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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紅樓夢
Author: Cao, Xueqin, 1717?-1763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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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紅樓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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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怀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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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
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
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
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
哉?實愧則有余,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
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
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
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并使其泯
滅也.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
之襟怀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
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复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
"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
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
四丈頑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
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段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
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
异,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于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云山霧海神仙玄幻之
事,后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听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
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
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适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
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
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
溫柔鄉里受享几年,自當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師听畢,齊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
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极悲生,人非物換,究竟
是到頭一夢,万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里听得進這
話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歎道:“此亦靜极慫級*,無中
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后悔
。”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并
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
終之日,复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听了,感謝不盡.那僧便
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洁的美玉,且又縮成
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
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攜你
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听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几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
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后自然
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來,又不知過了几世几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
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
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
歷盡离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后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
,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
或可适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說有些趣味
,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据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
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几個异樣女子,或情或
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
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
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体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紀哉!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适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
,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惡,不可胜數.更有一种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
毒筆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
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
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
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几個女子
,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几
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离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
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
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里去
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
世人喜悅檢讀,只愿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
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
之.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离忽遇,滿紙才人
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
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
談論,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
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
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
,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
.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
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
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儿,只有
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于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
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听
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
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會,就將
此蠢物夾帶于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
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
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
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
复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体,終日游于离
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
,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
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號.警幻亦曾問
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
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
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
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
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几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
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
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不曾將儿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
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与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
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几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
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
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
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
,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适聞仙
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
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
此乃玄机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听了
,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机不可預泄,但适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
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与士隱.士
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
面還有几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与
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
,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
忽听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儿越
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怀內,斗他頑耍一回,又帶
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
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
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
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內作甚?"士隱听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
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儿撤身要進去,那僧
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士隱听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
他們來歷.只听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
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
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
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
飛,別號雨行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
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
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
,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与他交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
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适
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
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儿進去,自与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
.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
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
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
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
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
,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
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
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
周濟,只是沒甚机會.我家并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
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
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
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
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卻自己步
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
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
云: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几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
乃又搔首對天長歎,复高吟一聯曰:
  玉在薑尹D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听見,笑道:“雨村
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
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
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
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
著,便同士隱复過這邊書院中來.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
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摯_來.當
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
酒到杯干.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怀,口號一絕云
: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万姓仰頭看.士隱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謂
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雨村因干過,歎道:“非晚生酒后狂言
,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
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并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
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
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余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
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
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
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
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
欲再寫兩封荐書与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因使
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
曾留下話与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
面辭了.'"士隱听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
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
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
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儿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尋找,回來皆
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
啼哭,几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
思女构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
,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于是接二連三,
牽五挂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
,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几家.只可怜甄家
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并几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議,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
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
,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与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
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
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
,拿出來托他隨分就价薄置些須房地,為后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
,些須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
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后又怨他
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
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
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
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几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儿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儿孫誰見了?士隱听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
說些什么?只听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見`好'`
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
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
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
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儿結滿雕梁,綠
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
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
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擇膏粱,誰承
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怜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
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
裳!那瘋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
!"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
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与
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
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听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
到任.丫鬟于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
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象在
那里見過的.于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
忽听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
肅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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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卻說封肅因听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
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
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么`真'`假'
,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
。”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
:“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与女婿舊日相交.方
才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
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儿,我說看燈丟了.太
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
銀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
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与封肅,轉托問甄
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
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
,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儿
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
,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
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
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后,他于十六
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
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干优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
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
,擅纂禮儀,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
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
年做官積的些資本并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
覽天下胜跡.
  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
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
,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
,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
,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
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几門,卻
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
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
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
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几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
膝下荒涼之歎.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体勞倦,二
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
住,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
妙在只一個女學生,并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
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
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
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舊
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后便出來閒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
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
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
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
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
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
,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
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
:“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
,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
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
?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
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
,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
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
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后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么新聞,
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
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雨村笑道:“原
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复以來,支派繁盛,各省
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
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
的這宁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宁榮兩宅
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
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
門前經過.街東是宁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
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里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
后一帶花園子里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气,那里象個衰敗之家?
"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
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
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
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
族,如今的儿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
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宁,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宁國公与榮國公是
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宁公居長,生了四個儿子.宁公死后,賈代化襲了官,
也養了兩個儿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
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
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
,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儿子,今年才十六歲,
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里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
宁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听,方才所說异事,就
出在這里.自榮公死后,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
姐為妻,生了兩個儿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
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
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
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
,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
,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
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后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
胞,嘴里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万人皆
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
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与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
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
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气
异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儿,我便清爽,見了男子
,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
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
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
惡兩种,余者皆無大异.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
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
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
,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
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气,
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气所秉者,
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
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
充塞于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云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
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气适過,正不容邪,邪复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
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后始盡.故其气亦
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
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气,則在万万人之上
,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
情痴情种,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
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
,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
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
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
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
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异樣孩子.所以,
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
內,欽差金陵省体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么?"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
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极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
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
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
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
個女儿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儿兩個字,极尊貴,极清淨的,比那阿彌陀
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万不可唐
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
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學
,進去見了那些女儿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
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几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
姐'`妹妹'亂叫起來.后來听得里面女儿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
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
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
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
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
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
的.只可惜他家几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
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
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
老夫人极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听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
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儿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
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
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
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
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
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
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
.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
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歎道
:“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极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
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儿,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
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
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
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
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
,于世路上好机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
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
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极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細,竟是個男人
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才所說的這几個人,都只
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
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
多吃了几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
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
未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
:“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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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雨村夤緣复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
.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舊員之信,他便四下里
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
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听得此言,
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
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确了.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
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机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
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荐書一封,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
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于內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
矣。”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
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如海笑道:“若論舍親,与尊兄猶系同
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
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
流,故弟方致書煩托.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雨村
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于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
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
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并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
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無
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
之憂,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淚拜別,隨了奶娘及榮府几個老婦人
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
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
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
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
日,輕輕謀了一個复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
,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并拉行李的車輛久
候了.這林黛玉常听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与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
几個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
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自上了
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与別處
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
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
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宁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
.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
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
出去了.后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赶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
八歲的小廝上來,复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
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帘,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
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
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挂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台磯之上,坐
著几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
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三四人爭著打起帘籠,一面听得人回話:“
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
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怀中,心肝儿肉叫著大
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
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____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
賈政之母也.當下賈母一一指与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
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
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并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
肌膚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
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
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
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了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
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
因說:“我這些儿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
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怀,又嗚咽起來.眾人
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体面龐雖怯弱不胜,卻有一
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
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
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听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
,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
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
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
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里
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气,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
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后房門進來.這
個人打扮与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
髻,綰著朝陽五鳳挂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絛,
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襖,外罩五彩刻絲石
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
苗條,体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聞.黛玉連忙起身接見.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儿,南省俗
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
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听見母親說過,大舅
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養的,學名
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
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
今儿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儿,竟是個嫡親
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怜我這妹妹這樣命苦,
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
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
鳳听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
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
:“妹妹几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么藥?在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
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
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几個人來?你們赶早打掃
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他:“月
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才剛帶著人到后樓上找緞子,
找了這半日,也并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
道:“有沒有,什么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
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
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
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
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
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聲"是"字,遂帶了黛玉
与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
青□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在上面,眾婆子們放下車帘,方命小廝們抬
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
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帘,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
,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
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不似方才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
處之樹木山石皆在.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
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
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
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
,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
起來,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
:“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
,异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听說,笑道:“這倒是了。
”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于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
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几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
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后,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
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
,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
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
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
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彝,一邊是玻璃□
.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
,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
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
內.于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舖著猩紅洋□,正面設著大
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
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____觚內插著時
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
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其余陳設,
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
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
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与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
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
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
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
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
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
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
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
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
`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
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异常
,极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极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
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
哥哥?在家時亦曾听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
极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极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
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別人
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
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里拿著他兩個小么
儿出气,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里一樂
,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里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
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里傳晚飯了。”
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后房門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
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門,小小
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里
找他來,少什么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
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后院
了.于是,進入后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
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
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
“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里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
,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
一,	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
鳳二人立于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
,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后務待飯
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里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
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
黛玉也照樣漱了口.□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
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閒話,方
引鳳,李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
”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么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
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听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
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____倒
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
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
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
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
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懇囍茼陰﹛D項上金螭瓔珞
,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系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
“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
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
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
發,總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
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
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
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
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卻難知其底細.后人有《西江月》二詞,批
寶玉极恰,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
  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
  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怜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
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
  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狀!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
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
容,与眾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之愁
,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
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胜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
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
“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
,亦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
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
:“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几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
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极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
《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
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
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
“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
,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听
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連
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
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罵人容易,何
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
說沒趣,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
,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
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
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
向丫鬟手中接來,親与他帶上.寶玉听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
別論了.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
間暖閣儿里,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里.等過了殘冬,春天再与他們收拾
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
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
人一個奶娘并一個丫頭照管,余者在外間上夜听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
一頂藕合色花帳,并几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
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气,王嬤嬤又极老
,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与了
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
管釵釧□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
嬤嬤与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并大丫鬟名喚襲人者
,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
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与了寶玉.寶玉因知他
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气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更名襲人.這
襲人亦有些痴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服侍寶玉,心
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心中著實憂郁
.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里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他自卸了妝
,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么還不安息?"黛玉忙讓:“姐姐請坐。”襲
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里傷心,自己淌眼抹淚的說:
`今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
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
個更奇怪的笑話儿還有呢!若為他這种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
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
怎么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
現成的眼儿,听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里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
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
才安歇.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与熙鳳在一處拆金
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
委,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
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他
家內的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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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与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

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
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
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
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
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
賢媛集》等三四种書,使他認得几個字,記得前朝這几個賢女便罷了,卻只
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
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
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于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
,余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
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
.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
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
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与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
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
身主仆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几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
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凶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
  雨村听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
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凶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
,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儿,____
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
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
,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
蘆廟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
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后,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
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里
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私室,既欲長談,
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听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
,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
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
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极富极貴的大鄉紳名
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触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
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才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
他這件官司并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
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与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
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
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据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宁國榮國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榮親
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后,房分
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后,共十
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現領內府帑銀行
商,共八房分.)
  雨村猶未看完,忽听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听說,忙具衣
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
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
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
爺如今拿誰去?"雨村听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么
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這拐賣之人
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与老爺听: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
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
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
,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
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后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与
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
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
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
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
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
走他的路.他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
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
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
拐去,卻如今才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种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儿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
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
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
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從胎
里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
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
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
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
日罪孽可滿了!'后又听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后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
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
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里頗過得,素習又最厭
惡堂客,今竟破价買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听
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
日,他偏又賣与薛家.若賣与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
,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
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
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听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
如何偏只看准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几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
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
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者.
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儿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
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
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系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
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后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
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實是重生再
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
听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
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么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
個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
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個來拷問.小的
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
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
批了,死者馮淵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
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
姓人氏,按法處治,余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
見乩仙批語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
也可,五百也可,与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
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
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
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
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与賈政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
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后來到底尋了個
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
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怜他是個獨根孤种
,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
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
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几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
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
其余事体,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
,与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
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
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怀,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
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
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
,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后,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
,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几處生意,漸
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會,一為送
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
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
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
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
一一的囑托了族中人并几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
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儿戲,自為花上几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
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
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愿。”因和母親商議道
:“咱們京中雖有几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
偷著租賃与人,須得先著几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
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
他兩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
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
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
有你姨爹家.況這几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
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
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
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
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几年,卻要廝守几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
,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
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
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几日,忽家人傳
報:“姨太太帶了哥儿姐儿,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
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
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种酬獻了.合
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
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
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
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
里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儿子,若另
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与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
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于此,遂亦從其愿.從
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余間房屋,
前廳后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
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后,或晚間,薛姨媽便
過來,或与賈母閒談,或与王夫人相敘.寶釵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
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
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
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
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
,凡是那些紈□气習者,莫不喜与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
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坏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
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宁
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洒,
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
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
放意暢怀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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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如
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万般怜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
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后,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
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
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
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
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与寶釵去頑.因
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
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無親疏遠近之
別.其中因与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
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
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气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
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因東邊宁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
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
母等于早飯后過來,就在會芳園游頑,先茶后酒,不過皆是宁榮二府女眷家
小集,并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一回再來.賈蓉之秦
便忙笑回道:“我們這里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
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里來。”
母素知秦氏是個极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
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
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
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舖
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里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
這里還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
嬤說道:“那里有個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覺的理?"秦氏笑道:“噯喲喲,不
他惱.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与
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么沒見
?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往那里帶去,見的日子
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
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
》,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气籠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
,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面設著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寶玉含笑
說:“這里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
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于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
款散了,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們,
生在廊檐下看著貓儿狗儿打架.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
,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寶玉在
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里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愿意,
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正胡思之間,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云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儿女,何必覓閒愁.寶玉听了是女子的聲音.歌聲未息,早見那
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离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惊庭樹,將到時,
  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
  听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
  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
  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
  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
  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羡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愛彼之貌
  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
  春梅綻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
  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
  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于孰地,來自
  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
  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里來,如
要往那里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
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
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于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机會,
散相思.今忽与爾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采仙
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
吾一游否?"寶玉听說,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
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
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怜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
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
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
許多,惟見有几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
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
,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
的簿冊,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
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胜,抬頭
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歎.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廚,皆用封條封著.
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
的了.只見那邊廚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
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
'。”寶玉道:“常听人說,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里,
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
者錄之.下邊二廚則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听說,
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
".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廚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
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染的滿紙烏云濁霧而已.
有几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
  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后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羡优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
冊廚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
水涸泥干,蓮枯藕敗,后面書云:
  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
"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
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歎停机德,堪怜詠絮才.
  玉帶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
漏,待要丟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挂著香櫞.
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后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
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后面又畫几縷飛云,一灣逝水.其
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后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
斷語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后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
.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廟,里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
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怜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
.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
那里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后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
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談.后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
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宁.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
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后面.但見珠帘繡幕,
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舖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异草
芳,真好個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
房中又走出几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系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
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
這清淨女儿之境?”
  寶玉听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
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适從宁府
過,偶遇宁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
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
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
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万望先以情欲聲色z等事警其痴
,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
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
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
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系諸名山胜境內初
异卉之精,合各种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寶玉听了,自是羡慕
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异味,純美非常,因又問何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
名曰`千紅一窟'。”寶玉听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
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
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寶玉看畢,無不羡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
名痴夢仙姑,一名鐘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
刻,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
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尋常,又不禁
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釀
,因名為`万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紅
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听他歌道是:
  開辟鴻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
,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歎一人,或感怀一事,偶
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
不先閱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紅樓夢》
稿來,遞与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開辟鴻蒙,誰為情种?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
怀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
  演出這怀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
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人間,美
  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
  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
,一個空勞牽挂.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
  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儿,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
  夏!
  寶玉听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凄惋,竟能銷魂醉魄.
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万事
  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
  夢里相尋告:儿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儿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
  离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
  連.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
  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儿女私情略縈心上.
  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
  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气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
  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洁世同嫌.
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
  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肮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
  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
  驕奢淫蕩貪還构.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
  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
  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
  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
  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
  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
  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机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
富人宁,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
  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
  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留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
  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衒b
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
  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儿孫.
  气昂昂頭戴簪纓,气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
  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
  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儿与后人欽敬.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
  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總因
  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
  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
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痴
  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歎:“痴儿竟尚未悟!"
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
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舖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
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
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
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
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
巫山之會,云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复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
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于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
,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
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
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
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
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
闊怪詭,百口嘲謗,万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宁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
我閨閣增光,見棄于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于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
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釋,改悟
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寶玉
房,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
,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与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游頑之時,忽
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無橋梁可通.
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后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
忙止步問道:“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遙亙千里,
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
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
。”話猶未了,只听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
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
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里!”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儿狗儿打架,忽听寶玉在夢
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里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
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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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初試云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卻說秦氏因听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
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
人伸手与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
來,問是怎么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
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
,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
畢了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与寶玉換上.寶玉含
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么故
了?是那里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
事細說与襲人听了.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
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云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
自己与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
.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暫且別無話說.
  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
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并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
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之微,小小一個人家,
与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
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与榮府有甚瓜葛?且听細講.方才所說的這小小之
,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与鳳姐之祖王夫人
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儿.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
父与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余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
,只有一個儿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
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劉氏,
生一女,名喚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儿白日間又作些生計,
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兩個無人看管,狗儿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
.這劉姥姥乃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儿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今者
婿接來養活,豈不愿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儿女婿過活起來.因這年秋
冬初,天气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儿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几杯悶酒,
家閒尋气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別
著我多嘴.咱們村庄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飯.
皆因年小的時候,托著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
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气,成個什么男子漢大丈夫呢!如今咱們雖离
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
家跳蹋會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儿上混說,難
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
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還等到這會子
.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
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
佑,有些机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机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
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
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儿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
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听得說,如今上
年紀,越發怜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
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
可知.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
:“你老雖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樣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
們那些門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听他妻子
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
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
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么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
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板儿,先去找陪
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件事,我們
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
.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
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舍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
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
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儿教訓了几句.那板儿才五
歲的孩子,一無所知,听見劉姥姥帶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于是劉
姥帶他進城,找至宁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轎馬,劉姥姥
不敢過去,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話,然后蹭到角門前.只見几個
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
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那里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
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听了,都不瞅
,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
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
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后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
街上后門上去問就是了。”
  劉姥姥听了謝過,遂攜了板儿,繞到后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
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里廝鬧.劉姥姥
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儿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們道:“那個
大娘?我們這里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的?"
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
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后門,至一院牆邊,指与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
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了來了。”
  周瑞家的在內听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
:“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
說,能几年,我就忘了.請家里來坐罷。”劉姥姥一壁里走著,一壁笑說道:
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里還記得我們呢。”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
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儿道:“你都長這們大了!"又問些
后閒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
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
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著几分來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
,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
己的体面.听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
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与我相干.我們這里
是各占一樣儿: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
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
奔了我來,我就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
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璉
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儿,小名鳳哥的。”劉姥
听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
儿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
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會太太,倒要見
一面,才不枉這里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
瑞家的道:“說那里話.俗語說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
話罷了,害著我什么。”說著,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
屋里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里二人又說些閒話.
  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
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
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儿,少
些有一万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來你見
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
太屋里已擺完了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連忙起身,
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空子,咱們先赶著去.若
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說著一
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
處來.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過了影
,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儿的.
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
常會的,今日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
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
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上了正房台磯,
丫頭打起猩紅氈帘,才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扑了臉來,竟不辨是何气味,身
如在云端里一般.滿屋中之物都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
頭咂嘴念佛而已.于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儿大姐儿睡覺之
.平儿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儿遍
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儿了.才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
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儿赶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体面
丫頭了.于是讓劉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
頭子斟了茶來吃茶.
  劉姥姥只听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柜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
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挂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
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么愛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時,只听
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
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
身,命劉姥姥"只管等著,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著,都迎出去了.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听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
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
.听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個人.半日
雀不聞之后,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
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几樣.板儿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
掌打了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儿叫他.劉姥姥會意,于是
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過這邊屋里來.
  只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
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与一個引枕,舖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
痰盒.那鳳姐儿家常帶著秋板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
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內
著小銅火箸儿撥手爐內的灰.平儿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
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
怎么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
地下站著呢.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
怎么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
,快攙起來,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輩數,不
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鳳姐點頭.劉姥
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儿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
,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里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
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里,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
看著也不象。”鳳姐儿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
了窮官儿,誰家有什么,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
窮親戚'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
:“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
呢就回,看怎么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這里鳳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
的來回話.平儿回了,鳳姐道:“我這里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
,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儿出去了,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什么緊事,
就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
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
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
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
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与劉姥姥.劉
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
今儿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里來,也少不的說
。”剛說到這里,只听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里的小大爺進來了。”鳳
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里呢?"只听一路
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
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
是我侄儿。”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
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鳳姐道:'說遲了
日,昨儿已經給了人了。”賈蓉听著,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上半跪道:'嬸
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怜侄儿罷。”鳳
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里放著那些好東
,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道:“那里有這個好呢!只求開
罷。”鳳姐道:“若碰一點儿,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樓房的鑰
,傳几個妥當人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
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這里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哥回來。”外面几個人接
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复身轉來,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鳳姐只
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后你來再說
.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的退去.
  這里劉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儿來,也不為別的,
因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儿,只得
了你侄儿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來?打發
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
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
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里赶咧,那里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听說,
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飯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
和板儿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儿,我不能陪了。”于
過東邊房里來.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才回了太太,說了些什么?周瑞家
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与太老爺在一
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几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
們.今儿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說
,叫奶奶裁度著就是了。”鳳姐听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
影儿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儿過來,□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
:“且請坐下,听我告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
,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
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
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与人也未必信罷.今儿
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給
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
。”
  那劉姥姥先听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里便突突的,后來听見給他二
兩,喜的又渾身發痒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
見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看見,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
銀子拿來,再拿一吊錢來,都送到劉姥姥的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
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就真是怪我了.這錢雇車坐罷.
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
家里該問好的問個好儿罷。”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來.
  劉姥姥只管千恩万謝的,拿了銀子錢,隨了周瑞家的來至外面.周瑞家
道:“我的娘啊!你見了他怎么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儿'.我說句不
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儿,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才是他的正經侄儿呢,他怎
又跑出這么一個侄儿來了。”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儿
愛還愛不過來,那里還說的上話來呢。”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時.
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与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
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后門去了.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胜親朋.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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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宁府寶玉會秦鐘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后,便上來回王夫人話.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
丫鬟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閒話去了.周瑞家的听說,便轉出東角門至東院,
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釧儿者,和一個才留了頭的小女
儿站在台階坡上頑.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儿.
 周瑞家的輕輕掀帘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
周瑞家的不敢惊動,遂進里間來.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頭上只散挽著
儿,坐在炕里邊,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儿正描花樣子呢.見他進來,寶釵
才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
“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
怕是你寶兄弟沖撞了你不成?"寶釵笑道:“那里的話.只因我那种病又發了,
以這兩天沒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該趁
儿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几劑,一勢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紀倒
下個病根儿,也不是頑的。”寶釵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
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么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儿效.后來還
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里帶來的一股
毒,幸而先天壯,還不相干,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
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
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藥倒效驗些。”
  周瑞家的因問:“不知是個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与人
知道,倘遇見這樣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用這方儿
還好,若用了這方儿,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
'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
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于次年春分這日晒干,和在
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
!這么說來,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這日竟不下雨,這卻怎處呢?"寶釵
道:“所以說那里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
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
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
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的
。”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后,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
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周瑞家的又問道:“這藥可有名子
有呢?"寶釵道:“有.這也是那癩頭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
點頭儿,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么著?"寶釵道:“也不覺甚怎么著,
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听王夫人問:“誰在房里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
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語,方欲退出,薛姨媽忽又笑
:“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只听帘櫳響處,
才和金釧頑的那個小丫頭進來了,問:“奶奶叫我作什么?"薛姨媽道:“把匣
里的花儿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道:“這是宮里
的新鮮樣法,拿紗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儿的,何不給
們姊妹們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
姑娘,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王夫人道:
留著給寶丫頭戴罷,又想著他們作什么。”薛姨媽道:“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
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儿粉儿的。”
  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仍在那里晒日陽儿.周瑞家的
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
丫頭子么?"金釧道:“可不就是他。”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
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儿笑道:“倒好個模樣儿,竟有些
咱們東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金釧儿笑道:“我也是這們說呢。”周瑞家的
問香菱:“你几歲投身到這里?"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几歲了?本
是那里人?"香菱听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儿听了,倒
為歎息傷感一回.
  一時間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后頭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儿們太多
,一處擠著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
人這邊房后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里
,只見几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听呼喚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書二
正掀帘子出來,手里都捧著茶鐘,周瑞家的便知他們姊妹在一處坐著呢,遂進入
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緣故.二人忙住
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
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這邊屋里來.只見惜春正同水
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處頑耍呢,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
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里正和智能儿說,我明儿也剃了頭同他
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儿戴在那里呢?"說著,大
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儿:“你是什么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那里去了?
智能儿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了太太,就往于老爺府內去了,叫我在
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曾得了沒有?"智能儿搖
儿說:“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
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著。”惜春听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父一來,余信
的就赶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勞叨了一會,便往鳳姐儿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后窗下
,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遂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
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丰儿坐在鳳姐房中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擺
儿叫他往東屋里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躡手躡足往東邊房里來,只見奶子正拍著
姐儿睡覺呢.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姐儿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奶子搖頭
.正說著,只听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儿拿著大銅
出來,叫丰儿舀水進去.平儿便到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
了來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說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
匣子,拿了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吩咐道:“送
那邊府里給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抬頭忽見他女儿打扮著才從他婆
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跑來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
家里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么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
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的安去.媽還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
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儿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他跑
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
呢.你這會子跑了來,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對
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爭,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
說他來歷不明,告到衙門里,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
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且家去等我,我給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
,你回去等我.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說,便回去了,又說:“媽,好
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沒經過什么事,就急得你這樣了。”說
,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卻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頑呢.周瑞家的進
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儿与姑娘帶來了。”寶玉听說,便先問:“什
花儿?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
儿.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
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
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听了,一聲儿不言語.寶玉便問道:
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里,因回話去了,
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這几日也不過
邊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听了,便和丫頭說:“誰去瞧瞧?
說我与林姑娘打發了來請姨太太姐姐安,問姐姐是什么病,現吃什么藥.論理我
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里來,也著了些涼,异日再親自來看罷。”說著,茜雪便
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原來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近
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
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儿便完了.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
話:“今儿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的
回去,一并都交給他們帶了去罷?"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生
的禮已經打點了,派誰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誰閒著,就叫他們去四個女
就是了,又來當什么正經事問我。”鳳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來,請我明日
去逛逛,明日倒沒有什么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么.每常他
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
,別辜負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探等
妹們亦來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
  次日鳳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
姐只得答應,立等著換了衣服,姐儿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宁府.早有賈珍之妻
氏与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
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攜了寶玉同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說:“你
請我來作什么?有什么好東西孝敬我,就快獻上來,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未
答話,地下几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儿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
。”正說著,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
出城与老爺請安去了.可是你怪悶的,坐在這里作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這里,想
書房里呢,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
好生著,忙什么?"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著,別委曲著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
過來就罷了.鳳姐說道:“既這么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一瞧.難道
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
打海摔的慣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慣了,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
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
?"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儿,嬸子見了,沒的生
。”鳳姐道:“憑他什么樣儿的,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我看
,給你一頓好嘴巴。”賈蓉笑嘻嘻的說:“我不敢扭著,就帶他來。”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后生來,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
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態,靦腆含糊,慢
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
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問他:几歲了,讀什么書,弟兄几個,學名喚什
.秦鐘一一答應了.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鐘,并未備得表禮來,
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儿.平儿知道鳳姐与秦氏厚密,雖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儉,
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与來人送過去.鳳
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
  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
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
什么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結,也不枉生了
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
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
,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鐘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
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
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然寶玉問他讀什么書.秦鐘見問,
而答以實話.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后,越覺親密起來.
  一時擺上茶果,寶玉便說:“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里間小炕上,我
那里坐去,省得鬧你們。”于是二人進里間來吃茶.秦氏一面張羅与鳳姐擺酒果,
面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儿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万看著我,不要理他.
雖靦腆,卻性子左強,不大隨和此是有的。”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
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
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上,只問秦鐘近日家務等事.秦鐘因說:“業師于去年病
,家父又年紀老邁,殘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
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必須有一二知己為伴,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
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卻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
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業師上年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
.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溫習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里讀.家祖
因說:一則家學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几天,
暫且耽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稟明,就往我
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鐘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
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里的義學倒好,原要來和這里的親翁商議引荐.因這里又
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的作成,
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
美事?"寶玉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日
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稟明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气
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帳時,卻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
東道,言定后日吃這東道.一面就叫送飯.
  吃畢晚飯,因天黑了,尤氏說:“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家去。”媳婦
傳出去半日,秦鐘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
焦大,誰知焦大醉了,又罵呢。”尤氏秦氏都說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著.
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鳳姐道:“我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
的家里人這樣還了得了。”尤氏歎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
,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儿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里把
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
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
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
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鳳姐道:
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的,何不打發他遠遠的庄子上去就
了。”說著,因問:“我們的車可齊備了?"地下眾人都應道:“伺候齊了。”
  鳳姐起身告辭,和寶玉攜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眾小廝
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
.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
,象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
,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里的焦大太爺眼里有誰?別說你
這一起雜种王八羔子們!"正罵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听,
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
那焦大那里把賈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來,赶著賈蓉叫:“蓉哥儿,你別在焦大
前使主子性儿.別說你這樣儿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
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儿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
,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
子進去白刀子出來!"鳳姐在車上說与賈蓉道:“以后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
東西!留在這里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
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
  眾小廝見他太撒野了,只得上來几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里去.焦大越發
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這
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眾小廝听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
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听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倒
有趣,因問鳳姐道:“姐姐,你听他說`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鳳姐听
了,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樣的人,不說
沒听,還倒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唬的寶玉忙央告道:“
好姐,我再不敢了。”鳳姐道:“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
你秦家侄儿學里念書去要緊。”說著,卻自回往榮府而來.正是: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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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

話說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眾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鐘要上家塾之事,自
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又著實的稱贊秦鐘的人品行事,最使人
怜愛.鳳姐又在一旁幫著說"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說的賈母喜歡起來
.鳳姐又趁勢請賈母后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老,卻极有興頭.至后日,又
有尤氏來請,遂攜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
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淨的,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后鳳姐坐了首席,
盡歡至晚無話.
  卻說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扰
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
.若從上房后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更為不
妥,宁可繞遠路罷了.當下眾嬤嬤丫鬟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
去了,眾嬤嬤丫鬟只得跟隨出來,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穿堂,便
向東向北繞廳后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詹光單聘仁二人走來,一
見了寶玉,便都笑著赶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攜著手,都道:“我的菩薩
哥儿,我說作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說著,請了安,又問好,勞
叨半日,方才走開.老嬤嬤叫住,因問:“二位爺是從老爺跟前來的不是?
"二人點頭道:“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里歇中覺呢,不妨事的。”一面說,
一面走了.說的寶玉也笑了.于是轉彎向北奔梨香院來.可巧銀庫房的總領
名喚吳新登与倉上的頭目名戴良,還有几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個人,從帳
房里出來,一見了寶玉,赶來都一齊垂手站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因
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儿請安,寶玉忙含笑攜他起來.眾人都笑說:
“前儿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斗方儿,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儿賞我們几張貼
貼。”寶玉笑道:“在那里看見了?"眾人道:“好几處都有,都稱贊的了不
得,還和我們尋呢。”寶玉笑道:“不值什么,你們說与我的小么儿們就是
了。”一面說,一面前走,眾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
  閒言少述,且說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
點針黹与丫鬟們呢.寶玉忙請了安,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內,笑說:
“這們冷天,我的儿,難為你想著來,快上炕來坐著罷。”命人倒滾滾的茶
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歎道:“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忙不
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
你前儿又想著打發人來瞧他.他在里間不是,你去瞧他,里間比這里暖和,
那里坐著,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儿。”寶玉听說,忙下了炕來至里間
門前,只見吊著半舊的紅□軟帘.寶玉掀帘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
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儿,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
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
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
寶玉一面看,一面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只見寶玉進來,連忙起身
含笑答說:“已經大好了,倒多謝記挂著。”說著,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即
命鶯儿斟茶來.一面又問老太太姨娘安,別的姐妹們都好.一面看寶玉頭上
戴著熊毀O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
腋箭袖,系著五色蝴蝶鸞絛,項上挂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一塊落草時
銜下來的寶玉.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
,我今儿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
,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于掌上,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
色花紋纏護.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詩嘲云: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歎時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与紅妝.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并癩僧所
鐫的篆文,今亦按圖畫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儿口內銜下.今
若按其体畫,恐字跡過于微細,使觀者大廢眼光,亦非暢事.故今只按其形
式,無非略展些規矩,使觀者便于燈下醉中可閱.今注明此故,方無胎中之
儿口有多大,怎得銜此狼□蠢大之物等語之謗.
  通靈寶玉正面圖式
  通靈寶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壽琠
  通靈寶玉反面圖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療□疾三知禍福
  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面來細看,口內念道:“莫失莫忘,仙壽琠
。”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里發呆作什么?
"鶯儿嘻嘻笑道:“我听這兩句話,倒象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儿。
”寶玉听了,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賞鑒賞鑒。”
寶釵道:“你別听他的話,沒有什么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
我的了呢。”寶釵被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儿,所以
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說,一面解了排
扣,從里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寶玉忙托了鎖
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字,共成兩句吉讖.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
  音注云不离不棄
  音注云芳齡永繼寶玉看了,也念了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
姐姐這八個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對。”鶯儿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
必須鏨在金器上-"寶釵不待說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問寶玉從那里來.
  寶玉此時与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
气,遂問:“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儿。”寶釵笑道:“
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煙燎火气的。”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
么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气。”寶玉笑
道:“什么丸藥這么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嘗嘗。”寶釵笑道:“又混鬧
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
  一語未了,忽听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
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
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么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
。”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
也不來,今儿他來了,明儿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
?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寶玉因見他外面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因問:“下雪了么?"地下婆
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儿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不曾?"黛
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說要去
了?不過拿來預備著。”寶玉的奶母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
的了,就在這里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姨媽那里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去
取了斗篷來,說給小么儿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嬤嬤出去,命小廝們都
各散去不提.
  這里薛姨媽已擺了几樣細茶果來留他們吃茶.寶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
大嫂子的好鵝掌鴨信.薛姨媽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与他嘗.寶玉
笑道:“這個須得就酒才好。”薛姨媽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來.李嬤嬤
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央道:“媽媽,我只喝一鐘。”李
嬤嬤道:“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
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儿,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
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
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
賠在里面。”薛姨媽笑道:“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
.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
搪搪雪气。”那李嬤嬤听如此說,只得和眾人去吃些酒水.這里寶玉又說:
“不必溫暖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
寫字手打□儿。”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
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
髒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寶玉听這話有情理,
便放下冷酒,命人暖來方飲.
  黛玉磕著瓜子儿,只抿著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与黛玉送
小手爐,黛玉因含笑問他:“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里就冷死了
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
在怀中,笑道:“也虧你倒听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
么他說了你就依,比圣旨還快些!"寶玉听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
無回复之詞,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
睬他.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挂著你倒不好
?"黛玉笑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里,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
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里送個來.不說丫鬟們
太小心過余,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薛姨媽道:“你這個多
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說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李嬤嬤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
時,和寶黛姊妹說說笑笑的,那肯不吃.寶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媽媽,我
再吃兩鐘就不吃了。”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儿在家,防問你的書
!"寶玉听了這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先忙的
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
,又拿我們來醒脾了!"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气,一面悄悄的咕噥說:“
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說道:“
林姐儿,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听些。”林黛玉冷笑道:
“我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著勸他.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
酒吃,如今在姨媽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里是外人,不當
在這里的也未可定。”李嬤嬤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姐
儿,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你這算了什么。”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
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
不是。”薛姨媽一面又說:“別怕,別怕,我的儿!來這里沒好的你吃,別
把這點子東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
了晚飯去,便醉了,就跟著我睡罷。”因命:“再燙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
杯,可就吃飯罷。”寶玉听了,方又鼓起興來.
  李嬤嬤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里小心著,我家里換了衣服就來
,悄悄的回姨太太,別由著他,多給他吃。”說著便家去了.這里雖還有三
兩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痒的,見李嬤嬤走了,也都悄悄去尋方便去了.只剩
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媽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
几杯,就忙收過了.作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
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釅的沏上茶來大家吃了.薛姨媽方放了心.雪
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進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寶
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說,遂起身道:“咱們
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么找咱們呢。”說著,二人便告辭.
  小丫頭忙捧過斗笠來,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頭便將著
大紅猩氈斗笠一抖,才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說:“罷,罷!好蠢東西,
你也輕些儿!難道沒見過別人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
:“羅唆什么,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
籠住束發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
巍露于笠外.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了,披上斗篷罷。”寶玉
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且略等
等不遲。”寶玉道:“我們倒去等他們,有丫頭們跟著也夠了。”薛姨媽不
放心,到底命兩個婦女跟隨他兄妹方罷.他二人道了扰,一徑回至賈母房中
.

  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喜歡.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
他自回房去歇著,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著.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
,遂問眾人:“李奶子怎么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家去了,只說:“才進來
的,想有事才去了。”寶玉踉蹌回頭道:“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
么!沒有他只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面說,一面來至自己的臥室.只見筆墨
在案,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
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与我寫完這些墨才罷
!"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里呢?"晴雯
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里過那府里去,囑咐貼在這門斗上,這會子又
這么問.我生怕別人貼坏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
的呢。”寶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著。”說著便伸
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
  一時黛玉來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
好?"黛玉仰頭看里間門斗上,新貼了三個字,寫著"絳云軒".黛玉笑道:
“個個都好.怎么寫的這們好了?明儿也与我寫一個匾。”寶玉嘻嘻的笑道
:“又哄我呢。”說著又問:“襲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間炕上努嘴.寶玉一
看,只見襲人和衣睡著在那里.寶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問晴
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
和珍大奶奶說了,只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
“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飯,就放在那里.后來李
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
家去了。”接著茜雪捧上茶來.寶玉因讓"林妹妹吃茶。”眾人笑說:“林
妹妹早走了,還讓呢。”
  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來,因問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
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這會子怎么又沏了這個來?"
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嘗嘗,就給他吃了。”
寶玉听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
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
么孝敬他?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他几日奶罷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
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么!攆了出去,大家干淨!
"說著便要去立刻回賈母,攆他乳母.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
引寶玉來慪他頑耍.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后來摔了茶
鐘,動了气,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么了.襲人忙道
:“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鐘子。”一面又安慰寶玉道:“你
立意要攆他也好,我們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
,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寶玉听了這話,方無了言語,被襲人等扶
至炕上,脫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內還說些什么,只覺口齒纏綿,眼眉愈加
餳澀,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
,塞在褥下,次日帶時便冰不著脖子.那寶玉就枕便睡著了.彼時李嬤嬤等
已進來了,听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
  次日醒來,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了
出去,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鐘形容標致,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
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
秦鐘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与了一個荷包并一個
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或有一時寒熱饑
飽不便,只管住在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些不長
進的東西們學。”秦鐘一一的答應,回去稟知.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儿女,便向養
生堂抱了一個儿子并一個女儿.誰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喚可儿,
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素与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与
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
之士,只得暫時在家溫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去商議送往他家塾中,暫且不
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机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乃
當今之老儒,秦鐘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悅.只是宦
囊羞澀,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容易拿不出來,為儿子的終身
大事,說不得東拼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鐘,來
代儒家拜見了.然后听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閒爭气,豈肯今朝錯讀書.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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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于要和秦鐘
相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后日一定上學。”后日一早請秦相公到我這里
,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
,坐在床沿上發悶.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因
笑問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的你們冷清了
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里話.讀書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
終久怎么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念書的時節想著書,不念的時節想著家些
.別和他們一處頑鬧,碰見老爺不是頑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宁可
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
諒。”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
出給小子們去了.學里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顧.腳爐手
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著他們添.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
,白凍坏了你。”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你們也
別悶死在這屋里,長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著才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
,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寶玉又去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
,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未免有几句囑咐的話.然后去見王夫人,又出來
書房中見賈政.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正在書房中与相公清客們閒談.
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里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
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
地,靠髒了我的門!"眾清客相公們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
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態了.
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出去.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听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
漢,打千儿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因向他
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么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
肚子里,學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
的算帳!"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
回說:“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么`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
敢撒謊。”說的滿座哄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撐不住笑了.因說道:“那怕
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里太爺的安,
就說我說了:什么《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
一气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出去
.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聲靜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
面撣衣服,一面說道:“哥儿听見了不曾?可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
才跟主子賺些好体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此后也可怜見
些才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儿請你。”李貴道:“小
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听一句半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
鐘早來候著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儿呢.于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
起未辭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才在窗下對鏡理妝,听寶
玉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
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
。”勞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么不去辭辭你寶
姐姐呢?"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原來這賈家之義學,离此
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
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
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如今寶秦二人來了,一
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自此以后,他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
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孫
一般疼愛.因見秦鐘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鐘
在榮府便熟了.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
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們倆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后不必
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
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与些親戚的子弟,俗語說的好:“一龍生
九种,种种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自寶,
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
紅,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气,
情性体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
背地里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后
,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
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晒网,白送些束□禮物与賈代儒,卻不
曾有一些儿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几個小學生,圖了
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
,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
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怜",一號"玉愛".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于
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
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
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
.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
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后
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
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
命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怜
擠眉弄眼,遞暗號儿,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后院說梯己話.秦鐘先問他
:“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聲.二
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
他道:“你咳嗽什么?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
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
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么!先得讓我抽個頭儿,咱們
一聲儿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的飛紅的臉,便問道
:“你拿住什么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
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怜二人又气又
急,忙進去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原來這賈瑞最是個
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后又附助著薛
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
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
把香,玉二人又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
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
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賈瑞金
榮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
更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怜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
白了几句.香怜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
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玉愛偏又听了不忿,兩個人隔座
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后
院子里親嘴摸屁股,一對一□,撅草根儿抽長短,誰長誰先干。”金榮只
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触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原
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儿跟著賈珍
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
常相共處.宁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仆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
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詬誶謠諑之詞.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
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賈薔搬出宁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
.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
.仍是斗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
人誰敢來触逆于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如
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卻忖度一番,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
老薛,我們豈不傷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的大家沒趣.如今何不
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又傷不了臉面。”想畢,也裝作出小恭,走至外
面,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几句
.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听賈薔說金榮
如此欺負秦鐘,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
了.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得了這個信,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
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么東西!"賈薔遂跺一跺
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
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強他,只得隨他去了.這里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
:“我們□屁股不□屁股,管你□□相干,橫豎沒□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
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唬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
丑,“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气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
寅,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尚未去時,從腦后颼的
卯,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并不知系何人打來的,幸未打著,卻又打在
辰,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這賈菌亦系榮國府近派的重孫,其母亦少寡,獨守著賈菌.這賈菌与
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
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沒
打著茗煙,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
了一書黑水.賈菌如何依得,便罵:“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么!
"罵著,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极口勸道
:“好兄弟,不与咱們相干。”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抱起書匣子來,
照那邊掄了去.終是身小力薄,卻掄不到那里,剛到寶玉秦鐘桌案上就落
了下來.只听嘩啷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等至于筆硯之物撒了一桌,
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賈菌便跳出來,要揪打那一個飛硯的
.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里經得舞動長板.
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一名
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气的,一齊亂嚷:“小婦
養的!動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
蜂擁而上.賈瑞急的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听他的話,肆行大鬧
.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也有直
立在桌上拍著手儿亂笑,喝著聲儿叫打的.登時間鼎沸起來.
  外邊李貴等几個大仆人听見里邊作起反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
何原故,眾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李貴且喝罵了茗煙
四個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打起一層油皮,寶玉
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了眾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
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
反倒派我們的不是,听著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連秦鐘的
頭也打破.這還在這里念什么書!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
罷。”李貴勸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
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的咱們沒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結
好,何必去惊動他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里,你老人
家就是這學里的頭腦了,眾人看著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
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听。”
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
些兄弟才不听.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是脫不過的.還不快作
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鐘哭道:
“有金榮,我是不在這里念書的。”寶玉道:“這是為什么?難道有人家
來的,咱們倒來不得?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
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了一想道:“也不用問了.若問起那一房
的親戚,更傷了兄弟們的和气。”
  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
腰子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子,給我
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斷
喝不止,說:“偏你這小狗□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
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問問他來!"說著便要走.
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包著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等我到
他家,就說老太太有說的話問他呢,雇上一輛車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他
,豈不省事。”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
后再回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里好容易勸哄好了一半了
,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說變法儿壓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
鬧!"茗煙方不敢作聲儿了.
  此時賈瑞也怕鬧大了,自己也不干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鐘,又央告
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
罷。”金榮先是不肯,后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
金榮說:“原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強不得,只得与秦
鐘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
榮說:“俗語說的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气儿
,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与秦鐘磕頭.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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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眾,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鐘磕了頭,寶玉
方才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說:“秦鐘不
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
他因仗著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
人也沒的說.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
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么
不成?”

  他母親胡氏听見他咕咕嘟嘟的說,因問道:“你又要爭什么閒气?好
容易我望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千方百計的才向他們西府里的璉二奶奶跟前
說了,你才得了這個念書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們家里還有力量請
的起先生?況且人家學里,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
里念書,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
,不是因你在那里念書,你就認得什么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
,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
這么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頑一會子
睡你的覺去,好多著呢。”于是金榮忍气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次
日仍舊上學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喚賈璜.但其族人那
里皆能象宁榮二府的富勢,原不用細說.這賈璜夫妻守著些小的產業,又
時常到宁榮二府里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儿并尤氏,所以鳳姐儿尤氏也
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
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里的那事,從頭至尾,一
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這璜大奶奶不听則已,听了,一時怒從心上起
,說道:“這秦鐘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儿不是賈門的親戚?人都
別忒勢利了,況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臉的好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著他
到這個樣.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向秦鐘他姐姐說說,叫他
評評這個理。”這金榮的母親听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
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別去,別管他們誰是誰非.倘或鬧
起來,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倒在他
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璜大奶奶听了,說道:“那里管得許多,你等
我說了,看是怎么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
往宁府里來.
  到了宁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去見了賈珍之妻
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敘過寒溫,說了些閒話,方問道:“今日怎
么沒見蓉大奶奶?"尤氏說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怎么著,經期有兩個多月
沒來.叫大夫瞧了,又說并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
懶待說,眼神也發眩.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
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儿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
告訴.'連蓉哥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累□他,不許招他生气,叫他
靜靜的養養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這里取來.倘或我這里沒有
,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么一個媳
婦,這么個模樣儿,這么個性情的人儿,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他這為
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
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
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別說是這么一點子小事
,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該向他說才是.誰知他們昨儿學房里打
架,不知是那里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里頭還有些不干不淨的話,
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會行
事儿,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听見個什么話儿,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
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儿听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
又是惱,又是气.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調三惑四的那些
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念書,以致如此學里吵鬧.他听了這事
,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听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
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里找寶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
了半盞燕窩湯,我才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況且如今又沒個
好大夫,我想到他這病上,我心里倒象針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么好大夫
沒有?”
  金氏听了這半日話,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气
,早嚇的都丟在爪洼國去了.听見尤氏問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話,連忙答道
:“我們這么听著,實在也沒見人說有個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這個來
,定不得還是喜呢.嫂子倒別教人混治.倘或認錯了,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說話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向
尤氏問道:“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向尤氏
說道:“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說著話,就過那屋里去了.金氏此
來,原要向秦氏說說秦鐘欺負了他侄儿的事,听見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說
,亦且不敢提了.況且賈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轉怒為喜,又說了一會子
話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有什么說的事
情么?"尤氏答道:“倒沒說什么.一進來的時候,臉上倒象有些著了惱
的气色似的,及說了半天話,又提起媳婦這病,他倒漸漸的气色平定了.
你又叫讓他吃飯,他听見媳婦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說了几句
閒話儿就去了,倒沒求什么事.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到那里尋一個好大
夫來与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里要得,
一個個都是听著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說,他也添几句文話儿說一遍.可倒
殷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他們大家商量著立個
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見大夫,其實于
病人無益。”賈珍說道:“可是.這孩子也糊涂,何必脫脫換換的,倘再
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衣裳任憑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
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進來要告訴你:
方才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抑郁之色,問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訴他說
,媳婦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為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
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這兩日心里著實著急.馮紫英因說起他有一
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极深,且能斷
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儿子來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么看來,竟
是合該媳婦的病在他手里除災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
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明日想必一定來.況且馮紫英又即刻回家親自去
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說道:“后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么辦?"
賈珍說道:“我方才到了太爺那里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來受一受一家子
的禮.太爺因說道:`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愿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眾人些頭,莫過你把我從前注的《
陰騭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眾人的頭還強百倍呢
.倘或后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
必給我送什么東西來,連你后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
磕了頭去.倘或后日你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
說了又說,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賈蓉來:“吩咐來升照舊例預備兩日的筵席,要丰丰
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里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
逛逛.你父親今日又听見一個好大夫,業已打發人請去了,想必明日必來
.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的告訴他。”
  賈蓉一一的答應著出去了.正遇著方才去馮紫英家請那先生的小子回
來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先生去.
那先生說道:`方才這里大爺也向我說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
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他說等調息一夜
,明日務必到府.他又說,他`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荐,因我們馮大爺
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
人的名帖實不敢當.'仍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儿替奴才回一聲儿罷。”賈蓉
轉身复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
筵席的話.來升听畢,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人回道:“請的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
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
,小弟不胜欽仰之至。”張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見淺陋,昨因
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喚,敢不奉命.但毫無實學,倍
增顏汗。”賈珍道:“先生何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儿婦,仰仗高明
,以釋下怀。”于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
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
病說一說再看脈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脈再說的為
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么,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
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再將這些
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時大爺再定奪。
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
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
氏拉著袖口,露出脈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宁神細
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复如是.診畢脈息,說道:“我們外
邊坐罷。”
  賈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間房里床上坐下,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
“先生請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脈息,還治得治
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
無力,右關需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气虛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
肝家气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气分太虛,右關需而無神者,乃
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
气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气分太虛者,頭目不
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
,精神倦怠,四肢酸軟.据我看這脈息,應當有這些症候才對.或以這個
脈為喜脈,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
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的如神,倒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里現有
好几位太醫老爺瞧著呢,都不能的當真切的這么說.有一位說是喜,有一
位說是病,這位說不相干,那位說怕冬至,總沒有個准話儿.求老爺明白
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眾位耽擱了.要在初次行經
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
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來,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
了我的藥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這脈息
: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
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
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
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
長過。”先生听了道:“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經之
藥服之,何至于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
”于是寫了方子,遞与賈蓉,上寫的是:
  益气養榮補脾和肝湯
  人參二錢白術二錢土炒云苓三錢熟地四錢
  歸身二錢酒洗白芍二錢炒川芎錢半黃三錢
  香附米二錢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藥二錢炒真阿膠二錢蛤粉炒
  延胡索錢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紅棗二枚賈蓉看了,說:“高明的很.還要請教
先生,這病与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是最高明的人.人
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
,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
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于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并脈案都
給賈珍看了,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賈珍說道:“從來大
夫不象他說的這么痛快,想必用的藥也不錯。”賈珍道:“人家原不是混
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我們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了.既有這個
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參,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
的罷。”賈蓉听畢話,方出來叫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藥
病勢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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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壽辰宁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話說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些的果品,裝
了十六大捧盒,著賈蓉帶領家下人等与賈敬送去,向賈蓉說道:“你留神
看太爺喜歡不喜歡,你就行了禮來.你說:`我父親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在
家里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听罷,即率領家人去了.
  這里漸漸的就有人來了.先是賈璉,賈薔到來,先看了各處的座位,
并問:“有什么頑意儿沒有?"家人答道:“我們爺原算計請太爺今日來
家來,所以未敢預備頑意儿.前日听見太爺又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
一班小戲儿并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里戲台上預備著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儿,寶玉都來了,賈珍并尤氏接了進去.
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里呢.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親自
遞了茶,因說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侄儿,這樣日子,原
不敢請他老人家,但是這個時候,天气正涼爽,滿園的菊花又盛開,請老
祖宗過來散散悶,看著眾儿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肯
賞臉。”鳳姐儿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
因為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
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
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几樣,還要很爛的。”賈珍听了笑道:“我說
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么著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儿媳婦儿身上有些不大好,
到底是怎么樣?"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
,太太們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覺懶,也
懶待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了.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邢夫人接
著說道:“別是喜罷?"正說著,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并一家子
的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里尤氏方說道:“從前
大夫也有說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荐了他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
了說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個症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
眩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怎么樣大見效。”鳳姐儿道:“我說他不是十分
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掙著上來。”尤氏道:“你是
初三日在這里見他的,他強扎掙了半天,也是因你們娘儿兩個好的上頭,
他才戀戀的舍不得去。”鳳姐儿听了,眼圈儿紅了半天,半日方說道:
“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么
樣了,人還活著有甚么趣儿!"正說話間,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
鳳姐儿前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給太爺送吃食去,并回說我
父親在家中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的爺們,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太爺听
了甚喜歡,說:`這才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好
生伺候叔叔嬸子們并哥哥們.還說那《陰騭文》,叫急急的刻出來,印一
万張散人.我將此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這會子得快出去打發太爺們并合
家爺們吃飯。”鳳姐儿說:“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么
著?"賈蓉皺皺眉說道:“不好么!嬸子回來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賈
蓉出去了.
  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里吃飯阿,還是在園子
里吃去好?小戲儿現預備在園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們索性
吃了飯再過去罷,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
媳婦婆子們:“快送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
.不多一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親都上了坐,他与
鳳姐儿,寶玉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壽
,這不竟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么?"鳳姐儿說道:“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
已經修煉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么一說,這就叫作`心到神知'
了。”一句話說的滿屋里的人都笑起來了.
  于是,尤氏的母親并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儿都吃畢飯,漱了口,淨
了手,才說要往園子里去,賈蓉進來向尤氏說道:“老爺們并眾位叔叔哥
哥兄弟們也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里有事,二老爺是不愛听戲又怕人鬧
的慌,都才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都被璉二叔并薔兄弟讓過去听戲去了.
方才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并鎮國公牛府
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
先收在帳房里了,禮單都上上檔子了.老爺的領謝的名帖都交給各來人了
,各來人也都照舊例賞了,眾來人都讓吃了飯才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
,老娘,嬸子都過園子里坐著去罷。”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飯,就要
過去了。”
  鳳姐儿說:“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婦,我再過去。”王夫人
道:“很是,我們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鬧的慌,說我們問他好罷。”
尤氏道:“好妹妹,媳婦听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
些過園子里來。”寶玉也要跟了鳳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
就過去罷,那是侄儿媳婦。”于是尤氏請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親都過
會芳園去了.
  鳳姐儿,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里間
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儿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
。”于是鳳姐儿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么
几日不見,就瘦的這么著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
好,坐在對面椅子上.賈蓉叫:“快倒茶來,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喝
茶呢。”
  秦氏拉著鳳姐儿的手,強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
婆當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嬸娘的侄儿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
,從來沒有紅過臉儿.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
,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
強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
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寶玉正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圖》并那秦太虛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
气籠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里睡晌覺夢到"太虛幻境"的事來.正
自出神,听得秦氏說了這些話,如万箭攢心,那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
.鳳姐儿心中雖十分難過,但恐怕病人見了眾人這個樣儿反添心酸,倒不
是來開導勸解的意思了.見寶玉這個樣子,因說道:“寶兄弟,你忒婆婆
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么說,那里就到得這個田地了?況且能多大年
紀的人,略病一病儿就這么想那么想的,這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了么?
"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別的,只是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鳳姐儿道:
“寶兄弟,太太叫你快過去呢.你別在這里只管這么著,倒招的媳婦也心
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著你。”因向賈蓉說道:“你先同你寶叔叔過去罷
,我還略坐一坐儿。”賈蓉听說,即同寶玉過會芳園來了.
  這里鳳姐儿又勸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儿,尤氏打
發人請了兩三遍,鳳姐儿才向秦氏說道:“你好生養著罷,我再來看你.
合該你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這個好大夫來,再也是不怕的了。
”秦氏笑道:“任憑神仙也罷,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
過是挨日子。”鳳姐儿說道:“你只管這么想著,病那里能好呢?總要想
開了才是.況且听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
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
,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听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
也能夠吃的起.好生養著罷,我過園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
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儿們坐坐,多
說几遭話儿。”鳳姐儿听了,不覺得又眼圈儿一紅,遂說道:“我得了閒
儿必常來看你。”于是鳳姐儿帶領跟來的婆子丫頭并宁府的媳婦婆子們,
從里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但只見: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台之
  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
  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
  建几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
  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鳳姐儿正自看園中的景致,一
步步行來贊賞.猛然從假山石后走過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儿說道:“
請嫂子安。”鳳姐儿猛然見了,將身子望后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
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誰!"鳳姐儿道:“不
是不認得,猛然一見,不想到是大爺到這里來。”賈瑞道:“也是合該我
与嫂子有緣.我方才偷出了席,在這個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
子也從這里來.這不是有緣么?"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著鳳姐儿
.
  鳳姐儿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
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听你說這
几句話儿,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气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里去,
不得和你說話儿,等閒了咱們再說話儿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
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
骨肉,說什么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听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
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儿說道:“你快入席去罷,仔細他
們拿住罰你酒。”賈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一面走著,一面回
過頭來看.鳳姐儿故意的把腳步放遲了些儿,見他去遠了,心里暗忖道:
“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這樣禽獸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時
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于是鳳姐儿方移步前來.將轉
過了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儿,笑說道:“
我們奶奶見二奶奶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奶奶來了。”
鳳姐儿說道:“你們奶奶就是這么急腳鬼似的。”鳳姐儿慢慢的走著,
問:“戲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說話之間,已來到
了天香樓的后門,見寶玉和一群丫頭們在那里玩呢.鳳姐儿說道:“寶兄
弟,別忒淘气了。”有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奶奶
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樓,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呢.尤氏笑說
道:“你們娘儿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舍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住著
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鐘。”于是鳳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
尤氏的母親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戲.尤氏叫拿戲單
來,讓鳳姐儿點戲,鳳姐儿說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里,我如何敢
點。”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几出了,你點兩出
好的我們听。”鳳姐儿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
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
,唱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
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里不靜。”尤氏說道:“太太們又不常
過來,娘儿們多坐一會子去,才有趣儿,天還早呢。”鳳姐儿立起身來望
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里去了?"旁邊一個婆子道:“爺們才到凝
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鳳姐儿說道:“在這里不便宜,背
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這么正經人呢。”于
是說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才
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
尤氏率同眾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眾子侄都在車旁侍
立,等候著呢,見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
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于是
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儿.賈珍等進去后,李貴才拉過
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里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過了
晚飯,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眾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此后鳳姐儿不時親自來看
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樣.賈珍,尤氏,賈蓉好不焦
心.
  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几次,偏都遇見鳳姐儿往宁府那邊去了.這年正
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几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儿日日差人
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几日也沒見添病,也不見甚好。”王夫人
向賈母說:“這個症候,遇著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賈
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說著,一
陣心酸,叫鳳姐儿說道:“你們娘儿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
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
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給他送
過去。”鳳姐儿一一的答應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宁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
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閒話儿,又
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遍.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
現過了冬至,又沒怎么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
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象克化的動
似的。”鳳姐儿說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
著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
  鳳姐儿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
婦是怎么樣?"鳳姐儿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儿了.你也該將
一應的后事用的東西給他料理料理,沖一沖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
暗暗的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于是鳳姐
儿吃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儿,說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
尤氏道:“你可緩緩的說,別嚇著老太太。”鳳姐儿道:“我知道。”于
是鳳姐儿就回來了.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儿媳婦請老太太安
,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
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樣?"鳳姐儿說:“暫且
無妨,精神還好呢。”賈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鳳姐儿說:“你換換
衣服歇歇去罷。”
  鳳姐儿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將烘的家常的衣
服給鳳姐儿換了.鳳姐儿方坐下,問道:“家里沒有什么事么?"平儿方
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說道:“沒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
儿媳婦送進來,我收了.再有瑞大爺使人來打听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
安說話。”鳳姐儿听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
怎么樣!"平儿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什么只管來?"鳳姐儿遂將九月里
宁府園子里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儿.平儿說道:“癩蛤
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
儿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听下回
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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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正与平儿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急命
"快請進來。”賈瑞見往里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
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儿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么還不
回來?"鳳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
腳了,舍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
個也是有的。”賈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鳳姐笑
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几個呢,十個里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听了
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
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儿。”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
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這里來。
”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
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
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來,-死了也愿意!"鳳姐笑
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
他們心里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涂虫,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听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著眼
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后又問帶著什么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
叫丫頭們看了笑話。”賈瑞如听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后退.鳳姐笑道:“
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
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
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儿等我。”賈瑞听了,如得珍寶,忙問道
:“你別哄我.但只那里人過的多,怎么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
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賈瑞听了,喜
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
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听著,
半日不見人來,忽听咯登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
,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
,南北皆是大房牆,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腊
月天气,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
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
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從后門一徑跑回家去.
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
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
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里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賈瑞
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
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
?据此亦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許吃飯
,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
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著在風地里讀文章,其苦万狀.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后兩日,得了空
,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
自投羅网,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
那里了.你在我這房后小過道子里那間空屋里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
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來,
來,來.死也要來!"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
,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里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才去,那
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里
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干轉.左等不見人影,右听也沒聲響,
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的來
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
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里
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里"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
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
捻子照道:“誰在屋里?"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
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樣才好,回身就要跑,
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
戲他.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气死過去,因此叫我來
拿你.剛才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賈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說:“好侄儿,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
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
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賈薔道:“這也
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帳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賈瑞道:“這
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
筆現成,拿來命賈瑞寫.他兩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后畫了押,賈
薔收起來.然后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
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于叩頭.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
契才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
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后門
.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
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
瑞,仍熄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台磯底下,說道:“這窩儿里好,你只
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盤算,只听頭頂上一聲響
,□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
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
.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后門跑
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
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
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儿,又恨不得一
時摟在怀內,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
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
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
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
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
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
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惊怖异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
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腊
丑,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
寅,因后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
卯,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
辰,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
巳,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
午,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
未,的好處。”鳳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几錢
申,,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后回王夫人,只
酉,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
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賈瑞偏生在內就听見了,直著
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眾人
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歎道:“
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与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
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
-遞与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
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与那些聰明杰俊,風雅
王孫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后吾來
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
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里面,唬得賈瑞連
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著
,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
覺得進了鏡子,与鳳姐云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
聲,一睜眼,鏡子從手里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
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
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
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
-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眾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
在手內,末后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气.身子底下
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
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
听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
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
"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
  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于鐵
檻寺,日后帶回原籍.當下賈家眾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
賈政亦是二十兩,宁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等,或三兩五
兩,不可胜數.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
,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
玉回去.賈母听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
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于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
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与林黛
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仆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宁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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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儿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后,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
過和平儿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
  這日夜間,正和平儿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
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
,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
送我一程.因娘儿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
心愿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听了,恍惚問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
“嬸嬸,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
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
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极悲生,若應了那句`
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听了此話,心
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
"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痴也.否极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复始,豈人力能
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
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后日可保永
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
,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
,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
塋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
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后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
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
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
,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后日,終非長
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
,也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歡樂,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
此時若不早為后慮,臨期只恐后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
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
記著。”因念道:
  三春過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鳳姐還欲問時,只听二門上傳事
云板連叩四下,將鳳姐惊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听,
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
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仆從老小
想他素日怜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閒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也不和人頑
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听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
,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
忙忙上來□扶,問是怎么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
,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
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
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才□气的人,那里不干淨,二則夜里風
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里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
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宁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
烘人來人往,里面哭聲搖山振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
一番.然后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來
見賈珍.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
,賈珩,賈□,賈琛,賈瓊,賈□,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
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
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
媳婦比儿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
又哭起來.眾人忙勸:“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
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正說著,只見秦業,秦
鐘并尤氏的几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賈
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
九日,三日后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
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是
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后停靈于會芳園中,靈前
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眾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
,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并
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
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
什么檣木,出在潢海鐵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這還是當年先父帶
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
內,也沒有人出价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罷。”賈珍听說,喜之不盡,
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
扣之,玎□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稱贊.賈珍笑問:“价值几何?"薛蟠笑
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么价不价,賞他們几兩工錢
就是了。”賈珍听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
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這話如何肯听.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触
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歎.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一并停靈
于會芳園中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愿為
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
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諸
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
  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
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
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后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
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与
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
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
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儿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
兩銀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樣,看著他爺
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与
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
珍听說,忙吩咐:“快命書房里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廝不敢怠
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与賈珍.賈珍看了,忙送与戴權.看時
,上面寫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
  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
  敬,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戴權看了,回手便遞与一個貼身
的小廝收了,說道:“回來送与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
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儿我來兌銀子送去。”小
廝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
,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并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
:“若到部里,你又吃虧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了
。”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滿后,親帶小犬到府叩謝。”于是作別
  接著,便又听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王夫人,邢
夫人,鳳姐等剛迎入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宁侯,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
前.少時,三人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胜
數.只這四十九日,宁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
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
,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
更有兩面朱紅銷金大字牌對豎在門外,上面大書:“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
侍衛龍禁尉".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世襲宁國
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四大部州至中之
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万虛,總理元始三
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
諦,功曹等神,圣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
"等語,亦不消煩記.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
,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
時,因寶玉在側問道:“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么?"賈珍見問,
便將里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寶玉听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荐一個人与
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
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听了喜不自禁,連
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眾人,便往
上房里來.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里面不過几位近親堂客,邢夫人
,王夫人,鳳姐并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人報:“大爺進來了。”唬的眾
婆娘忽的一聲,往后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賈珍此時也有些病
症在身,二則過于悲痛了,因拄個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
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才是,又進來做什么?"賈珍一面扶拐,扎
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与他坐
.賈珍斷不肯坐,因勉強陪笑道:“侄儿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并大
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么事?"賈珍忙笑道:“嬸子自然知道,如
今孫子媳婦沒了,侄儿媳婦偏又病倒,我看里頭著實不成個体統.怎么屈
尊大妹妹一個月,在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
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王夫人忙
道:“他一個小孩子家,何曾經過這樣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
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侄儿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
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儿,別人看著還是
不錯的.從小儿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里辦
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侄
儿,侄儿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淚來.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儿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恥笑.今
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卻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
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干,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
,恐人還不伏,巴不得遇見這事.今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
先見王夫人不允,后見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
:“大哥哥說的這么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
么?"鳳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不過
是里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見說的
有理,便不作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豎
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里先与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
謝。”說著就作揖下去,鳳姐儿還禮不迭.
  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与鳳姐,又說:“妹
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么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別存心替
我省錢,只要好看為上,二則也要同那府里一樣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
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著
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這么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
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里接
過對牌來,強遞与鳳姐了.又問:“妹妹住在這里,還是天天來呢?若
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里赶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
這几日倒安穩。”鳳姐笑道:“不用.那邊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
好。”賈珍听說,只得罷了.然后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才出去.
  一時女眷散后,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儿怎么樣?"鳳姐儿道:太
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說,
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
  這里鳳姐儿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
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
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
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宁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听下回
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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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宁國府中都總管來升聞得里面委請了鳳姐,因傳齊同事人等說道
:“如今請了西府里璉二奶奶管理內事,倘或他來支取東西,或是說
話,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宁可辛苦這一個月
,過后再歇著,不要把老臉丟了.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
時惱了,不認人的。”眾人都道:“有理。”又有一個笑道:“論理
,我們里面也須得他來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說著,只見來旺
媳婦拿了對牌來領取呈文京榜紙札,票上批著數目.眾人連忙讓坐倒
茶,一面命人按數取紙來抱著,同來旺媳婦一路來至儀門口,方交与
來旺媳婦自己抱進去了.
  鳳姐即命彩明釘造簿冊.即時傳來升媳婦,兼要家口花名冊來查看,
又限于明日一早傳齊家人媳婦進來听差等語.大概點了一點數目單冊,問
了來升媳婦几句話,便坐車回家.一宿無話.至次日,卯正二刻便過來了
.那宁國府中婆娘媳婦聞得到齊,只見鳳姐正与來升媳婦分派,眾人不敢
擅入,只在窗外听覷.只听鳳姐与來升媳婦道:“既托了我,我就說不得
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儿,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
`這府里原是這樣'的話,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儿,管不得誰是有
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理。”說著,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冊,按
名一個一個的喚進來看視.
  一時看完,便又吩咐道:“這二十個分作兩班,一班十個,每日在里
頭單管人客來往倒茶,別的事不用他們管.這二十個也分作兩班,每日單
管本家親戚茶飯,別的事也不用他們管.這四十個人也分作兩班,單在靈
前上香添油,挂幔守靈,供飯供茶,隨起舉哀,別的事也不与他們相干.
這四個人單在內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個描賠.這四個
人單管酒飯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個描賠.這八個單管監收祭禮.這八
個單管各處燈油,蜡燭,紙札,我總支了來,交与你八個,然后按我的定
數再往各處去分派.這三十個每日輪流各處上夜,照管門戶,監察火燭,
打掃地方.這下剩的按著房屋分開,某人守某處,某處所有桌椅古董起,
至于痰盒撣帚,一草一苗,或丟或坏,就和守這處的人算帳描賠.來升家
的每日攬總查看,或有偷懶的,賭錢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來回我,
你有徇情,經我查出,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規,以后
那一行亂了,只和那一行說話.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表,不論大小
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橫豎你們上房里也有時辰鐘.卯正二刻我來點
卯,巳正吃早飯,凡有領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黃昏紙,我親
到各處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明鑰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過來.說不得
咱們大家辛苦這几日罷,事完了,你們家大爺自然賞你們。”
  說罷,又吩咐按數發与茶葉,油燭,雞毛撣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
取家伙:桌圍,椅搭,坐褥,氈席,痰盒,腳踏之類.一面交發,一面提
筆登記,某人管某處,某人領某物,開得十分清楚.眾人領了去,也都有
了投奔,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沒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
趁亂失迷東西.便是人來客往,也都安靜了,不比先前一個正擺茶,又
去端飯,正陪舉哀,又顧接客.如這些無頭緒,荒亂,推托,偷閒,竊
取等弊,次日一概都□了.
  鳳姐儿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見尤氏犯病,賈珍又過
于悲哀,不大進飲食,自己每日從那府中煎了各樣細粥,精致小菜,命
人送來勸食.賈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廈內,單与鳳姐.那鳳
姐不畏勤勞,天天于卯正二刻就過來點卯理事,獨在抱廈內起坐,不与
眾妯娌合群,便有堂客來往,也不迎會.
  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應佛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參閻君,拘
都鬼,筵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那道士們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
玉帝,禪僧們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眾尼僧,搭繡衣,□紅鞋
,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十分熱鬧.那鳳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
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請起來梳洗.及收拾完備,更衣□手,吃了兩口
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畢,已是卯正二刻了.來旺媳婦率領諸人伺候已久
.鳳姐出至廳前,上了車,前面打了一對明角燈,大書"榮國府"三個大字
,款款來至宁府.大門上門燈朗挂,兩邊一色戳燈,照如白晝,白汪汪穿
孝仆從兩邊侍立.請車至正門上,小廝等退去,眾媳婦上來揭起車帘.鳳
姐下了車,一手扶著丰儿,兩個媳婦執著手把燈罩,簇擁著鳳姐進來.宁
府諸媳婦迎來請安接待.鳳姐緩緩走入會芳園中登仙閣靈前,一見了棺材
,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院中許多小廝垂手伺候燒紙.鳳姐吩
咐得一聲:“供茶燒紙。”只听一棒鑼鳴,諸樂齊奏,早有人端過一張大
圈椅來,放在靈前,鳳姐坐了,放聲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見鳳姐出
聲,都忙忙接聲嚎哭.
  一時賈珍尤氏遣人來勸,鳳姐方才止住.來旺媳婦獻茶漱口畢,鳳姐
方起身,別過族中諸人,自入抱廈內來.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已到齊,
只有迎送親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傳到,那人已張惶愧懼.鳳姐冷笑道:
“我說是誰誤了,原來是你!你原比他們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話。”
那人道:“小的天天都來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覺得早些,因又睡迷了,
來遲了一步,求奶奶饒過這次。”正說著,只見榮國府中的王興媳婦來了
,在前探頭.
  鳳姐且不發放這人,卻先問:“王興媳婦作什么?"王興媳婦巴不得先
問他完了事,連忙進去說:“領牌取線,打車轎网絡。”說著,將個帖儿
遞上去.鳳姐命彩明念道:“大轎兩頂,小轎四頂,車四輛,共用大小絡
子若干根,用珠儿線若干斤。”鳳姐听了,數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記,取
榮國府對牌擲下.王興家的去了.
  鳳姐方欲說話時,見榮國府的四個執事人進來,都是要支取東西領牌
來的.鳳姐命彩明要了帖念過,听了一共四件,指兩件說道:“這兩件開
銷錯了,再算清了來取。”說著擲下帖子來.那二人掃興而去.
  鳳姐因見張材家的在旁,因問:“你有什么事?"張材家的忙取帖儿回
說:“就是方才車轎圍作成,領取裁縫工銀若干兩。”鳳姐听了,便收了
帖子,命彩明登記.待王興家的交過牌,得了買辦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
張材家的去領.一面又命念那一個,是為寶玉外書房完竣,支買紙料糊裱
.鳳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記,待張材家的繳清,又發与這人去了.
  鳳姐便說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了人了
.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人就難管,不如現開發的好。”
登時放下臉來,喝命:“帶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擲下宁國府對牌
:“出去說与來升,革他一月銀米!"眾人听說,又見鳳姐眉立,知是惱
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執牌傳諭的忙去傳諭.那人身不由己,
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鳳姐道:“明日再有誤的,打四
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誤!"說著,吩咐:“散了罷。”窗
外眾人听說,方各自執事去了.彼時宁府榮府兩處執事領牌交牌的,人來
人往不絕,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這才知道鳳姐利害.眾人不敢偷閒
,自此兢兢業業,執事保全.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因見今日人眾,恐秦鐘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議,要同
他往鳳姐處來坐.秦鐘道:“他的事多,況且不喜人去,咱們去了,他豈
不煩膩。”寶玉道:“他怎好膩我們,不相干,只管跟我來。”說著,便
拉了秦鐘,直至抱廈.鳳姐才吃飯,見他們來了,便笑道:“好長腿子,
快上來罷。”寶玉道:“我們偏了。”鳳姐道:“在這邊外頭吃的,還是
那邊吃的?"寶玉道:“這邊同那些渾人吃什么!原是那邊,我們兩個同
老太太吃了來的。”一面歸坐.
  鳳姐吃畢飯,就有宁國府中的一個媳婦來領牌,為支取香燈事.鳳姐
笑道:“我算著你們今儿該來支取,總不見來,想是忘了.這會子到底來
取,要忘了,自然是你們包出來,都便宜了我。”那媳婦笑道:“何嘗不
是忘了,方才想起來,再遲一步,也領不成了。”說罷,領牌而去.
  一時登記交牌.秦鐘因笑道:“你們兩府里都是這牌,倘或別人私弄
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鳳姐笑道:“依你說,都沒王法了。”寶玉
因道:“怎么咱們家沒人領牌子做東西?"鳳姐道:“人家來領的時候,
你還做夢呢.我且問你,你們這夜書多早晚才念呢?"寶玉道:“巴不得
這如今就念才好,他們只是不快收拾出書房來,這也無法。”鳳姐笑道:
“你請我一請,包管就快了。”寶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們該作到
那里的,自然就有了。”鳳姐笑道:“便是他們作,也得要東西,擱不住
我不給對牌是難的。”寶玉听說,便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說:“好姐
姐,給出牌子來,叫他們要東西去。”鳳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還
擱的住揉搓.你放心罷,今儿才領了紙裱糊去了,他們該要的還等叫去呢
,可不傻了?"寶玉不信,鳳姐便叫彩明查冊子与寶玉看了.正鬧著,人回
:“蘇州去的人昭儿來了。”鳳姐急命喚進來.昭儿打千儿請安.鳳姐便
問:“回來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爺打發回來的.林姑老爺是九月初
三日巳時沒的。”二爺帶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爺靈到蘇州,大約赶年底
就回來.二爺打發小的來報個信請安,討老太太示下,還瞧瞧奶奶家里好
,叫把大毛衣服帶几件去。”鳳姐道:“你見過別人了沒有?"昭儿道
:“都見過了。”說畢,連忙退去.鳳姐向寶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
咱們家住長了。”寶玉道:“了不得,想來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樣呢
。”說著,蹙眉長歎.
  鳳姐見昭儿回來,因當著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挂,待要回去
,爭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誤,惹人笑話.少不得耐到晚上
回來,复令昭儿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儿親
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細細吩咐昭儿
:“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爺生气,時時勸他少吃酒,別勾引他
認得混帳老婆,-回來打折你的腿"等語.赶亂完了,天已四更將盡,總睡
下又走了困,不覺天明雞唱,忙梳洗過宁府中來.
  那賈珍因見發引日近.親自坐車,帶了陰陽司吏,往鐵檻寺來踏看寄
靈所在.又一一囑咐住持色空,好生預備新鮮陳設,多請名僧,以備接靈
使用.色空忙看晚齋.賈珍也無心茶飯,因天晚不得進城,就在淨室胡亂
歇了一夜.次日早,便進城來料理出殯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鐵檻寺,連
夜另外修飾停靈之處,并廚茶等項接靈人口坐落.
  里面鳳姐見日期有限,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一面又派榮府中車轎人
從跟王夫人送殯,又顧自己送殯去占下處.目今正值繕國公誥命亡故,王
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殯,西安郡王妃華誕,送壽禮,鎮國公誥命生了長男
,預備賀禮,又有胞兄王仁連家眷回南,一面寫家信稟叩父母并帶往之物
,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請醫服藥,看醫生啟帖,症源,藥案等事,亦難盡
述.又兼發引在邇,因此忙的鳳姐茶飯也沒工夫吃得,坐臥不能清淨.剛
到了宁府,榮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榮府,宁府的人又找到榮府.鳳
姐見如此,心中倒十分歡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
,籌划得十分的整肅.于是合族上下無不稱歎者.
  這日伴宿之夕,里面兩班小戲并耍百戲的与親朋堂客伴宿,尤氏猶臥
于內室,一應張羅款待,獨是鳳姐一人周全承應.合族中雖有許多妯娌,
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腳的,或有不慣見人的,或有懼貴怯官的,种种之
類,俱不及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因此也不把眾人放在眼
里,揮霍指示,任其所為,目若無人.一夜中燈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
般熱鬧,自不用說的.至天明,吉時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前面
銘旌上大書:“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誥封一等宁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紫
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享強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一應執事陳設,皆系
現赶著新做出來的,一色光艷奪目.寶珠自行未嫁女之禮外,摔喪駕靈,
十分哀苦.
  那時官客送殯的,有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
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陳翼之孫世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
馬魁之孫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世襲一等子侯孝康,
繕國公誥命亡故,故其孫石光珠守孝不曾來得.這六家与宁榮二家,當
日所稱"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孫,西宁郡王之孫,忠靖侯史
鼎,平原侯之孫世襲二等男蔣子宁,定城侯之孫世襲二等男兼京營游擊謝
鯨,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景田侯之孫五城兵馬司裘良.余者錦
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
可枚數.堂客算來亦有十來頂大轎,三四十小轎,連家下大小轎車輛,不
下百余十乘.連前面各色執事,陳設,百耍,浩浩蕩蕩,一帶擺三四里遠.
  走不多時,路旁彩棚高搭.設席張筵,和音奏樂,俱是各家路祭:第
一座是東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
座是北靜郡王的.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
現今北靜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謙和.近聞宁國公冢孫婦
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難同榮,未以异姓相視,因此不以
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
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至棚前落轎
.手下各官兩旁擁侍,軍民人眾不得往還.
  一時只見宁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早有宁府開路
傳事人看見,連忙回去報与賈珍.賈珍急命前面駐扎,同賈赦賈政三人連
忙迎來,以國禮相見.水溶在轎內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并
不妄自尊大.賈珍道:“犬婦之喪,累蒙郡駕下臨,蔭生輩何以克當。”
水溶笑道:“世交之誼,何出此言。”遂回頭命長府官主祭代奠.賈赦等
一旁還禮畢,复身又來謝恩.
  水溶十分謙遜,因問賈政道:“那一位是銜寶而誕者?几次要見一見
,都為雜冗所阻,想今日是來的,何不請來一會。”賈政听說,忙回去,
急命寶玉脫去孝服,領他前來.那寶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親友人等說閒話
時,贊水溶是個賢王,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洒,每不以官俗國体所縛
.每思相會,只是父親拘束嚴密,無由得會,今見反來叫他,自是歡喜.
一面走,一面早瞥見那水溶坐在轎內,好個儀表人材.不知近看時又是怎
樣,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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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洁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
五爪坐龍白蟒袍,系著碧玉紅□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
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
發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
,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
的那寶貝在那里?"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与過去.水溶細細的
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
,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极口稱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絛,親自与寶
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几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
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于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
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余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
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
鐘愛极矣,但吾輩后生,甚不宜鐘溺,鐘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
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
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
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与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
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圣上親賜□□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
連忙接了,回身奉与賈政.賈政与寶玉一齊謝過.于是賈赦,賈珍等一齊
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
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V可越仙畢荈i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
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
.不在話下.
  且說宁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
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后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
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
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儿因記挂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
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
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
個尊貴人,女孩儿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儿兩個
坐車,豈不好?"寶玉听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
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离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
回說:“這里有下處,奶奶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
,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听了,便命
歇了再走.眾小廝听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
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
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儿的車往北而去,后面拉著寶玉的馬,搭
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赶上去,同入一庄門內.早
有家人將眾庄漢攆盡.那庄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
們去了.那些村姑庄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
有不愛看的?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
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庄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
鍬,橛,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
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听了,因點頭歎道:“怪道古人詩上
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
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么?"小廝們又告
訴他原委.寶玉听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
歲的村庄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坏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
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
“你們那里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与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
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
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听那邊老婆子叫道:“
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听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儿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
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仆婦們將帶著行路
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
,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儿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庄婦等來叩賞.鳳
姐并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并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
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怀里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几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
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
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
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于內殿偏室之
中,寶珠安于里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扰飯的,也有不
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
才散盡了.里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
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几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
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
寶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与鳳
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宁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
布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
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
: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里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里
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
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
頭庵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
,因他廟里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离鐵檻寺不遠.當下和尚工課
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几個妯娌陪著女
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
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
了水月庵,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
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儿越發長高了,模樣儿越發出息了,因說道
:“你們師徒怎么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里去?"淨虛道:“可是這几天
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里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里,叫請几位
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儿,就沒來請奶奶的安。”不言老尼
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
:“能儿來了。”秦鐘道:“理那東西作什么?"寶玉笑道:“你別弄鬼
,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么?這會子還哄我。
”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
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
,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
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只得說道:“能儿,倒碗茶來給我。”
那智能儿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与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
,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极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
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鐘
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
我難道手里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
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里吃這些東西,坐
一坐仍出來頑耍.
  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眾婆娘媳婦見無
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几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說
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
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
,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里
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
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
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
定要娶他女儿,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听了此言,也不管
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儿許几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
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气偏要退定禮.我想
如今長安節度云老爺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
,求云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
順也都情愿。”
  鳳姐听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
:“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听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
,也不做這樣的事。”淨虛听了,打去妄想,半晌歎道:“雖如此說,張
家已知我來求府里,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
的謝禮,倒象府里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鳳姐听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
什么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么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
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气。”老尼听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
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這三千銀子,不
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几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
.便是三万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
,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
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
的不知怎么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
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
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
談起來.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后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
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么!再這么我就
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
。”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离了這些人,才依你。
”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
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
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
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听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
二人听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么?"寶玉笑道
:“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
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
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
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
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
拿來釵b自己枕邊.寶玉不知与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
是疑案,不敢纂創.
  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
穿兩件衣服,無事宁可回去.寶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調唆
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
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
完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听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
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
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听說,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
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与來旺儿.來旺儿心中俱已明白,
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托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
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云光,久見賈府之情,
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儿回來.且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討信.
那秦鐘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
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
派婦女相伴.后回再見.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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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与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
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綣繾,未免失于調養,回來時
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胜之狀,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
.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于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
  那鳳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
備忍气吞聲的受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一個
知義多情的女儿,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
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張
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里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
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后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
來.也不消多記.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宁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
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
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
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
守忠也并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
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
,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
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
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
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
在一處,听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
只在臨敬門外伺候,里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
,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后來老爺出來亦如此
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
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妝起來.賈
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
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宁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
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
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气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
嗚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气死,此時
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
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
,宁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
介意.因此眾人嘲他越發呆了.且喜賈璉与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
日就可到家,寶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
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后補京缺,与賈璉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
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
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
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
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后又致喜慶之詞.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
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
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香串
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
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眾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
片刻閒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房內無外人,便笑道
:“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听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
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賈璉笑
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眾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
問別后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里照管得這些
事!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
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里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
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几回,
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儿
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
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儿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儿他們
就指桑說槐的報怨.`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儿',
`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怨不
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
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
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体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
怨后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儿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小,
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正說著,只听外間有人說話,鳳姐
便問:“是誰?"平儿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
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見姨媽去,
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我疑惑咱家并
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
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
辱了他。”鳳姐道:“噯!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
這么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換了他來如何?那薛
老大也是`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為要香菱不能到手,
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著香菱模樣儿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
,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
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
風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
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里鳳姐乃問平儿:“方才姨媽有什么事,巴巴打發了香菱來?"平儿
笑道:“那里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奶奶說說,旺儿嫂子越發連
個承算也沒了。”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奶奶的那利錢
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
在堂屋里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么利錢,奶奶
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气,油鍋里的錢
還要找出來花呢,听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
赶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听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
來了。”鳳姐听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
發個房里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鬼。”
  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
卻不敢任興,只陪侍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
讓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設下一杌,又
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肴饌与他放在杌上
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倒沒的握F他的牙。”因向平儿
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么不拿了去
赶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嘗一嘗你儿子帶來的惠泉酒。”趙
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
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為飲酒,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里,疼顧
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里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
儿奶了你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
別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
是燥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一件大喜事來,那里用不著人?所以倒是
來和奶奶來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儿奶的儿子
,你還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
是現放著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儿
?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看著`
人'一樣呢。”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念佛道:“可
是屋子里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原故,我們爺是沒有,
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
人'的他才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儿們跟前才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
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了主,我就
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吃碗
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才剛老
爺叫你作什么?"賈璉道:“就為省親。”鳳姐忙問道:“省親的事竟准了
不成?"賈璉笑道:“雖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鳳姐笑道:“可見當
今的隆恩.歷來听書看戲,古時從未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
,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么省親不省親,我
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么個原故?"賈璉道:“如今當今
貼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
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
見宮里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离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儿
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見,倘
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愿,亦大傷
天和之事.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
請候看視.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体天格物.因
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体儀制,母女尚不能
愜怀.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
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外,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
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踊躍感戴?現今周貴人的父
親已在家里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家,也
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
大小姐了?"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么?"鳳姐笑
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歲年紀,若早生二三
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
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赶上。”趙嬤嬤道:“唉喲喲,那可
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才記事儿,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
,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
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
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
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儿呢,說`東海少了白
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
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
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
`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常听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
,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么就這么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
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
買這個虛熱鬧去?"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
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
回:“東府里蓉,薔二位哥儿來了。”賈璉才漱了口,平儿捧著盆盥手
,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么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
人回些什么.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
,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里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
,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
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
忙說:“多謝大爺費心体諒,我就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才省事,蓋
造也容易,若采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体統.你回去說這樣
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万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
給大爺去請安去,再議細話。”賈蓉忙應几個"是".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
事,大爺派了侄儿,帶領著來管家兩個儿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
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听了,將賈薔打諒了打諒
,笑道:“你能在這一行么?這個事雖不算甚大,里頭大有藏掖的。”賈
薔笑道:“只好學習著辦罷了。”
  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
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
?孩子們已長的這么大了,`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
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儿,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价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
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并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算計算計。”
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才也議到這里.賴爺爺說,
不用從京里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万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
我們帶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著,等置辦花燭彩燈并各色帘櫳帳縵的
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鳳姐忙向賈薔道:“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
,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和嬸嬸討兩個人呢,這可巧
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听呆了話,平儿忙笑推
他,他才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
“可別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
的向鳳姐道:“嬸子要什么東西,吩咐我開個帳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
帳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別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
你們鬼鬼祟祟的?"說著一徑去了.
  這里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么東西?順便織來孝敬。”賈璉笑道:
“你別興頭.才學著辦事,倒先學會了這把戲.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寫信
來告訴你,且不要論到這里。”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著回事的人來
,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与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
.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宁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
并几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
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
歇.先令匠人拆宁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
有下人一帶群房盡已拆去.當日宁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
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
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
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
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
,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于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
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几人安插擺布.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种竹栽花
,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
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
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
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
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
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
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
出來問他:“作什么?"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听說,嚇了一
跳,忙問道:“我昨儿才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
煙道:“我也不知道,才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听了,
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里盡一盡同窗之
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急
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鐘
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母并几個弟兄都
藏之不迭.
  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
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
用,所以暫且挪下來松散些.哥儿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听了
,方忍住近前,見秦鐘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
!寶玉來了。”連叫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那秦鐘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
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
挂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挂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
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吒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
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
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正鬧
著,那秦鐘魂魄忽听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
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眾鬼道:“又是
什么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
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罵鬼使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
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才罷。”
眾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
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
怕他們也無益于我們。”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
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并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
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眾鬼听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
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歎道:“怎么不肯早來?再遲
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么話留下兩句。”秦
鐘道:“并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
.以后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畢,便長歎一聲,蕭然
長逝了.蕭然長逝了.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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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秦鐘既死,寶玉痛哭不已,李貴等好容易勸解半日方住,歸時
猶是凄惻哀痛.賈母幫了几十兩銀子,外又另備奠儀,寶玉去吊紙.
七日后便送殯掩埋了,別無述記.只有寶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無
可如何了.又不知歷几何時,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
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
造,好題匾額對聯的。”賈政听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
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才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
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游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干亭
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
眾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极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
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
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燈匾聯懸了.待貴妃游幸
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等听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
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后將雨村請來,
令他再擬。”眾人笑道:“老爺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
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于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如今上
了年紀,且案牘勞煩,于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縱擬了出來,
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反沒意思。”
眾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优則存之
,劣則刪之,未為不可。”賈政道:“此論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
,大家去逛逛。”說著起身,引眾人前往.

  賈珍先去園中知會眾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鐘,憂戚不盡,賈母
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才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
“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寶玉听了,帶著奶娘小廝們,一溜煙就
出園來.方轉過彎,頂頭賈政引眾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
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贊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
似的,今日偶然撞見這机會,便命他跟來.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來,一旁侍立.賈政道:
“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賈珍听說,命人將門關
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皆
是細雕新鮮花樣,并無朱粉涂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台磯,鑿成西
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
麗俗套,自是歡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前面.眾清客都道
:“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
,則有何趣。”眾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說畢,
往前一望,見白石□□,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
,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游去,回來
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抬頭忽見山
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
題以何名方妙?"眾人听說,也有說該題"疊翠"二字,也有說該提"錦嶂"的
,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個.原來
眾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如何,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
料定此意.賈政听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
新不如述舊,刻古終胜雕今.'況此處并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
是探景一進步耳.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气派。”
眾人听了,都贊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
的。”賈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
再俟選擬。”
  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蔥,奇花閃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
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
雕□繡檻,皆隱于山噢薵W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云,白
石為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賈政与諸人上了亭
子,倚欄坐了,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
丑,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賈政笑道:“`翼然'雖佳
寅,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于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
卯,于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
辰,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
巳,擬一個來.寶玉听說,連忙回道:“老爺方才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
午,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
未,瀉'字,則覺不妥.況此處雖云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于應制之例,用
申,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籍含蓄者。”賈政笑道:“
酉,諸公听此論若何?方才眾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
戍,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听。”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
亥,則莫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眾人都忙迎合,贊
13,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寶
14,玉听說,立于亭上,四顧一望,便机上心來,乃念道:
  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賈政听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
贊不已.于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抬頭看
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眾人都道:“好個
所在!"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
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從里
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
退步.后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牆內,繞階緣屋
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
。”說畢,看著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眾客忙用話開釋,又說道:“
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賈
政道:“俗。”又一個是"睢園雅跡".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
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賈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議論人家的好歹,可
見就是個輕薄人。”眾客道:“議論的极是,其奈他何。”賈政忙道:“
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為亂道,先設議論來,然后方
許你作.方才眾人說的,可有使得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
賈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圣
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道:“難道`淇
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眾
人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
“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念道:
  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
說畢,引眾人出來.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因問賈珍道:“這些院
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帘子并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
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自
然臨期合式陳設.帳幔帘子,昨日听見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
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准尺寸,就打發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
半。”賈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喚賈璉.
  一時,賈璉赶來,賈政問他共有几种,現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賈
璉見問,忙向靴桶取靴掖內裝的一個紙折略節來,看了一看,回道:“妝
蟒繡堆,刻絲彈墨并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
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帘二百挂,金絲藤紅漆
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線絡盤花帘二百挂,每樣得了一半,
也不過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圍,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說,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怀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筑
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几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楹
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
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
菜花,漫然無際.
  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
勾引起我歸農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篱門去,忽見
路旁有一石碣,亦為留題之備.眾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
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范石湖田家之詠
不足以盡其妙。”賈政道:“諸公請題。”眾人道:“方才世兄有云,`
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极,"賈政听了,
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极,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
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
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雞類,才都
相稱了。”賈政与眾人都道:“更妙。”賈政又向眾人道:“`杏花村'固
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眾客都道:“是呀.如今虛
的,便是什么字樣好?”
  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云
:`紅杏梢頭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眾人都道:好個`在望
'!又暗合`杏花村'意。”寶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
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眾人
听了,亦發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障,你能知
道几個古人,能記得几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方才那些胡說的
,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
  說著,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紙窗木榻,富貴气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
自是歡喜,卻瞅寶玉道。”此處如何?"眾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
教他說好.寶玉不听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賈政听
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里知道這清幽
气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
`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眾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眾人忙道:“
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
也。”寶玉道:“卻又來!此處置一田庄,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
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
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雖种
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
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未及說完,賈政气的喝命:
“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并
打嘴!"寶玉只得念道:
  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
  賈政听了,搖頭說:“更不好。”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
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
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
則落花浮蕩.眾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眾
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
了,而且陳舊。”眾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
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漵'
四字。”賈政听了,更批胡說.于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
道:“采蓮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賈政笑道:“可惜不
得入了。”賈珍道:“從山上盤道亦可以進去。”說畢,在前導引,大家
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
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
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
磚牆,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
  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
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
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异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
,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或如金繩盤屈,
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賈政不禁笑道:“
有趣!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
不得如此异香。”寶玉道:“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
是杜若蘅蕪,那一种大約是□蘭,這一种大約是清葛,那一种是金□草,
這一种是玉□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想來《离騷》,《文選
》等書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蕁的,也有叫作什么綸組
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么綠荑的,還有什么丹椒
,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象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
,也是有的。”未及說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唬的寶玉倒退,不敢
再說.
  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游廊,便順著游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
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几處清雅不同.賈政歎道:“此軒
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顏
其額,方不負此。”眾人笑道:“再莫若`蘭風蕙露'貼切了。”賈政道:
“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
正。”念道是:
  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眾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
'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詩云`蘼蕪滿手泣斜暉'。”眾人道:“頹喪,
頹喪。”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閱評閱。”因念道:
  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
忽抬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么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
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听說,便回道:“此處并沒有什么`蘭麝',`明月',
`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
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
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
  吟成□蔻才猶艷,睡足酴□夢也香.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
文猶綠',不足為奇。”眾客道:“李太白`鳳凰台'之作,全套`黃鶴樓',
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才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
`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
  說著,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
抱,迢迢复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賈
政道:“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麗了些。”眾人都道:“要如此方是.
雖然貴妃崇節尚儉,天性惡繁悅朴,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為過也
。”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螭護,
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眾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
。”賈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
象那里曾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賈政又命他作題
,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于此了.眾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
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詞窮了,再要考難逼迫,著了急,或生出事
來,倒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賈政心中也
怕賈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
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一處,更要好生作來!”
  說著,引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
五六.又值人來回,有雨村處遣人回話.賈政笑道:“此數處不能游了.
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說著,引客行來
,至一大橋前,見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
入者.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
芳閘'。”賈政道:“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來,或清堂
茅舍,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
,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賈政皆不及進去.因說半日腿酸,未嘗歇息
,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
。”說著,一徑引人繞著碧桃花,穿過一層竹篱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俄見
粉牆環護,綠柳周垂.賈政与眾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游廊相接.院
中點襯几塊山石,一邊种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勢若
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眾人贊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
棠,那里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國之种.俗
傳系出`女儿國'中,云彼國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眾人笑道
:“然雖不經,如何此名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詠士,以此花之
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
被世間俗惡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為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
了。”眾人都搖身贊妙.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廈下打就的榻上坐
了.賈政因問:“想几個什么新鮮字來題此?"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
。”又一個道:“`崇光泛彩'方妙。”賈政与眾人都道:“好個`崇光泛
彩'!"寶玉也道:“妙极。”又歎:“只是可惜了。”眾人問:“如何
可惜?"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
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
不可。”賈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
方兩全其妙。”賈政搖頭道:“不好,不好!”

  說著,引人進入房內.只見這几間房內收拾的与別處不同,竟分不出
間隔來的.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云百蝠",或"歲寒三友",
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万福万壽各种花樣,皆是
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一□一□,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
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
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系
小窗,倏爾彩凌輕覆,竟系幽戶.且滿牆滿壁,皆系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
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于壁,卻都是与壁相平的
眾人都贊:“好精致想頭!難為怎么想來,"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
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窗暫隔,及到了跟前,
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再走,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
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樣,-卻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
及轉過鏡去,益發見門子多了.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
便是后院,從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說著,又轉了兩層紗廚錦□,
果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過花障,則見青溪前阻.眾人
吒异:“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
口,從東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
到這里,仍舊合在一處,從那牆下出去。”眾人听了,都道:“神妙之
极,"說著,忽見大山阻路.眾人都道"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
來。”仍在前導引,眾人隨他,直由山腳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
,豁然大門前見.眾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于是大
家出來.那寶玉一心只記挂著里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
賈政忽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也不想逛了這半
日,老太太必懸挂著.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寶玉听說,方退了出來
.在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題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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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來至院外,就有跟賈政的几個小廝上來攔腰抱住, 都說:
“今儿虧我們,老爺才喜歡,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几遍,都虧我
們回說喜歡,不然,若老太太叫你進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說,
你才那些詩比世人的都強.今儿得了這樣的彩頭. 該賞我們了。”
寶玉笑道:“每人一吊錢。”眾人道:“誰沒見那一吊錢!把這荷
包賞了罷。” 說著,一個上來解荷包, 那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
說,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 又道:“好生送上去,罷。”一個
抱了起來,几個圍繞,送至賈母二門前. 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几次.
眾奶娘丫鬟跟上來,見過賈母,知不曾難為著他,心中自是歡喜.
  少時襲人倒了茶來,見身邊佩物一件無存,因笑道:“帶的東
西又是那起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 "林黛玉听說,走來瞧瞧,果然
一件無存,因向寶玉道:“我給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你明儿再
想我的東西,可不能夠了!"說畢,賭气回房,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
的那個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賭气拿過來就鉸. 寶玉見他生
气,便知不妥,忙赶過來,早剪破了.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
完,卻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 卻也可气.因忙
把衣領解了,從里面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荷包解了下來, 遞与
黛玉瞧道:“你瞧瞧,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林
黛玉見他如此珍重,帶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
莽撞,未見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頭一言不發.寶
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奉還,
何如?"說著,擲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見如此,越發气起來,聲咽气
堵,又汪汪的滾下淚來,拿起荷包來又剪.寶玉見他如此,忙回身
搶住,笑道:“好妹妹,饒了他罷!" 黛玉將剪子一摔,拭淚說道:
“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么。”
說著,賭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淚.禁不住寶玉上來"妹妹"長"妹妹"
短賠不是.
  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眾奶娘丫鬟們忙回說:“在林姑娘房
里呢。”賈母听說道:“ 好,好,好!讓他姊妹們一處頑頑罷.才
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別叫他們拌嘴, 不許
扭了他。”眾人答應著.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起來道:“你的
意思不叫我安生, 我就离了你。”說著往外就走.寶玉笑道:“你
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來帶上,黛玉伸手搶道:
“你說不要了,這會子又帶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說著,"嗤"的一
聲又笑了.寶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個香袋儿罷。”黛玉
道:“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 "一面說,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
房中去了,可巧寶釵亦在那里.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 原來賈薔已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
孩子——并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于東
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 另行修理了,就
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
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著他們帶領管理.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
銀錢等事,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
“采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 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
有了.外有一個帶發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
家. 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這
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 方才好了,所以帶發修行,今年才十八歲,
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 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
伏侍.文墨也极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儿又极好. 因听見`長安
'都中有觀音遺跡并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
院住著.他師父极精演先天神數,于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
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后來
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
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他,他說`侯門
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
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
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后話,暫且擱
過,此時不能表白.

 當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
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連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眾,
皆一時不得閒的.寶釵便說:“咱們別在這里礙手礙腳,找探丫頭
去。”說著,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閒頑,無話.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
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 皆已陳設齊備,采辦鳥雀的,自仙鶴,孔
雀以及鹿,兔,雞,鵝等類,悉已買全,交于園中各處像景飼養;
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出雜戲來, 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念几卷經
咒. 賈政方略心意寬暢,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
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 于是賈政方擇日題本.本上之日,奉朱
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賈妃省親.賈府領了此恩旨,
益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
  展眼元宵在邇, 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
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
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指示
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种种儀注不一. 外
面又有工部官員并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賈赦等督率匠
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園內各處,
帳舞蟠龍,帘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
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 賈母等在榮府大門
外.街頭巷口,俱系圍□擋嚴.正等的不耐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
來, 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刻用過晚
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
只怕戌初才起身呢。”鳳姐听了道:“既這么著,老太太,太太且
請回房,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于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
鳳姐照理.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蜡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听
外邊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儿.這些太
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賈赦領合族子侄在
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一
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 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赶出圍□之
外,便垂手面西站住. 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
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雉羽夔頭,又有銷金
提爐焚著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
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后面
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 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
路旁跪下.早飛跑過几個太監來, 扶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來.
那版輿抬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
請下輿更衣.于是抬輿入門,太監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領
元春下輿.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爛灼,皆系紗綾扎成,精致非常.上
面有一匾燈,寫著"体仁沐德" 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复出,上輿
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
喧,說不盡這太平气象,富貴風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
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涼寂寞,若不虧癩憎,跛道二人攜來到此,
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
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 即作一賦一贊,也不
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
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經的為是.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歎息奢華過費.
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乃下輿.只見清流一帶,勢如游龍,
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花雪浪,上面柳杏
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紙絹依勢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
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
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
諸燈,珠帘繡□,桂楫蘭橈,自不必說.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
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按此四字并"有鳳來儀"等處,皆系上
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況賈政
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
竟用小儿一戲之辭苟且搪塞?真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
抹油涂朱,畢則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后戶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
為大雅可觀,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宁榮賈府所為哉!据此論
之,竟大相矛盾了.諸公不知,待蠢物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后來添了寶玉,賈
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
怜愛寶玉,与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祖母,刻未暫离. 那寶玉未入
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几本書,數千字
在腹內了.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后,時時帶
信出來与父母說:“千万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
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 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后
贊寶玉偏才盡有,賈政未信,适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
其情思之清濁.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在幼童為之,亦或可取.
即另使名公大筆為之, 固不費難,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
更使賈妃見之,知系其愛弟所為,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 因有
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那日雖未曾題完,后來亦
曾補擬.
  閒文少述,且說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
`蓼汀'?"侍座太監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与賈政.賈政听了,即
忙移換.一時,舟臨內岸,复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
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賈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 于是進
入行宮.但見庭燎燒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
帘卷蝦須,毯舖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
額?"隨侍太監跪啟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賈妃點頭不
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
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
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諭曰:
“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
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 賈母等俱跪止不迭.賈妃滿眼垂淚,
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 三個人滿心里皆有
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
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
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
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
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賈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
番.然后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在廳外行禮, 及兩府掌家執事媳婦
領丫鬟等行禮畢.賈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王
夫人啟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賈妃听了,忙命快請.一時,
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寒溫.又有賈
妃原帶進宮去的丫鬟抱琴等上來叩見,賈母等連忙扶起,命人別室
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宁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
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敘些离別情景,
及家務私情.又有賈政至帘外問安,賈妃垂帘行參等事.又隔帘含
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
貴已极,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莽寒
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 下昭祖
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鐘于一人,幸及政夫婦.且
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 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涂地,臣子豈
能得報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職外,愿我君万壽千秋,乃天
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懣憤金怀,更祈自
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体貼眷愛如此之
隆恩也. "賈妃亦囑"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
政又啟:“園中所有亭台軒館,皆系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
目者,請別賜名為幸。”元妃听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進益
了。”賈政退出.賈妃見寶,林二人亦發比別姊妹不同,真是姣花
軟玉一般. 因問:“寶玉為何不進見?"賈母乃啟:“無諭,外男不
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
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攔于怀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
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游幸。”元妃等
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 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
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 ,"杏帘在望,妃
极加獎贊,又勸:“以后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极。”已而至正殿,
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
捧羹把盞.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几處最喜者賜名.按其
書云:顧恩思義
  天地啟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
  古今垂曠典,九州万國被恩榮.此一匾一聯書于正殿大觀園有
鳳來儀紅香綠玉蘅芷清芬杏帘在望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
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 諸如"梨花春雨",
"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此時悉難全記.又命舊有匾聯俱不必
摘去.于是先題一絕云: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寫畢,向諸姊妹笑道:“我
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 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
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并< <省親頌》等文,以記
今日之事.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
我微才所縛.且喜寶玉竟知題詠,是我意外之想.此中`瀟湘館',蘅
蕪苑'二處,我所极愛, 次之`怡紅院',`浣葛山庄',此四大處,必得
別有章句題詠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 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
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
自去构思.
  迎, 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難
与薛林爭衡,只得勉強隨眾塞責而已.李紈也勉強湊成一律.賈妃
先挨次看姊妹們的,寫道是:
  曠性怡情匾額迎春
  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
  誰信世間有此境,游來宁不暢神思?
  万象爭輝匾額探春
  名園筑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輝.
  文章造化匾額惜春
  山水橫拖千里外,樓台高起五云中.
  園修日月光輝里,景奪文章造化功.
  文采風流匾額李紈
  秀水明山抱复回,風流文采胜蓬萊.
  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台.
  名園一自邀游賞,未許凡人到此來.
  凝暉鐘瑞匾額薛寶釵
  芳園筑向帝城西,華日祥云籠罩奇.
  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
  文風已著宸游夕,孝化應隆歸省時.
  睿藻仙才盈彩筆,自慚何敢再為辭.
  世外仙源匾額林黛玉
  名園筑何處,仙境別紅塵.
  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賈妃看畢,稱賞一番,又笑道:“終
是薛林二妹之作与眾不同, 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來林黛玉安心
今夜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不想賈妃只命一匾一詠,倒不好違諭
多作,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
  彼時寶玉尚未作完, 只剛作了"瀟湘館"与"蘅蕪苑"二首,正作"
怡紅院"一首,起草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
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 紅香綠玉'四字,改了`
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況且
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
汗道:“ 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么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
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寶玉道:“`綠蜡'可有出處?"
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 將來金殿
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錢□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
無煙綠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寶玉听了,不覺洞開心臆,笑道:“該
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
后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寶釵亦悄悄的笑道:“還不快
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
姐, 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說笑,因說笑又怕他耽延工夫,
遂抽身走開了.寶玉只得續成,共有了三首.
  此時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負,自是不快.因見寶玉獨作四律,大
費神思,何不代他作兩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處.想著,便也走
至寶玉案旁,悄問:“可都有了?"寶玉道:“才有了三首, 只少`
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錄前三首罷.赶你
寫完那三首, 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說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
一律,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寶玉打開一看,
只覺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
上.賈妃看道:
  有鳳來儀臣寶玉謹題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迸砌妨階水,穿帘礙鼎香.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蘅芷清芬
  蘅蕪滿淨苑,蘿薜助芬芳.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怡紅快綠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
  綠蜡春猶卷,紅妝夜未眠.
  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
  對立東風里,主人應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庄.
  菱荇鵝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
進益了!"又指"杏帘"一首為前三首之冠,遂將"浣葛山庄"改為"稻香
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箋謄錄出方才一共十數首詩, 出令太監傳与外
廂.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春又命以瓊
酥金膾等物,賜与寶玉并賈蘭.此時賈蘭极幼,未達諸事,只不過
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別傳.賈環從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
故亦無傳.
  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太監
飛來說:“作完了詩,快拿戲目來!"賈薔急將錦冊呈上,并十二個
花名單子.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出戲: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 《仙緣》,第四出,《离魂》.賈薔忙張羅扮演起來.
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 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作盡悲
歡情狀.剛演完了,一太監執一金盤糕點之屬進來,問:“誰是齡
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
“貴妃有諭,說`齡官极好,再作兩出戲,不拘那兩出就是了'。”賈
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游園》,《惊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
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 <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
他不過,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 好生
教習",額外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并金銀錁子,食物之類.然后
撤筵,將未到之處复又游頑. 忽見山環佛寺,忙另□手進去焚香拜
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時, 太監跪啟:“賜物俱齊,請驗等例。”乃呈上略節.賈
妃從頭看了,俱甚妥協,即命照此遵行. 太監听了,下來一一發放.
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
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
"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減了如意,拐,珠四
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制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
爵各二只,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 每人新書一部,寶硯
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寶玉亦同此.賈蘭則是金銀項圈二個,
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外
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一百串,是賜与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奶
娘眾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
雙.其余彩緞百端,金銀千兩,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
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
廚役,优怜,百戲,雜行人丁的.
  眾人謝恩已畢, 執事太監啟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
賈妃听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淚來. 卻又勉強堆笑,拉住賈母,王
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再四叮嚀:“不須挂念,好生自養.
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
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万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賈母等已哭的哽噎
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別, 怎奈皇家規范,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
去了.這里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安慰解勸,方才扶出園門進
上房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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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并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
又發內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說.
且說榮宁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
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
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
強,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与無事的人一樣. 第一個寶玉是
极無事最閒暇的.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
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才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眾丫頭們擲
骰子赶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
“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听了,便命換衣
裳.才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
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
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倏
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于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
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滿街之人個個都贊:“好熱鬧戲,別人
家斷不能有的. "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
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說笑了
一回, 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
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
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里邊去了, 故也不問.至于跟寶玉的
小廝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才散,因
此偷空也有去會賭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
飲的,都私散了,待晚間再來,那小些的,都鑽進戲房里瞧熱
鬧去了.
  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挂著
一軸美人,极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無人,那
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 便往書
房里來.剛到窗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
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
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 也干那警幻所訓
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
唬開了,抖衣而顫.
  茗煙見是寶玉, 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
怎么說.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 "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致,
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
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
又赶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
后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几
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
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 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怜,
可怜!"又問:“名字叫什么?"茗煙大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
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据他說,他母親養他的
時節做了個夢, 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字
的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儿。”寶玉听了笑道:“真也新
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說著,沉思一會.

  茗煙因問:“二爺為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
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么呢?"
茗煙□□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逛
逛去, 一會子再往這里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寶玉道:“不
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
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
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
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
又道:“若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寶玉
道:“有我呢。”茗煙听說,拉了馬,二人從后門就走了.幸
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
叫襲人之兄花自芳.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与几個外甥女儿,
几個侄女儿來家,正吃果茶,听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
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仆兩個,唬的惊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
來,在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听見還可,襲人听了,
也不知為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么來了?
 "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么呢。”襲人听了,才
放下心來,□了一聲,笑道:“你也忒胡鬧了,可作什么來呢!
"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就
只有我們兩個。”襲人听了,复又惊慌,說道:“這還了得!
倘或碰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碰,馬轎紛紛的,
若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都是茗煙調
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嬤嬤們打你。”茗煙撅了嘴道:“二爺罵
著打著,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
不然我們還去罷。”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
多說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髒,爺怎么坐呢?”
  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 襲人拉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
三五個女孩儿,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
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
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擺,也
不敢亂給東西吃。”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舖在一個
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
花香餅儿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与寶玉怀
內,然后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寶玉.彼時他母兄已是忙
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 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
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嘗一點儿,也是來我家一
趟。”說著,便拈了几個松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与
寶玉.
  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悄問襲人:“好好
的哭什么?"襲人笑道:“何嘗哭, 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
掩過了.當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
褂.襲人道:“你特為往這里來又換新服,他們就不問你往那
去的?"寶玉笑道:“珍大爺那里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
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
“你就家去才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襲人悄笑道:
“悄悄的,叫他們听著什么意思. "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
靈玉摘了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
來都當希罕,恨不能一見,今儿可盡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
儿,也不過是這么個東西。”說畢,遞与他們傳看了一遍,仍
与寶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轎,或雇一輛小車,送
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襲人道:
“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頂小轎來,
眾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 襲人又抓果子与茗煙,又
把些錢与他買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 "一
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轎,放下轎帘.花,茗二人牽馬跟隨.
來至宁府街,茗煙命住轎,向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
東府里混一混,才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 "花自芳听說
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
了. "于是仍進后門來.俱不在話下.卻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
中這些丫鬟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赶圍棋的,也有擲骰抹
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 瞧瞧寶
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鬟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因歎道:
“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個樣儿了,別的媽媽
們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台——照見人家, 照
不見自家的.只知嫌人家髒,這是他的屋子,由著你們糟塌,
越不成体統了. "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
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 如今管他們不著,因此只顧頑,并不
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么時辰
睡覺"等語.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一個討厭的老
貨!”
  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
吃了罷。”說畢,拿匙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
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累
我們受气. "李嬤嬤听了,又气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樣
坏了.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
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么長大了?我的血
變的奶,吃的長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
我偏吃了,看怎么樣! 你們看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里調理
出來的毛丫頭,什么阿物儿!"一面說,一面賭气將酥酪吃盡.
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寶玉
還時常送東西孝敬你老去, 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李嬤嬤
道:“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
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气去了.
  少時, 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
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 "秋紋道:“他倒是贏
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气的睡去了。”寶玉笑道:
“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說著,襲人已來,彼
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
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 丫鬟們回說:
“李奶奶吃了。”寶玉才要說話,襲人便忙笑道:“原來是留
的這個,多謝費心. 前儿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
足鬧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
風干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舖床。”
  寶玉听了信以為真,方把酥酪丟開,取栗子來,自向燈前
檢剝,一面見眾人不在房里, 乃笑問襲人道:“今儿那個穿紅
的是你什么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听了,贊
歎了兩聲.襲人道:“歎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緣故,想是說
他那里配紅的。”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不配穿紅
的,誰還敢穿.我因為見他實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們家
就好了. "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
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 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才往你家來。”
寶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
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寶
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么不言語了?想
是我才冒撞沖犯了你,明儿賭气花几兩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
了。”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
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里,沒的我們這种濁物倒生在這
里。
”襲人道:“他雖沒這造化, 倒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
娘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妝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
  寶玉听了" 出嫁"二字,不禁又□了兩聲,正是不自在,又
听襲人歎道:“只從我來這几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
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听這話內有文章,不覺吃
一惊,忙丟下栗子,問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襲人道:
“我今儿听見我媽和哥哥商議,叫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
來,就贖我出去的呢。”寶玉听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為
什么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里的家
生子儿, 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里,怎么是個了局?
"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襲人道:“從來沒這道理.便
是朝廷宮里,也有個定例,或几年一選,几年一入,也沒有個
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了!”
  寶玉想一想, 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
襲人道:“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 或者感動了老
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几兩銀子, 留
下我,然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常的人,比我強的多而
且多.自我從小儿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
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
連身价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說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
去,斷然沒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不是什么奇
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來了,不是沒了我就不成事。”寶玉
听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心內越發急了,因又
道:“雖然如此說,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
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襲人道:“我
媽自然不敢強.且漫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
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強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
咱們家從沒干過這倚勢杖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
為你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 可以行
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离,
這件事, 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寶玉听了,思忖半晌,
乃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寶玉
听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乃歎道:
“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我一個孤鬼
儿。”說著,便賭气上床睡去了.原來襲人在家,听見他母
兄要贖他回去,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說:“當日原是你
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几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
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
也不朝打暮罵.況且如今爹雖沒了,你們卻又整理的家成業就,
复了元气.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澄几個錢,也
還罷了,其實又不難了. 這會子又贖我作什么?權當我死了,
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因此哭鬧了一陣.
  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 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
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价
銀一并賞了這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 只
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
下眾人不同, 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因此,
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次后忽然寶玉去了,他二人又是
那般景況,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
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
  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頑自是出于
眾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 近來仗著
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任性恣
情,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
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气,然后好下箴規.今見他默
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
只因怕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為
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頭們將栗子拿去吃了,
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 襲人便笑道:“這有什么
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
便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
襲人笑道:“咱們素日好處, 再不用說.但今日你安心留我,
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
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
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們同看著我,
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
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
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
憑你們愛那里去就去了。”話未說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
 說:“好好的,正為勸你這些,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
“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
“改了,再要說,你就擰嘴.還有什么?”
  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也罷,只是在
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
的樣子來,也教老爺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說嘴.他心里想著,
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讀書,已經他心里
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亂說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
你就起個名字叫作`祿蠹',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
自己不能解圣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
怎么怨得老爺不气, 不時時打你.叫別人怎么想你?"寶玉笑
道:“再不說了,那原是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如今
再不敢說了.還有什么?”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要緊的一
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愛紅的毛病儿。”寶玉
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說。”襲人笑道:“再也沒
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
便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 "寶玉笑道:“你在這里長遠了,
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
個福气,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甚趣。”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
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 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
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 至
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体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
先時還掙扎的住,次后捱不住, 只要睡著,因而和衣躺在炕上.
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
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開方去后,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
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 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
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帘, 進入里間,只見黛玉睡在那里,忙
走上來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
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鬧了一夜,
今儿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
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儿,混過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著眼,
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
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里,那邊去老老
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儿。”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
“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
黛玉道:“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
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 也不知是那個髒
婆子的。”黛玉听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
中的` 天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与寶玉,
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倒下.
  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
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
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
們淘漉胭脂膏子, □上了一點儿。”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
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干這些事
了.干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
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儿去學舌討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
又該大家不干淨惹气。”
  寶玉總未听見這些話, 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
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
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么香呢。”寶玉
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那里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
道.想必是柜子里頭的香气, 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寶玉
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子,
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么`羅漢'`真人'給
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儿,
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
  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么些,不給你個利
害,也不知道,從今儿可不饒你了.說著翻身起來,將兩只手
呵了兩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窩內兩肋下亂撓.黛玉素性触痒
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气來,口里說:“寶
玉,你再鬧,我就惱了. "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
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
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么`暖香'?"黛玉點頭歎
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
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寶玉方听出來.寶玉笑道:“方才
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
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把袖子我聞
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
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咱們斯斯文文
的躺著說話儿。”說著, 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
上臉.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只不理. 寶玉問他
几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古跡,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
黛玉只不答.
  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 便哄他道:“噯喲!你們揚州衙門
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見他說的鄭重,且又正言厲
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么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
謅道:“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就
是扯謊,自來也沒听見這山。”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
你那里知道這些不成.等我說完了,你再批評。” 黛玉道:“你
且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里原來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
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因說:`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
熬腊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
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時小耗回報:`各
處察訪打听已畢,惟有山下廟里果米最多.'老耗問:“米有几
樣?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倉, 不可胜記.果品有五种:
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
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
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
領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
見一個极小极弱的小耗應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眾耗見他
這樣, 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雖
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 口齒伶俐,机謀深遠.此去管比他
們偷的還巧呢.'眾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
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里,
使人看不出,听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
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眾耗听了,都道:`妙卻妙,只
是不知怎么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听了,笑道:`這
個不難,等我變來.'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
的一位小姐.眾耗忙笑道: `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
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現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
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
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 說著,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說:
“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為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
故典來。”黛玉笑道:“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呢。”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听
听。”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 有誰!他饒罵了人,還
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
里的故典原多. 只是可惜一件,凡該用故典之時,他偏就忘了.
有今日記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倒想不
起來,別人冷的那樣,你急的只出汗.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 "
黛玉听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
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里,只听
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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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 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
不知"綠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
飯后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体之法,
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
忽听他房中嚷起來, 大家側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這
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
他,可見老背晦了。”
  寶玉忙要赶過來, 寶釵忙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
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讓他一步為是。”寶玉道:“我知道
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罵襲人:“忘
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
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
的寶玉不理我,听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几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
頭,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
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 "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為他躺
著生气,少不得分辨說"病了,才出汗, 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
人家"等語.后來只管听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
"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
  寶玉雖听了這些話, 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
吃藥等話,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听了
這話,益發气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狸,那里認得
我了, 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
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
奶了這么大,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著丫頭們
要我的強。”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
來勸說:“ 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李嬤嬤見
他二人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
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
听得后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
正值他今儿輸了錢,遷怒于人. 便連忙赶過來,拉了李嬤嬤,
笑道:“好媽媽,別生气.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 你是
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
在這里嚷起來, 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
他.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
面拉著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
手帕子。”那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
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儿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
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气!"后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儿這般,
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寶玉
點頭歎道:“這又不知是那里的帳,只揀軟的排揎.昨儿又不
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帳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
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
任,不犯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為我得
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為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
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
連忙忍气吞聲, 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
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 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气.
襲人冷笑道:“要為這些事生气,這屋里一刻還站不得了.但
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么樣才好呢.時常我勸你,
別為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為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里,
遇著坎儿,說的好說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說,一面
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強忍著.
  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 寶玉見他才有汗意,不
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舖炕.
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和
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寶玉听說,
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
賈母猶欲同那几個老管家嬤嬤斗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
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時晴雯,綺
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
一個人在外間房里燈下抹骨牌. 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
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么些,
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里交給誰呢?那一
個又病了.滿屋里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
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
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
二天,里看著。”
  寶玉听了這話, 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里
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里,越發不用去了,
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么呢?怪
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痒,這會子沒什么事,我替你
篦頭罷。”麝月听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
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發,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
冷笑道:“哦, 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
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么大福。”說著,拿了
錢,便摔帘子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后, 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
鏡內笑道:“滿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說,忙向鏡中擺
手,寶玉會意.忽听忽一聲帘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
怎么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
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
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儿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這里
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動襲人.一宿
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 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
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后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閒逛.
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卻都是閒時.賈環
也過來頑, 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儿三個赶圍棋作耍,賈環見
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 并沒他意.今儿听他要頑,
讓他上來坐了一處.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 心中十分
歡喜.后來接連輸了几盤,便有些著急.赶著這盤正該自己擲
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 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儿擲三點就贏了.
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 那一個亂轉.鶯儿
拍著手只叫"么",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
子偏生轉出么來. 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后就拿錢,
說是個六點.鶯儿便說:“分明是個么!"寶釵見賈環急了,便
瞅鶯儿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 還不放下錢
來呢!"鶯儿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
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几個錢,連我也不放
在眼里.前儿我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
錢,還是几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
完, 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么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
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 "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
“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又罵鶯儿.正值寶玉
走來, 見了這般形況,問是怎么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
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
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并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
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后談論,
還禁得轄治他了. "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
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 探春,伯叔的有
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
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為万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
女儿,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
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
因孔子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這句話.
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 并不想自己是丈
夫,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 卻怕賈母,才
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
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這里不好,你別處頑去.
你天天念書,倒念糊涂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
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
成? 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
.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
為是。”賈環听了,只得回來.
  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里墊了踹窩來了?"一問
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儿欺負我,賴
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台
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里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
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听在耳內.便隔窗說道:
“大正月又怎么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儿錯了, 你只教
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么!憑他怎么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
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与你
什么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 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
王夫人更甚,听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
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气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
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
個頑.你不听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
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坏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
輸了几個錢?就這么個樣儿!"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
了一二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 "
回頭叫丰儿:“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后頭頑呢,把他送
了頑去.——你明儿再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
告訴學里,皮不揭了你的!為你這個不尊重, 恨的你哥哥牙根
痒痒,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喝命:“去
罷!"賈環諾諾的跟了丰儿,得了錢,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
話下.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 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
寶玉听了,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
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
史湘云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廝見.正值林黛玉在
旁,因問寶玉:“在那里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
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里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 "
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儿.不過偶然去他那里一
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
么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儿.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
便賭气回房去了.
  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說錯了,
你到底也還坐在那里,和別人說笑一會子. 又來自己納悶。”
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 只沒
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坏了身
子,我死,与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里,死了活
丑,了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
寅,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象只管這樣鬧,我還怕
卯,死呢?倒不如死了干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
辰,樣鬧,不如死了干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了干淨,
巳,別听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道:“史大妹妹等
午,你呢。”說著,便推寶玉走了.這里黛玉越發气悶,只向
未,窗前流淚.
  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
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千百樣的款
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
作什么?橫豎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
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來?死活憑我去
罷了!"寶玉听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么個明白人,難道
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雖糊涂,卻明白這兩句
話.頭一件, 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
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
這么大了,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
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么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
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
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
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气比,
分明今儿冷的這樣, 你怎么倒反把個青□披風脫了呢?"寶玉笑
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了。”林黛玉歎
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
  二人正說著, 只見湘云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
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 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
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
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赶圍棋儿,又該你鬧`么愛三四五'了。”
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 明儿連你還咬起來呢。”史湘云道:
“他再不放人一點儿,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
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
黛玉忙問是誰.湘云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
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
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寶玉不等說完,忙用
話岔開.湘云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
明儿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听`愛'`厄'去.阿彌陀
佛,那才現在我眼里!"說的眾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
端詳,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儿軟語救賈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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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史湘云跑了出來, 怕林黛玉赶上,寶玉在后忙說:“仔細
絆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
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
若饒過云儿,再不活著!"湘云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
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
云身后,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
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气的,都戲弄我不成!"寶玉勸道:
“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四人正難分解,
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 王夫人,李
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
各自歸寢.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几次,
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鞋往黛玉房中來,
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
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卻一
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帶
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歎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
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
玉早已醒了, 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
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笑道:“這天
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
寶玉听了,轉身出至外邊.
  黛玉起來叫醒湘云, 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复又進來,坐
在鏡台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
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 省得
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
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便
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寶玉也不
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云已梳完了
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云道:“這
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么替我梳了呢?"
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
又不帶冠子勒子, 不過打几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
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過他的頭來, 一一梳篦.在家不
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
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
有金墜腳.湘云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
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么少了一顆?"寶玉道:“丟
了一顆。”湘云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
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了,也
不知是給了人鑲什么戴去了!"寶玉不答,因鏡台兩邊俱是妝奩
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
送,因又怕史湘云說.正猶豫間,湘云果在身后看見,一手掠
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
不長進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過!”
  一語未了, 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
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 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
"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里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听說,心中
明白.又听襲人歎道:“姊妹們和气,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
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旁風。”寶釵听了,心
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听他說話, 倒有些識見。”
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
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 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么寶
姐姐和你說的這么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 "問一聲不答,再問
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我那里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
听了這話,見他臉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動了真
气?"襲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動气!只是從今以后別再進這屋
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
去. "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
為駭异,禁不住赶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
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
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寶玉听說,呆了一回,自覺無
趣, 便起身歎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
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听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
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听"忽" 的一聲,
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
“你也不用生气,從此后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儿,如何?
"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勸我. 你勸我也罷
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气睡了.我還
摸不著是為什么,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听見你勸我什
么話了。”襲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 還等我說呢!"正鬧著,
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
房中. 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
麝月与襲人親厚,一并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帘自往里間來.
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惊動你們。”
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
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
大l
  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 寶玉便問:“你叫什么名字?"那丫
頭便說:“叫蕙香。”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
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
气'罷了,什么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几個?"蕙香道:“四
個。”寶玉道:“你第几?" 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
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蘭气'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
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
麝月在外間听了抿嘴而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
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
四儿答應.
  誰知四儿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 見寶玉用他,他變盡
方法籠絡寶玉.至晚飯后,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
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
好沒興趣.待要赶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后越發來勸,
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
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挂,反
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儿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正
看至《外篇.□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玉毀珠,小盜不起,
  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
  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
  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
  采,膠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
  矩,□工□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
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
  玉之靈竅, 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
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
  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
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
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
在衾上. 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
生睡,看凍著了。”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
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复好
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
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 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
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
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
了?"連問几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
自過那邊房里去梳洗,再遲了就赶不上. "寶玉道:“我過那里
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里去,就往那
里去. 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雞聲鵝斗,叫別人笑.橫豎
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們這起東
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儿還記著
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
旁風, 夜里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
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 說道:“我再不听
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
起,這是何苦來!听不听什么要緊,也值得這种樣子。”寶玉
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么!
可知我心里怎么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
洗.
  寶玉往上房去后,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
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
覺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庄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 卻將丑語怪他人!寫畢,也往上房來見
賈母,后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 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
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儿發熱是見喜了,并非別病。”
王夫人鳳姐听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
險, 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虫豬尾要緊。”鳳姐听了,登時
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 一面傳与家人忌煎炒
等物,一面命平儿打點舖蓋衣服与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
頭与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 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
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 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
房來齋戒,鳳姐与平儿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個賈璉,只离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
熬,
  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 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
极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
作"多渾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
來往年紀,生得有几分人才,見者無不羡愛.他生性輕浮,最
喜拈花惹草,多渾虫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
管了,所以榮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异常,輕
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
曾見過這媳婦, 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
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
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
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
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 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
二鼓人定,多渾虫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
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
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
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
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
在下說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
為我髒了身子. 快离了我這里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
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婦越浪,賈
璉越丑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后
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斑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
還愿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复搬進臥室.見了風姐,正
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
  次日早起, 鳳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舖
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 平儿會意,忙拽在袖內,
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發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么? "
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儿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
按在炕上,掰手要奪, 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
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 我好意
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
怎么著。”賈璉听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
不賭狠了。”
  一語未了, 只听鳳姐聲音進來.賈璉听見松了手,平儿剛
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儿快開匣子, 替太太找樣子.平儿
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儿:“拿
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么?"平儿道:“收進來了。”鳳姐道:
“可少什么沒有?"平儿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
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儿
笑道:“不丟万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
難保干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 戒指,汗巾,香袋儿,
再至于頭發,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
賈璉在鳳姐身后,只望著平儿殺雞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裝著
看不見,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
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
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鳳姐笑道:“傻
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里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
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么回謝我呢?"喜
的個賈璉身痒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儿仍
拿了頭發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
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万別叫他知道。”
口里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
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 平儿
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儿還想我替你撒
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 便摟著求歡,被平儿奪手跑了,急的
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
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
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你不
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才認得我呢!
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
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說
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儿道:“他
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
坏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
气.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
里!”
  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儿在窗外,就問道:“要
說話兩個人不在屋里說,怎么跑出一個來, 隔著窗子,是什么
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平儿道:“屋里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鳳姐儿笑
道:“正是沒人才好呢. "平儿听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
"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儿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
說著,也不打帘子讓鳳姐,自己先摔帘子進來,往那邊去了.
鳳姐自掀帘子進來, 說道:“平儿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
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听了, 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
“我竟不知平儿這么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
你慣的他, 我只和你說!"賈璉听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
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
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寶玉悟禪机 制燈迷賈政悲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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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听鳳姐儿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
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 你到底怎么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
么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 "鳳姐
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里.如今他這生
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賈璉听了,低頭
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現有比例, 那林妹妹就是例.
往年怎么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鳳
姐听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么想定
了.但昨儿听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听見薛大
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
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
同了。”賈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
“我也這們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
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
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
下.
  且說史湘云住了兩日, 因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
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
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
辰之儀.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 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
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与他置酒戲.鳳
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 誰還
敢爭,又辦什么酒戲.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上几兩.
巴巴的找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道,這意思還叫我賠
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 圓的,扁的,壓塌了
箱子底,只是勒□我們.舉眼看看,誰不是儿女?難道將來只
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 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
們如今雖不配使,也別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說的
滿屋里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听听這嘴!我也算會說
的, 怎么說不過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和我的。”鳳
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去訴冤,倒說
我強嘴。”說著,又引著賈母笑了一回,賈母十分喜悅. 到晚
間,眾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說笑時,賈
母因問寶釵愛听何戲, 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
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
賈母更加歡悅.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
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
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戲,昆弋兩腔皆有.
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
史湘云,寶釵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
林黛玉, 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
“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出?我好點。”林黛玉
冷笑道:“你既這樣說,你特叫一班戲來,揀我愛的唱給我看.
這會子犯不上□著人借光儿問我。”寶玉笑道:“這有什么難
的.明儿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儿。”一面說,一面
拉起他來,攜手出去.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
法,只得點了一折《西游記> >.賈母自是歡喜,然后便命鳳姐
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
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后便命黛玉點.黛玉因讓薛姨媽
王夫人等.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
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 為他們不成?他們在
這里白听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說著,大家都笑
了. 黛玉方點了一出.然后寶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紈
等俱各點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時, 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
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
寶釵道:“你白听了這几年的戲,那里知道這出戲的好處,排
場又好,詞藻更妙。” 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
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你過來, 我告訴
你,這一出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
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 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
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
姐姐,念与我听听。”寶釵便念道:
  漫□英雄淚,相离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
  下.沒緣法轉眼分离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挂.那里討
  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寶玉听了,喜
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 林黛玉道:“安
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云也笑
了.于是大家看戲.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与一個作
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 細看時益發可怜見.因問年紀,那小
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歎息一回. 賈母令人另拿些肉
果与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
象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
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 史湘云接著笑道:“倒象林
妹妹的模樣儿。”寶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個眼色.
眾人卻都听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
時散了.
  晚間, 湘云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
來.翠縷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云道:“明
儿一早就走.在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
思!"寶玉听了這話,忙赶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
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 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
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 我是怕你
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
且反倒委曲了我. 若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与我何干
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 我也原不如你林
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
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
"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反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
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踐踹!"湘云道:“大正月里, 少信嘴胡
說.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儿,行動
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听去!別叫我啐你。”說著,一徑至
賈母里間,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 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
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
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
能勸.那寶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
起來開門, 只見寶玉還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
只得抽身上床躺著.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
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
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為什么原故.我原是給你
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 "寶玉道:“我并沒有比你,
我并沒笑,為什么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
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听說,無可分辯,
不則一聲.
  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
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頑, 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
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
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
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 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
說我小性儿,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
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寶玉見說, 方才与湘云私談,他也听見了.細想自己原為
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并未調和成功,反已落
了兩處的貶謗.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
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
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
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為何?想到其間也無庸分
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
气去了, 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气,便說道:“這
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寶玉不理, 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
不敢就說,只得以他事來解釋, 因說道:“今儿看了戲,又勾
出几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
還, 管誰什么相干。”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
“這是怎么說?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們姊妹們都喜喜歡歡
的,你又怎么這個形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儿們姊妹
們歡喜不歡喜, 也与我無干。”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
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 "寶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
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談及此句,不
覺淚下.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
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
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覺無
挂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 故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
靜.襲人笑回:“已經睡了。”黛玉听說,便要回去.襲人笑
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話。”說著,
便將方才那曲子与偈語悄悄拿來,遞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
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 不覺可笑可歎,便向襲人道:“作的是
玩意儿,無甚關系。”說畢,便攜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
日又与寶釵看.寶釵看其詞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
  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
  回頭試想真無趣! 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道:“這個人
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
書禪机最能移性.明儿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
都是從我這一只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
個粉碎,遞与丫頭們說:“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
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三人
果然都往寶玉屋里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
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
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
“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
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后。”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干
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 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
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
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
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听了這
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
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
今儿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机鋒,尚未完全了結,
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
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
知所能的, 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
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
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
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
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复如舊.忽然人報,
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儿,命你們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
一個進去.四人听說忙出去,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
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眾人
都爭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
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驗是否. "寶釵
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并無甚新奇,口中少不
得稱贊,只說難猜, 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
玉,湘云,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并
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机心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后
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挂在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娘娘所制,俱已猜著,惟
二小姐与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 不知是否。”
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
說猜著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与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制詩
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為玩笑小事,
并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听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
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么。”眾人听了,
都來看他作的什么,寫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眾人看了,大發一笑.
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
領茶而去.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 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
精致圍屏燈來,設于當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
粘于屏上,然后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
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設了
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懸了彩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
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 湘云又一席,迎,
探,惜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
在里間又一席. 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么不見蘭哥?"
地下婆娘忙進里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才老
爺并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复了賈政.眾人都笑說:
“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遣賈環与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
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說笑取樂.
  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 今日賈政在這里,便惟有唯唯
而已.余者湘云雖系閨閣弱女,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
也自緘口禁言.黛玉本性懶与人共,原不肯多語.寶釵原不妄
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
拘束不樂.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過三巡,便
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后,好讓他們
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見老太太這里大
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
心,便不略賜以儿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里,他們都不
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 猜不
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
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念道:
  猴子身輕站樹梢.
  ——打一果名.
  賈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后
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后也念一個与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堅硬.
  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打一用物.
  說畢, 便悄悄的說与寶玉.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
母.賈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台。”賈政笑道:
“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彩送上來. "
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
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 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
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
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頭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賈政道:“這是炮竹
嗄。”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賈政道:“是算盤。
”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階下儿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离.賈政道:“這是風箏。”
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听菱歌听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賈政道:“這是佛前
海燈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賈政心內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
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
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
此不祥之物為戲耶? "心內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于
色,只得仍勉強往下看去.只見后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卻是
寶釵所作,隨念道: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里總無緣.
  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賈政看完,心內自忖
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
非永遠福壽之輩。”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因
而將适才的精神減去十分之八九,只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勞乏亦未可定,又
兼之恐拘束了眾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云:“你竟不必
猜了,去安歇罷.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聞此
言,連忙答應几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
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复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
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
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
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寶
釵便道:“還象适才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儿。”
鳳姐自里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
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為什么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
詩謎儿.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
扯著鳳姐儿, 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廝纏.賈母又与李宮裁并眾姊
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 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
將食物撤去,賞散与眾人,隨起身道:“我們安歇罷.明日還
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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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后,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
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优劣,又命在大觀
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
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
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并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
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蜡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并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并十
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
不想后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
個大小事務与儿子管管, 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听見這件事
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 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
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
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
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里
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几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
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儿不費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
賈政.賈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
賈璉來.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
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 你且站住,听我說話.若是別的
事我不管,若是為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么著。”如此這
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
風姐听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
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
芸儿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
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儿笑道:“你放心.園
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种松柏樹, 樓底下還叫
种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儿管這件工程。”賈璉
道:“果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儿,
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儿听了,嗤的一聲笑了,向賈璉啐了
一口,低下頭便吃飯.
  賈璉已經笑著去了, 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
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儿倒大大的
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豎照在里頭的規例,每月
叫芹儿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听賈璉如此說,
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儿, 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
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風姐又作情央賈
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
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
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 叫他們吃茶罷.于是命小廝
拿回家,与母親商議.登時雇了大叫驢,自己騎上, 又雇了几
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
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 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后,忽想起
那大觀園中景致,自己幸過之后,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
人進去騷扰,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几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
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
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 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
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
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
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
書.
  賈政, 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后,便來回明賈母,
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帘幔床帳. 別人听了還自猶可,
惟寶玉听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
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听了,好似打了
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
扭股儿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
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
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過不教你在里頭淘气.
他說什么,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
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
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
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儿,彩云,彩霞,繡鸞,繡鳳等
眾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 金釧
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
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
里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 "寶玉只得
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間呢.趙姨娘打起帘子,
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
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里.一見他
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
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
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儿子,素愛如珍,自己的胡須將已蒼白: 因
這几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
“娘娘吩咐說, 你日日外頭嬉游,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
你姊妹在園里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 再如不守分安
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几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
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儿的丸藥都吃完了?"
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來,天
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
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賈政問道:“襲
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
個什么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
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
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
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气襲人知晝暖'.
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
玉,你回去改了罷. 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气。”賈政道:“究
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 專在這些濃詞艷
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
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
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儿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
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里,一見寶玉
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么?"寶玉告訴他:“沒
有什么,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
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里, 寶玉便問他:
“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里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
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几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
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
我也要叫你住這里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
幽。”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曰
子好,哥儿姐儿們好搬進去的. 這几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
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 探
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
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
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
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
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 或讀書,或寫字,
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
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几首即事詩,雖
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綃云幄任舖陳,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帘卷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
  絳芸軒里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栖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儿翠袖詩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儿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因這几首詩,當時有
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
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
壁上,不時吟哦賞贊.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
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
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
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里知寶玉此
時的心事. 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
卻又痴痴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与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
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
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并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
貴妃的外傳与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 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
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
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里舍的不
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几套進去,放在
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里.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 早飯后,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
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 展開《會真記》,從
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
一大半來, 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
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
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听背后有人說
道:“你在這里作什么?"寶玉一回頭, 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
擔著花鋤,鋤上挂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好,
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這里的水干淨,只一流出去,
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 那畸角上我有
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
過隨土化了,豈不干淨。”
  寶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
黛玉道:“什么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
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
早儿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
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 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
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
具且都放下, 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
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雖看完
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
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
貌'。”林黛玉听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
非蹙的眉,瞪了兩只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
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 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
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
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向前攔
住說道:“好妹妹,千万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
欺負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個癩頭黿吞了去, 變個大忘八,
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
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
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儿,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
秀,是個銀樣□槍頭.'"寶玉听了,笑道:“ 你這個呢?我也
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
一目十行么?”
  寶玉一面收書, 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
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
道:“那里沒找到,摸在這里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
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
寶玉听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里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听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
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 只听牆內笛韻悠揚,
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 只是林
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
到耳內,明明白白, 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与斷井頹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
便止住步側耳細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
事誰家院. "听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歎,心下自思道:“原來
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
味。”想畢,又后悔不該胡想,耽誤了听曲子.又側耳時,只
听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這兩句,
不覺心動神搖. 又听道:“你在幽閨自怜"等句,亦發如醉如痴,
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
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
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
兼方才所見《西廂記> >中"花落水流紅,閒愁万种"之句,都一
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淚.
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
听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儿遺帕惹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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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 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后擊
了一掌,說道:“你作什么一個人在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
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
傻丫頭,唬我這么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里來?"香菱嘻嘻
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
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么茶葉來給你的.走罷, 回家
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
然鳳姐儿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
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
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
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里去了?老
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
服走呢. "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
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儿,青緞子背心,
束著白縐綢汗巾儿,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
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
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
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
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
子,也不勸勸,還是這么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
丑,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樣?你
寅,再這么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
卯,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
  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
賈璉請安回來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
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
臉, 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
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賈璉笑
道:“你怎么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
的儿子芸儿. "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么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
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儿
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
你作儿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几歲了?"賈芸道:“十
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 听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
語說的,`搖車里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
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几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
寶叔不嫌侄儿蠢笨, 認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
道:“你听見了?認儿子不是好開交的呢. "說著就進去了.
寶玉笑道:“明儿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
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儿.明儿你到書房里來,和你說天話儿,
我帶你園里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圍隨往賈赦這
邊來.
  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
后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 次后便喚人來:
“帶哥儿進去太太屋里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后面,進入
上房. 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寶玉
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
一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 那里
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
眉烏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
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
坐了. 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
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
色儿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 寶玉見他們要走,
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
還和你說話呢. "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
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
都在這里呢,鬧的我頭暈,今儿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
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么不見?"邢夫人
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后頭不知那屋里去了. "寶玉道:
“大娘方才說有話說,不知是什么話?"邢夫人笑道:“那里
有什么話, 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
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儿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
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
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
回房安息.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听可有
什么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
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儿園里還有
几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
賈芸听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
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儿來打听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
賈璉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這些工夫說閒話儿呢.明
儿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赶回來才好.你
先去等著,后日起更以后你來討信儿,來早了我不得閒。”
說著便回后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
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舖,方才從
舖子里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么
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
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里按數
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儿也
是我們舖子里一個伙計, 替他的親戚賒了几兩銀子的貨,至
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
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 況且如今這
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舖子里來買,
也還沒有這些, 只好倒扁儿去.這是一.二則你那里有正經
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儿就派你一
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几
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干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
紀又小,不知事.后來听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
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
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
粥來,叫我怎么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
日兩頭儿來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
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
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儿. 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
里,就是他們爺儿們見不著,便下個气,和他們的管家或者
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
見了你們三房里的老四,騎著大叫驢, 帶著五輛車,有四五
十和尚道士,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干,這事就到他了!"
賈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么急的
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
又糊涂了.說著沒有米,這里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
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
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銀姐,往對門王奶奶
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儿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話,
那賈芸早說了几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不言卜家夫
婦,且說賈芸賭气离了母舅家門, 一徑回歸舊路,心下正自
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
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漢罵道:“臊你娘的!瞎了
眼睛,碰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
對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
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閒錢,專管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
錢人家索了利錢, 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碰了一頭,正沒好
气,掄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沖撞了
你。”倪二听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
忙把手松了,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
死.這會子往那里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
了個沒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
訴我,替你出气.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
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气,听我告訴你這原故。”說
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 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
令舅,我便罵不出好話來,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
用愁煩, 我這里現有几兩銀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買辦.
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帳,你
卻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
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說怕利錢重,這
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 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
分,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
搭包里掏出一卷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卻因人而
使,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倒
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
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
但只是我見你所相与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為的人,
似我們這等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
給我. 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
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卻听不上這話.
既說`相与交結'四個字,如何放帳給他,使他的利錢!既把銀
子借与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与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
既肯青目,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
你要寫什么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
人使去. "賈芸听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
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天气黑了,
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
求你帶個信儿与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
倘或有要緊事儿,叫我們女儿明儿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來
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偶然碰了這件事, 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
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 到明日加倍的
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決.忽又想道:“不妨,等那
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舖里,將
那銀子稱一稱,十五兩三錢四分二厘. 賈芸見倪二不撒謊,
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
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線,見
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气,便不說起卜
世仁的事來,只說在西府里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
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里.小丫頭子拿過來与
他吃.
  那天已是掌燈時候, 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香舖里買了冰麝,便
往榮國府來.打听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后面來.到賈璉院
門前,只見几個小廝拿著大高笤帚在那里掃院子呢.忽見周
瑞家的從門里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
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
必是裁什么尺頭。”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著鳳姐出來了.
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 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
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
"怎么不來我們這里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時
常記挂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
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我了. "賈芸笑道:
“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儿晚上還提起嬸
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
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樣呢。”
  鳳姐听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么好
好的你娘儿們在背地里嚼起我來?"賈芸道:“有個原故,只
因我有個朋友,家里有几個錢,現開香舖.只因他身上捐著
個通判,前儿選了云南不知那一處,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
舖也不在這里開了.便把帳物攢了一攢, 該給人的給人,該
賤發的賤發了,象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与親朋.他就一共
送了我些冰片, 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要轉買,不但
賣不出原价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么,便是很
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几分几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
也沒個人配使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
想起嬸子來. 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
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 不用說這些香料自
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
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
舉起來.
  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 采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
賈芸如此一來,听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便命
丰儿:“接過芸哥儿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儿。”因又說
道:“看著你這樣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儿
也明白,心里有見識。”賈芸听這話入了港, 便打進一步來,
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才要告訴他
与他管事情的那話, 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
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為得了這點子香,
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儿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
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
往賈母那里去了. 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
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 到賈母那
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里來.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
為奪"車" 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云,伴鶴四五個,又
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賈芸進入院內, 把腳一跺,說道:“猴
頭們淘气,我來了。”眾小廝看見賈芸進來,都才散了.賈
芸進入房內, 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焙茗道:
“今儿總沒下來.二爺說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說著,
便出去了.
  這里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
看別
  的小廝,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听門前嬌聲嫩語的叫
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
的倒也細巧干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恰值
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
個信儿。”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赶了出來,問怎么樣.焙茗
道:“等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儿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里的.
好姑娘,你進去帶個信儿,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
  那丫頭听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
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听那賈芸說道:“什么是廊上廊下
的,你只說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依
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有什么話明儿再來.今儿晚上得空
儿我回了他。”焙茗道:“這是怎么說?"那丫頭道:“他今
儿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
是耍的二爺在這里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儿來是正
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 他不過口里應著
,他倒給帶呢!"賈芸听這丫頭說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
字,因是寶玉房里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
我明儿再來。”說著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
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
有事呢。”口里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里呢.
  那賈芸一徑回家.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
那邊去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
道:“芸儿,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
我, 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
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 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
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
不能的. "鳳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沒成儿,昨儿又來尋我。”
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若有
這個意思,昨儿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
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儿。”
  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儿走,叫我也難說.早告
訴我一聲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點子事,耽誤到這會子.
那園子里還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
了。”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儿就派我罷。”鳳姐半
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煙火燈燭那個大
宗儿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
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倒
會拉長線儿.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也
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后儿就進去
种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徑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 來至綺霰齋打听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
往北靜王府里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 打听鳳姐回
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
出來, 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并連對牌交与了
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 心中喜不自禁,
翻身走到銀庫上,交与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
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
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
話下.這里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
去買樹,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
話儿.如此說了之后,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里還把這
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里回來,
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
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云
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
几個作粗活听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伙覓伴
的玩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
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
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儿說:“罷,罷,不用你們了。”
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 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
茶.只听背后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倒。”一
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
“你在那里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
一面回說:“我在后院子里,才從里間的后門進來, 難道二
爺就沒听見腳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
穿著几件半新不舊的衣裳, 倒是一頭黑□□的頭發,挽著個
□,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干淨.
  寶玉看了, 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里的人么?"那丫
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里的, 我怎么不認得?
"那丫頭听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
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儿不作,
那里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么不作那眼見的事?"那丫
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儿有個什
么芸儿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
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 "剛說到這句話,只
見秋紋,碧痕嘻嘻哈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
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
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
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
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异,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
并沒個別人, 只有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
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 走到那邊房內
便找小紅,問他方才在屋里說什么.小紅道:“我何曾在屋
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后頭找手帕子去.不想二
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才倒了茶,姐
姐們便來了。”
  秋紋听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
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 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
這個巧宗儿.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
你了? 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儿
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
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么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
在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
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儿匠來种樹, 叫你們
嚴禁些,衣服裙子別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
呢, 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儿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
工?"那婆子道:“說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紋,碧痕听
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听見了,心內卻明白,
就知是昨儿外書房所見那人了.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
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
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仆,他父母現在收管各
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
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后來命人進來居
住,偏生這一所儿又被寶玉占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
丫頭, 卻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內著實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
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 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
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 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
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悶悶的,忽然听見老
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
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 正沒個抓尋.忽听窗外低低的叫
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里呢。”紅玉听了忙走出
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
“二爺在那里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卻被門檻絆
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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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紅玉心神恍惚, 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
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 唬醒過來,方知是夢.
因此翻來复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來,就有几
個丫頭子來會他去打掃房子地面, 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
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發,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
巾子,便來打掃房屋.誰知寶玉昨儿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
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
玉是何等行為,若好還罷了,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
的.因此心下悶悶的,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
下了窗子,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几個丫頭在
那里掃地, 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獨不見昨儿那一個.
寶玉便□了鞋晃出了房門,只裝著看花儿,這里瞧瞧,那里
望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
在那里, 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只得又轉
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儿那個丫頭在那里出神. 待要
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
進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紅玉正自出神, 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
來.襲人笑道:“我們這里的噴壺還沒有收拾了來呢, 你到
林姑娘那里去,把他們的借來使使。”紅玉答應了,便走出
來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高處
都是攔著幃□,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頭种樹. 因轉身一
望,只見那邊遠遠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賈芸正坐在那山子石
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
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著.眾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
爽快,都不理論.
  展眼過了一日,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里
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自在,也便不
去了.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儿并賈家几個姊妹,寶釵,寶玉一
齊都去了,至晚方回.可巧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
抄個《金剛咒》唪誦唪誦.那賈環正在王夫人炕上坐著,命
人點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云倒杯茶來,一時又
叫玉釧儿來剪剪蜡花,一時又說金釧儿擋了燈影.眾丫鬟們
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鐘
茶來遞与他.因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儿,他便悄悄的向賈環說
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
也知道了,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
看出來了。”彩霞咬著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道:
“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
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
等語.說
  了不多几句話,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
規矩矩說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
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
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王夫人道:“
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
上酒來.還不在那里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
個枕頭來.寶玉听說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
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
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
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
便說:“再鬧,我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听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
見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气. 雖不敢明言,卻
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离甚近,便要用熱油
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蜡燈
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听寶玉" 噯喲"了一聲,滿屋里眾人都
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里外間屋的燈拿
了三四盞看時, 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
气,一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 一面又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
的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么慌腳雞
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台盤.趙姨娘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
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
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來,也不管管!几
番几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
  那趙姨娘素日雖然常怀嫉妒之心, 不忿鳳姐寶玉兩個,
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气,不但吞聲
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
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
怕明日賈母問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然后又
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
些疼,還不妨事.明儿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
鳳姐笑道:“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罵人為什么不小心看著,
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气生的,到明儿憑你怎么說去罷。”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后,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
不得.
  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 就覺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
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不曾,這遍方才回來,
又偏生燙了.林黛玉便赶著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
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的藥.林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
忙上來問怎么燙了,要瞧瞧. 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著,
搖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 見不
得這些東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件癖性,知道寶
玉的心內怕他嫌髒, 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里了,有什么
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
問他疼的怎么樣.寶玉道:“也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了。”
林黛玉坐了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寶玉
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与別人相干, 免不
得那賈母又把跟從的人罵一頓.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
干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一大跳,問起原
由,說是燙的,便點頭歎息一回,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一
畫, 口內嘟嘟囔囔的又持誦了一回,說道:“管保就好了,
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向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里知道,
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 只一
生長下來,暗里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他,得空便擰他一下,
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
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賈母听如此說,
便赶著問:“這有什么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
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
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子
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孫康宁安靜,再無惊恐邪祟
撞客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么個供奉這位菩薩?"馬道
婆道:“也不值些什么, 不過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几
斤香油,點上個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 晝夜
不敢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
我也好作這件功德的. "馬道婆听如此說,便笑道:“這也不
拘,隨施主菩薩們隨心愿舍罷了.象我們廟里, 就有好几處
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許的多,愿心
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
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油, 再還有几家也
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那小家子窮人家舍
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听了,
點頭思忖.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親長上
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為寶玉,若舍多了倒不
好,還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當家花花的,要舍,
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是這樣說,
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躉來關了去。”馬道婆念了一
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 .賈母又命人來吩咐:“以后大凡
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几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帶著,遇見僧道
窮苦人好舍。”
  說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
逛了一回.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內, 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
頭倒了茶來与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灣角,
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了鞋面子了.趙
奶奶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么顏色的, 弄一雙鞋面給我。”
趙姨娘听說,便歎口气說道:“你瞧瞧那里頭,還有那一塊
是成樣的? 成了樣的東西,也不能到我手里來!有的沒的都
在這里,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馬道婆見說,果真便挑
了兩塊袖將起來.
  趙姨娘問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
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
歎口气道:“阿彌陀佛!我手里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
供, 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將
來熬的環哥儿大了,得個一官半職, 那時你要作多大的功德
不能?"趙姨娘听說,鼻子里笑了一聲,說道:“罷,罷,再
別說起.如今就是個樣儿,我們娘儿們跟的上這屋里那一個
儿!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
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不伏這個主儿. "
一面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儿來.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
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儿, 走到門前,掀帘子向外
看看無人,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
提起這個主儿,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
不是個人。”
  馬道婆見他如此說, 便探他口气說道:“我還用你說,
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里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
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
么樣呢?"馬道婆听說,鼻子里一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
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有本事!——也難怪別人. 明不敢怎
樣,暗里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趙姨娘聞听這話里有
道理,心內暗暗的歡喜,便說道:“怎么暗里算計?我倒有
這個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干人. 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
大的謝你。”馬道婆听說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
“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里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
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
睜睜的看人家來擺布死了我們娘儿兩個不成?難道還怕我不
謝你?"馬道婆听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儿們
受人委曲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 可是你錯打算盤
了.就便是我希圖你謝,靠你有些什么東西能打動我? "趙姨
娘听這話口气松動了,便說道:“你這么個明白人,怎么糊
涂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
不怕不是我環儿的.那時你要什么不得?" 馬道婆听了,低了
頭,半晌說道:“那時候事情妥了,又無憑据,你還理我呢!
"趙姨娘道:“這又何難.如今我雖手里沒什么,也零碎攢了
几兩梯己,還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
個欠銀子文契給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時我照數給你。”
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娘道:“這如何還撒得謊。”
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几句
話.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兩欠契來.
趙姨娘便印了個手模, 走到櫥柜里將梯己拿了出來,与馬道
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使費, 可好不好?
"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并不顧青紅皂白,
滿口里應著,伸手先去抓了銀子掖起來,然后收了欠契.又
向褲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個紙鉸的青面白發的鬼來, 并兩
個紙人,遞与趙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兩個的年庚
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并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
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驗.千万小心,不要害
怕!"正才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
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
  卻說林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 總不出門,倒時常在
一處說說話儿.這日飯后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
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信
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筍,不覺出了院門.一望園中,
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
院中來,只見几個丫頭舀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
听見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
姐,寶釵都在這里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
個。”林黛玉笑道:“今儿齊全,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道:
“前儿我打發了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
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多謝。”鳳姐儿又道:“你
嘗了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說道:“論理可倒罷了,
只是我說不大甚好,也不知別人嘗著怎么樣。”寶釵道:“味
倒輕,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
我嘗著也沒什么趣儿,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
“我吃著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寶玉道:“你果然愛
吃,把我這個也拿了去吃罷。”鳳姐笑道:“你要愛吃,我
那里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
"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儿還有一
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們听听,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
茶葉,就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
閒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
家作媳婦?"眾人听了一齊都笑起來.林黛玉紅了臉,一聲儿
不言語,便回過頭去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
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詼諧,不過是貧嘴
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
作夢!你給我們家作了媳婦,少什么?"指寶玉道:“你瞧瞧,
人物儿,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
玷辱了誰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 寶釵便叫:“顰儿急了,還不回來坐
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剛至房門前,只
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釵寶玉等
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林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
寶釵方欲說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
了,請奶奶姑娘們出去呢。”李宮裁听了,連忙叫著鳳姐等
走了.趙,周兩個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
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 "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
站,我說一句話。”鳳姐听了,回頭向林黛玉笑道:“有人
叫你說話呢。”說著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紈一同去了.
  這里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話,
只是口里說不出來.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了, 掙
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林黛玉道:
“該,阿彌陀佛!"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
縱,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
黛玉并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等.此時王
子騰的夫人也在這里,都一齊來時,寶玉益發拿刀弄杖,尋
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 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而
顫,且儿萍,薛姨媽,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
里外外眾媳婦丫頭等, 都來園內看視.登時園內亂麻一般.
正沒個主見, 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雞
殺雞,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眾人越發慌了. 周瑞媳婦
忙帶著几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
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
顧了這里,丟不下那里.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 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
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 又恐香菱被人臊
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
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里.
  當下眾人七言八語, 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
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閣的張真人,种种喧騰不一.也曾
百般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日落.王子騰夫
人告辭去后,次日王子騰也來瞧問.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
弟兄輩并各親戚眷屬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
的,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愈發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
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晚間,那些婆娘媳婦丫
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夜
間派了賈芸帶著小廝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
人薛姨媽等寸地不离,只圍著干哭.

  此時賈赦, 賈政又恐哭坏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
人口不安,也都沒了主意.賈赦還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見
不靈效,著實懊惱,因阻賈赦道:“儿女之數,皆由天命, 非
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
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
忙亂,那里見些效驗.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
上,亦發連气都將沒了.合家人口無不惊慌,都說沒了指望,
忙著將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備下了. 賈母,王夫人,賈
璉,平儿,襲人這几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
趙姨娘,賈環等自是稱愿.到了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著
寶玉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從今以后,我可不在你
家了!快收拾了,打發我走罷。”賈母听了這話, 如同摘心
去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于悲痛.哥
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
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這口气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
不安生。”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 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
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見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
有什么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
不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 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
不象個避貓鼠儿?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 這會子逼
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
旁听見這些話,心里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
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
出去看。”賈母听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是誰做了
棺槨? "一疊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的天翻地覆,
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 念了一句:“南無解冤
孽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凶險,或中邪祟者,
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听見這些話,那里還耐得住,
便命人去快請進來.賈政雖不自在, 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
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這樣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請了進
來. 眾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与一個跛足道人.
見那和尚是怎的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腌□更有滿頭瘡.那道人又是怎生模
樣: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里焚修。”那僧笑道:
“長官不須多話.因聞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
政道:“倒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你們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
“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听這話有
意思,心中便動了,因說道:“小儿落草時雖帶了一塊寶玉
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誰知竟不靈驗。”那僧道:“長官
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 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
靈驗了.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頌持頌,只怕就好了。”
  賈政听說,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与他二人.那和
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歎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
過十三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
可羡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
  卻因鍛煉通靈后,便向人間覓是非.可歎你今日這番經
歷: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念畢,又摩弄一回,
說了些瘋話,遞与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于臥
室上檻,將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
人沖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舊如初。”說著
回頭便走了.賈政赶著還說話, 讓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
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著人去赶,那里有個蹤影.
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
上.王夫人親身守著, 不許別個人進來.至晚間他二人竟漸
漸醒來,說腹中饑餓.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 旋熬
了米湯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
放下來.李宮裁并賈府三艷,薛寶釵,林黛玉,平儿,襲人
等在外間听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
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
嗤的一聲笑. 眾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
笑什么?"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
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愿,賜
福消災,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
可笑。”林黛玉不覺的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
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姐貧嘴
爛舌的學。”一面說,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詳,且听
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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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后, 不但身体強壯,亦且連
臉上瘡痕平服,仍回大觀園內去.這也不在話下.且說近日
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里,
那紅玉同眾丫鬟也在這里守著寶玉,彼此相見多日,都漸漸
混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從前掉
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
一切男人,賈芸仍种樹去了.這件事待要放下,心內又放不
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
忽听窗外問道:“姐姐在屋里沒有?"紅玉聞听,在窗眼內望
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
家里,你進來罷。”佳蕙听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
“我好造化!才剛在院子里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
茶葉, 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給林姑娘送錢
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
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
倒了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
  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里到底覺怎么樣?依我說,你
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
玉道:“那里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
起來了, 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
也是一樣。”紅玉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佳蕙道:
“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儿,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么樣?"紅玉
道:“怕什么,還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淨!"佳蕙道:“好好
的,怎么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 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
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
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愿,叫把跟著的人都
按著等儿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
你怎么也不算在里頭? 我心里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
儿,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
素日殷勤小心, 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綺
霰他們這几個,都算在上等里去, 仗著老子娘的臉面,眾人
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气不可气?"紅玉道:“也不犯著气他們.
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
子呢?不過三年五載, 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
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 又
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
昨儿寶玉還說,明儿怎么樣收拾房子,怎么樣做衣裳,倒象
有几百年的熬煎。”
  紅玉听了冷笑了兩聲, 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
丫頭子走進來,手里拿著些花樣子并兩張紙, 說道:“這是
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
紅玉向外問道:“倒是誰的?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誰蒸下饅
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 "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
綺大姐姐的。”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紅玉便賭气把那
樣子擲在一邊, 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了的,因說
道:“前儿一枝新筆, 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時想不起來。”
一面說著,一面出神,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
鶯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來。”佳惠道:
“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抬箱子呢, 你自己取去罷。”紅玉
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 他也
不等著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
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 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
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紅玉立住笑問道:“李奶奶, 你老人
家那去了?怎打這里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
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种樹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 這會
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儿叫上房里听見,可又是不好。”紅
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道:“可
怎么樣呢?"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
才是。”李嬤嬤道:“他又不痴,為什么不進來? "紅玉道:
“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
可是不好呢。”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
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 帶進他來就完
了。”說著,拄著拐杖一徑去了.紅玉听說,便站著出神,
且不去取筆.
  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里,便問
道:“林姐姐,你在這里作什么呢? "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
墜儿.紅玉道:“那去?"墜儿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
說著一徑跑了.這里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儿
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
玉只裝著和墜儿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
紅玉不覺臉紅了,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不在話下.
  這里賈芸隨著墜儿,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儿先進去回
明了,然后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几點
山石,种著芭蕉,那邊有兩只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
上吊著各色籠子,各色仙禽异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
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
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恁樣四
個字。”正想著,只听里面隔著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
我怎么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听得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
入房內.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灼,卻看不見寶
玉在那里.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后轉
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里頭屋里
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廚
, 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
著家常衣服,□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
書擲下,早堆著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
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
我叫你往書房里來, 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叔叔
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見說你辛苦了好
几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
們一家子的造化。”
  說著, 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与他.那賈芸口里和寶玉
說著話,眼睛卻溜瞅那丫鬟: 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
紅襖儿,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不是別個,卻是襲人.
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几天,他在里頭混了兩日,他卻把那有
名人口認記了一半.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
 今見他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
姐怎么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里,又不是客,讓我自
己倒罷。”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
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里姐姐們,我怎么敢放肆呢。”
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 又說道誰家的戲子
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致,誰家的酒席
丰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异物.那賈芸口里只得
順著他說, 說了一會,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
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儿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
頭子墜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
口里一長一短和墜儿說話,先問他"几歲了?名字叫什么?你
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几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共總
寶叔房內有几個女孩子?"那墜儿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
了.賈芸又道:“才剛那個与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
儿笑道:“他倒叫小紅.你問他作什么?"賈芸道:“方才他
問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儿听了笑道:“他問
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這些事!
今儿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 才在蘅蕪
苑門口說的,二爺也听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
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么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种樹
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 但不
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見紅玉問墜儿,便知是
紅玉的,心內不胜喜幸.又見墜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
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向墜儿笑道:“我給是給
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不許瞞著我。”墜儿滿口里答應
  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后, 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
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 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
么又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見說,便拉他
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
來罷!"一面說,一面拉了寶玉起來. 寶玉道:“可往那去呢?
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么葳
蕤,越發心里煩膩。”
  寶玉無精打采的, 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回廊上調
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 只見
那邊山坡上兩只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
悶,只見賈蘭在后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
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當出門去了。”
寶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賈蘭笑道:“這
會子不念書,閒著作什么?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
“把牙栽了,那時才不演呢。”
  說著, 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只見鳳尾森森,龍
吟細細.舉目望門上一看,只見匾上寫著" 瀟湘館"三字.寶
玉信步走入,只見湘帘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
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 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里
看時,耳內忽听得細細的長歎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
昏.'"寶玉听了,不覺心內痒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
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一面說,一面掀帘子進來了.
  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
里裝睡著了.寶玉才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
并兩個婆子卻跟了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 "
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
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
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侯。”一面說,一
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發,一面笑向寶玉道:
“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么?" 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
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
么?"黛玉道:“我沒說什么。”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
我都听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
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
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
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
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
舍得疊被舖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
說什么?"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么。”黛玉便哭道:“如
今新興的,外頭听了村話來,也說給我听,看了混帳書,也
來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
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赶上來,"好妹
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
爛了舌頭。”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
老爺叫你呢. "寶玉听了,不覺打了個雷的一般,也顧不得別
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
玉便問道:“你可知道叫我是為什么?"焙茗道:“爺快出來
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
寶玉.
  轉過大廳, 寶玉心里還自狐疑,只听牆角邊一陣呵呵大
笑,回頭只見薛蟠拍著手笑了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
你,你那里出來的這么快。”焙茗也笑道:“爺別怪我。”
忙跪下了. 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了,是薛蟠哄他出來.
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 不要難為了小子,都是我逼
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 怎
么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么?"薛
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
話.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了。”寶玉道:“ 噯,
噯,越發該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的,還跪著作什
么!"焙茗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動,
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 他
不知那里尋了來的這么粗這么長粉脆的鮮藕,這么大的大西
瓜,這么長一尾新鮮的鱘魚, 這么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
柏香熏的暹豬.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 那魚,豬
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么种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
母親,赶著給你們老太太, 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
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
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來了,我
同你樂一天何如? "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書房里.只見詹光,
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這里, 見他進來,
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
來.說猶未了,眾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才停當歸坐.
寶玉果見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倒先扰
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寶玉道:“我
可有什么可送的? 若論銀錢吃的穿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
的,惟有我寫一張字,畫一張畫,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畫儿,我才想起來.昨儿我看人家一
張春宮,畫的著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 也沒細看,只看
落的款,是`庚黃'畫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寶玉听說,心下
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里有個`庚黃'?"想了半
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里寫了兩個字,
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道:“怎么看不真!
"寶玉將手一撒,与他看道:“別是這兩字罷?其實与`庚黃'
相去不遠。”眾人都看時, 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
“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覺沒意
思, 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說著,小廝來回"
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 薛
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 已
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
了,在家里高樂罷. "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
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 近來家母偶著
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
“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挂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
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慪气,如何又
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网山教兔鶻捎一翅膀。”
寶玉道:“几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
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 我在沈世兄
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么就忘了.單你去了,還
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儿,去
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几個人吃酒听唱的不樂,尋那個
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 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
的說。”馮紫英听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几
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
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那里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
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 那回儿有這個道理的?
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
眾人听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
那馮紫英站著,一气而盡. 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
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儿說的也不盡興.我為
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
處。”說著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
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訴了.也免的人猶疑。”馮紫英道:
“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
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 襲人正記挂著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
福,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 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
襲人道:“人家牽腸挂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
人來給個信儿。”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儿,只因馮世
兄來了,就混忘了。”正說,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
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
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
我不吃,叫他留著請人送人罷. 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
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儿,不在話下.
  卻說那林黛玉听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
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后,聞听寶玉來了,心里要找他問問
是怎么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自己
也便隨后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
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 好看异常,因
而站住看了一會.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
手扣門.
  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气,忽見寶釵來了,那
晴雯正把气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內抱怨說:“有事沒事跑
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听又有人叫門,
晴雯越發動了气,也并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
儿再來罷!"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 他們彼此頑耍慣了,
恐怕院內的丫頭沒听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
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么?"晴
雯偏生還沒听出來,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
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听了,不覺气怔在門外, 待
要高聲問他,逗起气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
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
現在他家依栖.如今認真淘气,也覺沒趣。”一面想, 一面
又滾下淚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听
里面一陣笑語之聲,細听一听,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
心中益發動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來:“必
竟是寶玉惱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了,你也打听
打听,就惱我到這步田地. 你今儿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儿就
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起來,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
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原來這林黛玉秉
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
宿鳥栖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惊.因有一首詩道:
  顰儿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閨,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惊飛.那林黛玉正自啼哭,
忽听"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要知端的,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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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 忽听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
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 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
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
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著門洒了几點淚.自覺無味,
方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
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么, 常常的便自淚道不干
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
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后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
個樣儿看慣,也都不理論了. 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
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 眼睛含
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
宿無話.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种節.
尚古風俗:凡交芒种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 祭餞花
神,言芒种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
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 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
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 或用綾錦紗
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系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
上,都系了這些物事. 滿園里繡帶飄□,花枝招展,更兼這
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 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并巧姐,
大姐,香菱与眾丫鬟們在園內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
說道:“林妹妹怎么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
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丟下了
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
也來了, 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
們都在那里呢, 你們找他們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
著便逶迤往瀟湘館來.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 寶釵便站住
低頭想了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儿一處長大,他兄妹間多
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況且林黛玉素習猜忌,好
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
玉嫌疑.罷了,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
  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
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扑了來玩耍,遂向
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扑.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
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
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 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
無心扑了,剛欲回來,只听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
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
□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听見說話, 便煞住腳往里細听,只听說道:
“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
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說話:“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
我罷。”又听道:“你拿什么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
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說道:“我
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謝他?
" 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的東西,自然
該還的.我拿什么謝他呢?"又听說道:“你不謝他,我怎么
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
你呢. "半晌,又听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
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听說道:“我
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說道:“噯
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听見.不如把這
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
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听見這話, 心中吃惊,想道:“怪道從古至
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机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
他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儿的言
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東西.今儿我听了
他的短儿,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
沒趣.如今便赶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 金蟬脫
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听"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
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
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內的紅玉墜儿剛一推窗,只听寶釵如此
說著往前赶,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
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墜儿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
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儿的.我
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
一繞就不見了. 別是藏在這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
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里
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
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誰知紅玉听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
拉墜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里,一定听了話去了!
"墜儿听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么樣呢?"
墜儿道:“便是听了,管誰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
紅玉道:“若是寶姑娘听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里又愛刻
薄人,心里又細,他一听見了,倘或走露了風聲,怎么樣呢?
" 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
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只見鳳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 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
至鳳姐跟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作什么事? "鳳姐打諒了
一打諒,見他生的干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
頭今儿沒跟進我來. 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
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
奶有什么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奶奶的
事, 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
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的。”紅玉道:
“我是寶二爺房里的。”鳳姐听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
寶玉房里的, 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
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里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儿底下放
著一卷銀子, 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价,等張材家的
來要, 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里頭床頭間有一個
小荷包拿了來。”
  紅玉听說撤身去了, 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
因見司棋從山洞里出來,站著系裙子,便赶上來問道:“姐
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沒理論。”紅玉
听了, 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
魚.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
春道:麝月,待書,入畫,鶯儿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
紅玉, 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里花儿也不澆,雀儿也
不喂,茶爐子也不□,就在外頭逛. "紅玉道:“昨儿二爺說
了,今儿不用澆花,過一日澆一回罷.我喂雀儿的時侯,姐
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儿不該
我□的班儿,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听听他的嘴!
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
沒有. 二奶奶使喚我說話取東西的。”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
看,方沒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
原來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里.不知說了一句話
半句話,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
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過了后儿還得听呵!有本事從今儿出
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說著去了.
  這里紅玉听說,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气來找鳳姐儿.到
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儿在這里和李氏說話儿呢. 紅玉上來
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了起來, 才
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了上
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 才旺儿進來討奶奶的示下,
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
"鳳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紅玉道:“平姐
姐說:我們奶奶問這里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
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 我們奶奶還會
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
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里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
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里.
明儿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話未說完, 李氏道:“噯喲喲!這些話我就不懂了.什
么`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
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為
你說的齊全. 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
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几個丫頭老婆之外, 我就怕和他們
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儿,咬文咬字,拿
著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里知道!先時我
們平儿也是這么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
美人了?說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宮裁笑道:“都象你潑
皮破落戶才好. "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方才兩遭,
說話雖不多,听那口聲就簡斷。”說著又向紅玉笑道:“你
明儿伏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儿,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紅玉听了, 扑哧一笑.鳳姐道:“你怎么笑?你說我年
輕,比你能大几歲,就作你的媽了?你還作春夢呢!你打听
打听,這些人頭比你大的大的,赶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
儿抬舉了你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
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儿,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儿。”鳳
姐道:“誰是你媽?"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是
林之孝之女。”鳳姐听了十分詫异,說道:“哦!原來是他
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儿
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
一個地啞.那里承望養出這么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几歲了?"
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叫紅玉的,
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儿了。”
  鳳姐听說將眉一皺, 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
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么著
肯跟,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里誰
是誰, 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答應著.他饒
不挑,倒把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
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后,怎么
怨的他媽! "鳳姐道:“既這么著,明儿我和寶玉說,叫他再
要人去,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紅玉笑
道:“愿意不愿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
學些眉眼高低, 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剛說
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
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 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姊
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 連忙梳洗了出來.剛
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
告我了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
“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帘子
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
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間
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 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
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 看
起這個光景來,不象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
又沒有見他,再沒有沖撞了他的去處了.一面想,一面由不
得隨后追了來.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 見黛玉去了,三個一同
站著說話儿.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
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
我前儿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
這里來,我和你說話。”寶玉听說, 便跟了他,离了釵,玉
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几天老爺可曾
叫你?"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儿我恍惚听見
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听錯了, 并
沒叫的。”探春又笑道:“這几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
了,你還拿了去,明儿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
巧頑意儿,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么城里城外, 大
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致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
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
要這些.怎么象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儿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
摳的香盒儿,膠泥垛的風爐儿,這就好了.我喜歡的什么似
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
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么,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 管
拉一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么.你揀那朴而不俗,
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象上回
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
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里
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給的.
老爺听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么,半日還說:`何苦來!
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
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 鞋
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听說,登時
沉下臉來,道:“這話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該作鞋的
人么?環儿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
 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這些話!給誰听
呢!我不過是閒著沒事儿,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弟弟,
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气。”寶玉听了,點頭
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听說,
益發動了气, 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涂了!他那想頭
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么想, 我
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
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
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忒昏憒的不象了!還有笑話呢:就
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
我,也是說沒錢使, 怎么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后來丫頭們
出去了,他就抱怨起來,說我攢的錢為什么給你使,倒不給
環儿使呢.我听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來往太太跟
前去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
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听一句儿
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
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
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歎道:“ 這是
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這花儿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
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 寶玉道:“我
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了,便把那花兜了起來, 登山
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
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听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
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
房里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
面煞住腳步,听他哭道是: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怜?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扑繡帘.
  閨中女儿惜春暮,愁緒滿怀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复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与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几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洒,洒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怜春半惱春:
  怜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与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愿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淨土掩風流.
  質本洁來還洁去,強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寶玉听了不覺痴
倒.要知端詳,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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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
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
,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
己, 哭了几聲,便隨口念了几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听見,
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后听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
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
坡之上, 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
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宁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
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
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
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
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 真
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网,
使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
西.
  那林黛玉正自傷感, 忽听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
“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想著,抬
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
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
住,長歎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里寶玉悲慟了一回, 忽然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
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 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
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赶上去,說道:
“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后撂開手。”
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 待要不理他,听他說"只說一句話,
從此撂開手",這話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
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說,
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后面歎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
黛玉听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么樣? 今日
怎么樣?"寶玉歎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
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听見姑娘也愛吃,
連忙干干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
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里
想著:姊妹們從小儿長大, 親也罷,熱也罷,和气到了儿,
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 不把我放在眼睛
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
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 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
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
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
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
  黛玉耳內听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
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
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么不好,万不
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 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
戒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 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
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樣才好. 就
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還
得你申明了緣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這個話, 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
便說道:“你既這么說,昨儿為什么我去了, 你不叫丫頭開
門?"寶玉詫异道:“這話從那里說起?我要是這么樣,立刻
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
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 起什么誓呢。”寶玉道:“實在
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
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
气的也是有的。”寶玉道:“ 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
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
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我論理不該說.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
倘或明儿寶姑娘來,什么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
了。”說著抿著嘴笑.寶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
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
好些?"林黛玉道:“也不過這么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
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
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
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說了個丸
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
叫他吃什么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
“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
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
手笑道:“從來沒听見有個什么`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
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
“想是天王補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儿.如今我也
糊涂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剛'`菩薩'支
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
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儿,明儿就叫人買些來吃。
”寶玉笑道:“這些都不中用的. 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
子,	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
丑,	道:“放屁!什么藥就這么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
寅,	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儿也古怪, 一時也說
卯,	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
辰,	足.龜大何首烏, 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都不
巳,	算為奇,只在群藥里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
午,	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給了他這方子.他拿
未,	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 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
申,	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听說,笑著搖手儿
酉,	說:“我不知道,也沒听見.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
戍,	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
亥,	在當地,听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
13,	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口里說著,忽一回身,
14,	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后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
15,	著羞他.
  鳳姐因在里間屋里看著人放桌子, 听如此說,便走來笑
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親自和我
來尋珍珠,我問他作什么,他說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
罷了,如今那里知道這么費事.我問他什么藥,他說是寶兄
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 我也沒工夫听.他說不然我也買几
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所以來和我尋.他說: `
妹妹就沒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來,過后儿我揀好的再給
妹妹穿了來.'我沒法儿,把兩枝珠花儿現拆了給他.還要了
一塊三尺上用大紅紗去,乳缽乳了隔面子呢。”鳳姐說一句,
那寶玉念一句佛,說:“太陽在屋子里呢!"鳳姐說完了,寶
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子,這珍
珠寶石定要在古墳里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
  的頭面,拿了來才好.如今那里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
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彌陀佛,
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里有這個,人家死了几百年,這會子
翻尸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
  寶玉向林黛玉說道:“你听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
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話,卻拿眼睛□,著寶釵.黛
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支吾
著我. "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
“太太不知道這原故.寶姐姐先在家里住著,那薛大哥哥的
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里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
道了. 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諒我撒謊呢。”正說著,只
見賈母房里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 林黛玉也不叫寶
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儿走.
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咱們走.我先走了。”說著便出
去了.寶玉道:“我今儿還跟著太太吃罷. "王夫人道:“罷,
罷,我今儿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
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
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
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姑娘走一趟,
他心里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挂,二則也記挂著林黛
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
家忙些什么?吃飯吃茶也是這么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
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 叫他在這里胡羼些什么。”寶玉
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 可巧走到鳳姐儿院門前,
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
盆呢. 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
寫几個字儿。”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屋里,鳳姐命人取
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 上
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么?又
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么個寫法?"鳳姐儿道:“你只管寫
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寶玉听說只得寫了.鳳姐一
面收起,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
屋里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了來使喚, 明儿我再替你挑几
個,可使得?"寶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
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么著,我就叫
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鳳姐
儿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
我呢,有話等我回來罷。”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
吃完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寶玉笑
道:“也沒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妹
妹在那里?"賈母道:“里頭屋里呢。”
  寶玉進來, 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
粉線,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么呢. 寶玉走進來笑道:
“哦,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飯,這么空著頭,一會子又頭
疼了. "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
綢子角儿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
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听了,只是納悶.
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
“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見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發
能干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
人罷了. "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儿,才剛為那個藥,
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里不受用了. "林黛玉道:“理他
呢,過會子就好了。”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 正
沒人呢,你抹骨牌去罷。”寶釵听說,便笑道:“我是為抹
骨牌才來了?"說著便走了. 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里
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
說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遲。”林黛玉總不理.寶玉便
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
“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
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寶玉听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
頭說道:“阿彌陀佛!赶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寶玉出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道:“馮大爺家請。”
寶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
往書房里來.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一個老婆子出
來了,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里等出門的衣裳,你
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儿。”那婆子說:“放你娘的屁!倒好,
寶二爺如今在園里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里,你又跑了這里
來帶信儿來了! "焙茗听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涂了。”
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
焙茗將原故說了.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抱了一個包袱出來,
遞与焙茗.回到書房里,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焙茗,
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去了.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
有人報与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里久
候, 還有許多唱曲儿的小廝并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
女云儿.大家都見過了,然后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儿
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
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
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托,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
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后擺上酒來,依次坐定.
馮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后命云儿也來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云儿的手笑道:“你
把那梯己新樣儿的曲子唱個我听,我吃一壇如何?"云儿听
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挂著他.兩個人形
   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架,一個偷
情,
  一個尋拿, 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唱畢笑道:
“你喝一壇子罷了。”薛蟠听說,笑道:“不值一壇,再唱
好的來。”
  寶玉笑道:“听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
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 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与
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
起海來一气飲干,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
卻要說出女儿來,還要注明這四字原故. 說完了,飲門杯.
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
古詩, 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
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
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
難道你連我也不如! 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
不過罰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
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說無法,只得坐了.
听寶玉說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儿愁,悔教夫
婿覓封侯.女儿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儿樂,秋千架上春
衫薄。”
  眾人听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
“不好,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
通不懂,怎么不該罰?"云儿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
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又該罰了。”于是拿琵琶听寶玉唱
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
穩紗窗風雨黃昏后,忘不了新愁与舊愁,咽不下玉粒金
  蓴噎滿喉, 照不見菱花鏡里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
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
  水悠悠.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
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
了令.
  下該馮紫英,說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
愁,大風吹倒梳妝樓.女儿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儿樂,
私向花園掏蟋蟀。”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
  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
里
  細打听, 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飲了門杯,說道:
“雞聲茅店月。”令完,下該云儿.
  云儿便說道:“女儿悲,將來終身指靠誰?"薛蟠歎道:
“我的儿,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么!"眾人都道:“別混他,
別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媽媽打罵何時休!"薛蟠道:
“前儿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眾人都道:
“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
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
不舍還家里.女儿樂,住了簫管弄弦索。”說完,便唱道:
  □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虫儿往里鑽.鑽了半日不得進
  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么
鑽?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
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儿悲——"說了半日,不見說
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
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儿悲——"又咳嗽了
兩聲,說道:“女儿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听了都
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么,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儿
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么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
“ 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
“女儿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么愁?"
薛蟠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道:“該罰,
該罰! 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
“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么?"眾人
听說,方才罷了.云儿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
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听我說罷:
女儿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听了,都詫异道:“這句
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儿樂,一根□□往里戳。”眾人
听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
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
么曲儿?"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
“罷,罷,罷!"薛蟠道:“愛听不听!這是新鮮曲儿,叫作
哼哼韻.你們要懶待听,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
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于是蔣玉
菡說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儿愁,無錢去打桂
花油.女儿喜,燈花并頭結雙蕊.女儿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
  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听譙樓鼓
敲,
  剔銀燈同入鴛幃悄.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
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
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
念道:“花气襲人知晝暖。”
  眾人倒都依了, 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
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么念
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
還賴呢! 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襲
人可不是寶貝是什么!你們不信, 只問他。”說畢,指著寶
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
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与蔣
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
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 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
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
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里去.還有一
句話借問, 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里?
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
小名儿。”寶玉听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 果
然名不虛傳.今儿初會,便怎么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
出扇子,將一個玉□扇墜解下來, 遞与琪官,道:“微物不
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
克當! 也罷,我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還是
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儿
一
  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 遞与寶玉,道:“這汗巾子是
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系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
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
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系著。”寶玉听說,喜不自
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 遞与琪官.
二人方束好,只見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
出來, 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干什么?
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么。”薛蟠那里肯
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于是复又歸坐飲酒,至晚方
散.
  寶玉回至園中, 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儿沒了,
便問他:“往那里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睡覺時只
見腰里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
道:“你有了好的系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听說,
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 不該給人才是,心里后悔,
口里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听了,
點頭歎道:“我就知道又干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
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為你,心里沒個算計儿。”再要說几句,
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明,
方才醒了,只見寶玉笑道:“夜里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
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 只見昨日寶玉系的那條汗巾子系
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解下來, 說
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
得委婉解勸了一回. 襲人無法,只得系在腰里.過后寶玉出
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里,自己又換了一條系著.
  寶玉并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襲人便回說:
“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 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么
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
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儿貴妃打發夏太
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
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 還
有端午儿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
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 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
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胜,問"別人的也都是
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著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
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
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儿,
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
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寶玉听了,笑道:“這是怎么個
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
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儿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
的寫著簽子, 怎么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
了來了.老太太說了,明儿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
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來:“拿了這個
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說是昨儿我得的,愛什么留下什么。”
紫綃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儿
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听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里
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赶上去笑道:“我的東
西叫你揀,你怎么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
開,又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么大福禁受,比不
得寶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 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听
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
什么金什么玉, 我心里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万世不得
人身!"林黛玉听他這話,便知他心里動了疑,忙又笑道:“好
沒意思,白白的說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寶玉
道:“我心里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
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
我也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
里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
“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寶丫頭不替
你圓謊,為什么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樣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
見,只裝看不見, 低著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
回,然后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里呢. 薛寶釵因往日
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
可結為婚姻" 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儿見元春所賜的東
西,獨他与寶玉一樣,心里越發沒意思起來. 幸虧寶玉被一
個林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挂著林黛玉,并不理論這
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
"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 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
寶釵生的肌膚丰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看著雪白一段
酥臂, 不覺動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
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 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
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玉另具一种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
寶釵褪了串子來遞与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
好意思的, 丟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林黛玉蹬著門檻子,
嘴里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么又
站在那風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
見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薛寶釵道:
“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來,
他就`忒儿'一聲飛了。”口里說著,將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寶
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要知端
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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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碰在
眼睛上,倒唬了一跳,問是誰. 林黛玉搖著頭儿笑道:“不
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
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么,又不好說的.
  一時, 鳳姐儿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
來,遂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
罷,怪熱的.什么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了。”鳳姐儿道:
“他們那里涼快, 兩邊又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几天打發人
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樓打掃干淨, 挂起帘子來,一
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才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
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里唱動戲,我又不得舒
舒服服的看。”
  賈母听說,笑道:“既這么著,我同你去。”鳳姐听說,
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
賈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
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 可好不好?"鳳姐儿笑道:“這就是老
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
去.長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 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
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著元春有人
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
這么高興. "因打發人去到園里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
跟了老太太逛去。”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已,只是
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子,听了這話,誰不要去.便是
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攛掇了去,因此李宮裁等都說
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
說.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 人馬簇簇.
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
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況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
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
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儿,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
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
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后賈母的丫頭鴛鴦, 鸚鵡,琥珀,
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儿,
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桔,探春的丫頭待書,翠墨,惜
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 同貴,外帶著香
菱,香菱的丫頭臻儿,李氏的丫頭素云,碧月,鳳姐儿的丫
頭平儿,丰儿,小紅,并王夫人兩個丫頭也要跟了鳳姐儿去
的金釧,彩云,奶子抱著大姐儿帶著巧姐儿另在一車,還有
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并跟出門的家人媳
婦子,烏壓壓的占了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
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
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儿",這邊又
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
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
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虛觀了.寶玉
騎著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將至觀前,只听
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 帶領眾道士在路旁迎接.
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并千
里眼, 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
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儿知道鴛鴦等在后面,
赶不上來攙賈母,自己下了轎,忙要上來攙. 可巧有個十二
三歲的小道士儿,拿著剪筒,照管剪各處蜡花,正欲得便且
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儿怀里.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
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罵道:“野牛□的, 胡朝那
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
釵等下車, 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
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
  賈母听了忙問:“是怎么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
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儿,剪燈花的,沒躲出去,
這會子混鑽呢。”賈母听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
唬著他. 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那里見的這個
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怜見的, 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
"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 那
孩子還一手拿著蜡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來,
叫他別怕.問他几歲了. 那孩子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
可怜見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儿,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
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里賈
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
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
給他几百錢,不要難為了他.家人听說,忙上來領了下去.
  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廝
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 "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
帽子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里地方大,今
儿不承望來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往你的那院里去,
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里去. 把小么儿們多挑几個在這二層
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
今儿小姐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到不了這里。”林之孝
忙答應"曉得", 又說了几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
“怎么不見蓉儿?"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里跑了出來.
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里也還沒敢說熱,他倒乘涼去了!
"喝命家人啐他. 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
得,有個小廝便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又道:“問
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儿怎么先乘涼
去了?"賈蓉垂著手, 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听
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璜,賈□, 賈瓊等也都忙了,
一個一個從牆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
著作什么?還不騎了馬跑到家里,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
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听說,忙跑了出
來,一疊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這會
子尋趁我。”一面又罵小子:“捆著手呢?馬也拉不來。”
待要打發小子去,又恐后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
馬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
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里頭伺候.只因天气炎熱,眾
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
或要隨喜那里,我只在這里伺候罷了。”賈珍知道這張道士
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
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 ,現今
王公藩鎮都稱他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
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 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
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胡子還□了呢!
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賈珍進來.
  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
賈母听了,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 那張道
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眾位奶
奶小姐納福? 一向沒到府里請安,老太太气色越發好了。”
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
万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挂著哥儿,一向身上
好? 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誕,人也來
的少,東西也很干淨,我說請哥儿來逛逛,怎么說不在家?"
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
手去了才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
又向賈母笑道:“哥儿越發發福了. "賈母道:“他外頭好,
里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的把個孩子逼出病
來了. "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處看見哥儿寫的字,作的
詩,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爺還抱怨說哥儿不大喜歡念書呢?
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歎道:“我看見哥儿的這個形
容身段, 言談舉動,怎么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
眼流下淚來.賈母听說,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
呢,我養這些儿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儿
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儿,爺們一
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赶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
楚了。”說畢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
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儿.我想著哥儿
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儿, 聰明智慧,根基家當,
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樣,小道也不敢造次. 等請
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
說了,這孩子命里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罷.你可如
今打听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
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几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
儿難得好的。”
  說畢, 只見鳳姐儿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
儿你也不換去.前儿虧你還有那么大臉, 打發人和我要鵝黃
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
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奶奶在這里,也沒
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
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說著跑到大殿
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
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儿來,只見鳳姐
笑道:“你就手里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 張道士
道:“手里不干不淨的,怎么拿,用盤子洁淨些。”鳳姐儿
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
符,倒象是和我們化布施來了。”眾人听說,哄然一笑, 連
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
舌頭地獄?"鳳姐儿笑道:“我們爺儿們不相干.他怎么常常
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卻不為化布
施,倒要將哥儿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
并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們著,你老人家
老天拔地的跑什么, 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
"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 看著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托
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壯,二則外面的人多,气味難聞,況是個
暑熱的天,哥儿受不慣,倘或哥儿受了腌□气味,倒值多了。”
賈母听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
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了出去.
  這里賈母与眾人各處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
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說著,只見張道士捧了盤
子,走到跟前笑道:“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儿的玉,實
丑,在可罕.都沒什么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
寅,都愿意為敬賀之禮.哥儿便不希罕, 只留著在房里頑耍
卯,賞人罷。”賈母听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
辰,有玉□,或有事事如意, 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
巳,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 他們
午,出家人是那里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
未,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
申,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象是門下出身了.
酉,"賈母听如此說,方命人接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
戍,爺爺既這么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
亥,小子們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
“這倒說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儿雖要行好,
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 若給了
乞丐,一則与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
舍給窮人,何不就散錢与他們。”寶玉听說,便命收下,
等晚間拿錢施舍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
  這里賈母与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占了
東樓.眾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
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么故事?
 "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
。”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
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 <南柯
夢》。”賈母听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著申
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 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
方才那一盤子賀物,將自己的玉帶上, 用手翻弄尋撥,一件
一件的挑与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
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
著這么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
些。”賈母道:“是云儿有這個。”寶玉道:“他這么往我
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
管什么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
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听說,便回頭裝沒
听見. 寶玉听見史湘云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
來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見他听見史湘云
  有了, 他就留這件,因此手里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
見眾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儿,似有贊歎
之意.寶玉不覺心里沒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
道:“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
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
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剛要說話,
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方說:
“你們又來做什么,我不過沒事來逛逛. "一句話沒說了,只
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听見賈府在
廟里打醮, 連忙預備了豬羊香燭茶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
儿听了,忙赶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
只說咱們娘儿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
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儿。”剛說了,只見
馮家的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
也有禮來了.于是接二連三,都听見賈府打醮, 女眷都在廟
里,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与都來送禮.賈母才后悔起來,
說:“又不是什么正經齋事, 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
禮上,沒的惊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 至下午便回來
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惊動
了人,今儿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
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气,嗔著張
道士与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后不再見張道士了,別
人也并不知為什么原故, 二則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
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
也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見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飯也懶去吃,
不時來問.林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
的戲去,在家里作什么?"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
受用, 今听見林黛玉如此說,心里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
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
了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了
這話, 倒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
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林黛玉听說,便冷笑了
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里象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
寶玉听了,便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么說,是安心咒我
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又道:“昨儿
還為這個賭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
滅,你又有什么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
今日原是自己說錯了,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
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
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里生气,來拿
我煞性子。”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況從幼
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
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
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
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 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
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
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
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
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
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
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里一時一刻白有你, 你竟心里沒
我。”心里這意思,只是口里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里想著:
“你心里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
  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
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
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里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
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 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
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么樣都好,只要你
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
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里又
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
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 "
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
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 那寶玉又听見他說"好姻緣"
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說不出話來,便賭
气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
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
竟文風沒動.寶玉見沒摔碎, 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見
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
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
后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
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赶了來,才奪了下來.
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与你們什么相干!”
  襲人見他臉都气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气的這樣,
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
砸坏了,叫他心里臉上怎么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著,一行
听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儿上來, 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
傷心大哭起來.心里一煩惱, 方才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
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
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
“雖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
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 寶二爺怎么過
的去呢?"寶玉听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儿上來,可見黛玉不如
一紫鵑.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气湊,一行
是淚,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寶玉見了這般, 又自己后悔方
才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
想著,也由不的滴下淚來了. 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著
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 待要勸寶玉不哭
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么委曲悶在心里,二則又恐薄了林黛
玉. 不如大家一哭,就丟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一
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輕輕的扇著,見三個
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
帕子擦淚.四個人都無言對泣.
  一時, 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
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
顧病,赶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要剪.襲人紫鵑剛
要奪,已經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
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 "襲人忙接了玉道:“何
苦來,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林黛玉道:“你只
管剪,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么。”
  只顧里頭鬧, 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林黛玉大哭大吐,寶
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么田地,倘或連累了他們,便一
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了他們.那賈母王夫
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
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 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么惊動
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
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
來又沒為什么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
什么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 "因此將他二
人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話,只得听著.還是賈母
帶出寶玉去了,方才平服.
  過了一日, 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擺酒唱戲,
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
正自后悔,無精打采的,那里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
去.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無甚大病,听見他
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 今日反不去,自然是
因為昨儿气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
是昨儿千不該万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
還得我穿了他才帶。”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气, 只說趁今儿那邊看戲,他兩
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
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么兩個不省事的小
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
頭'.几時我閉了這眼, 斷了這口气,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
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這口气. "自己抱
怨著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
听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
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
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洒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
長吁,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
里小廝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听見了,
你還罵小廝們蠢,不能体貼女孩儿們的心.今儿你也這么著
了. 明儿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們仇人似的,老太太
越發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气,
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
寶玉听見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机帶雙敲 齡官划薔痴及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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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林黛玉与寶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無去就他之
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若
論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气,
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
啐道:“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鵑笑道:
“好好的,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
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
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這么樣。”
  林黛玉正欲答話, 只听院外叫門。紫鵑听了一听,笑道:
“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 "林黛玉听了道:
“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么熱天毒日頭地
下, 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
寶玉。一面讓他進來, 一面笑道:“我只當是寶二爺再不上
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极小
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么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
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
里气不大好。"寶玉笑道:“我曉得有什么气。"一面說著,一
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 听見寶玉來,由不得傷了心,止不
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林黛玉只顧拭淚,并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 一
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著,
倒象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 若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節豈
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罵,憑著你怎么
樣,千万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聲。林黛
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見寶玉說別叫人知道他們
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人原親近,因又
撐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以后,我也不敢親近二
爺, 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寶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
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
道:“我死了。"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聞
此言,登時將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
什么!你家倒有几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個
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
  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后悔不來, 登時臉上紅脹起
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幸而屋里沒人。 林黛玉直瞪瞪的瞅
了他半天,气的一聲儿也說不出來。見寶玉憋的臉上紫脹,
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
牙說道:“你這——"剛說了兩個字,便又歎了一口气,仍拿
起手帕子來擦眼淚。寶玉心里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
話,正自后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說又說不出來,自歎
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 不覺滾下淚來。要用帕子揩拭,
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
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
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 向寶玉怀里
一摔,一語不發, 仍掩面自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
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
的五髒都碎了, 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
"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
還這么□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沒說完,只听喊道:“好了!"寶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
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儿跳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
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
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
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么可拌的,
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
哭的,昨儿為什么又成了烏眼雞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
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說著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
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作什么,有
我伏侍你呢。"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后面跟著出了
園門。 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
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 我及至到那
里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笑對訴,倒
象`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那里還要人去說
合。"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
下。寶玉沒甚說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
又不好了,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
病,倒象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惱了,姐姐替我分辨
分辨。"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動,何況
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
笑道:“姐姐知道体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戲
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
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听說, 自己由不得
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
原來也体丰怯熱。"寶釵听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
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
倒象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二
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儿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
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
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
娘們跟前, 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儿跑了。寶玉自知又把
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
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林黛玉听見寶玉奚落寶釵, 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
趁勢儿取個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
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听了兩出什么戲?"寶釵因見林黛
玉面上有得意之態, 一定是听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
的心愿,忽又見問他這話, 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
江,后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 色色都
知道,怎么連這一出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么一串子。
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
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負荊請罪
'!"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這話早
把臉羞紅了。 鳳姐于這些上雖不通達,但見他三人形景,便
知其意,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姜呢?"
眾人不解其意,便說道:“沒有吃生姜。風姐故意用手摸著
腮, 詫异道:發不好過了。寶釵再要說話,見寶玉十分討愧,
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未解得他
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 林黛玉笑向寶玉道:“你也試著比
我利害的人了。誰都象我心拙口笨的, 由著人說呢。"寶玉正
因寶釵多了心,自己沒趣,又見林黛玉來問著他,越發沒好
气起來。待要說兩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說不得忍著气,無
精打采一直出來。
  誰知目今盛暑之時, 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仆人等多半
都因日長神倦之時,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
從賈母這里出來,往西走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們
院門前, 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
午間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
房內。只見几個丫頭子手里拿著針線,卻打盹儿呢。王夫人
在里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儿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 把他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釧儿
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么著?"金
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
些戀戀不舍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
邊荷包里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便向金釧儿口里一送。
金釧儿并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 悄悄的笑
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儿不答。寶
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儿睜開眼,將寶
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頭, 有你的只
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
儿,你往東小院子里拿環哥儿同彩云去。 "寶玉笑道:“憑他
怎么去罷,我只守著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儿臉
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
都叫你教坏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去了。
  這里金釧儿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眾丫頭听
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儿:“把你媽叫
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儿听說,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
了。 太太要打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
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王夫人
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 今忽見
金釧儿行此無恥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過,打了
一下,罵了几句。雖金釧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
釧儿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那金釧儿含羞忍辱的出去,
不在話下。
  且說那寶玉見王夫人醒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
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
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听,果
然架下那邊有人。如今五月之際,那薔薇正是花葉茂盛之際,
寶玉便悄悄的隔著篱笆洞儿一看, 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
下,手里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
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象顰儿來葬花不
成?"因又自歎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為
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子, 說:“你不用跟
著那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
不是個侍儿,倒象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內的,卻辨不
出他是生旦淨丑那一個角色來。 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
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次皆因造次了,顰儿
也生气, 寶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只見這女
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
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然用
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
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
筆。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
是個什么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
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 因有所感,
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恐忘,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
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
子還在那里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
薔"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 已經畫了
有几千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睛珠儿只管隨著
簪子動,心里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話說不出來的大
心事,才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
煎。看他的模樣儿這般單薄,心里那里還擱的住熬煎。可恨
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伏中陰晴不定, 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陣涼風過了,唰唰
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著那女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
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時下雨。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
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
上都濕了。"那女孩子听說倒唬了一跳, 抬頭一看,只見花外
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了,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
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那女孩子只
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 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
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
一聲,才覺得渾身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
聲"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紅院去了,心里卻還記挂著那女孩
子沒處避雨。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子都放了學,進
園來各處頑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等兩個女孩子,正
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水積在
院內,把些綠頭鴨,花□□,彩鴛鴦,捉的捉,赶的赶,縫
了翅膀,放在院內頑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游廊上嘻
笑。
  寶玉見關著門,便以手扣門,里面諸人只顧笑,那里听
見。叫了半日,拍的門山響,里面方听見了,估諒著寶玉這
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
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
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么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儿瞧
瞧,可開就開,要不可開,叫他淋著去。"說著,便順著游廊
到門前, 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的雨打雞一般。襲人見了又
是著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彎著腰拍手道:“這么大
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爺回來了。”
  寶玉一肚子沒好气,滿心里要把開門的踢几腳,及開了
門,并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子們, 便抬腿踢在
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罵道:“下流東西們! 我
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儿也不怕,越發拿我取笑儿了。"
口里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
喲,是你來了!踢在那里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大話的,今
儿忽見寶玉生气踢他一下,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气,
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么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
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 "
寶玉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么大,今日是
頭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見了你!"襲人一面忍痛換衣
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儿的人,不論事大事小事好事
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儿順了手也打
起別人來。"寶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你
是安心了!素日開門關門,都是那起小丫頭子們的事。他們
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們也沒個怕懼儿。你
當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他們也好些。才剛是我淘气,不
叫開門的。”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
下疼的心里發鬧,晚飯也不曾好生吃。 至晚間洗澡時脫了衣
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
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喲"之聲從睡中哼出。寶玉雖
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 也睡不安穩。忽夜間听得"
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
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開眼見了
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寶玉道:“你夢里`噯喲',
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里又腥
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听說,果然持燈向地下一照,
只見一口鮮血在地。 寶玉慌了,只說也就心涼了半截。要知
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話
說襲人見了自己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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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听人說:“少年吐
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
將素日想著后來爭榮夸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淚
來.寶玉見他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里覺
的怎么樣?"襲人勉強笑道:“好好的,覺怎么呢!"寶玉的意
思即刻便要叫人燙黃酒, 要山羊血黎洞丸來.襲人拉了他的
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
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鬧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
 正經明儿你打發小子問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
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寶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罷了,向案
上斟了茶來,給襲人漱了口.襲人知道寶玉心內是不安穩的,
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則定要惊動別人,不如由
他去罷: 因此只在榻上由寶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寶玉也顧
不的梳洗,忙穿衣出來,將王濟仁叫來, 親自确問.王濟仁
問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怎么服,怎么
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
  這日正是端陽佳節, 蒲艾簪門,虎符系臂.午間,王夫
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
和他說話,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見寶玉沒精打彩, 也
只當是金釧儿昨日之事,他沒好意思的,越發不理他.林黛
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是他因為得罪了寶釵的原故, 心中不
自在,形容也就懶懶的.鳳姐昨日晚間王夫人就告訴了他寶
玉金釧的事, 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說笑,也就隨
著王夫人的气色行事, 更覺淡淡的.賈迎春姊妹見眾人無意
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
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
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
惆悵, 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為喜之時,他反以為
悲.那寶玉的情性只愿常聚, 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愿
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万种悲傷,
也就無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無興散了,林黛玉
倒不覺得,倒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 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
歎.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
將股子跌折.寶玉因歎道:“蠢才,蠢才!將來怎么樣?明
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么顧前不顧后的?"晴雯冷笑
道:“二爺近來气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儿連襲人都
打了,今儿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
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么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
弄坏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气儿,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么著了.
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
倒不好?"寶玉听了這些話,气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
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
  襲人在那邊早已听見,忙赶過來向寶玉道:“好好的,
又怎么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
了冷笑道:“姐姐既會說,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气.自古
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沒伏侍過.因為你伏
侍的好,昨日才挨窩心腳, 我們不會伏侍的,到明儿還不知
是個什么罪呢!"襲人听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說几
句話,又見寶玉已經气的黃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
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 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
听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
冷笑几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
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瞞不過我去,那里就
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
和我似的,那里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
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寶玉一面說:“你們气不忿,
我明儿偏抬舉他。”襲人忙拉了寶玉的手道:“他一個糊涂
人,你和他分證什么?況且你素日又是有擔待的,比這大的
過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
那里配和我說話呢!"襲人听說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
是和二爺拌嘴呢?要是心里惱我,你只和我說,不犯著當著
二爺吵, 要是惱二爺,不該這們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過
為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 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气.又
不象是惱我,又不象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么主
意?我就不多說,讓你說去。”說著便往外走.寶玉向晴雯
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著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
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這話,不覺又傷心
起來,含淚說道:“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儿打發
我出去,也不能夠。”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
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發你去吧。”說著,站起
來就要走.襲人忙回身攔住,笑道:“往那里去?"寶玉道:
“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沒意思! 真個的去回,你也
不怕臊了?便是他認真的要去,也等把這气下去了,等無事
中說話儿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的當作一件正經事去
回,豈不叫太太犯疑?"寶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說
是他鬧著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饒
生了气,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
門儿。”寶玉道:“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鬧些什么?
我經不起這吵,不如去了倒干淨。”說著一定要去回.襲人
見攔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紋,麝月等眾丫鬟見吵鬧,
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听消息,這會子听見襲人跪下央求,便
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扶起來,歎了一聲,在床
上坐下, 叫眾人起去,向襲人道:“叫我怎么樣才好!這個
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襲人見寶玉流
下淚來,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著,方欲說話,只見林黛玉進來,便出去了.
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么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為爭粽子
吃爭惱
  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
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說, 一面拍著襲人的肩,笑
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
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么?
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混說。” 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
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道:“你何苦來替他招罵名
儿.饒這么著, 還有人說閒話,還擱的住你來說他。”襲人
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 除非一口气不來死了
倒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怎么樣,我
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襲人
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還說這些話。”林黛玉將兩個指
頭一伸,抿嘴笑道:“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后都記著
你作和尚的遭數儿。”寶玉听得,知道是他點前儿的話,自
己一笑也就罷了.
  一時黛玉去后, 就有人說"薛大爺請",寶玉只得去了.
原來是吃酒,不能推辭,只得盡席而散.晚間回來,已帶了
几分酒,踉蹌來至自己院內,只見院中早把乘涼枕榻設下, 榻
上有個人睡著.寶玉只當是襲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
推他,問道:“疼的好些了?"只見那人翻身起來說:“何苦
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卻是晴雯.寶玉將
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發慣嬌了.早
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過說了那兩句, 你就說上那些話.說
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
該?"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來看見象什
么!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里。”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
配,為什么睡著呢?"晴雯沒的話,嗤的又笑了,說:“你不
來便使得,你來了就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
都洗了澡.我叫了他們來。”寶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
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沒有洗,拿了水來咱們兩個洗。”晴
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
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 我們也不好進去
的.后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著床腿,連席子上
都汪著水, 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沒那工夫收
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涼快, 那會子洗了,可以不用
再洗.我倒舀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才剛鴛鴦送了好
些果子來, 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們打發你吃。”寶玉
笑道:“既這么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
罷。”晴雯笑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里還
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
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
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 你要
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時拿他出气.就如杯盤,
原是盛東西的,你喜听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
只是別在生气時拿他出气.這就是愛物了。” 晴雯听了,笑
道:“既這么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
寶玉听了,便笑著遞与他. 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
了兩半,接著嗤嗤又听几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
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
寶玉赶上來,一把將他手里的扇子也奪了遞与晴雯.晴雯接
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么說,
拿我的東西開心儿?"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
么好東西!"麝月道:“既這么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
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
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
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罷。”寶玉笑道:“古
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說著,一面
叫襲人.襲人才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
大家乘涼,不消細說.至次日午間,王夫人,薛寶釵,林黛
玉眾姊妹正在賈母房內坐著,就有人回:“史大姑娘來了。”
一時果見史湘云帶領眾多丫鬟媳婦走進院來.寶釵,黛玉等
忙迎至階下相見. 青年姊妹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
自不必細說.一時進入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因
說:“天熱,把外頭的衣服脫脫罷。”史湘云忙起身寬衣.
王夫人因笑道:也沒見穿上這些作什么?姨娘不知道,他穿
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里, 他在這里
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
一瞧倒象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后邊,
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挂的燈鄧胱誘
邢祿依疵粵搜*.'他只是笑,也不過去.后來大家撐不住笑了,
老太太才笑了,說`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這算
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來, 住了沒兩日就下起雪來,
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來,老太太的一個新新的
大紅猩猩氈斗篷放在那里, 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了,又大又
長,他就拿了個汗巾子攔腰系上,和丫頭們在后院子扑雪人
儿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說著,大家想著
前情, 都笑了.寶釵笑向那周奶媽道:“周媽,你們姑娘還
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 "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
罷了,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里還是咭咭呱呱,笑
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里來的那些話。”王夫人道:“只
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 眼見有婆婆家了,還是那
們著。”賈母因問:“今儿還是住著,還是家去呢? "周奶娘
笑道:“老太太沒有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
云問道:“寶玉哥哥不在家么? "寶釵笑道:“他再不想著別
人,只想寶兄弟,兩個人好憨的.這可見還沒改了淘气. "
賈母道:“如今你們大了,別提小名儿了。”剛只說著,只
見寶玉來了,笑道:“云妹妹來了.怎么前儿打發人接你去,
怎么不來?"王夫人道:“這里老太太才說這一個,他又來提
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
史湘云道:“什么好東西?"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
見,越發高了。”湘云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
謝你記挂。”湘云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說著,
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寶玉道:“什么好的?你倒
不如把前儿送來的那种絳紋石的戒指儿帶兩個給他。”湘云
笑道:“這是什么?"說著便打開.眾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
送來的那絳紋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
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的帶來
豈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么新奇東
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
涂呢!我把這理說出來,大家評一評誰糊涂.給你們送東西,
就是使來的不用說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
了,若帶他們的東西,這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那一個丫頭
的,那是那一個丫頭的,那使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涂些,
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說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
糊涂了. 若是打發個女人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儿又打
發小子來,可怎么說丫頭們的名字呢?橫豎我來給他們帶
來,豈不清白。”說著,把四個戒指放下,說道:“襲人姐
姐一個, 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儿姐姐一個,平儿姐姐一個:
這倒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們清白? "眾人听了都
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么會說話,不讓
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會
說話。”一面說著,便起身走了.幸而粥x碩疾輝*, 只
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听見了,倒自己后悔又說錯了話,
忽見寶釵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
開,找了林黛玉去說話.
  賈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
園里也涼快,同你姐姐們去逛逛。”湘云答應了,將三個戒
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鳳姐等人去.眾奶娘丫頭
跟著,到了鳳姐那里,說笑了一回,出來便往大觀園來,見
過了李宮裁,少坐片時,便往怡紅院來找襲人. 因回頭說道:
“你們不必跟著,只管瞧你們的朋友親戚去,留下翠縷伏侍
就是了. "眾人听了,自去尋姑覓嫂,早剩下湘云翠縷兩個人.
翠縷道:“這荷花怎么還不開? "史湘云道:“時侯沒到。”
翠縷道:“這也和咱們家池子里的一樣,也是樓子花?"湘云
道:“他們這個還不如咱們的。”翠縷道:“他們那邊有棵
石榴,接連四五枝,真是樓子上起樓子, 這也難為他長。”
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樣,气脈充足,長的就好. "
翠縷把臉一扭,說道:“我不信這話.若說同人一樣,我怎
么不見頭上又長出一個頭來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說
道:“我說你不用說話,你偏好說.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
地間都賦陰陽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万化,
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
一樣。”翠縷道:“這么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辟地,都
是陰陽了?"湘云笑道:“糊涂東西,越說越放屁.什么`都是
些陰陽',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字,
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
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翠縷道:“這糊涂死了我!什么
是個陰陽,沒影沒形的. 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么個樣儿?
"湘云道:“陰陽可有什么樣儿,不過是個气,器物賦了成形.
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
是陰。”翠縷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
怪道人都管著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著月亮叫什么`太陰星
',就是這個理了。”湘云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
翠縷道:“這些大東西有陰陽也罷了,難道那些蚊子,虼蚤,
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磚頭儿也有陰陽不成?"湘云
道:“怎么有沒陰陽的呢?比如那一個樹葉儿還分陰陽呢,
那邊向上朝陽的便是陽,這邊背陰覆下的便是陰。”翠縷听
了,點頭笑道:“原來這樣,我可明白了. 只是咱們這手里
的扇子,怎么是陽,怎么是陰呢?"湘云道:“這邊正面就是
陽,那邊反面就為陰。”翠縷又點頭笑了,還要拿几件東西
問,因想不起個什么來,猛低頭就看見湘云宮絛上系的金麒
麟,便提起來問道:“姑娘,這個難道也有陰陽?"湘云道:
“走獸飛禽,雄為陽,雌為陰,牝為陰,牡為陽.怎么沒有
呢!"翠縷道:“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這連
我也不知道。”翠縷道:“這也罷了,怎么東西都有陰陽,
咱們人倒沒有陰陽呢? "湘云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
生走罷!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這有什么不告
訴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難我。”湘云笑道:“你知道
什么?"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說著,湘云拿手
帕子握著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說是了,就笑的這
樣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縷道:“人規矩主子
為陽,奴才為陰. 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
很懂得。”一面說,一面走,剛到薔薇架下, 湘云道:“你
瞧那是誰掉的首飾,金晃晃在那里。”翠縷听了,忙赶上拾
在手里攥著,笑道:“可分出陰陽來了。”說著,先拿史湘
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揀的瞧,翠縷只管不放手, 笑道:“是
件寶貝,姑娘瞧不得.這是從那里來的?好奇怪!我從來在
這里沒見有人有這個。”湘云笑道:“拿來我看。”翠縷將
手一撒,笑道:“請看。”湘云舉目一驗,卻是文彩輝煌的
一個金麒麟, 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
上,只是默默不語,正自出神,忽見寶玉從那邊來了,笑問
道:“你兩個在這日頭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襲人去?"湘
云連忙將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們一處走。”說著,
大家進入怡紅院來.襲人正在階下倚檻追風,忽見湘云來了,
連忙迎下來,攜手笑說一向久別情況. 一時進來歸坐,寶玉
因笑道:“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專等你呢。”說
著,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聲,便問襲人"那
個東西你收起來了么?"襲人道:“什么東西? "寶玉道:“前
儿得的麒麟。”襲人道:“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怎么問我?"
寶玉听了,將手一拍說道:“這可丟了,往那里找去!"就要
起身自己尋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遺落的,便笑問道:“你
几時又有了麒麟了?"寶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
早晚丟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頑的東西,
還是這么慌張。”說著,將手一撒,"你瞧瞧,是這個不是?"
寶玉一見由不得歡喜非常,因說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
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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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玉見那麒麟,心中甚是歡喜,便伸手來拿,笑道:
“虧你揀著了.你是那里揀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這個,
明儿倘或把印也丟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倒
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襲人斟了茶來
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見前儿你大喜了。”史
湘云紅了臉,吃茶不答.襲人道:“這會子又害臊了.你還
記得十年前,咱們在西邊暖閣住著,晚上你同我說的話儿?
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么又害臊了? "史湘云笑道:“你還
說呢.那會子咱們那么好.后來我們太太沒了,我家去住了
一程子, 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來了,你就不象先待
我了。”襲人笑道:“你還說呢.先姐姐長姐姐短哄著我替
你梳頭洗臉,作這個弄那個,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來.
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親近呢?"史湘云道:“阿彌陀佛,
冤枉冤哉!我要這樣, 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么大熱天,
我來了,必定赶來先瞧瞧你.不信你問問縷儿,我在家時時
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聲. "話未了,忙的襲人和寶玉都勸道:
“頑話你又認真了. 還是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說
你的話噎人,倒說人性急。”一面說,一面打開手帕子,將
戒指遞与襲人.襲人感謝不盡,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
們的,我已得了, 今儿你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沒忘了我.只
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
湘云道:“是誰給你的?"襲人道:“是寶姑娘給我的。”湘
云笑道:“我只當是林姐姐給你的, 原來是寶釵姐姐給了
你.我天天在家里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
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么個親姐姐,就是沒
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說著,眼睛圈儿就紅了.寶玉道:
“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史湘云道:“ 提這個便怎
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見,又怪嗔我贊了
寶姐姐.可是為這個不是? "襲人在旁嗤的一笑,說道:“云
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寶玉笑道:“我說
你們這几個人難說話,果然不錯。”史湘云道:“好哥哥,
你不必說話教我惡心.只會在我們跟前說話,見了你林妹妹,
又不知怎么了。”
  襲人道:“且別說頑話,正有一件事還要求你呢。”史
湘云便問"什么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
兩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
“這又奇了,你家放著這些巧人不算,還有什么針線上的,
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來?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
做呢。”襲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
屋里的針線, 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
便知是寶玉的鞋了,因笑道:“既這么說,我就替你做了罷.
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別人的我可不能。”襲人笑道:“又
來了,我是個什么,就煩你做鞋了.實告訴你,可不是我的.
你別管是誰的,橫豎我領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論理,
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
 你必定也知道。”襲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
“前儿我听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著和人家比, 賭气又鉸了.
我早就听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
奴才了. "寶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
襲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話,說是新
近外頭有個會做活的女孩子,說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
一個扇套子試試看好不好. 他就信了,拿出去給這個瞧給那
個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惱了林姑娘,鉸了兩段.回來他還叫
赶著做去,我才說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 "史湘云
道:“越發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會剪,就叫
他做。”襲人道:“他可不作呢.饒這么著,老太太還怕他
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才好,誰還煩他做? 舊年好一
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儿,今年半年,還沒拿針線呢。”正
說著,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
會。”寶玉听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 襲人
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蹬著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
他坐著就罷了, 回回定要見我。”史湘云一邊搖著扇子,笑
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才叫你出去呢。”寶玉道:
“那里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云笑道:“主
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才只要會你。”寶玉
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并不
愿同這些人往來。”湘云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
大了,你就不愿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
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
酬世務,日后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里攪些
什么!"寶玉听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
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云姑娘快別說這話.
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
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里寶姑娘的話也沒說
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
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么樣,哭的怎
么樣呢. 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
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后還是照舊
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
那林姑娘見你賭气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
“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
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云都點頭笑道:“這原是
混帳話."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這里,寶玉又赶來,一定
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
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
或玉環金□,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
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
因而悄悄走來,見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
听見史湘云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
話,若說這話, 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這話,不覺
又喜又惊,又悲又歎.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 素日認
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
揚于我,其親熱厚密, 竟不避嫌疑.所歎者,你既為我之知
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
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
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
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 醫者更云气弱血虧,
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
知己, 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
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里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 忽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
的走著,似有拭淚之狀,便忙赶上來, 笑道:“妹妹往那里
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
便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
瞧,眼睛上的淚珠儿未干,還撒謊呢. "一面說,一面禁不住
抬起手來替他拭淚.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說道:“你又
要死了! 作什么這么動手動腳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
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 "林黛玉道:“你死了
倒不值什么,只是丟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樣
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赶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
到底是咒我還是气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
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
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
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
心"三個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么不
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么放心不放心?"寶玉歎
了一口气,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
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
  若体貼不著, 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
“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歎道:“好妹
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
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 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
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
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万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
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語,
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
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
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
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么
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里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寶玉站著, 只管發起呆來.原來方才出來慌忙,不曾帶
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赶來送与他,忽抬頭見了
林黛玉和他站著.一時黛玉走了,他還站著不動,因而赶上
來說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赶了送來。”寶
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并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
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儿我
大膽說出來, 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里,又
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 只怕我的病才得
好呢.睡里夢里也忘不了你!"襲人听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
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里的話!敢
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
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這里襲人見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
如此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間,
也不覺怔怔的滴下淚來,心下暗度如何處治方免此丑禍. 正
裁疑間,忽有寶釵從那邊走來,笑道:“大毒日頭地下,出
什么神呢?"襲人見問,忙笑道:“那邊兩個雀儿打架,倒也
好玩,我就看住了。”寶釵道:“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 忙
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見走過去,倒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說
話越發沒了經緯,我故此沒叫他了,由他過去罷。”襲人道:
“老爺叫他出去。”寶釵听了,忙道:噯喲!這么黃天暑熱
的, 叫他做什么!別是想起什么來生了气,叫出去教訓一
場。”襲人笑道:“不是這個,想是有客要會。”寶釵笑道:
“這個客也沒意思,這么熱天,不在家里涼快,還跑些什么!
"襲人笑道:“倒是你說說罷。”
  寶釵因而問道:“云丫頭在你們家做什么呢?"襲人笑
道:'才說了一會子閒話.你瞧, 我前儿粘的那雙鞋,明儿叫
他做去。”寶釵听見這話,便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笑
道:“你這么個明白人,怎么一時半刻的就不會体諒人情.
我近來看著云丫頭神情,
  再風里言風里語的听起來,那云丫頭在家里竟一點儿作
不得主.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差不多
的東西多是他們娘儿們動手.為什么這几次他來了,他和我
說話儿,見沒人在跟前,他就說家里累的很.我再問他兩句
家常過日子的話,他就連眼圈儿都紅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說
不說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儿沒爹娘的苦.我看著他, 也
不覺的傷起心來。”襲人見說這話,將手一拍,說:“是了,
是了.怪道上月我煩他打十根蝴蝶結子,過了那些日子才打
發人送來,還說`打的粗,且在別處能著使罷, 要勻淨的,等
明儿來住著再好生打罷'.如今听寶姑娘這話,想來我們煩他
他不好推辭,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
糊涂了,早知是這樣,我也不煩他了. "寶釵道:“上次他就
告訴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
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呢. "襲人道:“偏生我們那
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里這些
活計上的人作.我又弄不開這些。”寶釵笑道:“你理他呢!
只管叫人做去,只說是你做的就是了。”襲人笑道:“那里
哄的信他,他才是認得出來呢.說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罷
了。”寶釵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襲人笑道:
“當真的這樣,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親自送過來。”
  一句話未了, 忽見一個老婆子忙忙走來,說道:“這是
那里說起!金釧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襲人唬了一跳,忙
問"那個金釧儿?"老婆子道:“那里還有兩個金釧儿呢? 就
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為什么攆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
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 剛才打水的人在那東
南角上井里打水,見一個尸首,赶著叫人打撈起來, 誰知是
他.他們家里還只管亂著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寶釵道:“這
也奇了。”襲人听說, 點頭贊歎,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覺流
下淚來.寶釵听見這話,忙向王夫人處來道安慰.這里襲人
回去不提.
  卻說寶釵來至王夫人處, 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
里間房內坐著垂淚.寶釵便不好提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
夫人便問:“你從那里來?"寶釵道:“從園里來。”王夫人
道:“你從園里來,可見你寶兄弟?"寶釵道:“才倒看見了.
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點頭哭道:“你
可知道一樁奇事?金釧儿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說,道:“怎
么好好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
一件東西弄坏了,我一時生气,打了他几下,攆了他下去.
我只說气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么气性大,就投井
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寶釵歎道:“姨娘是慈善人,固
然這么想.据我看來,他并不是賭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
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 這
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气的理!縱
然有這樣大气,也不過是個糊涂人,也不為可惜。”王夫人
點頭歎道:“這話雖然如此說,到底我心不安。”寶釵歎道:
“姨娘也不必念念于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几兩銀子
發送他,也就盡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剛才我賞了他娘
五十兩銀子,原要還把你妹妹們的新衣服拿兩套給他妝裹.
誰知鳳丫頭說可巧都沒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
日的兩套. 我想你林妹妹那個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況且他
也三災八難的,既說了給他過生日, 這會子又給人妝裹去,
豈不忌諱.因為這么樣,我現叫裁縫赶兩套給他.要是別的
丫頭, 賞他几兩銀子就完了,只是金釧儿雖然是個丫頭,素
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口里說著,不覺淚下.寶
釵忙道:“姨娘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赶去,我前儿倒做了兩
套, 拿來給他豈不省事.況且他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
服,身量又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
"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說,一
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來跟寶姑娘去.
  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 只見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
淚.王夫人正才說他,因寶釵來了,卻掩了口不說了.寶釵
見此光景,察言觀色,早知覺了八分,于是將衣服交割明白.
王夫人將他母親叫來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 卻
說王夫人喚他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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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拿几件簪環當面賞与, 又吩咐請几眾僧人念經超度.
他母親磕頭謝了出去.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听見了,便知
金釧儿含羞賭气自盡,心中早又五內摧傷,進來被王夫人數
落教訓,也無可回說.見寶釵進來,方得便出來,茫然不知
何往,背著手,低頭一面感歎,一面慢慢的走著, 信步來至
廳上.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
了個滿怀.只听那人喝了一聲" 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抬頭
一看,不是別人,卻是他父親,不覺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
垂手一旁站了.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气□些什么?
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來,既出來了,全
無一點慷慨揮洒談吐,仍是葳葳蕤蕤. 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
愁悶气色,這會子又咳聲歎气.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
無故這樣, 卻是為何?"寶玉素日雖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
心總為金釧儿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跟了金釧儿去.
如今見了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听見,只是怔呵呵的站
著.
  賈政見他惶悚, 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气的,這一來倒
生了三分气.方欲說話,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里
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
“ 素日并不和忠順府來往,為什么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
面令"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卻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
坐了獻茶.未及敘談,那長史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并
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
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
賈政听了這話,抓不住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
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
那長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
我們府里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 如今竟三
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訪
察.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銜玉的那
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輩等听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入
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
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机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
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 請將琪官
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
之苦。”說畢,忙打一躬.
  賈政听了這話, 又惊又气,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
是何原故,忙赶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
讀書也罷了,怎么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
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 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
如今禍及于我。”寶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
此事.究竟連`琪官'兩個字不知為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
"說著便哭了.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
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
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說不知, "恐是訛
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冷笑道:“現有据證,何必還賴?
必定當著老大人說了出來, 公子豈不吃虧?既云不知此人,
那紅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寶玉听了這話,不覺轟去魂
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
机密事都知道了, 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
的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
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听得說他如今在東郊离
城二十里有個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畝田地几間房
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長史官听了,笑道:“這樣
說,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
還要來請教。”說著,便忙忙的走了.
  賈政此時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
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才回身,
忽見賈環帶著几個小廝一陣亂跑.賈政喝令小廝"快打, 快
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唬的骨軟筋酥,忙低頭站住.賈政便
問:“你跑什么?帶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 不知往那里逛
去,由你野馬一般!"喝令叫跟上學的人來.賈環見他父親盛
怒, 便乘机說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
井里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
的實在可怕,所以才赶著跑了過來。”賈政听了惊疑, 問道:
“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
皆是寬柔以待下人. ——大約我近年于家務疏懶,自然執事
人操克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外人知道,
祖宗顏面何在!"喝令快叫賈璉,賴大,來興.小廝們答應了
一聲,方欲叫去, 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
“父親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 別人一點也不知
道.我听見我母親說……"說到這里,便回頭四顧一看.賈政
知意,將眼一看眾小廝,小廝們明白,都往兩邊后面退去.
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
屋里,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儿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
儿便賭气投井死了. "話未說完,把個賈政气的面如金紙,大
喝"快拿寶玉來!"一面說一面便往里邊書房里去,喝令"今日
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与他与寶玉過去!我免
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几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干淨去處自了,
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眾門客仆從見賈政這個形
景,便知又是為寶玉了,一個個都是啖指咬舌,連忙退出.
那賈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滿面淚痕,一疊聲"拿寶玉!
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里頭去,
立刻打死!"眾小廝們只得齊聲答應,有几個來找寶玉.
  那寶玉听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
望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正在廳上干轉,怎得個人來往里頭
去捎信,偏生沒個人,連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時, 只
見一個老姆姆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赶上來拉他,說道:
“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
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聾,竟不曾
听見是什么話,把"要緊"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
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么? "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
出去叫我的小廝來罷。”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
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么不了事的!”
  寶玉急的跺腳, 正沒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廝走來,逼
著他出去了.賈政一見,眼都紅紫了,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
优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等語,只喝令"堵
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
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 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腳踢開掌板的,
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眾門客見打的不祥
了, 忙上前奪勸.賈政那里肯听,說道:“你們問問他干的
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坏了,到這步
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
  眾人听這話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覓人
進去給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賈母,只得忙穿衣出來,也不顧
有人沒人,忙忙赶往書房中來,慌的眾門客小廝等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下去
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廝忙松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
彈不得了.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
“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罷!"王夫人哭道:“寶
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況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
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
事大!"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
已不孝,教訓他一番,又有眾人護持,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
了,以絕將來之患!"說著,便要繩索來勒死. 王夫人連忙抱
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
今已將五十歲的人, 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
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 既要勒
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儿們不敢含
怨,到底在陰司里得個依靠。”說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
來.賈政听了此話,不覺長歎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
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
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脛,或青或紫,或整
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儿嚇!"
因哭出"苦命儿"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
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此時里面的人聞得王
夫人出來,那李宮裁王熙鳳与迎春姊妹早已出來了. 王夫人
哭著賈珠的名字,別人還可,惟有宮裁禁不住也放聲哭了.
賈政听了,那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正沒開交處,忽
听丫鬟來說:“老太太來了。”一句話未了,只听窗外顫巍
巍的聲气說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干淨了!"賈政
見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接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
頭,喘吁吁的走來.賈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熱天,母
親有何生气親自走來?有話只該叫了儿子進去吩咐。”賈母
听說,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厲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
我倒有話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沒養個好儿子,卻教我和誰
說去!"賈政听這話不象,忙跪下含淚說道:“為儿的教訓儿
子,	也為的是光宗耀祖.母親這話,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
丑,	賈母听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一句話,你就禁
寅,	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你
卯,	說教訓儿子是光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怎么教訓你來!"說
辰,	著,不覺就滾下淚來.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
巳,	感,皆是作儿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賈
午,	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賭气的.你的儿子,
未,	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娘儿們.不
申,	如我們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淨!"說著便令人去看轎
酉,	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應
戍,	著.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
亥,	紀小, 你疼他,他將來長大成人,為官作宰的,也未必
13,	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 只怕將來還少
14,	生一口气呢。”賈政听說,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
15,	賈政無立足之地。”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
16,	之地,你反說起你來!只是我們回去了,你心里干淨,
17,	看有誰來許你打。”一面說,一面只令快打點行李車轎
18,	回去.賈政苦苦叩求認罪.
  賈母一面說話,一面又記挂寶玉,忙進來看時,只見今
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 又是生气,也抱著哭個不了.
王夫人与鳳姐等解勸了一會,方漸漸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婦
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罵道:“糊涂東西,也不睜開眼
瞧瞧!打的這么個樣儿, 還要攙著走!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屜
子春凳抬出來呢。”眾人听說連忙進去,果然抬出春凳來,
將寶玉抬放凳上,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房中.
  彼時賈政見賈母气未全消, 不敢自便,也跟了進去.看
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這會子你倘或有個
好歹,丟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爭气的儿
".賈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
勸賈母,賈母含淚說道:“你不出去,還在這里做什么!難
道于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才去不成!"賈政听說,方退
了出來.
  此時薛姨媽同寶釵, 香菱,襲人,史湘云也都在這里.
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眾人圍著,灌水的灌
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來到二門前,
令小廝們找了焙茗來細問:“方才好端端的,為什么打起來?
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儿! "焙茗急的說:“偏生我沒在跟前,打
到半中間我才听見了.忙打听原故,卻是為琪官金釧姐姐的
事. "襲人道:“老爺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
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日吃醋,沒法儿出气,不知在外頭唆挑
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那金釧儿的事是三爺說的,我
也是听見老爺的人說的。”襲人听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
也就信了八九分. 然后回來,只見眾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
完備,賈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內去".眾人答應,七手八腳,忙
把寶玉送入怡紅院內自己床上臥好.又亂了半日,眾人漸漸
散去,襲人方進前來經心服侍,問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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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
含淚問他:“怎么就打到這步田地?寶玉歎气說道:听說,
便輕輕的伸手進去,將中衣褪下.寶玉略動一動,便咬著牙
叫`噯喲',襲人連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來.襲人看
時,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僵痕高了起來. 襲人
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么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
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
來,可叫人怎么樣呢!"正說著, 只听丫鬟們說:“寶姑娘來
了。”襲人听見,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紗被替寶
玉蓋了. 只見寶釵手里托著一丸藥走進來,向襲人說道:“晚
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
就好了。”說畢,遞与襲人,又問道:“這會子可好些? "
寶玉一面道謝說:“好了。”又讓坐.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
不象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 便點頭歎道:“早听人一句
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
心里也疼。”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
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 寶玉听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
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
那一种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
早丟在九霄云外, 心中自思:“我不過挨了几下打,他們一
個個就有這些怜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 可怜可
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
是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
付東流,亦無足歎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 亦可謂糊涂
鬼祟矣。”想著,只听寶釵問襲人道:“怎么好好的動了气,
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焙茗的話說了出來.寶玉原來還不知
道賈環的話,見襲人說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
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
不可混猜度. "寶釵听說,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
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這個形象, 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
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
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作工夫,老爺也喜歡了,也不
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 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
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范的那种心性.當日
為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想畢,因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 怨那個.据我想,到
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气.就是我
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
則也是本來的實話, 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襲姑娘
從小儿只見寶兄弟這么樣細心的人,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
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說什么的人。”襲人因說出薛蟠來,
見寶玉攔他的話, 早已明白自己說造次了,恐寶釵沒意思,
听寶釵如此說,更覺羞愧無言.寶玉又听寶釵這番話, 一半
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覺比先暢快了.方欲說話
時,只見寶釵起身說道:“明儿再來看你,你好生養著罷.
方才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 "說著便走出
門去.襲人赶著送出院外,說:“姑娘倒費心了.改日寶二
爺好了,親自來謝。”寶釵回頭笑道:“有什么謝處.你只
勸他好生靜養,別胡思亂想的就好了. 不必惊動老太太,太
太眾人,倘或吹到老爺耳朵里,雖然彼時不怎么樣,將來對
景,終是要吃虧的。”說著,一面去了.
  襲人抽身回來, 心內著實感激寶釵.進來見寶玉沉思默
默似睡非睡的模樣,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櫛沐.寶玉默默的
躺在床上,無奈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更又熱如火炙,
略展轉時,禁不住"噯喲"之聲.那時天色將晚,因見襲人去了,
卻有兩三個丫鬟伺候,此時并無呼喚之事,因說道:“你們
且去梳洗,等我叫時再來。”眾人听了,也都退出.
  這里寶玉昏昏默默, 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
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儿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
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
聲.寶玉從夢中惊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
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 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
兩個眼睛腫的桃儿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
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
一聲,仍就倒下,歎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么跑來!雖
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 我
雖然捱了打,并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儿,只裝出來哄他們,
好在外頭布散与老爺听,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此時
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气噎喉堵,
更覺得利害.听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万句言語,只是
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寶玉听說,便長歎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
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話未了,只見院外人說:
“二奶奶來了。” 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連忙立起身說
道:“我從后院子去罷,回來再來。”寶玉一把拉住道:“這
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來。”林黛玉急的跺腳,悄悄的
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 又該他取笑開心呢。”寶玉听說
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后,出后院而去.鳳姐從
前頭已進來了,問寶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
那里取去。”接著, 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
至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接著,
周瑞媳婦,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這几個有年紀常往來的,
听見寶玉捱了打,也都進來.襲人忙迎出來,悄悄的笑道:
“嬸嬸們來遲了一步,二爺才睡著了. "說著,一面帶他們到
那邊房里坐了,倒茶与他們吃.那几個媳婦子都悄悄的坐了
一回,向襲人說:“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
  襲人答應了, 送他們出去.剛要回來,只見王夫人使個
婆子來,口稱"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襲人見說,想了
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訴晴雯,麝月,檀云,秋紋等說:“太
太叫人,你們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來。”說畢,同那婆子
一徑出了園子,來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著芭蕉扇
子,	見他來了,說:“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丟下他來
丑,	了, 誰伏侍他呢?"襲人見說,連忙陪笑回道:“二爺
寅,	才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 會伏侍二爺
卯,	了,太太請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話吩咐,打發他們來,
辰,	一時听不明白,倒耽誤了。”王夫人道:“也沒甚話,
巳,	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么樣。”襲人道:“寶姑娘送去
午,	的藥, 我給二爺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穩,
未,	這會子都睡沉了,可見好些了。”王夫人又問:“吃了
申,	什么沒有?"襲人道:“老太太給的一碗湯,喝了兩口,
只嚷干喝, 要吃酸梅湯.我想著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
才剛捱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
存在心里,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來,
可怎么樣呢.因此我勸了半天才沒吃,只拿那糖腌的玫
瑰鹵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 "王
夫人道:“噯喲,你不該早來和我說.前儿有人送了兩
瓶子香露來,原要給他點子的, 我怕他胡糟踏了,就
沒給.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煩,把這個拿兩瓶子
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 就香的了不得呢。”說著就喚
彩云來,"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來. "襲人
道:“只拿兩瓶來罷,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夠再要,再
來取也是一樣。”彩云听說,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
來,付与襲人.襲人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小瓶,卻有三
寸大小,上面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寫著"木樨清露",那
一個寫著"玫瑰清露"襲人笑道:“好金貴東西!這么個
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進上的,你沒看
見鵝黃箋子?你好生替他收著,別糟踏了。”    襲人答
應著, 方要走時,王夫人又叫:“站著,
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襲人忙又回來. 王夫人見房
內無人,便問道:“我恍惚听見寶玉今儿捱打,是環儿
在老爺跟前說了什么話.你可听見這個了?你要听見,
告訴我听听,我也不吵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說的。”襲人道:
“我倒沒听見這話,為二爺霸占著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要,
為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道:“也為這個,還有別的原
故。”襲人道:“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
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 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
夫人道:“你只管說。”襲人笑道:“太太別生气,我就說
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說來. "襲人道:
“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
來不知做出什么事來呢. "王夫人一聞此言,便合掌念聲"阿
彌陀佛",由不得赶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儿, 虧了你也明白,
這話和我的心一樣.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時你珠大爺在,
我是怎么樣管他,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個原
故:如今我想,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 通共剩了他一個,他
又長的單弱,況且老太太寶貝似的,若管緊了他,倘或再有
個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時上下不安,豈不倒坏了.
所以就縱坏了他.我常常掰著口儿勸一陣,說一陣,气的罵
一陣,哭一陣,彼時他好,過后儿還是不相干,端的吃了虧
才罷了.若打坏了,將來我靠誰呢!"說著,由不得滾下淚來.
  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自己也不覺傷了心,陪著落淚.
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豈不心疼.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伏
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平
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
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總是我們勸的倒不
好了.今儿太太提起這話來,我還記挂著一件事,每要來回
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話白說
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沒了. "王夫人听了這話內有因,忙問道:
“我的儿,你有話只管說.近來我因听見眾人背前背后都夸
你, 我只說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諸人跟前和气,
這些小意思好, 所以將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誰知你方才和
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頭一樣.你有什么只管說
什么,只別教別人知道就是了。”襲人道:“我也沒什么別
的說. 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么變個法儿,以后竟還
教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
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連忙
回道:“太太別多心,并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
如今二爺也大了,里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
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
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象.一
家子的事,俗語說的`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人,
多半因為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作有心事,反說坏了.
只是預先不防著,斷然不好.二爺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
他又偏好在我們隊里鬧, 倘或不防,前后錯了一點半點,不
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諱,心順了,說
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牲不如.二爺將來倘或
有人說好,不過大家直過沒事, 若要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
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 但
后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
俗語又說`君子防不然',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為是.太太事情
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
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為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与人,
惟有燈知道罷了. "王夫人听了這話,如雷轟電掣的一般,正
触了金釧儿之事,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忙笑道:“我的
儿,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這里,
只是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這一番話提醒了我.難為你
成全我娘儿兩個聲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這樣好.罷了,
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只是還有一句話:你今既說了這樣
的話, 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
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 "襲人連連答應著去了.回來正值寶
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 即令調來嘗試,
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記挂著黛玉,滿心里要打發人去,只
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里去借書.
  襲人去了,寶玉便命晴雯來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
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問我,只說我好了。”晴雯道:“白
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說句話儿,也象一件事。”寶玉
道:“沒有什么可說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
西,或是取件東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訕呢? "寶玉想了一
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罷,就說
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
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
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纖正在欄
杆上晾手帕子,見他進來,忙擺手儿,說:“睡下了。”晴
雯走進來,滿屋□黑.并未點燈.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
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
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黛玉听了, 心中發悶:“做什么送
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這帕子是誰送他的?必是上好的,
叫他留著送別人去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
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听見,越發悶住,著實細
心搜求,思忖一時,方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去罷。”
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盤算,不解何意.
  這里林黛玉体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 不覺神魂馳蕩:寶
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
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 若
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
傳遞与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
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
綿纏,令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筆,
便向那兩塊舊帕子上走筆寫道: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洒閒拋卻為誰?
  尺幅鮫□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其二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与斑斑.
  其三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林黛玉還要往下寫
時,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 走至鏡台揭起錦袱一照,只
見腮上通紅,自羡壓倒桃花,卻不知病由此萌.一時方上床
睡去,猶拿著那帕子思索,不在話下.
  卻說襲人來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內,往他母親那里
去了,襲人便空手回來.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原來寶釵
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
的,誰知又听襲人說出來,越發信了.究竟襲人是听焙茗說
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窺度,并未据實,竟認准是他說的.那
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名聲,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干的,被人
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這日正從外頭吃了酒回來,
見過母親,只見寶釵在這里, 說了几句閒話,因問:“听見
寶兄弟吃了虧,是為什么?"薛姨媽正為這個不自在,見他問
時,便咬著牙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都是你鬧的,你還有
臉來問!"薛蟠見說,便怔了,忙問道:“我何嘗鬧什么?"
薛姨媽道:“你還裝5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還賴呢。”
薛蟠道:“人人說我殺了人,也就信了罷?"薛姨媽道:“連
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 難道他也賴你不成?"寶釵忙勸道:
“媽和哥哥且別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個青紅皂白了. "
因向薛蟠道:“是你說的也罷,不是你說的也罷,事情也過
去了,不必較證,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勸你從此以后在
外頭少去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逛,你是個
不防頭的人,過后儿沒事就罷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
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 不用說別人,我就先疑惑。”薛蟠
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見
寶釵勸他不要逛去,他母親又說他犯舌,寶玉之打是他治的,
早已急的亂跳,賭身發誓的分辯.又罵眾人:“誰這樣贓派
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罷!分明是為打了寶玉, 沒的獻
勤儿,拿我來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父親打他一頓,
一家子定要鬧几天. 那一回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
過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 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
了去罵了一頓.今儿越發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
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干淨。”一面嚷,
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慌的薛姨媽一把抓住,罵道:“作
死的孽障,你打誰去?你先打我來!"薛蟠急的眼似銅鈴一般,
嚷道:“何苦來!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賴我.將來寶玉活
一日,我擔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淨。”寶釵忙也上
前勸道:“你忍耐些儿罷.媽急的這個樣儿,你不說來勸媽,
你還反鬧的這樣.別說是媽,便是旁人來勸你,也為你好,
倒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薛蟠道:“這會子又說這話.都
是你說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說,再不怨你顧前不顧后的
形景. "薛蟠道:“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后,你怎么不怨寶玉
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
給你們听: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并未和他說一句
親熱話,怎么前儿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給
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薛姨媽和寶釵急的說道:
“還提這個!可不是為這個打他呢. 可見是你說的了。”薛
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賴我說的我不惱,我只為一個寶
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持刀動
杖的鬧起來,倒說別人鬧。”薛蟠見寶釵說的話句句有理,
難以駁正,比母親的話反難回答,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
去,就無人敢攔自己的話了,也因正在气頭上,未曾想話之
輕重,便說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 我早知道你的心
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
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話未說了,
把個寶釵气怔了,拉著薛姨媽哭道:“媽媽你听,哥哥說的
是什么話!"薛蟠見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賭气走到
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這里薛姨媽气的亂戰,一面又勸寶釵道:“你素日知那
孽障說話沒道理,明儿我叫他給你陪不是. "寶釵滿心委屈气
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
自回來,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
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 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
下,問他那里去.薛寶釵因說"家去",口里說著,便只管走.
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
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兩缸
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不知寶釵如何答對,且听下回分
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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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釵分明听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挂著母親哥哥,
并不回頭,一徑去了.這里林黛玉還自立于花陰之下, 遠遠
的卻向怡紅院內望著,只見李宮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
項人等都向怡紅院內去過之后, 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
鳳姐儿來,心里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
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
好儿才是.今儿這早晚不來,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
抬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內來了. 定眼
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儿的手,后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
姨娘并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
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淚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
媽等也進入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后走來,說道:“姑娘吃藥
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樣?只是催,
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
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里,天气熱,到底也該還小心
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
了。”一句話提醒了黛玉,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
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
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
來,因暗暗的歎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
命薄, 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連孀母弱弟
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 ,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雙文
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
嘎的一聲扑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
了我一頭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
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
不曾? ".那鸚哥便長歎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
韻,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听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
“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難為他怎么記了. "黛玉便令將
架摘下來,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鉤上,于是進了屋子,在月洞
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
潤,几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
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与他念.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 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
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么?"寶釵道:“我瞧瞧
媽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 "
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
見他一哭,自己撐不住,也就哭了一場, 一面又勸他:“我
的儿,你別委曲了,你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
那一個來! "薛蟠在外邊听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
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一次罷!原是
我昨儿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
知胡說了什么,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寶釵原
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
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
嫌我們娘儿兩個, 是要變著法儿叫我們离了你,你就心淨
了。”薛蟠听說,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里說起來的,
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
人. "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只會听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
昨儿晚上你說的那話就應該的不成? 當真是你發昏了!"薛
蟠道:“媽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后我再不
同他們一處吃酒閒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
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
“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听見了只管啐我, 再叫我畜
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儿兩個天天操
心!媽為我生气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
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 反教娘
生气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說著,眼睛里
禁不起也滾下淚來.薛姨媽本不哭了,听他一說又勾起傷心
來.寶釵勉強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
薛蟠听說,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
罷,丟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道:“我
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過去了。”薛蟠道:“妹妹
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黃澄澄的
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
要什么顏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
穿遍了, 又做什么?"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
薛蟠方出去了.
  這里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
抱廈里外回廊上許多丫鬟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里.
母女兩
  個進來, 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
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里答應著好些訴我。”寶玉笑道:
“我想起來,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問:“你想什
么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寶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
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儿小蓮蓬儿的湯還好些. "鳳姐一旁
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
個吃了。”賈母便一疊聲的叫人做去.鳳姐儿笑道:“老祖
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
去問管廚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廚房的
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儿听說,想了一想,道:
“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
房的,也不曾收.次后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里面裝著四副
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
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
三四十樣, 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
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
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么用的。”鳳姐儿也不等人說話, 便笑
道:“姑媽那里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儿.不知
弄些什么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 全仗著好湯,究竟
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
么想起來了. "說著接了過來,遞与個婦人,吩咐廚房里立刻
拿几只雞,另外添了東西, 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
這些做什么?"鳳姐儿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
大作,今儿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
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儿弄些大家吃,托賴連
我也上個俊儿。”賈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 拿
著官中的錢你做人。”說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
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
給廚房里,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的帳上來領銀子。”
婦人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么几年,留神看起來,鳳丫
頭憑他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 "賈母听說,便答道:“我
如今老了,那里還巧什么.當日我象鳳哥儿這么大年紀, 比
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
強遠了.你姨娘可怜見的, 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
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
“若這么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
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 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
不說話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
說話呢, 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
的可疼,這些姊妹里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賈母
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
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听說,
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
太太時常背地里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 "寶玉勾著
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
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忽有人
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著,又把丫頭們
囑咐了一回,方扶著鳳姐儿,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
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訴我,
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
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 "
鳳姐儿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
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
  一句話沒說了, 引的賈母眾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
房里也撐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這張嘴怕
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
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
寶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說,煩他鶯儿來打上几根絡子。”
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說著,便仰頭向窗外道:“寶
姐姐,吃過飯叫鶯儿來,煩他打几根絡子,可得閒儿?"寶釵
听見,回頭道:“怎么不得閒儿,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賈
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
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無人
使喚,我那里閒著的丫頭多呢, 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
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
么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閒著淘气。”
  大家說著, 往前邁步正走,忽見史湘云,平儿,香菱等
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至
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便欲讓至上房內坐.賈母也覺腿
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令丫頭忙先去舖設坐位.那時趙
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眾婆娘丫頭們忙著打帘子,立靠背,
舖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儿進來,与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
釵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与賈母,李宮裁奉与
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
坐了,好說話儿。”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杌子上坐下, 便吩咐
鳳姐儿道:“老太太的飯在這里放,添了東西來。”鳳姐儿
答應出去,便令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
丫頭們忙都赶過來.王夫人便令"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
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
不消說, 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眾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
至,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儿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
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听我說就是了。”賈母笑
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于是鳳
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 兩邊是薛寶釵史湘云
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干
淨家伙來,替寶玉揀菜.
  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儿在
那邊,便令玉釧与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拿不去。”
可巧鶯儿和喜儿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向鶯儿
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鶯儿
答應,同著玉釧儿出來.鶯儿道:“這么遠,怪熱的,怎么
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說著,便令
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物放在一個捧盒里,令他端了跟著,
他兩個卻空著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 玉釧儿方接了過
來,同鶯儿進入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
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兩個怎么
來的這么碰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
便向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儿不敢坐下.襲人便忙端了個腳踏
來, 鶯儿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儿來了,卻倒十分歡喜,忽見
了玉釧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釧儿身上, 又是傷心,又是慚愧,
便把鶯儿丟下,且和玉釧儿說話.襲人見把鶯儿不理,恐鶯
儿沒好意思的,又見鶯儿不肯坐,便拉了鶯儿出來,到那邊
房里去吃茶說話儿去了.
  這里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
玉釧儿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儿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
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
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儿道:“不過是奶
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儿的原
故,待要虛心下气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气的, 因而變
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儿先
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么喪謗,他還是
溫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寶玉
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嘗嘗。”玉釧儿道:
“我從不會喂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
不是要你喂我.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赶早儿
回去交代了, 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坏了.
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
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儿見他這般,忍不住
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里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
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
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這里生罷,
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罵了。”
玉釧儿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
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
不吃了。”玉釧儿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么好吃。”
寶玉道:“一點味儿也沒有,你不信,嘗一嘗就知道了。”
玉釧儿真就賭气嘗了一嘗.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 "玉釧
儿听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
既說不好吃, 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央求
陪笑要吃,玉釧儿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
請安,來見二爺。”寶玉听說, 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
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
賈政也著實看待,故与別個門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來走動.
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的, 今日卻如何又令兩個婆子過來?
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 名喚傅
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
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
因此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
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与豪門貴族結姻,不
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
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 根基淺薄,不肯
求配.那傅試与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
個婆子偏生是极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
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里
端著湯只顧听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 一面
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
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 玉釧儿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
忙笑了,"這是怎么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 寶玉自己
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儿:“燙了那里了?疼不疼?
"玉釧儿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儿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
寶玉听說,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
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后兩個婆
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 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
“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里頭糊涂, 中看不中吃的,
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
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听見他家里許多人抱
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 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
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
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
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歎,就是咕咕
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气都受的.
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儿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万
的都不管了。”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
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攜了鶯儿過來,問寶玉打什
么絡子.寶玉笑向鶯儿道:“才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
來不為別的,卻為替我打几根絡子。”鶯儿道:“裝什么的
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么的,你都每樣打几
個罷。”鶯儿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
完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
罷。”襲人笑道:“那里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
兩個罷。”鶯儿道:“什么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儿,汗
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儿道:“汗巾子是什
么顏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儿道:“大紅的須是黑
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寶玉道:“松
花色配什么?"鶯儿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
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鶯儿道:“蔥綠柳黃是我
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
綠. "鶯儿道:“什么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几樣花樣?"
鶯儿道:“一炷香,朝天凳, 象眼塊,方胜,連環,梅花,
柳葉。”寶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么?"鶯
儿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一面
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線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
去的!"鶯儿一面理線,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里說起,正
經快吃了來罷。”襲人等听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听
呼喚.
  寶玉一面看鶯儿打絡子,一面說閒話,因問他"十几歲了?
"鶯儿手里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寶玉道:“你
本姓什么?"鶯儿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
了,果然是個黃鶯儿。”鶯儿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
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儿, 如今就叫開了。”
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
你跟去了。”鶯儿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
明儿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鶯儿笑
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几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 模
樣儿還在次。”寶玉見鶯儿嬌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胜其
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里?好姐姐,
細細告訴我听。”鶯儿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
他去. "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說著,只听外頭說道:
“怎么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
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儿"打什么呢?"一面問,
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么趣
儿,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 "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
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么顏色
才好? "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
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 等我想個法儿:把那金線拿來,
配著黑珠儿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
  寶玉听說,喜之不盡,一疊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正值
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儿奇怪,才剛太太
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指
名給我送來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
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么可猜疑的。”襲人笑道:
“從來沒有的事, 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寶釵抿嘴一笑,說
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
呢。”襲人听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
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与寶玉看
了,說:“洗了手來拿線。”說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
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与鶯儿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
遣人來請出去了.
  這里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
送了兩樣果子來与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儿
明儿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挂著呢。”寶玉忙道:“若走
得了,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
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才拿來的那果子拿
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听黛玉在院
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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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 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
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
頭儿喚來,吩咐他"以后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
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
著實將養几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
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儿听了,領命而去. 賈
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与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
本就懶与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
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
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
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
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
寶釵輩有時見机導勸,反生起气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洁
白女儿,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
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后世的須眉濁物. 不想我生不
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
"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
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
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閒言少述. 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后,忽見几家仆
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
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
問平儿道:“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么忽然這么和我
貼近?"平儿冷笑道:“ 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
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頭,如今太太房里有四個大的,
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几百錢.如今金
釧儿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儿呢。”鳳姐听了,
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
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
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几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
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么來,我就收什么,橫豎
我有主意。”鳳姐儿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
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
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儿姐姐
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准了那個丫頭好,就
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
“依我說,什么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
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
例,別人屋里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
銀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
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
儿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
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為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
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儿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
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
“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
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
奇怪, 忙道:“怎么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
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么原故?"鳳姐忙笑道:“姨
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 姨
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
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
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儿,怎
么來,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
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 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
手里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
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儿。”王夫人听說,也就
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里几個一兩的?"鳳姐道:“八
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
了.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里
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
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
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
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
環兄弟屋里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
大丫頭, 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
月錢五百, 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气得呢。”薛姨
娘笑道:“只听鳳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的, 只听他
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
了不成? "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
力。”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 王夫人想
了半日,向鳳姐儿道:“明儿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
補襲人, 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
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 以后凡事有趙姨娘周姨
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
來, 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
媽道:“姑媽听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儿果然應了我
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儿自然不用說的, 他
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气里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
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里知道襲人那孩子
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夠得
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
么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里豈不好?王夫人道:縱的事,
倒能听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
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上,只
見有几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
“奶奶今儿回什么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鳳姐把袖
子挽了几挽, □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里過門風倒
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半日
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里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
"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后倒要干几樣□毒事了.抱怨給太太
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
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儿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
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
兩三個丫頭!"一面罵,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
不在話下.
  卻說王夫人等這里吃畢西瓜, 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方
散去.寶釵与黛玉等回至園中, 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
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
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
無聞,一并連兩只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 寶釵便順著游廊
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 轉過
十錦□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
身旁,手里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寶釵走近前來,
悄悄的笑道:“你也過于小心了,這個屋里那里還有蒼蠅蚊
還拿蠅帚子赶什么?"襲人不防,猛抬頭見寶釵,忙放下
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
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种小虫子,
 從這紗眼里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象
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后頭又近水,又都
是香花儿,這屋子里頭又香.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長的,聞
香就扑。”說著,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
里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
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么大
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儿.寶釵笑道:“這么大了,還帶這
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
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气熱,睡覺都不留神, 哄他帶上了,
便是夜里縱蓋不嚴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
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
你奈煩。”襲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
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
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
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
起針來,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云約他來与襲人道喜, 二人來至
院中,見靜悄悄的,湘云便轉身先到廂房里去找襲人. 林黛
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里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
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
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儿,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
不敢笑出來,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見他這般景況,只
當有什么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
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
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
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 想必去了,咱們那
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
走了.
  這里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
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
是木石姻緣!"薛寶釵听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過來,
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才碰
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
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么話?"襲人笑道:
“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么正經說的。”寶釵笑道:
“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
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儿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
“就是為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
怡紅院,自往鳳姐這里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与王
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
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
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
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
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里沒著落,終久算什么,說了那么些
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后,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 "
襲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么說.從此以后我是太太
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 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
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听見說
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么沒意思,
難道作了強盜賊, 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
活百歲,橫豎要死,這一口气不在,听不見看不見就罷了. "
寶玉听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
說這些話了。”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听見奉承吉利話又
厭虛而不實,听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
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
春風秋月, 再談及粉淡脂螢,然后談到女儿如何好,又談到
女儿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
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
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
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
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
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
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气之勇, 疏
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
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
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气一涌,即時拚死,
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
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
沽名,并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
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
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
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
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
日也就丟開了.
  一日, 寶玉因各處游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
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怀,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
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
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
獨在那里?"眾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里呢。”寶玉忙至他
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寶玉
素習与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
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 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
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儿
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
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划" 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
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
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
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
唱的。”寶玉听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儿那去了?"寶
官道:“才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么,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听了, 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
手里又提著個雀儿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台, 并一個雀儿,
興興頭頭的往里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
他:“是個什么雀儿,會銜旗串戲台?"賈薔笑道:“是個玉
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 "賈薔道:“一兩八錢銀
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里來.寶玉此
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沒了, 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
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儿。”齡官起身問是什么,
賈薔道:“買了雀儿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
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谷子哄的那個雀儿在戲台上亂串,
銜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
气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 齡官道:“你
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
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儿來, 也偏生干這個.你分明是弄
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听了,不覺慌
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
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 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
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儿放了, 一
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儿雖不如人,他也有個
老雀儿在窩里,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
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
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
  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儿晚上
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后儿再瞧.誰知
今儿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
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气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
賈薔听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 不覺痴了,
這才領會了划"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
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 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
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儿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歎,說道:
“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 .昨
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
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
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
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
傷"不知將來葬我洒淚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
分妄擬.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 便知是又從那里著
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
明儿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
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
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么
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
是什么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里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
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里磕個頭,吃鐘
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
著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
么赶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
話說了出來.寶玉听了,忙說:“不該.我怎么睡著了,褻
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正說著,忽見史湘云
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里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听
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云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
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
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赶來,愈覺繾綣難舍.還是寶釵心內
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
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
云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
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 "寶玉連連
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才進來.要知端的,且
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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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 擇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
宗祠及賈母起身,寶玉諸子弟等送至洒淚亭.
  卻說賈政出門去后, 外面諸事不能多記.單表寶玉每日
在園中任意縱性的逛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正
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里拿著一副花箋送与他.寶玉
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
你偏走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藥了,不過
是涼著一點儿。”寶玉听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娣探謹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
就臥,
  時漏已三轉, 猶徘徊于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
采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复又數遣侍儿問切,兼以鮮荔并
真
  卿墨跡見賜, 何□□惠愛之深哉!今因伏几憑床處默之
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
  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于其
  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
佳談.
  娣雖不才,竊同叨栖處于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
風
  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
謂蓮
  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
  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寶玉看了,不覺
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
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
中后門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著一個字帖走來, 見了寶玉,便
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儿請安,在后門只等著,叫我送
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是:
  不肖男芸恭請
  父親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于膝下,日夜思
一孝
  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大人金福,
竟認
  得許多花儿匠,并認得許多名園.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种,
不
  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
一
  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气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
不敢
  面見.奉書恭啟,并叩
  台安男芸跪書. 寶玉看了,笑道:“獨他來了,還有什
么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儿. "寶玉道:“你出去說,
我知道了,難為他想著.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
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眾人見他進來, 都笑說:“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
“我不算俗,偶然起個念頭,寫了几個帖儿試一試,誰知一
招皆到。”寶玉笑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
道:“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
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
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自管說出來大家
平章.寶姐姐也出個主意, 林妹妹也說個話儿。”寶釵道:
“你忙什么,人還不全呢。”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
笑道:“雅的緊!要起詩社,我自荐我掌壇.前儿春天我原
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么,
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得.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你作興
起來。”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
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才不俗。”李紈道:“极是,何不大
家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則雅.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占
的.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寶玉道:“居士,
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贅.這里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梧桐芭
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
客' 罷。”眾人都道別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去,
炖了脯子吃酒。”眾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葉覆
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來. "眾
人听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別忙中使巧話來罵人,我
已替你想了個极當的美號了。”又向眾人道:“當日娥皇女
英洒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
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
竹的.以后都叫他作`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說,都拍手
叫妙.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李紈笑道:“ 我替薛大妹妹
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惜春迎春都問是什么.
李紈道:“我是封他`蘅蕪君'了,不知你們如何。”探春笑道:
“這個封號极好。”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 "
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的很。”李紈
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主'就好。”寶玉笑道:“小時
候干的營生,還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號多的很,
又起什么.我們愛叫你什么,你就答應著就是了。”寶釵道:
“還得我送你個號罷. 有最俗的一個號,卻于你最當.天下
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 不想
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寶玉笑道:“當不起,
當不起, 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
起個什么號?"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作什么?
"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才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
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
主意,管情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 我和二姑娘四
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各分一
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
有了.以后錯了,也要立個罰約才好。”李紈道:“立定了
社,再定罰約.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雖不能
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
雅起來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
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
一位謄錄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人不作,若遇見容易
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
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迎春惜春本性
懶于詩詞, 又有薛林在前,听了這話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說:
“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 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強,只得
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 好好的我起
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寶玉道:“既這
樣,咱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
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几日一會才好. "
探春道:“若只管會的多,又沒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
次才好。”寶釵點頭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夠了。”擬定日
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愿加一社的,
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來,亦可使得,豈不活潑有趣。”
眾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須得先作個東道主人,
方不負我這興。”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
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題,
菱洲限韻, 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
出題限韻,竟是拈鬮公道。”李紈道:“方才我來時,看見
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是好花.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
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作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
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作.古人的詩賦, 也不過都是寄興寫
情耳.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迎春道:“既
如此, 待我限韻。”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
一揭,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遞与眾人看了,都該作七言律.
迎春掩了詩,又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說一個字來。” 那
丫頭正倚門立著,便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
`十三元'了.頭一個韻定要這` 門'字。”說著,又要了韻牌匣
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小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
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寶玉道:“這`盆'`
門'兩個字不大好作呢!”
  待書一樣預備下四份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
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迎春又令丫
鬟炷了一支"夢甜香".原來這"夢甜香"只有三寸來長,有燈草
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燼為限,如香燼未成便要罰.一時
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与迎春.因
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卻有了,只是
不好。”寶玉背著手,在回廊上踱來踱去,因向黛玉說道:
“你听,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別管我。”寶玉又見
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
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
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寶玉道:“可顧不得你了,好歹也
寫出來罷。”說著也走在案前寫了.李紈道:“我們要看詩
了, 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寶玉道:“稻香老農雖
不善作卻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評閱优劣,我們都服的。”
眾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是:
  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舖雨后盆.
  玉是精神難比洁,雪為肌骨易銷魂.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次看寶釵的是: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欲償白帝憑清洁,不語婷婷日又昏.李紈笑道:“到底
是蘅蕪君。”說著又看寶玉的,道是: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
  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
  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大家看了,寶玉說
探春的好,李紈才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
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与眾人.李紈等
看他寫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門, 碾冰為土玉為盆.看了這句,寶玉先
喝起彩來,只說"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眾人看了也都不禁
叫好,說"果然比別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眾人看了,都道是
這首為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
渾厚,終讓蘅稿。”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
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寶玉道:
“我的那首原不好了,這評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瀟
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与你們相干,
再有多說者必罰. "寶玉听說,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后
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出題限韻都要依我. 這其
間你們有高興的,你們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
都開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這兩日,是必往我
那里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才是。”探春道:“俗
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詩開端,
就叫個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
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
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別人無話.
  且說襲人因見寶玉看了字貼儿便慌慌張張的同翠墨去
了,也不知是何事.后來又見后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
.襲人問是那里來的,婆子便將寶玉前一番緣故說了.襲人
听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
內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与那兩個婆
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
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万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
意不收,方領了.襲人又道:“后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
們?"婆子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里面差使的. 姑娘
有什么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
儿寶二爺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与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可巧你
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后門小子們雇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
里拿錢,不用叫他們又往前頭混碰去。”婆子答應著去了.

  襲人回至房中, 拿碟子盛東西与史湘云送去,卻見□子
上碟槽空著.因回頭見晴雯, 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
襲人問道:“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去了?"眾人見問, 都
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
送荔枝去的,還沒送來呢. "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家伙也
多,巴巴的拿這個去。”晴雯道:“我何嘗不也這樣說.他
說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見了也說好
看,叫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你再瞧,那□子盡上頭的一
對聯珠瓶還沒收來呢。”秋紋笑道:“提起瓶來,我又想起
笑話.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
見園里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
這是自己園里的才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頑, 巴巴的把那
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
進老太太,又進一瓶与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
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這樣,喜的無
可無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儿也想
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
我說話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 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錢
給我,說我可怜見的,生的單柔.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
几百錢是小事, 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
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
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
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儿,夸寶玉又是怎么孝敬,
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眾人,太太自
為又增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
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象這個
彩頭。”晴雯笑道:“呸!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
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
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
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 也罷了.一樣這屋里的人,
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宁可
不要,沖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气。”秋紋忙問:“給
這屋里誰的?我因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
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 難
道你這會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听了喜
歡喜歡.那怕給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
不犯管別的事。”眾人听了都笑道:“罵的巧,可不是給了
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儿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
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 一個個不知怎么死呢。”秋紋笑
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 "襲人
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麝月道:
“那瓶得空儿也該收來了.老太太屋里還罷了,太太屋里人
多手雜.別人還可以,趙姨奶奶一伙的人見是這屋里的東西,
又該使黑心弄坏了才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不如早些收來
正經。”晴雯听說,便擲下針黹道:“這話倒是,等我取去。”
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
“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
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
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
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里分出
二兩銀子來給我, 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
我裝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
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來.
  襲人打點齊備東西, 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向他
說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如今打發你
与史姑娘送東西去。”那宋嬤嬤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
話說与我, 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的。”襲人听說,便端過兩
個小掐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里面裝的是紅菱和雞頭兩樣
鮮果,又那一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說道:“這
都是今年咱們這里園里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与姑娘嘗
嘗.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 姑娘就留下頑罷.這絹包
儿里頭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計,姑娘別嫌粗糙, 能著用
罷.替我們請安,替二爺問好就是了。”宋嬤嬤道:“寶二
爺不知還有什么說的,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又別說忘了。”
襲人因問秋紋:“方才可見在三姑娘那里?"秋紋道:“他們
都在那里商議起什么詩社呢,又都作詩.想來沒話,你只去
罷。”宋嬤嬤听了,便拿了東西出去, 另外穿戴了.襲人又
囑咐他:“從后門出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宋媽去后,
不在話下.
  寶玉回來, 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內告訴襲人起詩
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与史湘云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
寶玉. 寶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覺心里有件事,
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里若少了
他還有什么意思。”襲人勸道:“什么要緊,不過玩意儿.
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訴他,他要來又
由不得他,不來,他又牽腸挂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
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
媽媽已經回來,回复道生受,与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
作什么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么詩社作詩呢.史姑娘說,他
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的。”寶玉听了立身便往賈
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儿天晚了,明日
一早再去。”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
  次日一早, 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
湘云才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 又
要与他詩看.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詩看,先說与他韻.
他后來,先罰他和了詩: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
他一個東道再說。”史湘云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
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強出丑.容我入社,
掃地焚香我也情愿。”眾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
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韻. 史湘云一心興頭,等不
得推敲刪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
便的紙筆錄出,先笑說道:“我卻依韻和了兩首,好歹我卻
不知,不過應命而已。” 說著遞与眾人.眾人道:“我們四
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里有許
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
詩寫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門,种得藍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亦离魂.
  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
  卻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
  玉燭滴干風里淚,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眾人看一句,惊訝
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作了海棠詩,真
該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就讓
我先邀一社可使得?"眾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
与他評論了一回.至晚,寶釵將湘云邀往蘅蕪苑安歇去.湘
云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听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
因向他說道:“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頑意儿,也要瞻
前顧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個月通共那几串錢,你還不夠盤纏
呢.這會子又干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子听見了,越發抱怨你
了.況且你就都拿出來, 做這個東道也是不夠.難道為這個
家去要不成?還是往這里要呢?"一席話提醒了湘云,倒躊躕
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我們當舖里有個伙
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來.現在這
里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
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里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
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管普通一請.等
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几簍
极肥极大的螃蟹來,再往舖子里取上几壇好酒,再備上四五
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
感服,极贊他想的周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為你
的話.你千万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
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
姐,你這樣說,倒多心待我了.憑他怎么糊涂,連個好歹也
不知,還成個人了?我若不把姐姐當作親姐姐一樣看,上回
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听說,便叫
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簍來, 明
日飯后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說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儿
已請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
  這里寶釵又向湘云道:“詩題也不要過于新巧了.你看
古人詩中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极險的韻了, 若題過于新
巧,韻過于險,再不得有好詩,終是小家气.詩固然怕說熟
話,更不可過于求生,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詞就不
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么, 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
一時閒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書看几章是正經. "湘云只答
應著,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著,昨日作了海棠詩,我如
今要作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
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著,恐怕落套. "寶釵想
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竟擬
出几個題目來,都是兩個字: 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便
用`菊'字,虛字就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
人也沒作過,也不能落套.賦景詠物兩關著,又新鮮,又大
方。”湘云笑道:“這卻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虛字才好.
你先想一個我听听。”寶釵想了一想,笑道:“ 《菊夢》就
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
"寶釵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作過,若題目多,這個也夾
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云道:“快說出來。”寶釵道:
“《問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
菊》如何?"寶釵也贊有趣, 因說道:“越性擬出十個來,寫
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云便寫,寶釵便念,一
時湊了十個.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越
性湊成十二個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寶釵听
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又說道:“既這樣,越性
編出他個次序先后來。”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個菊
譜了。”寶釵道:“起首是< <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
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開, 故
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余,故折來供瓶為玩,
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詠
菊》,既入詞章,不可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為菊
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
菊》,菊如解語,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
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
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這便是三秋的妙景
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說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詩,何
苦為韻所縛.咱們別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
偶得了好句取樂,并不為此而難人。”湘云道:“這話很是.
這樣大家的詩還進一層. 但只咱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
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
目謄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貼在牆上.他們看了,誰作那一
個就作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
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后赶
著又作,罰他就完了。”湘云道:“這倒也罷了。”二人商
議妥貼,方才息燈安寢.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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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釵湘云二人計議已妥, 一宿無話.湘云次日便請
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扰他這
雅興。”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
來. 賈母因問那一處好?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里的
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 看著水眼也清亮。”
賈母听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眾人往藕香榭
來. 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
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 眾人上了竹橋,鳳
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里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
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時進入榭中, 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
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
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几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
 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干淨。”
湘云
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
孩子細致,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挂的
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賈母听了,又抬頭
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里也有這么一個
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閣'.我那時也只象他們這么大年紀, 同
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几乎沒淹死,
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
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儿就是那殘破了.眾人都怕經了水,又怕
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風姐不等人說,先
笑道:“那時要活不得, 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
宗從小儿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儿來,好盛福
壽的.壽星老儿頭上原是一個窩儿,因為万福万壽盛滿了,
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 "未及說完,賈母与眾人都笑軟了.賈
母笑道:“這猴儿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 恨的
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
里,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
賈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 不
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
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儿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
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
儿們原該這樣.橫豎禮体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儿似的
作什么。”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
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
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
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
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 仍舊放在蒸籠里,拿
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
蟹肉,頭次讓薛姨媽. 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
用人讓。”鳳姐便奉与賈母.二次的便与寶玉, 又說:“把
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儿桂花蕊熏
的綠豆面子來, 預備洗手.史湘云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
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与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
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
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
讓鴛鴦,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
“二奶奶在這里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儿道:“你們
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云仍入了席.鳳姐
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儿.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
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
出來作什么?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儿。”鳳姐笑道:“鴛鴦小
蹄子越發坏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 還抱怨我.還不快
斟一鐘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
邊, 鳳姐一揚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鳳
姐唇邊,那鳳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
“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 我
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儿
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
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奶奶說
出來的話! 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赶來就要
抹.鳳姐儿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儿罷. "琥珀笑道:
“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
個螃蟹, 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儿手里
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 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
臉上抹來,口內笑罵"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
往旁邊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儿
腮上.鳳姐儿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
眾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罵道:“死
娼婦!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過來替他擦了,
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賈母那
邊听見,一疊聲問:“見了什么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
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儿惱了,抹
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
人等听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怜見的,把那
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
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 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
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
只吃了一點儿夾子肉就下來了.
  賈母一時不吃了, 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
也有弄水看魚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里
風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
明日再來逛逛。”賈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
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么說,咱們就都去罷。”
回頭又囑咐湘云:“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
應著.又囑咐湘云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
雖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應著送出園
外,仍舊回來,令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
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
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
“這話极是。”湘云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因又命
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
畫,鶯儿,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舖下兩條花氈,
命答應的婆子并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
再來.
  湘云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牆上.眾人看了,都說:“新
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云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
番.寶玉道:“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林黛玉因
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杆坐著,
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里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 俯在窗檻
上忖F桂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唼喋.湘云出一回神,
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眾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
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 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
穿茉莉花.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
說笑兩句, 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
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
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 丫鬟
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
去,讓我自斟, 這才有趣儿。”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
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
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
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
也走過來,另拿了一只杯來,也飲了一口, 便蘸筆至牆上把
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寶玉忙道:“好
姐姐, 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
“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
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
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
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
《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才宣過
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史湘云
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
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云笑道:“我們
家里如今雖有几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
釵笑道:“方才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
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眾人都道
有理,寶玉不待湘云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
字.又有頓飯工夫, 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与迎春,
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并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
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起:
  憶菊蘅蕪君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篱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听晚砧痴,
  誰怜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訪菊怡紅公子
  閒趁霜晴試一游,酒杯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种,檻外篱邊何處愁.
  蜡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怜詩客,休負今朝挂杖頭.
  种菊怡紅公子
  攜鋤秋圃自移來,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徑絕塵埃.
  對菊枕霞舊友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篱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供菊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詠菊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怜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一從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風說到今.
  畫菊蘅蕪君
  詩余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几痕霜.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篱閒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問菊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篱.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舊友
  秋光疊疊复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篱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菊夢瀟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覺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惊回故故惱蛩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殘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聲病,万里寒云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再會, 暫時分手莫相思.眾人看一首,贊一
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
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
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
子為魁了,然后《簪菊> >《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
之。”寶玉听說,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
那首也不好,到底傷于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
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
陽憶舊游',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 已經妙絕,將
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
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
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 `秋無跡',`夢有
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
',`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儿也沒了。”湘云道:
“`偕誰隱',`為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 "李紈
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
有知, 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
落第.難道`誰家种',`何處秋',`蜡屐遠來',`冷吟不盡',都
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敵不上` 口
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
`翠离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几句罷了。”又道:“明儿閒
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
不及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評了一回, 复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
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
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為世人美口腹, 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這樣
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
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
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寶玉看了正喝彩,
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
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
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
取笑儿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殤,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看到這里,眾人不
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
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眾人看畢,都說這
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
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儿复進園來.不知作什么,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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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眾人見平儿來了,都說:“你們奶奶作什么呢,怎
么不來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來.因為說沒有好生
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几個拿了
家去吃罷。”湘云道:“有,多著呢。”忙令人拿了十個极
大的.平儿道:“多拿几個團臍的. "眾人又拉平儿坐,平儿
不肯.李紈拉著他笑道:“偏要你坐。”拉著他身邊坐下,
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 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
“偏不許你去.顯見得只有鳳丫頭,就不听我的話了。”說
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儿了。”那
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
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來的菱粉糕和
雞油卷儿, 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又向平儿道:“說使你來
你就貪住頑不去了. 勸你少喝一杯儿罷。”平儿笑道:'多喝
了又把我怎么樣?"一面說, 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
著他笑道:“可惜這么個好体面模樣儿,命卻平常,只落得
屋里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寶釵湘云等吃喝,一面回頭笑道:“奶奶,
別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么?"平
儿道:“鑰匙。”李氏道:“什么鑰匙?要緊梯己東西怕人
偷了去, 卻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
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 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
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
這鑰匙作什么. "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來打趣
著取笑儿了。”寶釵笑道:“這倒是真話. 我們沒事評論起
人來,你們這几個都是百個里頭挑不出一個來,妙在各人有
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
里,要沒那個鴛鴦如何使得. 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
的回,現在他敢駁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
那些穿戴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
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
替人說好話儿,還倒不依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
昨儿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呢。”平儿道:“那原是個好的,
我們那里比的上他。”寶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個老
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里有數儿.太太
是那么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
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 他都知
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訴太太。”李紈道:“那也罷了。”
指著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里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
什么田地!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這兩只膀子好舉千斤
鼎.他不是這丫頭,就得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時陪
了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李
紈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
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
天天只見他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沒了,趁年輕我都
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 我倒有個膀臂。”說著滴下淚來.
眾人都道:“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說著便都洗了
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
  眾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拾杯盤.襲人和平儿同往前去,
讓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說:“不喝茶了,再
來罷。”說著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
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為什么?"平儿見問,忙轉身至
襲人跟前,見方近無人, 才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
遲几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為什么,唬得你這樣? "
平儿悄悄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
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因為是
你,我才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道:“難
道他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儿笑道:
“何曾不是呢.這几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几百來了.
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放出去,只他這
梯己利錢, 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
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呆的等著。”
平儿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
“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
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緊的事用錢使時, 我那里還有几兩銀
子,	你先拿來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
丑,	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人去取就
寅,	是了。”
  平儿答應著,一徑出了園門,來至家內,只見鳳姐儿不
在房里.忽見上回來打抽丰的那劉姥姥和板儿又來了, 坐在
那邊屋里,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
地下倒口袋里的棗子倭瓜并些野菜. 眾人見他進來,都忙站
起來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來
問"姑娘好",又說:“家里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
娘來的,因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
蔬也丰盛.這是頭一
  起摘下來的, 并沒敢賣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們
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儿,
也算是我們的窮心。”平儿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
自己也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眼圈儿都紅了。”平儿笑
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
灌,不得已喝了兩盅,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倒
想著要吃呢,又沒人讓我.明儿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
罷。”說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
蟹了,一斤只好秤兩個三個.這么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
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夠。”平儿道:
“那里夠,不過都是有名儿的吃兩個子.那些散眾的,也有
摸得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
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
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 這一頓的錢夠
我們庄家人過一年了。”平儿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
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气,
說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才是饑荒呢。”
周瑞家的道:“這話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說著一徑去了,
半日方來, 笑道:“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
緣了。”平儿等問怎么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
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
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說:`大遠的,難為他扛了那些沉
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 '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
了.這也罷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
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說:`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儿,
請了來我見一見.' 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緣分了。”說著,催
劉姥姥下來前去.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儿怎好見的.好嫂
子,	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儿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
丑,	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
寅,	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說著,同周
卯,	瑞家的引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
  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儿出來,都站起來了,又有
兩個跑上來,赶著平儿叫"姑娘".平儿問:“又說什么?"那
小廝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了,等著我去請大
夫. 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們倒好,都
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儿
住儿去了,二爺偏生叫他,叫不著,我應起來了,還說我作
了情.你今儿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
姑娘也替他應著,放了他罷。”平儿道:“明儿一早來.听
著,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晒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
帶個信儿給旺儿, 就說奶奶的話,問著他那剩的利錢.明儿
若不交了來,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歡
天喜地答應去了.
  平儿等來至賈母房中, 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
承奉.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里珠圍翠繞,花枝招展,并不
知都系何人.只見一張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后坐著一個
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一個丫鬟在那里捶腿,鳳姐儿站著正說
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几福,口里
說:“請老壽星安。”賈母亦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
椅子來坐著.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問候.賈母道:“老親
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
五了。”賈母向眾人道:“這么大年紀了,還這么健朗. 比
我大好几歲呢.我要到這么大年紀,還不知怎么動不得呢。”
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 老太太生來是享福
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庄家活也沒人作了。”賈母道:“眼
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
活動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
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
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睡一
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儿頑笑一回就完了. "劉姥姥笑
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么著也不能。”賈母
道:“什么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說的大家都笑了.
賈母又笑道:“我才听見鳳哥儿說, 你帶了好些瓜菜來,叫
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里現擷的瓜儿菜儿吃.外頭買的,
不象你們田地里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儿,不
過吃個新鮮.依我們想魚肉吃, 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
“今儿既認著了親,別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這里, 就住一
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里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
嘗嘗,帶些家去,你也算看親戚一趟。”鳳姐儿見賈母喜歡,
也忙留道:“我們這里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
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里的新聞故事儿說些与我們老太
太听听。”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儿.他是鄉屯里
的人,老實,那里擱的住你打趣他。”說著, 又命人去先抓
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
給他,叫小么儿們帶他外頭頑去. 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
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与賈母,賈母益發得了趣味. 正說
著,鳳姐儿便令人來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
了几樣,命人送過去与劉姥姥吃.
  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
令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 自己挑了兩件隨常的衣服令
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里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
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寶玉姊妹們也
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听見過這些話, 自覺比那些瞽目先
生說的書還好听.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
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
第二見這些哥儿姐儿們都愛听, 便沒了說的也編出些話來
講.因說道:“我們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
風里雨里,那有個坐著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頭子上作歇
馬涼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象去年冬天,接連下
了几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房門,
只听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我爬著窗
戶眼儿一瞧,卻不是我們村庄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
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 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
劉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當個
什么人? 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极標致的一個小姑娘,梳著
溜油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儿, 白綾裙子____"剛說到這里,忽
听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的,別唬著老太太。”
賈母等听了,忙問怎么了,丫鬟回說"南院馬棚里走了水,不
相干,已經救下去了。” 賈母最膽小的,听了這個話,忙起
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賈母唬的口
內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
又回說"已經下去了,老太太請進房去罷。”賈母足的看著火
光息了方領眾人進來.寶玉且忙著問劉姥姥:“那女孩儿大
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才說
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再說別的罷。”
寶玉听說,心內雖不樂,也只得罷了.劉姥姥便又想
  了一篇,說道:“我們庄子東邊庄上,有個老奶奶子,
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念佛, 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
夜里來托夢說:`你這樣虔心,原來你該絕后的,如今奏了玉
皇, 給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奶奶只有一個儿子,這儿子也只
一個儿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
果然又養了一個,今年才十三四歲,生的雪團儿一般,聰明
伶俐非常.可見這些神佛是有的。”這一夕話,實合了賈母
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寶玉心中只記挂著抽柴的故事, 因悶悶的心中籌畫.探
春因問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
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花,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
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作陪呢.等著吃了老太太的,
咱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
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不如咱們等
下頭場雪, 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
了。”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
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儿呢。”說著,寶釵等都笑
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
  一時散了, 背地里寶玉足的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儿
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道:“那原是我們庄北沿地埂
子上有一個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么老爺. "
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
說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沒有儿子,只有一位
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書識字,老爺太太愛如珍寶. 可惜
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寶玉听了,跌足歎惜,
又問后來怎么樣.劉姥姥道:“因為老爺太太思念不盡,便
蓋了這祠堂,塑了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燒香撥火.如今
日久年深的,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個像就成了精。”寶
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雖死不死的。”劉姥姥
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不是哥儿說,我們都當他成精.
他時常變了人出來各村庄店道上閒逛.我才說這抽柴火的就
是他了.我們村庄上的人還商議著要打了這塑像平了廟呢。”
寶玉忙道:“快別如此.若平了廟,罪過不小. "劉姥姥道:
“幸虧哥儿告訴我,我明儿回去告訴他們就是了。”寶玉道:
“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
愛修廟塑神的.我明儿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
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潢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
燒香豈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
几個錢使了。”寶玉又問他地名庄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
劉姥姥便順口胡謅了出來.
  寶玉信以為真, 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
出來給了茗煙几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茗煙去
先踏看明白,回來再做主意.那茗煙去后,寶玉左等也不來,
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
見茗煙興興頭頭的回來. 寶玉忙道:“可有廟了?"茗煙笑
道:“爺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爺說的一
樣, 所以找了一日,找到東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個破廟。”
寶玉听說,喜的眉開眼笑, 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
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茗煙道:“那廟門
卻倒是朝南開, 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气,一見這個,
我說`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來了,活似
真的一般。”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
气. "茗煙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臉紅發
的瘟神爺。”寶玉听了, 啐了一口,罵道:“真是一個無用
的殺才!這點子事也干不來。”茗煙道:“二爺又不知看了
什么書,或者听了誰的混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
我去碰頭,怎么說我沒用呢? "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
“你別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們呢, 自然沒了,
若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我必重重的賞你。”正說
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房里的姑娘們站在二
門口找二爺呢。”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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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寶玉听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
“快去吧,立等你說話呢。” 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
王夫人眾姊妹商議給史湘云還席.寶玉因說道:“我有個主
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
樣儿做几樣.也不要按桌席, 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
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
"賈母听了,說"很是",忙命傳与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
的東西作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里吃。”
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 可喜這日天气清朗.李紈侵晨先起,看
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并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
只見丰儿帶了劉姥姥板儿進來,說"大奶奶倒忙的緊。” 李紈
笑道:“我說你昨儿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
“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 "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鑰
匙,說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恐不夠使,不如開
了樓把那收著的拿下來使一天罷. 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因和
太太說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令素云
接了鑰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廝叫几個來.李氏站
在大觀樓下往上看,令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抬.
小廝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
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赶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 "又回頭向劉
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听說,巴不得
一聲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 進里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
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 只見五彩炫耀,
各有奇妙.念了几聲佛,便下來了.然后鎖上門,一齊才下
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槳,
遮陽幔子都搬了下來預備著。”眾人答應,复又開了,色色
的搬了下來.令小廝傳駕娘們到舡塢里撐出兩只船來.正亂
著安排, 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
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才擷了
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
翠盤子來, 里面盛著各色的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
的簪于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儿。”
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笑道:“讓我打扮你。”說
著,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
得.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這樣体
面起來。”眾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
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
時也風流,愛個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風流才好。”
  說笑之間,已來至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
子來,舖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柱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
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念佛說道:“我們鄉
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儿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說,
怎么得也到畫儿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儿也不過是假的,那
里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儿進這園一瞧,竟比那畫儿還
強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
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 "賈母听說,便指著惜春笑道:
“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儿,他就會畫.等明儿叫他畫一張如何?
"劉姥姥听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
你這么大年紀儿,又這么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干,別是神
仙托生的罷。”
  賈母少歇一回,自然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
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布滿,中間
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与賈母眾人走,自己
卻夾咫g地.琥珀拉著他說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蒼
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
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繡鞋,別沾髒了。”他只顧上頭和
人說話,不防底下果邢々F,咕咚一跤跌倒.眾人拍手都哈
哈的笑起來.賈母笑罵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
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說道:
“才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
頭們捶一捶。”劉姥姥道:“那里說的我這么嬌嫩了.那一
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捶起來,還了得呢。”紫鵑早打起湘帘,
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与
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 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
听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
夫人坐了. 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
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書房了。”賈
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儿的屋子。”劉姥姥留神
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象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
上等的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么不見?"眾丫頭們
答說:“在池子里舡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舡了?"
李紈忙回說:“才開樓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
了。”賈母听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
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
“今儿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才說
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說笑一會, 賈母因見窗上紗的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
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后來就不翠了. 這個院子里
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
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明儿給他把這
窗上的換了。”鳳姐儿忙道:“昨儿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
里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云
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顏色又鮮,紗又輕軟,
我竟沒見過這樣的.拿了兩匹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
一定是好的。”賈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
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儿還說嘴。”薛姨
媽等都笑說:“憑他怎么經過見過, 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
太太何不教導了他,我們也听听。”鳳姐儿也笑說:“好祖
宗, 教給我罷。”賈母笑向薛姨媽眾人道:“那個紗,比你
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象,不知
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鳳姐儿道:
“這個名儿也好听.只是我這么大了,紗羅也見過几百樣,
從沒听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夠活了多大,見
過几樣沒處放的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
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
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
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
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
丫頭沒見,連我也沒听見過. "鳳姐儿一面說,早命人取了一
匹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屜,后
來我們拿這個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來,
拿銀紅的替他糊窗子。”鳳姐答應著.眾人都看了,稱贊不
已.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個不了,念佛說道:“我們想他作衣
裳也不能,拿著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
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儿拉
了出來, 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儿。”賈母薛姨媽
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內造的,竟比不
上這個。”鳳姐儿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上用內造呢,
竟連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
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挂,
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霉坏
了。”鳳姐忙答應了,仍令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
屋里窄,再往別處逛去。”劉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說大家
子住大房.昨儿見了老太太正房, 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
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后
院子里有個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么?
后來我想起來, 定是為開頂柜收放東西,非离了那梯子,怎
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 滿
屋里的東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
這里。”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說著
一徑离了瀟湘館.
  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撐舡.賈母道:“他們既預
備下船,咱們就坐。”一面說著, 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
未至池前,只見几個婆子手里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
子走來. 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里擺.王夫人道:“問老
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罷了. "賈母听說,便回頭說:“你三
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里坐了舡去. "
鳳姐听說,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
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
笑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
 拿他取笑儿.咱們今儿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
道人,听了不解.鳳姐儿卻知是說的是劉姥姥了,也笑說道:
“咱們今儿就拿他取個笑儿。”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
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儿,還這
么淘气,仔細老太太說. "鴛鴦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
呢。”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著丫鬟
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手里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
一把烏木三鑲銀箸,□炊H位,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
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眾人听
說,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与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
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
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 調停已畢,然后歸坐.薛
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著寶玉,
湘云, 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姊妹三個人一桌,
劉姥姥傍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
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
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
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說道:“別忘了。”
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
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一雙老年四
楞象牙鑲金的筷子与劉姥姥. 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
子比俺那里鐵掀還沉,那里強的過他。”說的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
去盒蓋,里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
姐儿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 請
",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
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眾人先是
發怔,后來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云撐不
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气,伏著桌子噯喲,
寶玉早滾到賈母怀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
的用手指著鳳姐儿,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
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
离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 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
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
衣裳的, 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
拿起箸來, 只覺不听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儿也俊,下的
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個。”眾人方住了笑,听
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后捶著.賈母
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儿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
那劉姥姥正夸雞蛋小巧,要□攮一個, 鳳姐儿笑道:“一兩
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
伸箸子要夾,那里夾的起來,滿碗里鬧了一陣好的,好容易
撮起一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
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歎道:
“一兩銀子,也沒听見響聲儿就沒了。”眾人已沒心吃飯,
都看著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
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 地
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听如
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
“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 鳳姐儿
道:“菜里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
“這個菜里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 那怕毒死了也
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
端過來与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儿夾在
碗上.
  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里收拾
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与鳳姐儿對坐著吃飯,
歎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
鳳姐儿忙笑道:“你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笑儿。”一言
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
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里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
心儿, 可有什么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
取個笑儿.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么
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剛才那個嫂子倒了茶來,
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儿便拉鴛鴦:“你坐下
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 "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
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
這一點儿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儿都吹的倒。”
鴛鴦便問:“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
還沒散呢,在這里等著一齊散与他們吃。”鴛鴦道:“他們
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里平丫頭送去。”鳳姐儿道:
“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
們的貓。”婆子听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
云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里一處吃,又找他作什
么。”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儿道:“襲人不在這里,
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听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
后, 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
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儿。”婆子應
喏了.
  鳳姐儿等來至探春房中, 只見他娘儿們正說笑.探春素
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
大案,案上磊著各种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 筆
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
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西牆上當中挂著一大幅米
襄陽《煙雨圖》,左右挂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詞
云: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
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 右
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挂著小錘.那板儿略
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
吃,探春揀了一個与他說:“頑罷,吃不
  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
草虫的紗帳.板儿又跑過來看, 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
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干沒淨的亂
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儿哭起來,眾人
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后院內看了一回, 說道:“后
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
隱隱听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里臨街倒近。”
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見, 這是咱們的那十几
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是他們演,何
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
听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舖上紅氈子.
賈母道:“就舖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听.
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听的近。”眾人
都說那里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
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 正經坐
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
那里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
“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儿可惡.回來吃醉了,咱
們偏往他們屋里鬧去。”
  說著, 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
渚.那姑蘇選來的几個駕娘早把兩只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儿上了這一只,
 落后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儿也上去,立在舡頭上,也要撐舡.
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
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
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
亂晃,忙把篙子遞与駕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寶
玉上了那只,隨后跟來.其余老嬤嬤散眾丫鬟俱沿河隨行. 寶
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么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
道:“今年這几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里還
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
詩, 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听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
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 以后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
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
菱,更助秋情.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
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云步石梯上去,
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蒼翠,
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
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
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 衾褥也十
分朴素.賈母歎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
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 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
家里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
儿:“不送些玩器來与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儿
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
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里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
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
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 房里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
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听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
姐們的繡房, 精致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
姐們,也不要很离了格儿. 有現成的東西,為什么不擺?若
很愛素淨,少几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
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气,
有好東西也擺坏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
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
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
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儿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
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
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
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里,還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罷
了。”賈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 只別忘了。”說著,坐
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
問" 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几套罷。”文
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里鳳姐儿已帶著人擺設整齊, 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
都舖著錦彿T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几, 也有海棠式的,
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
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
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 上面二榻四几,是賈母薛
姨媽,下面一椅兩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 東
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云,第
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 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
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几設于三層檻內, 二層紗廚
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几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
一個十錦琺琅杯.
  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
令才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
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
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
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 "王夫人忙
笑道:“便說不上來,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
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
吃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
一杯.
  鳳姐儿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
行更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听了這
話,都說"很是".鳳姐儿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
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
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
下,也吃了一鐘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
我是主. 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
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 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
道:“別這樣捉弄人家,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
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
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
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鴛鴦道:“如今我說骨
牌副儿,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
一副儿,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
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儿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
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葉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
“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
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鴛鴦
道:“當中是個`五与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
鴛鴦道:“剩得一張`六与么'。”賈母道:“一輪紅日出云
霄。”鴛鴦道:“湊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
住鐘馗腿。”說完, 大家笑說:“极妙。”賈母飲了一杯.
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
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
道:“十月梅花岭上香. "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
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游五
岳'。”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
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 左邊`長么'兩點明。”湘
云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么'兩點明。”
湘云道:“閒花落地听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么四'
來。”湘云道:“日邊紅杏倚云栽. "鴛鴦道:“湊成`櫻桃
九熟'。”湘云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鴛
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
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
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
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
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
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听了,回頭看著他.黛
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
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
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
'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
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 "
眾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象。”迎春笑著飲了一
口.原是鳳姐儿和鴛鴦都要听劉姥姥的笑話, 故意都令說
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劉
姥姥道:“我們庄家人閒了,也常會几個人弄這個,但不如
說的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
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
"劉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庄家人罷。”眾人哄
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 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
道:'我們庄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
“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虫。”眾
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么
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一頭蒜。”眾人又笑了.
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只手比著,說道:
“花儿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只听外面亂嚷____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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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劉姥姥兩只手比著說道:“花儿落了結個大倭瓜. "眾人
听了哄堂大笑起來.于是吃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實告
訴說罷,我的手腳子粗笨, 又喝了酒,仔細失手打了這瓷杯.
有木頭的杯取個子來,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無礙。”眾
人听了,又笑起來.鳳姐儿听如此說,便忙笑道:“果真要
木頭的,我就取了來.可有一句先說下:這木頭的可比不得
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劉姥姥听了心
下□疚D:“我方才不過是趣話取笑儿,誰知他果真竟有.
我時常在村庄鄉紳大家也赴過席, 金杯銀杯倒都也見過,從
來沒見有木頭杯之說.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們使的木碗
儿,不過誆我多喝兩碗.別管他,橫豎這酒蜜水儿似的,多
喝點子也無妨。”想畢,便說:“取來再商量。”鳳姐乃命
丰儿:“到前面里間屋,書架子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 "
丰儿听了,答應才要去,鴛鴦笑道:“我知道你這十個杯還
小.況且你才說是木頭的,這會子又拿了竹根子的來,倒不
好看.不如把我們那里的黃楊根整摳的十個大套杯拿來,灌
他十下子。”鳳姐儿笑道:“更好了。”鴛鴦果命人取來.
劉姥姥一看, 又惊又喜:惊的是一連十個,挨次大小分下來,
那大的足似個小盆子,第十個极小的還有手里的杯子兩個大,
喜的是雕鏤奇絕,一色山水樹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圖印.
因忙說道:“拿了那小的來就是了,怎么這樣多?"鳳姐儿笑
道:“這個杯沒有喝一個的理. 我們家因沒有這大量的,所
以沒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尋了出來,必定要挨次吃
一遍才使得. "劉姥姥唬的忙道:“這個不敢.好姑奶奶,饒
了我罷。”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紀的人,禁
不起,忙笑道:“說是說,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這頭
一杯罷. "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我還是小杯吃罷.把這大
杯收著,我帶了家去慢慢的吃罷. "說的眾人又笑起來.鴛鴦
無法,只得命人滿斟了一大杯,劉姥姥兩手捧著喝. 賈母薛
姨媽都道:“慢些,不要嗆了。”薛姨媽又命鳳姐儿布了菜.
鳳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 說出名儿來,我搛了喂你。”
劉姥姥道:“我知什么名儿,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
“你把茄鯗搛些喂他。”鳳姐儿听說,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
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嘗嘗我們的茄子
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
個味儿來了, 我們也不用种糧食,只种茄子了。”眾人笑道:
“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 "劉姥姥詫异道:“真是茄子?
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這一口細嚼嚼. "鳳姐儿果
又搛了些放入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
茄子香,只是還不象是茄子. 告訴我是個什么法子弄的,我
也弄著吃去。”鳳姐儿笑道:“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
子把皮咫F,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
脯子肉并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
成釘子,用雞湯煨干,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
罐子里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劉姥
姥听了,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十來只雞來配他,
怪道這個味儿!"一面說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 還只管細
玩那杯.鳳姐笑道:“還是不足興,再吃一杯罷。”劉姥姥
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為愛這樣范,虧他怎么
作了。”鴛鴦笑道:“酒吃完了,到底這杯子是什么木的?"
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繡戶的,
如何認得木頭! 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困了枕著他
睡,乏了靠著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眼睛里天天見他, 耳
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
的.讓我認一認. "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
們這樣人家斷沒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
著了.我掂著這杯体重,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的。”
眾人听了,哄堂大笑起來.
  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 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
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子?"賈母忙笑道:“可是
倒忘了他們,就叫他們演罷。”那個婆子答應去了.不一時,
只听得簫管悠揚,笙笛并發.正值風清气爽之時,那樂聲穿
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寶玉先禁不住,拿起壺來
斟了一杯,一口飲盡.复又斟上,才要飲,只見王夫人也要
飲,命人換暖酒,寶玉連忙將自己的杯捧了過來,送到王夫
人口邊,王夫人便就他手內吃了兩口.一時暖酒來了,寶玉
仍歸舊坐,王夫人提了暖壺下席來,眾人皆都出了席,薛姨
媽也立起來,賈母忙命李,鳳二人接過壺來:“讓你姨媽坐
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見如此說,方將壺遞与鳳姐,自己
歸坐.賈母笑道:“大家吃上兩杯,今日著實有趣. "說著擎
杯讓薛姨媽,又向湘云寶釵道:“你姐妹兩個也吃一杯.你
妹妹雖不大會吃,也別饒他. "說著自己已干了.湘云,寶釵,
黛玉也都干了.當下劉姥姥听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
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寶玉因下席過來向黛玉笑道:“你瞧
劉姥姥的樣子。”黛玉笑道:“當日圣樂一奏,百獸率舞,
如今才一牛耳。”眾姐妹都笑了.
  須臾樂止,薛姨媽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
且出去散散再坐罷。”賈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
隨著賈母游玩.賈母因要帶著劉姥姥散悶,遂攜了劉姥姥至
山前樹下盤桓了半晌,又說与他這是什么樹,這是什么石,
這是什么花.劉姥姥一一的領會, 又向賈母道:“誰知城里
不但人尊貴,連雀儿也是尊貴的.偏這雀儿到了你們這里,
他也變俊了,也會說話了。”眾人不解,因問什么雀儿變俊
了,會講話.劉姥姥道:“ 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綠毛紅嘴是
鸚哥儿,我是認得的.那籠子里黑老鴰子怎么又長出鳳頭來,
也會說話呢。”眾人听了都笑將起來.    一時只見丫鬟
們來請用點心.賈母道:“吃了兩杯酒,倒也
不餓.也罷,就拿了這里來,大家隨便吃些罷。”丫鬟便去
抬了兩張几來,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
樣: 這盒內一樣是藕粉桂糖糕,一樣是松穰鵝油卷,那盒內
一樣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儿,……賈母因問什么餡儿,婆子們
忙回是螃蟹的.賈母听了,皺眉說:“這油膩膩的,誰吃這
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歡.因讓薛姨媽
吃,薛姨媽只揀了一塊糕,賈母揀了一個卷子,只嘗了一嘗,
剩的半個遞与丫鬟了.劉姥姥因見那小面果子都玲瓏剔透,
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那里最巧的姐儿們,也
不能鉸出這么個紙的來. 我又愛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
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眾人都笑了.賈母道:“家去我
送你一壇子.你先趁熱吃這個罷。”別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
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
不顯盤堆的,他和板儿每樣吃了些, 就去了半盤子.剩的,
鳳姐又命攢了兩盤并一個攢盤,与文官等吃去.忽見奶子抱
了大姐儿來, 大家哄他頑了一會.那大姐儿因抱著一個大柚
子玩的,忽見板儿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
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眾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將板
儿的佛手哄過來与他才罷. 那板儿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
兩手抓著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
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當下賈母等吃過茶, 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
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
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
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里讓,賈母道:“我們才都吃了酒
肉,你這里頭有菩薩,沖了罪過.我們這里坐坐,把你的好
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來.
寶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
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 里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
捧与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
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舊年
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 便笑著遞与劉姥姥說:“你
嘗嘗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
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眾人都笑起來.然后眾人都
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 二人隨他出去,寶
玉悄悄的隨后跟了來.只見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內, 寶釵坐
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扇滾了
水,另泡一壺茶.寶玉便走了進來,笑道:“偏你們吃梯己
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來炫蠾Y.這里并沒你的。”
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盞來.妙玉忙命:
“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
為劉姥姥吃了,他嫌髒不要了. 又見妙玉另拿出兩只杯來.
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
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
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慼A遞与寶釵.那一只形似缽而小,
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妙玉斟了一時O黛玉.仍
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与寶玉.寶玉笑道:
“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
了。”妙玉道:“這是俗器? 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
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說`隨鄉入鄉
',到了你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為俗器了。”妙玉
听如此說,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只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
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
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
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踏.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
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么? "
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
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妙玉正
色道:“你這遭吃的茶是托他兩個福,獨你來了, 我是不給
你吃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
謝他二人便是了. "妙玉听了,方說:“這話明白。”黛玉因
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
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
著,收的梅花上的雪, 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瓮一瓮,總舍
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
第二回了.你怎么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
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
吃完茶,便約著寶釵走了出來.
  寶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髒了,白撂了豈不可
惜?依我說,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
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
 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
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
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說話授受去,越發連你也
髒了. 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与寶玉.寶玉
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几個小么儿來河里打几
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你囑咐他們,
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牆根下,別進門來。”寶玉道:“這
是自然的。”說著,便袖著那杯,遞与賈母房中小丫頭拿著,
說:“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
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
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因覺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
姨媽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來歇息.鳳姐忙命人將小竹椅
抬來,賈母坐上,兩個婆子抬起,鳳姐李紈和眾丫鬟婆子圍
隨去了,不在話下.這里薛姨媽也就辭出.王夫人打發文官
等出去,將攢盒散与眾丫鬟們吃去, 自己便也乘空歇著,隨
便歪在方才賈母坐的榻上,命一個小丫頭放下帘子來,又命
他捶著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說著
也歪著睡著了.
  寶玉湘云等看著丫鬟們將攢盒擱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
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著樹的,也有傍著水的,
倒也十分熱鬧.一時又見鴛鴦來了,要帶著劉姥姥各處去逛,
眾人也都赶著取笑.一時來至"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
道:“噯呀!這里還有個大廟呢。”說著,便爬下磕頭.眾
人笑彎了腰.劉姥姥道:“笑什么?這牌樓上字我都認得. 我
們那里這樣的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
字。”眾人笑道:“你認得這是什么廟?"劉姥姥便抬頭指那
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字?"眾人笑的拍手打腳,還要拿
他取笑.劉姥姥覺得腹內一陣亂響,忙的拉著一個小丫頭,
要了兩張紙就解衣.眾人又是笑,又忙喝他"這里使不得!"
忙命一個婆子帶了東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樂得走
開去歇息.
  那劉姥姥因喝了些酒, 他脾气不与黃酒相宜,且吃了許
多油膩飲食,發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瀉起來,蹲了半日
方完.及出廁來,酒被風禁,且年邁之人,蹲了半天,忽一
起身, 只覺得眼花頭眩,辨不出路徑.四顧一望,皆是樹木
山石樓台房舍,卻不知那一處是往那里去的了, 只得認著一
條石子路慢慢的走來.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著門, 再
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篱,劉姥姥心中自忖道:“這里也有
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順著花障走了來,得了一個月洞
門進去.只見迎面忽有一帶水池,只有七八尺寬,石頭砌岸,
里面碧瀏清水流往那邊去了,上面有一塊白石橫架在上面.
劉姥姥便度石過去, 順著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
見有一房門.于是進了房門,只見迎面一個女孩儿, 滿面含
笑迎了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丟下來了,要我
碰頭碰到這里來。”說了,只覺那女孩儿不答.劉姥姥便赶
來拉他的手,"咕咚"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碰的生疼.細
瞧了一瞧,原來是一幅畫儿.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儿有
這樣活凸出來的. "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卻是
一色平的,點頭歎了兩聲.一轉身方得了一個小門,門上挂
著蔥綠撒花軟帘.劉姥姥掀帘進去,抬頭一看,只見四面牆
壁玲瓏剔透, 琴劍瓶爐皆貼在牆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
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鑿花,竟越發把眼花了,找門出去,
那里有門?左一架書,右一架屏.剛從屏后得了一門轉去, 只
見他親家母也從外面迎了進來.劉姥姥詫异,忙問道:“你
想是見我這几日沒家去,虧你找我來.那一位姑娘帶你進來
的?"他親家只是笑,不還言.劉姥姥笑道:“你好沒見世面,
見這園里的花好,你就沒死活戴了一頭。”他親家也不答.
便心下忽然想起:“ 常听大富貴人家有一种穿衣鏡,這別是
我在鏡子里頭呢罷。”說畢伸手一摸,再細一看,可不是,
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將鏡子嵌在中間.因說:“這已經攔住,
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說, 一面只管用手摸.這鏡子原是西洋
机括,可以開合.不意劉姥姥亂摸之間,其力巧合,便撞開
消息,掩過鏡子,露出門來.劉姥姥又惊又喜,邁步出來,
忽見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帳.他此時又帶了七八分醉,又走乏
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說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
后合的,朦朧著兩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說眾人等他不見, 板儿見沒了他姥姥,急的哭了.眾
人都笑道:“別是掉在茅廁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兩
個婆子去找,回來說沒有.眾人各處搜尋不見.襲人爸銋D
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順著這一條路往我們后院子里去了.
若進了花障子到后房門進去, 雖然碰頭,還有小丫頭們知
道,若不進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繞出去還好,若繞不出
去, 可夠他繞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來,
進了怡紅院便叫人,誰知那几個房子里小丫頭已偷空頑去了.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 轉過集錦□子,就听的鼾祕p雷.
忙進來,只聞見酒屁臭气,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扎手舞腳
的仰臥在床上.襲人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來將他沒死活的
推醒. 那劉姥姥惊醒,睜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
娘,我失錯了!并沒弄髒了床帳。”一面說一面用手去撣.
襲人恐惊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只向他搖手,不叫他說話.
忙將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須收拾收拾,
所喜不曾嘔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隨我
出來。”劉姥姥跟了襲人,出至小丫頭們房中,命他坐了,
向他說道:“你就說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個盹儿。”劉姥姥
答應知道.又与他兩碗茶吃,方覺酒醒了,因問道:“這是
那個小姐的繡房,這樣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宮里的一樣。”
襲人微微笑道:“這個么,是寶二爺的臥室。”那劉姥姥嚇
的不敢作聲.襲人帶他從前面出去, 見了眾人,只說他在草
地下睡著了,帶了他來的.眾人都不理會,也就罷了.
  一時賈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賈母因覺懶懶的,
也不吃飯,便坐了竹椅小敞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儿等
去吃飯.他姊妹方复進園來.要知端的——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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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他姊妹复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
  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儿,先來見鳳姐儿,說:“明日一早
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 把古往今來沒見
過的,沒吃過的,沒听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
奶奶并那些小姐們, 連各房里的姑娘們,都這樣怜貧惜老照
看我.我這一回去后沒別的報答, 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
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儿笑道:
“你別喜歡.都是為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不好
過,我們大姐儿也著了涼,在那里發熱呢。”劉姥姥听了,
忙歎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儿
道:“從來沒象昨儿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
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儿因為你在這里,要叫你逛逛,一個園
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儿因為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
誰知風地里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儿只怕
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儿, 小人儿家原不該去.比不得我們的
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里不跑去.一則風扑了也是有的,
二則只怕他身上干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么神了.依我
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了。”一語提醒了鳳姐
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記》著彩明來念. 彩明翻了一回念
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
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儿笑道:“果
然不錯,園子里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 "
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与賈母送祟,一
個与大姐儿送祟.果見大姐儿安穩睡了.
  鳳姐儿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
大姐儿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么原故。”劉姥姥道:“這
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
委曲,再他小人儿家,過于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
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儿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
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一則借借你的壽,二則你
們是庄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
只怕壓的住他。”劉姥姥听說, 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
他几時生的?"鳳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
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
儿.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
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
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
來。”
  鳳姐儿听了, 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
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著叫平儿來吩咐道:“明儿咱們有
事,恐怕不得閒儿.你這空儿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
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
已經遭扰了几日,又拿著走, 越發心里不安起來。”鳳姐儿
道:“也沒有什么,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
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
平儿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劉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邊屋里, 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
儿一一的拿与他瞧著,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
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作里子.這是兩個茧綢,作
襖儿裙子都好.這包袱里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
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 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沒吃過的,
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
瓜果子來的, 如今這一個里頭裝了兩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難
得的,這一條里頭是園子里果子和各樣干果子. 這一包是八
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里頭五十兩,共是
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几
畝地,以后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
襖儿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
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
平儿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句佛, 已經念了几千聲佛了,又見
平儿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 忙念佛道:“姑娘說那
里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
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
平儿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才這樣.你放心
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晒的那個
灰條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儿各樣干菜帶些來,
我們這里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
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万謝答應了.平儿道:“你只管睡
你的去. 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里,明儿一早打發小廝
們雇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 過來又千恩万謝的辭了鳳姐儿,
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
眾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
媽媽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里養不出
那阿物儿來,還怕他不成! 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眾
婆子听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一時只見賈珍, 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
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 早有兩個
婆子在兩邊打起帘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
了出來. 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
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
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后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
綠戴寶簪珠的人. 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
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
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
“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
含笑回說:“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賈母听了,笑道:“原
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
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杌: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
醫便屈一膝坐下, 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
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儿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几個"是",复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
王太醫說:“太夫人并無別症,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吃
藥,不過略清淡些,暖著一點儿,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
這里, 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
了。”說著吃過茶寫了方子. 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
儿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听說忙起身,
就奶子怀中,左手托著大姐儿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
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儿又罵我了,
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丸藥來,
臨睡時用姜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
去,不在話下.這里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儿,寶釵姊妹等見
大夫出去,方從櫥后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
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 我身上不好,
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
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
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
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儿送
你帶去, 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罷,別見笑.這盒子里
是你要的面果子.這包子里是你前儿說的藥: 梅花點舌丹也
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
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里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
說著便抽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
“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 早又
念了几千聲佛,听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
鴛鴦見他信以為真, 仍与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
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
拿了個成窯鐘子來遞与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
姥道:“這是那里說起. 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儿這樣。”
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儿我叫你洗澡, 換的衣裳是
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几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
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与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
謝寶玉和眾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
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
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
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儿那邊一并
拿了東西, 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
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 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
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儿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
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
“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
丫頭瘋了!審問我什么?"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
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儿!滿嘴說的是什么?你只實說便罷。”
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來,口里只說:“我
何曾說什么?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儿罷了.你倒說出來我听
听。”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說的是什么
?我竟不知那里來的。”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儿失于檢點,
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
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
再不說了。”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說的怪生的,
所以請教你。”黛玉道:“ 好姐姐,你別說与別人,我以后
再不說了。”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
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
誰,我也是個淘气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 我們家
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里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
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
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無所不有.他們
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后來大人知道了,
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儿家不
認得字的倒好. 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
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 究竟
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
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見有這樣的人, 讀了書倒更坏了.這是
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買賣,倒
沒有什么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
得了字, 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
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
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云進來說:“我
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
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里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
么事?"黛玉道:“咱們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
往稻香村來,果見眾人都在那里.
  李紈見了他兩個, 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
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
句話,又叫他畫什么園子圖儿,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
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
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
叫他是個`母蝗虫'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
“ 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里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
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儿這促狹嘴,他
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
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
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眾人听了,都笑道:“你這
一注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
商議, 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
么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
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舖
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里,眾人知道他是取笑
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
要照著這樣儿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 "眾人听了,都
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著這個慢慢的畫',這落
后一句最妙. 所以昨儿那些笑話儿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
的.你們細想顰儿這几句話雖是淡的, 回想卻有滋味.我倒
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強,
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
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眾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
“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
樣子了, 叫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似的才好.我又不會這
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
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紈道:“你又
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里又用的著草虫?或者翎毛倒要
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虫不畫罷了,昨儿`母蝗
虫'不畫上,豈不缺了典!"眾人听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
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
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眾人听了,越發哄
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聲響,不知什么倒了,急忙
看時,原來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
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里錯了勁,向東一
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 眾人一
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赶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
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儿. 黛玉會意,便走至里間將鏡袱揭
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松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 拿
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
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線教道理呢, 你反招我們來
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听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儿
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
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几個千刁万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
你那會子還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紅了臉, 拉著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
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 你們听听.藕丫頭雖會
畫,不過是几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离了肚子里頭有几
幅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儿一般,山石樹木,樓
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
照樣儿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
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
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
樣.第二件,這些樓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點不留神,
 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磯也离了縫,
甚至于桌子擠到牆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
話'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
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
染臉撕發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
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
他.并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
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
公,就容易了。”
  寶玉听了, 先喜的說:“這話极是.詹子亮的工細樓台
就极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 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
“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
如今且拿什么畫?"寶玉道:“家里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
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 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儿,
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畫這個, 又
不托色,又難□,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
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致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
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
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
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并泥金泥銀,
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
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舖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
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
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 就是顏色,只有
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
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
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 等你用
著這個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
就可惜了的. 今儿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
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寶玉早已預備
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听寶釵如此說,喜
的提起筆來靜听. 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
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
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須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
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
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 廣花八兩,蛤
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
四兩,淨礬四兩. 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
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
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
個,擔筆四支, 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
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
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
木炭一斤, 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姜二兩,醬半斤。”
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
炒顏色吃的."眾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里知道.那
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
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眾人听說,都道:“原來如
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
畫個畫儿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
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
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
“不用問,狗嘴里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
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
饒了我罷!顰儿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
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眾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
“說的好可怜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
和他頑,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
他廝鬧,放起他來. 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
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
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發攏一攏。”
黛玉果然轉過身來, 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
更好,不覺后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 此時叫他替
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儿回老太
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
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至晚飯后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
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 兼著了些涼,溫存了一日,
又吃了一劑藥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
話,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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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王夫人因見賈母那日在大觀園不過著了些風寒,不
是什么大病,請醫生吃了兩劑藥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
鳳姐來吩咐他預備給賈政帶送東西.正商議著,只見賈母打
發人來請,王夫人忙引著鳳姐儿過來.王夫人又請問"這會子
可又覺大安些?"賈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們送來野
雞崽子湯,我嘗了一嘗,倒有味儿,又吃了兩塊肉, 心里很
受用。”王夫人笑道:“這是鳳丫頭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
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 "賈母點頭笑道:“難為他
想著.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塊,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
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鳳姐听了,連忙答應,命人去
廚房傳話.
  這里賈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發人請你來,不為別
的.初二是鳳丫頭的生日,上兩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
到跟前有大事,就混過去了.今年人又齊全,料著又沒事, 咱
們大家好生樂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著呢.既是老
太太高興,何不就商議定了? "賈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誰
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禮,這個也俗了,也覺生分的似
的. 今儿我出個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
道:“老太太怎么想著好, 就是怎么樣行。”賈母笑道:“我
想著,咱們也學那小家子大家湊分子,多少盡著這錢去辦, 你
道好頑不好頑?"王夫人笑道:“這個很好,但不知怎么湊法?
"賈母听說,益發高興起來, 忙遣人去請薛姨媽邢夫人等,又
叫請姑娘們并寶玉,那府里珍儿媳婦并賴大家的等有頭臉管
事的媳婦也都叫了來.
  眾丫頭婆子見賈母十分高興也都高興, 忙忙的各自分頭
去請的請,傳的傳,沒頓飯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
的,烏壓壓擠了一屋子.只薛姨媽和賈母對坐,邢夫人王夫
人只坐在房門前兩張椅子上,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
上,寶玉坐在賈母怀前,地下滿滿的站了一地.賈母忙命拿
几個小杌子來,給賴大母親等几個高年有体面的媽媽坐了.
賈府風俗,年高伏侍過父母的家人,比年輕的主子還有体面,
所以尤氏鳳姐儿等只管地下站著,那賴大的母親等三四個老
媽媽告個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賈母笑著把方才一席話說与眾人听了.眾人誰不湊這趣
儿?再也有和鳳姐儿好的,有情愿這樣的,有畏懼鳳姐儿的,
巴不得來奉承的:況且都是拿的出來的,所以一聞此言, 都
欣然應諾.賈母先道:“我出二十兩。”薛姨媽笑道:“我
隨著老太太,也是二十兩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不
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兩罷了。”尤氏李
紈也笑道:“我們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兩罷。”賈母忙
和李紈道:“你寡婦失業的, 那里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
出了罷。”鳳姐忙笑道:“老太太別高興,且算一算帳再攬
事.老太太身上已有兩分呢,這會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兩,
說著高興,一會子回想又心疼了. 過后儿又說`都是為鳳丫頭
花了錢',使個巧法子,哄著我拿出三四分子來暗里補上,我
還做夢呢。”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笑道:“依你怎么樣呢?
"鳳姐笑道:“生日沒到,我這會子已經折受的不受用了.我
一個錢饒不出,惊動這些人實在不安,不如大嫂子這一分我
替他出了罷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東西,就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听了,都說"很是".賈母方允了.鳳姐儿又笑道:“我
還有一句話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兩,又有林妹妹寶兄弟
的兩分子.姨媽自己二十兩,又有寶妹妹的一分子,這倒也
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兩,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
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虧了!" 賈母听了,忙笑道:“倒
是我的鳳姐儿向著我,這說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們又
哄了去了. "鳳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兩個交給兩位太
太,一位占一個,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 "賈母忙
說:“這很公道,就是這樣。”賴大的母親忙站起來笑說道:
“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邊是儿子媳婦,在這
邊是內侄女儿,倒不向著婆婆姑娘, 倒向著別人.這儿媳婦
成了陌路人,內侄女儿竟成了個外侄女儿了。”說的賈母与
眾人都大笑起來了.賴大之母因又問道:“少奶奶們十二兩,
我們自然也該矮一等了。”賈母听說,道:“這使不得.你
們雖該矮一等,我知道你們這几個都是財主,分位雖低,錢
卻比他們多.你們和他們一例才使得。”眾媽媽听了,連忙
答應.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應個景儿, 每人照一個月的
月例就是了。”又回頭叫鴛鴦來,"你們也湊几個人, 商議湊
了來。”鴛鴦答應著,去不多時帶了平儿,襲人,彩霞等還
有几個小丫鬟來,也有二兩的,也有一兩的.賈母因問平儿:
“你難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還入在這里頭?" 平儿笑道:
“我那個私自另外有了,這是官中的,也該出一分。”賈母
笑道:“這才是好孩子。”鳳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還
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問一聲儿.盡到他們是理, 不
然,他們只當小看了他們了。”賈母听了,忙說:“可是呢,
怎么倒忘了他們!只怕他們不得閒儿,叫一個丫頭問問去。”
說著,早有丫頭去了,半日回來說道:“每位也出二兩. "
賈母喜道:“拿筆硯來算明,共計多少。”尤氏因悄罵鳳姐
道:“我把你這沒足厭的小蹄子!這么些婆婆嬸子來湊銀子
給你過生日,你還不足,又拉上兩個苦瓠子作什么? "鳳姐也
悄笑道:“你少胡說,一會子离了這里,我才和你算帳.他
們兩個為什么苦呢?有了錢也是白填送別人,不如拘來咱們
樂。”
  說著,早已合算了,共湊了一百五十兩有余.賈母道:
“一日戲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請客,酒席又不多,
兩三日的用度都夠了.頭等,戲不用錢,省在這上頭。”賈
母道:“鳳丫頭說那一班好,就傳那一班。”鳳姐儿道:“咱
們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個錢叫一班來听听罷。”賈
母道:“這件事我交給珍哥媳婦了.越性叫鳳丫頭別操一點
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應著.又說了一回話,都知賈
母乏了,才漸漸的都散出來.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鳳姐房里來商議
怎么辦生日的話.鳳姐儿道:“你不用問我,你只看老太太
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這阿物儿,也忒行了
大運了. 我當有什么事叫我們去,原來單為這個.出了錢不
算,還要我來操心,你怎么謝我?"鳳姐笑道:“你別扯臊,
我又沒叫你來,謝你什么!你怕操心?你這會子就回老太太
去, 再派一個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興的這樣儿!
我勸你收著些儿好.太滿了就潑出來了。”二人又說了一回
方散.
  次日將銀子送到宁國府來,尤氏方才起來梳洗,因問是
誰送過來的,丫鬟們回說:“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
來.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尤氏命他腳踏上
坐了,一面忙著梳洗,一面問他:“這一包銀子共多少?"林
之孝家的回說:“這是我們底下人的銀子, 湊了先送過來.
老太太和太太們的還沒有呢。”正說著,丫鬟們回說:“那
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發人送分子來了. "尤氏笑罵道:“小蹄
子們,專會記得這些沒要緊的話.昨儿不過老太太一時高興,
故意的要學那小家子湊分子,你們就記得,到了你們嘴里當
正經的說. 還不快接了進來好生待茶,再打發他們去。”丫
鬟應著,忙接了進來,一共兩封,連寶釵黛玉的都有了.尤
氏問還少誰的,林之孝家的道:“還少老太太,太太,姑娘
們的和底下姑娘們的。”尤氏道:“還有你們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道:“奶奶過去,這銀子都從二奶奶手里發,一
共都有了。”
  說著, 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車輛,一時來至榮府,
先來見鳳姐.只見鳳姐已將銀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問:
“都齊了?"鳳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罷,丟了我不
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當面點一點。”說
著果然按數一點,只沒有李紈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說你
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沒有?"鳳姐儿笑道:“那么些還不
夠使? 短一分儿也罷了,等不夠了我再給你。”尤氏道:
“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來和我賴,這個斷不依你.
我只和老太太要去。”鳳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
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 你也別抱怨。”尤氏笑道:“你
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 "說著,
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來,說道:“平儿,來!把你的收起去,
等不夠了, 我替你添上。”平儿會意,因說道:“奶奶先使
著,若剩下了再賞我一樣。”尤氏笑道:“只許你那主子作
弊,就不許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
著你主子這么細致,弄這些錢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帶了
棺材里使去。”一面說著,一面又往賈母處來.先請了安,
大概說了兩句話,便走到鴛鴦房中和鴛鴦商議,只听鴛鴦的
主意行事, 何以討賈母的喜歡.二人計議妥當.尤氏臨走時,
也把鴛鴦二兩銀子還他,說:“這還使不了呢。”說著,一
徑出來,又至王夫人跟前說了一回話.因王夫人進了佛堂,
把彩云一分也還了他. 見鳳姐不在跟前,一時把周,趙二人
的也還了.他兩個還不敢收.尤氏道:“你們可怜見的,那
里有這些閒錢?鳳丫頭便知道了,有我應著呢。”二人听說,
千恩万謝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徑出來,坐車回家.不在話
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 園中人都打听得尤氏辦得十分熱
鬧,不但有戲,連耍百戲并說書的男女先儿全有, 都打點取
樂頑耍.李紈又向眾姊妹道:“今儿是正經社日,可別忘了.
寶玉也不來,想必他只圖熱鬧,把清雅就丟開了。”說著,
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 快請了來.丫鬟去了半日,回說:“花
大姐姐說,今儿一早就出門去了。”眾人听了,都詫异說:
“再沒有出門之理.這丫頭糊涂,不知說話。”因又命翠墨
去.一時翠墨回來說:“可不真出了門了.說有個朋友死了,
出去探喪去了。”探春道:“斷然沒有的事.憑他什么,再
沒今日出門之理.你叫襲人來,我問他。”剛說著,只見襲
人走來.李紈等都說道:“今儿憑他有什么事,也不該出門.
頭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這等高興,兩府上下眾
人來湊熱鬧, 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頭一社的正日子,他
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襲人歎道:“昨儿晚上就說了,今
儿一早起有要緊的事到北靜王府里去,就赶回來的. 勸他不
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來,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
靜王府里的要緊姬妾沒了,也未可知。”李紈等道:“若果
如此,也該去走走,只是也該回來了。”說著,大家又商議:
“咱們只管作詩,等他回來罰他。”剛說著,只見賈母已打
發人來請,便都往前頭來了.襲人回明寶玉的事,賈母不樂,
便命人去接.
  原來寶玉心里有件私事,于頭一日就吩咐茗煙:“明日
一早要出門,備下兩匹馬在后門口等著, 不要別一個跟著.
說給李貴,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攔住不
用找,只說北府里留下了,橫豎就來的。”茗煙也摸不著頭
腦,只得依言說了.今儿一早, 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園后門等
著.天亮了,只見寶玉遍体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跨
上馬,一彎腰,順著街就陘U去了.茗煙也只得跨馬加鞭赶
上,在后面忙問:“往那里去? "寶玉道:“這條路是往那里
去的?"茗煙道:“這是出北門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沒有可
頑的. "寶玉听說,點頭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說著,
越性加了鞭,那馬早已轉了兩個彎子,出了城門.茗煙越發
不得主意,只得緊緊跟著.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來, 人煙漸漸稀少,寶玉方勒住
馬,回頭問茗煙道:“這里可有賣香的?"茗煙道:“香倒有,
不知是那一樣?"寶玉想道:“別的香不好,須得檀,芸,降
三樣。”茗煙笑道:“這三樣可難得。”寶玉為難.茗煙見
他為難.因問道:“要香作什么使? 我見二爺時常小荷包有
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寶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
出一個荷包來,摸了一摸,竟有兩星沉速,心內歡喜:“只
是不恭些。”再想自己親身帶的,倒比買的又好些.于是又
問爐炭.茗煙道:“這可罷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這些何
不早說, 帶了來豈不便宜。”寶玉道:“糊涂東西,若可帶
了來,又不這樣沒命的跑了。”茗煙想了半日,笑道:“我
得了個主意,不知二爺心下如何?我想二爺不止用這個呢,
只怕還要用別的. 這也不是事.如今我們往前再走二里地,
就是水仙庵了。”寶玉听了忙問:“水仙庵就在這里?更好
了,我們就去。”說著,就加鞭前行,一面回頭向茗煙道:
“這水仙庵的姑子長往咱們家去, 咱們這一去到那里,和他
借香爐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煙道:“別說他是咱們家
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認識的廟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駁回.
只是一件,我常見二爺最厭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這樣喜
歡了?"寶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蓋廟,
這都是當日有錢的老公們和那些有錢的愚婦們听見有個神,
就蓋起廟來供著,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說,便
信真了.比如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
不知古來并沒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誰知這起愚
人就塑了像供著.今儿卻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說著早已來至門前. 那老姑子見寶玉來了,事出意外,
竟象天上掉下個活龍來的一般,忙上來問好,命老道來接馬.
寶玉進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卻只管賞鑒.雖是泥塑的, 卻
真有"翩若惊鴻,婉若游龍"之態,"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之姿.
寶玉不覺滴下淚來. 老姑子獻了茶.寶玉因和他借香爐.那
姑子去了半日,連香供紙馬都預備了來.寶玉道:“一概不
用。”便命茗煙捧著爐出至后院中,揀一塊干淨地方儿,竟
揀不出.茗煙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寶玉點頭,一齊來至
井台上,將爐放下.
  茗煙站過一旁. 寶玉掏出香來焚上,含淚施了半禮,回
身命收了去.茗煙答應,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個頭,口內
祝道:“我茗煙跟二爺這几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
的,只有今儿這一祭祀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是這受
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 天上無雙,
极聰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
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
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
變個女孩儿,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托生這須眉濁物
了。”說畢,又磕几個頭,才爬起來.
  寶玉听他沒說完, 便撐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說,
看人听見笑話。”茗煙起來收過香爐,和寶玉走著,因道:
“我已經和姑子說了,二爺還沒用飯,叫他隨便收拾了些東
西,二爺勉強吃些.我知道今儿咱們里頭大排筵宴,熱鬧非
常,二爺為此才躲了出來的.橫豎在這里清淨一天,也就盡
到禮了.若不吃東西,斷使不得。”寶玉道:“戲酒既不吃,
 這隨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煙道:“這便才是.還有一說,
咱們來了,還有人不放心.若沒有人不放心, 便晚了進城何
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爺須得進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
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禮也盡了,不過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戲
吃酒,也并不是二爺有意,原不過陪著父母盡孝道.二爺若
單為了這個不顧老太太,太太懸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陰魂
也不安生.二爺想我這話如何?"寶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
著了,你想著只你一個跟了我出來,回來你怕擔不是,所以
拿這大題目來勸我.我才來了,不過為盡個禮,再去吃酒看
戲,并沒說一日不進城.這已完了心愿,赶著進城,大家放
心,豈不兩盡其道。”茗煙道:“這更好了。”說著二人來
至禪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寶玉胡亂吃了些,茗
煙也吃了.
  二人便上馬仍回舊路. 茗煙在后面只囑咐:“二爺好生
騎著,這馬總沒大騎的,手里提緊著。”一面說著,早已進
了城,仍從后門進去,忙忙來至怡紅院中.襲人等都不在房
里,只有几個老婆子看屋子,見他來了,都喜的眉開眼笑,
說:“阿彌陀佛,可來了!把花姑娘急瘋了! 上頭正坐席
呢,二爺快去罷。”寶玉听說忙將素服脫了,自去尋了華服
換上,問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說在新蓋的大花廳上.
  寶玉听說,一徑往花廳來,耳內早已隱隱聞得歌管之聲.
剛至穿堂那邊,只見玉釧儿獨坐在廊檐下垂淚, 一見他來,
便收淚說道:“鳳凰來了,快進去罷.再一會子不來,都反
了. "寶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釧儿不答,只
管擦淚.寶玉忙進廳里,見了賈母王夫人等, 眾人真如得了
鳳凰一般.寶玉忙赶著与鳳姐儿行禮.賈母王夫人都說他不
知道好歹, "怎么也不說聲就私自跑了,這還了得!明儿再這
樣,等老爺回家來, 必告訴他打你。”說著又罵跟的小廝們
都偏听他的話,說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聲儿.一面又問他
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著了.寶玉只回說:“北靜
王的一個愛妾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
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賈母道:“以后再私自出
門, 不先告訴我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寶玉答應著.因
又要打跟的小子們,眾人又忙說情,又勸道:“老太太也不
必過慮了,他已經回來,大家該放心樂一回了。”賈母先不
放心,自然發狠,如今見他來了,喜且有余,那里還恨,也
就不提了,還怕他不受用, 或者別處沒吃飽,路上著了惊怕,
反百般的哄他.襲人早過來伏侍.大家仍舊看戲.當日演的
是《荊釵記》.賈母薛姨媽等都看的心酸落淚,也有歎的,也
有罵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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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眾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
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
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
么!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里的水
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
酒敬鳳姐儿.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 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
自己懶待坐席,只在里間屋里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 隨心
愛吃的揀几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儿,將自己兩桌席
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并那應差听差的婦人等, 命他們
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 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
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几席是他姊妹們坐. 賈母不時
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
為他一年到頭辛苦. "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
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听了,
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儿忙也進來笑說:
“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几鐘了。”賈母笑著,命
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 他再
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听說,忙笑著又拉他出
來坐下,命人拿了台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
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沒什么疼你的, 親自斟杯酒,
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鳳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
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
說,好容易今儿這一遭,過了后儿, 知道還得象今儿這樣不
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鐘罷。”鳳姐儿見推不過,只得喝了
兩鐘.接著眾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
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儿,領著些嬤嬤們也
來敬酒.鳳姐儿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
鳳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
儿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 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
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
儿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
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
“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
喝干.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鳳姐儿自覺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
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
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
門后檐下走來. 平儿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儿便扶著他.
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里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里站著,見他
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听
不見,無奈后面連平儿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儿越發起了疑
心,忙和平儿進了穿堂, 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扇關了,
鳳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儿:
“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沒主子
的小蹄子打爛了! "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
碰頭求饒.鳳姐儿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 不說規
規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
奶奶來.我又記挂著房里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儿道:“房
里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儿在后頭扯
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离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
你還和我強嘴! "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
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儿忙
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么.
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后來听
見鳳姐儿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里,打
發我來這里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
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儿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
著我作什么?難道怕我家去不成? 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
我,我從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
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
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
的。”平儿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
爺也是才來房里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
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 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
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鮑二的老婆
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里來了.二爺叫
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听了,已气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
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儿, 一見了鳳姐,也
縮頭就跑.鳳姐儿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
過了, 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
奶奶來了。”鳳姐儿道:“告訴我什么?"那小丫頭便說二爺
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
早作什么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干淨儿!"說著也揚
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里
听時,只听里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
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
怎么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
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
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里怎么就該犯了`夜叉星
'。”
  鳳姐听了, 气的渾身亂戰,又听他倆都贊平儿,便疑平
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涌了上來,也并
不忖奪,回身把平儿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
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
站著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 還要治死主子老婆!
平儿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儿,多嫌著我,外面儿你哄
我! "說著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無處訴,只气得干
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
"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
未曾作的机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儿也鬧
起來,把酒也气上來了. 鳳姐儿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
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儿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
也動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里說
話,為什么拉我呢?"鳳姐見平儿怕賈璉,越發气了,又赶上
來打著平儿,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儿急了, 便跑出來找刀子
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里鳳姐見平儿尋死
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怀里,叫道:“你們一條藤儿害我,被
我听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气的牆上拔出
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
大家干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
“這是怎么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
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儿.鳳姐儿見人來
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怀里,只
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
人等忙問怎么了.鳳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
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
在窗戶外頭听了一听,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
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 又
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兩下,問他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
就要殺我。”賈母等听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
快拿了那下流种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赶來,后
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
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气的忙攔住罵道:
“這下流种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里呢! "賈璉乜斜著
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
"邢夫人气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
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气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
把我們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听見這話,方
趔趄著腳儿出去了,賭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儿. 賈母笑道:“什么要緊
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這么著.
從小儿世人都打這么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
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
明儿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 你今儿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
罵:“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這么坏. "
尤氏等笑道:“平儿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气.兩
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儿煞性子. 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
呢,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
倒不象那狐媚魘道的. 既這么著,可怜見的,白受他們的
气。”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儿,就說我的話:我知
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鳳姐儿替他賠不是.今儿是他主子
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儿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難
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
儿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難道倒拿別人出气
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
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 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
的話.平儿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才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
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寶玉便讓平儿到怡紅院中來. 襲人忙接著,笑道:“我
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
了。”平儿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儿的從那里說
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气。”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
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气急了. "平儿道:“二奶奶倒沒說的,
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涂爺
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
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 "平儿笑道:“与你什
么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
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
了,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 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
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
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儿素習只聞人說寶玉
專能和女孩儿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儿是賈璉的愛妾,又是
鳳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為恨事.
平儿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炕G果然話不虛傳,色色
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
裳來与他換,便赶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 忙去洗了臉.寶玉
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鳳姐姐
賭气了似的. 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
來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
走至妝台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
花棒,拈了一根遞与平儿.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
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時,
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
肌膚, 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后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
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 里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
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干淨,顏色也薄.這是
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 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
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儿抹在手心里,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
上,手心里就夠打頰腮了.平儿依言妝飾,果見鮮艷异常,
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
下來,与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
去了.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儿前盡過心, ——且平儿又是個极
聰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
怨.今日是金釧儿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后鬧出這件
事來,竟得在平儿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
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 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
并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儿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
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
今儿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
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
了几點痛淚.复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
拿熨斗熨了疊好, 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
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
說一回閒話,掌燈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儿只跟著賈母.賈璉晚
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
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后悔不來.邢夫人記挂著昨
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
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 賈母問他:“怎么了?"賈璉忙
陪笑說:“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儿來領
罪. "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
尸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
  說嘴, 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
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么樣? "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
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儿還不是個美人
胎子? 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
里去.為這起淫婦打老婆, 又打屋里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
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來,我饒
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
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听如此說,
又見鳳姐儿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
粉,黃黃臉儿,比往常更覺可怜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
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
“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 賈母笑
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沖撞人.他日后得
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听說,爬起來,便与鳳姐儿作了一個揖,笑道:“原
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里的人都笑了.賈
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
命人去叫了平儿來,命鳳姐儿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儿.賈璉見
了平儿,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賈母
一說,便赶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
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
姐儿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儿來安慰他.平儿忙走上來給鳳
姐儿磕頭, 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該死。”
鳳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 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
為听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儿沒臉.今反見他如此, 又是慚
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儿道:“我伏
侍了奶奶這么几年, 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
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 "說著,也滴
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
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
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儿見無人,方說道:“我
怎么象個閻王,又象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
千日不好, 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
還有什么臉來過這日子?"說著, 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
足?你細想想,昨儿誰的不是多?今儿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
跪, 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
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儿無
言可對,平儿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
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
賈璉鳳姐儿都吃了一惊.鳳姐忙收了怯色, 反喝道:“死了
罷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
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
儿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
“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几個錢, 也
就依了。”鳳姐儿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
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
成倒問他個以尸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
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
看是怎么樣。”鳳姐儿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
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
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
几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复辨亦不敢辨,
只得忍气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
帳上, 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
“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体面,又有銀子,有
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里面鳳姐心中雖不安, 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
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
那里,讓我瞧瞧。”平儿道:“也沒打重。”只听得說,奶
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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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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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鳳姐儿正撫恤平儿,忽見眾姊妹進來,忙讓坐了,平儿斟上茶來.鳳姐
儿笑道:“今儿來的這么齊,倒象下貼子請了來的。”探春笑道:“我們有兩件
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儿笑道:“有什
么事,這么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眾人臉軟,
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 鐵面無私才好.再四妹妹為畫園子,
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后頭樓底下還有當年剩
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 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
什么濕的干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探春道:“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你
只監察著我們里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么樣罰他就是了。”鳳姐儿笑道:“你們
別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
弄什么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拗了我
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
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鳳姐儿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
給你帶著念書學規矩針線的, 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几
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 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
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 可怜,不夠用,又
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 各人取租
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
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
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 能几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
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枯海我還通不知
道呢!”
  李紈笑道:“你們听听,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
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
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么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
么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儿還打平儿呢,虧你伸的出手
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里去了? 气的我只要給平儿打報不平儿.忖奪了
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儿'的好日子, 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沒來,究
竟气還未平.你今儿又招我來了.給平儿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
才是。”說的眾人都笑了.鳳姐儿忙笑道:“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這臉子竟
是為平儿來報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
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
擔待我酒后無德罷。”說著,眾人又都笑起來了.李紈笑問平儿道:“如何? 我
說必定要給你爭爭气才罷。”平儿笑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
李紈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
  鳳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回園子里去.才要把這米帳合算一算,
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么話說,須得過去走一趟.還有年下你們
添補的衣服,還沒打點給他們做去。”李紈笑道:“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
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 "鳳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賞
我一點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
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撿點著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況且誤了
別人的年下衣裳無礙,他姊妹們的若誤了,卻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
閒事,這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我宁可自己落不是,豈敢帶累你呢。”李紈笑道:
“你們听听,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
鳳姐儿笑道:“這是什么話,我不入社花几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
在這里吃飯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
作會社東道.過后几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
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說的眾人又都笑起來.鳳姐儿道:
“過會子我開了樓房,凡有這些東西都叫人搬出來你們看,若使得,留著使,若
少什么,照你們單子,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 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沒
有在太太跟前,還在那邊珍大爺那里呢. 說給你們,別碰釘子去.我打發人取
了來,一并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如何?"李紈點首笑道:“這難為你,果
然這樣還罷了.既如此,咱們家去罷,等著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 "說著,便帶
了他姊妹就走.鳳姐儿道:“這些事再沒兩個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李紈听
了,忙回身笑道:“正是為寶玉來,反忘了他.頭一社是他誤了.我們臉軟, 你
說該怎么罰他?"鳳姐想了一想,說道:“沒有別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屋
子里的地罰他掃一遍才好。”眾人都笑道:“這話不差。”
  說著才要回去, 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嬤嬤進來.鳳姐儿等忙站起來,笑
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賴嬤嬤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
們也喜.若不是主子們的恩典, 我們這喜從何來?昨儿奶奶又打發彩哥儿賞東
西,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嬤嬤歎道:
“我那里管他們,由他們去罷!前儿在家里給我磕頭, 我沒好話,我說:`哥哥
儿,你別說你是官儿了,橫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的奴才,
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來,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 也
是公子哥儿似的讀書認字,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么大. 你
那里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么寫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
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你這么個東西來.從小儿三災八難,花的銀
子也照樣打出你這么個銀人儿來了. 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捐個
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饑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仔細折了
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選了出來.州縣官儿雖
小,事情卻大,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
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紈鳳姐儿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
好了.先那几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几年沒來了, 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
就罷了.前儿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里, 見他又穿著新官的服
色,倒發的威武了,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 反倒愁起這
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父親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閒了坐個轎子進來,和老
太太斗一日牌,說一天話儿,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廈廳,誰
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來, 賴嬤嬤忙站起來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個孩子倒來
罷了,又折受我。”說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這些小孩子們
全要管的嚴.饒這么嚴,他們還偷空儿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說小孩子
們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說仗著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沒法儿,
常把他老子叫來罵一頓,才好些. "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
過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護在頭里.當日老爺小時挨你爺爺的打,誰沒看見的.
老爺小時,何曾象你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還有那大老爺,雖然淘气,也沒象
你這扎窩子的樣儿,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里你珍哥儿的爺爺,那才是火上澆油
的性子,說聲惱了,什么儿子,竟是審賊!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听著, 那
珍大爺管儿子倒也象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
一管自己, 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歡我說,不明白,
嘴里不好意思, 心里不知怎么罵我呢。”正說著,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著周
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 鳳姐儿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
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 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嬤嬤听
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經說的話且不說,且說陳谷子爛芝麻的混搗熟.
因為我們小子選了出來,眾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里擺個酒.我想,擺一日
酒,請這個也不是,請那個也不是.又想了一想, 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這樣
榮耀,就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連擺三日酒:頭一日,在我們
破花園子里擺几席酒,一台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 外
頭大廳上一台戲,擺几席酒,請老爺們,爺們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請親友,第三
日再把我們兩府里的伴儿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
輝。”李紈鳳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
定不得. "賴大家的忙道:“擇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鳳
姐笑道:“別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說下,我是沒有賀禮的,也不知道放
賞,吃完了一走,可別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說那里話?奶奶要賞,賞
我們三二万銀子就有了。”賴嬤嬤笑道:“我才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可
算我這臉還好。”說畢又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
事來,因說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 攆
了他不用?"鳳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也忘了.賴嫂
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兩府里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嬤嬤忙道:“什么事?說給
我評評。” 鳳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頭還沒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
邊送了禮來,他不說在外頭張羅,他倒坐著罵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
了,他才帶著小么們往里抬.小么們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
饅頭.人去了,打發彩明去說他,他倒罵了彩明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
不攆了作什么!"賴嬤嬤笑道:“我當什么事情, 原來為這個.奶奶听我說:他
有不是,打他罵他,使他改過,攆了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
子儿, 他現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顧攆了他,太太臉上不好看.依我說,奶奶
教導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著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儿听說,
便向賴大家的說道:“既這樣,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許他吃酒。”賴大家的答應
了. 周瑞家的磕頭起來,又要与賴嬤嬤磕頭,賴大家的拉著方罷.然后他三人
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
至園中.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將那一半又開了單子,与
鳳姐儿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說.
  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里幫忙.探春,李
紈,迎春,寶釵等也多往那里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于會面.寶釵因見天气涼
爽,夜复漸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日間至賈母處王夫人處省候兩
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閒話半時, 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
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 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
又遇賈母高興,多游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 近日又复嗽起來,覺得比往常
又重,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閒話排
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眾人都体諒他病中, 且
素日形体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責.
  這日寶釵來望他, 因說起這病症來.寶釵道:“這里走的几個太醫雖都還
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 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
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個常法。”黛玉道:“不
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 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
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 古人說`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
能添養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歎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
人力可強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寶
釵道:“昨儿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气補神, 也不宜
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無病,飲食就可
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
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气的。”
  黛玉歎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
里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
了,實在誤到如今. 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
十五歲,竟沒一個人象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云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
你,我還不受用,昨儿我親自經過,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
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若不是從前日看出來,
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你方才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
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f也沒什么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
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么燕窩粥, 老太太,太太,
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
這里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虎視耽耽,背地里言
三語四的,何況于我?況我又不是他們這里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
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 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寶釵道:“
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
里又有買賣地土,家里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白住了這里,一
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
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l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
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里. "黛玉听了,不覺紅了臉,
笑道:“人家才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里的煩難告訴你听, 你反拿我取笑儿。”
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儿,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
日. 你有什么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
哥哥, 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l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
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歎'?你才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
去和媽媽說了,只怕我們家里還有,与你送几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
又不惊師動眾的。” 黛玉忙笑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
“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應候罷了.只怕你煩了,我且去
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儿。”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
  這里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f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
下起雨來. 秋霖脈脈,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
竹梢,更覺凄涼.知寶釵不能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卻是《樂府雜稿》,
有《秋閨怨》《別离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于章句,遂成《代
別离》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其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
  助秋風雨來何速!惊破秋窗秋夢綠.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
  淚燭搖搖接u檠,牽愁照恨動离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脈脈复颼颼,燈前似伴离人泣.
  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几時休,已教淚洒窗紗濕.
  吟罷擱筆, 方要安寢,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一語未完,只見寶玉
頭上帶著大箬笠, 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覺笑了:“那里來的漁翁!"寶玉忙問:
“今儿好些?吃了藥沒有? 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飯?"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
蓑衣,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
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脫了蓑衣, 里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系著綠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綠
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
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淨。”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
有一雙棠木屐,才穿了來,脫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
的,十分細致輕巧,因說道:“是什么草編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蝟似的。”寶
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了下雨時在家里也是這樣. 你喜歡這個,
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儿是
活的,冬天下雪,帶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
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
個, 成個畫儿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与
方才說寶玉的話相連,后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
  寶玉卻不留心, 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
了,忙起來奪在手內, 向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燒也無礙。”
黛玉道:“我也好了許多,謝你一天來几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
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儿再來. "寶玉听說,回手向怀中掏出一個核桃大小
的一個金表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
歇了,又扰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
想什么吃,告訴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黛玉笑
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儿早起告訴你.你听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
著沒有? "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
個天點燈籠? "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說,回手向書
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命點一支小蜡來,遞与寶玉,道:“這個又比那
個亮,正是雨里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么一個,怕他們失腳滑倒了打破了,
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
籠命他們前頭照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里拿著這
個,豈不好?明儿再送來.就失了手也有限的, 怎么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
的脾气來!"寶玉听說,連忙接了過來,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后頭
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与一個小丫頭捧著,寶玉扶著他的
肩,一徑去了.
  就有蘅蕪苑的一個婆子, 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還有
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比買的強.姑娘說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
送來。”黛玉道:“回去說`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
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涼,夜又長,越發
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橫
豎每夜各處有几個上夜的人,誤了更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 又坐了更,又解
悶儿.今儿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黛玉听說笑道:“難
為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几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
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說著,磕了一個頭,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

  紫鵑收起燕窩,然后移燈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
時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寶玉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又听見窗外竹梢焦葉之
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了.暫
且無話.要知端的——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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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林黛玉直到四更將闌, 方漸漸的睡去,暫且無話.如今且說鳳姐儿因
見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車過來.邢夫人將房內人遣出,
悄向鳳姐儿道:“叫你來不為別事,有一件為難的事,老爺托我,我不得主意,
先和你商議.老爺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鴛鴦,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討去.我
想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給,你可有法子?"鳳姐儿听了,忙道:“依
我說,竟別碰這個釘子去.老太太离了鴛鴦, 飯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
況且平日說起閒話來,老太太常說,老爺如今上了年紀, 作什么左一個小老婆
右一個小老婆放在屋里,沒的耽誤了人家.放著身子不保養, 官儿也不好生作
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這話,很喜歡老爺呢?這會子回避還恐回避不
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別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著不中
用, 而且反招出沒意思來.老爺如今上了年紀,行事不妥,太太該勸才是.比
不得年輕, 作這些事無礙.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孫子一大群,還這么鬧起
來,怎樣見人呢? "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們就使不得?
我勸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 這么胡子蒼白了又作了官的一個大
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駁回的.我叫了你來,不過商議商議,你先派上
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說去.你倒說我不勸,你還不知道那
性子的,勸不成,先和我惱了。”
  鳳姐儿知道邢夫人稟性愚□, 只知承順賈赦以自保,次則婪取財貨為自得,
家下一應大小事務, 俱由賈赦擺布.凡出入銀錢事務,一經他手,便克嗇异常,
以賈赦浪費為名,"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
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話,便知他又弄左性,勸了不中用,連忙陪笑說道:
“太太這話說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 知道什么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別說一
個丫頭,就是那么大的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背地里的話那里信得?我竟是個
呆子.璉二爺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爺太太恨的那樣,恨不得立刻拿來一下子打死,
及至見了面,也罷了,依舊拿著老爺太太心愛的東西賞他. 如今老太太待老爺,
自然也是那樣了.依我說,老太太今儿喜歡,要討今儿就討去.我先過去哄著老
太太發笑,等太太過去了,我搭訕著走開,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帶開,太太好和老
太太說的.給了更好,不給也沒妨礙,眾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見他這般說,便
又喜歡起來,又告訴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說不給,這事
便死了.我心里想著先悄悄的和鴛鴦說.他雖害臊,我細細的告訴了他,他自然
不言語,就妥了.那時再和老太太說,老太太雖不依,擱不住他愿意,常言`人
去不中留',自然這就妥了. "鳳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謀,這是千妥万妥
的.別說是鴛鴦,憑他是誰, 那一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這半個主子
不做,倒愿意做個丫頭,將來配個小子就完了. "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了.
別說鴛鴦,就是那些執事的大丫頭,誰不愿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別露一點風聲,
我吃了晚飯就過來。”
  鳳姐儿暗想:“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雖如此說,保不嚴他就愿意.我先過
去了,太太后過去,若他依了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
我走了風聲,使他拿腔作勢的. 那時太太又見了應了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
我出起气來,倒沒意思.不如同著一齊過去了,他依也罷,不依也罷,就疑不到
我身上了。”想畢,因笑道:“方才臨來,舅母那邊送了兩籠子鵪鶉,我吩咐他
們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飯上送過來的.我才進大門時,見小子們抬車,說太太的
車拔了縫,拿去收拾去了.不如這會子坐了我的車一齊過去倒好. "邢夫人听了,
便命人來換衣服.鳳姐忙著伏侍了一回,娘儿兩個坐車過來. 鳳姐儿又說道:
“太太過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問起我過去作什么的,倒不好.
不如太太先去,我脫了衣裳再來。”
  邢夫人听了有理, 便自往賈母處,和賈母說了一回閒話,便出來假托往王
夫人房里去, 從后門出去,打鴛鴦的臥房前過.只見鴛鴦正然坐在那里做針線,
見了邢夫人,忙站起來.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發好
了。”一面說,一面便接他手內的針線瞧了一瞧,只管贊好.放下針線,又渾身
打量.只見他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的綾襖, 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子.蜂腰
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發,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几點雀斑.鴛鴦見這
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心里便覺詫异,因笑問道:“太太,這會子不早
不晚的,過來做什么?"邢夫人使個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著
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了。”鴛鴦听了,心中已猜著三分,不覺紅
了臉,低了頭不發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靠的人,
心里再要買一個,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來的不干不淨,也不知道毛病儿,買了來
家,三日兩日,又要□鬼吊猴的.因滿府里要挑一個家生女儿收了,又沒個好的:
不是模樣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這個好處,沒了那個好處.因此冷眼選了
半年,這些女孩子里頭,就只你是個尖儿,模樣儿,行事作人,溫柔可靠,一概
是齊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 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你這
一進去了,進門就開了臉,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貴.你又是個要強的人,
俗話說的,`金子終得金子換',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了你.如今這一來,你可遂了
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說著
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鴛鴦紅了臉,奪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 因又說道:“這
有什么臊處?你又不用說話,只跟著我就是了。”鴛鴦只低了頭不動身.邢夫人
見他這般,便又說道:“難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
放著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小子,還是奴才.你
跟了我們去, 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
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 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
動?現成主子不做去,錯過這個机會,后悔就遲了。”鴛鴦只管低了頭,仍是不
語.邢夫人又道:“你這么個響快人,怎么又這樣積粘起來?有什么不稱心之處,
只管說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鴛鴦仍不語.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
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說話,怕臊.你等他們問你, 這也是理.讓我問他們去,
叫他們來問你,有話只管告訴他們。”說畢,便往鳳姐儿房中來.
  鳳姐儿早換了衣服, 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儿.平儿也搖頭笑道:
“据我看, 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著人說起話來,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
也只說著瞧罷了. "鳳姐儿道:“太太必來這屋里商議.依了還可,若不依,白
討個臊,當著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 你說給他們炸鵪鶉,再有什么配几樣,
預備吃飯.你且別處逛逛去,估量著去了再來。”平儿听說,照樣傳給婆子們,
便逍遙自在的往園子里來.
  這里鴛鴦見邢夫人去了, 必在鳳姐儿房里商議去了,必定有人來問他的,
不如躲了這里,因找了琥珀說道:“老太太要問我,只說我病了,沒吃早飯,往
園子里逛逛就來. "琥珀答應了.鴛鴦也往園子里來,各處游玩,不想正遇見平
儿.平儿因見無人,便笑道:“新姨娘來了!"鴛鴦听了,便紅了臉,說道:“怪
道你們串通一气來算計我!等著我和你主子鬧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
言,便拉他到楓樹底下,坐在一塊石上,越性把方才鳳姐過去回來所有的形景言
詞始末原由告訴与他.鴛鴦紅了臉,向平儿冷笑道:“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
琥珀,素云,紫鵑,彩霞,玉釧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 死了
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儿什么話儿不說? 什
么事儿不作?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舊,有話有
事, 并不瞞你們.這話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別和二奶奶說:別說大老爺要我做
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個沒臉的丫頭,虧你不怕牙
磣。”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尋,不是別人,卻是襲人笑
著走了出來問:“什么事情?告訴我。”說著,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
話說与襲人听道:“真真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說, 這個大老爺太好色了,略平頭
正臉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 我教你個法子,不用費事
就完了。”鴛鴦道:“什么法子?你說來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說,
就說已經給了璉二爺了,大老爺就不好要了。”鴛鴦啐道:“什么東西! 你還
說呢!前儿你主子不是這么混說的?誰知應到今儿了!"襲人笑道:“他們兩個
都不愿意, 我就和老太太說,叫老太太說把你已經許了寶玉了,大老爺也就死
了心了。”鴛鴦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罵道:“兩個蹄子不得好死的!人
家有為難的事,拿著你們當正經人,告訴你們与我排解排解,你們倒替換著取笑
儿.你們自為都有了結果了, 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
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儿,別忒樂過了頭儿! "二人見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
“好姐姐,別多心,咱們從小儿都是親姊妹一般,不過無人處偶然取個笑儿.你
的主意告訴我們知道,也好放心。”鴛鴦道:“ 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
平儿搖頭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雖然你是老太
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樣,將來難道你跟老太太一輩子不成?也要出去
的.那時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鴛鴦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
這里, 若是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豎還有三年的孝呢,沒個娘才死了他先納小
老婆的! 等過三年,知道又是怎么個光景,那時再說.縱到了至急為難,我剪
了頭發作姑子去, 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樣?樂得干淨呢!
"平儿襲人笑道:“真這蹄子沒了臉, 越發信口儿都說出來了。”鴛鴦道:“事
到如此,臊一會怎么樣!你們不信,慢慢的看著就是了.太太才說了,找我老子
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沒上來,終久
也尋的著.現在還有你哥哥嫂子在這里.可惜你是這里的家生女儿, 不如我們
兩個人是單在這里。”鴛鴦道:“家生女儿怎么樣?`牛不吃水強按頭'?我不愿
意,難道殺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說著, 只見他嫂子從那邊走來.襲人道:“當時找不著你的爹娘,一定
和你嫂子說了。”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听了這話,他
有個不奉承去的!"說話之間, 已來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沒找到,姑娘
跑了這里來!你跟了我來,我和你說話。”平儿襲人都忙讓坐.他嫂子說:“姑
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襲人平儿都裝不知道, 笑道:“什么話這
樣忙?我們這里猜謎儿贏手批子打呢,等猜了這個再去. "鴛鴦道:“什么話?
你說罷。”他嫂子笑道:“你跟我來,到那里我告訴你,橫豎有好話儿。”鴛鴦
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說的那話?"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還奈何我!快
來,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鴛鴦听說,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
下死勁啐了一口,指著他罵道:“你快夾著□嘴离了這里,好多著呢!什么`好
話'!宋徽宗的鷹, 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儿.什么`喜事'!狀元痘儿灌的漿儿
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 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
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臉呢,
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 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
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一面說,一面哭,平儿襲人攔著勸.他嫂子臉上下不
來,因說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說,不犯著牽三挂四的. 俗語說,`當著矮
人,別說短話'.姑奶奶罵我,我不敢還言,這二位姑娘并沒惹著你,小老婆長
小老婆短,人家臉上怎么過得去?"襲人平儿忙道:“你倒別這么說,他也并不
是說我們,你倒別牽三挂四的.你听見那位太太,太爺們封我們做小老婆?況且
我們兩個
  也沒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子里仗著我們橫行霸道的.他罵的人自有他罵
的,我們犯不著多心。”鴛鴦道:“他見我罵了他,他臊了,沒的蓋臉,又拿話
挑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沒分別出來,他就挑出這個
空儿來。”他嫂子自覺沒趣,賭气去了.
  鴛鴦气得還罵, 平儿襲人勸他一回,方才罷了.平儿因問襲人道:“你在
那里藏著做甚么的?我們竟沒看見你。”襲人道:“我因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們
寶二爺去的,誰知遲了一步,說是來家里來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見呢,想要往林
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見他的人說也沒去.我這里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
那里來了,我一閃,你也沒看見.后來他又來了.我從這樹后頭走到山子石后,
我卻見你兩個說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見我。”
  一語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個眼睛沒見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沒見我!"
三人唬了一跳, 回身一看,不是別個,正是寶玉走來.襲人先笑道:“叫我好
找,你那里來?"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里出來,迎頭看見你來了,我就知
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來哄你. 看你□著頭過去了,進了院子就出來了,
逢人就問.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 后來見你也藏藏躲躲
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往前看了一看,卻是他兩個,所以我就繞到
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門再往后找找去,
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也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沒了。”鴛鴦已知話俱被
寶玉听了, 只伏在石頭上裝睡.寶玉推他笑道:“這石頭上冷,咱們回房里去
睡,豈不好?"說著拉起鴛鴦來,又忙讓平儿來家坐吃茶.平儿和襲人都勸鴛鴦
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寶玉將方才的話俱已听見,心中自然
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間說笑.
  那邊邢夫人因問鳳姐儿鴛鴦的父母,鳳姐因回說:“他爹的名字叫金彩,兩
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從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現在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
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邊漿洗的頭儿。”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婦來,
細細說与他.金家媳婦自是喜歡,興興頭頭找鴛鴦,只望一說必妥,不想被鴛鴦
搶白一頓,又被襲人平儿說了几句,羞惱回來,便對邢夫人說:“不中用,他倒
罵了我一場。”因鳳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說:“襲人也幫著他搶白我,也
說了許多不知好歹的話,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爺商議再買罷.諒那小蹄子也
沒有這么大福,我們也沒有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說道:“又与襲人什
么相干?他們如何知道的?"又問:“還有誰在跟前?"金家的道:“還有平姑娘.
"鳳姐儿忙道:“你不該拿嘴巴子打他回來?我一出了門,他就逛去了,回家來
連一個影儿也摸不著他!他必定也幫著說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沒在跟
前,遠遠的看著倒象是他, 可也不真切,不過是我白忖度。”鳳姐便命人去:
“快打了他來,告訴他我來家了,太太也在這里,請他來幫個忙儿。”丰儿忙上
來回道:“林姑娘打發了人下請字請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進門我就叫他
去的.林姑娘說:`告訴你奶奶,我煩他有事呢.'"鳳姐儿听了方罷,故意的還說
"天天煩他,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無計,吃了飯回家,晚間告訴了賈赦.賈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賈璉來
說:“南京的房子還有人看著, 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來。”賈璉回道:“上
次南京信來,金彩已經得了痰迷心竅,那邊連棺材銀子都賞了,不知如今是死是
活,便是活著,人事不知, 叫來也無用.他老婆子又是個聾子。”賈赦听了,
喝了一聲,又罵:“下流囚攮的,偏你這么知道, 還不离了我這里!"唬得賈璉
退出,一時又叫傳金文翔.賈璉在外書房伺候著, 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見他父
親,只得听著.一時金文翔來了,小么儿們直帶入二門里去,隔了五六頓飯的工
夫才出來去了.賈璉暫且不敢打听,隔了一會,又打听賈赦睡了,方才過來.至
晚間鳳姐儿告訴他,方才明白.
  鴛鴦一夜沒睡, 至次日,他哥哥回賈母接他家去逛逛,賈母允了,命他出
去.鴛鴦意欲不去,又怕賈母疑心,只得勉強出來.他哥哥只得將賈赦的話說与
他,又許他怎么体面, 又怎么當家作姨娘.鴛鴦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無法,
少不得去回覆了賈赦.賈赦怒起來, 因說道:“我這話告訴你,叫你女人向他
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
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來,
此后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 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
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 或是終
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 "賈赦
說一句,金文翔應一聲"是".賈赦道:“你別哄我,我明儿還打發你太太過去問
鴛鴦,你們說了,他不依,便沒你們的不是.若問他,他再依了,仔細你的腦袋!”
  金文翔忙應了又應,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訴他女人轉說,竟自己對面說了
這話.把個鴛鴦气的無話可回, 想了一想,便說道:“便愿意去,也須得你們
帶了我回聲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當回想過來,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
帶了他上來見賈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儿,寶釵等姊妹并外頭的几個執事有頭臉
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儿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了他嫂子,到賈母跟前跪下,
一行哭,一行說,把邢夫人怎么來說,園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說,今儿他哥哥又如
何說,"因為不依,方才大老爺越性說我戀著寶玉, 不然要等著往外聘,我到天
上,這一輩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 終久要報仇.我是橫了心的,當著眾人在
這里,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 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
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
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討吃的命,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
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發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 暫且拿話來支
吾,日后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著嗓子,從嗓子里頭長疔爛了出來,
爛化成醬在這里!"原來他一進來時,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說著,一面左手打
開頭發, 右手便鉸.眾婆娘丫鬟忙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了.眾人看時,幸而
他的頭發极多, 鉸的不透,連忙替他挽上.賈母听了,气的渾身亂戰,口內只
說:“我通共剩了這么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
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 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有好東西也
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么個毛丫頭, 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气不過,弄
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
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听見鴛鴦的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曲,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
不好辯的,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
儿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
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嬸子如何知
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
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极孝順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
應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媽只答應"是",又說:“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
子媳婦,也是有的。”賈母道:“不偏心!"因又說道:“寶玉,我錯怪了你娘,
你怎么也不提我,看著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著娘說大爺大娘不成?
通共一個不是,我娘在這里不認,卻推誰去?我倒要認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
信。”賈母笑道:“這也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了,老太太有
年紀了,看著寶玉罷. "寶玉听了,忙走過去,便跪下要說,王夫人忙笑著拉他
起來,說:“快起來,快起來,斷乎使不得.終不成你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
"寶玉听說,忙站起來.賈母又笑道:鳳姐儿也不提我.眾人都笑道:“這可奇
了!倒要听听這不是。”鳳姐儿道:“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蔥儿似的,
怎么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
賈母笑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鳳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
賈母笑道:“這樣,我也不要了,你帶了去罷!"鳳姐儿道:“等著修了這輩子,
來生托生男人, 我再要罷。”賈母笑道:“你帶了去,給璉儿放在屋里,看你
那沒臉的公公還要不要了! "鳳姐儿道:“璉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這一對燒
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罷。”說的眾人都笑起來了.丫鬟回說:“大太太來了。”王
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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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王夫人听見邢夫人來了, 連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
之事,正還要來打听信息, 進了院門,早有几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
待要回去,里面已知, 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先与賈母請安,賈
母一聲儿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 鳳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
生气.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
去.
  賈母見無人, 方說道:“我听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
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儿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
得,還由著哪楚弦n遠*。”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几次不依.老
太太還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 "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
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
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笆儿弄掃帚. 凡百事情,我如今都
自己減了.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 我的事
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來了,該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訴他們添
了. 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儿兩個,里頭外頭,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
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里有的沒
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還知道些.二則他還投主
子們的緣法, 也并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
以這几年一應事情, 他說什么,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
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 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么個人,便是
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 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气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
你們弄個什么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么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
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么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買,
就只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般.你來
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了。”
  說畢, 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說個話儿,才高興,怎么又都散
了!"丫頭們忙答應著去了.眾人忙赶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丫鬟道:“我才來
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說我睡了覺了.那丫頭道: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我背
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道:“小鬼頭儿,你怕些什么?不過罵几句完了。”說
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斗牌罷.姨太太的牌
也生,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姐儿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
太替我看著些儿.就是咱們娘儿四個斗呢,還是再添個呢?"王夫人笑道:“可
不只四個。”鳳姐儿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
這下手里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著些儿。”鳳姐儿歎了一
聲, 向探春道:“你們識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
子你倒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几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
儿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
薛姨媽都笑起來.
  一時鴛鴦來了, 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儿.舖下紅氈,洗牌
告么,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
號与鳳姐儿.鳳姐儿正該發牌, 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
姨媽手里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 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里并
沒有你的牌。”鳳姐儿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
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么。”鳳姐儿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
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儿听了,忙笑道:“我發錯
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儿道:
“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埋伏!"賈母笑道:“可是呢,你
自己該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器愛贏錢,
原是個彩頭儿. "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那里有那樣糊涂人說老太太愛錢
呢?"鳳姐儿正數著錢, 听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
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儿.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
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么惱了,
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 "賈母道:“他不
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
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儿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儿給就是了。”薛姨
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儿罷了。”鳳姐听說,便站起來,拉著
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小木匣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里頭不
知頑了我多少去了. 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儿叫他了.
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
辦去了。”話說未完,引的賈母眾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儿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
來.鳳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叫進去倒省
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里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
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錢, 也笑了一*,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
那里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日還
沒動呢.趁早儿丟開手罷. 老太太生了半日气,這會子虧二奶奶湊了半日趣儿,
才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
好預備轎子的.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儿,豈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說,你
竟不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 "賈璉道:“已
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与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
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气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气罷。”說著就
走.平儿見他說得有理,也便跟了過來.
  賈璉到了堂屋里,便把腳步放輕了,往里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里.鳳
姐儿眼尖, 先瞧見了,使眼色儿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
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伶俐.
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象個小子一伸頭. "鳳姐儿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
見一個人影儿,讓我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去,陪笑道:
“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么樣,怎么不進來?
又作鬼作神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頑牌,不敢惊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
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儿你這么
小心來著!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
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趙
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眾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
又拉上趙二家的. "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記得什么抱著背著的,提起這
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气!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
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惊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
這些事.還不离了我這里呢!”
  賈璉一聲儿不敢說, 忙退了出來.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
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 "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
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
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几日生气,
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
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邢夫人將方才的話只略說了几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
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
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不在話下.
  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飯才罷.一二日間無話.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
姨媽及寶玉姊妹等,到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
整寬闊,泉石林木, 樓閣亭軒,也有好几處惊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
珍,賈璉,賈蓉并几個近族的, 很遠的也沒來,賈赦也沒來.賴大家內也請了
几個現任的官長并几個世家子弟作陪. 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
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
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
可.且技終淶紉材剿陵*,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
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
  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 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
好耍槍舞劍, 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
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优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与他素習交
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不想酒后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
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 賴尚榮又說:“方才寶二爺又
囑咐我,才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 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
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与我無干。”說
著,便命小廝們到里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 "那小廝去了
沒一盞茶時,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
張羅人去了。”說著,一徑去了.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几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
湘蓮道:“怎么不去?前日我們几個人放鷹去,离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
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
子.	回家來就便弄了几百錢, 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
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 我摘了十個,叫茗
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坏了沒有. 他說不但不沖,
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不過是這几個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
家里, 一點儿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
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
外頭有我, 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
知道我一貧如洗,家里是沒的積聚,縱有几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
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茗煙找你,
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 沒個一定的去處。”湘蓮道:“這也不
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
來。”寶玉听了,忙問道:“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
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 晚上同
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
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回避他為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
必須先告訴我一聲, 千万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道:“自
然要辭的.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 "說著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
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里亂嚷亂叫說
“誰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蓮听了, 火星亂迸,恨不得靡蝗蠀*,复思酒后
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
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 "湘蓮道:“走走
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憑
你有什么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別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計,便拉他到避人之處,笑道:“你
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這話,喜的心痒難撓,乜斜著眼忙笑道:
“好兄弟,你怎么問起我這話來? 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
如此,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 你隨后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替另喝
一夜酒.我那里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
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听如此說,喜得酒醒了一半,說:“果
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
不是呆子,怎么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
"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
了你,我還要家作什么!"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
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連忙答應.
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
一壺右一壺,并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
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
著一匹大馬,遠遠的赶了來, 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
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湘蓮又
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后赶來.薛蟠往前看時, 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
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
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便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
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
“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后要變了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
“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
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語未了,只听"□"的一聲,頸后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
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 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
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臉上拍了几下,登時便開了果子舖.
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 口內說道:“原
是兩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說,為什么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罵. 湘
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
你也無益, 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
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
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 "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
泞泥處拉了几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
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
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听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
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么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 我錯
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
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
“好爺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
把那水喝兩口. "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怎么喝得下去!
"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
一口,猶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聲, 把方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
“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听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
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气息,倒熏坏了我。”說著丟下薛蟠,便牽
馬認鐙去了.這里薛蟠見他已去,心內方放下心來,后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
要掙挫起來,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
了。”薛蟠的小廝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后來還是賈
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
邊薛蟠的馬拴在那里.眾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
听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
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 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
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儿調到葦子坑里來了. 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
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沒地縫儿鑽不進去, 那
里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赶到關廂里雇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 一齊進
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
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复賈珍,并說方才形景.賈珍也知為湘蓮所
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才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
推病不見.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 薛姨媽与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腫了.問其原故,
忙赶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有傷痕,并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
恨,罵一匱z*, 又罵一回柳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
勸道:“這不是什么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后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几
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緣
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 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
也未必白丟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 當著眾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
就是了.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眾人,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
儿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眾,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听了
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气糊涂了。”寶釵笑道:“這才好呢.
他又不怕媽,又不听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倒罷了。”薛蟠睡
在炕上痛罵柳湘蓮,又命小廝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禁
住小廝們,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
听見如此說了,要知端的____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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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薛蟠听見如此說了,气方漸平.三五日后,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裝
病在家,愧見親友.
  展眼已到十月, 因有各舖面伙計內有算年帳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內治酒餞
行.內有一個張德輝,年過六十,自幼在薛家當舖內攬總,家內也有二三千金的
過活,今歲也要回家, 明春方來.因說起"今年紙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
明年先打發大小儿上來當舖內照管, 赶端陽前我順路販些紙札香扇來賣.除去
關稅花銷,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
難見人,想著要躲個一年半載,又沒處去躲. 天天裝病,也不是事.況且我長
了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雖說做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沒拿過, 地土
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几個本錢,和張德輝逛一年來.賺錢也罷,
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內主意已定,至酒席散
后,便和張德輝說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間薛蟠告訴了他母親. 薛姨媽听了雖是歡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
本錢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說"好歹你守著我,我還能放心些.況且也不
用做這買賣,也不等著這几百銀子來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強似這几百銀
子了。”薛蟠主意已定, 那里肯依.只說:“天天又說我不知世事,這個也不
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沒要緊的都斷了, 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
著做買賣,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里,何日
是個了日?況且那張德輝又是個年高有德的,咱們和他世交, 我同他去,怎么
得有舛錯?我就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去處,他自然說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
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倒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里,私
自打點了一走,明年發了財回家,那時才知道我呢。”說畢,賭气睡覺去了.
  薛姨媽听他寥鞝慫*,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
正是好的了. 只是他在家時說著好听,到了外頭舊病复犯,越發難拘束他了.
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 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也不能又有別的
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听天命罷了.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
得門,干不得事,今年關在家里,明年還是這個樣儿. 他既說的名正言順,媽
就打諒著丟了八百一千銀子,竟交与他拭一拭. 橫豎有伙計們幫著,也未必好
意思哄騙他的.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沒有助興的人,又沒了倚仗的人, 到了外
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他見這樣,只怕比在家里省
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媽听了,思忖半晌說道:“倒是你說的是.花兩個錢, 叫
他學些乖來也值了。”商議已定,一宿無話.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
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 自己在后廊下,隔著窗子,向里千言万語囑托張德
輝照管薛蟠.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說:“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
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雇下騾子,十四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
告訴了薛姨媽.薛姨媽便和寶釵香菱并兩個老年的嬤嬤連日打點行裝,派下薛蟠
之乳父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仆二名,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廝二人,主仆一共
六人,雇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內
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諸事完畢, 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自
不必備說.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舅舅,然后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
免又有餞行之說,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
母女兩個四只淚眼看他去了,方回來.
  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 并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
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并帘幔
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
他屋里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
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 我們園里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
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 原該叫他同你去才是.
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鶯儿一個人不夠伏侍的,還要買
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 花了錢小事,沒
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一面鄧*,一面命
香菱收拾了衾褥妝奩,命一個老嬤嬤并臻儿送至蘅蕪苑去,然后寶釵和香菱才同
回園中來.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說的,大爺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
多心,說我貪著園里來頑, 誰知你竟說了。”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
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沒個空儿.就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儿.
所以趁著机會,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
姑娘,你趁著這個工夫,教給我作詩罷. "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
我勸你今儿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
一聲儿,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說搬進園來.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帶口說我帶了你
進來作伴儿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應著才要走時,只見平儿忙忙的走來.香菱忙問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
問.寶釵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帶了他來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聲儿。”
平儿笑道:“姑娘說的是那里話?我竟沒話答言了。”寶釵道:“這才是正理.
店房也有個主人,廟里也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便是園里坐更
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兩個,也好關門候戶的了.你回去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
去了。”平儿答應著,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來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鄰舍去?
"寶釵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
家里呢。”香菱答應著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且說平儿見香菱去了, 便拉寶釵忙說道:“姑娘可听見我們的新聞了?"
寶釵道:“我沒听見新聞.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里的事,一概也
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見。”平儿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
道姑娘就沒听見?"寶釵道:“ 早起恍惚听見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
奶奶去呢,不想你來了.又是為了什么打他? "平儿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
什么風村,半路途中那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种!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
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几把舊扇子, 回家看家里所有收著
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 混
號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 死也
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把二爺請到
他家里坐著, 拿出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
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
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 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
'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為.已經許了他五百兩,先兌銀子后拿扇子.他
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么法子?誰知雨村
那沒天理的听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里去,說所欠
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价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
死是活.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么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
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么能為!'老爺听了就生了气,說二爺拿
話堵老爺,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几日還有几件小的,我也記不清, 所以都
湊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頓,
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听見姨太太這里有一种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
給我。”寶釵听了,忙命鶯儿去要了一丸來与平儿.寶釵道:“既這樣,替我問
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儿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香菱見過眾人之后, 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
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
“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
“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
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
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
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
舊詩偷空儿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极工的,又有不對的,又听見說`一三五不論,
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 如
今听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
是這個道理, 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
飾,自是好的, 這叫做`不以詞害意'。”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帘
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
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 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
听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
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
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淵明,應□,謝,阮,庚,
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极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香菱听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 我帶回去夜里
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說,便命紫娟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与香菱,又
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
見我,我講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
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
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
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
略了些滋味沒有?"香菱笑道:“領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說与你听听。”
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說來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
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 有似乎無理的,想
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
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 倒
象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
落江湖白, 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才形
容得盡,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
這`余'字和` 上'字,難為他怎么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
上又沒有人,只有几棵樹,遠遠的几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云直上.
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倒象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听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
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多,听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
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
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暖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翻了出來,遞与香菱.香菱瞧了,點頭歎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
字上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倒學雜了.你就作
起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補一個柬來,請你入社。”香菱笑道:
“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過是心里羡慕,才學著頑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
不是頑?難道我們是認真作詩呢!若說我們認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
還笑倒了呢。”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儿,
他們听見咱們起詩社, 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几首給他們看看,誰
不真心歎服. 他們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么?"寶玉笑
道:“說慌的是那架上的鸚哥。”黛玉探春听說,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
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么!
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有人知道了. "說著,只見惜春打發了
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著黛玉換出杜律來,又央黛玉探春二人:
“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 我
正要謅一首,竟未謅成,你竟作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几個字去。”

  香菱听了, 喜的拿回詩來,又苦思一回作兩句詩,又舍不得杜詩,又讀兩
首.如此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儿引的你,我
和他算帳去.你本來呆頭呆腦的, 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香菱笑
道:“好姑娘,別混我。”一面說,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寶釵看.寶釵看了笑道:
“這個不好,不是這作法.你別怕臊,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說。”香菱
听了,便拿了詩找黛玉.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帘外挂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
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香菱听了, 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
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來往的人都詫异.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听得此信,
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見他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
個人定要瘋了!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天才睡下, 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
了.我就听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儿去.一回來了,呆了一日,作
了一首又不好,這會子自然另作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
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歎說可惜他這么個人竟俗了, 誰知到底有今日.
可見天地至公。”寶釵笑道:“你能夠象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么有個不成的。”
寶玉不答.
  只見香菱興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去了.探春笑道:“咱們跟了去,看他有
些意思沒有. "說著,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著詩和他講究.眾人因
問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難為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于穿鑿了,
還得另作。”眾人因要詩看時,只見作道:
  非銀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干.
  只疑殘粉涂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絕,余容猶可隔帘看.寶釵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
一個`色' 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這也罷了,原來詩從胡說來,再遲几
天就好了。”香菱自為這首妙絕,听如此說,自己掃了興,不肯丟開手,便要思
索起來.因見他姊妹們說笑, 便自己走至階前竹下閒步,挖心搜膽,耳不旁听,
目不別視.一時探春隔窗笑說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答道:“`
閒'字是十五刪的,你錯了韻了。”眾人听了, 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
是詩魔了.都是顰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說,`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
豈有不說之理。”李紈笑道:“咱們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畫儿,叫
他醒一醒才好。”
  說著, 真個出來拉了他過藕香榭,至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
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 用紗罩著.眾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
三停.香菱見畫上有几個美人,因指著笑道:“這一個是我們姑娘,那一個是林
姑娘。”探春笑道:“凡會作詩的都畫在上頭,快學罷。”說著,頑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滿心中還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
臥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才朦朧睡去了.一時天亮,寶釵醒了,听了一听,
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別叫他。”
正想著,只听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听了,
又是可歎,又是可笑,連忙喚醒了他, 問他:“得了什么?你這誠心都通了仙
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呢。”一面說,一面梳洗了, 會同姊妹往賈母處來.
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做不出,忽于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
忙錄出來,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來又找黛玉.剛到沁芳亭,只見李紈与眾姊妹
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說他夢中作詩說夢話.眾人正笑,抬頭見他
來了,便都爭著要詩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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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香菱見眾人正說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們看這一首.若使得,我便
還學,若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說著,把詩遞与黛玉及眾人看時,
只見寫道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蛾應借問, 緣何不使永團圓!眾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
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請你了。”香菱
听了心下不信,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還只管問黛玉寶釵等.
  正說之間,只見几個小丫頭并老婆子忙忙的走來,都笑道:“來了好些姑娘
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姑娘們快認親去。”李紈笑道:“這是那里的話?
你到底說明白了是誰的親戚?"那婆子丫頭都笑道:“奶奶的兩位妹子都來了.
還有一位姑娘,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爺,說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會
子請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罷。”說著,一徑去了.寶釵笑道:“我
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不成?"李紈也笑道:“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不成? 他們也
不能湊在一處,這可是奇事。”大家納悶,來至王夫人上房,只見烏壓壓一地的
人.
  原來邢夫人之兄嫂帶了女儿岫煙進京來投邢夫人的, 可巧鳳姐之兄王仁也
正進京,兩親家一處打幫來了.走至半路泊船時,正遇見李紈之寡嬸帶著兩個女
儿____大名李紋,次名李綺____也上京.大家敘起來又是親戚,因此三家一路同
行.后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
子為婚,正欲進京發嫁,聞得王仁進京,他也帶了妹子隨后赶來.所以今日會齊
了來訪投各人親戚.于是大家見禮敘過,賈母王夫人都歡喜非常.賈母因笑道:
“怪道昨日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原來應到今日。”一面敘些家常,一
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命留酒飯.鳳姐儿自不必說,忙上加忙.李紈寶釵自然
和嬸母姊妹敘离別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歡喜,次后想起眾人皆有親眷, 獨自
己孤單,無個親眷,不免又去垂淚.寶玉深知其情,十分勸慰了一番方罷.
  然后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向襲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們還不快看
人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一樣了,倒
象是寶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
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
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 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說現在的
這几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 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
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几個,難道還有几個不成?"一面說,一面自笑自
歎.襲人見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來, □□笑向
襲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個侄女儿,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兩個妹
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蔥儿。”
  一語未了,只見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因說道:“咱們的詩社可興旺了。”
寶玉笑道:“正是呢.這是你一高興起詩社,所以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但只一
件,不知他們可學過作詩不曾?"探春道:“我才都問了他們,雖是他們自謙,
看其光景,沒有不會的.便是不會也沒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道:
“他們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著怎么樣?"探春道:“果然的話.据
我看,連他姐姐并這些人總不及他。”襲人听了,又是詫异,又笑道:“這也奇
了,還從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見了,喜歡的
無可不可,已經逼著太太認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養活,才剛已經定了。”寶玉
喜的忙問:“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時說過謊!"又笑道:“有了這個好孫
女儿,就忘了這孫子了。”寶玉笑道:“這倒不妨,原該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
明儿十六,咱們可該起社了。”探春道:“林丫頭剛起來了,二姐姐又病了,終
是七上八下的。”寶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沒有他又何妨。”探春道:“
性等几天,他們新來的混熟了,咱們邀上他們豈不好? 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心
里自然沒有詩興的,況且湘云沒來,顰儿剛好了, 人人不合式.不如等著云丫
頭來了,這几個新的也熟了,顰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心也閒了,香菱詩
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咱們兩個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 除寶
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們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個要不在咱們這里
住,咱們央告著老太太留下他們在園子里住下,咱們豈不多添几個人,越發有趣
了。”寶玉听了,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倒是你明白.我終久是個糊涂心腸,
空喜歡一會子,卻想不到這上頭來。”
  說著,兄妹兩個一齊往賈母處來。”果然王夫人已認了寶琴作干女儿,賈母
歡喜非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薛蝌自向薛蟠書房中住下.
賈母便和邢夫人說:“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園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
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 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們治房舍,幫盤纏,听如
此說,豈不愿意.邢夫人便將岫煙交与鳳姐儿.鳳姐儿籌算得園中姊妹多,性情
不一,且又不便另設一處,莫若送到迎春一處去,倘日后邢岫煙有些不遂意的事,
縱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無干.從此后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
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煙. 鳳姐儿冷眼□版朵
心性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儿又怜
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
  賈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惠,且年輕守節,令人敬伏,今見他寡嬸來了,便
不肯令他外頭去住. 那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意不從,只得帶著李紋李
綺在稻香村住下來.
  當下安插既定, 誰知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
任.賈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儿另設一處与他住.
史湘云執意不肯,只要与寶釵一處住,因此就罷了.
  此時大觀園中比先更熱鬧了多少. 李紈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寶
釵,黛玉,湘云,李紋,李綺,寶琴,邢岫煙,再添上鳳姐儿和寶玉,一共十三
個.敘起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他十二個人皆不過十五六七歲,或有這三個同
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 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
時刻月分而已.連他們自己也不能細細分晰,不過是"弟”“兄”“姊”“妹"
四個字隨便亂叫.
  如今香菱正滿心滿意只想作詩, 又不敢十分羅皂寶釵,可巧來了個史湘云.
那史湘云又是极愛說話的, 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請教他談詩,越發高了興,沒晝
沒夜高談闊論起來. 寶釵因笑道:“我實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儿家,
只管拿著詩作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听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一個香
菱沒鬧清,偏又添了你這么個話口袋子,滿嘴里說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
郁,韋蘇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溫八叉之綺靡, 李義山之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
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問道:“是那兩個?好姐姐,
你告訴我。”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云之話多。”湘云香菱听了,都
笑起來.
  正說著, 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
“這是那里的? "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這一件給我的。”香菱
上來瞧道:“怪道這么好看, 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
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老太太疼你了, 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
寶釵道:“真俗語說`各人有緣法'.他也再想不到他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
太太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里來,這兩處只管頑
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
太不在屋里,你別進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們的。”說的寶釵, 寶
琴,香菱,鶯儿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
嘴太直了. 我們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說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認
他作親妹妹罷了。”湘云又瞅了寶琴半日,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別
人穿了,實在不配。” 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
別管緊了琴姑娘.他還小呢,讓他愛怎么樣就怎么樣. 要什么東西只管要去,
別多心。”寶釵忙起身答應了,又推寶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來的福气!你
倒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說話之間,寶玉黛玉
都進來了,寶釵猶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
心是這樣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口里說,手指
著寶玉.寶釵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這樣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
他。”說著又指著黛玉.湘云便不則聲.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
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里還惱?你信口儿混說.他的那嘴有什
么實据。”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 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之事,正
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云如此說了, 寶釵又如此答,再審度黛玉
聲色亦不似往時,果然与寶釵之說相符, 心中悶悶不樂.因想:“他兩個素日
不是這樣的好,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時林黛玉又赶著寶琴叫妹妹,并
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
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
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与黛玉親敬异常.
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
  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內去后, 湘云往賈母處來,林黛玉回房歇著.寶
玉便找了黛玉來,笑道:“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說了取笑,
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來你講講我听。”黛玉听了,便知
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來我听听。”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
最好,`是几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 `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五個字,不過
是現成的典,難為他這`是几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几時接了?你說說我听
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來,因笑道:“這原問的好.他也問的好,你也
問的好。”寶玉道:“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沒的說,我反落了單。”黛玉笑
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因把說錯了酒令起,連送燕
窩病中所談之事, 細細告訴了寶玉.寶玉方知緣故,因笑道:“我說呢,正納
悶`是几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儿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黛玉因
說起寶琴來,想起自己沒有駘□*,不免又哭了.寶玉忙勸道:“你又自尋煩惱
了.你瞧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 你還不保養.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尋煩
惱,哭一會子,才算完了這一天的事. "黛玉拭淚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
卻象比舊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
心里疑的,豈有眼淚會少的!”
  正說著,只見他屋里的小丫頭子送了猩猩氈斗篷來,又說:“大奶奶才打發
人來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頭走來請
黛玉.寶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
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頭上罩了雪
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眾姊妹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与羽毛緞斗
篷,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
絲的鶴氅;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并無避雪之衣.一時史湘云來了,穿著賈母与
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發燒大褂子, 頭上帶著一頂挖云鵝
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
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達子來。”湘云笑道:“你
們瞧瞧我里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他里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
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小袖掩衿銀鼠短襖, 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紅
裝緞狐□褶子,腰里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腳下也穿著□皮小
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儿,
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麗了些. "湘云道:“快商議作詩!我听听是誰的東家?"
李紈道:“我的主意.想來昨儿的正日已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下雪,
不如大家湊個社,又替他們接風,又可以作詩.你們意思怎么樣?"寶玉先道:
“這話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 晴了又無趣。”眾人看道:“這雪未
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李紈道:“我這里雖好,又不如蘆雪庵
好.我已經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大家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 況
且咱們小頑意儿,單給鳳丫頭個信儿就是了.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夠了,送到我
這里來。”指著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五個不算外,咱們里頭二丫
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了來,我包總五六兩銀子也盡
夠了。”寶釵等一齊應諾.因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
了明日臨期,橫豎知道. "說畢,大家又閒話了一回,方往賈母處來.本日無話.
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里記挂著這事,一夜沒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來.掀
開帳子一看,雖門窗尚掩,只見窗上光輝奪目, 心內早躊躇起來,埋怨定是晴
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來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
是一夜大雪,下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寶玉此時歡喜非常,忙
喚人起來,□漱已畢,只穿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
束了腰,披了玉針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庵來. 出了院
門,四顧一望,并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卻如裝在玻璃盒內一般. 于
是走至山坡之下,順著山腳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拂鼻.回頭一看,恰是妙
玉門前櫳翠庵中有十數株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
寶玉便立住, 細細的賞玩一回方走.只見蜂腰扳橋上一個人打著傘走來,是李
紈打發了請鳳姐儿去的人.
  寶玉來至蘆雪庵,只見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庵蓋在傍山
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几間,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都是蘆葦
掩覆,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眾丫鬟婆子見他披蓑
戴笠而來,卻笑道:“我們才說正少一個漁翁,如今都全了.姑娘們吃了飯才來
呢,你也太性急了。”寶玉听了,只得回來.剛至沁芳亭,見探春正從秋爽齋來,
圍著大紅猩猩氈斗篷,戴著觀音兜,扶著小丫頭,后面一個婦人打著青綢油傘.
寶玉知他往賈母處去,便立在亭邊,等他來到,二人一同出園前去.寶琴正在里
間房內梳洗更衣.
  一時眾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餓了,連連催飯.好容易等擺上來,頭一樣菜便
是牛乳蒸羊羔.賈母便說:“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沒見天日的東西,可惜
你們小孩子們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鮮鹿肉,你們等著吃。”眾人答應了.寶玉
卻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飯, 就著野雞瓜齏忙忙的咽完了.賈母道:“我知
道你們今儿又有事情,連飯也不顧吃了. "便叫"留著鹿肉与他晚上吃",鳳姐忙
說"還有呢",方才罷了.史湘云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
一塊,自己拿了園里弄著,又頑又吃。”寶玉听了,巴不得一聲儿,便真和鳳姐
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
  一時大家散后,進園齊往蘆雪庵來,听李紈出題限韻,獨不見湘云寶玉二人.
黛玉道:“他兩個再到不了一處,若到一處,生出多少故事來.這會子一定算計
那塊鹿肉去了。”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么一個帶
玉的哥儿和那一個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樣干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里
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 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眾人听了,
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云丫頭鬧的,我的
卦再不錯。”
  李紈等忙出來找著他兩個說道:“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
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撐病了不与我相干.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禍呢
。”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們燒著吃呢。”李紈道:“這還罷了。”只見老
婆們拿了鐵爐,鐵叉,鐵絲□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不許哭!"說著,同
探春
進去了.
  鳳姐打發了平儿來回复不能來,為發放年例正忙.湘云見了平儿,那里肯放.
平儿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著鳳姐儿無所不至,見如此有趣,樂得頑笑,因而褪
去手上的鐲子, 三個圍著火爐儿,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
不以為异,寶琴等及李嬸深為罕事. 探春与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韻.探春笑道:
“你聞聞,香气這里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說著,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
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夠?"湘云一面吃,一面說道:“我吃這個方愛吃
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儿斷不能作詩。”說著,只見寶琴披著鳧
靨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過來嘗嘗。”寶琴笑說:“ 怪髒的。”
寶釵道:“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
琴听了, 便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儿打發小丫頭來
叫平儿.平儿說:“史姑娘拉著我呢,你先走罷。”小丫頭去了.一時只見鳳姐
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說著也湊著一處吃起
來.黛玉笑道:“那里找這一群花子去! 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
被云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
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
心繡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來,就把這雪壓的
蘆葦子□上些,以完此劫。”

  說著, 吃畢,洗漱了一回.平儿帶鐲子時卻少了一個,左右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