因說道:
  「今日既是大會之期,凡在館者雖非我教,亦該傳與他知,有願做文者,不
妨來同做。」商春茂忙叫書童會傳,就有十數個願來同做。曹先生又說道:「你
三弟新來,亦當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館童去說,商春蔭便也走來。大家分位
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兩個題目,眾子姪各各拈毫構思。原來商府這些子弟,
雖出眾之才少,然都靠著尚書門第,倒有大半是進過學的,也都完得兩篇來。曹
先生滿肚皮只認商春蔭未必會做,時時偷眼看他。誰知他接了題目到手,略沉想
一想,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第一個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開一看,真是言
言錦繡,字字珠璣,大有會於聖賢之旨。心下暗驚道:
  「原來此子是個異才,怪道商老先生這等慇懃相托,我必須要收他做個門生
方妙。」又候了多時,眾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評閱,便都覺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強各批評些勉勵之
語。獨喚商春蔭到面前說道:「你資性盡高、才情盡妙,但學力有不到處,尚欠
指點,你須細細講究一番,異日自成大器,萬萬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虛心求益,
便可惜自棄了。」商春蔭只應得一聲「是」,半字也不說甚麼,竟走了直來。曹
先生又與眾子弟論論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說商春蔭定來拜他為師。等了一日,卻不見動靜。因又對
商春茂說道:「你三兄弟到是個讀書的資質,只可惜無人指點,可與他說,叫他
也拜在我門下,我便好盡心與他講究。」商春茂因將此話與商春蔭說知,商春蔭
道:
  「拜師固好,但俗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事體甚大,安可輕
易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為師,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學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
師範否?」商春茂說道:「他一個孝廉,難道做不得你一個童生之師?」商春蔭
道:「文章一道,那裡是如此說?煩大兄可將曹先生的文章,借幾篇與兄弟看看,
果然有前輩風氣,我便自然與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幾篇來,遞與商春蔭,商春蔭細細看了一遍,因笑說道:「曹先生這
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癢,騙得一個舉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進士,
須要拜我為師,怎倒叫我去拜他為師?」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紀,怎說
這等狂妄之語!他文字不好,已發鄉科,終不然你一個童生,倒好叫他拜你為
師?」商春蔭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與大兄說也徒
然,久當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紀,一味會說大話,你既說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裡
不好來我看,莫要這等狂言無實,壞了我商府讀書體面!」商春蔭道:「要我指
出,這有何難?」因取筆將幾篇文字細細批評、塗抹道:「此處庸腐,此處泛常,
此處不該如此做,此處卻該如此做。」將篇篇橫一豎,又直一豎,都涂得花花綠
綠,遞與商春茂道:「大兄請細細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歡商
春蔭,今又見他將先生文字批壞,又見說此大話,愈加不悅。因拿了文章來與曹
先生看,只因這一看,有分教:
  滿懷怒氣三千丈,一日陰謀十二時。
  卻說商春茂深怪商春蔭狂妄,便拿了涂壞的文章與曹先生看,又將叫曹先生
拜他為師的話都說了。曹先生不勝大怒道:「敢如此無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
該計較他才是!」自此之後,凡遇做文,便不來叫他。商春蔭見眾人才只平平,
卻也不願來同做,只在自家書戶中朝夕苦讀。商春茂見他苦讀,心下暗想道:「他
資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讀,明日自然會中。我商家四個親子不中,倒
讓他一個螟蛉之子中去,何以為顏?莫若將花酒誘他,他一個窮乏之人,自然要
著迷。」
  算計定了,便時時尋個清客朋友,引誘他到花柳叢中去玩耍,爭耐他少年老
成,見了婦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氣未定,那有個不好色的,
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騙他到城外館中歇宿,卻令一個絕
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婦女,到夜靜更深,悄悄來纏他道:「妾乃鄰家之女,因窺
見郎君風流俊秀,十分動情,故不羞越禮相從,不識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蔭抬
頭一看,見是個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來差了,我商春蔭雖是一個少年
人形,卻是一段槁木,一塊死灰,絕不知道人間有情趣事,空勞枉駕,勿罪,勿
罪!」那妓女裝出許多妖態,笑說道:「妾聞古之美色,魚沉雁落、花羞月閉,
豈有風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動心者乎?還是郎君嫌妾醜陋,不足薦衾枕,故出
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醜陋,而情實真切,萬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蔭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蔭心如鐵石何?」那妓
女一面說,一面就捱近身旁,當不得商春蔭正顏厲色,毫不苟且,見女子只管苦
纏,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沒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黃鸝空好音。
  誰知美人意,不動君子心。
  商春茂見美人局弄他不動,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說道:「大哥不必不快,
我聞不愛色者,定然愛財。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母親叫我拿會票去
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攛掇母親,叫他去取。他是個窮人,見了許多銀子自
然動心,若是拐了去,便再來不得了。明日父親知道,是他無行,卻怪我們不得。」
商春茂歡喜道:「這個妙!因與母親說知,果然商夫人聽信,就叫商春蔭吩咐道:」
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
你可拿這會票,帶兩個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
「包管他有去無來矣。」過了三五日,不見消息,二人愈加歡喜。到了第十日,
沒些影響,商春芳便來見母親放話道:「前日是那個的主意,叫商春蔭去取銀子?」
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說的身子懶,叫我叫他去的。你問怎的?」商春芳道:「一
千兩銀子也不少,他又不是親兒子,一個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豈不可惜!」
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親既認他為義子,必然看他有些好處,難道為此千金小事,
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聞知,傷了弟兄和氣!」商春芳笑道:「母親不
要發怒,且看他來了,再發怒也不遲。」正說不了,只見商春蔭忽然回來,叫家
人將一千兩銀子一一交明與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覺沒趣,只得走了出來,與
商春茂計較道:「如今說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聞得南莊上瘟疫盛行,
做田的男婦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沒一個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見母親,可瞞起此情,
只說南莊租米久不交納,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縱不死,也要害
一場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與母親去說。」
  次日,果然來見商夫人說道:「南莊租糧久不來交納,孩兒欲自去催討,館
中又離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當,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親可叫
春蔭替孩兒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
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蔭來吩咐道:「南莊糧租久不來交,你可去催討一遍。」
商春蔭不敢違拗,只得應喏而出。要帶兩個家人跟去,家人們都知南莊瘟疫盛行,
便你推我辭,沒一個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風聲,便坐名叫個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蔭毫不知覺,
竟坐了一隻小船,搖到南莊中門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領著,步行到
莊上來。只見莊門半開,並無一人,商春蔭只得挨身走將進去。到了莊內堂上,
也不見一人。此時天已昏黑,又無燈火,商春蔭看了,驚訝道:
  「莊裡人都到那裡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後堂來叫喚。蠢家人叫喚了半晌,
方見影影的一個人,慢騰騰的走來。蠢家人因問道:「你們躲在裡面做甚麼?府
裡三相公來了,半晌怎不見一人?」那管莊人低低說道:「我一莊人俱害時疫,
七死八活,那有一個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際,虧你們叫,方才爬得起來。」商春
蔭聽了道:「既是這等,你且不要走動!」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點起燈來。」
蠢家人正尋到灶前去吹火,只見各房許多男婦,俱漸漸爬起來,蠢家人方才沒尋
火處,虧一個婦人取了火刀、火石遞與,蠢家人敲出火來,點上燈,移到堂中來
照。商春蔭因問莊人道:「你們病害幾時了?」管莊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
連人事都不知道,那裡曉得害了幾時?」商春蔭道:「你既不省人事,為何又能
爬將起來?」管莊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際,影影聽得有些鬼說道:『不好了,
有大貴人來了,我們存身不得了!』忽被你們叫喚,那些鬼一時蹤跡全無,我所
以才爬得起來。這一會,病都好了,他說大貴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說不了,
只見許多男婦都已走到堂中,來見三相公,商春蔭問他如何得能起來,眾莊人都
是一般說話。商春蔭暗暗尋思道:「蒼天,蒼天!我商春蔭既是大貴人,如何連
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歎了一回。莊內眾人一時病好,都歡喜不過,忙收拾
夜飯,請商春蔭吃,吃完飯,就收拾內房請商春蔭安寢。到次日,村中傳知此事,
便都來請商春蔭去逐疫鬼,真是一貴能壓百邪,說也奇怪,商春蔭到各草堂,那
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這家來請,那家來請,商春蔭倒像一個行時
的郎中,好不熱鬧。按下不提。
  且說那老家人自奉商尚書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書
房中來看視一遍。這日到書房來,不見了商春蔭,心下著忙,問人方知到南莊去
催租。他久知南莊瘟疫之事,著了一驚,忙來稟商夫人道:「南莊瘟疫盛行,纏
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著驚道:「我那裡知
道南莊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誤我,你可快快備了轎馬,去請他回來!」老家人
不敢怠慢,速往南莊。將到村口,早有人傳說,「村中疫鬼,虧三相公驅逐散了,
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戲酬謝他哩!」老家人聞知,方才放了心。到了莊上,
見商春蔭好端端的,果有驅鬼之事,知他後來定是個大貴之人,滿心歡喜。因說
太太趕來請他回去之意。
  商春蔭已聞知租糧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納,他就要回去。
  爭奈合村人感他驅鬼之德,要做戲請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發家人回覆商
夫人,自家又遲了三五日,方才得脫身回來。
  商春茂與商春芳聞知此事,驚訝不已,便也不敢再來謀算他。
  商春蔭自此得以安心讀書。
  過了年余,忽紹興又有一位大鄉宦,姓孟,名學孔,官拜春坊學士,因有病
告致仕回家。他有一個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學士要擇一個佳婿配
他,一時難得。思想商尚書家子姪最多,定有佳者,要自來一選。又聞知他館中
西席是曹先生,孟學士與曹先生又是鄉科同年,因寫一書與曹先生,達知此意,
約了日期,只說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選。曹先生得了信,便回書約了日期,又
暗暗透風與商家這些子姪知道,凡是沒有娶親的,都叫他打點齊整,以待孟學士
來選。到了這日,果然孟學士投一帖來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過茶。遂捻手相
攙,假說游賞,便領他到各處書房去相看。這學生們聞知此事,俱華巾美服、修
眉畫眼,打扮得齊齊整整,或逞弄風流,或賣弄波俏,或裝文人面目,或作富貴
行藏。孟學士一一看在眼裡,都不中意。忽登樓下看,只見隔牆一間小軒子中,
一個少年手持一本書,依著一株松樹在那裡看書,孟學士與曹先生在樓上笑語多
時,那少年只沉思看書,並不抬頭一顧。孟學士看在眼裡,倒有幾分歡喜,因暗
暗指問曹先生道:「此少年為誰?」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
不足與語!老年翁不必問他。」孟學士道:「此子吾正賞其沉靜,年兄為何反曰
狂士,不大相刺謬乎?」
  曹先生道:「遠觀則靜,近看則狂矣。」孟學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
我去當面一決。」遂要同曹先生下樓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見他,不須
自去,我著人喚他來就是了。」因吩咐一個家人道:「你去對三相公說,孟老爺
在此,請他來拜見。」家人領命,轉到軒子樹下,對商春蔭說道:「孟老爺在樓
上,曹先生叫請去會一會。」商春蔭低著頭看書,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竟不答
應。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說一遍,商春蔭方回說道:「我有事,沒工夫,你去
回了罷!」家人道:
  「孟老爺在樓上看見的,怎好回?」商春蔭發怒道:「叫你回,就該去回了,
甚麼不好回,只管在此攪擾,亂人讀書之興!」
  家人道:「孟老爺官尊,又是老爺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見,恐怕惹他見怪!
商春蔭聽了一發大怒道:「他官尊關我甚事?
  我看書要緊,誰奈煩去見他!」一面說,一面就走進軒子去了。
  家人沒法,只得上樓回覆道:「三相公不肯來。」曹先生因笑說道:「我就
對老年翁說,此子狂士也,不足與語,何如?」孟學士已在樓上看見商春蔭這段
光景,因笑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著眼,不妨
同我去一會。」
  因用手攜著曹先生的手,同下樓來。曹先生只得同他下瞭樓,轉到軒子中來。
二人走進軒中,商春蔭尚默默看書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過來
見禮!」商春蔭方抬頭,看見孟學士豐度昂藏,是個先輩,因放下書,不慌不忙
與他見禮。禮畢分坐,孟學士因笑問曹先生道:「四書中,名實亦有不合者?」
曹先生道:「怎見得不相合?」孟學士道:「我觀曾點舍瑟而對一段,實是一個
謙謙君子人,為何反稱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時答不來,商春蔭因答道:「見夫子安得不謙退?遇子路與童冠輩,
又不得不狂矣!豈一人有異,賢愚使然耳。」
  孟學士聽了,再三稱贊道:「名言,名言!」又談論了半晌,孟學士方起身
辭出,悄與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頭不語,半
晌方說道:「老年翁還須斟酌,不可一時造次,作伐甚易。」孟學士道:「小弟
一眼已決,不必再商,年兄須上緊為妙。」曹先生道:「這個容易。」孟學士遂
別回。正是:
  伯樂只一顧,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膽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學士再三囑托,只得與商春茂商量道:「你家這許多子弟,孟學
士皆不中意,單單看上了你三弟,要我與他為媒,這事卻如何區處?」商春茂道:
「老師就該說他不是我商家子姪。」曹先生道:「我已說明,他道勿論。」商春
茂又想一想道:「既是這等,老師且對他說說,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師再於中點
綴幾句,回覆孟學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軒子中來,對商春蔭說道:「你造化
到了!」商春蔭道:「學生窮困乃爾,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學士有一千
金小姐,要托我招你為婿,豈不是造化?」商春蔭道:「男子漢但患不能成名耳,
何患無妻?先生以為造化,無乃見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為造化,得學士之女為妻,豈非造化乎?」商春蔭道:
  「學士亦人耳,何足重輕!且春蔭未當受室之年,尚在困窮之際,此事煩曹
先生為晚生敬辭為感!」曹先生見他推辭,便就著說道:「你既不願,我怎好強
你,但孟學士明日或央別人來說,你莫要又應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蔭道:「這
個斷然不敢!」曹先生遂寫了一封書回覆孟學士,內中就說商春蔭不看他學士在
眼裡,不希罕他女兒為妻,許多狂妄之言,要觸孟學士之怒。爭奈孟學士是個巨
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潛堅忍,有英雄氣骨,決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遜
之語?大都曹先生與彼氣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
日遂設一酌,邀他來,自與他說方妥。」因發帖請曹先生與商春蔭一敘,又寫一
字與曹先生說道:「姻事不諧當聽之,但我愛賞其少年英拔,欲與晤對終日,以
慰老懷。乞年兄致之,偕來為感!」曹先生沒奈何,到臨期,只得邀商春蔭同往。
  商春蔭還要推辭,曹先生道:「他一個父輩,特特請你,你若不去,得罪於
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見怪爾!」商春蔭不得已,方與同來。孟學士接入,十
分歡喜。相見過,敘了許多寒溫,方才入席。孟學士與商春蔭談今論古,見商春
蔭言詞慷慨、議論雄偉,更加歡喜。到換席時,又同他到書房各處閒步,因攜手
與他說道:「商兄年少才高,學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稱賢淑,若論工容,也略
備一二,我學生最所鐘愛,意欲結褵賢豪,以托終身。前煩曹年兄道意,曹年兄
回說商兄不願,學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間,故今不惜抱慚自白,商兄可否,
不妨面決。」商春蔭道:「小姪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樂之知!晚生雖
草木為心,亦當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兒女輩所敢自主,乞老伯
諒之,勿罪!」孟學士道:「若論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學生自當致之尊翁,不
消商兄慮得。但商兄願與不願,不妨一言,便生死一決矣!」商春蔭沉吟半晌道:
「一言何難?但小姪苦衷,實有難於口舌言者。古雲『詩言志』,竊有小詩一首
獻與老伯,望老伯細察,便可想見小姪這苦衷矣!」孟學士道:「這個尤妙。」
遂同到書房中來,取文房四寶與他,商春蔭遂題詩一律,題完,雙手獻與孟學士,
孟學士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許大恨無門。
  九原蔓草方緘涕,百歲絲蘿何忍言。
  兒女風流花弄影,丈夫肝膽雪留痕。
  窮途若遂陽春願,穠李夭桃敢負恩?
  孟學士看了數遍,滿口稱贊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親,孝子
也,志士也!愈令我學生起敬。然而此詩不言之言,不許之許,我學生留付小女,
以為江臯之佩。」商春蔭深深一躬道:「謝知己矣!」曹先生見他二人說話含含
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說些閒話,方又坐席。又飲了一會,然後
曹先生與商春蔭起身,謝別而歸。孟學士送了二人出門,進到內堂,就將商春蔭
這首詩交付與女兒道:
  「商春蔭雖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異日自當顯達,我將你許嫁與他,他
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應承,聊題詩見志,已默默許下。你可將此詩收好,便
可做他一縷紅絲之聘也!」孟小姐領父命,便終身捧誦、佩帶不題。正是:
  雖非一縷江臯贈,已是三生石上來。
  卻說商春蔭在商府過了兩年,適值鄉試之期,宗師發牌到紹興彔科,凡是秀
才都要去考科舉,童生都要到府縣去考,以求進學。商春茂與商春蔭說,叫他到
縣裡報名。商春蔭道:
  「我又不考,報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讀書為甚?」
  商春蔭道:「考是終須要考,但此時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
要去,你大似他,反說是早?」商春蔭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
茂與曹先生說知,大家以為笑話。
  遂單報了春薈、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縣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雙雙都
取進了會稽縣學。到送學這日,兩弟兄披紅掛彩,鼓樂迎送來家,親戚朋友都來
稱賀,十分熱鬧。人都笑商春蔭沒志氣,若肯去考,騙一個秀才做做,也強如這
等落落莫莫,為人輕薄。
  又過了幾日,商春茂與商春芳俱有了科舉,要到省下去鄉試。忽有一個朋友
到他館中來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飯。飲酒中間,說起他能懸筆請仙,商春茂弟兄
就要求他請仙,問問功名。那朋友說道:「須得一潔淨之處,方好請仙降壇。」
商春茂道:「西邊佛堂裡甚是潔淨。」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來。只見佛堂上面一
碗琉璃,供養許多佛像,果然清淨。那朋友叫備香燭,又叫取黃紙、筆、硯、又
叫取一根細繩,將一枝大判筆系了,倒懸於桌上,因將一張黃紙鋪在桌上,與懸
筆相湊,一面書符結起壇來。眾人聽見懸筆請仙,都走了來看,凡有科舉的,都
拜禱求判。那朋友正書符念咒,忽大仙降壇,大風大雨,懸筆自動。那朋友因拜
祝道:「蒙大仙降壇,請大仙留名!」那懸筆忽寫出兩行大字道:「我非仙也,
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懸筆又寫兩個大字道:
  「雷公。」眾人看見,都笑將起來。那懸筆又寫道:「諸生不必笑,吾神雖
非文人,今偶有一對,諸生能對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對,乞求賜教!」懸筆就寫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數枝香眾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
商春茂與眾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並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
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
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那懸筆忽又寫出數行道:
  蕭蕭風,颯颯雨,諸子請我問科舉。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寫一行道:「此對諸生不能對,能對人外面來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懸筆又寫道:
「吾神要過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靂一聲,懸筆便再不動矣。眾人正驚訝不
已,忽商春蔭聽得請仙,也走來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見商春蔭
走來,正合著雷公說,「對對人外面來矣!」因將雷公之對與他看道:
  「三弟能對否?」商春蔭道:「對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為易,
何不見教!」商春蔭遂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歎,以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寫著:對
得來,功名有分,三兄高發不必言矣。」商春蔭道:「小弟不預考,事從何而發?」
那朋友道:「今日不發,定在異日,神聖豈有妄言!」商春蔭也付之一笑。轉是
商春茂愈加嫉妒。這一科,果然商家子姪並不中一人。
  卻說商尚書在京中,到了秋試,自知他四子不能中舉,但有幾分指望春蔭要
中,及見試彔,卻也無名,心下躊躇。過了些時,家中人到,問起:「大相公、
二相公不中也罷了,怎麼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稟道:「三相公連童生未曾出來
考,鄉試如何得中?」商尚書驚問:「為甚不考?」家人稟道:「大相公再三勸
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為甚?」商尚書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說話。我原許一二年接他進京,今
已二年,料來也無礙矣!」因寫信叫一個家人去接三相公進京。家人領命到家,
將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來意,就叫商春蔭說道:「你父親有信,著人接你
進京,你還是去也不去?」商春蔭道:「父親嚴命,安敢有違!」商夫人道:「既
如此,可收拾行李,擇日起身!」商春蔭不敢怠慢,遂擇一個吉日,拜別商夫人
並四兄弟,竟同家人進京而來。
  到得京中,拜見商尚書。商尚書見他氣宇軒昂,比舊時更覺英發,十分歡喜,
就先問道:「前日鄉試,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負既足,為何不考?」商春蔭道:
「孩兒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隱諱。孩兒父母遭變,雖未能成服,然
心喪三年尚未滿足,既不敢冒喪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喪以明欺朝廷,故寧甘非
笑,以負大人之望也!」商尚書聽了,大加歎賞道:「賢者之所為,眾人固不識
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愛,可敬!還有一事要問你,前日孟學士有書
來說,他有一女要配與你,此亦最美之事,為何你不允?」商春蔭道:「孩兒非
是不允,一來婚姻大事,理應大人作主,孩兒焉敢自專?二來親喪未滿,何忍及
此?」商尚書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廢禮,誠君子也!今既言明,我當寫信復之
就應允了他,也不負他一段美意。」商春蔭道:「孩兒心喪再三月滿矣,求大人
少緩三月再復他,未為遲也!」商尚書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間書房與他
讀書。
  時光易過,倏然又是三年,此時商春蔭是二十二歲。又值鄉試之期,商尚書
恐他回省考費力,就替他援例北監赴考。
  到了場中,商春蔭學力養到,文章如萬選青錢,榜發時,高高中了第一名經
魁。商尚書聞報大喜,以為鑒拔不差。報到紹興家裡,商夫人也十分歡喜,只有
曹先生與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卻又沒法。過了幾日,曹先生也收拾進
京會試,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書府中,見了商春蔭,滿肚皮不歡喜,因他中了,
只得改弦易轍,滿面春風。到了會試,二人一同入場,誰知場中取士,只論文才,
不論老少,商春蔭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舊孫山之外。商尚書無限歡喜。
  到了殿試,商春蔭又是二甲第一,傳臚就選入翰林,十分榮耀。曹先生甚是
沒趣,心下尚有許多不服,悄悄到場中討出他的落卷來看,見上面塗抹的批語,
就與商春蔭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幾分軟了。固辭了商尚書,回去家中,再將
舊時商春蔭批抹的文字,又細細一見,始覺道:「甚是有理!」再將商春蔭中舉、
中進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學正,詞彩焕然,十分可愛,不覺虛心歎服道:「才
學安可論年!」因此在家苦讀不提。
  卻說商春蔭既入了翰林,就要與父親報仇,因見對頭勢尚嚴嚴,只得又忍耐
住了。商尚書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學士之親。商
春蔭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報,安忍言此!」商尚書只得聽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當會試。商春蔭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舊到京會試,
商春蔭因分房避嫌,便不來相見。誰知三場畢,到揭曉時,曹先生這番僥倖,半
中腰搭了一名進士,十分歡喜。再細查房師,恰在商春蔭房裡,只得先來謁見。
商春蔭見中了他,也自歡喜,便破例就見。二人相見,都覺歡喜,曹先生置椅子
上,請拜見老師。商春蔭辭謝道:「我學生雖不曾執經受業,然曹先生於家兄、
舍弟有西席之尊,卻與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師與門生雖有一
日之雅,然老師鴻鵠大志,已蟻視門生,並不小屈﹔況門生今日親辱門牆之下,
名分具在,安可紊亂?且門生實不瞞老師說,門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將老師向日
塗抹門生之文,細細改悔,今日方得遭際,則老師於門生,不獨為一時榮遇之恩
師,實耳提面命之業師也,敢不執弟子之禮!」商春蔭聽了道:「不意賢契如此
虛心,殊為可敬!」因照常以師生禮相見。自此之後,不常往來。又虧了商春蔭
之力,將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選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蔭因收了許多門
生,腳跟立定,因將父親受害之處、與奸臣誣謗之事細細辨了一本,就求改姓歸
宗。喜得天子聖明,將他父親追復原官,欽賜祭葬,籍沒家產,著府縣給還,誣
謗奸臣,盡皆削奪問罪,商春蔭准複姓歸宗。命下,商春蔭仍改做柳春蔭,喜不
自勝,謝了聖恩。又上一本,請給假還鄉塋葬,聖旨又准了。曹先生與在京眾門
生都來賀喜,柳春蔭辭謝去了,獨留曹先生說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問賢契。」曹先生道:「老師不知有何事見諭?」
柳春蔭道:「就是向日孟學士老伯所許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復,雖不敢應
承,然私心已許諾久矣,此賢契所知。但別來許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狀?賢契
定知其詳。」曹先生聽了慘然道:「原來老師尚不聞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
柳春蔭聽了,大驚道:「果是真麼?」曹先生道:
  「門生怎敢妄言!」柳春蔭不禁慘然淚下道:「蒼天,蒼天!何奪之速?我
柳春蔭又失卻一知己矣!」因又問道:「他令愛如今還是已適他姓,還是待字閨
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貴家求娶日盈於門,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應
承。自孟年兄死後,不期他令愛純孝,因父親沒了,日夜痛哭,竟雙目俱已喪明!
又兼幼子才三兩歲,門庭冷落,昔日強求者,今過門不問矣!故他令愛猶然未嫁
也。」柳春蔭聽了,忽歡喜道:
  「既是他令愛未嫁,這還好!」因對曹先生說道:「此事須煩賢契給一假,
為我先歸告老父,申明前約,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誼!」曹先生道:「老師台
命,門生焉敢辭勞!但此事雖是老師不忘故舊之義,但夫婦為人倫所重、宗祀所
關,今孟小姐雙目已瞽,既成廢人,恐不堪為玉堂金馬之配。老師還須上裁!」
柳春蔭道:「孟老伯識我於窮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愛若非有待於我,此時已
為侯門之婦久矣,豈至喪明無偶?
  況孟老伯雖逝,而高風如山鬥﹔孟小姐雖瞽於目,未瞽於心,有何害也?賢
契須為我周旋勿疑,我決不做負心之輩!此時縱有宋子、齊姜,吾不願與易也!」
曹先生見柳春蔭意決,不敢再言,只得應道:「老師高義,真古人不及也!門生
明日即當討差南還,為老師執柯。」柳春蔭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辭出,果然就討了一差,先回紹興家裡,就將此事報知商尚書。商尚
書道:「孟小姐哭父喪明久矣,曹先生就該與三小犬說知,別作權變!」曹先生
道:「門晚生已經再三攔阻,令郎老師執意不從,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書道:
  「吾兒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輩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須往孟宅一
言。」曹先生應諾,遂到孟學士家來。原來孟學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個
三歲公子,並無弟兄子姪。自從學士死後,家產盡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雖
是一個閨中女子,卻胸中大有經緯,治家嚴肅,大家人俱在廳外聽命,雖三尺小
童無敢入內。外面人並不知內裡之事,有甚說話,只憑一個老家人媳婦傳說。這
日曹先生來到廳上,對家人說道:
  「你家老爺在日,曾將你家小姐面許與商老爺家第三公子為配,此事想你小
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發科,又因你家老爺變故,故耽擱起來了。
今商三公子已登第,為翰林侍講,又蒙聖恩欽賜複姓還鄉,他今不忘你老爺舊日
之好,特央我來再申前盟,與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爺已擇了吉日要行聘,特央
我來通信,你可稟知小姐,好臨期預備。」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後廳稟知
小姐,復出來說道:「家小姐說,先老爺在日,這段姻事雖是有的,但先老爺不
幸淪亡,今非昔比。況商三老爺已是貴人,家小姐又帶有疾病,這段姻親恐不相
宜,還求曹老爺斟酌回覆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爺感你老爺昔日高
誼,不忍負心之舉。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時,多少豪門求
配,他俱辭脫,情願尋舊日之好,意在敦倫重義,有甚麼不宜!」家人又說道:
「既是商三老爺如此重義,家小姐怎敢負盟?但還有一說,小姐說,先老爺歿後,
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歲。雖是小主母所生,實賴小姐撫養,若出嫁與人,小
主無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絕了孟氏一脈,故此不敢應承!」曹先生道:
  「親事這斷然要應承的了,但所說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與商太老爺商量,
再來回覆。」曹先生遂辭了。回來與商尚書說知此事,商尚書道:「這也慮得是,
除非就親方為兩便。」曹先生道:「就親最為有理!」因再回覆孟小姐,孟小姐
只得應承。商尚書遂擇日行過聘來,紹興城中聞知此事,都笑說道:
  「商尚書一發老呆了,兒子一個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沒有大官家標緻小姐
為親?卻去定一個死學士的瞎小姐為妻!」又有人笑說道:「想是過繼的兒子,
終不像自養的親切,故娶一個瞎小姐與他!」外面紛紛議論、訕笑不提。
  過不多時,柳春蔭早已到家,先拜謝了商尚書夫妻收養之恩,又拜請了複姓
之罪。然後與商春茂弟兄拜見,商春茂雖舊日與他做對頭,今見他官居翰苑,只
得變轉面孔,十分趨奉,對父親說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為師,三弟
彼時就有大志,說道論起舉業來,曹先生還當拜他為師,孩兒只以為三弟少年誇
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門下,方知三弟不為妄言!」商尚書道:「學無
老少,達者為師,豈不信然!」因對柳春蔭說道:「孟家這頭親事,雖是你不忍
負心一段義舉,但結親這日,合郡觀瞻,娶了個瞽目之婦進門,也未免惹人恥笑。
他小姐前日借說兄弟小,無人看管,不欲嫁出門,恐他也只為雙目不見,到人家
有許多不便,故此推脫。
  我已許他,著你去就親,他方才允了。」柳春蔭道:「就親固好,但孩兒為
本生父母複姓,已負大人收養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兒又因藏婦之拙,就
親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為得罪乎?況婦人從夫,當論賢愚,豈
在好丑!
  孟學士存日,與孩兒已有盟言,今日孩兒只知娶孟學士之女,不知其瞽也,
任人恥笑,孩兒自安之!孟小姐若慮兄弟幼小,滿月之後,聽憑回家料理可也。」
商尚書見柳春蔭說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將這一段說話到孟衙來說,孟小姐知
是柳春蔭之意,便也允了。商尚書歡喜,就擇了吉日做親。到了吉期先一日,孟
衙發過嫁裝來,十分齊整,卻像是幾年前打點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眾
親友見了,都大驚道:「孟學士死後,兩下說親不久,說成後,並不見他家置辦
嫁裝,為何這等齊整?這個瞎婦兒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親戚滿堂,
都要看這瞎女兒怎生拜堂?不多時,鼓樂喧闐,柳春蔭身穿翰林大紅袍服,騎馬
親迎回來。到了廳上,燈燭煒煌,商尚書與商夫人並立在廳上,眾媒婆、伴娘攙
扶著孟小姐拜堂。拜堂已畢,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說他翠翹金鳳,裝束之盛,
只見:
  芙蓉嬌面柳雙娥,鬒鬒烏雲結一窩。
  更有奪人魂魄處,目涵秋水欲橫波。
  商尚書、商夫人與眾親眷一齊看見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為奇異,
只見一雙俊眼,似兩點寒星,百分波俏。
  眾親友俱大驚大喜,暗說道:「新人這等一雙好眼,怎傳說是個瞽目?」俱
踴躍稱快。不多時,拜堂畢,送入洞房。柳春蔭與孟小姐對飲含巹之卮,柳春蔭
雖是他不忘故舊一段義舉,然心下明打帳一個瞽女,到此忽然變做個一雙俏眼美
人,怎不歡喜?因問道:「夫人雙睛無恙,為何人皆傳說夫人哭父喪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嘗損,只因先學士存日,與良人有盟,遂命妾
靜俟閨中。後以強娶者多,以先學士之力,百般拒辭,尚費支持,今先學士見背,
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撐答?靜處以思,恐為有力者所算,因假稱喪明,這
些世情豪貴,果過門不問。故妾得以靜處閨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蔭聽了,歎羨不已道:「夫人不動聲色,能消絕強暴之妄想,所謂明哲
保身,夫人實有之矣!但還有一說,我在京時,許多親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踐盟,
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負。設或渝盟,夫人又將奈何?」孟小姐道:「先學士
選婿亦雲眾矣,而獨屬意良人,蓋深知良人君子也。豈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
盟者乎?良人背盟,猶世俗之人,則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雖遭棄,獨處終身,
不猶愈乎?」柳春蔭大喜道:「孟光稱千古之賢,未聞有此高論,夫人過之多矣!
我非梁鴻,今得偶夫人,雖大有愧,實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傳,
君子知而不棄,這段高義,當在古人之上,不獨使妾甘心巾櫛,即先學士九泉亦
含笑矣!」夫妻二人說得投機,彼此相敬相愛,飲罷合巹,同入鴛幃,百分得意。
到了次日,柳春蔭就將孟小姐恐怕豪貴求親,招惹是非,故假說喪明之事,對商
尚書並眾人說知,大家俱鼓掌稱奇,贊歎不已!不數日,傳得合郡皆知,無一人
不道柳春蔭有情有義,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蔭在紹興成親了月余,因奉旨歸葬,不敢久停,就將孟小姐送回孟衙,
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別了商尚書,竟回貴州,將父母棺櫬移葬。貴州有司皆來祭
奠,好不光耀!葬事已畢,回朝復命。後來柳春蔭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貪仕
宦,二年間,即告終養回紹興,侍奉商尚書夫妻,二人終天之後,哀慟居喪。教
服滿後,與孟夫人另卜宅,與孟尚書家相鄰,撫育孟公子成人。後生二子,俱成
偉器,其功名顯大,皆貧賤能守而成。
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東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
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
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
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
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哱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
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
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
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
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
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
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癢,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
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
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
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
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
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
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
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
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
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
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稍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
子嫖院,幾遍書來喚回家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布政在家發
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
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
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
只將十娘叱責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
火,錢帛堆如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
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
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
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
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兒女,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
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賤人白白
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
跟了他去,我別討過丫頭過活,卻不兩便?」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
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
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
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
手交人,若三日沒有來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
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
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沒
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娘兒也沒得話說。」答應
道:
  「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乾老娘之事。」十娘道:「若
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
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又奉鬥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
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鬥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至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
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
說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
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
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借貸路費,湊聚將來,
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
公子道:
  「不須吩咐。」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倒也歡喜。後來敘到
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
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
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
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
能相濟,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
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
宿,只得住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
十娘顧嫁之情,備細沒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
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
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
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
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
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
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誰肯顧『緩急』
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貸,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
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所,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
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
「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覆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來
罷。」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
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
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數麼?」公
子含淚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拜無銖
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兒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
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
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
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
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逕到柳遇春寓中,
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兑時,果
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
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
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謀
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
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
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
  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君去矣。
  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
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娘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
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
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
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計。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
若媽媽失信不計。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劃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銀子,說道:「事已如
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
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 ,
尚未梳洗,隨身舊衣,他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
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
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
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
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
「前日路費,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
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襖花裙,鸞
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焕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娘二
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
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強,務要盡歡。
  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娘為風流領袖,今從
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
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
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會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猝
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
和順,然後攜妾於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
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
「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
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
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
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
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慇懃作謝而已。須臾,
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
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
定船錢,包了口艙。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
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夠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
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
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
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乃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對公子
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
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
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
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
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回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
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
  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拜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
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
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
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
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鄰舟一個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富,積祖
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倒是個輕薄的頭兒。事
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
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
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
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輾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
作,及曉,彤雲密布,狂雪亂飛。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逕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舟泊於李家舟之旁。孫富貂帽孤裘,
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
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
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伸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
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
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
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熱。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
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
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即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請公子先行,自
己隨後,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
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
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
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
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
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
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
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會通知麗人,共作計較
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便道:「尊寵必有
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
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
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
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
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
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覆尊寵,
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
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一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
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
說何妨?」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
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君,難保無踰牆鑽穴
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
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
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
「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
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不言耶?」孫
富道:
  「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
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
堪繼承家業耳!況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
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
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僕非
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
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
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故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
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
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
船。十娘直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
飲,一言不發,竟自上 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
  「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歎息而已,終不開口。問了三四
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 頭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來,又歎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歎息?」
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於懷,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
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
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這間,生死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
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
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
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之內人,當局而迷。孫友
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
  「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
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拜談及難歸之故。渠意
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
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
金之資即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
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
過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兑足,交
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
於是脂粉得澤,用意修飾,花細繡襖,極其華豔,香見拂拂,光彩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
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兑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覆依允。孫富道:「兑銀易事,須得麗人妝台為信。」
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
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
  「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
娘取銀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
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
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
十娘盡投之於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
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
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彩,
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
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
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
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
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
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
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
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
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
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
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
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
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 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旁詬罵,
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
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
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 頭把玩。是夜夢中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
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
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
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
醒,方知十娘已死,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
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見一佳侶,共跨秦
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
流水,深可惜也!有詩歎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認子


  陰陽畀賦了無私,李不成桃蘭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產麟兒。
  肉身縱使暌千里,氣血何曾隔一絲。
  試看根根還本本,豈容人類有差池。
  從來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說夫妻交媾,有征有驗﹔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瞞人,然自家心裡亦未嘗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
醉後糊塗,遂有已經生子,而竟茫然莫識的。昔日有一人,年過六十,自歎無子,
忽遇著一個相士,相他已經生子,想是忘記了。此人大笑說道:「先生差矣。我
朝夕望子,豈有已經生子,而得能忘記之理!」相士道:「我斷不差。
  你回家去細細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個小妾,日夜陪
伴,難道生了兒子,瞞得人的?叫我那裡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亂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歲,丙午這一年,五月內可
曾與婦人交接,便自然要查著了。」此人見相士說得鑿鑿有據,只得低頭回想。
忽想起丙午這一年過端午,吃醉了,有一個丫頭伏侍他。因一時高興,遂春風了
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見,不勝大怒,遂立逼著將這丫頭賣與人,帶到某處去了。
要說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並無別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尋,自然要尋著。」此人忙
依言到某處去找尋,果然尋著了:已是一十五歲,面貌與此人不差毫髮,因贖取
回來,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這事雖奇,卻還有根有苗,想得起來,就尋回
來,也只平平。還有一個全然絕望,忽相逢於金榜之下,豈不更奇?待小子慢慢
說來,正是:
  命裡不無終是有,相中該有豈能無?
  縱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團圓必不孤。
  話說南直隸廬州府合肥縣有一秀才,姓郭名喬,表字挺之,生得體貌豐潔,
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當眉心生了一個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這郭秀才家道也
還完足,又自負有才,少年就拿穩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
還是一個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學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
著急。相書上說得好,龜頭有痣終鬚髮,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麼?」
郭秀才聽了愈加不悅,就有個要棄書不讀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賢,再三寬慰道:
「功名遲早不一。你既有才學,年還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
郭喬無奈,只得又安心誦讀,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罷了,
誰知裡中一個少年,才二十來歲,時時拿文字來請教郭秀才改削,轉高高中在榜
上!郭喬這一氣幾乎氣個小死,遂將筆硯、經書盡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
做主,還讀他何用?」武氏再三勸他,那裡勸得他住,一連在家睏了數日,連飲
食都減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納悶,何不出門尋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喬道:「我終日在朋友面前縱酒做文,高談闊論,人人拱聽。
  今到這樣年紀,一個舉人也弄不到手,轉被後生小子輕輕奪去,叫我還有什
麼嘴臉去見人?只好躲在家裡,悶死罷了!」
  正爾無聊,忽母舅王袞,在廣東韶州府樂昌縣做知縣,有書來與他,書中說:
「倘名場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來消遣消遣。況滄湖瀧水,亦古今名勝,不
可不到。」郭喬得書大喜,因對武氏說道:「我在家正悶不過,恰恰母舅來接我,
我何不趁此到廣東去一遊?」武氏道:「去游一遊雖好,但恐路遠,一時未能便
歸。宗師要歲考,去教誰去?」郭喬道:「賢妻差矣。
  我既遠游,便如高天之鶴,任意逍遥,終不成還戀戀這頂破頭巾?明日宗師
點不到,任他除名罷了。」武氏道:「不是這等說。你既出了門,我一個婦人家,
兒子又小,倘有些門頭戶腦的事情,留著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還強似沒有。」
郭喬道:「既是這等說,我明日動一個遊學的呈子,在學中便不妨了。」因又想
到:「母舅來接我,雖是他一段好意思,但聞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廣東,難道
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東西覽游,豈可盡取給於他?須自帶些盤纏去方好。」
武氏道:
  「既要帶盤纏去,何不叫郭福率性買三五百金貨物跟你去,便伸縮自便。」
郭喬聽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貨,一面到學中去動呈子。
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貨物又置了。郭喬就別了武氏,竟往廣東而去,正是:
  名場失意欲銷憂,一葉扁舟事遠游。
  只道五湖隨所適,誰知明月掛銀鉤?
  郭喬到了廣東,先叫郭福尋一個客店,將貨物上好了發賣,然後自到縣中,
來見母舅王知縣。王知縣聽見外甥到了,甚是歡喜,忙叫人接入內衙相見,各敘
別來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連住了十數日。郭喬心下因要棄去秀才,故不欲
重讀詩書,坐在衙中,殊覺寂寞,又捱了兩日,悶不過,只得與母舅說道:「外
甥此來,雖為問候母舅並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場失利,借此來散散憤鬱,
故今稟知母舅大人,欲暫出衙,到各處去遊覽數日,再來侍奉何如?」王知縣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個衙役,跟隨你去,方有次第。」
郭喬道:「差人跟隨固好,但恐差人跟隨,未免招搖,有礙母舅之官箴,反為不
妙,還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於無事。」王知縣道:「賢甥既欲自游,
我有道理了。」隨入內取了十兩銀子,付與外甥道:「你可帶在身邊作游資。」
郭喬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來,要到郭福的下處去看看,不期才
走離縣前,不上一箭之遠,只見兩個差人鎖著一個老兒,往縣裡來,後邊又跟著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啼啼哭哭。郭喬定睛將那女子一看,雖是荊釵、布裙,卻
生得:
  貌團團似一朵花,身裊裊如一枝柳。眉分畫出的春山,眼橫澄來的秋水。春
筍般十指纖長,櫻桃樣一唇紅綻。哭志細細鶯嬌,鬢影垂垂雲亂。他見人,苦哀
哀無限心傷。人見他,喜孜孜一時魂斷。
  郭喬見那女子生得有幾分顏色,卻跟著老兒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
憐,因上前問差人道:「這老兒犯了甚事,你們拿他?這女子又是他甚人?為何
跟著啼哭?」差人認得郭喬是老爺親眷,忙答應道:「郭相公,這老兒不是犯罪,
是欠了朝廷的錢糧,沒有抵償。今日是限上該比,故帶他去見老爺。這女子是他
的女兒,捨不得父親去受刑,情願賣身償還,卻又一時遇不著主顧,故跟了來啼
哭。」郭喬道:「他欠多少銀子的錢糧?」差人道:「前日老爺當堂算,總共該
一十六兩。」
  郭喬道:「既只十六兩,也還不多,我代他償了罷。」因在袖中將母舅與他
作游資的十兩,先付與老兒道:「這十兩,你可先交在櫃上,那六兩,可跟我到
店中取與你。」老兒接了銀子,倒在地下就是一個頭,說道:「相公救了我老朽
一命,料無報答,只願相公生個貴子,中舉中進士,顯揚後代罷!」那女子也就
跟在老兒後面磕頭,郭喬連忙扯他父女起來道:「甚麼大事,不須如此。」差人
見了,因說道:「郭相公既積陰■,憐憫他,此時老爺出堂還早,何不先到郭相
公寓處,領了那六兩銀來一同交納,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喬道:「如此更
好。」遂撤身先走,差人並老兒、女子俱後跟來。郭喬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
一封十兩紋銀,也遞與老兒道:「你可將六兩湊完了錢糧,你遭此一番,也苦了,
余下的可帶回去,父女們將養將養。」老兒接了銀子,遂同女兒跪在地下,千恩
萬謝地只是磕頭。郭喬忙扯他起來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濟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來謝也不遲。」遂帶
了老兒去了。郭喬因問郭福貨物賣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帶來的貨物,
行情甚好,不多時早都賣完了。原是五百兩本銀,如今除去盤費,還淨存七百兩。
實得了加四的利錢,也算好了。」郭喬聽了歡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爺留住,
也還未就回去,你空守著許多銀子,坐在此也無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盤纏與我,
其餘你可盡買了回頭貨去,賣了,再買貨來接我,亦未為遲。就報個信與主母也
好。」郭福領命,遂去置貨不提。郭喬吩咐完了,就要出門去游賞,因店主人苦
苦要留下吃飯,只得又住下了。剛吃完酒飯,只見那老兒已納完錢糧,消了牌票,
歡歡喜喜,同著女兒又來拜謝郭喬,因自陳道:「我老漢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祿,
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時,他母親曾得一夢,夢見一神人對他說:
『此女當嫁貴人,當生貴子,不得輕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歲,尚不捨得嫁與
鄉下人家。我老漢只靠著有一二十畝山田度日,不料連年荒旱,拖欠下許多錢糧,
官府追比甚急,並無抵償,急急要將女兒嫁人。人家恐怕錢糧遺累,俱不敢來娶。
追比起來,老漢自然是死了,女兒見事急,情願賣身救父,故跟上城來,又恨一
時沒個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發惻隱之心,既然周濟,救了老漢一命,真是感
恩無盡。再四思量,實實毫無報答,惟有將小女一身,雖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
醜陋,又聞大恩人客居於此,故送來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鑒老漢一點誠心,
委曲留下。」郭喬聽了,因正色說道:「老丈這話就說差了,我郭挺之是個名教
中人,決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這些小費,只不過見你年老拘攣,幼女哭泣,
情甚可憐,一時不忍,故少為周急,也非大惠。怎麼就思量得人愛女?這不是行
義,轉是為害了,斷乎不可!」米老兒道:「此乃老漢一點感恩報德之心,並非
恩人之意,或亦無妨,還望恩人留下。」郭喬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婦人女
子?你可快快領去,我要出門了,不得陪你。」
  說罷,竟起身出門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絲蘿暗結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葉出桃根。
  米老兒見郭喬竟丟下他出門去了,一發敬重他是個好人,只得帶了女兒回
家,與范氏說知。大家感激不勝,遂立了一個牌位,寫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
佛前,朝夕禮拜。鄉下有個李家,見他錢糧完了,又思量來與他結親。米天祿夫
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辭道:「父親前日錢糧事急,要將我嫁與李家,他再三苦
辭。我見事急,情願專用身救父,故父親帶我進城去賣身,幸遇著郭恩人,慨然
周濟。他雖不為買我,然得了他二十兩銀子,就與買我一樣,況父親又將我送到
他下處。他恐涉嫌疑,有傷名義,故一時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銀子,又送過
與他,他受與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與別人?如若嫁與別人,則
前番送與他都是虛意了。
  我雖是鄉下一個女子,不知甚的,卻守節守義也是一般,斷沒個任人去取的
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願跟隨父母,終身不嫁,紡績度日,決不又到別人
家去。」米天祿見女兒說得有理,便不強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還想著,要
與郭喬說說,要他受了。不期進城幾次,俱尋郭喬不見,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
日,郭喬在山中游賞,忽遇了一陣暴雨,無處躲避,忽望見山坳裡一帶茅屋,遂
一逕望茅屋跑來。及跑到茅屋前,只見一家柴門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顧不得
好歹,竟推開門,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那裡低著頭打草鞋,因
說道:「借躲躲雨,打攪,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郭喬,不
勝大喜,因立起身來說道:
  「恩人耶,我尋了恩人好幾遍,皆遇不著。今日為何直走到這裡?」郭喬再
細看時,方認得這老兒正是米天祿,也自歡喜,因說道:「原來老丈住在這裡。
我因信步游賞,不期遇雨。」米天祿因向內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媽、女兒,
快來拜見。」叫聲未絕,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來,看見果是郭喬,遂同天祿一齊
拜倒在地。你說感恩,我說叨惠,拜個不了。郭喬連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見郭
喬渾身雨淋的爛濕,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喬將濕巾除了下來,濕衣脫
了下來。一面取兩件乾布衣,與郭喬暫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來烘濕衣。范氏就
一面去殺雞炊煮。不一時,濕衣、濕巾烘乾了,依舊與郭喬穿戴起來。范氏炊煮
熟了,米天祿就放下一張桌子,又取一張椅子,放在上面,請郭喬坐了,自家下
陪。范氏搬出肴來,青姐就執壺在旁斟酒。郭喬見他一家慇懃,甚不過意,連忙
叫他放下,他那裡肯聽,米天祿又再三苦勸,只得放量而飲。飲到半酣之際,偷
著將青姐一看,今日歡顏卻與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見:
  如花貌添出嬌羞,似柳腰忽多嫋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別生春。
纖指捧觴飛筍玉,朱唇低勸綻櫻丹。笑色掩啼痕,更饒嫵媚。巧梳無亂影,倍顯
容光。他見我已吐出熱心,我見他又安忍裝成冷面。
  郭喬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蕩,又見青姐在面前來往,更覺動情。心下想一想,
恐怕只管留連,把持不定,弄出事來,又見雨住天晴,就要作謝入城。當不得米
天祿夫妻苦苦留住道:「請也請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來,就少
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剛剛到得,就想回去,這是斷斷不放。」郭喬無
奈,只得住下。米天祿又請他到山前山後去遊玩。遊玩歸來,過了一宿,到次日
清晨,米天祿在佛前燒香,就指著供奉的牌位與郭喬看道:「這不是恩人的牌位
麼。」郭喬看了就要毀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祿道:
「怎說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漢一死,是不消說的。就是老妻小女,無依無
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團頭聚面,復居於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
郭喬聽了,不勝感歎道:「老丈原來是個好人,過去的事,怎還如此記念?」天
祿道:「感恩積恨,乃人生鑽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漢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
自拼賣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濟,不獨救了老漢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願為
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見恩人不受,不敢若強,然私心以
為得了恩人的厚惠,雖不蒙恩人收用,就當賣與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將身子許與
別人。故昨日李家見老漢錢糧完了,又要來議婚,小女堅持不從,已力辭回去了。」
郭喬聽了著驚道:「這事老丈在念,還說有因,令愛妙齡,正是桃夭之子,宜室
宜家,怎麼守起我來?那有此理!這話我不信。」米天祿道:「我老漢從來不曉
得說謊,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來,恩人自問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來,
恩人問你話。」青姐聽見父親叫,連忙走到面前,郭喬就說道:「前日這些小事,
乃我見你父親一時遭難無償,我自出心贈他的。
  青姑娘為何認做一事?若認做一事,豈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誤了青姑娘終
身?」青姐道:「事雖無干,人各有志。恩人雖贈銀周急,不為買妾,然賤妾既
有身可賣,怎叫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則恩人為仁人,
為義士。而賤妾賣身一番,依舊別嫁他人,豈非只博虛名,而不得實為孝女了?
故恩人自周急於父親,賤妾自賣身於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說得。
若必欲借此求售於恩人,則賤妾何人,豈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喬聽了大
喜道:「原來青姑娘不獨是個美女子,竟是一個賢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見了青
姑娘,非不動心。一來正是施濟,恐礙了行義之心,二來年齒相懸,恐妨了好逑
之路,故承高誼送來之時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誤。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
戀之貞心,豈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與青姑娘說過,家有荊妻,若蒙垂
愛,只合屈於二座。」青姐道:「賣身之婢,收備酒掃足矣,安敢爭小星之位?」
郭喬聽了,愈加歡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輕,容歸寓再請
媒行聘。」青姐道:
  「賤妾因已賣身與恩人,故見恩人而不避,若再請媒行聘,轉屬多事,非賤
妾賣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喬說道:「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
我。」說定,遂急急地辭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陰,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尋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喬見青姐一個少年的美貌女子情願嫁他,怎麼不喜?又想,青姐是個知高
識低的女子,他不爭禮於我,自是他的高處,我若無禮於他,便是我的短處了。
因回寓取了三十二兩銀子,竟走至縣中,將前事一五一十都與母舅說了,要他周
全。王知縣因見他客邸無聊,只得依允了,將三十二兩銀子封做兩處,以十六兩
做聘金,以十六兩做代禮。又替他添上一對金花,兩匹彩緞,並鵝、酒、果盒之
類。又叫六名鼓樂,又差一吏,兩個皂隸,押了送去,吩咐他說:「是本縣為煤,
替郭相公娶米天祿女兒為側室。」吏人領命竟送到種玉村米家來,恐米家不知,
先叫兩個皂隸報信。不期這兩個皂隸卻正是前日催糧的差人,米老兒忽然看見,
吃了一驚道:「錢糧已交完,二位又來做甚麼?」二皂隸方笑說道:「我們這番
來不是催錢糧,是縣裡老爺替郭相公為媒,來聘你令愛,聘禮隨後就到了,故我
二人先來報喜。」米老兒聽了,還不信道:
  「郭相公來聘小女,為甚太爺肯替他做媒?」二皂隸道:「你原來不知,郭
相公就是我縣裡太爺的外甥。」米天祿聽了,愈加歡喜,忙忙與女兒說知,叫老
媽央人相幫打點,早鼓樂吹吹打打,迎入村來了。不一時到了門前,米天祿接著,
吏人將聘禮、代禮、金花、彩緞、鵝、酒、果盒,一齊送上。又將縣尊吩咐的話,
一一說與他知。米老兒聽了,滿口答應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並皂隸入中
堂坐定。然後將禮物一一收了。鼓樂在門前吹打,早驚動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來
圍看,皆羨道:「不期米家女兒前日沒人要,如今倒嫁了這等一個好女婿!范氏
忙央親鄰來相幫,殺雞宰鵝,收拾酒飯,款待來人。只鬧了半日,方得打發去了。
青姐見郭喬如此鄭重他,一發死心塌地。郭喬要另租屋娶青姐過去,米天祿恐客
邊不便,轉商量擇一吉日,將郭喬贅了入來,又熱鬧了一番,郭喬方與青姐成親。
正是:
  游粤無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鵲橋仙。
  到頭桂子蘭孫長,方識姻緣看線牽。
  二人成親之後,青姐感郭喬不以賣身之事輕薄他,故凡事體心貼意地奉承。
郭喬見青姐成親之後比女兒更加妍美,又一心順從,甚是愛他。故二人如魚似水,
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喬連遊興也都減了。過了些時,雖也記掛著家裡,
卻因有些牽絆,便因因循循過了,忽一日,郭福又載了許多貨來,報知家中主母
平安,郭喬一發放下了心腸。時光易過,早不知不覺在廣東住了年半有餘。王知
縣見他久不到衙,知他為此留戀,因差人接他到衙,勸戒他道:「我接你來游粤
的初念,原為你一時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鬱,故接你來散散,原未嘗叫你在此拋
棄家鄉,另做人家。今你來此,已將及二載,明年又是場期,還該早早回去,溫
習書史,以圖上進。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時貪新歡,誤了終生大事,豈不是我做
母舅的接你來倒害你?」郭喬口中雖答應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
價還有些貨物一賣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裡實未嘗打點歸計。不期又過不得
幾時,忽王知縣報行取了,要進京,遂立逼著要郭喬同去。郭喬沒法推辭,只得
來與青姐說知,青姐因說道:「相公故鄉原有家產,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該
回去,是不消說得的。賤妾雖蒙相公收用,卻是旁枝,不足重輕,焉敢以相公憐
惜私情,苦苦牽纏,以妨相公之正業?但只有一事要與相公說知,求相公留意,
不可忘了。」
  郭喬道:「你便說得好聽,只是恩愛許久,一旦分離,如何捨得!你且說更
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賤妾蒙相公憐愛,得侍枕席,已懷五月之孕了。
倘僥倖生子,賤妾可棄,此子乃相公骨血,萬不可棄!所以說望相公留意。」郭
喬聽了慘然道:「愛妻怎麼就說到一個棄字?我郭喬縱使無情,也不至此,今之
欲歸,非輕舍愛妻,苦為母舅所迫耳,歸後當謀再至,決不相負。」青姐道:「相
公之心,何嘗願棄,但恐道路遠,事牽絆,不得已耳。」郭喬道:「棄與不棄,
在各人之心,此時也難講。愛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預定一名於此以為後日
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喬道:「世稱父子為喬梓,我既名喬,
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罷了。」青姐聽了大喜道:「謹遵相公之命。」又過了兩
日,王知縣擇了行期,速速著人來催。郭喬無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與
米天祿,叫他置些產業,以供青姐之用,然後拜別,隨母舅而去。
  正是:
  東齊有路接西秦,驛路山如眉黛顰。
  若論人情誰願別?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喬自別了青姐,隨著母舅北歸,心雖繫念青姐,卻也無可奈何。月余到了
廬州家裡,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見甚歡。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問道:
「你娶了一妾,何不帶了來家,與我作伴也好,為何竟丟在那裡?」郭喬道:「此
不過一時客邸無聊,適為湊巧,偶爾為之,當得甚麼正景,遠巴巴又帶他來。」
武氏道:「妻妾家之內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續宗祖,怎說不是正景?」郭喬笑
道:「在那裡也還正景,今見了娘子,如何還敢說正景!」說的夫妻笑了。過了
兩日,忽聞得又點出新宗師來科舉。郭喬也還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說道:「你
又不老,學中名字又還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喬道:「舊時終日讀書,也不能巴得一第,今棄了將近兩年,荒疏之極,
便去考,料也無用。」武氏道:「縱無用,也與閒在家裡一般。」郭喬被武氏再
三勸不過,只得又走到學中去銷了假,重新尋出舊本頭來又讀起。讀到宗師來考
時,喜得天資高,依舊考了一個一等,只無奈入了大場,自誇文章綿鄉,仍落孫
山之外。一連兩科,皆是如此。初時還惱,後來知道命中無科甲之分,連惱也不
惱。此時,郭喬已是四十八歲,武氏也是四十五歲,雖然不中,卻喜得家道從容,
盡可度日。郭喬自家功名無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兒子長到一十八歲,正打帳與
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覺人世有孤獨之苦,
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裡還敢指望?雖武氏為人甚賢,買了兩
個丫頭,在房中伏侍郭喬,卻如水中撈月,全然不得。初時郭福在廣東做生意,
青姐處還有些消息,後來郭福不走廣東,遂連消息都無了。郭喬雖時常在花前月
下念及青姐,爭奈年紀漸漸大了,那裡能夠得到廣東?青姐之事只當做了一場春
夢,付之一歎。學中雖還掛名做個秀才,卻連科舉也不出來了,白白的混過了兩
科。這年是五十六歲,又該鄉試,郭喬照舊不出來赴考。不期這一科的宗師姓秦
名鑒,雖是西人,卻自負知文,要在科場內拔識幾個奇才。正案雖然定了,他猶
恐遺下真才,卻又弔考遺才,不許一名不到。郭喬無奈,只得也隨眾去考,心下
還暗暗想道:「考一個六等,黜退了倒乾淨,免得年年奔來奔去!」不期考過了,
秦宗師當面發落第一名,就叫郭喬,問道:「你文字做得淵涵醇正,大有學識,
此乃必售之技,為何自棄,竟不赴考?」郭喬見宗師說話打動他的心事,不覺慘
然跪稟道:「生員自十六歲進學,在學中做過四十年生員,應舉過十數次,皆不
能僥倖。自知命中無分,故心成死灰,非自棄也。」秦宗師笑道:「俗語說得好:
『窗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說,場中乃論文之地,若不論文,
卻將何為據?本院今送你入場,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願棄職回去,
再不閱文了!」郭喬連連叩頭道:
  「多蒙大宗師如此作養,真天地再生,父母再養矣。」不多時,宗師發放完,
忙退了出來,與武氏說知,重新又興興頭頭到南場去科舉。這一番入場,也是一
般做文,只覺得精神猛勇,真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三場完了,候
到發榜之期,郭喬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亞魁,忙忙去吃鹿鳴宴,謝座師,謝房
師,俱隨眾一體行事。惟到謝秦宗師,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說道:「門生死灰
事,若非恩師作養,已成溝中棄物了。」秦宗師自負賞鑒不差,也不勝之喜,遂
催他早早入京靜養。郭喬回家,武氏見他中了舉人,賀客填門,無限歡喜。只恨
兒子死了,無人承接後代,甚是不快。郭喬因奉宗師之命,擇了十月初一日便要
長行。夫妻臨別,武氏再三囑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後嗣一發要緊。妾聞古
人還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還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無用,你到京
中若遇燕趙得意佳人,不妨多覓一兩個,以為廣育之計。」郭喬聽了,感激不盡
道:「多蒙賢妻美意,只恐枯楊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
麼今日又死灰復燃?天下事不能預料,人事可行,還須我盡。」郭喬聽了,連連
點頭道:「領教領教。」夫妻遂別了。正是:
  賢妻字字是良言,豈獨擔當蘋與蘩?
  倘能婦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孫繁。
  郭喬到了京中,赴部報過名,就在西山尋個冷寺住下,潛心讀書,不會賓客。
到了次年二月,隨眾入場。三場完畢,到了春榜放時,真是時來頑鐵也生光,早
又高中了三十三名進士,滿心歡喜,以為完了一場讀書之願。只可恨死了兒子,
終屬空喜。忽報房刻成會試彔,送了一本來看。郭喬要細細看明,好會同年,看
見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喬,廬州府合肥縣生員。」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
一個「郭梓,韶州府樂昌縣附學生」,心下老大吃了一驚,暗想道:「我記得廣
東米氏別我時,他曾說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還記得所定
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難道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說不是,為何恰恰又是韶
州府樂昌縣,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離廣東,屈指算來,只好二十年,若是米
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歲,便連夜讀書,也不能中舉中進士如此之速。」心下狐
疑不了,忙吩咐長班去訪這中三十四名的郭爺:
  「多大年紀了?寓在那裡?我要去拜他。」長班去訪了來報道:
  「這位郭爺,聽得人說他年紀甚小,只好二十來歲。原是貧家出身,盤纏不
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個冷飯店內。聞知這郭爺,也是李翰林老爺房裡中
的,與老爺正是同門。明日李老爺散生日,本房門生都要來拜賀。老爺到李老爺
家,自然要會著。」郭喬聽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賀禮,來與李
翰林拜壽。李翰林出廳相見。拜完壽,李翰林就問道:「本院閒散誕辰,不足為
賀。賢契謂何今日來得獨早?」
  郭喬忙打一恭道:「門生今日一來奉祝,二來還有一狐疑之事。」郭喬遂將
隨母舅之任游廣東,並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餘,臨行米氏有孕,預定子名之事,
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
系同年,不敢輕問,少頃來時,萬望老師台細細一詢,便知是否。」
  李翰林應允了。不多時,眾門生俱到,一面拜過壽,一面眾同年相見了,各
敘寒溫。坐定,李翰林就開口先問郭梓道:
  「郭賢契,貴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門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
林又問道:「賢契如此青年,自然具慶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台諱?原習何業?」
郭梓聽見問他父親名字,不覺面色一紅,沉吟半晌,方又說道:「家父乃廬州府
生員,客游於廣,以蔭門生。門生生時,而家父已還,尚未及面,深負不孝之罪。」
李翰林道:「據賢契說來,則令堂當是米氏了。」
  郭梓聽了大驚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師台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賢
契既知令尊翁是廬州府生員,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輕呼,但
第三十三名的這位同年,貴姓尊名,以及郡縣,皆與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
翰林道:「你既知父親是廬州生員,前日舟過廬州,為何不一訪問?」郭梓道:
「門生年幼,初出門,不識道途,又無人指引,又因家寒,資斧不裕,又恐誤了
場期,故忙忙進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師台提拔,僥倖及第,只俟廷試一過即當
請假至廬州訪求。」
  李翰林笑道:「賢契如今不消又去訪求了,本院還你一個父親罷,這三十三
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說家父是生員,不曾說是舉人、進士。」李翰林
又笑道:「生員難道就中不得舉人、進士的麼?」郭喬此時已看得明明,聽得白
白,知道確乎是他的兒子,滿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說道:「我兒,你不消疑惑
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祿?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親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
住的地方可叫做種玉村?這還可以盜竊?你看你這當眉心的這一點黑痣,與我眉
心這一點黑痣,可是假借得來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頭一看,見郭喬
眉心一點黑痣果與自家的相同,認真是實,方走上前一把扯著郭喬,拜伏於地道:
「孩兒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喬連忙扶起他來
道:「汝父在詩書中埋塵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廣育,遂致無後。今無
意中得汝,又賴汝母賢能,教汝成名,以掩飾汝父之不孝,可謂有功於祖父,誠
厚幸也。」隨又同郭梓拜謝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門牆,恩莫大矣。又蒙指點認
識,德更加焉。雖效犬馬銜結,亦不能補報萬一。」李翰林道:「父子暌離識認
的多矣。若父子鄉會同科,相逢識認於金榜之下,則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
可賀可賀!」眾同年俱齊聲稱慶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飯,師生歡然,
直飲得盡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隨到父親的寓所來同宿。再細細問廣中之事,
郭梓方一一說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繼而亡。所有田產,為殯葬之計,
已賣去許多,余下者又無人耕種,取租有限。孩兒從師讀書之費者,皆賴母親日
夜紡織以供。」郭喬聽了,不覺涕淚交下道:「我郭喬真罪人也!臨別曾許重來,
二十年竟無音問。家尚有餘,置之絕地,徒令汝母受苦,郭喬真罪人也!廷試一
過,即當請告而歸,接汝母來同居,以酬他這一番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
唯唯領命。到了廷試,郭喬止殿在二甲,選了部屬,郭梓倒殿了探花,職授編修,
父子一時榮耀。在京住不多時,因記掛著要接米氏,郭喬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
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還鄉,座師同年皆以為榮,俱來餞送,享極一時之
盛。正是:
  來時父子尚暌違,不道相逢衣錦歸。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輝。
  郭喬父子同至廬州,此時已有人報知武夫人。武夫人見丈夫中了進士,已喜
不了。又見說廣東妾生的兒子又中了探花,又認了父親,一同回來,這喜也非常,
忙使人報知母舅王袞。此時王袞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還家,聞知此
信,大喜不勝,連忙走來相會。郭喬到家,先領郭梓到家堂裡拜了祖宗,就到內
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後同出前廳,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見祖母舅。
拜完,郭喬因對郭梓說道:「我娶你母親時,還是祖母舅為媒,替我行的聘禮。
當時為此,實實在有意無意之間,誰知生出汝來,竟接了我郭氏一脈,真天意也!
真快幸也!」武氏備出酒來,大家歡飲方散。到了次日,府、縣聞知郭喬中了進
士,選了部郎,又見他兒子中了探花,盡來賀喜請酒。又是親朋來作賀,直鬧個
不了。郭梓記掛著生母在家懸望,只得辭了父親、嫡母回去。郭喬再三囑咐道:
「外祖父母既已謝世,汝母獨立無依,必須要接來同居,受享幾年,聊以報他一
番苦節。」郭梓領命,晝夜兼行,趕到韶州,報知母親說:「父親已連科中了進
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貫,方才識認了父子,遂同告假歸到廬州,拜見了嫡母。
父親與嫡母因前面的兒子死了,正憂無後,忽得孩兒承續了宗祧。但父親與嫡母
俱感激母親不盡,再三吩咐孩兒叫迎請了母親去同享富貴,以報母親往前之苦。
此乃骨肉團圓大喜之事,母親須要打點速去為妙。」米氏聽見郭喬也中了進士,
恰應他母親夢中神道:「貴人之妻,貴人之母」之言,不勝大喜。因對兒子說道:
「你為母的,孤立於此,也是出於無奈,今既許歸宗,怎麼不去?」因將所有田
產房屋盡付與一個至誠的鄉鄰,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輕身隨兒子歸宗。此
時府、縣見郭梓中了探花,盡來奉承,聞知起身歸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車馬,
贐儀程儀,絡繹不絕。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兩月就到了廬州。郭喬聞報,遂親自
乘轎到舟中來迎接。見了米氏,早深深拜謝道:「夫人臨別時,雖說有孕,叫我
定名,我名雖定了,還不深信。誰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
續我郭氏戔戔之一脈。此恩此德,真雖殺身亦不能酬其萬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
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賤妾一賣身之婢,得配君貴人,已榮於華袞。又受
君之遺,生此貴子,其榮又為何如!至於守身教子,皆妾份內之事,又何勞何苦,
而過蒙垂念!」郭喬聽了愈加感歎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賢淑
女亦皆不及,何況今人?我郭喬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緣也!」遂請米氏乘了大
轎,自與兒子騎馬追隨。到了門前,早有鼓樂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廳前歇
下,閒人就都迴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轎簾,請他出轎。早看見武夫人立在廳上接
他。他走入廳來,看見武夫人,當廳就是一跪,說道:「賤妾米氏,稟拜見夫人。」
武夫人見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將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貴人之母也,如何過謙,快快請起。」米氏道:「子雖不分嫡庶,
妾卻不能無大小之分。還求大夫人台座,容賤妾拜見。」武夫人道:「從來母以
子貴,妾無子之人,焉敢稱尊!」
  此時郭喬、郭梓俱已走到,見他二人遜讓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邊,扶定武
夫人,讓米氏拜了兩拜,然後放開手,讓武夫人還了兩拜,方才請起。武夫人又
叫家中大小僕婢俱來拜見二夫人。拜完後同入後堂,共飲骨肉團圓之酒。自此之
後,彼此相敬相愛,一家和順。郭喬後來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願出任。郭梓直
做到侍郎,先封贈了嫡母,後又封贈了生母方已,後人有詩贊之道:
  施恩只道濟他人,報應誰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種玉,書香能續後生麟。
  不曾說破終疑幻,看得分明始認真。
  未產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豈無因。
第十五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羋,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
臣於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衣。美人扯斷了他系
冠的纓索,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
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
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
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一將,殺入重圍,
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
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
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
  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
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
像莊楚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
  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個
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後五代。梁乃朱溫,
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
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
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
領節度使之職,鎮守袞州。這袞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
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
出個口號來,道是:
  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
  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複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
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
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臂,打贏了三班
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倒有心抬舉他。
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熟嫻,補他做個虞侯,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
重托。他為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
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
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設宴岳雲樓上。
這個樓是袞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
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豔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
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
岳雲樓飲酒作樂。
  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盅賞
他三盅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
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豔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
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
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
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魂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
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提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
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
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
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
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喚不應,倒替他捏兩把汗。
  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
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皆因不志成。
  到次日,令公開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日
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倒把幾句
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
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
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侯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
戰戰兢兢地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
公道:「主上在夾賽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
告急之書到來。我待出師扼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
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
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是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並
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
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袞州大兵將到,先占住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
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紮,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
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
搦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故。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
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
歎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
  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
取勝。須俟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吩咐嚴陣
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
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
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
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
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並無一人
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往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
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
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
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
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
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陣亂矣!要殺賊的
快來!」說罷,將首級擲於葛周馬前,返身復殺入對陣去了。
  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並力,長驅而進。唐兵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
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
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
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
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伏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
朝廷﹔一面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三日,第四日班師回袞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
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賀他的喜。」眾
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
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
欲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將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
真,帶笑地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
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糧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
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
今日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
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與
汝。
  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
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
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
  此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
眾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一擁上前,
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
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歎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為始,令
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安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癡情。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
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令鈞旨。」令公
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後取用。」一面吩咐陰陽生擇個吉日,合家遷在新府住
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鬟、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貼,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
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
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裡!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侯,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
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奉贈為配。薄有
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聽得,倒嚇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
還說得出什麼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
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吩咐眾虞侯,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
工奏動鼓樂。眾虞侯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
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引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
時一班值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後堂,懸花結彩。丫鬟、養
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
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
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倖!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
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
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吩咐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
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道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
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
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
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彔的。令公教取
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
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令
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
有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
靜。後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袞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
第十六卷
風流客苦償風流債


  詩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為人心性風月,好
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
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
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
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
  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才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裡有小兒
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裡,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
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裡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
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
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
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逕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
養在家裡,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裡,只見房闥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
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裡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
們只道到那裡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忙,各
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子,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做報
信的謝禮。一日偶然出城數裡,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
在那裡與他作耍。
  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
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裡去了?」李三道:
  「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什麼娘子?」黃節道:
  「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姦犯科,
誘藏了我娘子,有什麼得解說?」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
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眾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
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
是他一同拐了來的。」眾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什
麼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裡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
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什麼娘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
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眾人道:
  「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裡來。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
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
世也不走。」黃節隨同了眾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裡來。
  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隻說:「路
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情由。」
  縣官家:「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裡?這
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三佛生天,只不肯
招。那縣裡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裡體面,一齊來跪稟縣
官,求他嚴刑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為
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裡,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
情願就死。」縣官又問:「屍首今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
縣官彔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
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為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
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殺人重
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
交加,李三身上枷扭,盡行脫落。霹靂一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
典頭上吏巾,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驗看,
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
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扭,適才
怎麼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裡一般,更不知一些什麼,
不曉得身上枷扭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
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
家。至於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
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
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
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為妻
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後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
有些彷彿。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
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
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閒蕩游耍過日,沒其根基,與莫大姐
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
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裡走動,常有個月期程,
不在家裡。楊二郎一發便當,竟像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
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裡。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
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坊,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
「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
莫大姐道:「有什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
若不為。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
莫姐被丈夫道著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
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
  「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閒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
得緊,怎得像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卷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
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
  藏在心中。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
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才好
養得口活。」莫大姐道:
  「我把家裡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就
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
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
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吩萬咐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
  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斲他兩段。」莫
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
到徐家左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裡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
只礙著丈夫一個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
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裡飯裡多是他,
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獄廟
裡燒一柱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才是。
  卻是此人直性,心裡道:「這幾時拘系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
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當,不
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著轎,飄飄逸逸的出
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閨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
令盆復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弟,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
守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舅
之親,一嚮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裡是一樁
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閒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
  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裡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
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獄廟進香﹔又有閒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游耍吃酒
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閒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
有實味。
  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裡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
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
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著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
計,好計。」即時奔往熱鬧衚衕,只揀可口的魚肉葷肴,榛松細果,買了若多,
撮弄得齊齊整整。正是: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裡燒過了香,各處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
隨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
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乾,把帶來的酒吃得罄盡,
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傢伙上轎抬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
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裡面告奉
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
走出轎來,與鬱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裡。」鬱盛笑容滿面道:
  「請大姐裡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
眷,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莫大姐
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什麼道
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
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伏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酒極盡
慇懃相勸。正是:
  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橹搖船捉醉魚,靦覥著面龐央求不過,又
吃了許多,酒力發作,也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到來,丟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
身邊同坐了,將著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著脖子度將過
去。莫大姐接過嚥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
偎抱到 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彩蕊之狂蜂。醉
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
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刪去一百四十六字)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
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裡認差了。鬱盛道:「尀耐這浪淫婦!
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話,看他說什麼來?」就接口道:「我
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
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裡勾當,
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
  鬱盛道:「走不脫卻怎麼?」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邊界夜
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著了。」鬱盛道:「夜晚間把什麼為暗號?」
莫大姐道:「你在門外拍拍手掌,我裡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
要錯過。」
  口裡糊糊塗涂,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
明白白在心。須臾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牀來。鬱盛
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
道是占了彩頭,心中歡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裡的話。笑道:「咤異,咤異,那知
他要與楊二郎逃去,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麼?
我如今將錯就錯,顧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去受用幾時,
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著的癢處,以為得計。
  一面料理船隻,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裡,多不十分
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
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
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裡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
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裡拍手,心裡道是楊二郎了。急回
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
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裡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
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忙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
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
什麼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比
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
  撐開眼來,看那倉裡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
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獄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
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
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
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
是怎生發付楊二郎啊?」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裡去才好?」鬱盛道:「臨
清是個大馬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裡。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
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裡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
足可生發度日的。」鬱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裡,家裡悄沒一人,箱籠什物,
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
「小娘子一個夜裡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裡面虛實。你
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什麼難見處?料
只在楊二郎家裡。」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
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
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
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
「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裡。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
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裡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
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裡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嫌我。」
徐德道:「街坊上有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
去。還我人來!」
  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裡,卻來問我要人,
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
兵馬司來。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裡,次日徐德就
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
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
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
楊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人無涉。」兵馬又喚地方徐德問道:
「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奸稔是真。」
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
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裡。」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
小的知他在那裡?」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
「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
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
  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裡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
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鞠問一番。楊
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
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烏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
  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
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
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
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
臨清地方,貸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
在心裡,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設想,哀聲歎氣。鬱盛
豈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裡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
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
  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
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我不如尋個主兒
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倒也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
許多東西,也儘夠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著許多粉頭,
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
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道:「這
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
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
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鬱盛就去顧了一乘轎,
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裡。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
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什麼外親?看來是個衏
■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裡去?」莫大
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什麼家裡?你已是此間人了。」
  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錢
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
魏媽媽道:「什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
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
路了,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
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
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
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
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
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
裡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
這些前困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
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
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
「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
「既是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
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
「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
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
也曾咽著乾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
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
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裡,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
對幸客道:「日裡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幸客是晚就與莫
大姐同宿了。莫大姐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
來,賣在這裡。」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
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脫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鬱
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
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說。
  鬱盛這斯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
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
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裡?」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
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
  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
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的
是販良為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
  兵馬即將首狀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鞠。
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
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
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裡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
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
事,連記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准了,
等候一同發落。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
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
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鬱盛稱說自己妻
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作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
道:
  「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裡許多箱籠貲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
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裡。
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
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貲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
鬱盛辨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
  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乾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
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鬱
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
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趁機盜拐,豈得推故?」
  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
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
幾年賣奸得利,不必償還﹔
  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
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
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什麼!情願為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
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眾各到家裡。楊二郎自思量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
乾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斯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
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
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
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
  「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
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裡頭,依地方處分,准徐德立了婚
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象意的嫁了。舊時相識,因為吃了這些時苦,也
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
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後人當此以為鑒。
  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第十七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於鐘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
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
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
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
消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
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
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
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
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
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叫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
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
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姪羅小官人。原來囉家
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
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
  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
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
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
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
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
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
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
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
般大事,虧他獨立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
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
了。
  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
想孤身無伴,落得應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
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
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
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應允。不隔
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
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親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
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
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於官宦大戶人家,
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丑的
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
私房走野。偏是丑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
  若是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
知王公慣和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
果然嬌姿豔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
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
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
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耽擱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
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
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
兩下悽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
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
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
了這行衣食路道?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
  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
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
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
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了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
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
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
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下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
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
中伏侍,不許遠離。吩咐停當,又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
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
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
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風,一連半月
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
良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
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耽擱了。
  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
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
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添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
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戶: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
做臥戶。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
裡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簾子放下,三巧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
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西行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
卜問官人消息也好。」
  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道:「娘,
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敲響。這件東西叫做「報
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
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
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
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話道:「這卦是問行人
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
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
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彩。」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
天喜地,上樓去了。
  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
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話,一心只想丈夫回來,
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發芽,不見些動靜。
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
這個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
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
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
走襄陽,販賣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
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
打扮?頭上戴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
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
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
對著樓上丟個眼色。
  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
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著,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
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
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幾口
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
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翻來覆去,
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
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逕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
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了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徽州陳」
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
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
「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
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中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見四下無
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銀,乾娘收過
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
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干娘再不
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尋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
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
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看官你說從來做牙
婆的人,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
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
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
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
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
「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特央乾娘去借借。」
婆子笑將起來道:
  「又是作對!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
官人,你沒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裡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
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城。他男子出外做客,
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
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
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
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
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
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
上,動撢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
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
死。」懂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
  「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
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
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
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
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
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的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
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
  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
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著,料是
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
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
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
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
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個極粗極白的珠子,
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
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
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
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
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
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
  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
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人人
喝彩。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擱人則甚!」陳大郎道:「怎
麼不買!」
  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則見珠光閃爍,寶色輝
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
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
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
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
  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
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
「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蔣家去了。陳
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睛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
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
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
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
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
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
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
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進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
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倒勝十倍。」
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不擾。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
遇著這個客人,纏了許多時。正是『買賣不成,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
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
  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
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呯呯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
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裡道:「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
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
「這幾日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一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
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
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
婚過了。女兒倒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這北
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
  「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
與異鄉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
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過去時,他當個尊長
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
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取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
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
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
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
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
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
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
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
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是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
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現
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
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
「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
  「你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
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門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
不躁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
「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裡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腕鮮魚,
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
  「如何盛設?」三巧兒道:「現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
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
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
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
  「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
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望你。」婆子作
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
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家來打聽,只是未回。看看
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
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
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身不是管閒事的。」
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
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日不見婆
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
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
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
  「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倒要你老人家
賠錢,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
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發一茶奉獻。」
  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
  「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各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
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
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
  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的耽擱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恁般如花似
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
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裡想家。
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
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倒不是這樣的人。」婆子道:「老身只
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第三日,同小
二來取傢伙,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果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
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瘋半
顛的,慣與丫頭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
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
  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
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
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
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
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
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
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做伴,何如?」三
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
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
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
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
  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間房安歇?」三巧兒指著牀前一個
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安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
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飲一會酒,方才歇
息。兩個丫鬟原在牀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們在間壁房裡去睡。從此
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盒的慇懃熱鬧,
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
你問我答,凡待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倒說起自家
少年的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
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
與他做生日。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
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
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
  「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已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
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
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裡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
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
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
  「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婆子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
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
將衣袖一摸,說道:
  「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兒向
街上照去。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
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
  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
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
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
「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
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
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
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
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
『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娘子。」三巧兒
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
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
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
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
關瞭樓門,發放他先睡。
  他兩個自在吃酒。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羅說皂。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
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
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
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
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
「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
三巧兒應道:「甚好。」三巧兒先脫了衣服牀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
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㧐在三巧兒牀上去。
  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
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
就乾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
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情春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
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
  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
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牀間,說
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大郎性命。你兩個也
是宿世姻緣,非乾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
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
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
了老身。」
  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
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了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
同來,或是漢子自來。
  兩個丫頭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
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
路。夜來明去,凡出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
膝,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
又替他還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
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
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
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
舍。婦人倒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
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
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根究
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你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
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
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
  「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
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過幾日,
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
會兒,哭一會兒,又狂蕩一會兒,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便去開
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
  「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
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
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了。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
了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
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
是柴米牙行的聚處,少不得招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
席。
  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
  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
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碼頭所在,
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隱姓
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慮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
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
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
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
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
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
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
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便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
這等異事!現有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
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
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
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
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
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六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
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
  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
春。珍重,珍重。
  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
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拾起簪兒和汗巾,做
一包收拾,催促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墜下淚來,想起:
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
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
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
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慇懃上前攀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
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夜。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
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僱
下轎子在門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
在疑慮﹔聞說爺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
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
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爺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
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
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
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
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
忿的,一逕跑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
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
  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
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
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
過三日五日,有甚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
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中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
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時,只索休怪了。」王
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
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口不得,一發號啕大哭起來。
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
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
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
走在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
便走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
  「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沈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
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叫我懸樑自盡。
  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
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倒得乾淨。」
說罷,又哭了一會兒,把個坐杌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
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
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杌子,娘兒兩個跌做一
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
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出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
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
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
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將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
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
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
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
寫三十二條封皮,緊緊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
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
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
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倒也樂
人﹔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興哥家說知。興哥並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僱了人夫,
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
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
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閒話休題。
  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
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
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裡肯認。
  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
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
  陳大郎滿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
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
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
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
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
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
問渾家討甚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
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
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
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
又有些驚症。牀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癒。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
得不耐煩。
  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
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
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傳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
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兩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夠幾日,到了新安縣。
  問著陳商家中,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現臥舊
寓呂家,兩月不癒。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
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
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
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
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水路前進。不
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
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
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
做個外棺包裹,請僧設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
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歸。呂公見這婦人年少,且有姿色,
料是守寡不終﹔又是囊中有物,思想:
  「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
  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
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
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
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
說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
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居住不便,催促他起身。
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
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
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夠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
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
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
  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
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
  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
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
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
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週,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
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
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說得近理,
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
「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
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
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定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
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及不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
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
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場好地殯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覆幾次,兩相
依允。話休煩絮。
  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
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
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
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
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智,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
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它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
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
做陳商?可是白淨麵皮,沒有須,左手長反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
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
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
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
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
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
的偷過也,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
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
  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
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
  邊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令准了,因這日有公事,
吩咐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杰,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任潮
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彩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進
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這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
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酸痛,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
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相公可看妾之面,救他一
命還鄉!」縣主道:
  「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
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
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兄弟兩個,哭哭啼啼,與父
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
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
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乾小人之事。」
  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
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
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
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
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去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
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兄弟兩個只是苦求。
縣主發怒道:
  「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得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
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
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
何忍?
  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帶
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兄弟兩個道:
「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
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
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
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
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欲一見,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
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
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
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
此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大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
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聽了縣主明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
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講道:「尊舅這場官司,若
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
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
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
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兩人不像哥妹。
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
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
過,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
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
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抬
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
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彩,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
明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
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
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尖,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十八卷
唐玄宗恩賜纊衣緣


  長安回望繡城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首絕句是唐朝紫薇舍人杜牧所作。單說著大唐第七帝玄宗,謂之明皇,在
位四十四年,又做了太上皇四年。前二十年用著兩個賢相:姚崇、宋璟,治得天
下五穀豐登,鬥米三錢,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後來到開元末年,二相俱亡,換
上兩個奸臣:一個是李林甫,一個是楊國忠,便弄壞了天下,搬調得天子不理朝
綱,每日聽音玩樂,賞花飲酒,寵幸的是貴妃楊太真,信用的是故人安祿山。身
邊又寵著幾個小人,那小人是誰?乃是高力士、李龜年、朱念奴、黃番綽。這朝
官家最是聰明伶俐,知音曉律,每日教這幾個奏樂。天子自家按節,把祖宗辛苦
創來的基業,一旦翻成昇平之禍。後來祿山與楊妃亂政,直教「哥舒翰失守潼關,
唐天子翠華西幸」。
  卻說玄宗天寶年間,時遇三月下旬,春光明媚,宿雨初晴。玄宗同楊妃於興
慶池賞玩牡丹,果然開得好,有幾般顏色。是那幾般?乃是:大紅,淺紅,魏紫,
姚黃,一捻紅。緣何叫做一捻紅?原來昔年也是玄宗賞玩牡丹時,楊妃倡議在花
瓣上掐了一個指甲痕,後來每年花瓣上都有指甲痕,因此就喚做楊妃一捻紅。詩
云:
  御愛雕闌寶檻春,粉香一捻暗銷魂。
  東君也愛吾皇意,每歲花容應指紋。
  是日天氣暴暄,玄宗覺得熱渴,近侍進上金盆水浸櫻桃勸酒。玄宗視之,連
稱妙哉。問筵前李白學士何不作詩?李白口占道:
  靈山會上涅盤空,費盡如來九轉功。
  八萬四千紅舍利,龍王收入水晶宮。
  玄宗看前二句,不見得好處,看後二句,大喜道:「真天才也!」不想一個
宮娥把這盤櫻桃盡打翻在金階之上,眾宮娥都向前拾取。楊妃看了,帶笑說道:
「學士何不也作一詩?」李白隨口應道:
  天仙慌獻紅瑪瑙,金階亂撒紫珊瑚。
  崑崙頂上猿猴戲,攀倒神仙煉藥爐。
  玄宗龍情大喜,盡醉方休。是年時入深冬,雨雪不降,玄宗偶思先年武後於
臘月遊玩御苑,恰遇明日立春,傳旨道: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
  花鬚連夜發,莫待曉風吃。
  到次日,果然百花盡開,惟有槿樹花不開。武後大怒,將槿樹杖了二十,罰
編管為籬。玄宗想:「武後是個女主,能使百花借春而開,今朕欲求些瑞雪,未
知天意肯從否?」遂命近侍,取過一幅龍文箋來,磨得墨濃,醮得筆飽,寫下四
句道:
  雪兆豐年瑞,三冬信尚遥。
  天公如有意,頃刻降瓊瑤。
  寫罷,教焚起一爐好香,向天祝禱,拜了四拜,將詩化於金爐之內。可煞作
怪,初時旭日曈曈,晴光澹澹,須臾間朔風陡發,凍雲圍合,變作一天寒氣。這
才是:
  聖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
  近侍宮娥來報,天將下雪了。玄宗大喜,即傳旨百司,各賦瑞雪詩詞以獻。
又命近侍去宣八姨虢國夫人來,與貴妃三人,於御園合殿筵宴候雪。當時杜甫曾
有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
  恐將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見至尊。
  筵前,有黃番綽祇應,會汝陽王花奴打羯鼓,一曲才終,戲向八姨道:「今
日樂籍有幸,供應夫人,何不當頭賞賜?」八姨笑道:「豈有唐天子富貴,阿姨
無錢賞賜乎?」命賞三千貫,教官庫內支領。黃番綽見說,遂作口號道:
  君王動羯鼓,國姨喝賞賜。
  天子庫內支,恰是自苦自。
  滿殿之人聽了無不大笑。那時朔風甚急,彤雲密布,只是不見六花飄動。黃
番綽又作一首雪詞呈上,詞云:
  凜冽嚴風起四幄,彤雲密布江天,空中待下又留連。有心通各路,無意濕茶
煙。不敢旗亭增酒價,盡教梅發春前,偏令凝望眼兒穿。慢擎宮女袖,空纜子猷
船。
  酒至半酣,還不見雪下。玄宗乃行一令,各做催雪詩一首,做得好飲酒,做
得不好,罰水一甌。玄宗先吟道:
  寶殿花常在,金杯酒不乾。
  六花飛也未?時捲珠簾看。
  玄宗題罷,八姨吟道:
  宮娥齊捲袖,金鈴彩索宜。
  等他祥瑞下,爭塑雪獅猊。
  八姨題畢,楊妃吟道:
  羯鼓頻擊,銀箏款款調。
  御前齊整備,只待雪花飄。
  楊妃題畢,黃番綽奏道:「臣作一詩,必然雪下。」口中吟道:
  催雪詩題趲,六花飛太晚!
  傳語六丁神,今年忒煞懶。
  黃番綽吟罷,三宮皆大笑。只見內侍宮女爭來報道:「這滿天瑞雪滾滾飛下
也。」玄宗喜之不勝,命捲起珠簾看。但見空中:
  一片蜂兒,二片蛾兒,三是攢三,四是聚四,五是梅花,六是六出。團團滾
珠,粒粒似撒鹽。紛紛以墜錦,簇簇似飛絮。似瓊花片,似梅花瑩,似梨花白,
似玉花潤,似楊花舞。
  當下龍心大喜,命宮娥斟酒,暢飲一回。黃番綽奏道:
  「臣有慶雪口號,伏望吾主聽聞。」其詩云:
  瑤天雪下滿長安,獸炭金爐不覺寒。
  鳳閣龍樓催雪下,沙場戰士怯衣單。
  玄宗聽了,龍顏愴然道:「軍士臥雪眠霜,熬寒忍凍,為朕戍守禦賊。朕每
日宮中飲宴,那知邊塞之苦,今若非卿言,何由知之?」遂問高力士:「即今何
處緊要?」力士回奏:「潼關最為緊要。」玄宗問:「是那個把守?有多少軍士?」
力士奏道:「是哥舒翰把守,共有三千軍士。」玄宗就令高力士:「於官庫中關
取絲錦絹線,造三千領戰袍。休要科擾民間。宮中有宮女三千,食厭珍饈,衣嫌
羅綺,端坐深宮,豈知邊塞之苦?每人著他做戰襖一領,限十日內完備。須要針
線精工,不許苟且塞責。每領各標姓名於上,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有罰。」力
士領旨,關支衣料,於宮中分散。著令星夜做造,不可遲延。分到第三十門閣,
乃是會樂器宮女,專吹象管的姚夫人,接了錦絹,取過剪刀來裁剪,因旨意嚴急,
到晚來,未免在燈下勤趲。一邊縫紉,一邊思想道:「官家好沒來由!邊關軍士
自有妻子置辦衣服,如何卻教宮中製造?這軍漢怎生消受得起。」又想起詩人所
作軍婦寄征衣詩來。詩云:
  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尤夫。
  一封書寄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我想那軍婦,因夫妻之情,故寄此征衣,有許多愁情遠思。我又無丈夫在邊,
也去做這征衣,可不扯淡!卻又想道:
  「我自幼入宮,指望遭際,怎知正當楊妃專寵,冷落宮門,不沾雨露。曾聞
有長門怨云:
  學掃蛾眉獨出群,宮中指望便承恩。
  一生不識君王面,花落黃昏空掩門。
  就我今日看來,此言信非虛也。假如我在民間,若嫁著個文人才子,巴不得
一朝發跡,博個夫妻榮耀。或者無此福分,只嫁個村郎田漢,也得夫耕妻耨,白
頭相守。縱使如寄征衣的軍婦,少不得相別幾年,還有團圓之日。像我今日埋沒
深宮,永無出頭日子。如花容貌,恰與衰草同腐,豈不痛哉!」思想至此,不覺
撲簌簌兩淚交流,欷歔而泣,正是:
  幾多懷恨含情淚,盡在停針不語中。
  在燈前轉思轉怨,愈想愈恨,無心去做這征衣,對燈脈脈自語。忽然高力士
奔入宮來,說道:「天子駕幸翠微閣,召夫人承御。」姚夫人即便起身隨去,須
臾已到閣前。眾嬪娥迎著,齊聲道:「官人同家特宣夫人,好且喜也!」姚夫人
微笑不答,又有個內侍出來催道:「官家專等夫宴,快些去承恩。」
  姚夫人暗道:「不想今日卻有恁般僥倖也!」急到閣中朝見,玄宗用手扶起
道:「朕知卿深宮寂寞,故瞞著貴妃娘娘,特來此地與卿一會,明日當冊卿為才
人。」姚夫人謝恩道:「賤妾蒲柳陋姿,列在下陳。今蒙陛下垂憐,實出三生之
幸!」玄宗命近侍取錦墩,賜坐於旁,姚夫人又謝了恩。方欲就坐,忽報貴妃娘
娘駕到。姚夫人聽見貴妃到來,驚得沒做理會,連玄宗天子也頓然變色道:「卿
且往閣後暫避,待朕哄他去了,然後與卿開懷宴敘。」姚夫人依言,踉踉蹌蹌,
奔向閣後躲避,側耳聽著外面。只聽得貴妃亂嚷道:「陛下如何瞞著我,私與宮
人宴樂?」玄宗說道:「朕獨自閒游到此,並無宮人隨侍,卿家莫要疑心。」貴
妃道:「陛下還要瞞我,待我還你個證據!」
  吩咐宮女道:「這賤人料必躲在閣後,快與我去搜尋。」姚夫人聽了這話,
暗地叫苦道:「如今躲到何處去好?」心忙意急地欲待走動,兩隻腳恰像被釘釘
在一般,那裡移得半步?只見一群宮娥趕將進來,喊道:「原來你躲在此。」扯
扯拽拽,擁至前邊。貴妃喝道:「你這賤人!如何違我法度,私自在此引誘官家?」
教宮娥取過白練,「推去勒死了。」唬得姚夫人魂不附體,叫道:「陛下救命!」
玄宗答道:「娘娘發怒,教我也沒奈何,是朕害了你也!」眾宮娥道:「適來好
快活,如今且說些苦去。」推至閣外,將白練向項下便扣。姚夫人叫聲:「我好
苦也!」將身一閃,一個腳錯,跌翻在地。霎後驚覺,卻是一夢,滿身冷汗,心
頭還跳一個不止。原來思怨之報,隱几而臥,遂做了這個癡夢。及至醒來,但見
燈燭熒煌,淚痕滿袖,卻又恨道:「楊妃你好狠心也!便是夢中這點恩愛,尚不
容人沾染,怎不教人恨著你?」此時愁情萬種,無聊無賴,只得收拾安息。及就
枕衾,反不成眠,正合著古人宮怨詩云:
  日暮裁縫歇,深嫌氣力微。
  才能收篋笥,懶起下簾帷。
  怨坐空燃燭,愁眠不解衣。
  昨來頻夢見,天子莫應知。
  到次日,尚兀自癡癡呆坐,有心尋夢,無意拈針,連茶飯也都荒廢了。過了
幾日,高力士傳旨催索,勉強趲完。卻又思量:「我便千針萬線做這征衣,知道
付與誰人?」又道:
  「我今深居宮內,這軍士遠戍邊庭,相去懸絕,有甚相干?我卻做這衣與他
穿著,豈不也是緣分!」又想道:「不知穿我這衣服的那人,還是何處人氏,又
不知是個後生,是個中年,怎生見得他一面也好。」又轉過一念道:「我好癡也!
見今官家日逐相隨,也無緣親傍,卻想要見千里外不知姓名的軍士,可不是個春
夢!」又想道:「我今閒思閒悶,總是徒然,不若題詩一首,藏於衣內,使那人
見之,與他結個後世姻緣,有何不可?」遂取過一幅彩鸞箋,拈起筆來寫道: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制,知落阿誰邊?
  留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願結後生緣。
  題罷,把來摺做一個方勝,又向頭上拔下一股金釵,取出一方小蜀錦,包做
一處,對天禱告道:「天,天,可憐我姚氏今世孤單,老死掖庭。但願後世得嫁
這受衣軍士,也便趁心足意了。」祝罷,向空插燭也似拜了幾拜,將來縫在衣領
之內。整頓停當,恰好高力士來取,把筆標下「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教
小內宮捧著去了。自此姚夫人在宮朝思暮怨,短歎長吁,日漸懨懨瘦損,害下個
不明不白,沒影相思症候。
  各宮女伴都來相問,夫人心事怎好說得?惟默默吁氣而已。詩云:
  冷落長門思悄然,羊車無望意如燃。
  心頭有恨難相訴,搔首長吁但恨天。
  不提姚夫人在宮害病,且說高力士催趲完了這三千纊衣,奏呈玄宗。玄宗遣
金吾左衛上將軍陳元禮起夫監送。迤邐直至潼關,鎮守節度使哥舒翰遠遠來迎,
至帥府開讀詔書,各軍俱望闕謝恩。哥舒翰令軍政司給散戰袍,就請天使在後堂
筵宴。且說有個軍人,名喚王好勇,領了戰襖,回到營中。把來穿起,只覺脖項
上有些刺搠,連忙脫下,看時並不見引起甚的,重複穿起,那頸項上又連搠幾下。
王好勇叫道:「好作怪!這衣服上有鬼,我沒福氣用它。」脫下來撇在半邊,驚
動行伍中走來相問。王好勇說出這個緣故,有的不信,把來穿著一過,一般如此。
有的疑是遺下針線在內,將手去撳,卻不撳不著甚的,也不刺搠著手掌。內中有
一人說:「待我試穿著,看道何如?」這人姓甚名誰?這人姓李名光普,聞喜人
氏,年紀二十四五,向投在哥舒翰帳下,戍守潼關,生得人材出眾,相貌魁偉,
弓馬熟嫻,武藝精通,是一個未侵女色的兒郎,能征善戰壯士。當下取過這件衣
服,且不就穿,仔細把來一覷,見上面寫著「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那針
線做得十分精細,綿也分外加厚,心裡先有三分歡喜。遂卸下身上襖子,將來穿
起,恰像量著他身子做的,也不長,也不短,頸又不刺搠,眾人多稱奇異道:「這
件衣服,莫非合該是你穿的麼?」王好勇便道:「李家哥,我和你兑換了罷。」
李光普因愛這件襖子趁身,已是情願,故意說道:「須貼我些東西,才與你兑換。」
王好勇道:「一般的衣服,怎要我吃虧?」李光普道:「你的因穿得不穩,已是
棄下了,如今換我這件不刺搠的,就貼了我,也還是你便宜。」眾人道:「果然
王家哥貼東西換了,還有便宜。」王好勇只是不肯,李光普又戲言道:「也罷,
我也不要入已,就沽一壺,請眾位吃個合事酒,如何?」眾人道:「作成我眾弟
兄吃三杯,一發妙!王家哥快取出鈔來。王好勇被眾人打諢,料脫白不得,摸出
錢把銀子道:「我只出得這些,但憑入己也得,買酒吃也得。」眾人嫌少,還要
他增些。
  李光普道:「我不過取笑,難道真個獨教王家哥壞鈔?待我出些,打下平壺
罷。」也遂取出錢把銀子。眾人都來吃他公道,隨把襖子換了,沽了兩角酒,並
些案酒之物,大家吃了一回,各歸本營。原來李光普酒量不濟,吃了幾杯覺得面
紅耳熱,回到營中存坐不住,倒頭去睡。不想勢頭猛了些,那脖項上著實地锥了
一下,驚得光普直跳起來,心裡奇怪,靜坐思想。一則是他性靈機巧,二則是緣
分到來,料道領中必然有物,即卸下來,細細檢看。只見衣領上,絲縷中,露出
針頭大一點金腳,光普取過一把小刀,拆開看時,原來綿中裹著一個蜀錦包兒,
裡麵包著一股鳳穿牡丹的金釵,一個方勝。看那釵子,造得好生精巧,暗暗喝彩
道:「我光普生長貧賤,何曾看見這樣好東西!」想了一回,才把方勝展開,乃
是一幅彩鸞箋,上面有一首詩句。光普原粗通文理,看了詩中之意,笑道:
  「這女子好癡心也!」你雖有心題這詩句,如何便能結得後世姻緣?」仍將
襖子穿好,又把箋釵來細細展玩。看那字跡,端楷可愛,卻又歎息道:「可惜這
女子有些妙才,卻幽團深宮。
  我光普有一身武藝,埋沒風塵。若朝廷肯布曠蕩之恩,將這女子賜與我為妻,
成就了怨女曠夫,也是聖朝一樁仁政,我光普在邊塞,也情願赤心報效。」又想
道:「這事關宮闈,後日倘或露出來,須連累我,不如先去稟知主帥。」又想道:
  「這女子自家心事無他人知得,我若把來發覺,不但負他這點美情,卻又害
了他性命。不如藏好了,倒也泯然無跡。」方欲藏過,忽地背後有人將肢膊一攀,
叫道:「李大哥看甚麼?」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回頭看時,卻是同伍的軍人。
那人道:
  「不要著忙,我已見之久矣,可借我看個仔細?」光普被他說破,只得遞與。
那人把釵子看了又看,不忍釋手,只叫:好東西,好造化!」光普恐怕被人撞見,
討過來仍舊包好,藏在身邊,叮囑那人道:「此事關係不小,只可你知我知,莫
要泄漏。」那人滿口應承說:「不消囑咐,我自理會得。」誰知是個烏鴉嘴,耐
不住口,隨地去報新聞,頃刻就嚷遍了滿營。有那癡心的,悄地也拆開衣領來看,
可不是癩蛤蟆想天鵝肉吃!
  王好勇聽見有一股金釵,動了火,懊悔道:「好晦氣!口內食倒讓與別人受
用,如今與他歪廝纏,仍要換回。就憑眾人酌中處,好道也各分一半。」算計停
當,走來對李光普道:「家哥,我想這襖子是軍政司分給的。必定摘著字號。倘
後日查點,號數不對,只道有甚情弊,你我都不乾淨,不如依舊換轉罷。」光普
知其來意,笑了一笑答道:「這也使得。」王好勇道:「不要笑,那衣領內東西,
也要還我的。」李光普道:「可是你藏在裡邊的嗎?」王好勇道:「雖非我所藏,
原是這襖子內之物,如今轉換,自然一並歸還。」李光普指著道:「你這歪人,
好不欺心!你即曉得有東西在內,就不該與我換了。」
  兩下你一言,我一句,爭論不止,眾人齊說王好勇不是,道:
  「王家哥一言即出,駟馬難追。起初是你要與他換,縱有東西,也是李家哥
造化,怎好要得他的?」把李光普推過一邊道:
  「你莫與他一般見識。」王好勇釵子又要不得,倒了一場沒趣,發起喉急道:
「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一般都是弟兄,怎的先前兑換時幫著他強要我吃虧,如
今假公道搶白我?我拼做個大家羞,只去報知主帥,追來入官,看道可幫得他不
將出來!」
  一頭說一頭走,竟奔轅門,李光普同眾人隨後跟上。此時天色將晚,哥舒翰
與天使筵宴未完,不敢驚動,仍各回營。至次日哥舒翰升帳,將士參謁已畢,李
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先向前稟明就裡,雙手將戰襖、箋、釵獻上。王好勇見他
已先自首,便不敢攙越多事。哥舒翰見了箋上這詩,暗暗稱奇,又想:「事幹宮
禁,搖惑軍心,非同不可。必須奏聞,請旨定奪。」
  遂吩咐光普在營聽候發落,一面來與天使陳元禮說知,欲待連光普解進。陳
元禮道:「事出內宮,與本軍無與,且又先行出首,自可無責。令公可將纊衣給
還本人,修一道表文,連這箋、釵,待下官帶回進上,聽憑朝廷主張便了。」哥
舒翰依其所議,即便修起表文。次日,長亭送別,元禮登程,不則一日,來到任
安,入朝復命。後將纊衣詩句之事奏知,把哥舒翰表文並箋、釵一齊獻上。玄宗
看了大怒道:「朕宮中焉有此事?」遂問這片衣是誰人所制,陳元禮回奏:「上
有第三十六閣象管夫人姓名。」玄宗將箋、釵付與高力士,教喚姚氏來親自審問,
力士領旨自去了。朝事已畢。聖駕回宮,楊妃同臨翠微閣遊玩不提。且說姚夫人
在宮中正害著不尷不尬、或癢或疼的病症,方倚欄長歎,忽見高力士步入宮門,
說道:
  「夫人,你做得好事也!」姚夫人道:「奴家不曾做甚事來。」高力士笑道:
「你把心上事來想一想便有了。」姚夫人道:「奴家也沒有心上事,也不消想得。」
高力士道:「夫人雖沒有心上事,只不知結後世緣的詩句,可是夫人題的?」遂
向袖中取出鸞箋、釵子,把與他看。姚夫人一見,驚得啞口無言,臉上一回紅,
一回白,沒做理會。暗想這戰襖聞已解向邊塞去矣,如何這箋、釵卻落在他手?
高力士見他沉吟不語,乃道:「夫人不消思索,此事邊帥已奉知官家,特命我來
喚你去親問,請即便走動。」姚夫人聽了此言,方明就裡,又想道:「受衣那人
好無情也!奴家贈你一股釵子,有甚不美?卻教邊帥奏聞天子,害我受苦!紅顏
命薄,一至於此。」心中苦楚,眼中淚珠亂下。正是: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姚夫人無可奈何,只得隨著高力士前去。出了閣門,行過幾重宮巷,遇見穿
宮內使,力士問:「天子駕在何處?」答言「萬歲爺同貴妃娘娘已臨翠微閣遊玩
宴飲。」姚夫人聽了這話,一發驚得魂飛,想道:「今日性命定然休矣!」你道
為何?
  他想想昨日夢中高力士石往翠微閣見駕,楊妃賜死。今番力士來喚,駕已在
翠微閣,正與夢兆相符,必然凶多吉少。須臾已到閣中,玄宗方共楊妃宴樂。姚
夫人俯伏階前,不敢仰視。高力士近前奏道:「姚氏喚到。」玄宗聞言,勃然色
變。楊妃問道:「陛下適來正當喜悅,因何聞到喚至姚氏,聖情頓爾不悅?」玄
宗遂將纊衣詩句之事說出,楊妃道:「原來如此緣故,如今這詩句何在?」高力
士即忙獻上。楊妃看了這詩句,忽生個可憐之念,又見這字體寫得嫵媚,便有心
周全他。乃問道:「陛下今將如何?」玄宗道:「這賤人無心向主,有意尋私,
朕欲審問明白,賜之自盡。」楊妃道:「陛下息怒,待梓童問其詳細,然後明正
其罪,」遂喚姚夫人上前,問道:「你這婢子,身居宮禁,承受天家衣祿,如何
不遵法度,做出恁般勾當?」姚夫人泣訴道:「賤妾一念癡迷,有犯王章,乞賜
紙筆,少申一言,萬死無辭。」楊妃令宮娥將文房四寶與之,姚夫人在階前舉筆,
寫下一張供狀,呈上貴妃。貴妃看那供狀寫道:
  孤念臣妾,幼處深宮,身居密禁。長門夜月獨照愁人,幽閣春茶,每縈離夢。
怨懷無托,閨思難禁。敕令裁制征衣,致妾頓生狂貪。豈期上瀆天主,實乃自乾
朝典。哀哉曠女,甘膺斧鉞之誅。敢冀明君,少息雷霆之怒。事今已矣,死亦何
辭?
  貴妃看了,愈覺可憐,令高力士送上玄宗。玄宗本是風流天子,看見情辭淒
婉,不覺亦有騖憐之意,向貴妃問道:
  「此事卿家還是如何處之?」楊妃道:「妾聞先朝曾有宮人韓氏題詩紅葉,
流出御溝,為文人於祐所得。後來事聞朝廷,即以韓氏賜祐為妻。陛下何不仿此
故事,成就怨女曠夫,以作千秋佳話,使邊庭將士知陛下輕色好賢。必為效力。」
玄宗聞言,大喜道:「愛卿既肯曲成其美,朕自當廣大其恩。」即傳旨將鸞箋、
釵子還了姚氏,仍賜香車一輛,遣其官齎詔領羽林軍五十名,護送潼關,賜軍士
李光普,配為夫婦。宮中所有,賜作妝奩之資,後人不得援例。楊妃又賜花粉錢
三千貫。
  姚夫人再拜謝恩,回宮收拾,擇日就道。這事傳遍了長安,無不稱頌天子仁
德。詩云:
  癡情慾結未來緣,幾度臨風淚不乾。
  幸賴聖明憐檻鳳,天風遥送配青鸞。
  姚夫人登程去後,不想哥舒翰飛章奏捷,言吐蕃侵犯潼關,得健卒李光普衝
鋒破敵,馘斬奠首,蕃兵大敗遠遁,奪獲牛畜、器械無算。玄宗大喜,即加哥舒
翰司空職銜,超擢李光普為兵馬司使,遣使臣齎官誥馳驛賜之成婚。那時,潼關
已傳聞天子送題詩纊衣的宮女與軍士為妻,哥舒翰初時不信,以為訛傳。那李光
普認做軍中戲謔,他一發道是亂話。看看詔使已至,哥舒翰出郭迎接,果然見簇
擁著一輛車輪,連稱奇異。迎入城中,請問內使,始知就裡,李光普做夢也不想
有這段奇緣。恰好齎官誥的使臣也到,一齊開讀。李光普一時冠帶加身,姚夫人
鳳冠霞帔,雙雙望闕謝恩,三軍盡呼萬歲。只有王好勇饞眼空熱,氣得個頭昏眼
暗,自恨到手姻緣白白送與他人,這才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當下哥舒翰將一公署與李光普,做個私宅。旌旗鼓樂送入,夫妻交拜成親。
  一個是天上神仙,遠離宮闕降瑤階。一個是下界凡夫,平步青雲登碧漢。鴛
鴦牒注就意外姻緣,氤氳使撮合無心夫婦。蘭橋驛不用乞漿,天台路何須採藥?
只疑誤入武陵溪,不道親臨巫峽夢。
  花燭之後,姚夫人向李光普說道:「妾幼處深宮,自分永老長門,無望於飛。
故因制征衣,感懷題句,欲冀後緣。何君獨無情,致聞天子,使妾幾有性命之尤。
若非貴妃娘娘曲為乾旋,安得與君為配?」光普遂將王好勇先領戰襖,後來交換
出首始末,細細陳說一遍。又道:「卑人少歷戍行,荷戈邊塞,本欲少立功名,
然後徐圖家室。不道朝廷恩賚纊衣,得獲貴人佳什,情雖懷感,忱悃奚通。初意
後緣尚屬虛渺,不圖今世即諧連理。雖或姻緣有在,亦由天子仁德。光普何能,
值此異數?雖況盡犬馬,未足以報聖恩。」姚夫人聽了這些言語,方釋了一段疑
惑,乃取出鸞箋、釵子,遞與光普道:「賴此為媒,得有今日,君善藏之。」光
普用手接過看時,釵子已成一對,愈加歡喜。將來供在案上,與夫人同拜了四拜,
珍藏篋中。次日拜謝主帥哥舒翰,又安排筵席款待天使,與哥舒翰各修表文謝恩。
姚夫人也修箋申謝楊妃。自此光普感激朝廷,每有邊警,奮身殺賊,屢立功勛。
後來安祿山作亂,玄宗幸蜀,楊妃縊死馬嵬,姚夫人念其恩義,招魂遥祭,又延
高僧建見水陸道場薦度。光普夫妻諧好,偕老百年。生有二子,俱建節封侯。後
人詩云:
  九重軫念征夫苦,敕造征衣送軍伍。
  長門怨女擒情嵬,絕塞愁人懷莫吐。
  君心憐憫賜成婚,鳳闕遥辭下西土。
  恰同連理共稱奇,史冊垂傳耀千古。
第十九卷
無情婦貪歡罹白刃


  魚腸劍,摶風利,華陰土栻光芒起。
  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
  媸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
  吠龐撼蛻不知恥,恩情忍把結髮忘。
  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
  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
  無辜歎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
  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
  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戮。
  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彔。
  昔人沈亞之做《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
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 後,
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 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
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
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 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
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
殺他。我且先開除這淫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
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
  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污,其妻已被
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只見這鄰里道:「你
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裡知得?」鄰里
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
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
  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
張嬰只得招了。
  馮燕知道,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命?是那淫婦教
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的是我殺他了。」便自向賈節
度處出首。賈節度道:
  「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
  「馮燕秉義殺人,除無情之淫囊﹔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
  乞聖恩赦宥。」果然,唐王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范
陽燕地,人性悻直,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樸直,常有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話說永樂時,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余歲,父母雙亡。
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親死
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
個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
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看!」
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耿埴道:「莫慌,只問這
小廝要!」
  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
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伙人喊叫道:
「搶去一頂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甚人?道:「不見有人。」耿埴見遠
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甚物兒?那人道:「是
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裡邊,胡帽藏在身下。還有一個光棍,
裝作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
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那花子不知何
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每日去伸手。」隨到家裡,
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過了五六日,光
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他一起去。晦氣!
  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一個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
遠遠隨他,望前面幾個人向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盡零緞,只道
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
個馱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作樣,把店家帳
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
中意了便好兑銀。」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頭
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那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
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
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那「書辦」道:「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
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
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
  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
不妨。」打開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
  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棍
先拿去二十多匹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
做「三尺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提。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名叫董文,是個戶部長班。
他生得禿頸黃鬚,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
噇幾碗酒,歸家糊糊塗涂,一覺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
瓜子面寵,柳葉眉,櫻桃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
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
那董文待他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牀疊被、
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甚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他吃﹔
  若道一聲那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他一個歡喜臉兒。只是年紀大
了婦人十多歲,三十余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嘗時鄧氏去
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鄧氏道:「咱便不跟官。」
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
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
  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噇酒,一覺只是睡到天亮。大姐
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快活?」二姐道:「下死實捶他兩拳,怕
他不醒?」鄧氏道:「捶醒他,不撒懶,不肯業。」大姐道:「只要向他討,咱
們做甚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
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得罷!」鄧氏道:
  「他好不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肯做這事?」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
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卻暗招罷了。」鄧氏道:「怎麼招得來?姐,沒
奈何,你替妹妹招一個。」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你?老實說,教與
你題目,你自去做罷。」
  鄧氏也便留心。只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
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堪作養。正在那廂尋人,巧巧兒錦衣衛
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上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閒
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麵皮,眉
清目朗,鬢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
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綾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
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身著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
甚是可愛。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忙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
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黃黃
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
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打開,卻是兩個戒指。耿埴道:「噫!這
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望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
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筒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
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兒。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
時到不得口。
  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
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
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白做送戒指去,
看他怎生?」
  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裡人,姓甚名誰,晚間只得
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
頭,就倚著門前張望。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
這人逕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中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
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蒙蒙,已覺香風飛送。簾映五枝
寒玉,鞋呈一簇新紅。
  何須全體見芽容,早把人心牽動。
  他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見教?」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
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鄧氏道:「哥不
要囉唣!怕外廂有人瞧見。」
  這明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
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他將門掩上,復近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
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
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
路,鄧氏道:「哥莫慌,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
  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側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牀,
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
半日,壓得肩上生疼。」
  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
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栓了門進來,道:
  「哥恁點膽兒要來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
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
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閒事。哥哥來只管來。就是他來,
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牀下盡寬。這酒糊塗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
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
氏道:「哥,不知你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
道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
定到晚些來的。」兩個甚是眷眷不含,耿埴也約他偷空必來。
  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
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耿埴也時常做東
道。嘗教他留些酒肴請董文,鄧氏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門,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耿埴道:「那
裡躲?」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
鄧氏道:「要邪哩?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
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著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晚才來。破費兩個
錢留在家買米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
  「拿燈來!照咱閂門!」推得董文這醉漢東磕了臉,西磕了腳。
  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
  耿埴躲在簷下聽,他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
咱哩,要咱關門閉戶。」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
來。」千陪不是,萬陪不是,還罵個不停。
  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耿
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罷。」鄧氏道:「他不伏侍
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麼?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
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罷。」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
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鄧氏道:
  「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懶待與他人合伙。」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
只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
  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癡了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
真意兒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
才得個乾淨。」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裝癡道:「你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
怎麼就害得他?」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
  「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
料沒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
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娘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
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那知這耿埴心裡怫然起來,想道:
  「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裡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
  鄧氏道:「哥,今還不曾替哥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
  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來?」
  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
  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見耿埴在桶裡悶得慌,輕輕把桶蓋
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
起來?」便蹱蹱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
眼哩!是糴得米多,蛀蟲拱起來,噇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蒿惱老
娘!」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躘躘蹱蹱自進
房去,喜是一上 便雷也似打鼾。
  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耿埴道:「還幾乎嚇死!」一跨出桶
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去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耍夠一
個時辰。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只是耿埴心裡不然道:
「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順,便吃兩鍾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
明日咱去勸他,畢竟要夫妻和睦才是。」嘗時勸他,鄧氏道:「他也原沒甚不好!
只是咱心裡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
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待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
門,你自別處去歇,攆了他去,咱兩個且快活一夜。」
  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個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
來叫門,兩個忙把酒肴收去,鄧氏去開,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
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董文道:「咱怕你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你。」
逕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逕往 下一躲。
  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大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
  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董文道:
  「嫂子,咱記念你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罷,嫂子不要惱。」
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 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
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
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嘓嘓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
耿埴,一個在 上,一個在 下,遠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
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作。
  捱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上兩腳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驚裡爬起來,
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
吃了飯,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了,沒事便晏起來些。」鄧氏
道:
  「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拽上,一路把門
靠了出去。
  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 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
  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 來。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
忘了甚物又來也。」仍舊鑽入 下。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董
文道:「是咱。適才忘替嫂子摁摁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鄧氏嚷
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活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
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
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他意只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淫
婦了。要他何用!」常時見 上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
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他,把刀在他喉下一
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天,謬胃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壯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人道前船便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只是與他斷
絕往來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顧平日的恩情,把一
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眨眼的俠士,那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
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門檻下,就一逕走了。出門
來,人都不覺。
  晦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
「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甚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
應了去。」連叫幾聲,只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
下了。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 上,驚得魂不附體。
  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
  「是甚麼人殺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人不應,看時已是殺
死了。」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
  老白道:「我與他有甚怨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董
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他?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他孤身,非奸即盜,
故此將人殺了。」一齊擁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
城御史衙門來,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
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只有
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 裡,
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裡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
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只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
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明察。」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
「董文做人可兇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
夫妻極過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甚人時常
來往麼?」眾人道:「並沒有。」御史道:
  「可有姿色麼?」眾人道:「極標緻的。」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
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抬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
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邊?」
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
  一到衙門,叫董文,「董文,你莫不是與鄧氏有甚口舌,殺了他,反卸與人?」
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他一聲,敢去殺他?實是小的出門
時,好好睡在 上。
  怎麼不多時就把他殺死了,爺爺可憐見!」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
鎖的門,婦人閂的門?」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御史便叫白
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
挑水到他灶前,緣何知他房裡殺了人?」白大道:「小的連叫不應,待要走時,
又恐不見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敢去行兇?」
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他家有人沒有,干你甚事?要你去尋?這一定
你平日貪他姿色,這日乘他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
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
  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御
史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兇器,道是
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
  審得白大以賣水之傭作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鄧氏之未起,圖奸不遂,
凶念頓生,遂使紅顏碎茲白刃。驚四鄰而祈嫁禍,其將能乎?以一死而謝貞姬,
莫可逭也。強姦殺人,大辟何辭?監候具題處決。
  呈堂奏請。不一日,奉旨處決,免不得點了監斬官,寫了犯由牌,監裡取出
老白花縛了,一簇押赴市曹,鬧動了三街六市,紛紛也有替鄧氏稱說貞節以致喪
命的﹔也有道白大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懶於
這營生,怎想這天鵝肉吃?害了這命!」那白大只是流淚,也說不出一句話兒。
  單是耿埴聽得這日殺老白,心上便念激起來,悲道:「今日法場上的白大,
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們做好漢的,為何自己殺人,要別人去償命?況且那日一
時不平之氣,手刃婦人是我﹔今日殺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個人殺了兩個
人。今日陽間躲得過,陰間也饒不過。做漢子的人怎麼愛惜這顆頭顱,做這樣縮
頸的事?」就趕到法場上來,正值老白押到,兩個劊子手按住,只要等時辰到了。
周圍也都是軍兵圍住。耿埴就人背後平空一聲「屈」叫起來,監斬官叫拿了問時,
他道:「小人耿埴,向與董文妻通姦,那日躲在他家見董文極其恩愛,鄧氏恣情
凌辱,小人忿他不義,將他殺死。刀現藏董文房中 邊檻下。小人殺人,小人
情願認罪典刑,小人自應抵命。求老爺釋放白大。」監斬官道:「這定是真情了,
也須候旨定奪。」將兩人一齊監候。本日撤了法場,備述口詞,具本申請,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論,笑他延尉號無冤。
  飴甘一死償紅粉,肯令無辜泣九原。
  此時永樂爺礪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無殺人情蹤,准與釋放﹔耿埴殺一
不義,生一不辜,亦饒死﹔原問讞獄不詳,著革職。欽此。」
  此時滿京城才知道白大是個老實人,遭了屈官司﹔鄧氏是個不長進淫婦,也
該殺的﹔耿埴是個漢子。若不是他自首,一個白大,莫說人道他強姦殺人,連妻
子也信他不過﹔一個鄧氏,莫說丈夫道他貞節,連滿京人也信他貞節。只是這耿
埴,得蒙聖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與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
非無定,也不過如此了,人生的生死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
是聖恩留我一日。為何還向是非生死場中去混帳?」便削了發為僧,把向來攢的
家私約有百餘金,將一半贈與董文,助他娶親﹔一半贈與白大,謝他受累,就在
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時京裡這些風太監,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糧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
了三年,後來道近著京師,受人供養,不是個修行的,轉入五台山。粗衣淡食,
朝夕念佛,人與他談些佛法,也能領悟。到八十二歲,忽然別了合寺僧行,趺坐
禪林,說偈道:
  生平問我修持,一味直腸直肚。
  養成無垢靈明,早證西方淨土。
  言訖,合掌而逝,蓋已成正果雲。
  劍誅無義心何直,金贈恩人利自輕。
  放下屠刀成正覺,何須念佛想無生。
第二十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
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
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
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
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
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
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
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
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
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
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
  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逕,被兒童笑話,
豈不羞死!」買臣笑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
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
人做了官?
  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
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
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
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
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
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
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
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
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
相耽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
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
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
  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
  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
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
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
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
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
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
  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
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
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
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
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
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妾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復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
  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
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議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
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
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
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些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
觸犯。那團頭現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睹,依然做
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
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
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
四般為賤流,倒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
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
達,一 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倒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
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
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多癩子做
了,自己現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
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
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
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
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
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
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
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
  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
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
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
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
「我今衣食不週,無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
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領翁道:「秀才但
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
  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
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
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生貧苦,無不相諒,倒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婦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
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多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
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
姪子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
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
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
財主,門前只見喧嘩﹔
  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鼓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
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
子逕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姪婿夫妻拜叔公!」嚇得眾
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
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
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
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
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
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
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
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
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
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
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
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
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
奴兒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
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
登門吵鬧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
數日,到了彩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
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右,悶悶不悅。忽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
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
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
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於十里之
外。
  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墜水,撈救不及了。」即將三兩銀子
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
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髮終難得,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
泊舟於彩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
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
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
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拼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
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
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
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
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
拜謝。許公吩咐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
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的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
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乾恁般薄倖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
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
凡,堪作東 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
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樹,何幸如
之。豈似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即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雲出
自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
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
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
  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
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
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處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
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
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
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
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
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
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
  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
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
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彩!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彩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
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
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
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
  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
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
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
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
  只聽得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
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門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
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花燭輝煌,照見上邊
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
「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
吾彩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
「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
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
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
奴推墮江心。幸得上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
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
薄倖罵不住口。
  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
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
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是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吧。」又對
莫稽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勸。」
說罷,出房去。不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二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
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頭無語。
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麵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
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
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
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
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二十一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遥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
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
鐘,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
何況我終日在情裡做活計耶?」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
公業,於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
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
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
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為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
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
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
  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
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
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
  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啟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
以候。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
連問之。傳非煙語曰:
  「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
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象乘梯而登。
  非煙已置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豔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
之意焉。及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
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御之恩,罄宿昔之
情,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
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
里門。俟幕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
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袖乃入室,呼非詰之。
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
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
雨散雲消,花殘月缺。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
也。
  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
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
啼饑於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原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
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
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
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
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慷憑,厭聽
黃鶯並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系於事後,
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
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
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蹊蹺,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
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裡皆鄙之。
  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余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
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
以為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
合焉。
  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
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己。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
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
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裡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
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
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
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
了一會兒,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
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丑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
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
村李二郎為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
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
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
  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為難上難。把一
對鳳鸞驚散,倚闌干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
著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為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
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
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
其餘物飾,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
亦甘心忍受。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為繼
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
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
  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繡衾中,各出一
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 ,恣交歡恍然入醉鄉。
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繼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藉水,似漆投膠。
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丰儀。
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
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為夫婦,
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
  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
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困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以上年
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
和氣,人稱他為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
  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處。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
其歌云:
  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
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為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
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裡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
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
張二官在家僅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
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
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去用。不提。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
闇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捻指
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於是: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
仕女翩翩垂舞袖。鼇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
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杰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
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銜俏,兩個
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
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
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言曰:
「汝如今遷於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
夜了,可不是鬼門上占卦?平旦,買兩拿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
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於飛。然本
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
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
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著新鮮,十要一團和
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
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為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
能夠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
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遇望望回家,
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
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
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舍,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生,幸勿他卻。」翌
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
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張
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
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
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
死老幼陽人死命為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
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
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苦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
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 ,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
已訴於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
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歡然不見了。本婦
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提。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尤未為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
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
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慇懃,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
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
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
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提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裡。延至初五日,阿
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
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肴饌蔬果,未暇盡彔。兩個遂相轟飲,亦不
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紅燄燄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吃得玉山時自倒。他
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
  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
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
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冢
瘞之,後冢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放鴛鴦比翼交頸,不料
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䦛䦟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
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
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
  「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
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
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本婦又見阿巧、李二
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下 來,匍匐口稱:「死罪,
死罪!惟願將家私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裡准他,
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正是: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
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這人」,乃秉中
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
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為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情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
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為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
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
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
抵死苦留連,想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第二十二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泯,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
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箱,前往長安應舉。歸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
往城南郊外游賞。但覺口燥咽乾,唇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
這崔生只為口渴,又無谿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
  灼灼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哞哞犬吠桃
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
笑聲。崔生鷹覷鶻望,去門縫裡一瞧,原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
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乾,唇一發焦,鼻一發熱,
連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
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另無甚事,只因走遠氣喘,敢求
勺水解渴則個。」
  女子聽罷,並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著磁甌,盛半甌茶,遞與
崔生。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著功名,自
去赴選。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
往城南,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
犬吠鶯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裡瞧時,不聞人聲,徘
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四句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來。
生得:
  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拄杖。堪為四皓南山客,做
得磻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麼?」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
丈人何以見識?」那老兒道:「君殺我女兒,怎不生識?」驚得崔護面色如土,
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偶
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 席。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
  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日,不見。轉身抬頭,忽見白板扉上詩,
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間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
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請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
裡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
時,又驚又痛,便走到 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
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著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頃刻間,
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奩,招贅崔
生為婿。後來崔生發跡為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
  月缺再圓,鏡離再合。
  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為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著個子
弟,不能成就,乾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
是個真實的人,只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
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
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
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
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闐,遊人如蟻。
  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
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罍,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迤邐早到金明池。陶
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笙歌醉後醒,繞池羅幙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
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侑酒
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
三人挽手同行。
  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麝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
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鬥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剛
十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枝楊柳鬥
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
「良家女子,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走
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
道:
  「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
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
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
  分明昔日陽台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
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
  此間酒肆中,多有當壚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眼的,沽飲三
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
都不在意。」趙二哥道:
  「街北第五家,小小一個酒肆,倒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
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
  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裡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
道:「此家就是。」三人入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麼?有人麼?」
須臾人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嬈嬈,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
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
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
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
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才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啼響,車兒輪
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迤逶春色凋殘,勝游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寐。轉眼又是一年。三個
子弟不約而同,再尋舊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壚的人不知何在。三人
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舊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
一角來。」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
兒聽了,簌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
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廝兒,和他吃酒,見我
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
然悒怏,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
淚下。三人噤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
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
  夜深暄暫息,池台惟月明。
  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惚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
卻,覷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
地下有影,道是夢裡,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
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土墳,待瞞過官人
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尚
不棄嫌,屈尊一顧。」
  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入得門來,但見:
  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簷淺映紅簾,曲閣遥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
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
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搊一
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
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乜斜,只道
樓兒便是 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
  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啟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
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彩。潛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
香設誓,齧臂為盟。那女兒方才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爹媽見了,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
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
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鐘,解釋
不得。有詩為證:
  鏟平荊棘蓋樓台,樓上笙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
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
  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只為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
  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才到家,便顏色憔悴,
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
  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
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今已害得病深,
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
  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
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小。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
畢竟於我不利。」疾忙回言:
  「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
始末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
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割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
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
  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暝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翠柳碧梧夾路,
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裡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二人道:「便
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為
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
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
可一去。」迤逶同到吳員外家。才到門首,便道:
  「這家被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
「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
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
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拚著一命,不可救治矣。」
員外應允。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
  老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
  曾觀前定彔,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
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吃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
員外登廁,女兒拿著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忽然一日屈
指算時,卻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請到酒樓
散悶,又愁又怕,都擱不住淚汪汪地。
  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小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
  正低了頭倚著欄桿,恰好皇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
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
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
  「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
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
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吩咐罷,真人自騎驢去了。
  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
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斲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裡突突地跳。
連叫:「快點燈來!」
  眾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眾人都吃了一驚: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裡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
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
  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
  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大尹聽得是殺人公
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
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手下用刑。卻得跟隨
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卒稟道:「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
個宗室,只是干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
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兇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歎道:「爹娘只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
何期今日死於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著甚麼來!」又歎道:「小娘子
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
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
妖嬈嬈,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
感太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夭,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
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
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
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復驗屍
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
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
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雞豆般,其色正紅,分明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
粒納於小員外袖內,一粒納於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
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舊之情!」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聒耳,驚醒
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裡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
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
  小員外隱下余情,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復驗屍首,便知真假。
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笤帚一把,並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
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於破石槨之內。眾人把姜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那小
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並笤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
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眾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
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
著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余裡,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間壁一個大戶人
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
  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蚨十
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間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
小二道:「此地名褚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褚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
年方一十六歲。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譫
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只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
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聽祈神拜
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
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小娘子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
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病,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
婚,手到病除。」小二道:
  「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著褚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
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
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住,
父母在堂,薄有家私,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
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舉盧扁。」二趙在旁,又幫襯許多好言,
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褚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
承了,便道:
  「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奩,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向二趙道:
「就煩二兄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豈敢!」
  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
  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
後。可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
娘將羅幃半揭,幃中就聞金釧索瑯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
  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
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
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盡。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於書齋之
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姻事,不
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
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為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
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褚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
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吃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
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
  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親入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遊玩。正是人
有所願,天必然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
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
  「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
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為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
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行擇了吉日,
先用三牲祭禮燒奠,然後啟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
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
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
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為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
第二十三卷
文世高斷橋生死緣


  蓋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始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
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
  話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顏,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
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
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
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錢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
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遨遊。信步間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
門,門額上有一匾,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陰欲滴﹔
池內蓮花馥鬱,分外可人。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桓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
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溏之上、台榭之東,綠陰中,小樓內,
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進不敢,只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問得,適見花粉店
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進前,陪一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
那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訪,只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
有理,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
先夫亡故十年,只生得一個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多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
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
水,特來一遊。」施十娘道:「相公是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樓
門,是什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香宦劉萬戶家。可惜這樣人家,並無子嗣,
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做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
  「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多嫁了,何況
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
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珠,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須嫁於讀書有功名之人,贅
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錯過了。」世高道:「老
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近鄰,時常賣花粉與他,怎
麼不見?」
  世高聽見,暗喜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遂叫聲咶噪,起身回
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
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笑語,以圖僥倖。」是夜思念秀
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意出口稱贊我?他既稱贊我,必有我的
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 上翻來復去,睡不著,忽然
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廟裡城隍面前禱告道:「不
知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薄籍。判官呈上,
城隍看了,便就案上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
  爾問婚姻,只看香勾。
  破鏡重圓,悽惶好逑。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
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逑』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
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
到施十娘店中來。
  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
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挽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
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進施十娘袖中,道:
「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
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
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
便可領命﹔若說劉家,這事實難從命。只因劉萬戶,生性古執,所以遲到於今。
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
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敢領。」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
高。
  世高連忙道:「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
  即將店前椅子,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入劉萬戶園亭,
親見小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
  「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
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相機而行。得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話說否。
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說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
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
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
  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說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
句話,老身何惜去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弔了謊,是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
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
道:
  「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
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到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
你姻緣如何。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姻緣,你休妄想,纏我也是
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
  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
兒,將一個好花籃來盛著,慢慢恰走劉家來。正是: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久」,斯言永遠當遵。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
  「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得與他夫妻偕老,不枉我這一雙識
英雄的俊眼兒。我今年已十八歲,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執意
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徒把青春耽
誤過了,豈不可歎,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大凡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
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藍兒來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
媽媽,久不見你了。」十娘道:「因家間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
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
好!」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扯開簾兒,走將人去。只見小姐倚著闌桿,
似一絲雨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念少年,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
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禮道:「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可
有什麼時新巧色花朵兒麼?」施十娘道:「有,有!」連忙開了花藍兒,都是嶄
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
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
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隨便他帶了。
  恰好丫鬟春嬌送進茶水。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
  「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
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
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
  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進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
退的話,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
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
便輕聲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上微紅,
慢慢地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解。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
思,料道是曾見過的,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了見我,
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贊他美少年,可曾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
做聲。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州人,姓文,真個好一風流人
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如何?」那小姐
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道十有九肯,又說道:
  「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
知小姐有何話說?」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話說,便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
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
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
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籃起
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
了老夫人,道:「小姐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
  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欣然有些喜色,
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渾身
如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白做一
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
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不眠,明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
七言絕句一首於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人少安能不慕仙?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煩老娘與我寄去,千萬
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去,見了老夫人,道:「今
選上好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
  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
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巾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
仔細看來,大是鐘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一發動了個愛才的念,看了不忍
放手。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一首?」
  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
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親到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件花汗巾,拿起一枝
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云:
  英雄自是風雲客,兒女蛾眉敢認仙?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
夫妻,但不知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
卻教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
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
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樓台石邊。小姐,你
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世高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
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旁有一枝老樹,盡可攀緣,驚無失足
之虞。」
  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花鞋兒,遞與媽
媽,道:「以此為證。」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巾,起身作別。臨行時,小
姐去奩妝裡取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
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久了。施十娘道:
  「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我這千片苦
心。」遂取出汗巾、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看,果真是天賜平地登天,喜
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彩香豔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
纖小異常,又令人愛殺。正是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
姻,只看香勾」之句,遂歎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
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
一見便何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繡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
  「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放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連叫謝天謝地﹔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
  等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時,只聽得牆
頭上果有鞦韆索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弔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
攀著一枝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著那枯樹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
喪命。只道是: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只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
上牆頭,正欲相迎,怎知跌下,竟不動了,急走進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
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全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
待欲救他,又無計策,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悽惶無
措,不覺雨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遺責難逃﹔二則文生
因我而亡,我豈人獨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嫩葉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
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個不亦樂乎。老夫人不
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
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
只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光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
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 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
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下樓四週一看,只見樓台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
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只叫道:「怎麼好,怎
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
一毫氣息都無了。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雨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
一句出,道:「女兒縊死了!」劉萬戶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
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歎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
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這也罷了,但這賊屍,
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
家人去喚施婆。
  那時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後門頭,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
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
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
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沒法兒做個脫身之計,
只得硬著膽來見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
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
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這施媽媽,也哭起來,
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事,豈可
外揚?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
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姪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三個工人。待我去叫
他,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木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
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取三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
又吩咐道:「切莫聲張。
  來扛抬的人,切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
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
  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暗暗的打點停妥。
  到得人靜,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的悄悄而入。
  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兩個屍首,放做一柩。
  老夫人不敢高聲大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資,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
珠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
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
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我自家來
埋葬了。」眾人取了扛索而回。
  獨李夫心懷歹意,因人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摸也有三百
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拿來,揣在
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
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
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了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鍁開,放
在旁邊﹔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他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
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還魂轉來,歎息叫聲!
  那李夫吃了一驚,只道是死鬼做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只聽得呼呼有鬼,
從後趕來,愈覺得心慌,急急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回轉頭
來一看,並沒有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草,索索的,不住
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
驚便走回去,那裡還轉來?正是:
  驚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下來。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遍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
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料
是秀英小姐了,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香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
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只是哭。如小姐不能回生,
便欲再尋死地。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
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漸漸扶起,覺音容如舊。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
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已陷於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聚歸。不若妾與
君同去,晦跡山林,甘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
  兩人從壙中走去,文生因跌壞,步履維艱。秀英只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
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
了棺木,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山來,
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
長幾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一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
開船而去。正是: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是送歸期﹔
  旁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
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只是身體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了村
鎮,便買些酒肉將息。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先上去,叫了一乘暖轎子下來,收拾了包
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下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淨,立時買了
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只因只此一女,日常不
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要緊,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
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得如何。次日去尋施十娘,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
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只剩得幾件粗傢伙在內。家人忙回
覆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遁去了。」正是: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沒影蹤。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末年,元順帝動十
七萬民夫,濬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妖人倡亂,
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冑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只得同夫人進京,
以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亂,路途騷動。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
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悽慘!劉萬戶欲進不能,
暫羈吳門。
  過了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
  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圓城中,亦難存濟,只得打迭行囊,挈了秀英同走,
也要投泊到驛中。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個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
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
  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
杭州人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人。」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
萬戶道:「姓劉,家下原系世冑。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
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
  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連你母親
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扯住道:「未可造次,
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
處。」
  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勉強打熬得
住?
  是夜,秀英暫宿在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嗚大哭,聲聞遠近。
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
秀英。
  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全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
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只是不信。秀英見父
親古執,無計可施,只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舊葬埋
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
  劉萬戶依言,吩咐老僕劉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姪兒李夫,掘開
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
李夫當夜開棺,恐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
李夫手下,一個抬棺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土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
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
  劉道方信還魂是實,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然夫人
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只是不樂,
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會伯顏、貼木兒等,合
兵進斬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逐攜了夫人、女
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力的老花臉,竟棄逐文生,不許
同往。文生卻與小姐,依依不捨。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
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
罷,登乘如飛而去。
  氣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力如此可
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
  到得京師,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旁邊
又沒個傳消息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
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文生冒
雪而往,只見前面一個婆婆,提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
到面前。
  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酒
壺,往前亂跑,口裡只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
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
鬼,我有話與你說!」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緊從後面趕來,越
發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弄翻在地,連忙爬
起,那酒已潑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
連聲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慌,我是不怕鬼
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緣故,所以疑心,
我與劉小姐,都是活的了。」
  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
文生道:「不知那時有甚麼人,來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
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死。」並小姐亦還了魂的,細細說了
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
驛中遇著了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帶他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
不忍分離,只得在此伺候消處。今日衝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
娘。不知老娘也到此住下為何?」施十娘道:「因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
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
相公既此無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
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個是他鄉遇故知,
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數十家門前,便是他女婿家。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
說其緣故。那女婿嗟訝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下的半壺酒,燙得火熱,拿兩碟
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
  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供與他吃,文生
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若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
姐之潔?因此上,老實讀書。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只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
顧舊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苦勸,他便道:「若有
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賢貞,只得罷了。
  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有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名寫著蘇
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只因當日輕薄他,只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
字,所以不知他中﹔
  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
人心腸,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迭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
曉得富貴不會貧窮,不曉得貧賤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
目前窮通,認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議親。他一概回絕,
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
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
  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
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
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
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
  一面回覆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
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事,一筆都
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
  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
姐,歸於大橋舊居,逍遥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到今日又贊
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城內外矣。
第二十四卷
東廊僧招魔陷囹圉


  詩云:
  參成世界總遊魂,錯認訛聞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處,眼花歷亂使人渾。
  話說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機最巧。人居世間,總被他顛顛倒倒,就
是那空幻不實,境界偶然。人一個眼花錯認了,明白是無端的,後邊照應將來,
自有一段緣故在內,真是人所不測,唐朝牛僧孺任伊闕縣尉,時有東洛客張生應
進士舉,攜文往謁。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遠。
  傍著一株大樹下,且歇,少傾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馬,與僮僕宿於路
側。困倦已甚,一齊昏睡。良久,張生朦朧覺來,見一物長數丈,形如夜叉,正
在那裡吃那匹馬。張生驚得魂不附體,不敢則聲,伏在草中,只見把馬吃完了。
又取那頭驢去嘓啅嘓啅地吃了。將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從奴一人過來,提著兩
足扯裂開來。張生見吃動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掙起來,狼狽逃命。那件怪物
隨後趕來,叫呼罵詈。張生只是亂跑,不敢回頭,約勾跑了一里來路,漸漸不聽
得後面聲響。往前走去,遇見一個大冢,冢邊立著一個女人。張生慌忙之中,也
不管是什麼人,連呼「救命!」女人問道:
  「為著甚事?」張生把剛才的事說了。女人道:「此間是個古冢,內中空無
一物,後有一孔,郎君可避在裡頭。不然性命難存。」
  說罷,女子也不知那裡去了。張生就尋冢孔,投身而入。冢內甚深,靜聽外
邊,已不見什麼聲響。自道避在此,料無事了。須臾望去冢外,月色轉明,忽聞
冢上有人說話響。張生又懼怕起來,伏在冢內不動。只見冢外推將一物進孔中來,
張生只聞得血腥氣,黑中看去,月光照著明白,乃是一個死人,頭已斷了。正在
驚駭,又見是推一個進來。連推了三四個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以後沒得推進
來了。就聞冢上人嘈雜道:「金銀若干,錢物若干,衣服若干。」張生方才曉得
是一班強盜了,不敢吐氣,伏著聽他。只見那為頭的道:「某件與某人,某件與
某人。」連唱了來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的道:
  「分得不均勻。」相爭論的,半日方散去。張生曉得外邊無人了,堆了許多
死屍,好不懼怕!欲要出來,又被死屍塞住孔口,轉動不得。沒奈何只得蹲在裡
頭,等天明瞭。再去靜想方才所聽唱的姓名,忘失了些,還記得五六個,把來念
熟了。
  等著天亮起來。
  話說那失盜的鄉村裡,一伙人各執器械來尋盜跡。到了冢旁,見滿冢是血,
就圍住了,掘將開來。所殺之人,皆在冢內。落後見了張生是個活人,喊道:「還
有個強盜,落在裡頭。」就把繩捆將起來。張生道:「我是個舉子,不是賊。」
眾人道:「既不是賊,緣何在此冢內?」張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說了。眾人那裡肯
信,道:「必是強盜殺人送屍到此,偶墮其內的。不要聽他胡講!」眾人你住我
不住的亂來踢打,張生只得叫苦。內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亂打,且送到縣
裡去。」一伙人望著縣裡來,正行之間,只見張生的從人驢馬鞍駝盡到。
  張生見了,吃驚道:「我昨夜見的是什麼來?如何馬驢從奴俱在?」那從人
見張生被縛住在人叢中,也驚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著了,及到天明不見了
郎君,故此尋來,如何被這些人如此窘辱?」張生把昨夜話對從人說了一遍,從
人道:
  「我們一覺好睡,從不曾見個甚的,怎麼有如此怪異?」鄉裡這伙人道:「可
見是一鏟胡話,明是劫盜,敢這些人,都是一黨?」並不肯放鬆一些,送到縣裡。
縣裡牛公卻是舊相識,見張生被鄉人 縛而來,大驚道:「緣何如此?」張生
把前話說了,牛公叫快放了 ,請起來細問昨夜所見。張生道:「劫盜姓名,
小生還記得幾個。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數目,小生也多聽得明白。」牛公取筆請張
生一一寫出,按名捕捉,人贓俱獲,沒有一個逃得脫的。乃知張生夜來所見夜叉
吃啖趕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一段怪異,逼那張生伏在冢中,方得默
記劫盜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於張生以擒盜,不是正合著小子所言眼花錯
認,也自有緣故的話。而今更有個眼花錯認了,弄出好些冤業因果來,理不清身
子的,更為可駭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業隨身,終須還帳。
  這話也是唐時的事,山東沂州之西,有個名山,孤拔聳峭,迥出眾峰,周圍
三十里,並無人居。貞元初年,有兩個僧人,到此山中,喜歡這個境界幽僻,正
好清修,不惜清苦,滿山取枯樹椏枝,在大樹之間,搭起一間柴棚來。兩個同坐
在內,精勤禮念,晝夜不輟。四遠村落聞知,各各喜舍資財佈施,來替他兩個構
造屋宇,不上旬月之間,立成一個院子。
  兩僧尤加慤勵,遠近皆來欽仰,一應齋供,多自日逐有人來給與。兩僧各住
一廊,在佛前共禱,咒願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齋,必祈修成無上菩提正果。正
是:
  白日禪關閒閉,落霞流水長天。
  溪上丹楓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簷外晴絲颺網,溪邊春水浮花。
  塵世無心名利,山中有分煙霞。
  如此苦行,已經三十餘年。元和年間,冬夜月明,兩僧各在廊中,朗聲唄唱。
於時空山虛靜,聞山下隱隱有慟哭之聲,來得漸近,須臾已到院門。東廊僧在靜
中聽罷,忽然動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
  聽此哀聲,令人悽慘感傷。」只見哭聲方止,一個人在院門邊牆上撲的跳下
地來,望著西廊便走。東廊僧遥見他身軀絕大,形狀怪異,吃驚不小。不敢聲張,
懷著鬼胎,且默觀動靜。自此人入西廊之後,那西廊僧唄唱之聲,截然住了。只
聽得劈劈撲撲,如兩下力爭之狀。過一回,又聽得信伢咀嚼,啖噬啜叱,其聲甚
厲。東廊僧慌了道:「院中無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預先走了罷。」
忙忙開了院門,惶駭奔突。久不出山,連路徑都不認得了。攧攧撲撲,氣力殆盡,
回頭看一看後面,只見其人蹌蹌踉踉,大踏步趕將來,一發慌極了。
  亂跑亂跳,忽逢一道溪水。褰衣渡畢,追者已到溪邊,卻不過溪來。只在隔
水嚷道:「若不阻水,當並啗之。」東廊僧且懼且行,也不想走到那裡去的是,
只信著腳步走罷了。須臾大雪,咫尺昏黑,正在沒奈何所在,忽有個人家牛坊,
就躲將進去,隱在裡面。此時已有半夜了,雪勢稍住。忽見一個黑衣的人,自外
執刀槍徐至欄下。東廊僧吞聲屏氣,潛伏暗中,向明窺看。見那黑衣人躊躇四顧,
恰像等些什麼的一般。
  有好一會,忽然院牆裡面拋出些東西來,多是包裹衣服之類。
  黑衣人看見,忙取來紮縛好了,裝做了一擔。牆裡邊一個女子,扳了牆跳將
出來,映著雪月之光,東廊僧且是看得明白。
  黑衣人見女子下了牆,就把槍挑了包裹,不等與他說話,望前先走。女子隨
後,跟他去了。東廊僧想道:「不尷尬,此間不是住處。適才這男子女人,必是
相約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見了人,照雪地行跡,尋將出來,見了個和尚,豈不把
姦情事纏在身上來。不如趁早走了去為是。」總是一些不認得路徑,慌忙又走,
恍恍惚惚,沒個定向。又亂亂的不成腳步,走上十數里路,踹了一個空,撲通的
攧了下去,乃是一個廢井。虧得乾枯沒水,卻也深廣,月光透下來,看時,只見
旁有個死人,身首已離,血體還暖,是個適才殺了的。東廊僧一發驚惶,卻又無
法上得來,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認得是昨夜攀牆的女子。心裡
疑道:「這怎麼解?」正在沒出豁處,只見井上有好些人喊嚷,臨井一看道:「強
盜在此了。」
  就將索縋人下來,東廊僧此時嚇壞心膽,凍僵了身體,掙扎不得。被那人就
在井中紼縛了,先是光頭上一頭栗暴,打得火星爆散。東廊僧沒口得叫冤,真是
在死邊過。那人紮縛好了,先後同死屍,弔將上來。只見一個老者,見了死屍,
大哭一番。哭罷道:「你這那裡來的禿驢?為何拐我女兒出來,殺死在井中?」
東廊僧道:「小僧是官山東廊僧人,三十年不下山,因為夜間有怪物到院中,啗
西廊僧,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見有個黑衣人進來。牆上一個女子跳
出來,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著是非,只得走脫。不想墮落井中,先已有殺死的
人在內。小僧知他是甚緣故?小僧從不下山的,與人家女眷有何熟識?可以拐
帶。又有何冤仇,將他殺死?眾位詳察則個。」說罷,內中有好幾個人,曾到山
中認得他的,曉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卻是現今同個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這事來,
不好替他分辯得。免不得一同送到縣裡來。縣令看見一干人 了個和尚,又抬
一個死屍,究問根由。只見一個老者告說道:「小人姓馬,是這本處人,這死的
就是小人的女兒。年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人家。這兩日方才有兩家來說起,只見
今日早起來,家裡不見了女兒。跟尋起來,看見院後雪地上鞋跡,曉得越牆而走
了。依蹤尋到井邊,便不見女兒鞋跡,只有一團血灑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見
女兒已殺死,這和尚卻在裡頭,豈不是他殺的?」縣令問那僧人,「怎麼說?」
  東廊僧道:「小僧是個官山中苦行僧人,三十餘年不下本山。
  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將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豈知宿業所纏,
撞到這網裡來。」就把昨夜牛坊聽見,已後慮禍再逃,墜井遇屍的話,細說了一
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官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蹤跡有無?是被何物啖噬模樣?
便見小生不是誑語。」縣令依言,隨即差個公人到山查勘的確,立等回話。公人
到得山間,走進院來,只見西廊僧好端端在那裡坐著看經。見有人來,才起問訊。
公人把東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說過,道:「因他訴說,有甚怪物入院來吃人,故
此逃下山來的。相公著我來看個虛實,今師父既在,可說昨夜怪物,怎麼樣起?」
西廊僧道:「並無甚怪物,但二更時候,兩廊方對持念。東廊道友,忽然開了院
門走了出去,我倆人誓約已久,三十年不出院門。見他獨去,也自驚異,大聲追
呼,竟自不聞。小僧自守著不出院門之戒,不敢追趕罷了。至於山下之事,非我
所知。」公人將此語回覆了縣令,縣令道:「可見是這禿奴誑妄。」帶過東廊僧,
又加研審。東廊僧只是堅稱前說,縣令道:「眼見得西廊僧人見在,有何怪物來
院中?你恰恰這日下山,這裡恰恰有脫逃被殺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這樣湊巧的
事,分明是殺人之盜,還要抵賴?」用起刑來,喝道:「快快招罷!」東廊僧道:
「宿債所欠,有死而已,無情可招。」惱了縣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備施。東
廊僧道:「不必加刑,認是我殺罷了。」此時連原告見和尚如此受慘,招不出什
麼來,也自想道:「我家並不曾與這和尚往來,如何拐得我女著?就是拐了怎不
與他逃去?卻要殺他。便做是殺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這井中,做什
麼?其間恐有冤枉。」
  倒走到縣令面前,把這些話一一說了。縣令道:「是倒也說得是,卻是這個
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況又口出妄語欺誑,眼見得中有隱情了。只是行兇
刀杖無存,身邊又無贓物,難以成獄。我且把他牢固監候,你個自去外邊輯訪你
家女兒平日必有蹤跡可疑之處,與私下往來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們逐一
用心細查,自有明白。」眾人聽了吩咐,當下散了出來。東廊僧自到獄中受苦不
提。
  卻說這馬家是個沂州富翁,人皆呼為馬員外,家有一女,長成得美麗非凡,
從小與一個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約為夫婦。杜生家中卻是清淡,也曾央
人來做幾次媒的,馬員外嫌他家貧,幾次回了。卻不知女兒心裡,只思量嫁他。
其間走腳通風,傳書遞簡,全虧著一個奶娘,是從幼乳這女子的。這奶子是個不
良的婆娘,專一哄誘人家小娘子,動了春心,做些不恰當的手腳,便好乘機拐騙
他的東西。所以曉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裡頭做馬泊六。弄得他兩個情熱如火,
只是不能成就這事。那女子看看大了,有兩家來說親。馬員外已有揀中的,將次
成約。女子有些著了急,與奶娘商量道:
  「我一心只愛杜家哥哥,而今卻待把我許別家,怎生計較?」奶子就起個憊
■肚腸,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幾次,員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夠。
除非嫁了別家,與他暗裡偷期罷。」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這事?
我一心要隨著杜郎,只不嫁人。」奶子道:「怎依得你不嫁?我有一個計較,趁
著未許定人家時節,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約
定了他,你私下與他走了,多帶些盤纏,在他州外府過他幾時,落得快活。且等
家裡尋得著時,你兩個已自成親得久了,好人家兒女,不好拆開了另嫁得。別人
家也不來要了,除非此計,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計果妙,只要約得的確。」
奶子道:「這個在我身上,」原來馬員外家巨富,女兒房中東西,金銀珠寶,頭
面首飾,衣服滿箱滿籠的,都在這奶子眼裡。奶子動火他這些東西,怎肯教著了
別人?他有一個兒子,叫做牛黑子,是個不本分的人,專一在賭博行廝撲行中走
動,結識那一班無賴子弟。也有時去做些偷雞弔狗的勾當。奶子欺心,當女子面
前許他去約杜郎,他私下去與兒子商量,只叫他冒頂了名,騙領了別處去,賣了
他,落得他小富貴。算計停當,來哄女子道:「已約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
先把東西搬出院牆外牛坊中去,然後攀牆而出。」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
「這使不得,你自去,須一時沒查處。連我去了,他明知我在裡頭做事,尋到我
家,卻不做出來?」那女子不曾面訂得杜郎,只聽他一面哄詞,也是數該如此,
憑他說著就是信以為真。道是:「這般一走,便可與杜郎相會,遂了向平之願了。」
正是:
  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是夜女子與奶子把包裹紮好,先拋出牆外,落後女子攀牆而出。正是東廊僧
在暗地裡窺看之時,那時見有個黑衣人擔著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換了青衣,
瞞人眼睛的。尾著隨去,不以為意。到得野外井邊,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糾糾一
個黑臉大漢,不是杜郎了。女孩兒不知個好歹,不由的驚喊起來。黑漢叫他:「不
要喊!」那裡掩得住,黑漢想道:「他有偌多的東西在我擔裡,我若同了這帶腳
的貨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財兩失。不如結果了他罷。」拔出刀來往頸子上
只一刀,這嬌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幾時功夫,可憐一朵鮮花,一旦萎於荒草。也
是他念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來攛入廢井之中,帶了所得東西,飛也似的去了。怎知
這裡又有這個悔氣星照命的和尚來,頂了缸坐牢受苦。說話的,若如此,真是有
天無日頭的事了。看官,天綱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間逐漸的報應出來。
  卻說馬員外先前不見了女兒,一時叫人追尋,不期撞著這和尚,鬼混了多時,
送他在獄裡了,家中竟不曾仔細查得。
  及到家中細想,只疑心道:「未必關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見箱籠
一空,道:「是必有個人約著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見什麼破綻。若有姦夫同逃,
如何又被殺死?」卻不可解,沒個想處,只得把失去之物,寫個失貼各處貼了招
榜,出了賞錢,要明白這件事。那奶子聽得小娘子被殺了,只有他心下曉得,捏
著一把汗,心裡恨著兒子道:「只教你領了他去,如何做出這等沒脊骨事來?」
私下見了,暗地埋怨一番,著實叮囑他「要謹慎,此乃人命關係,弄得大了。」
又過了幾時,牛黑子漸把心放寬了,帶了錢到賭房裡去賭。怎當得博去,就是個
叉色,一霎時把錢多輸光了。欲待再去拿錢時,興高了,卻等不得。站在旁邊,
又有忍不住。伸手去腰裡摸出一對金鑲寶簪頭押錢再賭,指望就博將轉來,自不
妨事。誰知一去,不能復返,只得忍著輸,散了。那押的當頭,須不曾討得去,
在個捉頭兒的黃胖哥手裡。黃胖哥帶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見了道:「你那裡來這
樣東西?不要來歷不明,做出事來。」黃胖哥道:「我須有個來處。有什麼不明?
是黑子當錢的。」黃嫂子道:「可又來,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個光棍哩。那裡
掙得有此等東西?」胖哥猛想起來道:「是呀,馬家小娘子被人殺死,有張失單,
多半是頭上首飾。他是奶娘之子,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機偷盜在裡頭。」黃
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錢,必有說話。若認著了,我們先得賞錢去,可不好?」
  商量定了,到了次日,胖哥竟帶了簪子望馬員外解庫中來。恰好員外走將出
來,胖哥道:「有一件東西,拿來與員外認看。
  認得著,小人要賞錢。認不著,小人解些錢去罷。」黃胖哥拿那簪頭,遞與
員外。員外一看,卻認得是女兒之物。就詰問道:「此自何來?」黃胖哥把牛黑
子賭錢押簪的事,說了一遍。
  馬員外點點頭道:「不消說了,是他母子兩個商通合計的了。」
  款住黃胖哥要寫了張首單,說:「金寶簪一對,的系牛黑子押錢之物,所首
是實。」馬員外對黃胖哥說:「外邊且不可聲張!」
  先把賞錢一半與他,事完之後找足。黃胖哥歡喜報得著,去了。員外袖了兩
個簪頭,進來對奶子道:「你且說前日小娘子怎樣逃出去的?」奶子道:「員外
好笑,員外也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大家都知道的。我如何曉得?倒來問我?」
員外拿出簪子來道:「既不曉得,這件東西如何在你家裡拿出來?」奶子看了簪
虛心病發,曉得是兒子做出來,驚得面如土色,心頭卜卜價跳。口裡支吾道:「敢
是遺失在路旁,那個拾得的?」
  員外見他臉色紅黃不定,曉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說破,竟叫人尋將牛黑子來,
把來拴住,一逕投縣裡來。牛黑子還亂嚷亂跳道:「我有何罪?把繩拴我。」馬
員外道:「有人首你殺人,你且不要亂叫,有本事當官辨去。」當下縣令升堂,
馬員外就把黃胖哥這紙首狀,同那簪子送將上去,與縣令看道:「贓物證見俱有
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則個。」縣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麼人?干涉得你家著。」
馬員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兒子。」縣令點點頭道:「這個不為無因了。」叫牛
黑子過來問他道:「這簪是那裡來的?」牛黑子一時無辭,只得推道:「是母親
與他的。」縣令叫那奶子上來,縣令道:「這奸殺的事情,只在你這奶子身上,
要跟尋出來。」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過,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
日與杜郎往來相密,是夜約了杜郎私奔,跳出牆外,是老婦曉得的。出了牆去的
事,老婦一些也不知道。」縣令問馬員外道:「你曉得可有個杜某麼?」
  員外道:「有個中表杜某,曾來問親幾次,只為他家寒不曾許他,不知他背
地裡有此等事?」縣令又將杜郎拘來,杜郎但是平日兩個會面,情意甚濃,忽然
私逃被殺,暗稱可惜,其實一毫不知影響。縣令問他道:「你如何與馬氏女約逃,
中途殺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貼往來契密,則有之,何曾有私逃之
約?是誰人來約?誰人證明的?」縣令喚奶子來與他對,也只說是平日往來,至
於相約私逃,原無影響,卻是對他不過。杜郎一向又見失了好些東西,便辨道:
「而今相公只看贓物何在?便知與小生無與了。」縣令細想一回道:「我看杜某
軟弱,並非行殺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輩。其中必有頂冒假托之事。」就
把牛黑子與老奶子著實行刑起來。
  老奶子只得把貪他財物,暗叫兒子冒名赴約,這是真情,以後的事,卻不知
了。牛黑子還自喳喳嘴強,鉗著杜郎道:「既約的是他,不干我事。」縣令猛然
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裡明說:『晚間見個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
出來一認,便明白了。」喝令獄中放出那東廊僧來。東廊僧到案前,縣令問道:
「你那夜說在牛坊中見個黑衣人進來,盜了東西,帶了女子去。而今這個人若在,
你認得他否?」東廊僧道:「那夜雖然是夜裡,雪月之光,不減白日。小僧靜修
已久,眼光頗清。若見其人,現在自然認得。」縣令叫杜郎上來問僧道:
  「可是這個?」東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豈是這文弱的書生?」又叫
牛黑子上來,指著問道:「這個可是?」東廊僧道:
  「這個是了。」縣令冷笑,對牛黑子道:「這樣你母親之言無真,殺人的不
是你,是誰?況且贓物見在,有何理說?只可惜這和尚沒事,替你吃打吃監多時。」
東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無可難,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縣
令又把牛黑子夾起,問他道:「同逃也罷,何必殺他?」黑子只得招道:
  「他初時認做杜郎,到井邊時,看見不是,亂喊起來,所以一時殺了。」縣
令道:「晚間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時在廝撲行裡走,身邊常帶有利器。況
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帶在那裡的。」縣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為也。」
遂將情招一一供明,把奶子斃於杖下。牛黑子強姦殺人,追贓完日,明正典刑。
杜郎與東廊僧俱名釋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提。
  那東廊僧沒頭沒腦,吃了這場敲打,又監裡坐了幾時,才得出來。回到山上
見了西廊僧,說起許多事體。西廊僧道:
  「一同如此靜修,那夜本無一物,如何偏你所見如此,以致惹出許多磨難來?」
東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無故受此驚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
有什麼不到處。向佛前懺悔已過,必祈見個境頭。蒲團上靜坐了三晝夜,坐到那
心空性寂之處,恍然大悟,原來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為因一時無端疑忌,將
他拷打鎖禁,自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消釋了。只因那晚聽
得哭泣之聲,心中悽慘,動了念頭,所以魔障就到。現在許多惡境界,逼他走到
冤家窩裡去,償了這些拷打鎖禁之債,方才得放。他在靜中悟徹了這段因果,從
此堅持道行,與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後來合掌坐化而終,有詩為證:
  有生總在業冤中,悟到無生始是空。
  若是塵心全不起,任他宿債也消融。
第二十五卷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黑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像是天
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
  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
  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箠楚挺杖,乃是常刑。
還灼鐵燒肉,將锥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
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裡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
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和的。雖是心裡好生不然,卻不能
制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
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敢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
一個丫頭,從他養個兒子,為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
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
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之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
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
  「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齋頭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
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
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
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裡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
然一日對司法道:
  「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
那裡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裡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
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
此,天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
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
  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
  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
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候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
  「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裡了?」未免心裡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
裡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
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裡頭雖有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
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桯脫了,門
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
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
上,血肉狼籍﹔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
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
不知那裡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這
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
心腸狠毒,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
氣勃發,遂變出形相來,恣意咀啗,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
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先天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
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
處置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有詩為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弇所作,勸人休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
收拾了,便不見得費什麼氣力。若是一個不服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
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就是贏得來,算一算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
  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
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
便道:「我斷多少與你。」
  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
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
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
  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
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官司豈是容易打的。
  自古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
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
  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巨萬﹔一妻二子,
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欲。
  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他討
著幾房,粉黛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
  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
  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
  你道他為什麼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為
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為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
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
偏有那些燒窯匠、銅錫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具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
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松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
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時莫翁年已望匕。莫媽房裡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
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
謹,放心得下慣了。
  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欲心未已。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
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
事,盡吃得這一杯酒。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
  怎知行事多不便:搵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
  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為莫媽心性利害,只
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面上,大家替他隱瞞。
  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眉麄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
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裡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裡著忙,對莫翁道:「多
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
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
  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裡。」莫翁心下自想道:
「當真不是要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裡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
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吵得家
裡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
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算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
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
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
雙荷年長,光景妖嬈,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
  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算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
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
  朱三討得容易,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
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
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什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一心
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裡還管青黃皂白?
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娶
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
嫁了出來,心裡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著家裡,悄悄
將兩挑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
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陰,落得吃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
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子自姓了朱。
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
種,連莫翁家裡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
的﹔
  卻大家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
敢提起,也只索罷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裡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在城有一伙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裡蟲宋禮,一
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弔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
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
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為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歃血為盟,
結為兄弟。盡多改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裡有事,一個人打聽將
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
莫翁死了,眾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
二子,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
有幾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
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
  也強似在家裡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裡蟲道:
  「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
理。」一齊向朱三家裡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饑,是熟主顧
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論。」那弔睛虎道:「請你娘子出
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
荷在裡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才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
  而今列位來說,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
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
  「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
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
  「這怎麼說?」鐵裡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裡萬萬
貫家財,田園屋宇,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拼
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他滴起血來,
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倒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
只是輕易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
  『貧莫與富鬥。』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
伶不俐,反為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裡來的人
力?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
  鐵裡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
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儘夠了。只這使費難處。
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下本
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
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為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
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右是不費這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
夫妻道:
  「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從那裡做起?」鐵裡蟲道:「你只依
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朱三隻得依著寫了,押了個字,
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眾人。眾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
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當下眾人散
了去。
  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
  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
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什麼不便宜處?」雙
荷道:「不該就寫紙筆與他。」
  朱三道:「稱我們三個做肉賣,也值不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
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裡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
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
「為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這
個倒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撥怎麼樣做法便了。」不說夫妻商量。
  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
這樣大謊,那裡多少得與他起個頭。」鐵裡蟲道:「當真我們有得肉裡錢先折去
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裡蟲道:「我
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喪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
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只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
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鐵裡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
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喪衣,手裡拿著,道:「本錢在此了。」
  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
  朱三夫妻接著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裡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
教道他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
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
應得有的。
  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才是?」鐵裡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著這
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裡﹔你們進去,到了孝堂裡面,看見靈緯,你便放聲大哭,
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經到外邊來。
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
眾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
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為他的。況又實實是骨
血,腳踏硬地,這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
「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
「只如方才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
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倒不好隨
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
  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逕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裡面,坐下
吃個泡茶,叮囑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裡。你進去,
依著我言語行事。」
  遂把喪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什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
裡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緯,果然淚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
在。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
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什
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
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
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
  「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
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
  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
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
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
  「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
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
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
他拜已過。
  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
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
孩子道:「這三個是你姪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
到那裡去?
  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
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的娘子,道:
  「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
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
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
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
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了。而
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
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子面上。你沒事
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的丑。只今日起,你兒子
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
  你吩咐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
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
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
  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
生住在這裡,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
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
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吩咐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喜,與丈
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
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
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
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覆眾人,大家
疑惑,就像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
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
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許多燄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
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不成!」鐵裡蟲道:
  「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眾人道:「而
今還好在那裡人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
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
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乾。」鐵裡蟲
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
  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
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幹淨。難道白了不成!」
眾人道:「有見識,不枉叫收你做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
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
二來他家方才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
一年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
一伙各散去了。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什麼就認了他?」大郎道:
「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
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
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
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
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
  一家喜歡過日。忽然一日,有一伙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里
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
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糾糾的來施禮問道:「小今弟在家麼?」大郎道:「在
家裡。
  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
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
知是什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
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
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
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
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裡還用你們什麼銀子?」
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
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
「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
  「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裡說去。」一哄多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
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
領我到這裡來,哥就收留下。
  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
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
只把方才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
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
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
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府
裡太守姓唐名彖,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
道:「朱三是等何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什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
田買產借了去了。」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什麼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
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什麼?」宋禮道:
  「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
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
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
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
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
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太守道:
  「父姓朱,怎么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
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
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
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什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
裡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
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
無洞掘蟹。
  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
當時略有推托,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
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
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
情如此,實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
  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
  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裹蹄之約,希蝸角之爭。
莫大以對牀之情,消閱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
立毀其卷!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
十,刺配各遠惡軍州。
  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
  鐵裡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弔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
白日裡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傜。此時莫
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為
鑒。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有本生枝。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漁翁坐得利,鷸蚌枉
相持。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第二十六卷
赫監生魂喪非空庵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
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
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為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
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
雖為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
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雲,風流妖豔﹔雖非一
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
到偶然留影﹔風雲隨例,顏開那惜纏頭。
  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懷。雖市門之游,豪客不廢﹔然女
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於獸禽﹔鑽穴逾牆,
役心機於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為萬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
色。
  又有一種叫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
虛穴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勝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
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
為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戀
留不捨,就當做家裡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
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
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裡持齋念佛,由他放蕩。一日,正值
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有宋張詠詩為
證:
  春遊千萬家,到底面如花。
  三三兩兩映花立,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後,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有
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
  自覺無聊,走向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
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飲,倚窗觀看遊人。不出三杯兩盞,吃夠半酣,起身下樓,
算還酒錢,離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走。恰好已是未牌時分。行了多時,漸漸酒
湧上來,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見,忽抬頭見前面林子中,
幡影捧摟,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慌趨向前去。抹過林子,
顯出一個大寺院來。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牆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
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掛金字扁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
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
  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庵裡。
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牆門,就是
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駝尊者。
  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逕望東
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
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
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間三尊大
佛,相貌莊嚴,金光燦爛。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
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
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瞇的俊眼,仔細一覷。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
白皙如玉,天然豔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
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餈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禮罷,分賓主坐下,想
道:「今日撞了一日,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須
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
姑亦有此心。
  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
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才得見。若是老尼出外,
或是病臥,竟自辭客。
  就有非常勢耀,便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
方才出來。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念佛、假修行、愛風
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偶然先在門隙裡,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倒有
幾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
卿身上,笑嘻嘻地問道:「相公尊姓貴表?
  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
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
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蓬篳生輝。此間來往人雜,請裡面軒中待茶。」
大卿見說請到裡面吃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
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氣襲
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
著朱紅廚櫃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
橫設一張桐柏書桌,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壁上懸一張斷紋古
琴,書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
字體摹仿趙松雪,後注年月,下書弟子空照薰沐寫。大卿問:「空照是何人?」
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麼復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
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尖,
皦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品洞賓茶詩為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極工夫。
  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離兒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庵共有幾位?」空照道:「師徒四眾。家師年老,近日病廢
在牀,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裡誦經。」
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幾時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
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
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並無閒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
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
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旁喝彩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
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釣,含笑而應道:「夢
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
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
「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什麼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
  空照此時欲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裡雖說道:「認他怎麼?」卻早已立起身
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
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
觀看,兩個相抱而入。有《小尼雜曲》兒為證: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桌兒怨命。平空裡弔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
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不是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
字兒叫做肯。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看看
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裡蔬菜,擺做一桌,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
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
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
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
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
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迴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
二人摔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
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
吃得個大醉,一牀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
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並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
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幾碗黃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
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兒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
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
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
手下止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
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
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
道:「院主往那裡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
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
著心事,一個臉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
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
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
  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呀,出家人乾的好事,敗壞山門。
我與你到裡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
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槌打的,一回兒上一回下,半句也對不出,
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產是耍你。
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才放
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豐彩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
  雖然長於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
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於奉謁。」兩下閒敘半晌。
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盼,戀戀不捨。歎道:「天下有此美士,
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萬祈勿外。」
  說罷,即起身別。回至西院,準備酒肴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
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逕,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
東院的更覺精雅。但見:
  瀟灑亭軒,清虛戶牖。畫列江南煙景,香焚真臘沉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
珮環聲﹔簾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繡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復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
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
飲勾多時。
  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兩手勾著頸項兒,百般旖旎。
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
日當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
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牀,解脫衣裳,鑽入被中。睡至已牌時分,方
才起來。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極忘歸。
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因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
時,那肯放舍。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餘,家中不知
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
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為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
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古院,報
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
「卻是為何?」靜真道:「是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
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
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
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於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
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
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
見,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
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
  「非是寡情,只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
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勉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為
信人。」大卿道:「這個倒不須多囑!」少頃,擺上酒肴,四尼一男,團團而坐。
靜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
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來,將他巾
幘脫了,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
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才甦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
  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
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麼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
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
  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一頭即倒在懷中,撒嬌撒癡,淫聲浪語,迷得個
赫大卿毫無主張,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叫我怎生見人?」
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
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牀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
精神?兩柄快斧不夠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發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
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溶,這個殘生難過
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後
見他久眠牀褥,方才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
告到官司,敗壞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屍首無處出脫,
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
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
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淹淹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
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麼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
  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了幾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
與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
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抬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
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裡,忽地想起家中,眼前並無一個親人,淚如雨
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
「我與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為可恨。但
起手原是與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兒,托卿與我周旋。萬乞不要違我。」空照
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
如何叫做鴛鴦縧?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貓兒黃,兩樣顏色合成,所以
謂之鴛鴦縧。--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
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為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
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渾家到此,
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倒底是個嫩貨,心中猶預不忍。
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縧有好幾時不得世哩。空照道:
「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
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連日
一連問了幾次,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悽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
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
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叫起兩個香公,將酒飯與他吃飽,點起燈燭,到
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後抬出老尼姑的壽材,
放在穴內。鋪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門板之上,
眾尼相幫香公,打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
把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並無一毫形跡。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
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於荒園之中,深
為可惜!有小詞為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
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
  頭皮兒都擂光了,連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四五日不
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已後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去挨問,
都道清明之後,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餘,不見蹤跡。陸氏在家
日夜啼哭,寫了招子,各處黏貼,並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
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
間系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驚。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
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頂門
主顧,故此家中大小上下無不認得。當下見掌家娘婦要看,連忙解下,交於丫鬟。
丫鬟又遞與陸氏。
  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諗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一樣兩條,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見了那縧,物是人非,
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
  「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庵裡拾的。」陸氏道:
「那庵叫什麼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
  「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幾
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
二十來歲。倒也有十分顏色。」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他庵中了,我如今多
著幾個人將了這縧,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庵一搜,自然出來的。」方才轉步,
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家人。再問他個備細。」陸
氏又叫住蒯三道問道:「你這縧幾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陸氏又想
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庵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
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
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為何見了此縧,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縧是我
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並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縧,少不得縧在那裡,人
在那裡。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
蒯三聽罷,吃了一驚:
  「那裡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
人事體。」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
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
  「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裡麼?」蒯三道:「這個不敢說慌,生活便做了這
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陸氏想道:「若人不在庵
中,就有此縧,也難憑據。」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縧在庵中,必定
有因。或者藏於別處,也未可知。適才蒯三說庵中還有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
子,教他以討銀為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
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
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後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
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與,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
檻上,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蝨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兒抬起頭來,認得是
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麼有工夫閒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
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正要做甚麼?」
  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
一同進來。彎彎曲曲,直到裡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裡寫經。香公道:「院主,
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
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桌,原是祖傳下來
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奶奶發心舍下幾根
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嬇。
  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製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
不得的。工錢素性一並罷。」蒯三道,「恁樣,明日准來。」口中便說,兩隻眼
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
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經到東
院。
  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並不見個人兒。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
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並無聲息,卻走到廚房門首,只聽
得裡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玩耍。須臾間,
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
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
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
可在家麼?」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
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
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裡,改來罷。」蒯三見回了,不好
進去,只得覆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
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
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覺得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伙,逕到西院,將木子量划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
雖做傢伙,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
閒話,忽然抬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火
盞兒,放在桌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
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
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
顧身上油污,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道:「騷精淫婦娼根,
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裡
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來,口中喃喃的
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
  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麼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即忙來問。
  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嚐嚐
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吃醋。只為空照是首事之
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能,怎肯放些須空隙
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
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麼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
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裡?」女童道:「東
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
自哭向裡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
只推有事,收拾傢伙,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
氏見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
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
坐轎子,蜂湧而來。
  那庵離城不過三里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
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逕來到東院扣門。那時庵門
雖開,尼姑們方才起身。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
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裡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裡邊逕闖,劈面遇
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
  「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
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
眾人不到別處,行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
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
  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
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為甚,許多人守在,不容我出去。」空照連
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到西院,敲開院門,吩咐香公閉上。
「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裡邊,那裡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
  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
弟為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
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裡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
守,出去不得。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聽說,吃這一驚,卻也不小!
  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處恁般詳細。
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
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驚惶,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
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聽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
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麼處?」靜真道:「更無別法,
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看後門。」先教香
公打探,回說並無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
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也把鎖兒鎖了。
空照道:「如今走在那裡去躲好?」
  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東庵暫避。此處
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
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庵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
是了。那石灰經了水,並作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見材蓋。
陸氏便放聲啼哭。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
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
清,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眾人見了,都
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週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
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庵中
得了怯症,久臥 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
身了。
  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當下陸氏倒埋怨蒯三起來,道:「特
地教你探聽,怎麼不問個的確,卻來虛報?
  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
眾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那裡去!」
  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
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屍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
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倒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
小尼來問,方才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眾人齊聲道是,急
忙引著陸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
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恨不能脫離了此處,教陸氏
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有個僱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
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眾人去後,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
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兒。毛潑皮看
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
有人,就踅到一個房裡,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幾件,揣在懷裡,離了
非空庵,急急追到縣前。
  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眾人在那裡伺候。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
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倒是個和尚。」眾
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裡,卻被那尼姑謀死?」你道
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那
個尼姑庵裡?怎麼一個模樣?」眾人道:「是城外非空庵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
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
眾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裡?」老和尚道:「老僧是無法寺住持覺圓,
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
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極護短,不說兒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
日在此候審。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
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麼!」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兒,同著一個婆子,趕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
罵道:「你這賊禿!把我兒子謀死在那裡?」老和尚道:「你兒子與非空庵尼姑
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後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扯著
他便走。
  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庵。那時庵傍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
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裡邊。只見一間房裡,有人叫響。毛潑皮推
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 上叫喊:「肚裡餓了,如何將飯
來我吃?」
  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
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看的人都擁做一堆,
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劃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
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兒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
再哭未遲。」那老只得住了,把材蓋好,離了非空庵,飛奔進城。
  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
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
麼?」老和尚道:「千真萬真!」眾人道:「既如此,並做一事,進去稟罷。」
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裡邊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並見蒯匠絲縧,及庵中小尼所說,開
棺卻是和尚屍首,前後事一一細稟。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
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裡,被伊父母許告。「今日已見明白,與小僧無干,望
乞超豁。」知縣相公向那老兒道:「果是你的兒子麼?不要錯了。」
  老兒稟道:「正是小人的兒子,怎麼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庵中
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庵裡,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那見尼姑的影
兒。直尋到一間房裡,單單一個老尼在 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
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
從後園牆上爬將過去。見前後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著,並不見個人跡。
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
回話。」知縣問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地方道:「這個小人們那裡曉
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
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饒得。限在三日內,誰要一干人犯。召
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提。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
方才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
主了緣早已在門旁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
  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靜真扯在半邊,將
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緣聽罷,老大吃驚。沉吟了一回,方道:「二
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裡
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
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萬法寺小和
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
  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
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丑,因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
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
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躲
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為盤纏之用。」
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擾,已
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裡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且又生得標緻,忙走出來
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
  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
  怎麼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得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
得。」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
那裡說起,天賜這幾個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兒取樂快活!」當下了
緣備辦些素齋款待。
  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那裡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
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
長策。」了緣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逕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
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皮封條,交叉封
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晃來晃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
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躲避,央來打聽的。
  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庵裡?」香公
道:「是極樂庵裡。」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將前後門把好,然後
叩門。裡邊曉得香公回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
住,押進裡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 底下,也被搜出。
了緣向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
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裡罷。」眾人道:「這使不得!知縣
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乾無干,我們總是不
知,你自到縣裡去分辨。」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這個
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眾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
不得!既是與他莫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 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
我們休擔這樣干係。」眾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
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
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於空桑。
  是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
  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
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庵
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台東
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並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
已喚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驚異道:「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
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
  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又恐師父認出,到把頭兒別轉,伏在地上。那老
兒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的狗淫婦!如何把
我兒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愈加怪異,想
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
父母,那敢則聲。知縣見老老兒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
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
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
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去問什麼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靜真那
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漆獲牢,魚膠黏住,掙不出一個字
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
道:「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後園,還敢抵賴!
  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向前動手。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
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驚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那裡說起!
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道,卻到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
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
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
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異口齊聲說道:「爹爹,後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
監生的屍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同蒯三俱跪上去,聽其情款。知縣道:
「即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奸,及設計
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
相合,已知是個真情。
  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
「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
同,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
照等在庵,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和
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
尼細說。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說被人紮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姦
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與靜真等一
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壞佛門體面,即使未曾發出,小尼若稍知聲息,
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後,還敢藏匿。望爹爹詳情超豁。」知縣見他說的有理,
笑道:「話到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
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
灕。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盜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
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藪,
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黨,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
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令畫供。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
上去稟知縣,依舊與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
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為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
罪﹔將為果躲在家,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兒子生死沒
個實據,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當下空照、靜真、兩
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並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
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
  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
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丑,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
頭直低向胸前,落在眾人背後。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兒又揪住老和
尚罵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兒子,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夾嘴連腮,只
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裡
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
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眾和
尚舉眼觀看,卻認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兒,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
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乃道:「這是極樂庵裡尼姑,押也去召
保的,你們休錯認了。」眾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卻
害師父受累!」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旁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
聲,麵皮青染。老和尚分開眾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聒子,罵道:「天殺的奴
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
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
  「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願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兒,
莫見官罷!」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那裡肯聽,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
押著了緣,也隨進來。
  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
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
此異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彔了
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為奴,極樂庵亦行拆毀。老和
尚並那老兒,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游示眾。那老
兒婆子,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
出衙門。
  那裡哄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兒道:
  可憐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
認了雌和尚。為個假和尚,帶累了真和尚。斷個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
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為一個莽和尚,弄壞了庵院裡嬌滴滴許多騷和
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
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庵,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
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牀。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
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為別駕之職。有詩為證:
  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為蜂蝶死猶甘。
  名庵並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第二十七卷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詩云: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其間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寮,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為業,
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鬥。老圃特意
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
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裡偷吃瓜。把
個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帶子,在
那裡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提起手
裡鋤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
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體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
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
大的,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彩。偶然官衙中有個害熱渴
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
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
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
大得異常,集了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
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晌,縮不進去。你道為何?原來滿桌都是鮮
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
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裡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裡地上
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買辦的不敢稽
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道:「你家的瓜,為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
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
「經常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
  「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
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
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叫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
怎樣的?
  掘不多深,只見瓜的根在泥土中,卻像種在一件東西裡頭的。
  扒開泥土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眾人發聲喊,
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
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
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原來是這個人冤
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根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
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
償。」
  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
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
理照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
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為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乃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裡土俗,但是有貲
貨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像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尊他。
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家私,所謂飽暖生淫欲,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
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
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
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稀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
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嚴子街邊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
嬌媚,豐彩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
雖是纏得熱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
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舍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
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
朝奉福陰,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贏余麼?」李方
哥道:
  「若有得一兩二兩贏余,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
合過去,那得贏余?」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
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
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
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
  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
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
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
小人怎麼樣的?
  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裡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
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
  李方哥道:「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什麼不奉
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
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兑。今日空
口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
  「不知是要我家什麼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
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
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道:
「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
  「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
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
  「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
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
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
一件也不會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
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
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
自古道:
  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
  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
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且拿著這
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
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來真是此意。被我掄
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
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
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像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
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
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
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
  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子。」
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拼忍著一時羞恥,一
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什麼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
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
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請
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
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
  等得我來時,事已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
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什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先
去兜他,只看他這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什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
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
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
  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
  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
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什麼新來的表子王大
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什麼貴幹?」程朝奉心
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
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推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
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入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
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
事由,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逕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
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抬眼望
見房中燈燭明亮,酒肴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
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裡,不知是什
麼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顫,蹲
踮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提。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挨過了更深,料道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
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口開著,心裡道:「那朝奉好不精
細,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
  走到房裡,不見什麼朝奉,只有個沒頭的屍著,淌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
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
是肯的,有什麼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
乾淨了,鎖上了門,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門。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
正要問他們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乾得好事!為何把我
妻子殺了?」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
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
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
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
好還我一個人來。」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裡來叫屈。府
裡見是人命事,准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
李家店中相驗死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
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
哥,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
為由來強姦他。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
  程朝奉道:「李方哥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哥昨日來請小人去
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哥,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
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
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了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
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
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
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倒先去
行奸殺人?你其時不來家作主人,倒在那裡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
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
  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
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實。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
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
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什麼反要殺他?其實到
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
道:「李方哥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
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逕,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嘗了。」程朝奉道:
「小人不合見了美色,輒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
他夫妻商量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
至於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聽他辯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
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機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
顆頭出來。正是: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何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小
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什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
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
裡了,便叫拘集一干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鄰里人等多說:
「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什麼姦情等。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
貪淫的事或者有之,從來也不曾見他做什麼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
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哥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
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哥平日賣酒,也不見有什麼仇人。他
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間不知何人所殺,連地
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眾人領命,正要走出。內
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
  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
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
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有
疑。」
  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這疑也是有理的。
  只那尋這個游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
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實,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游僧也去不久,不過
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
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
廣撲文書,著落幾個應撲,四處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
下通判差了應撲出來,程朝奉托人邀請眾應撲說話,選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
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即時交付,眾應撲應承去了。
  原來應撲黨與極多,耳目最眾,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
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
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眾應撲帶了一個地
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鎮叫夜的了。眾應撲商量道:
  「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
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了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撲,打扮起來,
裝做了婦人模樣。一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
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塞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裡。假做了婦人的,低聲叫
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
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
我頭來!」
  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篤篤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
來纏我!」眾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眾應撲一齊鑽出,把個和尚
捆住。道:「這賊禿!你岩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裡麼?」先是一頓下馬威,打
軟了,然後解到府裡來。通判問應撲:「如何拿得著他?」應撲把假裝婦人嚇他,
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懶
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什麼冤仇?殺了
他。」僧人道:
  「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
望偷盜些什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 邊。看見
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
了頭就走,走將出來,才想道:『要那頭做什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
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嘗
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
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裡去了?」鋪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
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首。
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
那日早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
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裡麼?」
  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
認著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偽,須得我親自去取驗。」通
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裡,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著一處道:
「在這底下。」
  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耙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
來。眾人發聲喊道:「在這裡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
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須的?」送
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
  雙眸緊閉,一口牢開。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復。早難道
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
  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
  這頭又出見得作怪,其中必有蹊蹺。」喝道:「把趙大鎖了!」
  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
出趙大前邊屋裡,叫抬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
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
被趙大殺了,帶這顆頭來埋在這裡的。」通判道:「適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
裡了?」妻子道:「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事發,他一逕出門,連家裡多
不說那裡去了。」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裡,料去不遠,快把你家什麼親眷住址,一
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
投他去了。」通判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令史家裡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
裡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
「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生。
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裡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
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裡來。
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
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
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裡砍柴,帶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
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
來,藏在家裡。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
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
  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
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裡,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
的。因為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為何一掘,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
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
  「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裡?」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
通判又帶他到後院,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
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
  「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
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
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准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
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
程朝奉不合買奸,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
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子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人不合移屍,各該問
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王
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結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
為美談。
  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個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吃了許
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
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
一並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為證:
  冶容海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在。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幽冤鬱積十年余,彼處有頭欲出發。
第二十八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曆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
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
中避雨。那廟中先有一老嫗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兒坐地。那雨越下越大,出
頭不得。老嫗看見桑茂標緻,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嫗要他幹
事。臨上交時,原來老嫗腰間倒有本錢,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
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兒?」老嫗道:「小官,我
實對你說,莫要泄漏於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
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氣,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
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闈,多與婦女同眠,恣意行樂。
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個
媚藥兒,待他睡去,用水噴在他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
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咐我莫說。我今
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女,同眠同臥,隨身食用,並無缺乏,
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麼?」老嫗道:「似
小官恁般標緻,扮婦女極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與你纏腳,
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兒,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
藥方兒傳授與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
  桑茂被他說得心癢,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
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嫗便走。
  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與桑茂三綹梳頭,包中取出
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
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吩咐道:「你少年老
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多住。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
要換場,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兒,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與男子相近
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
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游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
數。到三十二歲上,游至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
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捨,住了二十餘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
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裡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
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裡,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入書房,攔腰抱住,
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
七二十一,竟按倒在 上,去解他褲襠。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
摸著那話兒,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
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
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
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於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壞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
恰似:
  薰蕕不共器,堯桀好相形。
  毫釐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住河西務鎮上。這
鎮在運河之旁,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楫聚泊,如螞
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餘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
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餘,並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幾間房屋,數十畝田地,
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兒。劉公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
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與他,他便夠了自己價銀,余下的
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苟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與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
何反把來退還?」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
罰做無祀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裡不該時,錯得一分到手,或是
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幾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
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
  一日,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冽,彤雲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
  能穿帷幕,善度簾櫳。乍飄數點,俄驚柳絮飛揚﹔狂舞一番,錯認梨花亂墜。
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枝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衾﹔王孫綺席倒
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氣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
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
人撲的一跤,跌在雪裡,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微,兩個一拖,
反向下邊去了,都滾做一個肉餃兒,爬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
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襤褸。這小廝倒也生
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翁靴。那老兒把身上雪兒抖淨,向小廝道:「兒,風雪
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裡有個酒店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
走入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廝坐於旁邊。劉公去暖一壺熱
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
來,斟上一杯,雙手遞與父親,然後篩與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
道:「這位是令郎麼?」那老兒道:「正是小犬。」
  劉公道:「今年幾歲了?」答道:「乳名申兒,十二歲了。」又問道:「客
官尊姓?是往那裡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兒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
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寧。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
人家尊姓?」
  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寧離此尚遠,
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裡僱得起腳力?
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肋牛肉全然不
動,問道:
  「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麼?」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麼齋!」劉公
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兒?」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
菜飯兒,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幾日的口糧,怎能得到家裡?」
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心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
風寒。你只管用,我這裡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
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裡,比別家不同。若過往
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
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
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幾何,怎說這奉酬的
話!」老漢方才舉箸。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
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
這才是:
  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
  渴者易為飲,饑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酒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
還飯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
到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萬
謝,背上包裹,作辭起身。
  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兒。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幾步。
小廝道:「爹,這樣大雪,如何行走?」
  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
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
空房 輔盡有,何不就此安歇?候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
甚好,只是打擾不當。」劉公道:「說那裡話!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些進來,
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裡,把包裹放下,
看 上時,蓆子草薦都有。劉公還恐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
老軍打開包裹,將出被窩鋪下,此時天氣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出房來。劉
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
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倒好,只是奶奶在那裡,恐不穩便。」
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於火邊。
  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起號來,說:「近河,怎麼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
令郎們另居麼?」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都癡長六十四歲,從來
不曾生育,那裡得有兒子?」
  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伏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裡初時也
欲得如此,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力,反惹閒氣,不如沒有的倒得
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
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
  兩個閒話一回,看看日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兒子到客房中來
安歇,對兒子說:「兒,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凍也要凍死了。
明日莫管天晴下雪,早些走罷。打擾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
父子上 安息。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熱起來,口內只是氣
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裡,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
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
  他又不敢驚動,原把門兒掩上,守在 前。少頃,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
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兒,如何起得恁早?」小廝道:「告
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
早些。」劉公道:「阿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麼吃得?待我燒些熱
湯與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
到房裡,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
人家,怎生報答?」
  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來便好了。」
小廝放倒下去,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見那被兒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
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得汗出?」媽媽在門口聽見,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
「老官兒,有被在此,你與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氣,不是當耍的。」
  小廝便來接去。劉公與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
「可有汗麼?」小廝道:「我才摸時,並無一些汗氣。」劉公道:「若沒汗時,
這寒氣是感得重的了,須主個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
夠發洩?」
  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
我在此。」小廝聽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
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歇,我便是
親人了,豈忍坐視?你自去房中伏侍,老漢與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霽,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泞,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
木屐,出街頭望了一望,復身進門。小廝看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
珠淚,方欲上前扣問,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
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騎個驢兒,家人背著藥箱,隨
在後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後引至房裡。此時老軍已是神
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已入於腠
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
  兩感傷寒不須治,陰陽毒過七朝期。
  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
這病下藥不得了。」小廝見說,驚得淚如雨下,拜倒在地上道:「先生,可憐我
父子是個異鄉之人,怎生用貼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
我作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
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萬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
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貼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機,速來
報我,再將藥與他吃。若沒有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
藥箱,撮了一貼藥劑,遞與劉公道:「用生薑為引,快煮與他吃。這也是萬分之
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與太醫道:「些少藥資,
權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
  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與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
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
飯也沒工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
心中慌急,那裡要吃,再三勸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晚,摸那老軍身上,並無
一些汗點。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第七日,
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那小廝申兒,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
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你且將息自己身子。」小廝雙膝跪下,
哭告道:「兒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與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
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萬千之幸。誰
料皇天不佑,父忽驟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勝如骨肉。只指望痊癒
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
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兒情願終身為奴僕,以償大
德,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休慮,這送
終之事,都在於我,豈可把來藁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已出望
外,豈敢復累恩人費心壞鈔!此恩此德,教兒將何補報?」劉公道:「只是我平
昔志願,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衾棺木。喚兩個土
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羹飯祭奠,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抬
到屋後空地上,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牌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
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
  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歸鄉,又
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
故鄉,然後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兒受公公
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兒雖不才,倘蒙
不棄,收充奴僕,朝夕伏侍,少效一點孝心。萬一恩人百年之後,亦堪為墳前拜
掃之人。那時到京,敢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於恩人墓道之側,永守於此,這便
是兒之心願。」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與我為嗣,豈有為奴
僕之理!今後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了爹媽。」便
掇兩把椅兒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
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
公夫婦,極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
  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
  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裡,已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
下了半月有餘。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拂湯一般,又緊又急。
往來的船隻,壞了無數。一日午後,劉方在店中收拾,只聽得人聲鼎沸。他只道
什麼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
上流頭一隻大客船,被風打壞,淌將下來。船上之人,飄溺已去大半,余下的抱
桅攀舵,呼號哀泣,口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
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憐」而已。忽
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鉤子二
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
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鉤摘傷幾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氣息將絕,尚緊緊
抱住一隻竹箱,不肯放舍。劉方在旁睹景傷情,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
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與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屍骸,
不知歸於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且回去與爹好說知,救其性命。」
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
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
媽,怎敢擅便?」
  劉公道:「說那裡話!我與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
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
點點頭兒。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老年衰邁,全不濟事。旁
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
了起來。那後生在右,劉公在左,兩邊挾住胳膊便走。少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
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與你馱去。」把來背在肩上,
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後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
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這個異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並沒有個慈悲的,
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是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兒
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兒,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
順,比嫡親的尤勝,這也算是天報他了。」
  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
的親族。以後見士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贊歎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
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向一間客房裡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後
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與他換下濕衣,然
後扶在鋪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
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與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到次早,
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已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牀稱謝。劉公急止住道:
「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
蒙公公救撥,實再生之父母。但不知公公尊姓?」劉公道:
  「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與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裡人氏?」
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父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
數日之內,父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
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
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
  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
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
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
管待。劉奇見如此慇懃,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鉤傷之處,溃爛成瘡,
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
  不戀故鄉生處好,愛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與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
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
  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青年美質,何不習些書史?」
  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
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雲,不幸先人棄後,無心於此,賢弟肯讀書時,
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乃弟之幸也。」連忙對劉
公說知。
  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
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裡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
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勝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
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
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擾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欲暫辭公公,
負先人骸骨歸葬。服闋之後,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教心,怎好阻
擋,但不知幾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
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陸路
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於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
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如何走得遠路?」劉奇道:「公
公,常言道的好:『有銀用銀,無銀用力。』小子這樣窮人,還怕得什麼辛苦?」
劉公想了一想道:「這也易處。」便叫媽媽整備酒肴,與劉奇送行。飲至中間,
劉公泣道:「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敘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離。但官
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
了?」說罷,歔欷不勝。劉媽媽與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
實非得已。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奉候,幸勿過悲。」劉公道:
  「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
知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後,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
「公公囑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與他吃了。劉公取出一
個包裹,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已
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它去罷,省得路上僱倩。這包裹內是一牀
被窩,幾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與道:「這三
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後,即來走走,萬勿爽信。」劉奇
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
  「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萬一。」劉
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裹、竹箱都裝在牲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
送出門首,灑淚而別。劉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
  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
風大雨,黃河泛濫,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遥望時,
幾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將骸骨埋葬於此,
卻又無處依棲,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後舉事。遂往各處市鎮鄉村,
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余,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
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
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牲口,星夜趕來。
  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牲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裡拿著一本書兒,在
那裡觀看。劉奇叫了一聲:「兄弟,公公、媽媽一向好麼?」劉方抬頭看時,卻
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牲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
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
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見罷,問道:「尊人之
事,想已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已無處容身,今復攜骸骨
而來,欲求一搭餘地葬埋,就拜公公為父,依傍於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
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
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
  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於屋後地上。自此兄弟二人,
並力同心,勤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奉侍父母,極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
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余。父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
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伏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
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父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
知不起,呼二子至 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孑,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
意天地憐念,賜汝二人與我為嗣,名雖義子,情勝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
世之後,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於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
受命。又延兩日,夫婦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啕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
置辦衣衾棺槨,極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入殮之後,兄弟商議,
築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
日,以劉公夫婦葬於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於左邊,劉方父母葬於右邊,三墳
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兄弟之孝,
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後,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
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過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價公道,
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已
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家火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幾個富
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與之議姻。劉奇心上已是欲得,只
是劉方卻執意不願。
  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
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願?」劉方答道:「我與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
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求友愛,何等安樂!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
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
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時,裡面絕然無人照管。
  況且交遊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體面?
  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紹他宗祀,世守此墳。今
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
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去探望,兩個偶然及姻事,劉奇乃把劉方
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
易見。他與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後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
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
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與之為媒,包
你一說是。」劉奇被人言成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
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開紬緞店崔三朝奉家。敘起年庚,正與劉方相
合,劉奇道:「這門親,正對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
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裡,等
你回話。」
  兩個媒婆,應聲而去。不一時,回覆劉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婦恁
般攛掇,只是不允,再說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劉奇才信劉
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什麼意故。
  一日,見樑上燕兒營巢,劉奇遂題一詞於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於後。詞曰: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驚道:「據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
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
服。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
郎家中,將詞念與他聽。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了。但與
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並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
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與他恩義甚重,
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與兄成配,恩義兩全,
有何不可。」談論已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個對酌,竟不覺至晚。
  劉奇回至家時,已是黃昏時候。劉方迎著,見他已醉,扶進房中,問道:「兄
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
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
  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
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知燕子
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
  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取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
曰:
  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壁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果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
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
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後因父歿,
尚埋淺土,未得與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
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
難成,故復遲遲。今見兄屢勸妾婚姻,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
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與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
女中丈夫,可敬可羨!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
周旋數載,昔為弟兄,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繇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
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於此,妾
若適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
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
但無媒私合,於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旁人談議,則全美矣。」
  劉奇道:「賢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
  次早,劉奇與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與劉方說合。
  劉方已自換了女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
然後花燭成親,大排筵宴,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異事,
贊歎劉家一門孝義貞烈。
  劉奇成親之後,夫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
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雲。
  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
第二十九卷
吹鳳簫女誘東牆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
南,雨晴雲夢,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
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
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使君洗盡,蠻風瘴雨,作《霜天曉》。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
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
遂取此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
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
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鬥交輝,呂筠卿三杯兩
盞,飲酒舒杯,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
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杯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
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
  「怎生有如此大笛,父老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
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
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
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
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
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
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
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
正是: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
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
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
就住在堂東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
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
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走。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有人竊竊私語,正疑心
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
兩行,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凰,文犀帶,
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
真天神也。余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
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的一間屋,到此時
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
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
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
明,徐鏊淨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
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
美人南面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地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
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遂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徐
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
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
資用無乏。珍饈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
耳。」
  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
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至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
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
過徐鏊。
  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裀褥於榻上,報道:「夜深矣,請夫人睡罷。」美人低
首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幔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
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
大是難勝。
  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
帳,侍女十余人奉湯水梳妝。梳妝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
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
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
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
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
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
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
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
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
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人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服侍徐鏊如服侍自己一樣。
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
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
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
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
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
主人但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
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
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
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
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
恐不為卿福。」
  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
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
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
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
  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
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
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
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
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
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遥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
郎來了。」
  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
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內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
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
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
  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丁寧,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
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
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
以大杖擊鏊。
  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
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
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
  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
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
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
《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
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
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
日盛一歸。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
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
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
而去。貴家都以珍饈、金盤、鈿含、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
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
遺風也。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
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
即今之雲錦橋也。
  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
帝廣放花燈,任民游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
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
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個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
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
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
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
有詩為證: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你道這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
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
許聘誰家,系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
家資,父親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位姓晏的老儒教
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
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
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
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
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蕭史。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
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
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
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
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
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
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
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
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
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
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愛才之念,瞧
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
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
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
隱隱約約於朱簾之內,也有心探望,把那雙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
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卷,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
  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
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
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
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
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
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
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
  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
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
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
開閉。潘用中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