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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公墓
Author: Mu, Shiying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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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公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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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

  自序

    有人說《南北極》是我的初期作品,而這集子裡的八個短篇是較後期的,這句話,
如果不曾看到我寫作的日期,只以發表的先後為標準,那麼,從內容和技巧判斷起來都
是不錯的。可是,事實上,兩種完全不同的小說卻是同時寫的——同時會有兩種完全不
同的情緒,寫完全不同的文章,是被別人視為不可解的事,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
也成了許多人非難我的原因。這矛盾的來源,正如杜衡所說,是由於我的二重人格。我
是比較爽直坦白的人,我沒有一句不可對大眾說的話,我不願像現在許多人那麼地把自
己的真面目用保護色裝飾起來,過著虛偽的日子,喊著虛偽的口號,一方面卻利用著群
眾心理,政治策略,自我宣傳那類東西來維持過去的地位,或是抬高自己的身價。我以
為這是卑鄙齷齪的事,我不願意做。說我落伍,說我騎牆,說我紅蘿蔔剝了皮,說我什
麼可以,至少我可以站在世界的頂上,大聲地喊:「我是忠實於自己,也忠實於人家的
人!」忠實是隨便什麼社會都需要的!我還可以當著那些罵我的人說:「也許我是犯過
罪的,可是我是勇敢地坦白地承擔著——問題是:誰是能拿起石頭來扔我的人呢?躺到
床上去仔細地想一想吧。」
  
  夠了,我用不著多解釋,應該解釋的只是這集子裡的八篇小說。我覺得世界上頂希
奇的事是有人會把你的小說解釋得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而我就是時常碰到那種奇跡
的人。記得有一位批評家說我這裡的幾個短篇全是與生活,與活生生的社會隔絕的東西
,世界不是這麼的,世界是充滿了工農大眾,重利盤剝,天明,奮鬥……之類的。可是
,我卻就是在我的小說裡的社會中生活著的人,裡邊差不多全部是我親眼目睹的事。也
許是我在夢裡過著這種生活,因為我們的批評家說這是偶然,這是與社會隔離的,這是
我的潛意識。是夢也好,是偶然也好,是潛意識也好,總之,我不願意自己的作品受誤
解,受曲解,受政治策略的排斥,所以一點短解釋也許是必需的。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和《公墓》是比較早的東西。前者只想寫一種被當作消遣
品的悲哀,和一種憂鬱的氣氛。後者則是寫的帶著早春的蜜味的一段羅曼史。

  《上海的狐步舞》是作長篇《中國一九三一》時的一個斷片,只是一種技巧上的試
驗和鍛煉,在《現代》發表時,寫在後面的一些聲明叫編者給截去了,也許是為了雜誌
的尊嚴,可是我還得在這兒提一句,這只是《中國一九三一》的技巧的試驗。

  其餘五篇:《夜》,《蓮花落》,《夜總會裡的五個人》,《黑牡丹》,CRAV EN
「A」是在一個稍微相同的企圖下寫的。當時的目的只是想表現一些從生活上跌下來的
,一些沒落的pierrot。在我們的社會裡,有被生活壓扁了的人,也有被生活擠出來的
人,可是那些人並不一定,或是說,並不必然地要顯出反抗,悲憤,仇恨之類的臉來;
他們可以在悲哀的臉上戴了快樂的面具的。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
深底裡都蘊藏著一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
部的不能被人家瞭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絕了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些。生活的苦
味越是嘗得多,感覺越是靈敏的人,那種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鑽到骨髓裡。《夜總會裡的
五個人》,破產了的金子大王胡均益,失去了青春的交際花黃黛茜,懷疑主義者季潔,
大學生鄭萍,失了業的市府秘書繆宗旦,《蓮花落》裡的那個流浪漢,《夜》裡的「水
手和舞女」,《黑牡丹》裡的「我」和「黑牡丹」,CARVEN「A」裡的那個荒唐的姑娘,
都是那樣的人,而我所要寫出來的,也就是這些。

  我想在這裡致謝於蟄存和家壁,一致地把輕視和侮辱當作唯一的方法來鼓勵我的兩
個人;杜衡或是蘇汶,繃著正經臉用理論家的態度來監督我的;高明和靈鳳,時常和我
討論到方法問題,給了我許多暗示的。

  末了,我把這本書敬獻給遠在海外嘻嘻地笑著的pierrot,望舒。

  1933年2月28日 時英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對你這張會說話的嘴,忘了飢餓地驚異了半天。我望著藍天,如果
是在戀人面前,你該是多麼會說話的啊——這麼想著。過著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
呢。
  
  再這麼下去,連靈魂也要變化石啦……可是,來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萊拉寶似的字在桃紅色的紙上嘻嬉地跳著迴旋舞,把我圍著——「糟糕哪」,我
害怕起來啦。

  第一次瞧見她,我就覺得:「可真是危險的動物哪!」她有著一個蛇的身子,貓的
腦袋,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站在輕風上似的,飄蕩著袍角。這
腳一上眼就知道是一雙跳舞的腳,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把腰肢當作
花瓶的瓶頸,從這上面便開著一枝燦爛的牡丹花……一張會說謊的嘴,一雙會騙人的眼
——貴品哪!

  曾經受過虧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對付姑娘們會說謊的嘴的。和她才
會面了三次,總是懷著「留神哪」的心情,聽著她麗麗拉拉地從嘴裡泛溢著蘇州味的話
,一面就這麼想著。這張天真的嘴也是會說謊的嗎?也許會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間趕
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牆。第一次她就毫沒遮攔地向我襲擊著。到了現在,這位危險的動
物竟和我混得像十多年的朋友似的。「這回我可不會再上當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
是人家來捕捉我的呢!」每一次回到房裡總躺在床上這麼地解剖著。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險了!在戀愛上我本來是低能兒。就不假思索地,開頭便——「
工作忙得很哪」的寫回信給她。其實我正空得想去洗澡。從學堂裡回來,梳著頭髮,猛
的在桌子上發現了一隻青色的信封,剪開來時,是——

  「為什麼不把來看我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裡面去呢!來看我一次吧!在校門口等著
。」真沒法兒哪,這麼固執而孩子氣得可愛的話。穿上了外套,抽著強烈的吉士牌,走
到校門口,她已經在那兒了。這時候兒倒是很適宜於散步的悠長的煤屑路,長著麥穗的
田野,幾座荒涼的墳,埋在麥裡的遠處的鄉村,天空中橫飛著一陣烏鴉……

  「你真愛抽煙。」

  「孤獨的男子是把煙卷兒當戀人的。它時常來拜訪我,在我寂寥的時候,在車上,
在床上,在默想著的時候,在疲倦中的時候……甚至在澡堂裡它也會來的。也許有人說
它不懂禮貌,可是我們是老朋友……」

  「天天給啤酒似的男子們包圍著,碰到你這新鮮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當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麼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們害我的。他們的膽怯,他們的愚昧,他們那種老鼠似的眼光,他們
那裝做悲哀的臉……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症的。」

  「這只能怪姑娘們太喜歡吃小食,你們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上海啤酒,糖
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症哩。給你們排泄出來的朱古力
糖,Sunkist……能不裝做悲哀的臉嗎?」

  「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對於消化不良症是不適宜的。」

  「可是,管它呢!」

  「給你排泄出來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著便秘,想把他們排泄出來,他們卻不肯出來,真是為難的事哪。他們都
把心放在我前面,擺著挨打的小丑的臉……我只把他們當傻子罷哩。」

  「危險哪,我不會也給她當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泄出來嗎?可是,她倒也和我
一樣爽直!我看著她那張紅菱似的嘴——這張嘴也會說謊話嗎?」這麼地懷疑著。她蹲
下去在道兒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給我簪在衣襟上;「知道嗎,這花的名兒?」

  「告訴我。」

  「這叫Forget-me-not」就明媚地笑著。

  天哪,我又擔心著。已經在她嘴裡了,被當做朱古力糖似的含著!我連忙讓女性嫌
惡病的病菌,在血脈裡加速度地生殖著。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著的腦袋,向前走,到
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傾斜的土坡,上面有一株柳樹,躺在柳條下,看著蓋
在身上的細影,蓉子坐在那兒玩著草茨子。

  「女性嫌惡症患者啊,你是!」

  從吉士牌的煙霧中,我看見她那驕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訴我,你的病菌是哪裡來的。」

  「一位會說謊的姑娘送給我的禮物。」

  「那麼你就在雜誌上散佈著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討厭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們消化不良症的一味單方。」

  「你真是不會叫姑娘們討厭的人呢!」

  「我念首詩你聽吧——」我是把Louise Gilmore的即席小詩念著: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是一個章魚,   

  我要用八隻手臂   

  擁抱你。   

  假如我是一頭貓   

  我要用九條性命   

  戀愛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個身體   

  佔有你。
  
  她不做聲,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討厭的人呢!剛才裝做不懂事,現在可又來了。

  「回去吧。」

  「怎麼要回去啦?」

  「男子們都是傻子。」她氣惱地說。

  不像是張會說謊的嘴啊!我伴了她在鋪滿了黃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窸窸地。

  接連著幾天,從球場上回來,拿了網拍到飯店裡把Afternoon Tea裝滿了肚子,舒
適地踱回宿舍去的時候,過了五分鐘,閒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飯吃的時候,從課堂裡挾了
書本子走到運動上去溜蕩的時候,總看見她不是從宿舍往校門口的學校Bus那兒跑,就是
從那兒回到宿舍去。見了我,只是隨便地招呼一下,也沒有信來。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圖書館去,來了一封信:

  「到我這兒來一次——知道嗎?」這麼命令似的話。又要去一次啦!就這麼算了不
好嗎?我發覺自己是站在危險的深淵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了去。

  月亮出來了,在那邊,在皇宮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緋色的,大得像只盆子。把月亮
扔在後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門外,沿著煤屑路走去,那條路象流到地平線中去似的
,猛的一輛汽車的燈光從地平線下鑽了出來,道旁廣告牌上的抽著吉士牌的姑娘在燈光
中愉快地笑,又接著不見啦,到一條橋旁,便靠了欄杆站著,我向月亮噴著煙。

  「近來消化不良症好了吧?」

  「好了一點兒,可是今兒又發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煙霧中的她的臉笑了。

  「我念首詩給你聽。」

  她對著月亮,腰靠在欄杆上。我看著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著腦袋,微微地閉著眼——銀色的月光下的她的眼皮
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輕輕地輕輕地嘗著醉人的酒味。一面
卻——「我大概不會受虧了吧!」這麼地快樂著。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煙卷兒掉到水裡,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發現了一雙黑
玉似的大眼珠兒。

  「我是一瞧見了你就愛上了你的!」她把可愛的腦袋埋在我懷裡,嬉嬉地笑著。「
只有你才是我在尋求著的,哪!多麼可愛的一副男性的臉子,直線的,近代味的…… 溫
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讓她那張會說謊的嘴,啤酒沫似的噴溢著快板的話。

  「這張嘴不是會說謊的吧。」到了宿舍裡,我又這麼地想著。樓上的窗口有人在吹
Saxophone,春風吹到臉上來,捲起了我的領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覺得危險了。她是危險的動物,而我卻不是好獵手。現在算是
捉到了嗎,還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像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惱起來,到晚
上她寫了封信來,天真地說:「真是討厭的人呢!以為你今天一定要來看我的,那知道
竟不來。已是我的獵獲物了,還這麼倔強嗎?……」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經說得很
明白了嗎?不能做她的獵獲物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鑽到書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
裡邊兒去躲著。

  可是糟糕哪!我覺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唇印;牆上釘著的Vilma Banky的眼,像是
她的眼,Nancy Carrol的笑勁兒也像是她的,頂奇怪的是她的鼻子長到Norme、 Shearer
的臉上去了。末了這嘴唇的花在筆桿上開著,在托爾斯泰的禿腦袋上開著,在槁紙上開
著……在繪有薔薇花的燈罩上開著……拿起信來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像別的男
子那麼的膽怯不成?今晚上的月亮,像披著一層霧似的蹣跚地走到那邊柳枝上面了。可
是我愛瞧你那張臉哪——在平面的線條上,向空中突出一條直線來而構成了一張立體的
寫生,是奇跡呢!」這麼刺激的,新鮮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這麼可愛的句子呢。這些克萊拉寶似的字構成的新鮮的句子圍著我,
手繫著手跳著黑底舞,把我拉到門宮去了——它們是可以把世界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兒
去的。

  坐在石階上,手托著腮,歪著頭,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正是蓉子,門燈
的朦朧的光,在地上刻劃著她那鴿子似的影子,從黑暗裡踏到光霧中,她已經笑著跳過
來了。

  「你不是想從我這兒逃開去嗎?怎麼又來啦?」

  「你不在等著我嗎?」

  「因為無聊,才坐在這兒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嗎?」

  「討厭的人哪!」

  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運動場中去了。從光中走到光和陰影的溶合線中
,到了黑暗裡邊,也便站住了。像在說,「你忘了啊」似的看著我。

  「蓉子,你是愛我的吧?」

  「是的。」

  這張「嘴」是不會說謊的,我就吻著這不說謊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麼啦?」

  「消遣品還不是消遣品罷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說著愛他的話的嗎?」

  「這都因為男子們大傻的緣故,如果不說,他們是會叫化似的跟著你裝著哀求的臉
,卑鄙的臉,憎恨的臉,討好的臉,……碰到跟著你歪纏的化子們,不是也只能給一個
銅子不是?」

  也許她也在把我當消遣品呢,我低著腦袋。

  「其實愛不愛是不用說的,只要知道對方的心就夠。我是愛你的。你相信嗎?是嗎
,信嗎?說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著她那騙人的說謊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謊,可還是信了她的謊話。

  高速度的戀愛哪!我愛著她,可是她對於我卻是個陌生人。我不明白她,她的思想
,靈魂,趣味是我所不認識的東西。友誼的瞭解這基礎還沒造成,而戀愛已經憑空建築
起來啦!

  每天晚上,我總在她窗前吹著口笛學布谷叫。她總是孩子似的跳了出來,嘴裡低低
地唱著小夜曲,到宿舍門口叫:「Alexy」,我再吹著口笛,她就過來了。從朦朧的光裡踏
進了植物的陰影裡,她就攀著我Coat的領子,總是像在說「你又忘了啊」似的等著我的
吻,我一個輕輕的吻,吻了她,就——「不會是在把我當消遣品吧」這麼地想著,可是
不是我化子似的纏著她的,是她纏著我的啊,以後她就手杖似的掛在我胳膊上,飄蕩著
裙角漫步著。我努力在戀愛下面,建築著友誼的基礎。

  「你讀過《茶花女》嗎?」

  「這應該是我們的祖母讀的。」

  「那麼你喜歡寫實主義的東西嗎?譬如說,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夫斯基的《
罪與罰》……」

  「想睡的時候拿來讀的,對於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劑。我喜歡讀保爾穆杭,橫光利
一,崛口大學,劉易士——是的我頂愛劉易士。」

  「在本國呢?」

  「我喜歡劉吶鷗的新的藝術,郭建英的漫畫,和你那種粗暴的文字,獷野的氣息…
…」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著的姑娘哪,蓉子!Jazz,機械,速度,都市文化,美國
味,時代美……的產物的集合體。可是問題是在這兒——

  「你的女性嫌惡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為了少吃小食。」

  「1931年的新發現哪!女性嫌惡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藥。」

  「可是,也許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惡症的注射劑呢?」

  對啦,問題是在這兒。換句話說,對於這位危險的動物,我是個好獵手,還是只不
幸的綿羊?

  真的,去看她這件事也成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有時因為懶
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園裡池塘的邊上,聽著她說蘇州味的謊話,而我也相信了這謊話
。看著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著口笛,真像在做夢。她像孩子似的數著天上的星,一
顆,兩顆,三顆……我吻著她花朵似的嘴一次,兩次,三次,……

  「人生有什麼寂寞呢?人生有什麼痛苦呢?」

  吉士牌的煙這麼舞著,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著Kiss me again,
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於是,去看她這會事,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運動,讀書,睡覺,吃飯再
加上了去看她,便構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隨便改變的。

  可是這戀愛的高度怎麼維持下去呢?用了這速度,是已經可以繞著地球三圈了。如
果這高速度的戀愛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麼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
子不是要拋棄它了嗎?不是把和這刺激關聯著的我也要拋棄了嗎?又要擺佈著消遣品去
過活了呢!就是現在還沒把那些消遣品的滓排泄乾淨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這麼個結論
,真是悲劇哪——想出了這麼的事,也沒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寫了封信給她——

  醫愈了我的女性嫌惡症,你又送了我神經衰弱症。碰到了你這麼快板的女性啊!這
麼快的戀愛著,不會也用同樣的速度拋棄我的嗎?想著這麼的事,我真擔心。告訴我,
蓉子,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想不到也會寫這麼的信了,我是她的捕獲物。我不是也成了纏著她的化子嗎?

  「危險啊!危險啊!」

  我真的患了神經衰弱症,可是,她的覆信來了:「明兒晚上來,我告訴你。」是我
從前對她說話的口氣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希望我不是這
些東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這些事,不知怎麼的憂鬱著。跑去看蓉子,她已經出去啦,十
萬噸重量壓到我心上。竟會這麼關心著她了!回到宿舍裡,房裡也沒一個人,窗外運動
場上一隻狗寂寞地躺在那兒,它跟我飛著俏媚眼。戴上了呢帽,沿著××路向一個俄羅斯
人開的花園走。我發覺少了件東西,少了個伴著我的姑娘。把姑娘當手杖帶著,至少走
路也方便點兒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划著船,低低地唱著Rio Rita,也是件消磨光陰的好法子。岸上站著
那個管村的俄國人,悠然地喝著Vodka,抽著強烈的俄國煙,望著我。河裡有兩隻白鵝
,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圓的水圈兒。水裡面有樹,有藍的天,白的雲,猛的又來了一隻
山羊。我回頭一瞧,原來它正在岸旁吃草。劃到荒野裡,就把槳擱在船板上,平躺著,
一隻手放在水裡,望著天。讓那隻船順著水淌下去,像流到天邊去似的。

  有可愛的歌聲來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著Minuet in G的調子,像是從水上來的,又
依依地息在煙水間。可是我認識那歌聲,是那張會說謊的嘴裡唱出來的。慢慢兒的近了
,聽得見划槳的聲音。我坐了起來——天哪!是蓉子!她靠在別的一個男子肩上,那男
子睜著做夢的眼,望著這邊兒。近啦,近啦,擦著過去啦!

  「Alexy。」

  遼麼叫了我一聲,向我招著手;她肩上圍著白的絲手帕,風吹著它往後飄,在這飄
著的手帕角裡,露著她的笑。我不管她,覺得女性嫌惡症的病菌又在我血脈裡活動啦。
拚命搖著槳,不願意回過腦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沒有說
謊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花朵似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騙人的嘴的地方兒去,
啊!流吧,流到天邊去,流到沒有人的地方去,流到夢的王國裡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
地方去……可是,後邊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哪!白雲中間現出了一顆貓的腦袋,一張笑著
的溫柔的臉,白的絲手帕在音樂似的頭髮上飄。

  我剛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紅緞高跟兒鞋已經從我身上跨了過去,蓉子坐在我身旁
,小鳥似的掛在我肩膊肘上。坐起來時,看見那隻船上那男子的驚異的臉,這臉慢慢兒
的失了笑勁兒,變了張頹喪的臉。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會兒就划著船去了,他的背影漸漸的小啦,可是他那唱著I belong t o girl
who belongs to the sombody else的憂鬱的嗓子,從水波上輕輕地飄過來。

  「傻子呢!」

  「怎麼啦?」

  她猛的抖動著銀鈴似的笑聲。

  「怎麼啦?」

  「瞧瞧水裡的你的臉哪——一副生氣的臉子!」

  我也笑了——碰著她那麼的人,真沒法兒。

  「蓉子,你不是愛著我一個人呢!」

  「我沒愛著你嗎?」

  「剛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嗎?」

  「想著她肯從他的船裡跳到我的船裡,想著他的那副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似的臉…
…」

  「可是,蓉子,你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她把腦袋擱在我肩上,歎息似的說:

  「會有不愛你的一天嗎?」

  抬起腦袋來,撫摸著我的頭髮,於是我又信了她的謊話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樂著——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過了三天,新的慾望在我心裡發芽了。醫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願意她在滓前面,
也說著愛他們的話。如果她不聽我的話,就不是愛我一個人,那麼還是算了的好;再這
麼下去,我的神經衰弱症怕會更害得厲害了吧:這麼決定了,那天晚上就對蓉子說:

  「排泄了那些滓吧!」

  「還有呢?」

  「別時常出去!」

  「還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麼啦?」

  「你也變了傻子哪!」

  聽了這笑聲,猛的惱了起來。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決心走了。簡直把我當
孩子!她趕上來,攔著我,微微地抬著腦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子,長眼毛…… 攀住了
我的領子;

  「恨我嗎?」

  盡瞧著我,怕失掉什麼東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著腳尖,像抱著隻貓,那種Touch。她的話有二重意味,使你知道是謊話,
又使你相信了這謊話。在她前面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地躺著。有什麼法子抵
抗她啊!可是,從表面上看起來,還是被我克服著呢,這危險而可愛的動物。為了自以
為是好獵手的驕傲而快樂著。

  蓉子有兩個多禮拜沒出去,在我前面,她貓似的蜷伏著,像冬天蹲在壁爐前的地氈
上似的,我驚異著她的柔順。Week end也只在學校的四周,帶著留聲機,和我去行Picnic
。她在軟草上躺著,在暮春的風裡唱著,在長著麥的田野裡孩子似地跑著,在墳墓的頂
上坐著看埋到地平線下去的太陽,聽著田野裡的布谷鳥的叫聲,笑著,指著遠處天主堂
的塔尖偎著我……我是幸福的。我愛著她,用溫柔的手,聰明的笑,二十歲的青春的整
個的心。

  可是好獵手被野獸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禮拜六下午她來了一封信:

  今兒得去參加一個Party。你別出去;我晚上回來的——我知道你要出去的話,準是
到舞場裡去,可是我不願意知道你是在抱著別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學著布谷鳥的叫聲。哄笑騎在緋色的燈光上從窗簾的縫裡逃出來,
等了半點鐘還沒那唱著小夜曲,叫「Alexy」的聲音。我明白她是出去了。啤酒似的,花
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品的男子的臉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
幻覺。走到校門口那座橋上,想等她回來,瞧瞧那送她回來的男子— —在晚上坐在送女
友回去的街車裡的男子的大膽,我是很明白的。

  橋上的四支燈,昏黃的燈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著。道兒上一輛輛的汽車駛過,
車燈照出了街樹的影,又過去了,沒一輛是拐了彎到學校裡來的,末了,在校門外夜色
裡走著的戀人們都進來了;他們是認識我的,驚奇的眼,四隻四隻的在我前面閃爍著。
宿舍的窗口那兒一隻Saxophone衝著我——

  「可以愛的時候愛著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氣,不可測的——」張著大嘴嗚嗚地
嚷著。想著在別人懷裡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臟似的。直到學校裡的燈全熄了,踏著荒涼
的月色,秋風中的秋葉似的窸窸地,獨自個兒走回去,像往墓地走去那麼憂鬱……

  禮拜日早上我吃了早點,拿了《申報》的畫報坐在草地上坐著看時,一位沒睡夠的
朋友,從校外進來,睜著那喝多了Cockiail的眼,用那雙還纏著華爾茲的腿站著,對我
笑著道:

  「蓉子昨兒在巴黎哪,發了瘋似的舞著——Oh,Sorry,她四周浮動著水草似的這許
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頭上呢!」

  到四五點鐘,蓉子的信又來啦。把命運放在手上,讀著:

  「沒法兒的事,昨兒晚上Party過了後,太晚了,不能回來。今兒是一定回來的,
等著我吧。」

  站在校門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進了校門,還是沒有她。我便跟朋友們到「上海」去
。崎嶇的馬路把汽車顛簸著,汽車把我的身子象行李似的搖著,身子把我的神經擾著,
想著也許會在舞場中碰到她的這回事,我覺得自己是患著很深的神經衰弱症。

  先到「巴黎」,沒有她,從Jazz風,舞腿林裡,從笑浪中舉行了一個舞場巡禮,還
是沒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著到十一點多,瞧見蓉子,異常地盛裝著的蓉子
,帶了許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們進來了。

  於是我的腳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夠,還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頹喪地坐在那兒,思量
著應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離我們不遠兒的那桌上。背向著她,拿酒精麻醉著自己的感
覺。我跳著頂快的步趾,在她前面親熱地吻著舞女。酒精炙紅了我的眼,我是沒了神經
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來了一張紙,上面壓著一隻蘋果:

  何苦這麼呢?真是傻子啊!吃了這只蘋果,把神經冷靜一下吧。瞧著你那瘋狂的眼
,我痛苦著哪。

  回過腦袋去,那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正深情地望著我。我把腦袋伏在酒杯中間,想
痛快地罵她一頓。Fox-trot的旋律在發光的地板上滑著。

  「Alexy?」

  她舞著到我的桌旁來,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騙人的嘴,說謊的嘴!」

  「朋友,這不像是Gentleman的態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隻生氣的熊呢……」伴
著她的男子,裝著嘲笑我的鬼臉。

  「滾你的,小兔崽子,沒你的份兒。」

  「Yuh」拍!我腮兒上響著他的手掌。

  「Say What』s the big idea?」

  「No,Alexy Say no,by golly!」蓉子扯著我的胳膊,驚惶著,我推開了她。

  「You don』t meant……」

  「I mean it。」

  我猛的一拳,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見了力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動情的撲克臉:
坐在桌旁。朋友們把我拉了出去:說著「I'm through」時,我所感覺到的卻是犯了罪似的
自慚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連三天在家裡,在床旁,寫著史脫林堡的話,讀著譏嘲女性的文章,激烈地主張
著父親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會忘了這會說謊的蓉子嗎?如果蓉子是不會說謊的,我早就忘了她了。在同
一的學校裡,每天免不了總要看見這會說謊的嘴的。對於我,她的臉上長了只冷淡的鼻
子——一禮拜不理我。可是還是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那雙跳舞的腳
;飄蕩著袍角,站在輕風上似的,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有著一
個貓的腦袋,蛇的身子……

  禮拜一上紀念周,我站在禮堂的頂後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著她。她也來了,也
站在頂後面,沒什麼事似的,嬉嬉地笑著。我擺著張挨打的臉,求恕地望著她。那雙露
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經攀過我的領子的。回過頭來瞧了我的臉,她想笑,可是我想
哭了。同學們看著我,問我,又跑過去看她,問她,許多人瞧著我,紀念周只上了一半
,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課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邊。這位戴了眼鏡,聳著左肩的講師,是以
研究產業革命著名的,那天剛講到這一章。鉛筆在紙上的磨擦用講師噴唾沫的速度節奏
地進行著,我只在紙上——「騙人的嘴啊:騙人的嘴啊……」寫著。

  她笑啦。

  「蓉子!」

  紅嘴唇象閉著的蚌蛤,我在紙片上寫著:「說謊的嘴啊,可是願意信你的謊話呢!
可以再使我聽一聽你的可愛的謊話嗎?」遞給她。

  「下了課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記著她的札記,不再理我了。

  一下課我便到那兒去等著,已經是夏天啦,麥長到腰,金黃色的,草很深。廣闊的
田野裡全是太陽光,不知那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叫出了四月的農村。等判決書的殺人犯
似地在草地上坐著。時間凝住啦,好久她還沒來。學校裡的鐘聲又飄著來了,在麥田中
徘徊著,又溶化到農家的炊煙中。於是,飛著的鴿子似地來了蓉子,穿著白綢的Pyjamas
,發兒在白綢結下跳著Tango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蓮的。

  「那天你是不願意我和那個男子跳舞不是?」

  劈頭便這麼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狀,叫我除了認罪以外是沒有別的辯訴的可能了。
我抬起腦袋望著這亭亭地站著的審判官,用著要求從輕處分的眼光。

  「可是這些事你能管嗎?為什麼用那麼傻的方法呢。你的話,我愛聽的自然聽你,
不愛聽你是不能強我服從的。知道嗎?前幾天因為你太傻,所以不來理你,今兒瞧你像
聰明點兒——記著……」她朗誦著刑法的條例,我是只能躺在地下吻著她的腳啦。

  她也坐了下來,把我的腦袋擱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亂的頭髮往後扔,輕輕地說道:
「記著,我是愛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動。」又輕輕地吻著我。閉上了眼
,我微微地笑著,——「蓉子」這麼叫著,覺得幸福——可是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
。究竟是她的捕獲物啊!

  「難道你還以為女子只能被一個人崇拜著嗎?愛是只能愛一個人,可是消遣品,工
具是可以有許多的。你的口袋裡怕不會沒有女子們的照片吧。」

  「啊,蓉子。」

  從那天起,她就讓許多人崇拜著,而我是享受著被獅子愛著的一隻綿羊的幸福。我
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數,就是出去了晚上九點鐘以前也
是要到她窗前去學著布谷鳥叫聲報到的——我不願意有這種限制嗎?不,就是在八點半
坐了每點鐘四十英里的車趕回學校來,到她窗前去報到,也是引著我這種fldelity以為快樂的
。可是……甚至限制著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獅子前面的綿羊,對於這種事有什麼法子
想呢,雖然我願意拿一滴血來換一朵花似的吻。

  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來,紫色的毛織物的單旗袍,——在裝飾上
她是進步的專家。在人家只知道穿絲織品,使男子們覺得像鰻魚的時候,她卻能從衣服
的質料上給你一種溫柔的感覺。還是唱著小夜曲,雲似地走著的蓉子。在銀色的月光下
面,像一隻有銀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著地疏懶地動著翼翅,帶來四月的氣息,戀的香
味,金色的夢。拉住了這大夜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紅的Tangee的嘴。把髮際的紫羅蘭插
在我嘴裡,這大夜蝶從我的胳膊裡飛去了。嘴裡含著花,看著翩翩地飛去的她,兩隻高
跟兒鞋的樣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著,在夜色中還顫動著她的笑聲,再捉住了她時,
她便躲在我懷裡笑著,真沒法兒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給貪饞的孩子的。」

  我騙她,逼她,求她,誘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懷裡。比老鼠還機警哪,在我懷裡而
不讓我耍嘴兒,不是容易的事,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蓉子,如果我騙到了一個吻,這禮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這禮拜你騙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天要說一百
句恭維我的話,要新鮮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歐洲大戰還劇烈的戰爭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維話,新鮮
的,每天不同的。還沒決定戰略,我就冒昧地宣戰了。她去了以後,留下一種優柔的溫
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圍流著,這是我們的愛撫所生的微妙的有機體。在這戀的香味氖氫
著的地方,我等著新的夜來把她運送到我的懷裡。可是新的夜來了,我卻不說起這話,
再接連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天,抓著她的手,裝著哀愁的臉,滴了硫酸的眼裡,流下
兩顆大淚珠來。

  「蓉子!」我覺得是在做戲了。

  「今天怎麼啦;像是很憂鬱地?」

  「怎麼說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愛你了!給我一個吻吧,最後的吻!」我的心
跳著,勝敗在這剎那間可以決定咧。

  她的胳臂圍上我的脖子,吻著,錳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閃,她笑啦。踮起腳尖來,
吻著我,一次,兩次,三次。

  「聰明的孩子!」

  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著紫色的Tangee而滿足地過活著。可是她的唇一天比一天冷了
,雖然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的熱起來。快放假啦,我的心臟因大考表的貼在註冊處佈告板
上而收縮著。

  「蓉子,你慢慢兒的不愛我了吧?」

  「傻子哪!」

  這種事是用不到問的,老練家是不會希望女人們講真話的。就是問了她們會告訴你
的嗎?傻子哪!我不會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著的啊。

  她要參加的Party愈來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漸漸地減少啦,我憂鬱著。我
時常聽到人家報告我說她和誰在這兒玩,和誰在那兒玩。繃長了臉,人家以為我是急大
考,誰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長越好。想起了快放假了這件事,我是連讀書的能力都
給剝奪了的。

  「就因為生在有錢人家才受著許多苦痛呢,什麼都不能由我啊,連一個愛人也保守
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親派來的人監視著的,像監視他自己的財產和門第一樣。天哪
!他忙著找人替我做媒。每禮拜總有兩三張梳光了頭髮,在闊領帶上面微笑著的男子的
照片寄來的,在房裡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妝品還多的咱片來給你看的,我有兩個哥哥,見
了我總是帶一位博士碩士來的。都是刮鬍髭刮青了臉的中年人。都是生著輕蔑病的;有
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廳去聽音樂,卻不刮鬍髭,『還等你化裝的時候兒又長出來的』這麼
嘲笑著我。」

  「那麼你怎麼還不訂婚呢?博士,碩士,教授,機會不是很多嗎?」

  「就因為我只願意把他們當消遣品,近來可不對了,爹急著要把我出嫁,像要出清
底貨似的。他不是很愛我的嗎?我真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人。伴他一輩子
不好嗎?我頂怕結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青春斷送了,為什麼要結婚呢?
可是現在也沒法子了,爹逼著我,說不聽他的話,下學期就不讓我到上海來讀書。要結
婚,我得挑一個頂丑頂笨的人做丈夫,聰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擺佈的,我高興愛他時
就愛他,不高興就不准他碰我。」

  「一個可愛的戀人,一個丑丈夫,和不討厭的消遣品——這麼安排著的生活不是不
會感到寂寞嗎,……」

  「你想訂婚嗎?」

  蓉子不說了,咬著下嘴唇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淚啦,珍珠似的,一
顆,兩顆,……

  「不是嗎?」

  我追問著。

  「是的,和一位銀行家的兒子,崇拜得我什麼似的。像只要捧著我的腳做丈夫便滿
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們的訂婚式,你預備送什麼?」

  說話的線索在這兒斷了,憂慮和懷疑,思索和悲哀……被搖成混合酒似地在我腦子
裡邊竄著。

  蓉子站在月光中。

  「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早就訂了婚。未婚夫在美洲,這夏天要回來了;他是
個很強壯的人,在國內時足球是學校代表,那當兒,他時常撫著我的頭,叫我小妹妹的
,可是等他回來了,我替你介紹吧。」

  「早就訂了婚了?」

  「怎麼啦?嚇壞了嗎!騙你的啊,沒訂過婚,也不想訂婚。瞧你自己的驚惶的臉哪
!如果把女子一剎那所想出來的話都當了真,你得變成了瘋子呢?」

  「我早就瘋了,你瞧,這麼地,……」

  我猛的跑了開去,頭也不回地。

  考完了書,她病啦。

  醫生說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我騎著腳踏車在六月的太陽下跑十里路到 ××
大學去把她的閨友找來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買了一大束唐納生替她放在床旁。
吃了飯,我到她的宿舍前站著,光著腦袋,我不敢說一聲話。瞧著太陽站在我腦袋上面
,瞧著太陽照在我臉上面,瞧著太陽移到牆根去,瞧著太陽躲到屋脊後面,瞧著太陽沉
到割了麥的田野下面。望著白紗帳裡邊平靜地睡著的蓉子,把浸在鹽水裡邊兒的自家兒
的身子也忘了。

  在夢中我也記掛著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裡的同學已經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亂著,白色的唐納生
垂倒了腦袋,寂寞地萎謝了。可是找不到那對熟悉的大眼珠兒,和那叫我Alex y的可愛
的聲音。問了阿媽,才知道是她爹來領回去啦。怕再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蕭蕭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葉的蛋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裝滿了行李的汽車,把行李和人
一同顛簸著,接連著往校門外駛。在荒涼的運動場旁徘徊著,徘徊著,那條悠長的悠長
的煤屑路,那古銅色的路燈,那浮著水藻的池塘,那廣闊的田野,這兒埋葬著我的戀,
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來。

  「明兒就要回家去了,特地來整行李的。」

  我沒話說,默默地對坐著,到她們的宿舍鎖了門,又到她窗前去站著。外面在下雨
,我就站在雨地裡。她真的瘦了,那對大眼珠兒憂鬱著。

  「蓉子為什麼憂鬱著?」

  「你問它幹嗎兒呢?」

  「告訴我,蓉子,我覺得你近來不愛我了,究竟還愛著我嗎?」

  「可是你問它幹嗎兒呢?」

  隔了一回。

  「你是愛著我的吧?永遠愛著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個的心。」

  她隔著窗上的鐵柵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麼永遠地愛著我吧。」——就默默地
低下了腦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覺給雨打濕了的背脊,沒吃晚飯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課堂的石階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會吧!」

  「再會吧!」

  她便去了,像秋天的落葉似的,在斜風細雨中,蔚藍色的油紙傘下,一步一步的踏
著她那雙可愛的紅緞高跟鞋。回過腦袋來,拋了一個像要告訴我什麼似的眼光,於是低
低地,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調子,走進柳條中去了。

  我站在那兒,細雨給我帶來了哀愁。

  過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們宿舍裡的人已經走完了。房裡是空的床,空的桌
子。牆上釘著的克萊拉寶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納生也依依地躺在地板上了。割了麥的
田野裡來了布谷鳥的叫聲。我也學著它,這孤獨的叫聲在房間裡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在六月的細雨下的煤屑路,窸窸地走出來,回過腦袋去,柳條已經和暮色混在一塊
兒了。用口笛吹著Souvenir的調子,我搭了最後一班Bus到上海。

  寫了八封信,沒一封回信來。在馬路上,張著瘋狂的眼,瞧見每一個穿紅衣服的姑
娘,便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似地趕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舞場裡,默默
地坐著,瞧著那舞著的腳,想找到那雙踏在樣子很好的紅緞高跟鞋兒上面的,可愛的腳
,見了每一雙腳都捕捉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麗娃栗妲村,在河上,慢慢划
著船,聽著每一聲從水面上飄起來的歌,想聽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調子。可是,沒有她
!沒有她啊!在宴會上,看著每一隻眼珠子,想找到那對熟悉的,藏著東方的秘密似的
黑眼珠子;每一隻眼,棕色的眼,有長睫毛的眼,會說話的眼,都在我搜尋的眼光下驚
惶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裡,每隔一點鐘看一次信箱,拿到每一封信都擔
憂著,想找到那跳著迴旋舞的克萊拉寶似的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聽見每一個
叫我名字的聲音,便狼似地豎起了耳朵,想聽到那渴望著的「Alexy」的叫聲。可是,不
是她!不是她啊!到處尋求說著花似的謊話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

  她曾經告訴我,說也許住在姑母家裡,而且告訴我姑母是在靜安寺路,還告訴了我
門牌。末了,我便決定去找了,也許我會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至於攆出來,可是我只
想見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陽,我從靜安寺走著,走到跑馬廳,再走回去,再走到
這邊兒來,再走到那邊兒去,壓根兒就沒這門牌。六月的太陽,接連走了四五天,我病
倒啦。

  在病中,「也許她不在上海吧。」——這麼地安慰著自己。

  老廖,一位畢了業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兒晚上我瞧見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聽到腦裡的微細組織一時崩潰下來的聲兒,往後,又來一個送行的朋友,又說了
一次這樣的話。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 all,it』s regret!」

  聽了這麼地勸著我的話,我笑了個給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彈著Gu itar
,黃浦江的水,在月下起著金的魚鱗。我便默著。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來時,用我二十歲的年輕的整個的心悲哀著。

  「孤獨的男子還是買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買了支手杖。它伴著我,和吉士牌的煙一同地,成天地,一步一步地
在人生的路行著。

蓮花落

  飄泊著,秋天鈉黃葉子似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我們是兩個人。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在草屋子的柴門前,在嵌在
宮牆中間的黑漆大門前,在街上,在考場裡,我們唱著蓮花落,向人家化一個銅子,化
一杯羹,化一碗冷飯——我們是兩個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死了。

  是二十年前,那時我的頭髮還和我的眼珠子那麼黑,大兵把我的家轟了。一家人死
的死了,跑的跑了,全不知那去啦,我獨自個兒往南跑,跑到傍晚時真跑累了,就跑到
前面那只涼亭那兒去。就在那兒我碰到了她。她在裡邊,坐在地上哭,哭得抽抽咽咽的
。我那時候兒還怕羞,離遠些坐了下來。她偷偷兒地瞧了瞧我,哭聲低了些。我心裡想
:勸勸她吧!這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

  「別哭了,姑娘!哭什麼呢!」我坐在老遠的跟她說。

  她不作聲還是哭,索性哭得更高聲點兒。這事情不是糟了嗎?我不敢再說話。我往
涼亭外面望,不敢望她。天是暗了,有一隻彎月照著那些田。近的遠的,我找不到一點
火。一隻狗子站在亭外面衝著我望,我記得還是只黑狗。我們家裡也有只黑狗,我們的
牛是黃的,還有一隻黑雞,毛長得好看,想殺它三年了沒忍心殺它。我們還有只花貓,
妹妹頂愛那隻貓,爹頂恨說它愛偷嘴,可是媽媽是愛妹妹的,爹是愛我的。那只花貓偷
吃了東西,爸要砍它腦袋,妹妹抱住了不放,爹就打她,媽聽見她哭就打我,我一鬧,
爹和媽就鬥起嘴來了。可是爹哪去了?媽和妹妹哪去了?還有那只黑狗,那只黃牛,那
只花貓呢?它們哪去了?

  我想著想著也想哭了,她卻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的,不哭啦。我把腦袋回過去瞧了瞧
,她也趕忙把腦袋回過去,怕難為情,不讓我瞧她的臉,我便從後邊兒瞧著她。她在那
兒不知道在吃什麼,吃得夠香甜的,咽的,我嚥了口兒粘涎子,深夜裡聽起來,像打了
個雷似的。她回過腦袋來瞧,我不知怎麼的咽的又嚥了口兒粘涎子,她噗哧的笑出來啦
,我好難為情!她拿出個饃饃來,老遠的伸著胳膊拿著。我也顧不得難為情,紅著臉跑
過去就吃,也不敢說話。吃完了便看著她吃,她還有五個。她一抬腦袋,我連忙把眼光
歪到一邊。她卻又拿了一個給我,我臉上真紅熱的了不得。


  「多謝你!」我說。

  吃完了,她又給了我兩個。

  「真多謝你!」我說。

  「還要不要?」

  我怎麼能說還不夠呢?我說夠了。

  「不餓嗎,那麼個男兒漢吃這麼一些。」

  「不餓,你怎麼會獨自個兒在這兒的呢?」

  「一家子全死完咧!」她眼皮兒一紅,又想哭啦。我趕忙不做聲,過了回兒,等她
好了,我才說道:「怎麼呢?」

  「他們打仗,把我們一家子全打完咧。」

  「你到哪兒去呢?」

  「我能到哪兒去呢?」

  「你打算逃哪兒去?」

  「我沒打算往哪兒逃,帶了幾個饃饃,一跑就跑到這兒來啦,你呢?」

  「我連糧食也沒帶,沒叫大兵給打死,還是大運氣,那能打算往哪兒跑?跑到哪兒
算哪兒罷咧。」

  那時候兒我和她越坐越近了,我手一擺,碰了她的手,我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挪了
挪身子。

  「你還是坐遠點兒吧?」

  我便挪開些,老遠的對坐著說話兒。

  時候可真不早了,天上的星密得厲害,你擠我,我擠你,想把誰擠下來似的。涼亭
外面的草全在露水裡濕著,遠處幾棵倒生的樹向月亮伸著枝幹。一陣陣風吹過來,我也
覺得有點兒冷。亭子外邊兒一隻夜鳥叫了一聲兒,那聲氣夠怪的,像鬼哭,叫人心寒,
接著就是一陣風。她把脖子一縮,哆嗦了一下。我瞧了她一眼。

  「你還是坐過來些吧?」她說。

  「你冷嗎?」

  「我害怕。」

  我挪過去貼著她坐下了,我剛貼著她的身子,她便一縮道:「你不會?」瞧著我。

  我搖了搖頭。

  她便靠在我身上道:「我累了!」

  就閉上了眼。

  我瞧著她,把我的疲乏,把我的寂寞全丟了。我想,我不是獨自個兒活在世上咧,
我是和她一同地在這亭子裡——我們是兩個人。

  第二天起來,她有了焦紅的腮幫兒,散了的眉毛,她眼珠子裡的處女味昨兒晚上給
賊偷了。她望了望天,望了望太陽,又望了望我,猛的掩著臉哭了起來。我不敢做聲,
我知道自家做錯了事。她哭了好一回,才抬起腦袋來,拿手指指著我的鼻子道:「都是
你!」

  我低下了腦袋。

  「你說不會的。」

  「我想不到。」

  她又哭,哭了一回兒道:「叫我怎麼呢?」

  「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們就一同往南走。也不知跑哪兒走,路上她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走到一家鎮
上,她說:「我真餓了。」我就跑到一家大餅鋪子那兒,跟那個掌櫃的求著道:「先生
,可憐見我,餓壞了。全家給大兵打了,跪了一天一晚,沒東西吃。」那掌櫃的就像沒
聽見。我只得走了開來,她站在那兒拐彎角兒上,用埋怨的臉色等著我,我沒法兒,走
到一家綢緞鋪子前面,不知怎麼的想起了蓮花落,便低了腦袋:

  噯呀噯子喂!

  花開梅花落呀,

  一開一朵梅花!

  臘梅花!

  我覺得臉在紅起來,旁邊有許多人在圍著看我;我真想鑽到地下去。這時候兒我猛
的聽見還有一個人在跟著我唱,一瞧,卻是她,不知那兒弄來的兩塊破竹片,拿在手裡
,的的得得地拍著。我氣壯了起來,馬上挺起了胸子,抬起腦袋來,高聲兒的唱著蓮花
落——我們是兩個人在唱著。

  就從那天起,漂泊著,秋葉似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後來我們又弄到了一把破胡
琴,便和一把胡琴,一副檀板,一同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在草屋子
的柴門前面,在黑漆的大門前面,我們唱著蓮花落。

  昨天晚上,我們坐在一條小胡同裡。她有點寒熱,偎在我的身旁,看了我的頭發道
:「你的頭髮也有點兒灰了。」

  「可不是嗎,四十多了,那能叫頭髮不白。」

  「我們從涼亭裡跑出來,到現在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咧。光陰過得真快呀!你還
記得嗎,有一年我們在河南,三天沒討到東西吃,你那當兒火氣大極了,不知怎麼一來
就打了我,把我腰那兒打得一大塊青!你還記得嗎?」

  「你不是還把我的臉抓破了嗎?」

  「在涼亭裡那晚上不也很像今兒嗎?」

  我抬起腦袋來:在屋簷那兒,是一隻彎月亮,把黑瓦全照成銀色的。

  「可是我真倦了!」她把腦袋靠在我肩上,好重。

  我也沒理會,只管看月亮,可是她就那麼地死去咧。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一道水又一道水,一重山又一重山,在草屋子的
柴門前面,在黑漆大門前面,在街上,在麥場裡,我們一同地唱著蓮花落。我們在一塊
兒笑一塊兒哭,一塊兒歎息,一塊兒抹眼淚:世界上有個我,還有個她——我們是兩個
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晚上死了。

夜總會裡的五個人

  一、五個從生活裡跌下來的人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金業交易所裡邊擠滿了紅著眼珠子的人。

  標金的跌風,用一小時一百基羅米突的速度吹著,把那些人吹成野獸,吹去了理性
,吹去了神經。

  胡均益滿不在乎地笑,他說:

  「怕什麼呢?再過五分鐘就轉漲風了!」

  過了五分鐘,——

  「六百兩進關啦!」

  交易所裡又起了謠言:「東洋大地震!」

  「八十七兩!」

  「三十二兩!」

  「七錢三!」

  (一個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兒咬著象牙煙嘴的中年人猛的暈倒了。)

  標金的跌風加速地吹著。

  再過五分鐘,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八十萬家產也叫標金的跌風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一顆堅強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鄭萍坐在校園裡的池旁,一對對的戀人從他前面走過去。他睜著眼看;他在等,等
著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譜去,在底下注著:

  如果你還允許我活下去的話,請你明天下午到校園裡的池旁來。為了你,我是連頭
髮也愁白了!

  林妮娜並沒把歌譜退回來——一晚上,鄭萍的頭髮又變黑啦。

  今天他吃了飯就在這兒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個鐘頭分為六十分鐘,一分鐘分為六十秒,那種分法是不正確的。要不然,
為什麼我只等了一點半鐘,就覺得鬍髭又在長起來了呢?」

  林妮娜來了,和那個長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誰呀?」長腿汪裝鬼臉。

  林妮娜歪著腦袋不看他。

  他哼著歌譜裡的句子: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從前你說我是你的奴隸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長腿汪往外走,長腿汪回過腦袋來再向他裝鬼臉。他把上面的牙齒,咬
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頭髮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鬍髭又從皮肉裡邊鑽出來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霞飛路,從歐洲移植過來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黃色的太陽光和鋪滿了闊樹葉影子的街道上走著。在前面走著的一個年
輕人忽然回過腦袋來看了她一眼,便和旁邊的還有一個年輕人說起話來。

  她連忙豎起耳朵來聽:

  年輕人甲——「五年前頂抖的黃黛茜嗎!」

  年輕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門!」

  年輕人甲——「可惜我們出世太晚了!阿門!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猛的覺得有條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橫衝到對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腦袋瞧見了櫥窗裡
自家兒的影子——青春是從自家兒身上飛到別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齒咬緊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心給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她又跑進買裝飾品的法國鋪子裡去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季潔的書房裡。

  書架上放滿了各種版本的莎士比亞的HAMLET,日譯本,德譯本,法譯本,俄譯本
,西班牙譯本……甚至於土耳其文的譯本。

  季潔坐在那兒抽煙,瞧著那煙往上騰,飄著,飄著,忽然他覺得全宇宙都化了煙往
上騰——各種版本的HAMLET張著嘴跟他說起話來啦: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季潔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嘴唇碎了的時候,各種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他自家兒也變了煙往上騰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書記繆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市長換了不少,他卻生了根似地,只會往上長,沒降過一次級,
可是也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寫小字,坐沙發,喝清茶,看本埠增刊,從不遲到,
從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夢想,和羅曼史全扔了。

  在這兒干了五年,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今兒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便懷著抄
寫公文的那種謹慎心情拆了開來。誰知道呢?是封撤職書。

  一回兒,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錯了什麼事呢?」

  再看了兩遍,撤職書還是撤職書。

  他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時候,墨盒裡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時候、會計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來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轉門:停著的時候,像荷蘭的風車;動著的時候,像水晶柱子。

  五點到六點,全上海幾十萬輛的汽車從東部往西部衝鋒。

  可是辦公處的旋轉門象了風車,飯店的旋轉門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頭站住了,
交通燈的紅光潮在身上氾濫著,汽車從鼻子前擦過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轉門一停,人馬
上就魚似地游進去。

  星期六晚上的節目單:

  1,一頓豐盛的晚宴,裡邊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戀人;

  3,進夜總會;

  4,一頓滋補的點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絕對禁止。

  (附註:醒回來是禮拜一了——因為禮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cken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戀人是Chicken a la king那麼嬌嫩的,水
果那麼新鮮的。可是她的靈魂是咖啡那麼黑色的……伊甸園裡逃出來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軸子上迴旋著的「卡通」的地球,那麼輕巧,那麼瘋
狂地;沒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築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沒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進地獄的日子。

  帶著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誘姦律,每一個讓男子帶著的女子全說自己還不滿十
八歲,在暗地裡伸一伸舌尖兒。開著車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著的,因為他的眼珠子正在
玩賞著戀人身上的風景線,他的手卻變了觸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賊的人也偷了東西,頂爽直的人也滿肚皮是陰謀,基督教徒說
了謊話,老年人拼著命吃返老還童藥片,老練的女子全預備了Kissproof的點唇膏。……

  街——

  (普益地產公司每年純利達資本三分之一

  10兩

  東三省淪亡了嗎

  沒有 東三省的義軍還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戰

  同胞們快來加入月捐會

  大陸報銷路已達五萬份

  一九三三年寶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報》!」賣報的孩子張著藍嘴,嘴裡有藍的牙齒和藍的舌尖兒,他對面
的那只藍霓虹燈的高跟兒鞋鞋尖正衝著他的嘴。

  「《大晚夜報》!」忽然他又有了紅嘴,從嘴裡伸出舌尖兒來,對面的那隻大酒瓶
裡倒出葡萄酒來了。

  紅的街,綠的街,藍的街,紫的街……強烈的色調化裝著都市啊!霓虹燈跳躍著—
—五色的光潮,變化著的光潮,沒有色的光潮——氾濫著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
有了燈,有了高跟兒鞋,也有了鐘……

  請喝白馬牌威士忌酒……吉士煙不傷吸者咽喉……

  亞歷山大鞋店,約翰生酒鋪,拉薩羅煙商,德茜音樂鋪,朱古力糖果鋪,國泰大戲
院,漢密而登旅社……

  迴旋著,永遠迴旋著的霓虹燈——

  忽然霓虹燈固定了:

  「皇后夜總會」

  玻璃門開的時候,露著張印度人的臉;印度人不見了,玻璃門也開啦。門前站著個
穿藍褂子的人,手裡拿著許多白哈吧狗兒,吱吱地叫著。

  一隻大青蛙,佛著兩隻大圓眼爬過來啦,肚子貼著地,在玻璃門前吱的停了下來。
低著腦袋,從車門裡出來了那麼漂亮的一位小姐,後邊兒跟著出來了一位穿晚禮服的紳
士,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們買個哈吧狗兒。」

  紳士馬上掏出一塊錢來,拿了支哈吧狗給小姐。

  「怎麼謝我?」

  小姐一縮脖子,把舌尖衝著他一吐,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

  「Charming,dear!」

  便按著哈吧狗兒的肚子,讓它吱吱地叫著,跑了進去。

  三、五個快樂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著: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邊坐著的穿晚禮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頭髮,白臉,黑眼珠子
,白領子,黑領結,白的漿褶襯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褲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後邊站著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褲子上一條黑鑲邊……

  白人的快樂,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禮的音樂,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聲,一
隻大號角嗚呀嗚的,中間那片地板上,一排沒落的斯拉夫公主們跳著黑人的蹕躂舞,一
條條白的腿在黑緞裹著的身子下面彈著:——

  得得得——得達!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為什麼在她們的胸前給鑲上兩塊白的緞子,小腹那兒鑲上一塊
白的緞子呢?跳著,斯拉夫的公主們;跳著,白的腿,白的胸脯兒和白的小腹;跳著,
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場的人全害了瘧疾,瘧疾的音樂啊,非洲的林
莽裡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從扶梯那兒叫上來,玻璃門開啦,小姐在前面,紳士在後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獵舞!」

  「真不錯!」紳士說。

  舞客的對話:

  「瞧,胡均益!胡均益來了。」

  「站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人嗎?」

  「正是。」

  「旁邊那個女的是誰呢?」

  「黃黛茜嗎!噯,你這人怎麼的!黃黛茜也不認識。」

  「黃黛茜那會不認識,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不是?誰說不是?我跟你賭!」

  「黃黛茜沒這麼年青!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沒這麼年青,她還不過三十歲左右嗎!」

  「那邊兒那個女的有三十歲嗎?二十歲還不到——」

  「我不跟你爭,我說是黃黛茜,你說不是,我跟你賭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細瞧瞧。
」

  黃黛茜的臉正在笑著,在瑙瑪希拉式的短髮下面,眼只有了一隻,眼角邊有了好多
皺紋,卻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長眉尖中間隱沒啦。她有一隻高鼻子,把嘴旁的皺紋用陰影
來遮了,可是那隻眼裡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號角急促地吹著,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們一個個的,從中間那片地板上,溜
到白台布裡邊,一個個在穿晚禮服的男子中間溶化啦。一聲小銅鈸象玻璃盤子掉在地上
似地,那最後一個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著就不見了。

  一陣拍手,屋頂會給炸破了似的。

  黃黛茜把哈吧狗兒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來,胡均益連忙把拍著的手接住了那
支狗,哈哈地笑著。

  顧客的對話:

  「行,我跟你賭!我說那女的不是黃黛茜——噯,慢著,我說黃黛茜沒那麼年輕,
我說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你說她是黃黛茜,你去問她,她要是沒到二十五歲的話,那就
不是黃黛茜,你輸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過了二十五歲的話呢?」

  「我輸你一瓶。」

  「行!說了不准翻悔,啊?」

  「還用說嗎?快去!」

  黃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邊,一個侍者正在她旁邊用白手巾包著酒瓶把橙黃色
的酒倒在高腳杯裡,胡均益看著酒說:

  「酒那麼紅的嘴唇啊!你嘴裡的酒是比酒還醉人的。」

  「頑皮!」

  「是一隻歌譜裡的句子呢。」

  哈,哈,哈!

  「對不起,請問你現在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

  黃黛茜回過腦袋來,卻見顧客甲立在她後邊兒,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誰講話,只望著
他。

  「我說,請問你今年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因為我和我的朋方在——」

  「什麼話,你說?」

  「我問你今年是不是二十歲?還是——」

  黃黛茜覺得白天的那條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來,拍,給了一個耳刮子,馬
上把手縮回來,咬著嘴唇,把腦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來道:「你是什麼意思?」

  顧客甲把左手掩著左面的腮幫兒:「對不起,請原諒我,我認錯人了。」鞠了一個躬
便走了。

  「別放在心裡,黛茜。這瘋子看錯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著老了嗎?」

  「那裡?那裡!在我的眼裡你是永遠年青的!」

  黃黛茜猛的笑了起來:「在『你』的眼裡我是永遠年青的!哈哈,我是永遠年青的!
」把杯子提了起來。「慶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開啦。

  「黛茜,怎麼啦?你怎麼啦?黛茜!瞧,你瘋了!你瘋了!」一面按著哈吧狗的肚
子,吱吱地叫著。

  「我才不瘋呢!」猛的靜了下來。過了回兒猛的盡笑了起來,「我是永遠年青的——
咱們樂一晚上吧。」便拉著胡均益跑到場裡去了。

  留下了一隻空台子。

  旁邊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說著:

  「這女的瘋了不成!」

  「不是黃黛茜嗎?」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塊兒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請客,在酒席上碰到過他的。
」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這幾天外面不是謠得很厲害,說他做金子蝕光了嗎?」

  「我也聽見人家這麼說,可是,今兒我還瞧見了他坐了那輛『林肯』,陪了黃黛茜
在公司裡買了許多東西的——我想不見得一下子就蝕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門又開了,和笑聲一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男子,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
的人權著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輕的小姐擺著張焦急的臉,走在旁邊兒,稍微在後邊兒一
點。那先進來的一個,瞧見了舞場經理的禿腦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頭皮上劃了一下
: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著肚子笑得往後倒。

  大夥兒全回過腦袋來瞧他:

  禮服胸前的襯衫上有了一堆酒漬,一絲頭髮拖在腦門上,眼珠子象發寒熱似的有點
兒潤濕,紅了兩片腮幫兒,胸襟那兒的小口袋裡胡亂地塞著條麻紗手帕。

  「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個模樣兒!」

  禿腦袋上給劃了一下的舞場經理跑過去幫著扶住他,一邊問還有一個男子:

  「鄭先生在哪兒喝了酒的?」

  「在飯店裡嗎!喝得那個模樣還硬要上這兒來。」忽然湊著他的耳朵道:「你瞧見
林小姐到這兒來沒有,那個林妮娜?」

  「在這裡!」

  「跟誰一同來的?」

  這當兒,那邊兒桌子上的一個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說:「我們走吧?那醉鬼來了!」

  「你怕鄭萍嗎?」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給他侮辱了,划不來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邊兒過嗎?」

  那女的便軟著聲音,說夢話似的道:「我們去吧!」

  男的把腦袋低著些:往前湊著些:「行,親愛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來往外走,男的跟在後邊兒。

  舞場經理拿嘴衝著他們一呶:「那邊兒不是嗎?」

  和那個喝醉了的男子一同進來的那女子插進來道:

  「真給他猜對了,那個不是長腳汪嗎?」

  「糟糕!冤家見面了!」

  長腳汪和林妮娜走過來了,林妮娜看見了鄭萍,低著腦袋,輕輕兒的喊:「明新!
」

  「妮娜,我在這兒,別怕!」

  鄭萍正在那兒笑,笑著,笑著,不知怎麼的笑出眼淚來啦,猛的從淚珠兒後邊兒看
出去,妮娜正衝著自家兒走來,樂得剛叫:

  「妮——」

  一擦淚,擦了眼淚卻清清楚楚地瞧見妮娜掛在長腳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麼東西!」胳膊一掙。

  他的朋友連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錯人咧,」扠著他往前走。同來的那位小
姐跟妮娜點了點頭,妮娜淺淺兒的笑了笑,便低下腦袋和沖鄭萍瞪眼的長腳汪走出去了
,走到門口,開玻璃門出去。剛有一對男女從外面開玻璃門進來,門上的霓虹燈反映在
玻璃上的光一閃——

  —個思想在長腳汪的腦袋裡一閃:「那女的不正是從前扔過我的芝君嗎?怎麼和繆
宗旦在一塊兒?」

  一個思想在芝君的腦袋裡一閃:「長腳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長腳汪推左面的那扇門,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門,玻璃門一動,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
燈光一閃,長腳汪馬上扠著妮娜的胳膊肘,親親熱熱地叫一聲:「Dear!……」

  芝君馬上掛到繆宗旦的胳膊上,腦袋稍微抬了點兒:「宗旦……」宗旦的腦袋裡是
:「此致繆旦君,市長的手書,市長的手書,此致繆宗旦君……」

  玻璃門一關上,門上的綠絲絨把長腳汪的一對和繆宗旦的一對隔開了。走到走廊裡
正碰見打鼓的音樂師約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繆宗旦一揚手:

  「Hollo,Johny!」

  約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兒跟你談。」

  繆宗旦走到裡邊剛讓芝君坐下,只看見對面桌子上一個頭髮散亂的人猛的一掙胳膊
,碰在旁邊桌上的酒杯上,橙黃色的酒跳了出來,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兒
跟黃黛茜說話,黃黛茜卻早已嚇得跳了起來。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怎麼會翻了的?」

  黃黛茜瞧著鄭萍,鄭萍歪著眼道:「哼,什麼東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賠不是:「對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

  「不相干!」掏出手帕來問黃黛茜弄髒了衣服沒有,忽然覺得自家的腿濕了,不由
的笑了起來。

  好幾個白衣侍者圍了上來,把他們遮著了。

  這當兒約翰生走了來,在芝君的旁邊坐了下來:

  「怎麼樣,Baby?」

  「多謝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約翰生聳了聳肩膀,笑了笑。

  「什麼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回去——你不是剛才瞧見我急急忙忙
地跑出去嗎?——我跟經理說,經理不讓我回去。」說到這兒,一個侍者跑來道:「密
司特約翰生,電話。」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電燈亮了的時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黃色的酒,胡均益的臉又湊到黃黛茜
的臉前面,鄭萍擺著張愁白了頭髮的臉,默默地坐著,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覺
得後邊兒有人在瞧她,回過腦袋去,卻是季潔,那兩隻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
子有多深,裡邊有些什麼。

  「坐過來吧?」

  「不,我還是獨自個兒坐。」

  「怎麼坐在角上呢?」

  「我喜歡靜。」

  「獨自個兒來的嗎?」

  「我愛孤獨。」

  他把眼光移了開去,慢慢地,像殭屍的眼光似地,注視著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麼
的哆嗦了一下,把腦袋回過來。

  「誰?」繆宗旦問。

  「我們校裡的畢業生,我進一年級的時候,他是畢業班。」

  繆宗旦在拗著火柴梗,一條條拗斷了,放在煙灰缸裡。

  「宗旦,你今兒怎麼的?」

  「沒怎麼!」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來瞧著她。

  「你可以結婚了,宗旦。」

  「我沒有錢。」

  「市政府的薪水還不夠用嗎?你又能幹。」

  「能幹——」把話嚥住了,恰巧約翰生接了電話進來,走到他那兒:「怎麼啦?」

  約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兒地道:「生出來一個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暈了過
去,他們叫我回去,我卻不能回去。」

  「暈了過去,怎麼呢?」

  「我不知道。」便默著,過了回兒才說道:「我要哭的時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乾了一杯酒,站了起來,拍著自家兒的腿,跳著跳著道
:「我生了翅膀,我會飛!啊,我會飛,我會飛!」便那麼地跳著跳著的飛去啦。

  芝君笑彎了腰,黛茜拿手帕掩著嘴,繆宗旦哈哈地大聲兒的笑開啦,鄭萍忽然也捧
著肚子笑起來。胡均益趕忙把一口酒嚥了下去跟著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兒去啦,脊樑蓋兒靠著椅背,臉望著上面的紅霓虹燈。大夥
兒也跟著笑——張著的嘴,張著的嘴,張著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個人的臉全變
了模樣兒,鄭萍有了個尖下巴,胡均益有了個圓下巴,繆宗蛋的下巴和嘴分開了,像從
喉結那兒生出來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皺紋。

  只有季潔一個人不笑,靜靜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著他們,豎起了耳朵,像深林中
的獵狗似的,想抓住每一個笑聲。

  繆宗旦瞧見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豎著的耳朵,忽然他聽見了自家兒的笑聲,也
聽見了別人的笑聲,心裡想著——「多怪的笑聲啊!」

  胡均益也瞧見了——「這是我在笑嗎?」

  黃黛茜朦朧地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從夢裡醒來,看到那暗屋子,曾經大聲地嚷過的
——「怕!」

  鄭萍模模糊糊地——「這是人的聲音嗎?那些人怎麼在笑的!」

  一回兒這四個人全不笑了,四面還有些嚥住了的,低低的笑聲,沒多久也沒啦。深
夜在森林裡,沒一點火,沒一個人,想找些東西來倚靠,那麼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
襲著他們,小銅鈸嗆的一聲兒,約翰生站在音樂台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來,那麼急地,一陣有節律的旋風似的。一對對男女全給卷到場
裡去啦,就跟著那旋風轉了起來。黃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繆宗旦把市長的手書也扔了
,鄭萍剛想站起來時,扠他進來的那位朋友已經把胳膊擱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著臉,低下了腦袋,懷著逃不了的心境坐著。
忽然他覺得自家兒心裡清楚了起來,覺得自家兒一點也沒有喝醉似的。抬起腦袋來,只
見給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著那位中年紳士滿場的跑,那樣快的步伐,
瘋狂似的。一對舞侶飛似的轉到他前面,一轉又不見啦。又是一對,又不見啦。「逃不
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腦袋想找地方兒躲似的,卻瞧見季潔正在凝視著他,便走了過
去道:「朋友,我講笑話你聽。」馬上話匣子似的講著話。季潔也不作聲,只瞧著他,
心裡說:——

  「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我是什麼!你是什麼!」

  鄭萍只見自家兒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的,他不管,一邊講,一邊笑。

  芝君和繆宗旦跳完了回來,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著氣,聽鄭萍的笑話,聽了
便低低的笑,還沒笑完,又給繆宗旦拉了去啦。季潔的耳朵聽著鄭萍,手指卻在那兒拗
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來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斷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鐘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個鐘頭一盒半,現在是——現在是幾點鐘?
」

  「兩點還差一點,先生。」

  「那麼,我拗斷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還是拗著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顧客的對話:

  顧客丙——「那傢伙倒有味兒,到這兒來拗火柴。買一塊錢不是能在家裡拗一天了
嗎?」

  顧客丁——「吃了飯沒事做,上這兒拗火柴來,倒是快樂人哪。」

  顧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樂嗎?一進來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還罵人家什麼
東西,現在可拚命和人家講起笑話來咧。」

  顧客丁——「這溜兒那幾個全是快樂人!你瞧,黃黛茜和胡均益,還有他們對面的
那兩個,跳得多有勁!」

  顧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斷腿似的。多晚了,現在?」

  顧客丁——「兩點多咧。」

  顧客丙——「咱們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門開了,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玻璃門又開了,又是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舞場慢慢兒的空了,顯著很冷靜的,只見經理來回的踱,露著發光的禿腦袋,一回
兒紅,一回兒綠,一回兒藍,一回兒白。

  胡均益坐了下來,拿手帕抹脖子裡的汗道:「我們停一支曲子,別跳吧?」

  黃黛茜說:「也好一不,為什麼不跳呢?今兒我是二十八歲,明兒就是二十八歲零
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為什麼不跳呢,
趁我還年輕?為什麼不跳呢!」

  「黛茜——」手帕還拿在手裡,又給拉到場裡去啦。

  繆宗旦剛在跳著,看見上面橫掛著的一串串氣球的繩子在往下松,馬上跳上去搶到
了一個,在芝君的臉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這是世界!」芝君把氣球擱在他們的臉
中間,笑著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

  不知道是誰在他們的氣球上彈了一下,氣球碰的爆破啦。繆宗旦正在微笑著的臉猛
的一怔:「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氣球——破了的氣球啊!」猛的把胸脯兒推住了
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從人堆裡,拐彎抹角地溜過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著喘氣。

  「不相干,現在三點多啦,四點關門,沒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
上。「對不起!」又滑了過去。

  季潔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兩盒,三盒,四盒,五盒……

  鄭萍還在那兒講笑話,他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麼,盡笑著,盡講著。

  一個侍者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鄭萍猛的停住不講了。

  「嘴乾了嗎?」季潔不知怎麼的會笑了。

  鄭萍不作聲,哼著: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潔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還有二十分鐘咧。」

  時間的足音在鄭萍的心上悉悉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的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妮娜抬著腦袋等長腳汪
的嘴唇的姿態啊!過一秒鐘,這姿態就會變的,再過一秒鐘,又會變的,變到現在,不
知從等吻的姿態換到那一種姿態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講笑話吧!」
可是連笑話也沒有咧。

  時間的足音在黃黛茜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她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一秒鐘比一秒鐘老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也許明天就成了個老太婆兒啦!」覺得心臟慢慢兒的縮小了
下來,「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時間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
均益就是個破產的人了!法庭,拍賣行,牢獄……」覺得心臟慢漫兒的縮小了下來。他
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藥,餐間裡那把割豬排的餐刀,外面汽車裡在打瞌睡斯拉
夫王子腰裡的六寸手槍,那麼黑的槍眼……「這小東西裡邊能有什麼呢?」忽然渴望著
睡覺,渴慕著那黑的槍眼。

  時間的足音在繆宗旦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地,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下禮拜起我是個自由
人咧,我不用再寫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趕到楓林橋去,不用再獨自個坐在二十二路公
共汽車裡喝風;可不是嗎?我是自由人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樂吧!
喝個醉吧!明天起沒有領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誰能相信繆宗旦會有那墮落
放浪的思想呢,那麼個謹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終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著的小姐們一個個站了起來,把手提袋拿到手裡,打開來,把那面小鏡
子照著自家兒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麼可愛的人——」因為她們只看到自家兒
的鼻子,或是一隻眼珠子,或是一張嘴,或是一縷頭髮;沒有看到自家兒整個的臉。紳
士們全拿出煙來,擦火柴點他們的最後的一枝。

  音樂台放送著:

  「晚安了,親愛的!」俏皮的,短促的調子。

  「最後一支曲子咧!」大夥兒全站起來舞著,場裡只見一排排凌亂的白台布,拿著
掃帚在暗角裡等著的侍者們打著呵欠的嘴,經理的禿腦袋這兒那兒的發著光,玻璃門開
直了,一串串男女從夢裡走到明亮的走廊裡去。

  咚的一聲兒大鼓,場裡的白燈全亮啦,音樂台上的音樂師們低著身子收拾他們的樂
器。拿著掃帚的侍者們全跑了出來,經理站在門口跟每個人道晚安,一回兒舞場就空了
下來。剩下來的是一間空屋子,凌亂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燈光把夢全趕走了
。

  繆宗旦站在自家兒的桌子旁邊——「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黃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胡均益歎息了一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鄭萍按著自家兒酒後漲熱的腦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季潔注視著掛在中間的那隻大燈座——「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什麼是氣球?什麼是爆了的氣球?

  約翰生皺著眉尖兒從外面慢慢兒地走進來。

  「Good-night,Johny!」繆宗旦說。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繆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們預備走了嗎?」

  「走也是那麼,不走也是那麼!」

  黃黛茜——「我隨便跑那去,青春總不會回來的。」

  鄭萍——「我隨便跑那去,妮娜總不會回來的。」

  胡均益——「我隨便跑那去,八十萬家產總不會回來的。」

  「等回兒!我再奏一支曲子,讓你們跳,行不行?」

  「行吧。」

  約翰生走到音樂台那兒拿了只小提琴來,到舞場中間站住了,下巴扣著提琴,慢慢
兒地,慢慢兒地拉了起來,從棕色的眼珠子裡掉下來兩顆淚珠到絃線上面。沒了靈魂似
的,三對疲倦的人,季潔和鄭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黃黛茜一同地,繆宗旦和芝君一同地
在他四面舞著。

  猛的,崩!絃線斷了一條。約翰生低著腦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著的人也停了下來,望著他怔。

  鄭萍聳了聳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潔忽然看看那條斷了的絃線道:「C′est totne sa vie。」

  一個聲音悄悄地在這五個人的耳旁吹噓著:「No one can help!」

  一聲兒不言語的,像五個幽靈似的,帶著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車旁邊,猛的碰的一聲兒。

  車胎?槍聲?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陽那兒一個槍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臉痛苦地皺著,
黃黛茜嚇呆在車廂裡。許多人跑過來看,大聲地問著,忙亂著,談論著,歎息著,又跑
開去了。

  天慢慢兒亮了起來,在皇后夜總會的門前,躺著胡均益的屍身,旁邊站著五個人,
約翰生,季潔,繆宗旦,黃黛茜,鄭萍,默默地看著他。

  四、四個送濱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個人從萬國公墓出來,他們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這四個人
是愁白了頭髮的鄭萍,失了業的繆宗蛋,二十八歲零四天的黃黛茜,睜著解剖刀似的眼
珠子的季潔。

  黃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繆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麼憩一下多好啊!」

  鄭萍——「我也有了顆老人的心了!」

  季潔——「你們的話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著。

  一長串火車駛了過去,駛過去,駛過去,在悠長的鐵軌上,嘟的歎了口氣。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大家歎息了一下,慢慢兒地走著——走著,走著。前面是一條悠長的,寥落的路…
…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

CRAVEN「A」

  一
  
  Craven「A」的純正的郁味從爵士樂裡邊慢慢兒的飄過來。回過腦袋去——咦,又是
她!坐在那邊兒的一張桌子上,默默地抽著煙。時常碰到的,那個有一張巴黎風的小方
臉的,每次都帶了一個新的男子的姑娘。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著她了,她有兩種眼珠
子;抽著Craven「A」的時候,那眼珠子是淺灰色的維也勒絨似的,從淡淡的煙霧裡,
眼光淡到望不見人似的,不經意地,看著前面;照著手提袋上的鏡子擦粉的時候,舞著
的時候,笑著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她有一對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從鏡子邊
上,從舞伴的肩上,從酒杯上,靈活地瞧著人,想把每個男子的靈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細細地瞧著她——這是我的一種嗜好。人的臉是地圖;研究了地圖上的地形山
脈,河流,氣候,雨量,對於那地方的民俗習慣思想特性是馬上可以瞭解的。放在前面
的是一張優秀的國家的地圖:

  北方的邊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帶,那界石是一條白絹帶,像煤煙遮滿著的天空中的
一縷白雲。那黑松林地帶是香料的出產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 ——靈
敏和機智的民族發源地。下來便是一條蔥秀的高嶺,嶺的東西是兩條狹長的纖細的草原
地帶。據傳說,這兒是古時巫女的巢穴,草原的邊上是兩個湖泊。這兒的居民有著雙重
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觀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氣候不定,有時在冰點以下,有
時超越沸點;有猛烈的季節風,雨量極少。那條高嶺的這一頭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
地張著,噴著Craven「A」的郁味,從火山口裡望進去,看得見整齊的乳色的熔岩,在
熔岩中間動著的一條火焰,這火山是地層裡蘊藏著的熱情的標誌。這一帶的民族還是很
原始的,每年把男子當犧牲舉行著火山祭。對於旅行者,這國家也不是怎麼安全的地方
,過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圖給遮在黑白圖案的棋盤紋的,素樸的薄雲下面!可是地形還是可以看出
來的。走過那條海岬,已經是內地了。那兒是一片豐腴的平原。從那地平線的高低曲折
和彈性和豐腴味推測起來,這兒是有著很深的粘上層。氣候溫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
;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潤澤。兩座孿生的小山倔強的在平原上對峙著,紫色的峰在隱隱
地,要冒出到雲外來似地,這兒該是名勝了吧。便玩想著峰石上的題字和詩句,一面安
排著將來去遊玩時的秩序。可是那國家的國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沒一座要塞,如果從
這兒偷襲進去,一小時內便能佔領了這豐腴的平原和名勝區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見那
片平原變了斜坡,均勻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圖叫橫在中間的桌子給擋住了!

  南方有著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風,更豐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
可愛的風景啊!

  一面憧憬著,一面便低下腦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兩條海堤,透過了那網襪,我看
見了白汁桂魚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著兩隻纖細的,黑嘴的白海鷗,沉沉地做著初
夏的夢,在那幽靜的灘岸旁。

  在那兩條海堤的中間的,照地勢推測起來,應該是一個三角形的沖積平原,近海的
地方一定是個重要的港口,一個大商埠。要不然,為什麼造了兩條那麼精緻的海堤呢?
大都市的夜景是可愛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碼頭上的波聲,大汽船入港時的雄姿
,船頭上的浪花,夾岸的高建築物吧!

  那兩隻海鷗醒啦,跟著那《晚安吧,維也納》的調子,在透明的空氣的海中飛著,
自在地,安暇地,一會兒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黃鯊魚,一些黑鯨魚中間咧。 Craven「A」
在桌上寂寞地燃著。

  「我時常碰到的,坐在那邊兒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臉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
認識她嗎?」我問浩文,他正想站起來。

  「那一個,你說?」他又坐了下來。

  「就是那一個,和一個有小鬍髭的男子在跳的。」

  這當兒她和小鬍髭舞到我們桌子前面來了,瞧見了浩文,跟他點了點腦袋。

  「就是她!」

  「她嗎?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來,瞧著他的舞伴
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幹嗎?」

  浩文對我說道:「怎麼?你想認識她嗎?」

  我說:「想了好久了,她是個有趣的人物。」

  「快別說啦,再說下去,我們的林小姐要不高興了。」

  「怎麼?林小姐跟她講不來的嗎?」

  「不是講不來,我又不認識她,只是——可是,你們男子為什麼專愛認識她呢?那
麼個小方臉,我實在看不出什麼地方漂亮?」

  浩文輕輕地在我耳朵旁說道:「你說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嫻,大名鼎鼎的余慧嫻。
」

  「就是她嗎?」

  我知道許多她的故事的;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這國家去旅行過的,因為交通便利
,差不多全只一兩天便走遍了全國,在那孿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們全題過詩詞,老練
的還是了當地一去就從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兩天,有的勾
留了一禮拜,回來後便向我誇道著這國家的風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當一個短期旅
行的佳地。

  浩文又說下去道:「你知道的,我們都跟她說過愛她,可是誰是真的愛她呢?那麼
Cheap的!人是很可愛的一個人,暫時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愛上了她,那就糟了!
在香港,一個人是為著她死了,一個人還關在獄裡,你瞧她卻在這兒樂,那麼危險的人
呢。你如果要我介紹……」

  我點了點腦袋。

  (一個被人家輕視著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風景在舞場海水浴場電影院郊外
花園公園裡生長著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著別人的被輕視的被輕視的給社會擠出來的不幸
的人啊)

  忽然,對於她,我發生了一種同情,一種懷念:「她自家兒可知道是被人家輕視著
玩弄著呢?」——那麼地想著。

  一支調子完了,她從我們的桌子前走過回到自家兒的桌上去,給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這兒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來,看著我道:「浩文,又給我介紹新朋友嗎?」

  「對了,袁野村先生,余慧嫻小姐。」

  「袁先生,請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煙。」

  「我有煙。」

  「不,我要Craven『A』。」

  「為什麼要Craven『A』呢?」

  「我愛它那淡淡的,淺灰色的煙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蓋上蹲著只黑貓的紅盒子拿了來,給她擦亮了火,點了:「
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貓是帶著邪氣的。」

  「黑貓也是幸福的象徵。」

  忽然她說道:「你坐過來些,我跟你講句話。」要告訴我什麼秘密似的向我招著手
,把腦袋湊了過去。她悄悄地說道:「我叫你黑貓,好不好?」——那麼稚氣地。我不
由笑了出來。

  林小姐在鼻子裡冷笑了一聲兒,她的眼光在告訴我:「可不是嗎,那麼Cheap的!」
我替Craven「A」難受;我瞧著她,她卻很高興地笑著,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兩口,便把在煙蒂兒上染著唇脂的煙卷遞給了我。一面抽著這蜜味的煙,
一面問:「怎麼我辛辛苦苦去拿了來,你又不抽了呢?」

  「沒事做,心裡膩煩的時候才抽煙的。」

  「現在不膩煩嗎?」

  點了點腦袋。

  「為什麼不膩煩呢?」

  「因為——過來!」

  把耳朵湊過去,她瞧著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兒地說道:「因為你有一張可愛的男
性的臉哪!」說著便掩著臉笑起來。猛的我覺得腿上給踢了一下,看時,只見那兩隻黑
嘴的白海鷗剛飛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腦袋來時,她卻在乎指縫裡偷看我。對
於那麼沒遮攔的大膽的孩氣,我只有傻子似地說著:「頑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
了我的嘴叫別做聲,把我手裡的煙卷又搶了去,默默地坐著,噴著淡淡的煙,臉上沒有
笑勁兒,也沒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見的是什麼呢?是一對淺灰色維也勒絨似的
眼珠子。

  音樂台那兒輕輕地飄起來的是一隻感傷的,疲倦的調子,《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很熟悉的一隻民謠。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她默默地坐著,我默默地坐著。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嫻,被許多人傾倒著的余慧嫻
,卻是一個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婦人的剪影。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歎息而歎息!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絃線上消逝了的時候,她歎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只
調子嗎?很熟很熟的一隻舊調子。」

  「我很喜歡那只調子的。」

  「我簡直是比什麼還愛著這只調子,我六歲的時候,一個夏天的晚上,母親教了我
這支歌;這支歌我還記著,母親卻早就死了。我把這支歌教了紹明,這支歌我還記著,
紹明呢?我把這支歌教了許多人,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我的陌生人。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
記憶,一同地存在著的……」

  我聽著這半老的婦人向我絮絮地訴說著,在桌子上,隔著兩隻酒杯:在舞著的時候
,臉貼著我的襯衫,在舞場門口,掛在我的胳膊上,在歸家途中的汽車上,靠著我的肩
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點兒熱。便推開了窗,站在七層樓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燈光中
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燈的眼珠子在蔚藍的被單下看著人。把她放在
我口袋裡的半包Craven「A」掏出來抽著,淡淡的煙霧飄到夜空裡邊,兩個幻像飄到我的眼
前。

  一個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婦人,看不見人似地,不經意地,看著我:

  一個是年青的,孩氣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著。

  又想起了浩文的話,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帶著一個新的男子,在
爵士樂中消費著青春,每個男子都愛她,可是每個男子都不愛她——我為她寂寞著。

  『可是我愛著她呢,因為她有一顆老了的心,一個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日誌 』
                           
  第二天從電影院出來,在車裡:

  「我愛你呢!」悄悄地吹噓著。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嗎?」

  「為什麼不做你的戀人呢?」

  「我是不會愛一個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
說:『還是剛認識呢,讓我過幾天再愛你吧。』如果是一個月的交情,你對我說:『我
愛你呢!』我就說:『我是不會再愛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交情,你對我說:『我愛
你呢!』我就說:『我不認識你。』」

  拐個彎,把車往荒僻的馬路上開去。

  「你會愛『我』的。」

  「不會的。」

  「會的,因為我愛著你。」

  「沒有一個男子能真誠地永遠地愛著一個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緊緊地拉
著:「剛才電影裡瑙瑪希拉的表情還記得嗎?」

  回過腦袋去,只見她稍微抬著點兒腦袋,眼珠子閃著醉人的光彩:「瞧,是不是這
麼的?」睫光慢慢兒的蓋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車,把車前的燈關了的時候,在自家兒的下巴下面發現了一張微微地戰慄
著的嘴。「記得的,後來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戰慄著的櫻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壞東西!」

  「我也表演給你看呀。」

  「每天打個電話來,壞東西!」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Gigolo,壞東西!」

  「你才是壞東西!」

  「黑貓,你是真的愛著我嗎?」

  「真的。」

  「我不信,你是壞東西!」

  二
  
  夜風,輓歌似地吹著。從上面望下去,兩排街燈無盡線延著,汽車的前燈夜海裡的
探照燈似的互相交織。夜的都會浮在黑暗的海中,朦朧地,粉畫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鉤住在棕桐樹的闊葉子上,生著棕色的毛髮的樹幹前面坐著一對對的
男女。音樂台那兒是大紅大綠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調。圍著霓虹燈的野火,坐著
一夥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著。拍著手,吹著號角,嚷著,怕森林裡的猛
獸襲來似的。在日本風的紙燈下,亂跳亂抖著的是一群暫時剝去了文明,享受著野蠻人
的音樂感情的,追求著末梢神經的刺激感的人們。

  跟著Rumba的節奏,鐘擺似地搖動著腦袋和肩膀,Craven「A」舞著,把頭髮陽傘似地撒了
開來,在小鬍髭的懷裡。小鬍髭給累得一腦的汗,喘著氣,高興地笑著。我搖著大蒲扇
,看著這非洲的黑女兒:

  「那麼瘋狂地跳著啊!」

  覺得大地真的馬上要沉下去的樣子。

  倩蘋忽然在我的身邊說道:「不准看她!」

  「為什麼呢?」

  「那種人!」

  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過,在我旁邊站住了,往場子中間瞧,一張
生氣的臉。

  「你瞧,這是小鬍髭的妻子,有把戲瞧的了。」倩蘋高興了起來。

  這女子瞧見了小鬍髭,便氣呼呼地走了進去,一把拖開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 en「
A」的腮幫兒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賤貨!不要臉的賤貨!」

  在我身邊的倩蘋拍起手來,我看見許多桌子上的女子們笑著。

  「也許她們要把小鬍髭的妻子抬在頭上,當民族英雄地遊行著了,」——那麼想著
,便把高興著的倩蘋扔在桌上,走了過去,卻見那小鬍髭低著腦袋,Craven 「A」已經
跑到外面走廊裡去了。

  我追到走廊裡,剛巧見到她跨進電梯。我趕進電梯,她瞧見了我,便坍了的建築物
似地倒在我懷中,哭了起來,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那麼地跌了下去。

  「我們去喝點兒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飯店門的時候,她的頭髮遮了她的一隻眼珠子,嘴裡有葡萄味的酒香,沒擦胭
脂的腮幫兒也紅了。把煙蒂兒塞在我口袋裡,走上車去。

  在車裡,她哈哈地笑著。

  「一隻貓,兩隻狗,……」說著那麼的話。

  「就是那麼的,那時我是十六歲……他說,親愛的,再喝一杯……就是那麼的……你知
道嗎?……心也跳得那麼厲害……

  (拉著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兒上。)

  就是那麼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麼也不知道……今天我沒醉,我還會說話……第二
天起來,我發覺自家兒是睡在一個旅館裡的床上,我的貞操,碎紙片似地散了一地……」

  腦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慢慢兒地沒了聲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個睡了
的孩子。在睡夢中還是用嘴說著話:「我哭著……他不說話……是的……他不說話……後來
,就不見了……」

  車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來時,她已經連話也不說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
,我托著她下車,把她擱在臂上,抱進門,管門的印度人對我笑著。抱著她進電梯,開
電梯的歪帶著黑呢的制帽,在金線繡的「司機人」三個字下笑著。走到房間門口,侍者
彎著腰開門時,忽然側著腦袋對我笑著。等我走進了屋子、那房間門便咯的鎖了。我懂
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鑰匙聲的。

  把她放到床上時,我已經連襯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婦女用品店櫥窗裡陳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兒那兒的圖案上的紅花,在
六月的夜的溫暖的空氣裡,在我這獨身漢的養花室裡盛開了,揮發著熱香。這是生物,
還是無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裸體的,已經十二點鐘咧!便像熟練的櫥窗廣告
員似的,我卸著石膏模型的裝飾。高跟鞋兒,黑漆皮的腰帶,——近代的服裝的裁製可
真複雜啊!一面欽佩裁縫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顆扣子,我總算把這石膏模型從衣服里拉
了出來。

  這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呢?

  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這是從畫上移植過來的一些流動
的線條,一堆Cream,在我的被單上繪著人體畫。

  解了八條寬緊帶上的扣子,我剝了一層絲的夢,便看見兩條白蛇交疊著,短褲和寬
緊帶無賴地垂在腰下,纏住了她。粉紅色的Corset緊緊地嚙著她的胸肉——衣服還要脫
了,Corset就做了皮膚的一部分嗎: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酒從下部直冒上來。忽然我知道
自家兒已經不是櫥窗廣告員,而是一個坐著「特別快」,快通過國境的旅行者了。便看
見自家兒的手走到了那片豐腴的平原上,慢慢兒的爬著那孿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題了字
,剛要順著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地說了兩句話,又
翻了過來,撅著的嘴稍微張著點兒,孩子似的。

  「完全像個孩子似的!」——使想起了在舞場裡的電梯裡,她一見到我便倒在懷裡
哭出來的模樣。那麼地倚賴著我啊!

  給她蓋上了一層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把自家兒當作她的父親,當作她的哥
,跑去關了電燈,坐在沙發裡,連衣服也沒脫,睡了。做了一晚的夢:夢著坐飛機;夢
著生了翅膀,坐在飛機上再往上飛去;夢見溜冰;來了,夢見自家兒從山頂上滑下來,
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後來又做起夢來,夢見一隻蚊子飛到我鼻子裡,癢得厲害,拿
手指去捉,它又飛了出來,一放下手,它又飛進去啦,臨了,我一張嘴,打了個噴嚏,
睜開眼來,卻見一隻眼珠子狡黠地笑著。她蹲在我前面,手裡拿了細紙條,頭髮還蓬亂
著。

  「壞東西!」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哈欠。

  「你在這兒睡了一晚上嗎?」

  「床上不是給你睡去了嗎?」

  「衣服是你給我脫的嗎?」

  「我解了五十多顆扣子呢!」

  「為什麼不替我把短褲和Corest也脫了,給我換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嗎
?在這兒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沒睡舒服。」

  「換了別人早就給你脫了。你看,我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晚上的」

  「親愛的!」忽然捧了我的臉,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閉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
來時便不見了她。

  晚上回來,袋裡的鑰匙怎麼也摸不到,便叫侍者開了門。房間裡鋪滿了一地月光,
窗紗是那麼地皎潔,窗是一個靜靜的星空,床那兒黑得可愛。也不想開燈,換了睡衣,
在黑兒裡邊抽了支煙,看得著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邊,躺下了,一隻
手伸到裡床去拉被,不料卻觸在一個人的身上,給嚇得直跳起來,卻給她把一隻胳膊拉
住了。黑兒裡是一個窗紗那麼皎潔的人體,沒有Corset也沒有短褲。

  「今天沒喝醉,在這兒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鑰匙拿去的嗎?」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從下部冒了起來。

  三
  
  吃了早飯,坐在窗前看報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女子聲音的電話。「大概又是離婚
案件吧?」——那麼地想著拿了電話筒。

  「袁律師公館。」

  「嚇死我了,袁律師公館!」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我聽出來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帶著橙子香的聲音。

  「你嗎?」

  「為什麼不來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點兒忘了她了,因為近來剛接到了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
,實在忙得不得了。

  「別唔呀我的,馬上就來!」

  「在電話筒裡給我個吻,我就來。」

  電話筒裡嘖的一聲兒,接著就是笑聲,一面兒便斷了;我再講話時,那邊兒已經沒
了人。

  (嘖嘖嘖嘖嘖)

  這聲音雷似的在我腦子裡邊哄鬧著,我按著她寫給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
一條馬路上。找到五十八號,是一座法國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鈴。右邊一排窗裡的
一扇,打開了,從綠窗帷裡探出一顆腦袋來。

  「咪……!」學著貓叫,衝著我噴了口煙。

  我走到窗口,她卻在綠窗帷後面消隱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嫻!」

  「咪……!」她卻亭亭地站在門口,穿著西服,圓領子給晨風吹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便拉著我的手,非常高興地跳到裡邊客室裡去。很簡單的陳設,一張
長沙發,兩張軟椅,一隻圓桌,一個壁爐,一張小几,一隻坐墊放在地上,一架無線電
播音機,一隻白貓躺在壁爐前的瓷磚上,熱得伸著舌頭。從綠窗帷裡漏進一絲太陽光來
,照在櫥鐘的腿上,這是一個靜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軟椅上:

  「你好嗎?快樂嗎?」

  她把坐墊拿過來,孩子似地坐在我腳下,抬著腦袋,鸚鵡似的說著話:「真是寂寞
呢,又是夏天,那麼長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獨自個兒在家裡抽著煙。寂寞啊!
我時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種感覺嗎?一種徹骨的寂寞,海那樣深大的,從脊椎那兒直透
出來,不是眼淚或是歎息所能洗刷的,愛情友誼所能撫慰的——我怕它!我覺得自家兒
是孤獨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從社會切了開來的。那樣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嗎?還只
二十歲呢!為什麼我會有那種孤獨感,那種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這許多Gigolo嗎?」

  「Gigolo?是的,我有許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貼照簿拿給我,便跑著去啦
。

  打開那本厚厚的貼照簿,全是在闊領帶上笑著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著只精致的
小銀箱,一杯鮮桔水,一盒糖跑來了:「你瞧,這小銀箱裡的東西。」銀箱裡是手帕和
信札,在那褪色的絹上初陳舊的紙上有些血畫的心,和血寫的字。「這許多人!有的說
,要是我再不愛他的話,他要自殺了,有的說預備做獨身漢,有的預備憎恨著天下所有
的女子,……可是要自殺的到現在還健康地活著,到處跟人家說:『那麼Cheap的!值得為
了她自殺嗎?』預備做獨身漢的卻生了子女,預備做女性憎恨者的卻在瘋狂地追求著女
性,一面卻說:『我從前愛惜了,會去愛上了那麼Chea p的一個女子!』男子全是有一
張說謊的嘴的,他們倒知道輕視我!他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時候,不會來找我的。說
我玩弄他們——他們是真的愛我不成?屁!…… 那麼的寂寞啊!只有揪著頭髮,默默地
坐著,抽著煙。」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蓋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還是愛著你呢!」撫著她的頭髮。

  「我不信。」忽然回過腦袋來,跪在地上看著我,扯著我的領子:「真的嗎?真的
嗎!」

  「真的。」

  她便豎直了身子,胳膊圍著我的脖子,把我的腦袋拉下去:「真的嗎?」把身子全
掛在我的脖子上面,搖著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嗎?真的嗎!」

  輕輕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動不動地,緊緊地看著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嗎?」

  她放了手,忽然斷了氣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樑靠著我的膝蓋:「我不信,他們說我
Cheap!Cheap!他們說我Cheap!」青色的寂寞從她臉上浮過,不再做聲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腳下的兩隻黑嘴白海鷗,默默地。

  我懂得這顆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她嘴裡,又像是從海鷗的嘴裡漏了出來,歎息似地。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為了解決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我忙了一個多禮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
時候,我在車站上打了個電話給她,想告訴她我回來後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個電話,
那邊老說是姓夏,末了一個,我把她的電話號碼說出來,問是不是這個號碼。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嗎?」

  那邊過了一回才說道:「是的,你找誰?」

  「我找慧嫻。對不起,煩你去請你們的小姐來聽電話。」

  「我們這兒沒這麼個人的。」便斷了。

  當時,我因為急著搭車,也沒再打。從南京回來後,我在房間裡的桌子上看到了一
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郵戳,拆開來時,裡邊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很小的素箋。

  『黑貓: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個人還會記著我吧!

                                                     Craven「A」』

  我坐下來,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著,從煙霧裡飄起了一個影子,一個疲倦
的,寂寞的,半老的婦人的影子。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抽完了煙,我便把那把鑰匙放到一隻藏紀念物的小匣子裡邊,我預備另外再配一把
鑰匙了。

  1932年2月2日寫

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這純潔的大理石底下,靜靜地躺著我的母親。墓碑是
我自家兒寫的——

  「徐母陳太夫人之墓

  民國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兒克淵書

  二
  
  四月,愉快的季節。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
野花都含著笑。這兒沒有爵士音樂,沒有立體的建築,跟經理調情的女書記。田野是廣
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是不會說話,只會抽煙的。

  在母親的墓前,我是純潔的,愉快的;我有一顆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總獨自個兒跑到那兒去,買一束花,放在母親的墓前,便坐到常青樹
的旁邊,望著天空,懷念著遼遠的孤寂的母親。老帶本詩集去,躺在草地上讀,也會帶
口琴去,吹母親愛聽的第八交響曲。可是在母親墓前,我不抽煙,因為她是討厭抽煙的
。

  管墓的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時常來跟我瞎拉扯。我是愛說話的,會嘮叨
地跟他說母親的性情,說母親是怎麼個人。他老跟我講到這死人的市府裡的居民,講到
他們的家,講到來拜訪他們的人。

  「還有位玲姑娘也是時常到這兒來的。」有一天他這麼說起了,「一來就像你那麼
的得坐上這麼半天。」

  「我怎麼沒瞧見過?」

  「瞧見過的,不十分愛說話的,很可愛的,十八九歲的模樣兒,小個子。有時和她
爹一塊兒來的。」

  我記起來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過幾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點兒,她的臉和體態
我卻沒有實感了,只記得她給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體,有時是結著輕愁的丁香,有時
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陽光底下嘻嘻地笑著的白鴿。

  「那座墳是她家的?」

  「斜對面,往右手那邊兒數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兒的——瞧到了沒有?玲姑娘今兒
早上來過啦。」

  那座墳很雅潔,我曾經把它和母親的墳比較過,還記得是姓歐陽的。

  「不是姓歐陽的嗎?」

  「對啦,是廣東人。」

  「死了的是她的誰?」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時常到這兒來伴母親的孤兒呢。」當時我只這麼想了一下。

  三
  
  那天我從公墓裡出來,在羊齒植物中間的小徑上走著,卻見她正從對面來了,便端
詳了她一眼。帶著墓場的冷感的風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頭髮上吹動了暗暗的海,很有
點兒瀟灑的風姿。她有一雙謎似的眼珠子,蒼白的臉,腮幫兒有點兒焦紅,一瞧就知道
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小溪,黃昏的薄霧,戴望舒先生的「雨巷」,
蒙著梅雨的面網的電氣廣告。以後又碰到了幾次。老瞧見她獨自個兒坐在那兒,含著沉
默的笑,望著天邊一大塊一大塊的白雲,半閉著的黑水晶藏著東方古國的神秘。來的時
候兒總是獨自個來的,只有一次我瞧見她和幾位跟她差不多年齡的姑娘到她母親墓旁的
墓地上野餐。她們大聲地笑著,談著。她那愉快地笑是有傳染性的,大理石,石獅子,
半折的古柱,風呂草,全對我嚷著:

  「愉快啊——四月,戀的季節!」

  我便「愉快啊」那麼笑著;杜鵑在田野裡叫著丁香的憂鬱,沿著鄉下的大路走到校
裡,便忘了飢餓地回想著她廣東味的帶鼻音的你字,為了這你字的嫵媚我崇拜著明媚的
南國。

  接連兩天沒瞧見她上公墓去,她母親的那座墳是寂寞的,沒有花。我坐在母親的墓
前,低下了腦袋憂鬱著。我是在等著誰——等一聲遠遠兒飄來的天主堂的鐘,等一陣晚
風,等一個紫色的朦朧的夢。是在等她嗎?我不知道。幹嗎兒等她呢?我並不認識她。
是懷念遼遠的母親嗎?也許是的。可是她來了,便會「愉快啊」那麼地微笑著,這我是
明白的。

  第三天我遠遠兒的望見她正在那兒瞧母親的墓碑。懷著吃朱古力時的感覺走了過去
,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兒你來早了。」

  就紅了臉,見了姑娘紅著臉窘住了,她只低低的應了一聲兒便淡淡地走了開去。瞧
她走遠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視覺,沒有神經中樞
,我只想跳起來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來。我是無軌列車,我要大聲的嚷,我要跑,
我要飛,力和熱充滿著我的身子。我是偉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給人家瞧見了,不是笑話
嗎?那麼瘋了似的!才慢慢兒地靜了下來、可是我的思想卻加速度地飛去了,我的腦纖
維組織爆裂啦。成了那麼多的電子,向以太中躥著。每一顆電子都是愉快的,在我耳朵
旁邊蒼蠅似的嗡嗡的叫。想著想著,可是在想著什麼呢?自家兒也不知道是在那兒想著
什麼。我想笑;我笑著。我是中了Spring fever 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給你壓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兒上叼著煙蒂兒,拿著把剪小樹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上,花真的
給我壓扁了。他在那兒修剪著圍著我母親的墓場的矮樹的枝葉。我想告訴他我跟玲姑娘
講過了,告訴他我是快樂的,可是笑話哪。便拔著地上的草和他談著。

  晚上我悄悄地對母親說:「要是你是在我旁邊兒,我要告訴你,你的兒子瘋了。」
可是現在我跟誰說呢?同學們要拿我開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剛亮,我猛的坐了起來望
了望窗外,操場上沒一個人,溫柔的太陽的觸手撫摩著大塊的土地。我想著晚上的夢,
那些夢卻像雲似的飛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像一個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條闊領帶——我愛穿連領的襯衫,不大打領帶的。從那條悠長的煤屑
路向公墓那兒走去。溫柔的風啊!火車柱鐵路上往那邊兒駛去,嚷著,吐著氣,喘著,
一臉的汗。盡那邊兒,蒙著一層煙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藍的天,廣闊的田野,天主
堂的塔尖,青的樹叢。花房的玻璃棚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池塘的水面上有蒼老的青苔,
岸上有柳樹。在矮籬旁開著一叢薔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條白楊的樹枝,削去了椏枝和
樹葉,當手杖。

  一個法國姑娘,戴著白的法蘭西帽,騎在馬上踱著過來,她的笑勁兒裡邊有地中海
旁葡萄園的香味。我笑,揚一揚手裡的柳條,說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馬腿上打了一鞭,那馬就跑去了。那法國姑娘回過身來揚一揚胳臂,她是親
熱的。挑著菜的鄉下人也對我笑著。

  走到那條往母親墓前去的小徑上,我便往她家的墳那兒望,那墳旁的常青樹中間露
著那淡紫的旗袍兒,亭亭地站在那兒哪。在樹根的旁邊,在黑綢的高跟兒鞋上面,一雙
精緻的腳!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腦袋,
在微風裡邊。

  「她也在那兒啊:和我在一個蔚藍的天下面存在著,和我在一個四月中間存在著,
吹動了她的頭髮的風就是吹起了我的闊領帶的風哪!」——我是部麼沒理由地高興。

  過去和她談談我們的母親吧,就這麼冒昧地跑過去不是有點兒粗野嗎?可是我真的
走過去啦,裝著滿不在乎的臉,一個把墳墓當作建築的藝術而欣賞著的人的臉,她正在
那兒像在想著什麼似的,見我過去,顯著為難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開了我的視線
。

  吞下了炸彈哪,吐出來又不是,不吐出來又不是。再過一回兒又得紅著臉窘住啦。

  「這是你母親的墓吧?」究竟這麼說了。

  她不作聲,天真的嘴犄角兒送來了懷鄉病的笑,點下了腦袋。

  「這麼晴朗的季節到郊外來伴著母親是比什麼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獨自那麼的扮
著滑稽的腳色,覺得快要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靜靜地坐在這兒望著藍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預備拒絕我的模樣兒
。「時常瞧見你坐在那兒,你母親的墓上,——你不是天天來的嗎?」

  「差不多天天來的。」我也跟著坐了下去,同時——「不會怪我不懂禮貌吧?」這
麼地想著。「我的母親頂怕螞蟥哪!」

  「母親啊!」她又望著遠方了,沉默地笑著,在她視線上面,在她的笑勁兒上面,
像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暗示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朧的視線和笑勁兒上面了。「我還記得母親幫我逃學,
把我寄到姑母家裡,不讓爹知道。」

  「母親替我織的絨衫子,我三歲時穿的絨衫子還放在我放首飾的小鐵箱裡。」

  「母親討厭抽煙,老從爹嘴上把雪茄搶下來。」

  「母親愛白芙蓉,我愛紫丁香。」

  我的爹有點兒怕母親的。

  「跟爹斗了嘴,母親也會哭的,我瞧見母親哭過一次。」

  「母親啊!」

  「靜靜地在這大理石下面躺著的正是母親呢!」

  「我的母親也靜靜地躺在那邊兒大理石下面哪!」

  在懷念著遼遠的母親的情緒中,混和著我們中間友誼的好感。我們絮絮地談著母親
生前的事,像一對五歲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裡邊跳著兜圈兒,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兒又坐起來
。宿舍裡的燈全熄了,我望著那銀色的海似的操場,那球門的影子,遠方的樹。默默地
想著,默默地笑著。

  四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聽著那寂寂的落花,靠著墓碑。說她不愛說話的
人是錯了,一講到母親,那張契默的嘴裡,就結結巴巴地泛溢著活潑的話。就是緘默的
時候,她的眼珠子也會說著神秘的話,只有我聽得懂的話。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
珠子是情緒的寒暑表,從那兒我可以推測氣壓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們應當放在適宜的背景裡,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線的建築物裡邊,存在在銀紅
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強烈顏色的衣服裡邊,存在在爵士樂和neon light裡邊,她會喪失
她那種結著淡淡的哀愁的風姿的。她那蹙著的眉尖適宜於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
,常青樹的行列,枯花的淒涼味。她那明媚的語調和夢似的微笑卻適宜於廣大的田野,
晴朗的天氣,而她那蒙著霧似的視線老是望著遼遠的故鄉和孤寂的母親的。

  有時便伴著她在田園間慢步著,聽著在她的鞋跟下揚起的戀的悄語。把母親做中心
點,往外,一圈圈地劃著談話資料的圓。

  「我頂喜歡古舊的鄉村的空氣。」

  「你喜歡騎馬嗎?騎了馬在田野中跑著,是年輕人的事。」

  「母親是死在西湖療養院的,一個五月的晚上。肺結核是她的遺產;有了這遺產,
我對於運動便是絕緣體了。」說到肺結核,她的臉是神經衰弱病患者的。

  為了她的健康,我憂鬱著,「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裡,彈著ma ndolin
,唱著肖邦的流浪曲,伴著她,像現在伴著母親那麼地。」——這麼地想著。

  戀著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會給肺結核菌當作食料的,真是痛苦
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嗎用呢?

  「那麼,你幹嗎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兒不是很好療養院嗎?南方的太陽會醫好你的
。」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裡花似的培養著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灑著水——
做園丁是快樂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綢包著她,蓋著那盛開著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兒,
不讓蜜蜂飛近來。

  「是的,我愛香港。從我們家的窗子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細雨裡蛇似地蜿蜒著維
多利亞市的道路,我愛那種淡淡的哀愁。可是父親獨自個兒在上海寂寞,便來伴他;我
是很愛他的。」

  走進了一條小徑,兩邊是矮樹紮成的籬子。從樹枝的底下穿過去,地上有從樹葉的
空隙裡漏下來的太陽光,螞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纏住她的鞋跟,一纏住了,便輕
輕地頓著腳,蹙著眉尖說:

  「討厭的……」

  那條幽靜的小徑是很長的,前面從矮籬裡邊往外伸著蒼鬱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
迷離的葉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滿著落花,風呂草在腳下怨恨著。俯著身子走過去,
悉悉地,踐著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籬旁伸出枝薔蔽來,枝上的刺鉤住了她的頭髮,
我上去幫著她摘那些刺,她歪著腦袋瞧。這麼一來,我便忘了給薔蔽刺出血來的手指啦
。

  走出了那條小徑,啊,瞧哪!那麼一大片麥田,沒一座屋子,沒一個人!那邊兒是
一個池塘,我們便跑到那兒坐下了。是傍晚時分,那麼大的血色的太陽在天的那邊兒,
站在麥穗的頂上,藍的天,一大塊一大塊的紅雲,紫色的暮靄罩住了遠方的麥田。水面
上有柳樹的影子,我們的影子,那麼清晰的黑暗。她輕輕地喘著氣,散亂的頭髮,桃紅
的腮幫兒——可是肺病的徵象哪!我憂鬱著。

  「廣大的田野!」

  「藍的天!」

  「那太陽,黃昏時的太陽!」

  「還有——」還有什麼呢?還有她啊;她正是黃昏時的太陽!可是我沒講出來。為
什麼不說呢?說「姑娘,我戀著你。」可是我膽怯,只輕輕地「可愛的季節啊!」這麼
歎息著。

  「瞧哪!」她伸出腳來,透明的,淺灰的絲襪子上面爬滿了毛蟲似的草實。

  「我……我怎麼說呢?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麼可愛
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癡心的年輕人戀著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輕人天天在她身
旁,可是他卻是孤獨的,憂鬱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為她掛慮著。他是那麼地
戀著他,只要瞧見了她便覺得幸福。他不敢請求什麼,也不敢希冀什麼,只要她知道他
的戀,他便會滿意的。可是那姑娘卻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著……」

  「可是那姑娘是誰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書上看來的一
個故事罷咧。」

  「可愛的故事哪,借給我那本書吧。」

  「我忘了這本書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帶給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講給你聽的。
」

  「可愛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邊兒,那邊是我的故鄉啊!」蒙著霧似的眼珠
子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夢似的笑。

  我的戀,沒誰知道的戀,沉默的戀,埋在我年輕的心底。

  「如果母親還活著的話,她會知道的;我會告訴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讓她撫著
我的頭髮,告訴她,她兒子隱秘的戀。母親啊!」我也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寂寞
的笑,睜著憂鬱的眼。

五

  在課堂前的石階上坐著,從懷裡掏出母親照片來悄悄地跟她說。

  「母親,爹愛著你的時候兒是怎麼跟你說的呢?他也講個美麗的,暗示的故事給你
聽的嗎?他也是像我那麼膽怯的嗎?母親,你為什麼要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哪?」

  母親笑著說;「淘氣的孩子。沉默地戀著不也很好嗎?」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裡跑到這兒來幹嗎呢?夜風是冷的,夜是默靜而溫柔的;在幸
福和憂鬱雙重壓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彈著mandolin,低低地唱著,靠在墓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個秘密,

  一個青春的戀。

  可是我戀著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邊,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舊是孤獨的;

  她不會知道一顆痛苦的孩子的心,

  我也只得沉默。

  她聽著這充滿著「她」的歌時,

  她會說:「她是誰呢?」

  直到年華度盡在塵土,我不會向她明說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腦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憂鬱詩人萊諾的手杖哪,你的臉!」

  「告訴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遠不會告訴她真話的。「我想起了母親呢!
」

  便又默著了,我們是時常靜靜地坐著的。我不願意她講話,瞧了她會說話的嘴我是
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說自家兒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啞子嗎?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
我那時不明說;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人。可是把這麼在天真的年齡上的純潔的姑娘當作
戀的對象,真是犯罪的行為呢。她是應該瑪利亞似地供奉著的,用殉教者的熱誠,每晚
上為她的康健祈禱著。再說,她講多了話就喘氣,這對於她的康健有妨礙。我情願讓她
默著。她默著時,她的發,她的閉著的嘴,她的精緻的鞋跟會說著比說話時更有意思的
悄語,一種新鮮的,得用第六覺去諦聽的言語。

  那天回去的路上,塵土裡有一朵殘了的紫丁香。給人家踐過的。她拾了起來裹在白
手帕裡邊,塞在我的口袋裡。

  「我家裡有許多這麼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著,有三年前的,幹得象紙花似的。
多咱到我家裡來瞧瞧吧。我有媽的照片和我小時候到現在的照片;還有貴重的糖果,青
色的書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記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

  我不想到爹那兒去,也不想上母親那兒去。早上朋友們約我上麗娃栗妲搖船去;他
們說那邊兒有柳樹,有花,有快樂的人門,在蘇州河裡邊搖船是江南人的專利權。我拒
絕了,他們說我近來變了,是的,我變了,我喜歡孤獨。我時常獨自個在校外走著,思
量著。我時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誰知道我怎麼會變的?誰知道我在戀著一位孤寂的姑
娘!母親知道的,可是她不會告訴別人的。我自家兒也知道,可是我告訴誰呢?

  今兒玲姑娘在家裡伴父親。我成天地坐在一條小河旁的樹影下,啞巴似的,什麼事
也不做,戴了頂闊邊草帽。夏天慢慢兒的走來了,從那邊田野裡,從布谷鳥的叫聲裡。
河邊的草象半年沒修發的人的鬍髭。田岸上走著光了上半身的老實的農夫。天上沒一丁
點雲。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來騎馬的人們,他們的白帆布馬褲在馬背上閃爍著;我是
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裡,不預備再穿了。

  明兒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裡去。送她些什麼禮呢?我要送她一冊戴望舒先生的
詩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顆痛苦著的心。

  今晚上我會失眠的。

  六
  
  灑水車嘶嘶地在瀝青路上走過,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地講著她們的故國,櫥窗裡
擺著小巧的日本的遮陽傘,絲睡衣。不知那兒已經有蟬聲了。

  牆上牽滿著籐葉,窗子前種著棵芭蕉,悉悉地響著。屋子前面有個小園,沿街是一
溜法國風的矮柵。走進了矮柵,從那條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階去,只見門忽然開了,
她亭亭地站在那兒笑著,很少見的頑皮的笑。等我走近了,一把月季花的子拋在我臉上
,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臉上爆了。「早從窗口那兒瞧見了你哪。」

  「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禮物。」

  「多謝你,這比他們送我的那些糖果,珠寶啦可愛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愛好的東西。」懇切地瞧著她。

  可是她不會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進去,默著。陳設得很簡單的一間書房,三
面都有窗。一隻桃花木的寫字檯靠窗放著,那邊兒角上是一隻書架,李清照的詞,凡爾
蘭的詩集。

  「你懂法文的嗎?」

  「從前我父親在法國大使館任上時,帶著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記憶》放到書架上。屋子中間放著只沙發榻,一個天鵝絨
的坐墊,前面一隻圓幾,上面放了兩本貼照簿,還有只小沙發。那邊靠窗一隻獨腳長几
,上面一隻長頸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了香也插在那兒。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們枯了的時候,我要用紫色的綢把它們包起來,和母親
織的絨衫在一塊兒。」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花。太陽從白窗紗裡透過來,撫摸著紫丁香的花朵和她的頭髮
,溫柔地。窗紗上有芭蕉的影子。閑靜浸透了這書房。我的靈魂,思想,全流向她了,
和太陽的觸手一同地撫摸著那丁香,她的頭髮。

  「為什麼單看重那兩束丁香呢?」

  她回過身來,用那蒙著霧似的眼光望我,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不懂的。」我懂的
!這霧似的眼光,這一剎那,這一句話,在我的記憶上永遠是新鮮的。我的靈魂會消滅
,我的身子會朽腐,這記憶永遠是新鮮的。

  窗外一個戴白帆布遮陽帽的影子一閃,她猛的跳起來,跑了出去。我便瞧一下壁上
的陳設。只掛著一架銀灰的畫框,是Monet的田舍畫,蒼鬱的夏日的色彩和簡樸的線條
。

  「爸,你替我到客廳裡去對付那伙兒客人吧。不,你先來瞧瞧他,就是我時常提到
的那個孩子。他的母親是媽的鄰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紫丁香……」她小鳥似
的躲在一個中年人的肩膀下面進來了。有這麼個女兒的父親是幸福的。這位幸福的父親
的時下還夾著半打魚肝油,這使我想起實驗室裡石膏砌的骨骼標本,和背著大鱉魚的丹
麥人。他父親臉上還剩留著少年時的風韻。他的身子是強壯的。怎麼會生了瘦弱的女兒
呢?瞧了在他脅下嬌小的玲姑娘,我憂鬱著。他把褂子和遮陽帽交給了她,掏出手帕來
擦一擦腦門上的汗,沒講幾句話,便帶了他那體貼女兒的臉一同出去了。

  「會客室裡還有客人嗎?」

  「討厭的賀客。」

  「為什麼不請他們過來呢?」

  「這間書房是我的,我不願意讓他們過來鬧。」

  「我不相干,你伴他們談去吧。瓊淡了他們不大有禮貌的。」

  「我不是答應了你一塊兒看照片的嗎?」

  便坐在那沙發榻上翻著那本貼照簿。從照上我認識了她的母親,嘴角和瘦削的臉和
她是很像的。她拿了一大盒禮糖來跟我一塊兒吃著。貼照簿裡邊有一張她的照片,是前
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叢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熟悉的視線,臉比現在豐腴,底下
寫著一行小字:「Say it with flowers」

  「誰給你拍的?」

  「爸……」這麼說著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張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夠得上說是上品,而她那種夢似的風姿在別的照片中是
找不到的。我盡瞧著那張照,一面卻:「為什麼她單讓我一個人走進她的書房來呢?為
什麼她說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麼意思哪,那麼地瞧著我?向她說吧,說
我愛她……啊!啊,可是問她要了這張照吧!我要把這張照片配了銀灰色的框子,掛在
書房裡,和母親的照一同地,也在旁邊放了只長腳幾,插上了紫丁香,每晚上跪在前面
,為她祈福。」——那麼地沉思著。

  她拿了銀盤子進來,給我倒了一杯牛奶紅茶,還有一個香蕉餅,兩片麵包。

  「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餅和荔枝餅給父親吃。」

  她站到圓桌旁瞧我吃,孩氣地。

  「你自家兒呢?」

  「我剛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魚肝油的福分。廣東
有許多荔枝園,那麼多的荔枝,黑珠似的掛在枝上,那透明的荔肉!」

  「你今天很快樂哪!可不是嗎?」

  「因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著父親。」

  「什麼?」我把嘴裡的香蕉餅也忘了。

  「怎麼啦?還要回來的。」

  剛才還饞嘴地吃著的香蕉餅,和喝著牛奶紅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說呢,還是不跟她
說?神經組織頓時崩潰了下來,——沒有脊椎,沒有神經,沒有心臟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後天,應該來送我的。」

  「准來送你的,可是明兒我們再一同去看看母親吧?」

  「我本來預備去的,可是你為什麼不吃哪?」

  我瞧著她,默著——說還是不說?

  「不吃嗎?討厭的。是我自家兒做的香蕉餅哪!你不吃嗎?」蹙著眉尖,輕輕地頓
著腳,笑著,催促著。

  像反芻動物似地,我把香蕉餅吃了下去,又吐了出來,再嚼著,好久才吃完了。她
坐在鋼琴前面彈著,Kiss me good night,not good bye,感傷的調子懶懶地在紫丁香
上迴旋著,在窗後面躲著。天慢慢兒地暗了下來,黃昏的微光從窗子那兒偷偷地進來,
爬滿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頭髮是暗暗的。等她彈完了那調子,闔上了琴
蓋,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我到柵門邊,說道:

  「我今兒是快樂的!」

  「我也是快樂的!再會吧。」

  「再會吧!」揚一揚胳臂,送來了一個微笑。

  我也笑著,走到路上,回過腦袋來,她還站在門邊向我揚著胳臂。前面的一串街燈
是小姐們晚禮服的鑽邊。忽然我發現自家兒眼昔上也掛著燈,珠子似的,閃耀著,落下
去了;在我手裡的母親照片中的臉模糊了。

  「為什麼不向她說呢?」後悔著。

  回過身去瞧,那書房臨街的窗口那兒有了淺綠的燈光,直照到窗外窺視著的籐上,
而那依依地,寂寞地響著的是鋼琴的幽咽的調子,嘹亮的聲音。

  七
  
  第二天,只在墓場裡巡行了一回,在母親的墓上坐著。她也注意到了我的陰鬱的臉
色,問我為什麼。「告訴她吧?」那麼地想著。終究還是說了一句:

  「懷念著母親呢!」

  天氣太熱,她的紗衫已經給汗珠輕薄地浸透了背上,裡面的襯衣自傲地賣弄著風情
。她還要整理行裝,我便催著她回去了。

  送行的時候連再會也沒說,那船便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可是她眼珠子說著的話我是
懂得的。我站在碼頭上,瞧著那隻船。她和她的父親站在船欄後面……海是青的,海上
的濕風對於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為她祝福。

  她走了沒幾天,我的父親為了商業的關係上天津去,得住幾年,我也跟著轉學到北
平。臨走時給了她一封信,寫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聽著沙漠裡的駝鈴,年華的跫音。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
,可是江南的那一種風,這兒是沒有的。從香港她寄了封信來,說下月便到上海來;她
說香港給海濱浴場,音樂會,夜總會,露天舞場佔滿了,每天只靠著窗欄逗鸚鵡玩。第
二封信來時。她已經在上海啦;她說,上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
在首飾箱裡,鸚鵡也帶了來就掛在放花瓶的那只獨腳几旁,也學會了歎息地說:

  「母親啊!」

  她又說還是常上公墓那兒去的,在墓前現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有枯葉呢,
再過幾天,刮黃沙的日子快來咧。等著信的時間是長的,讀信的時間是短的——我恨中
國航空公司,為什麼不開平滬班哪?列車和總統號在空間運動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脈搏
相應的。

  從褪了金黃色的太陽光裡,從郊外的獵角聲裡,秋天來了。我咳嗽著。沒有恐懼,
沒有悲哀,沒有喜樂,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過幾天,我又要每晚上發熱了。秋天
淌冷汗,在我,是慣常的事。

  多咱我們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親也許在那兒懷念你哪!

  玲 十月二十三日

  咳嗽得很厲害,發了五天熱,臉上泛著桃色。父親憂慮著,趕明兒得進醫院了。每
年冬季總是在蝴蝶似的看護婦,寒熱表,硝酸臭味裡邊過的,想不到今年這麼早就進去
了。

  希望你天天寫信來,在醫院裡,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 十一月五日

  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著點兒。母親那兒好久不去了;等病好了,春天來了
,我想天天去。

  我在懷念著在墓前坐著談母親的日子啊!

  又:醫生禁止我寫信,以後恐怕不能再寫了。

  玲 十一月十四日

  來了這封信後,便只有我天天地寫信給她,來信是沒了。每寫一封信,我總「告訴
她吧?」——那麼地思忖著。末了,便寫了封很長的信給她,告訴她我戀著她,可是這
封信卻從郵局裡退回來啦,那火漆還很完整的。信封上寫著:「此人已出院。」

  「怎麼啦?怎麼啦?好了嗎?還是……還是……」便想起那魚肝油,白色的療養院
,冷冷的公墓,她母親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樹,紫丁香……可是那墓場
的冷感的風啊……冷感的風……冷感的風啊!

  趕忙寫了封信到她家裡去,連呼吸的閒暇也沒有地等著。覆信究竟來了,看到信封
上的蒼老的筆跡,我覺得心臟跳了出來,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是這麼寫著的:

  年輕人,你遲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親墓旁的。臨死的時候兒,她留下來
兒件東西給你。到上海來時看我一次吧,我可以領你去拜訪她的新墓。

  歐陽旭

  「遲了!遲了!母親啊,你為什麼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呢?」沒有眼淚,沒有歎息,
也沒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腦袋,靜靜地,靜靜地坐著。

  一年以後,我跟父親到了上海,那時正是四月。我換上了去年穿的那身衣服,上玲
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那些年輕的臉。我叩了門,出來開門的是她的爹,這一年
他臉上多了許多皺紋,老多了。他帶著我到玲姑娘的書房裡。窗前那只獨腳幾還在那兒
,花瓶也還在那兒。什麼都和去年一樣,沒什麼變動。他叫我坐了一會,跑去拿了用綢
包著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邊的貼照簿給我。

  「她的遺產是兩束枯了的紫丁香,兩本她自家兒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平分。」

  我是認識這兩件東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記起了口袋裡還有她去年給我的從地上
撿來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起兒走了,路上買了一束新鮮的丁香。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
含著笑。田野是廣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皇不會說話,只會微
笑的。

  走進墓場的大門,管墓的高興地笑著,說道:

  「歐陽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經安上了。」

  見了我,便:——

  「好久不見了!」

  「是的。」

  走過母親的墓,我沒停下來。在那邊兒,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一塊新的墓
碑:

  「愛女歐陽玲之墓」

  我不會忘記的,那夢似的笑,蒙著霧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膚色,還有「你不懂
的。」我懂的,可是我遲了。

  他脫下了帽子,我也脫下了帽子。

  1932年3月16日

夜

  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可是,哪兒去啊?

  江水嘩啦嘩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藍的,月亮是大的
,江心裡的黃月亮是彎曲的,多角形的。從浦東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幾里遠,
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隻小舢板在月光上駛過來了,搖船的生著銀髮。

  江面上飄起了一聲海關鐘。

  風吹著,吹起了水手服的領子,把煙蒂兒一彈彈到水裡。

  五月的夜啊,溫柔的溫柔的……

  老是這麼的從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著白水手帽,讓風吹著領子,擺著大褲管,夜
遊神似的,獨自個兒在夜的都市裡踱著。古巴的椰子林裡聽過少女們叫賣椰子的歌聲,
在馬德里的狹街上瞧披繡中的卡門黑鬢上的紅花,在神戶的矮屋子裡喝著菊子夫人手裡
的茶,可是他是孤獨的。

  一個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兒啊?家啊!

  去吧?便走了,懶懶地。行人道上一對對的男女走著,街車裡一個小個子的姑娘坐
在大水手的中間,拉車的堆著笑臉問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嗎?

  喝點兒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樂的——上海不是快樂的王國嗎?

  一拐彎走進了一家舞場。

  酒精的刺激味,側著肩膀頓著腳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呯呯的敲著炎熱南方的情調,
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黃澄澄的酒,濃例的色情,……這些熟悉的,親切的老朋友們
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漢的笑聲是太響著點兒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著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麼地醉人。大喇叭反覆地
吹著:

  我知道有這麼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裡的戀人。

  舞著的人像沒了靈魂似的在音樂裡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裡邊兒,可是光覺得自
家兒流不到那裡邊兒去,只是塑在那兒,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

  有幾個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黃昏時的一朵霞;

  有幾個還留在我記憶裡,——

  在水面,在煙裡,在花上,

  她老對我說:

  「瞧見沒?我在這裡。」

  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因為他是獨自個兒喝著酒,因為獨自個兒
喝著酒是乏味的,因為沒一個姑娘伴著他……

  右手那邊兒桌上有個姑娘坐在那兒,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著黑褂子,束了條闊腰
帶,從旁邊看過去,她有個高的鼻子,精緻的嘴角,長的眉梢和沒有擦粉的臉,手托著
下巴領兒,憔悴地,她的頭髮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煙,把燙手的煙蒂兒彈到她前面,等她回過腦袋來便像一個老練家似
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兒,跟她點了點腦袋:

  「Hollo baby」

  就站起來走過去,她只冷冷地瞧著他,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眼珠子是飽滿了風塵的
,嘴唇抽多了煙,歪著點兒。

  「獨自個兒嗎?」

  不作聲,拿起咖啡來喝了點兒。從喝咖啡的模樣兒看來她是對於生,沒有眷戀,也
沒有厭棄的人。可是她的視線是疲倦的。

  「在等誰呢?」

  一邊掏出煙來,遞給她一枝。她接了煙,先不說話,點上了煙,抽了一口,把煙噴
出來,噴滅了火柴,一邊折著火柴梗,一邊望著手裡的煙卷兒,慢慢兒的:

  「等你那麼的一個男子哪。」

  「你瞧著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嗎?我老是瞧著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勁兒便沒了。

  「為什麼呢?這裡不是有響的笑聲和太濃的酒嗎?」

  她只從煙裡邊望著他。

  「還有太瘋狂的音樂呢!可是你為什麼瞧著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來拉了她,向著那隻大喇叭,舞著。

  舞著:這兒有那麼多的人,那麼渲亮的衣服,那麼香的威士忌,那麼可愛的娘兒們
,那麼溫柔的旋律,誰的臉上都帶著笑勁兒,可是那笑勁兒像是硬堆上去的。

  一個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夥兒哄的笑了起來。他剛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在地上。
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腦袋來問:

  「我的鼻子在那兒?」

  他的夥伴把他拉了起來,他還一個勁兒嚷鼻子。

  他聽見她在懷裡笑。

  「想不到今兒會碰到你的,找你那麼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為什麼找我那麼的姑娘呢?」

  「我愛憔悴的臉色,給許多人吻過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過很多的地方嗎?」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過,哪兒都有家。」

  「也愛過許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著你那麼的一個姑娘哪。」

  「所以你瞧著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著很寂寞的。」

  他抱緊了點兒,她貼到他身上,便抬起腦袋來靜靜地瞧著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
透明的眼光後邊兒藏著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愛那種眼光,他愛他自家兒
明白不了的東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著酒杯盡瞧著她。

  「你住哪兒?」

  「你問他幹嗎!」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問他幹嗎!我的名字太多了。」

  「為什麼全不肯告訴我?」

  「過了今晚上我們還有會面的日子嗎?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
我是誰呢!」

  我知道有這麼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裡的戀人。

  他一仰脖子乾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來啦。真是可愛的姑娘啊。猛的有誰在他肩上
拍了一下。

  「伙汁,瞧見我的鼻子沒有?」原來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裡了,沒帶出來。」酒還在脖子那兒,給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來
了。

  「家?家嗎?」猛的笑了起來,瞧著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頦兒一抬:「你
猜我的家在哪兒?」

  她懶懶地把他的手拉開了。

  「告訴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裡邊,今兒我把鼻子留在家裡,忘了帶出來了。」

  他的夥伴剛跑過來想拉他回去,聽他這麼一說就笑開啦。左手那邊兒桌上一個姑娘
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噴了。她卻抬起腦袋來望著他,憐憫地,像望著一個沒娘的孩子似
的。他腿一拐,差點兒倒了下去,給他的夥伴扶住了。

  「咱們回去吧。」

  「行,再會!」手擺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那麼
地唱著,拍著腿跑到舞著的人們裡邊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著了就自家兒吆喝著口
令,立正,敬禮。一回兒便混到那邊兒不見啦,可是他的嗓子還盡冒著,壓低了大喇叭
壓低了笑聲。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單調的,粗魯的,像壞了的留聲機似的響
著。

  她輕輕地息了一下。

  「都是沒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兒哪?家啊!

  喇叭也沒有,笛子也沒有,銅鈸也沒有,大鼓也沒有,一隻小提琴獨自個兒的低低
地奏著憂鬱的調子。便想起了那天黃昏,在夏威夷靠著椰子樹,拉著手風琴看蒼茫的海
和模糊的太陽。

  又是一聲輕輕的歎息,她不知怎麼的會顯著一種神經衰弱症患者的,頹喪的可是快
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兒便又是一張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臉啦。

  「好像在哪兒見過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似的,可是想不起來了。」

  便默著喝酒。一杯,兩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臉紅了起來
,可是他的心卻沉重起來了。

  「可以快樂的時候,就樂一會兒吧。」

  她猛的站了起來,一隻手往他肩上一擱,便活潑地退到中間那片地板上,走了幾步
,一回身,胳臂往腰裡一插,異樣地向他一笑,扮了個鬼臉,跳起tango來啦。悉悉地
接著轉了幾個身,又回到他懷裡,往後一彎腰,再往外轉過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
左手攀著他的胸子。

  緩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軟,腦袋靠到他胸部,笑著。

  「我醉了。」

  「找個地方兒睡去吧。」

  她已經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來越沉重咧。走到門外,她的眼皮兒就闔上了,嘴上
還掛著笑勁兒。在五月的夜風裡,她的衣服是單薄的。可是5月的夜啊,溫柔的,……溫柔
的。

  街上沒有一個人,默默地走著,走著。

  到一家旅館裡,把她放到床上,滅了燈,在黑暗裡邊站到窗前抽著煙。月光從窗口
流進來,在地上,像一方塊的水。蔚藍的煙一圈圈的飛到窗外,慢慢兒的在夜色裡淡了
,沒了。

  「給我支煙吧。」

  拿了枝煙給她,她點上了也噴起煙來啦。煙蒂兒上紅的火閃耀著。平躺在床上,把
胳臂墊在腦袋下面,臉蒼白著。

  他走到床前,一隻腳踏在床上,盡瞧著她,她只望著天花板。他把在嘴裡吸著的煙
蒂兒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來,一聲兒不言語地湊到她嘴上吻著。他在自家兒的臉下瞧
見了一雙滿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臉推開了,抽了口煙,猛的笑了起來,
拿了煙蒂兒,拖著他的耳朵把一口煙全噴在他嘴裡了。拍一下他的臉,他抱著她走到鏡
子前面,在鏡上呵了口氣,就在那霧氣上面用手指劃了顆心。她也呵了口氣,也劃顆心
,再劃支箭把那兩顆心串在一塊兒。再掏出擦臉的粉來給添在上面,一順手就抹了他一
臉。

  「Big baby!」

  說著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著他的,兩條腿在他胳臂上亂顛。猛的他覺得自
家兒的臉上濕了起來。瞧她時,卻見眼珠子給淚蒙住了。

  「怎麼啦?」

  「你明兒上哪去?」

  「我自家兒也不知道,得隨船走。」

  「可是講他幹嗎?明天是明天!」

  淚珠後邊兒透著笑勁兒,吻著他,熱情地。

  他醒了回來,豎起了身子,瞧見睡在旁邊兒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兩只高
跟兒鞋跌在床前。瞧手錶,表沒卸下來,弄停啦。

  他輕輕地爬下床來,抽著煙穿衣服。把口袋裡錢拿出來,放一半在她枕頭邊。又放
了幾支煙,一回頭瞧見了那鏡子,那鏡子上的兩顆心和一支箭,便把還有一半錢也放下
了,她卻睜開了眼來。

  「走了嗎?」

  他點了點頭。

  她望著他,還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麼呢?」

  「我不知道。」

  「你以後怎麼著呢?」

  「我不知道。」

  「以後還有機會再見嗎?」

  「我不知道。」

  便點上了煙抽著。

  「再會吧。」

  她歎息了一下,說道:「記著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著:

  我知道有這樣一天,

  我會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夢裡的姑娘!

上海的狐步舞(一個片斷)

  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
  
  滬西,大月亮爬在天邊,照著大原野。淺灰的原野,鋪上銀灰的月光,再嵌著深灰
的樹影和村莊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鐵軌畫著弧線,沿著天空直伸到那邊兒
的水平線下去。

  林肯路(在這兒,道德給踐在腳下,罪惡給高高地捧在腦袋上面)。

  拎著飯籃,獨自個兒在那兒走著,一隻手放在褲袋裡,看著自家兒嘴裡出來的熱氣
慢慢兒的飄到蔚藍的夜色裡去。

  三個穿黑綢長褂,外面罩著黑大褂的人影一閃。三張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見鼻子和下
巴的臉遮在他前面。

  「慢著走,朋友!」

  「有話盡說,朋友!」

  「咱們冤有頭,債有主,今兒不是咱們有什麼跟你過不去,各為各的主子,咱們也
要吃口飯,回頭您老別怨咱們不夠朋友。明年今兒是你的週年,記著!」

  「笑話了!咱也不是那麼不夠朋友的——」一扔飯籃,一手抓住那人的槍,就是一
拳過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著肚子。碰!又是一槍。

  「好小子!有種!」

  「咱們這輩子再會了,朋友!」

  「黑綢長裙」把呢帽一推,叫擱在腦勺上,穿過鐵路,不見了。

  「救命!」爬了幾步。

  「救命!」又爬了幾步。

  嘟的吼了一聲兒,一道弧燈的光從水平線底下伸了出來。鐵軌隆隆地響著,鐵軌上
的枕木象蜈蚣似地在光線裡向前爬去,電桿木顯了出來,馬上又隱沒在黑暗裡邊,一列
「上海特別快」突著肚子,達達達,用著狐步舞的拍,含著顆夜明珠,龍似地跑了過去
,繞著那條弧線。又張著嘴吼了一聲兒,一道黑煙直拖到尾巴那兒,弧燈的光線鑽到地
平線下,一會兒便不見了。

  又靜了下來。

  鐵道交通門前,交錯著汽車的弧燈的光線,管交通門的倒拿著紅綠旗,拉開了那白
臉紅嘴唇,帶了紅寶石耳墜子的交通門,馬上,汽車就跟著門飛了過去,一長串。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
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的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的窗裡,
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處的燈光。

  汽車在一座別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著喇叭。劉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
珊瑚結子從車門裡探了出來,黑毛葛背心上兩隻小口袋裡掛著的金錶練上面的幾個小金
鎊釘當地笑著,把他送出車外,送到這屋子裡。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門外,走到客室裡,
剛坐下,樓梯的地氈上響著輕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來了嗎?」活潑的笑聲,一位在年齡上是他的媳婦,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
人跑了進來,扯著他的鼻子道。「快!給我簽張三千塊錢的支票。」

  「上禮拜那些錢又用完了嗎?」

  不說話,把手裡的一疊賬交給他,便拉他的藍緞袍的大袖子往書房裡跑,把筆送到
他手裡。

  「我說……」

  「你說什麼?」堵著小紅嘴。

  瞧了她一眼便簽了,她就低下腦袋把小嘴湊到他大嘴上。「晚飯你獨自個兒吃吧,
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著跑了出去,碰的闔上門。他掏出手帕來往嘴上一擦,麻紗手
帕上印著tangee。倒像我的女兒呢,成天的纏著要錢。

  「爹!」

  一抬腦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進來,站在他旁邊,見了貓的耗子似的。

  「你怎麼又回來啦?」

  「姨娘打電話叫我回來的。」

  「幹嗎?」

  「拿錢。」

  劉有德先生心裡好笑,這娘兒倆真有他們的。

  「她怎麼會叫你回來問我要錢?她不會要不成?」

  「是我要錢,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門開了,「你有現錢沒有?」劉顏蓉珠又跑了進來。

  「只有……」

  一隻剛用過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裡把皮夾拿了出來!紅潤的指甲數著鈔票:
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給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給你晚上又得不回來。
」做了個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兒子就走。

  兒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讀者給gigolo看的時裝雜誌,把燙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紋的褂
子穿到身上,領帶打得在中間留了個渦,拉著母親的胳膊坐到車上。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
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區的窗裡,都
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女的燈光。

  開著1932的新別克,卻一個心兒想1980年的戀愛方式。深秋的晚風吹來,吹動了兒子的
領子,母親的頭髮,全有點兒覺得涼。法律上的母親偎在兒子的懷裡道:

  「可惜你是我的兒子。」嘻嘻地笑著。

  兒子在父親吻過的母親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點兒把車開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著顏色的手指在藍墨水似的夜空裡寫著大字。一個英國紳士站在前面,穿了
紅的燕尾服,挾著手杖,那麼精神抖擻地在散步。腳下寫著:Johnny W alker:Still Going Strong
。路旁一小塊草地上展開了地產公司的烏托邦,上面一個抽吉士牌的美國人看著,像在
說:「可惜這是小人國的烏托邦,那片大草原裡還放不下我的一隻腳呢?」

  汽車前顯出個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聲兒,那人回過腦袋來一瞧,就從車輪前溜到
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們上哪去?」

  「隨便那個Cabaret裡去鬧個新鮮吧,禮查,大華我全玩膩了。」

  跑馬廳屋頂上,風針上的金馬向著紅月亮撒開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濫著
光的海,罪惡的海浪,慕爾堂浸在黑暗裡,跪著,在替這些下地獄的男女祈禱,大世界
的塔尖拒絕了懺悔,驕傲地瞧著這位迂牧師,放射著一圈圈的燈光。

  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隻Saxophone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衝著他
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
鞋跟,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
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
,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站在華爾滋旋律上飄飄地,飄飄地。

  兒子湊在母親的耳朵旁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
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蓉珠,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母親躲在兒子的懷裡,低低的笑。

  一個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電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說:「你嘴上
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忽然看見手指上多了一隻鑽戒。

  珠寶捐客看見了劉顏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點了點腦袋,笑了一笑。小德回過
身來瞧見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揚了一下。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踐在華爾滋上面,飄飄地,飄飄地。

  珠寶捐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
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襯衫上面。

  小德湊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
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芙蓉,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

  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
煙味……暗角上站著白衣侍音。椅子是凌亂的,可是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翡翠墜子拖
到肩上,伸著的胳膊。女子的笑臉和男子的襯衫的白領。男子的臉和蓬鬆的頭髮。精緻
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飄蕩的袍角,飄蕩的裙子,當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
。嗚嗚地衝著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
。

  推開了玻璃門,這纖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兩溜黃包車停在街旁,拉車的
分班站著,中間留了一道門燈光照著的路,爭著「Ricksha?」奧斯汀孩車,愛山克水,
福特,別克跑車,別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紅著臉蹣跚地走上跑馬廳的大
草原上來了。街角賣《大美晚報》的用賣大餅油條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電車當當地駛進佈滿了大減價的廣告旗和招牌的危險地帶去,腳踏車擠在電車的旁
邊瞧著也可憐。坐在黃包車上的水兵擠箍著醉眼,瞧準了拉車的屁股踹了一腳便哈哈地
笑了,紅的交通燈,綠的交通燈,交通燈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燈
一閃,便湧著人的潮,車的潮。這許多人,全像沒了腦袋的蒼蠅似的!一個Fashionmonger穿了她鋪
子裡的衣服來冒充貴婦人。電梯用十五秒鐘一次的速度,把人貨物似地拋到屋頂花園去
。女秘書站在綢緞鋪的櫥窗外面瞧著全絲面的法國cr epe,想起了經理的刮得刀痕蒼然
的嘴上的笑勁兒。主義者和黨人挾了一大包傳單踱過去,心裡想,如果給抓住了便在這
裡演說一番。藍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長旗袍兒,腿股間有相同的媚
態。

  街旁,一片空地裡,豎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壯的木腿插在泥裡,頂上裝了盞
弧燈,倒照下來,照到底下每一條橫木板上的人。這些人吆喝著:「噯噯呀!」幾百丈
高的木架頂上的木樁直墜下來,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裡去,四角上全裝著弧燈
,強烈的光探照著這片空地。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堆。人扛著大
木柱在溝裡走,拖著悠長的影子。在前面的腳一滑,摔倒了,木柱壓到脊樑上。脊樑斷
了,嘴裡哇的一口血……弧燈……碰!木樁順著木架又溜了上去……光著身子在煤屑路
滾銅子的孩子……大木架頂上的弧燈在夜空裡像月亮……撿煤渣的媳婦……月亮有兩個
……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沒有了。

  死屍給搬了開去,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還有一堆他的血。在
血上,鋪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鋼骨,新的飯店造起來了!新的舞場造起來了!新的旅館
造起來了!把他的力氣,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壓在底下,正和別的旅館一樣地,和劉
有德先生剛在跨進去的華東飯店一樣地。

  華東飯店裡——

  二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捐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三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娟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四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電梯把他吐在四樓,劉有德先生哼著《四郎探母》踏進了一間響有骨牌聲的房間,
點上了茄立克,寫了張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張中風,用熟練的手法,怕
碰傷了它似地抓了進,一面卻:「怎麼一張好的也抓不進來,」一副老抹牌的臉,一面
卻細心地聽著因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麵包的寶月老八的話:「對不起,劉大少
,還得出條子,等回兒抹完了牌請過來坐。」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見黑眼珠子的石灰臉,躲在建築物的陰
影裡,向來往的人喊著,拍賣行的夥計似地,老鴇尾巴似的拖在後邊兒。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那張癟嘴說著,故意去碰在一個扁臉身上。扁臉笑,瞧了
一瞧,指著自家兒的鼻子,探著腦袋:「好寡老,碰大爺?」

  「年紀輕輕,朋友要緊!」癟嘴也笑。

  「想不到我這印度小白臉兒今兒倒也給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臉上一抹,又走了。

  旁邊一個長頭髮不刮鬍須的作家正在瞧著好笑,心裡想到了一個題目:第二回巡禮
——都市黑暗面檢閱Sonata;忽然瞧見那癟嘴的眼光掃到自家兒臉上來了,馬上就慌慌
張張的往前跑。

  石灰臉躲在陰影裡,老鴇尾巴似地拖在後邊兒——躲在陰影裡的石灰臉,石灰臉,
石灰臉……

  (作家心裡想:)

  第一回巡視賭場第二回巡視街頭娼妓第三回巡視舞場第四回巡視再說《東方雜志》
《小說月報》《文藝月刊》第一句就寫大馬路北京路野雞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個老婆兒裝著苦臉,抬起腦袋望著他。

  「幹嗎?」

  「請您給我看封信。」

  「信在哪兒?」

  「請您跟我到家裡去拿,就在這胡同裡邊。」

  便跟著走。

  中國的悲劇這裡邊一定有小說資料1931年是我的年代了《東方小說》《北斗》每月
一篇單行本日譯本俄譯本各國譯本都出版諾貝爾獎金又偉大又發財……

  拐進了一條小胡同,暗得什麼都看不見。

  「你家在哪兒?」

  「就在這兒,不遠兒,先生,請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邊兒有一支黃路燈,燈下是個女人低著腦袋站在那兒。老婆兒忽然又裝著
苦臉,扯著他的袖子道:「先生,這是我的媳婦,信在她那兒。」走到女人那地方兒,
女人還不抬起腦袋來,老婆兒說:「先生,這是我的媳婦。我的兒子是機器匠,愉了人
家東西,給抓進去了,可憐咱們娘兒們四天沒吃東西啦。」

  (可不是嗎那麼好的題材技術不成問題她講出來的話意識一定正確的不怕人家再說
我人道主義咧……)

  「先生,可憐兒的,你給幾個錢,我叫媳婦陪你一晚上,救救咱們兩條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腦袋來,兩條影子拖在瘦腮幫兒上,嘴角浮出笑勁兒來。

  嘴角浮出笑勁兒來,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
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腳玻璃杯上,劉顏蓉珠的兩隻眼珠子笑著。

  在別克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外套的皮領上笑著。

  在華懋飯店的走廊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披散的頭髮邊上笑著。

  在電梯上,那兩隻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著。

  在華搽飯店七層樓上一間房間裡,那兩隻眼珠子,在焦紅的腮幫兒上笑著。

  珠寶掮客在自家兒的鼻子底下發現了那對笑著的眼珠子。

  笑著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著氣……

  喘著氣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組織個國際俱樂部吧!」猛的得了這麼個好主意,一面淌著細汗。

  淌著汗,在靜寂的街上,拉著醉水手往酒排間跑。街上,巡捕也沒有了,那麼靜,
像個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擱到拉車的脊樑蓋兒上面,啞嗓子在大建築物的牆上響著
:

  啦得兒……啦得——

  啦得兒

  啦得……

  拉車的臉上,汗冒著;拉車的心裡,金洋錢滾著,飛滾著。醉水手猛的跳了下來,
跌到兩扇玻璃門後邊兒去啦。

  「Hullo,Master!Master!」

  那麼地嚷著追到門邊,印度巡捕把手裡的棒衝著他一揚,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酒
香從門縫裡擠出來,Jazz從門縫裡擠出來……拉車的拉了車槓,擺在他前面的是12月的江
風,一個冷月,一條大建築物中間的深巷。給扔在歡樂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殺,只「媽
媽的」罵了一聲兒,又往生活裡走去了。

  空去了這輛黃包車,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著半邊街,還有半邊街浸在黑暗裡邊
,這黑暗裡邊蹲著那家酒排,酒排的腦門上一盞燈是青的,青光底下站著個化石似的印
度巡捕。開著門又關著門,鸚鵡似的說著:

  「Good-bye,Sir」

  從玻璃門裡走出個年輕人來,胳膊肘上掛著條手杖。他從燈光下走到黑暗裡,又從
黑暗裡走到月光下面,歎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別人床上的戀人,他
走到江邊,站在欄杆旁邊發怔。

  東方的天上,太陽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烏雲裡睜開了。

  在浦東,一聲男子的最高音:

  「噯……呀……噯……」

  直飛上半天,和第一線的太陽光碰在一起,接著便來了雄偉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築
物站了起來,抬著腦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嘩啦嘩啦的往東流,工廠的汽笛也吼
著。

  歌唱著新的生命,夜總會裡的人們的命運!

  醒回來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黑牡丹
  
  「我愛那個穿黑的,細腰肢高個兒的。」話從我的嘴裡流出去,玫瑰色的混合酒從
麥稈裡流到我嘴裡來,可是我的眼光卻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個舞孃了。
  
  她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回過腦袋來時,我看見一張高鼻子的長臉,大眼珠子
,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底下,長睫毛,嘴唇軟得發膩,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耳
墜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風呢!可是我並不是愛那些東西,我是愛她坐在那兒時,
托著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態,和鬢腳那兒的那朵憔悴的花,因為自個兒也是躺在生活的
激流上喘息的人。

  音樂一起來,舞場的每一個角上,都有人搶著向她走來,忽然從我後邊兒鑽出了一
個穿了晚禮服的男子,把她拉著舞到大夥兒裡邊去了。她舞著,從我前面過去,一次,
兩次……在漿褶的襯衫上貼著她的臉,俯著腦袋,疲倦地,從康乃馨旁邊看著人。在藍
的燈下,那雙纖細的黑緞高跟兒鞋,跟著音符飄動著,那麼夢幻地,像是天邊的一道彩
虹下邊飛著的烏鴉似地。第五次從我前面舞著過去的時候,「尼亞波立登之夜」在白的
燈光裡消逝了。我一隻眼珠子看見她坐下來,微微地喘著氣,一隻眼珠子看見那「晚禮
服」在我身旁走過,生硬的漿褶褶襯衫上有了一點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紅得——紅得像
什麼呢?只有在吃著cream的時候,會有那種味覺的。

  我高興了起來,像說夢話似地:「我愛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牡丹——動
物和靜物的混血兒!」

  她是那麼地疲倦,每一次舞罷回來,便托著腮靠在几上。

  嘴裡的麥稈在酒裡浸鬆了,釣魚桿上的線似地浮到酒面來的時候,我搶到了她:她
的腦袋在我的腦前俯著,她的臉貼著我的襯衫。她嘴唇上的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
膚裡——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

  「很疲倦的樣子,」我俯下腦袋去,在寶塔形的耳墜子上吹噓著。

  耳墜子蕩著……風吹著寶塔上風鈴的聲音。在我的臉下,她抬起她的臉來,瞧著我
。那麼妖氣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過十秒鐘,我要愛上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為什麼不說話呢?」

  「很疲倦的樣子。」

  「坐到我桌上來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麼疲倦的樣子!」

  「還有點兒感冒呢。」

  「為什麼不在家裡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裡,你知道的,喘過口氣來的時候,已經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
來了。」

  「我們這代人是胃的奴隸,肢體的奴隸……都是叫生活壓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裡生活著的,脫離了爵士樂,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
色,八汽缸的跑車,埃及煙……我便成了沒有靈魂的人。那麼深深地浸在奢侈裡,抓緊
著生活,就在這奢侈裡,在生活裡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機械地,用全速度向前衝刺著,我們究竟是有機體啊!……」

  「總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來的。」

  「總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來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從哪兒看出來的?」

  「從你笑的樣子。」

  「我們都該找一個好的驛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嗎?」

  她歎息了一下。

  我也抽著煙。

  她也抽著煙。

  她手托著下巴。

  我脊樑靠著椅背。

  我們就那麼地坐到下半夜,舞場散了的時候,和那些快樂的人們一同走到吹著暮春
的晨風的街上,她沒問我的姓名,我也沒問她的。可是我卻覺得,壓在脊樑上的生活的
重量減了許多,因為我發覺了一個和我同樣地叫生活給壓扁了的人。

  一個月以後,是一個禮拜六的上午,從紅藍鉛筆,打字機通知書,速記裡鑽了出來
,熱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車裡,身子給汽車顛著,看著街頭的風景線,一面:「今天
下午應該怎麼地把自個兒培養一下呢?」——那麼地想著,打算回去洗個澡,睡到五點
鐘,上飯店去吃一頓豐盛的晚宴,上舞場裡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樣地被生活壓扁了的黑
牡丹吧。

  到了公寓門口,小鉛兵似的管門孩子把門拉開來:

  「顧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電梯裡,開電梯的:

  「顧先生,下午預備怎麼玩一下吧。」

  「預備玩一下。」

  出了電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對面的,在舞場裡做音樂師的菲律賓人。他抬了抬帽
子:

  「禮拜六啦!」

  「禮拜六咧!」

  可是禮拜六又怎麼呢?我沒地方去。對於給生活壓扁了的人,宇宙並不洪荒啊。

  侍者給我開了門,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信來:

  『奇跡呢!在我的小花圃裡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豎起來
了,那麼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著六月的風。明天是星期末,到我這兒來玩兩天吧。我們
晚上可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頂刺激的Sport呢。快來吧!——

                                                         聖五星五晨』

  也不想睡覺了,洗了個澡,穿了條白色的高爾夫褲,戴了頂帽盔,也不外穿褂,便
坐了街車往郊外聖五的別墅那兒駛去。閉上了眼珠子,我抽一支淡味的煙,想著他的白
石的小築,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兒的果園香。

  聖五是一個帶些隱士風的人,從二十五歲在大學裡畢了業的那年,便和他的一份不
算小的遺產一同地在這兒住下來。每天喝一杯咖啡,抽兩支煙,坐在露台上,優暇地讀
些小說,花譜之類的書,黃昏時,獨自個兒聽著無線電播音,忘了世間,也被世間忘了
的一個羊皮書那麼雅致的紳士。很羨慕他的。每次在他的別墅裡消費了一個星期末,就
覺得在速度的生活裡奔跑著的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
微笑著招手了。

  睜開眼來時,我已經到了郊外瀝青大道上。心境也輕鬆的夏裝似的爽朗起來。田原
裡充滿著爛熟的果子香,麥的焦香,帶著阿摩尼亞的輕風把我脊樑上壓著的生活的憂慮
趕跑了。在那邊墳山旁的大樹底下,樹蔭裡躺著個在抽紙煙的農人。樹裡的蟬聲和太陽
光一同地佔領了郊外的空間,是在米勒的田舍畫裡呢!

  車在一條沙鋪的小徑前停下來。我從小徑裡走去,在那顆大柏樹下拐個彎,便看見
了那一溜矮木柵,生滿著鬱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聖五一聽見那只蘇格蘭種的狼狗爬
到木柵上叫便跳了下來,跑過來啦。

  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老顧,你好嗎?」

  「你請我來瞧你的黑牡丹嗎?」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來:「黑牡丹?黑壯丹成了精咧!」

  「瞎說,別是你看《聊齋》看出來的白日夢吧。」

  「真的,回頭我仔仔細細地告訴你,真像《聊齋》裡的故事呢。從大前天起的,我
推翻了科學的全部論據。」

  我們走進了矮木柵,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說道:「老顧,你又來了嗎?」屋子的
嘴張開了,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從裡邊走了出來。拎著只噴水壺,那張臉怪熟的,像在
哪兒見過的似的。

  「你瞧,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來瞧牡丹妖?不是瞧壯丹花的。」一面嚷著:「
肖珠!顧先生來了!」拖著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風的長臉,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
底下,長睫毛,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墜子,直垂到肩上,嘴唇軟得發膩…… (嘴唇上的
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膚裡——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

  「噯!」——記起了一個月前那疲倦的舞孃。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點了點腦袋。

  「顧先生,請裡邊坐。我去灑了花就來。」

  走到裡邊,坐在湘簾的陰影底下,喝著噴溢著泡沫的啤酒:

  「聖五,你怎麼想起結婚的?」

  「什麼想起結婚!異遇呢!」

  「別說笑話了——」

  「怎麼說笑話?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現在不能說給你聽,她回頭就要進來的
。她剛才不是把手指按著嘴嗎?她不許我告訴第三個人的,我今天晚上告訴你。」

  吃也吃飽,談笑也談笑飽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們架起了珠羅紗的帳子,
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問他:

  「究竟是怎麼樣回事呢?」

  「我正想對你說,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這兒。那晚上一絲風也沒有,只有蚊
子的叫聲風似地在帳子四面吹著。躺在床上光流汗,腦袋上面,是那麼大的,靜悄的星
空。躺了一會,心倒靜了下來,便默默地背著《仲夏夜之夢》,那活潑的合唱,一面幻
想著那些鬱金香圍著那朵黑牡丹在跳著中世紀的舞。忽然我聽見一個腳音悉悉地從沙鋪
的小徑上走來,那麼輕輕地,踏在我的夢上面似的。我豎起身子來,那聲音便沒了。我
疑心是在做夢。可是,下著細雨似地,悉!悉!一回兒那腳聲又來了!這回我聽出是一
個女子的高跟兒鞋聲音。鬼!便睜著眼珠子瞧,只見木柵門那兒站著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兒裡邊。真的有鬼嗎?我剛伸手去拿電筒,便聽見呼的一聲,鮑勃,我的那隻狼狗,
躥了過去,直跳出柵門外面,接著便是一聲嚇極了的叫聲從空氣裡直透過來,是一個女
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過身去就跑,鮑勃直趕上去。我拿了電筒跳起來,趕出
去,鮑勃已經撲了上去,把那人撲倒在地上啦,一點聲音也沒的。那當兒我真的給嚇了
一跳——別給撲死了,不是玩的!急著趕出去,吆喝著鮑勃,走到前面,拿電筒一照—
—真給整個兒的怔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誰呢!一個衣服給撕破了幾塊的女子,在黑
暗裡,大理石像似的,閉著眼珠子,長睫毛的影子遮著下眼皮,頭髮委在地上,鬢腳那
兒還有朵白色的康乃馨,臉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著紅的血,一隻手按著胸脯兒,
血從手下淌出來——很可愛的一個姑娘呢!鮑勃還按著她,在嗓子裡嗚嗚著,衝著我搖
尾巴,我趕走了鮑勃,把她抱起來時,她忽然睜開眼來,微地喘著氣道:『快把我抱進
去吧!』那麼哀求著的樣子!

  「她究竟是誰呢。」

  「你別急,聽我講下去。到了裡邊,我讓她喝了點水,便問她:『你是誰?怎麼會
鬧得這個模樣兒的?』她不回,就問我浴室在哪兒。我告訴她在樓上,她便上去了。等
了一個多鐘頭,她下來了,嘴裡銜著一支煙,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跡,蓬鬆著的鬢
腳上插著朵康乃馨,在嘴角插著朵笑的那姑娘簡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
,噴了口煙,道:

  『為什麼養了那麼凶的一隻狼狗呢?』

  『你究竟是誰呢?不說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這兒的。』

  『你再不趕出來,我真要疑心自個兒是在非洲森林裡,要叫狼給吃了——』那麼地
在我的問題圈四面劃著平行線。

  『你究竟是誰呢?』逼著她劃一條切線。

  『你瞧,這兒也給它抓破了!』忽然撇開睡衣來,把一個抓破了胸兜直抓到奶子上
的一條傷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鐘裡邊就全數崩潰了下來,在我眼前放射著彗
星的尾巴。我覺得自個兒是站在赤道線上。『給我塊繃紗吧!』

  我便把自個兒的嘴當了繃紗。以後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麼你怎麼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說的,每天早上一起來,她就去給那株黑牡丹灑水的……」

  我差一點笑了出來,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忍注了笑。

  早上醒來時,在我旁邊的是一隻空了的帆布床,葡萄葉裡透下來的太陽光照得我一
身的汗。抬起腦袋來。卻見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靜靜地抽著煙,臉上已經沒有了疲倦的樣
子,給生活壓扁了的樣子。在早晨的太陽光裡正像聖五信裡說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
笑著六月的風。」她的臉,在憂逸的生活裡比一個月前豐腴多了。

  那麼地想著,一翻身,忽然從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來時,她已經站在我身邊:

  「昨晚上睡得好嗎?」

  「昨晚上聽聖五講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嗎?」她笑著,拉著我的胳膊走到裡邊兒去。「做牡丹妖,比做人舒服多著
咧。」

  「聖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們先吃早飯吧,不用等他。」

  我到樓上洗了個澡,換了襯衣下來時,露台上已經擺了張小方幾,上面擱了兩枚煎
蛋,三片土司,一壺咖啡,在對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著那只咖啡壺,她那張軟得發
膩的嘴唇裡吃著焦黃色的土司,吐著青色的,愉快的話:

  「那天晚上是一個舞客強拉我上麗娃栗妲村去玩,他拚命地請我喝混合酒,他唱著
那些流行曲,挑著我喜歡的曲子叫音樂師吹,可是他是那麼個討厭的中年人,他是把我
當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車繞著中山路走,在哥侖比亞路忽然停了下來的
時候,看了他眼珠子裡的火光,我便明白了。我開了車門就逃下來;他拉住我的衣襟,
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著,穿著田野,從草莽中跳過去,從灌木叢裡鑽過去,衣服全撕
破了,皮肉也擦破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來。把氣力跑完了的時候,便跑到了這兒,
在那沙鋪的小路上——」

  「以後就碰到了聖五?」

  「對啦!」

  「可是怎麼會變了牡丹妖的?」

  「我愛上了這屋子,這地方,這靜,聖五又是個隱士風的紳士,我又是那麼疲倦,
聖五硬要問我是誰,我便說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說是舞孃,他不會信我的,也
會把我當洋娃娃的。我什麼都不問,只要能休息一下,我是到這兒休息來的。這三天,
我已經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來。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澱在胃囊裡了。我覺得壓在她
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找脊樑上面來啦,世界上少了一個被生活壓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時候,她跟我說:

  「每個星期末全消磨到這兒來吧。我永遠替你在這兒預備了一個舒適的床鋪,豐盛
的早飯,載滿了談笑的一隻露台,和一顆歡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過襯衫印到我皮膚裡面——我的心臟也該染紅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瑣碎到象螞蟻。

  一隻隻的螞蟻號碼3字似的排列著。

  有啊!有啊!

  有333333333333……沒結沒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來,趕不開,跑不掉的。

  壓扁了!真的給壓扁了!

  又往生活裡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
兒的果園香……扔在後邊兒。

  可是真有一天會在半路上倒下來的啊!

  1933年2月7日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公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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