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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醒世姻緣
Author: Pu, Songling, 1640-1715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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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醒世姻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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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ing Shih Yin Yuan

by

Chou-Sheng Hsi



第一回 晁大舍圍場射獵 狐仙姑被箭傷生

    公子豪華性,風流浪學狂。律身無矩度,澤口少文章。
    選妓黃金賤,呼朋綠蟻忙。招搖盤酒肆,叱吒闖圍場。
    冶服貂為飾,軍妝豹作裳。調詞無雪白,評旦有雌黃。
    恃壯能欺老,依強慣侮良。放利兼漁色,身家指日亡!

        聖王之世,和氣燻蒸,出生一種麒麟仁獸,雄者為麒,雌者為麟。那麒麟行路
的時候,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沒有生蟲的所在,方才踐了行走,不肯傷害
了一莖一草之微,一物一蟲之性。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
人為萬物之靈,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萬物是我的同胞,天地
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復性的,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不特
成己成人,還要陶成萬物,務使大喬蠢動,物物得所,這才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
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還成個大人?所以
天地間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惡,恨他吃人;惡蛇毒蠍,尾能螫人;再有老鼠穴牆穿
屋,盜物竊糧,咬壞人的衣服書籍;再是蠅蚊能倀膚敗物。這幾般毒物,即使在大
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卻也沒甚罪過。若除此這幾種惡物,其餘
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無害於人,何故定要把他殘害?人看他是異類,天地看來都
是一樣生機。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狗結草、馬垂韁、龜獻寶的故事,只說君子體
天地的好生,此心自應不忍。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由那保禽獸,漸至保妻子,
保百姓。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殺羊不已,漸至殺牛;殺牛不已,漸至殺人;殺人
不已,漸至如晉獻公、唐明皇、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不然,君子因甚卻遠庖廚?
正是要將殺機不觸於目,不聞於耳,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
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習久性成,大來自不戕忍,壽命可以延長,
福祿可以永久。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舍,姓晁名源,其父是個名士,名字叫做晁思孝,每
遇兩考,大約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過舌耕糊口,家道也不甚豐腴。將三十
歲生子晁源。因系獨子,異常珍愛。漸漸到了十六七歲,出落得唇紅齒白,目秀眉
清。真是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只是讀書欠些聰明,性地少些智慧,
若肯把他陶鎔訓誨,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無奈其母固是溺愛,這個晁秀才愛子
更是甚於婦人。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不住的丫頭送茶、
小廝遞果,未晚迎接回家。如此蹉跎,也還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丘乙己”還
自己寫得出來。後來知識漸開,越發把這本《千字文》丟在九霄雲外,專一與同班
不務實的小朋友遊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晁秀才夫婦不以為非。幸得秀才
家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揮灑,把他這飛揚洩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

        晁秀才連科不中,剛剛挨得歲貢出門。那時去國初不遠,秀才出貢,作興旗扁
之類,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師使費,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頭也漸從容。隨與
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

        晁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自己隨即上京廷試。那時禮部大堂缺官,左侍郎署印。
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見了晁秀才,敘了些間闊,慰安
了幾句,說道:“你雖然不中,如今年紀不甚大,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
你如今不要廷試,坐了監,科他一遍科舉,中了更好,即不中,考選有司,也定然
不在人下。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可以照管著你。”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一一依
從。第二年,進了北場。揭了曉,不得中,尋思道:“老師望我中舉,舉既不得中,
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萬一待他去了,沒了靠山,考一個州縣佐貳,讀書
一場,叫人老爺,磕頭參見,這也就苦死人了!”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侍郎以
深也為然。

        晁秀才隨赴吏部遞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侍郎預先囑
托了,晁秀才方才同眾赴考。出的題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晁秀才本來原
也通得,又有座師的先容,發落出來,高高取中一名知縣。晁秀才自家固是歡喜,
侍郎也甚有光彩。晁秀才又思量道:“我雖是考中了知縣,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
一般,何不趁老師在京,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又待何時!”隨即挖了年,上了卯。
怎當他造化來到,冢宰缺員,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次年四月大選,晁秀才
也不用人情,也不煩央挽,竟把一個南直隸華亭縣的簽,單單與晁秀才掣著。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晁秀才氣也不呵
一口,輕輕得了。報到家中,親戚朋友那個肯信?說:“這個華亭縣,自古來都是
進士盤踞住的,那有歲貢得的?”報喜人嚷街坊,打門扇,要三百兩,鬧成一片。
不兩日,見了邸報,卻道真真不差!將報子掛了紅,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
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方才寧貼。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恨不得將
晁大舍的卵脬扯將出來,大家摃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將起來,大家舔
他糞門。有等下戶人家,央親傍眷,求薦書,求面托,要投做家人。有那中戶人家,
情願將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獻與晁大舍,充做管家。那城中開錢桌的,放錢
債的,備了大禮,上門饋送。開錢桌的說道:“如宅上用錢時,不拘多少,發帖來
小桌支取。等頭比別家不敢重,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使下低錢,任憑揀換。”
那放債的說道:“晁爺新選了官,只怕一時銀不湊手。”這家說道:“我家有銀二
百。”這家說道:“我家有三百,只管取用。利錢任憑賜下。如使的日子不多,連
利錢也不敢領。”又有親眷朋友中,不要利錢,你三十,我五十,絡繹而來。
    這個晁大舍原是揮霍的人,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想
起昔日向錢鋪賒一二百文,千難萬難,向人藉一二金,百計推脫,如今自己將銀錢
上門送來,連文約也不敢收領,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送來的就收,許藉
的就藉。來投充的,也不論好人歹人,來的就收。不十日內,家人有了數十名,銀
子有了數千兩。日費萬錢,俱是發票向各錢桌支用。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
馬,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進出騎坐,買綾羅、製器皿,真是錢可通神!不
上一月之內,把個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隨即差了一箇舊小廝晁書,
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高升、曲進才、董重,攜了一千兩銀子,進京伺候晁秀才使
用。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指望他使銀子,只要
一分利錢,本銀足色紋銀,廣法大秤稱兌。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況且又是極大的
縣,見部堂,接鄉宦,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
來供給,所以不甚著急,應酬少有次序。晁書領了四個家人,攜了一千兩銀子,剛
剛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銀子使用,買尺頭,打銀帶,叫裁縫,鑲茶盞,叫香匠
作香,刻圖書,釘 頭革帶,做朝祭服,色色完備。對月領了文憑,往東江米巷買
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算計自己、夫人、大舍乘坐;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舍娘
子計氏乘坐,俱做了絨絹幃幔。買了執事,刻了封條,順便回家到任。家主不在家,
家中尚且萬分氣勢,今正經貴人到了,這 赫是不消說起的了。接風送行,及至任
中,宦囊百凡順意,這都不為煩言碎語。
        且說晁大舍隨了父親到任,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關在那縣衙裏邊,如何
消遣?到有一個幕賓,姓邢,河南洧川縣人,名字叫做邢宸,字皋門,是個有意思
的秀才。為人倜儻不羈,遇著有學問、有道理的人,縱是貧儒寒士,他愈加折節謙
恭。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村氣射人的,就是王侯貴戚,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
內卻沒半分誠敬。晁大舍道自己是個公子,又有了銀錢,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幾
乎拿出“伯顏大叔侍文章”的臉來。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你道他眼裡那裡
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所以晁大舍一發無聊。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卷
之萬金,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
另雇了一只民座船,雇了一班鼓手,同了計氏回家。

        向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舍,苦繃苦拽,或當藉了銀錢,或損折了
器服,買了禮,都來與晁大舍接風,希圖沾他些資補。誰知晁大舍道這班人肩膀不
齊了,雖然也還勉強接待,相見時,大模大樣,冷冷落落,全不是向日洽浹的模樣。
一把椅朝北坐下,一雙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自先起身,往外一拱。
眾人看了這個光景,稍瓜打驢,不免去了半截。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
後來這夥人再有上門的,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
越發“侯門深似海,怎許故人敲”!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又尋思富易妻起來。那個計氏,其
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卻是舊家子弟。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卻也不甚矮
小;雖然相貌不甚軒昂,卻也不甚寢陋;顏色不甚瑩白,卻也不甚枯黧;下面雖然
不是三寸金蓮,卻也不是半朝鑾駕。那一時,別人看了計氏到也是尋常,晁大舍看
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計氏恃寵作嬌,晁大舍倒有七八分懼怕。如今計氏還是向來
計氏,晁大舍的眼睛卻不是向來的眼睛了!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
怎當起這等大家!”又嫌老計父子村貧,說道不便向高門大宅來往。內裡有了六七
分的厭心,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

        那計氏還道是向日的丈夫,動起還要發威作勢,開口就罵,起手即打。罵時節,
晁大舍雖也不曾還口,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打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敢還手,也便
不象往時遇杖則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後來漸漸的計氏罵兩句,晁大舍也便得
空還一句。計氏趕將來採打,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攮兩步;漸漸至於兩相對罵,
兩相對打。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罵起來。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吊,動不動就抹頸;
輕則不許入房,再不然,不許上床去睡。這幾件,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恨不得
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艷女。那怕你真個懸梁刎頸,你就當真死了,那
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若說到念經發送,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
時外邊又沒處去,家中只得一間臥房,臥房中只得一床鋪蓋,不許入房,不許同睡,
這也就難為他了。他如今到處書房,書房中匡床羅帳,藤簟紗衾;無非暖閣,暖閣
內紅爐地炕,錦被牙床。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投充來清唱龍陽,不離門內。
不要說你閉門不納,那計氏就大開了門,地下灑了鹽汁,門上掛了竹枝,只怕他的
羊車也還不肯留住。所以計氏也只待“張天師抄了手    沒法可使了”。

        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一日,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個丫頭,過
了兩日,嫌不好,棄吊了;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為妾,又嫌
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

        這個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眾,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
動,所以晁大舍萬分寵愛。託人與忘八說情,願不惜重價,要聘娶珍哥為妾。許說
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冊珍哥為正。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
心,只是忘八作勢說道:“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今才教成,還未撰
得幾百兩銀子回來。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
憑晁大爺賞賜罷了。”又著人往來說合,媒人打夾帳、家人落背弓、陪堂講謝禮,
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銀子,將珍哥娶到家內。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當不起晁大舍也就敢為敢做。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
肯遜讓,晁大舍雖然有財有勢,如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聽了陪客董仲希計
策,另收拾了一處房子,做衣裳,打首飾,撥家人,買婢妾,不日之間,色色齊備,
將珍哥居於其內。晁大舍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漸漸至於缺米少柴,反到珍哥
手內討缺。計氏也只好“啞子吃了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卻好下起雪來。晁大舍叫廚子整了三四桌
酒,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鋪設齊整,請那一班富豪賞雪。漸漸眾客齊集攏來,上
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這日不曾扮戲。這夥人說的無非是些姦盜詐偽
之言,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新發戶混帳郎君。席間
上了一道兒惲,因此大家說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蟲遍野,甚不是豐年之兆。”
你一言,我一語,說道:“各家都有馬匹,又都有鷹犬,我們何不合夥一處打一個
圍頑耍一日?”內中有一個文明說:“要打圍,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一來那雍山
前後地方寬闊,野獸甚多;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晁大舍遂滿口應承。
討出一本歷日,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象
個模樣。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還得一副三牲
祭旗。晁大舍道:“這都不打緊,我自預備。”約期定了。吃至次日五更天氣,雪
漸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

        晁大舍吃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藉
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吃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
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床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
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
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舍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裡?且大家
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夥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
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夥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
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
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
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
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裡,叫陳裁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
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裡要了我
的金勒子,雉雞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舍枕頭上叫道:“妙!妙!
妙!咱因甚往他班裡去藉?淹薺燎菜的,臟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
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
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
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裡天青劈絲可腳的革
翁鞋;定製了一根金黃絨辮 呈帶;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11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
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
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裡 翁
鞋, 呈帶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
標為號。晁大舍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向鎮守劉游擊
藉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裡的鷹犬,仍向劉游擊藉了四只獵犬、
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面,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
須不甚在行。未後晁大舍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夥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
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舍兵隊起行。
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到象細柳規模。眾人見了,無不喝彩。
    下了馬,與珍哥向眾人相見。眾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
也不好十分鬥牙攔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吃了幾杯壯行酒。晁大舍恐眾人溷了他的
精騎,令各自分為隊伍,放砲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麗定圍場。只見:馬如
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為前導,盪漾隨風;豹尾幡豎作中堅,飄揚奪目。熹鷹紲
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眾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
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
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向上逢迎小阿媽。大官
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著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蟒。大
官人騎追風  耳,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媽跨耀日驕驄,腰懸兩
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為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蕭使君逡巡歿茸,那滕六神那敢
湧起彤雲?況當兇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
逐鹿燻狐, 載者歡聲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
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

        隨驚動了許多獐 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
也拿獲了許多。

        誰知這雍山洞內,久住有一個年久的牝狐,先時尋常變化,四外迷人。後來到
一個周家莊上,託名叫是仙姑,纏住了一個農家的小廝,也便沒有工夫再來雍山作
孽,不過時常回來自家洞內照管照管。有時變了絕色的佳人,有時變了衰殘的老媼,
往往有人撞見。那日恰好從周家莊上回來,正打圍場經過,見了這許多人馬,獵犬
蒼鷹,怎敢還不迴避?誰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廣大,又道是既已變了人像,那鷹犬還
如何認得?況又他處心不善,久有迷戀晁大舍的心腸。只因晁大舍莊內佛閣內供養
一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卻有無數諸神護衛,所以不敢進他家去。今見晁大舍
是個好色的邪徒,帶領了妓妾打圍,不分男女,若不在此處入手,更待何時?隨變
了一個絕美嬌娃,年紀不過二十歲之下,穿了一身縞素,在晁大舍馬前不緊不慢的
行走。走不上兩三步,回頭顧盼,引得晁大舍魂不附體,肚裡想道:“這雍山前面,
我都是認識的人家,那裡來這個美女?看他沒人跟隨,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
孝,必定是寡婦新喪。真是奇貨可居。弄得到家,好與珍哥稱為二美。左英右皇,
這也是風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擬,誰想這樣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誰知那蒼鷹獵犬的
慧目把這狐精的本看得分明,獵犬奔向前來,蒼鷹飛騰罩定。狐精慌了手腳,還了
本形,鷹犬四面旋繞,無隙可藏,隨鑽在晁大舍馬肚下躲避,原要指望晁大舍救他
性命。那知晁大舍從來心性是個好殺生害命的人,不惟不肯救拔,反向插袋內扯出
彫弓,拈了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著馬下狐精所在,對鐙一箭射去,只聽
的“嗥”的一聲,那狐精四腳登空,從旁一只黃狗向前咬住,眼見的千年妖畜,可
憐一旦無常!從狗口裡奪將下來,雜在獵獲的禽獸隊內,收軍斂馬,同回莊上吃飯。

        凱旋回到城內,還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婦女自回後面去了。搬出果菜,
大家吃了一回酒。將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將射死的狐精獨讓與晁大舍收下,
各將辭謝回家。

    晁大舍送客回來,剛剛跨進大門,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個冷噤;只道是
日間勞碌,也就上床睡了。誰知此夜睡後,沒興頭的事日漸生來。且聽下回接說。

第二回 晁大舍傷狐致病 楊郎中鹵莽行醫

    血氣方剛莫恃強,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殘忍傷生類,總有盧醫少醫方。

        卻說晁大舍從晚間送客回來,面上覺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個巴掌一般,通身打了
一個冷噤,頭髮根根直豎,覺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強支持了一會,將那分的幾只雉
兔並那個射殺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隨即進到珍哥房內,沒情沒緒,垂了頭坐在椅
上。

        那珍哥狂蕩了一日回來,正要數東瓜、道茄子,講說打圍的故事,那大舍沒投
仰仗的,不大做聲,珍哥也就沒趣了許多,問道:“你回來路上歡歡喜喜的,你如
何便惱巴巴起來?你一定又與禹明吾頑惱了。”晁大舍也不答應,只搖了搖頭。珍
哥又道:“你實是為何?你的臉都焦黃土褐色的,多因路上冒了風寒。我叫人做些
酸辣湯,你吃他兩碗,熱坑上發身汗出,情管就好了。”晁大舍說道:“你叫丫頭
暖壺熱酒來,我吃兩大鐘,看他怎的。”

        丫頭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菜,暖了一大壺極熱的酒,兩只銀鑲雕漆勸杯,兩雙牙
箸,擺在臥房桌上。晁大舍與珍哥沒一些興頭,淡淡的吃了幾大杯,也就罷了。一
面叫丫頭掃了炕,鋪了被褥,晁大舍與珍哥也都上炕睡了。睡去夢中常常驚醒,口
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熱起來,說口苦、叫頭疼,又不住的說譫語。珍哥
慌了手腳,叫丫頭點起燈,生了火,叫起養娘,都來看侍。一面差人敲計氏的門,
請計氏來看望。

        那計氏兩三日前聽得有人說道,與珍哥做戎衣,買 呈帶,要同去莊上打圍,
又與一夥狐群狗黨的朋友同去。計氏聞得這話,口中勉強說道:“打圍極好。如今
年成作亂,有了楊家女將出世,還怕甚麼流賊也先!”心內說道:“這些婆娘,聽
不得風就是雨!一個老婆家,雖是娼妓出身,既從了良,怎麼穿了戎衣,跟了一夥
漢子打圍?這是故意假說要我生氣。我倒沒有這許多閒氣生來!若是當真同去打圍,
除了我不養漢罷了,那怕那忘八戴‘銷金帽’、‘綠頭巾’不成!”把那聽見的話
也只當耳邊風,丟過一邊去了。

        及至十五日侵早,計氏方才起來,正在床上纏腳,只聽得滿家熱熱鬧鬧的喧嘩,
又聽得那營中藉來的二十四名鼓手動起樂來,又聽得放了三聲銃。計氏問道:“外
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砲吹打?”養娘說道:“你前日人說不信,這卻是小珍哥同大
爺打圍去了。”計氏呆了半晌,說:“天下怎有這等奇事!如今去了不曾?”養娘
說道:“如今也將待起身。”計氏說道:“待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樣個行景。”

        計氏取了一個帕子裹了頭,穿了一雙羔皮裡的段靴,加上了一件半臂,單叉褲
子,走向前來,恰好珍哥晁大舍都已上馬行了。計氏出到大門上,閉了一扇門,將
身掩在門後,將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齊整。計氏又是氣,又是惱。

        那些對門兩舍的婦女也都出來看晁大舍與珍哥起身,也有羨慕的,也有數說的,
也有笑話的。看見計氏在門首,大家都向前來與計氏相見。計氏說道:“我還不曾
梳洗,大家都不拜罷。”計氏讓他們到家吃茶。眾婦人都辭住不肯進去,站定敘了
句把街坊套話。有一個尤大娘說道:“晁大嬸,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卻閒在家中悶
坐?”計氏說道:“我家臉醜腳大,稱不起合一夥漢子打圍,躲在家中,安我過苦
日子的分罷!”有一個高四嫂說道:“晁大嬸倒也不是臉醜腳大,只有些體沉骨重,
只怕馬馱不動你。”又說道:“大官人也沒正經。你要尊敬他,抬舉他,只在家中
尊他抬他罷了,這是甚麼模樣!他倒罷了,脫不了往時每日妝扮了昭君,妝扮了孟
日紅,騎著馬,夾在眾戲子內與人家送殯;只是大官人僧不僧、俗不俗,不成道理。
莫說叫鄉里議論,就是叫任裡晁爺知道,也不喜歡。”

        計氏說道:“鄉里笑話,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極喜歡的,說他兒
子會頑,會解悶,又會丟錢,不是傻瓜了。俺那舊宅子緊鄰著娘娘廟,俺婆婆合我
算記,說要揀一個沒人上廟的日子,咱到廟裡磕個頭,也是咱合娘娘做一場鄰舍家。
他聽見了,瓜兒多,子兒少,又道是怎麼合人擦肩膀,怎麼合人溜眼睛,又是怎麼
著被人摳屁眼,怎麼被人剝鞋。廟倒沒去得成,倒把俺婆婆氣了個掙。不是我氣的
極了,打了兩個嘴巴,他還不知怎麼頂撞俺娘哩!”

        高四嫂說道:“大官人這等頂撞晁奶奶,晁爺就不嗔麼?”計氏說道:“晁爺
還裂著嘴笑哩!還說:‘該!該!我說休去。只當叫人說出這話來才罷了!’這就
俺公公管教兒的話了。”高四嫂說道:“晁奶奶可也好性兒,不敢欺;俺小人家依
不的!這若是俺那兒這們敗壞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計氏說:“俺娘沒的敢合
他強一句麼?極的慌,擠著眼,往別處吊兩眼淚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罵兩
句打兩下子,倒是有的。”

        高四嫂說道:“你這們會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做了個咬臍郎!”眾人問說:
“大官人怎麼是個咬臍郎?”一個老鄢說道:“哎喲!你們不醒的。咬臍郎打圍,
井邊遇著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著小娘子打圍,不中咬臍郎麼?”眾人說著:
“俺那裡曉得。怪道人說鄢嫂子知今道古!”

        計氏說道:“你還說叫我管教他!我還是常時的我,他還是常時的他哩麼?投
到娶這私窠子以前,已是與了我兩三遭下馬威,我已是遞了降書降表了。我還敢管
他哩!”高四嫂道:“晁大嬸,你是伶俐人,我說你聽,你倒休要賭氣。要不拿出
綱紀來,信著他胡行亂做,就不成個人家。拋撒了家業或是淘碌壞了大官人,他撅
撅屁股丟了,窮日子是你過,寡是你守。可是說螞蚱秀才的話,‘飛不了你,跳不
了你’。俺家裡那個常時過好日子時節,有衣裳儘著教他扎括,我一嗔也不嗔。他
待和他睡覺,憑他一夜兩夜,就是十來宿,我也知不道甚麼是爭鋒吃醋。要是丟風
撒腳,妄作妄為,忘八淫婦,我可也都不饒。”

        計氏說道:“他如今紅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老鄢說道:“真
是一個同不的一個。他高大爺先鬼頭蛤蟆眼,你先虎背雄腰的個婆娘,他要做文王,
你就施禮樂;他要做桀紂,你就動干戈!他高大爺先不敢在你手裡展爪,就是你那
七大八,象個豆姑娘兒是的,你降他象鍾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處的正大,恩
威並濟,他高大爺再又正經,怎麼不好?今大官人象個凶神一般,小娘子登過壇、
唱過戲的人,可是說的好?妝出孟日紅來,連強盜也徵伏了人!這晁大嬸小身薄力,
到得他兩個那裡?”高四嫂笑道:“狗!天鵝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
邊說,一邊大家拜了拜,走散。

        計氏回到房中,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號天搭地哭了一場,頭也不梳,飯
也不吃,燒了燒炕睡了。到了這半夜,一片聲敲得門響。若是往時,計氏有甚害怕?
又是個女人,除了降漢子,別又沒有甚麼虧心,一發不用驚恐。如今被晁大舍降了
兩頓,那婦人的陰性就如內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膽怯,再也不敢逞強。
計氏想道:“有甚緣故?如何把門敲得這等緊急?這一定有多嘴獻淺的人對那強人
說我在大門前看他起身,與街坊婦人說話。這是來尋釁了!我就是到門前與街坊家
說幾句話,也還強似跟了許多孤老打圍丟醜!”把床頭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來,袖
在袖內,“看他來意如何,若又似前採打,我便趁勢照他腦前戳他兩刀,然後自己
抹了頭,對了他的命!”算記停當,挺著身,壯著膽,叫起丫頭養娘,開了門,問
是怎麼的。

        只見一個家人媳婦慌慌張張的說道:“大爺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不省人
事,只是譫語,快請大奶奶前去看守!”計氏說道:“他已是與我不相干了。如何
打圍沒我去處,病了卻來尋我?日裡即如凶神一般,合老婆騎在馬上,雄赳赳的,
如何就病的這等快?這是忘八淫婦不知定下了甚麼計策,哄我前去,要算計害我。
你說道:他也不認我是他老婆,我也沒有了漢子!真病也罷,假病也罷,我半夜三
更,不往前去!若是要處置我,脫不了還有明日!要殺要砍,任你們白日裡擺佈!
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說起;死了時節,他自有他任裡爹娘來與淫婦討命,我也是
不管他的!”

        那個來請計氏的家人媳婦將計氏的話一五一十學與珍哥。珍哥說道:“王皮好
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疤!有我這們個婆娘,沒帳!”雖是口裡是這
等強,心裡也未免幾分害怕。晁大舍又愈覺昏沉。珍哥等不得天亮,差了一個家人
晁住,去請宣阜街住的楊太醫來診視。

        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裡也起了數萬家事,與
晁大舍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
早那裡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眾位進門,似覺
被人臉上打了一個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熱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
譫語。小人適纔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
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精爽,怎麼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
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
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舍
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裡。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
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
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舍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裡想道:“晁大舍新娶了
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向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龜頭散,還
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舍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
戰,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
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
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
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夥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
出來了。”又想道:“這夥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
迴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於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
此歪念頭,正似弔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
晁住說:“房內無人,請眾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才是迴廊,走過迴廊,
方到房前。只見: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几,鸚綠繡茵藉座。北牆下著木
退光床,翠被層鋪錦繡;南窗間磨磚回洞炕,絨條疊代蜚嘧。臥榻中,睡著一個病夫,
塌趿著兩只眼,咭咭咕咕床橫邊,立著三個丫頭,歪拉著六只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
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
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舍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
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著了。”晁大舍也便不能作聲,
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症。”

        五個人都在床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向床前掇了一掇,看著旁邊侍候的一個
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
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墊著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舍
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 取將過來, 簽上寫道“春宵秘戲圖”。楊太醫說道:
“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

        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
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麼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
大舍左手取出,擱在書上。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裡
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
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穴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
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麼?”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麼正經。遇著庸
醫錯看了脈,拿著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
死了!如今咱下對症的藥,破著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參天麻兩樣擋戧的藥,
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頑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

        晁住拿著五錢銀,跟了楊太醫去取藥。一路走著,對晁住說道:“您大爺這病,
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見他這們個胖壯身子哩,裡頭是空的!通象一堵無根的高牆,
使根槓子頂著哩!我聽說如今通不往後去,只合小珍哥在前面居住,這就是他兩個
的住宅麼?”晁住也一問一對的回話。

        取了藥回到家中,將藥親交與珍哥收了,說道:“藥袋上寫的明日,如今就吃。
吃了且看投不投,再好加減。”珍哥說道:“他還說什麼來?他沒說你爺的病是怎
麼樣著?”晁住說道:“他說俺大爺看著壯實,裡頭是空空的,通象那牆搜了根的
一般。 ‘你合你姨說, 差不多罷,休要淘碌壞了他!’珍哥微笑了一笑,罵道:
“放他家那撅尾巴騾子臭屁!沒的那砍頭的臭聲!我淘碌他甚麼來?”一面洗藥銚,
切生薑,尋紅棗,每帖又加上人參一錢二分。將藥煎中,打發晁大舍吃將下去。
    誰想歪打正著,又是楊太醫運好的時節,吃了藥就安穩睡了一覺。臨晚,又將
藥滓煎服,夜間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譫語了。睡到半夜,熱也退了四分。次
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將他怎樣昏迷,怎樣去請計氏不來,楊太醫怎樣診脈,禹明吾四人怎樣同
來看望,一一都對晁大舍說了;又把眼擠了兩擠,吊下兩點淚來,說道:“天爺可
憐見,叫你好了罷!你要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頭裡罷了!跑的遲些,你那‘秋
胡戲’待善擺佈我哩!”晁大舍拖著聲兒說道:“你可也沒志氣!他恨不的叫我死,
見了他的眼,你沒要緊可去請他!你要不信,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著那歪拉骨鞋
幫子念佛哩!”珍哥說道:“你且慢說嘴,問問你的心來。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
底是二門上門神。”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是我大雞巴!我只認的小珍哥兒,不認
的小計大姐!你且起去,還叫人去請了楊古月來看看,好再吃藥。”仍叫晁住進到
窗下,珍哥分付道:“你還去請了楊古月再來看看你爺,好加減下藥。你說吃了藥,
黑夜安穩睡了一覺,熱也退了許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說了。你騎個頭口去,
快些回來!”

        晁住到了楊太醫家,一五一十將珍哥分付的話說了一遍。楊太醫眉花眼笑的說
道:“治病只怕看脈不准,要是看的脈真,何消第二帖藥?只是你大爺虛的極了,
多服幾劑,保養保養。要是時來暫去的病,這也就不消再看了。昨日要是第二個人
看見你家這們大門戶,饒使你家一大些銀子,還耽閣了‘忠則盡’哩!你那珍姨,
我治好他這們一個漢了,該怎樣謝我才是?”晁住說道:“我昨日對俺珍姨說來,
說:楊爺叫和你說,差不多罷,少要淘碌壞了俺爺哩!”楊古月問道:“你珍姨怎
樣回你?”晁住說:“俺珍姨沒說甚麼。只說‘沒的放他那撅尾巴騾子屁!砍頭的
那臭聲!’”大家笑說了一回。楊古月備了自己的馬,同晁住來到門前,到廳上坐
下。往裡傳了,方才請進。晁大舍望著楊古月說道:“夜來有勞,我通不大省人事
了。吃了藥,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裡也漸明白了。”楊古月裂著嘴,笑的那
一雙奸詐眼沒縫的說道:“有咱這們相厚的手段,還怕甚麼!”一邊要書看脈。那
丫頭仍往晁大舍枕旁取那冊葉合《如意君傳》 。 晁大舍看見,劈手奪下,說道:
“你往東間裡另取本書來!”丫頭另取了一本《萬事不求人》書。墊著看了脈,說
道:“這病比昨日減動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
    辭了晁大舍,晁住引著,由東裡間窗下經過,珍哥將窗紙挖了一孔,往外張著,
看著楊古月走到跟前,不重不輕的提著楊古月的小名,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
多嘴!”楊古月忍著笑,低著頭,咳嗽了一聲,出去了。晁住另撥了一個小廝小宦
童跟了楊太醫家去取藥回來,照依藥袋上寫明煎服,果然就又好了許多。禹明吾這
夥厚友也時常來看望,不住的送密羅柑的、酥梨的、薰橘的、荸薺烏菱的、蜜浸的、
也絡繹不絕。

        晁大舍將息調理,也整待了一個月,至十二月十五日起來梳洗,身上也還虛飄
飄的。想是雖然扶病,也還與珍哥斷不了枕上姻緣,所以未得復原。天地上磕了頭,
還了三牲願心;又走到後邊計氏門邊說道:“姓計的,我害不好,多謝你去看我!
我今日怎的也起來了?我如今特來謝你哩!”計氏說道:“你沒得扯淡!你認得我
是誰?我去看你!你往看你的去處謝!你謝我則甚?”隔著門說了兩句話,仍回前
面來了。沒到日頭西,也就上床睡了。

        次十六日起來,將那打來的野雞兔子取出來簡點了一番。雖是隔了一月,是數
九天氣,一些也不曾壞動,要添備著年下送禮。又將那只死狐番來覆去看了一會,
真是毛深溫厚,顏色也將盡數變白了。交付家人剝了,將皮送去皮園硝熟,算計要
做馬上座褥。因年節近了,在家打點澆蠟燭、炸果子、殺豬、央人寫對聯、買門神
紙馬、請香、送年禮、看著人榨酒、打掃家廟、樹天燈桿、彩畫桃符、謝楊古月,
也就沒得工夫出門。算計一發等到元旦出去拜節,就兼了謝客。正是日短夜長的時
候,不覺的到了除夕,忙亂到三更天氣,正是:桃符初換舊,爆竹又更新。

第三回 老學究兩番託夢 大官人一意投親

    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為大體親憂。
    請君但看枯髏骨,猶為兒孫作馬牛。

        話說晁家有個家人,叫是李成名,脅肢裡夾著這張狐皮,正走出門去,要送到
皮園裡硝熟了,趕出來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馬上騎坐。誰知出門走了不上數十步,
一只極大的鷂鷹從上飛將下來,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盡力一拍,就如被巨靈
神打了一掌,將挾的狐皮抓了,飛在雲霄去了。李成名昏了半晌,懵懵掙掙走到家
來,面無人色,將鷂鷹拍面奪了狐皮去的事一一與晁大舍說了。幸得晁大舍家法不
甚嚴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難為,只說“可惜了那好皮”幾聲,丟開罷了。

        到了除夕,打疊出幾套新衣,叫書辦預備拜帖,分付家人刷括馬匹,吃了幾杯
酒,收拾上床睡定。又與珍哥床上辭了辭舊歲,也就摟了脖項,睡熟去了。只見一
個七八十歲的白須老兒, 戴一頂牙白絨巾, 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褐子道袍,說道:
“源兒,我是你的公公。你聽我說話:你的爹爹與你掙了這樣家事,你不肯安分快
活,卻要胡做。沒要緊,卻領了一夥婆娘,男女混雜的,打甚麼圍?被鄉里笑話,
也還是小事,你卻惹下了一件天禍!雍山洞內那個狐姬,他修煉了一千多年,也盡
成了氣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第四五個有名的了。你起先見了他,不該便起一個
邪心,你既是與他有緣了,他指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還罷了,反把他一箭射死,
又剝了他的皮,叫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個鷂鷹使
翼拍打李成名臉的也是他。幸得你們父子俱正是興旺的時候,門神、宅神俱不放他
進來。適間你接我來家受供,那狐姬挾了他那張皮坐在馬台石上,他見我來,將你
殺害他的原委備細對我告訴,說你若不是動了邪心,與他留戀,他自然遠避開去,
你卻哄他到跟前,殺害他的性命。他說明早必定出門,他要且先行報復,待你運退
時節,合夥了你著己的人,方取你去扺命。又說道:你媳婦計氏雖然不賢惠,倒也
還是個正經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夫,只因你不疼愛他,嘗將他
欺賤,所以轉世他來報你。但他只有欺凌丈夫這件不好,除此別的都也還是好人。
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壞你的門風,敗你的家事,照舊報完了這幾年冤孽,也就好合好
散了。你如今卻又不恕。你前世難為他,他卻不曾難為你,他今世難為你,你卻更
是難為他,只怕冤冤相報,無有了期了!你聽公公說,明日切不可出門,家中且躲
避兩個月,跟了你爹娘都往北京去罷,或可避得災過。若起身時,將莊上那本硃砂
印的梵字《金剛經》取在身邊。那狐姬說道,要到你莊上放火,因有這本經在莊,
前後有許多神將護衛,所以無處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婦三世前是他同會上人,恐
怕又驚嚇了計氏。這等看起來,他必是怕那《金剛經》的。”臨行,卻將珍哥頭上
拍了一下,說道:“何物淫妖,致我子孫人亡家破!”

        晁大舍即時驚醒,方知是個異夢。珍哥亦從夢中魘叫醒來,覺得在太陽邊煞實
疼痛。聽了更鼓,正打五更四點。晁大舍一面起來穿衣,一面合珍哥說:“咱前日
那個狐狸,不該把他射死。我適纔做了個夢,甚是古怪。我過兩日對你告訴。”心
裡也就有幾分害怕,待要不出門去,又尋思道:“身上已復原了,若不出門,大新
正月裡,豈不悶死人麼?這夥親朋知我不出門,都來我家打攪,酒席小事,我也沒
有這些精神陪他。”左思右想,“還是出門,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洗完備,
更了衣,天地灶前燒了紙,家廟裡磕了頭,天也就東方發亮了。只見珍哥還在床上
害頭疼,起不來,身上增寒發熱的。晁大舍說道:“你既頭疼,慢些起來罷。我出
動到廟裡磕個頭,再到縣衙裡遞個帖,我且回家。咱大家吃了飯,我再出去拜客不
遲。”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紅大樹梅楊段道袍,戴了五十五兩買的一頂新貂鼠帽套。
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紅紗燈,一個家人夾了氈條,兩個家人拿了拜匣,又有三四個散
手跟的,前呼後擁,走出大門前。上得馬台石上,正要上馬,通象是有人從馬台石
上著力推倒在地。那頭正在石邊,幸得帽套毛厚,止將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塊,頭目
磕腫,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才抬進家來,與他脫了衣裳,摘了巾幘,
在珍哥對床上睡下。方信夜間做夢是真,狐精報冤是實,也就著實害怕。珍哥又頭
疼得叫苦連天。一個在上面床上,一個在窗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不住。

        過了元旦,初二早辰,只得又去請楊古月來看病。楊古月來到房內,笑說道:
“二位害相思病哩!為甚麼才子佳人一齊不好?”一邊坐下,敘說了幾句節間的閒
話。晁大舍告訴了昨早上馬被跌的根原,又說:“珍哥除夕三更方睡,五更夢中魘
省,便覺頭疼,身上發熱,初一日也都不曾起來。”楊古月回說:“你兩個的病,
我連脈也不消看,猜就猜著八九分:都是大家人家,年下事忙,勞苦著了;大官人
睡的又晚,起又早,一定又吃了酒多。”又將嘴對了晁大舍的耳朵慢慢說道:“又
辭了辭舊歲,所以頭眩眼花,上了上馬,就跌著了。”一面說,一面把椅子掇到晁
大舍床邊,將兩隻手都診視過了,說道:“方才說的一點不差!”又叫丫頭將椅子
掇到珍哥炕邊。

        丫頭將炕邊帳子揭起半邊,持在鉤上。珍哥故妝模樣,將被蒙蓋了頭。楊太醫
道:“先伸出右手來。”看畢,又說著:“伸出左手來。”又按了一會,乘那丫頭
轉了轉面,著實將珍哥的手腕扭了一把。珍哥忍痛不敢做聲,也即就勢將楊古月的
手挖了兩道白皮。楊古月自己掇轉椅子,說道:“是勞碌著了些,又帶些外感。”
叫人跟去取藥,辭了晁大舍。家人引出廳上,吃了一大杯茶。晁大舍封了一兩藥金,
差了一個家人晁奉山跟去。

        須臾,取藥回來,養娘刷洗了兩個藥銚,記了分明,在一個火盆上將藥煎中。
晁大舍的藥脫不了還是“十全大補湯”;且原無別的症候,不過是跌了一交,藥吃
下去倒也相安。珍哥的藥是“羌活補中湯”,吃下去,也出了些汗,至午後,熱也
漸漸退了,只是那頭更覺疼得緊。晁奉山媳婦說道:“我去尋本祟書來,咱與珍姨
送送,情管就好了。”一邊說,一邊叫人往真武廟陳道士家藉了一本祟書來到,查
看三十日系“灶神不樂, 黃錢紙五張、 茶酒糕餅,送至灶下,吉”。晁大舍道:
“不是三十日。醒了才覺頭疼,已是五更四點,是初一日子。你查初一日看。”初
一日上面寫道系“觸怒家親,鬼在家堂正面坐,至誠悔過,禱告,吉”。晁大舍忽
然想起夢中公公臨去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醒轉就覺頭疼,祟書上說觸怒
家親,這分明是公公計較他,分付晁奉山媳婦道:“你不必等夜晚,如今就到家堂
內老爺爺面前著實與他禱告一禱告,說道放他好了,著他親自再去謝罪。”

        晁奉山媳婦平素是個能言快語的老婆,走到家堂內晁太公神主面前,一膝跪下,
磕了四個頭,祝贊道:“新年新節,請你老人家來受供養,你老人家倒不凡百保佑,
合人一般見識,拿的人頭疼發熱。總然就是衝撞了你老人家,你也該大人不見小人
的過。你就不看他,也該看你孫子的分上。你拿的他害不好,你孫子還道吃得下飯
去哩?”說罷,回到家來。煞也古怪,珍哥的頭也就漸漸不疼了。只是晁大舍的半
邊臉合左目,愈覺腫起,脹痛得緊,左半邊身子疼的翻不得身。

        次初三日,又差人去與楊古月說了,取藥。楊古月掛著珍哥,藉口說道:“還
得我自己去看看,方好加減藥味。”即使人備了馬,即同晁家家人來到廳上坐下。
家人走到後面,將楊古月要來自己看脈的情節說知。晁大舍這個渾帳無緒官人,不
說你家裡有一塊大大的磁石,那針自然吸得攏來,卻說:“楊古月真真合咱相厚,
不憚奔馳,必定要來自己親看。”一面收拾請進。

        那日珍哥已是痊好了,梳畢頭,穿了徹底新衣,天地前叩了首。剛剛磕完,楊
古月恰好進內,珍哥避入東間,也被楊古月撞見了一半。楊古月看完了脈,辭了出
房,仍經窗前走過,珍哥依舊在窗孔邊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那楊古
月也依舊忍著笑,指著一只金絲哈巴,問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裡幾時尋得這等
一只乖狗,得空就來咬人?”出到廳上,待茶、封藥金、跟去取藥,不必絮煩細說。

        珍哥走到房內說道:“請他進來,可也合人說聲,冒冒失失的就進來了!我正
在天地上磕完了頭,我黑了眼,看不上他,還被他撞見了。”晁大舍取笑道:“你
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龜頭散’!”珍哥把晁大舍拔地瞅了一眼,罵道:
“這是那裡的臭聲!”晁大舍笑道:“這是尹平陽書房內梨花軒里的臭聲。”珍哥
被晁大舍說了個頭正,也就笑了一笑,不做聲,隨叫丫頭在晁大舍床面前安了桌子。

        珍哥與晁大舍吃了飯,說道:“你自己睡著,我到家堂內與老公公磕個頭,謝
謝前日保佑。”晁大舍說:“說得有理。著幾個媳婦子跟了你去。”珍哥跨進家堂
門內,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剛剛跪倒,不曾磕下頭去,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了聲,
往外就跑。那門檻上又將白秋羅連裙掛住,將珍哥著實絆了一交,將一只裹腳面高
底紅段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嚇的面無人色,做聲不出。跟去的幾個養娘,鞋也不敢
拾取,扶了珍哥,飛也似奔到房內。把晁大舍唬了一驚。

        坐了半日,方才說得話出,才知道鞋都跌吊了。一面叫了小宦童前去尋鞋,一
面告訴說道:“我剛才跪倒,正待磕下頭去,只見上面坐著一個戴紫絨方巾,穿絨
褐襖子,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咳嗽了一聲,唬得我起來就跑,門邊又象有人扯
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舍說道:“這就是咱們的公公。如何這等靈聖?前日公公
明明白白來託夢與我,夢中的言語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門,說有仇家
報復。臨行將你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你魘醒轉來就害頭疼。怎便這等有顯應
得緊!夢中還有許多話說。這等看起來,都該一一遵守才是。”隨先使家人到家堂
內燒紙謝罪,許願心。

        珍哥雖還不曾再病,新節間也甚是少魂沒識的,不大精采。晁太公雖然是家親
顯聖,也畢竟那晁大舍將近時衰運退,其鬼未免有靈。又過了兩日,晁大舍跌腫的
面目略略有些消動,身上也略略也可以番轉,只是春和好景,富貴大官人病在床上,
“瘸和尚登寶,能說不能行了。”

        說分兩頭。卻說計氏在後院領了幾個原使的丫環,幾個舊日的養娘,自己孤伶
仃獨處。到了年節,計氏又不下氣問晁大舍去要東西,晁大舍亦不曾送一些過年的
物件到計氏後邊真是一無所有。這些婢女婆娘見了前邊珍哥院內萬分熱鬧,後邊計
氏一夥主僕連個饃饃皮、扁食邊夢也不曾夢見,哭喪著個臉,墩葫蘆,摔馬杓,長
籲短氣,彼此埋怨,說道:“這也是為奴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場!大年下,就是叫化
子也討人家個饃饃嘗嘗,也討個低錢來帶帶歲!咱就跟著這們樣失氣的主子,咱可
是‘八十歲媽媽嫁人家,卻是圖生圖長!’”又有的說道:“誰教你前生不去磨磚,
今生又不肯積福?那前邊伺候珍姨的人們,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麼伴他?”高
聲朗誦,也都不怕計氏聽見。計氏也只妝耳聾,又是生氣,又是悲傷。

        正值計老頭領了兒子計疤拉,初七日來與計氏拜節。走到計氏院內,只見清鍋
冷灶,一物也無。女兒淚眼愁眉,養娘婢女,拌唇撅嘴,大眼看小眼,說了幾句淡
話,空茶也拿不出一鐘。老計長籲了一口氣,說道:“誰知他家富貴了,你倒過起
這們日子來了!你合他賭甚麼氣?你也還有衣裳首飾,拿出件來變換了也過過年下。
你還指望有甚麼出氣的老子,有甚麼成頭的兄弟哩!”計氏笑了一笑,說道:“誰
家的好老婆損折了衣裳首飾換嘴吃!”計老頭父子起身作別,說道:“你耐心苦過,
只怕他姐夫一時間回過心來,您還過好日子。”說著,計老頭也就哭了。計氏說道:
“你爺兒們放心去。我過的去往前過;如過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來告訴
告訴?死也死個明白!”說完,送出計老頭去了。

        正是前倨後恭,人還好過。晁大舍一向將計氏當菩薩般看待,托在手裡,恐怕
倒了;噙在口裡,恐怕化了;說待打,恐怕閃了計氏的手,直條條的儻下;說聲罵,
恐怕走去了,氣著計氏,必定釘子釘住的一般站得住,等的罵完了才去。如今番過
天來,倒象似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兒一般,不惟沒一些懼怕,反倒千勢百樣,倒把個
活菩薩作賤起來。總然木偶,也難怪他著惱。誰知計氏送了計老頭出去,回到房中,
思量起晁大舍下得這般薄倖,這些婆娘、妮子們又這等炎涼,按不住放聲哭出一個
“汨羅江暗帶巴山虎”來,哭說道:老天!老天!你低下些頭來,聽我禱告:縱著那
眾生負義忘恩,你老人家就沒些顯報!由著人將玎當響的好人作賤成酆都餓鬼,把一
個萬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顯靈神道!俺每日燒好香為你公平來也,誰知你老人家
也合世人般,偏向著那強盜!罷了!俺明知多大些本事兒,便待要出得他們的圈套!
罷了!狠一狠,死向黃泉,合他到閻王跟前分個青紅白皂!

        計氏哭到痛處,未免得聲也高了。晁大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說道:“這大新
正月裡,是誰這們哭!清門靜戶,也要個吉利,不省他娘那臭扶事!叫人替我查去!”
珍哥說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戲’。從頭裡就‘號啕痛’了,怕你心焦,我
沒做聲。數黃道黑,脫不了只多著我!你不如把我打發了,你老婆還是老婆,漢子
還是漢子。卻是為我一個,大新正月裡叫人惡口涼舌的咒你!”

        這話分明是要激惱晁大舍要與計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大舍說道:“沒帳!叫
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頭後邊說去,“你說:大新正
月裡,省事著些!俺爺還病著沒起來哩!等俺爺死了再哭不遲!”丫頭與計氏說了。
計氏罵道:“沒的私窠子浪聲!各家門,各家戶,你倒也‘曹州兵備’!你那裡過
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節下;我在這地獄裡,沒有甚麼新年節到的!趁著他沒死,
我哭幾聲,人知道是我訴冤;等他死了才哭,人不知道只說是哭他哩!”故意的妝
著哭,直著脖子大叫喚了幾聲。

        丫頭回去一一學了,晁大舍笑了兩聲,珍哥紅著臉說道:“打是疼,罵是愛,
極該笑!”瞅丫頭一眼,罵道:“涎眉鄧眼,沒志氣的東西!沒有下唇,就不該攬
著簫吹!”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罷!初一五更裡,公公托的夢不好,說
咱過的日子也還仗賴著他的點福分哩!”珍哥把自己右手在鼻子間從下往上一推,
咄的一聲,又隨即嘔了一口,說道:“這可是西門慶家潘金蓮說的,‘三條腿的蟾
希罕,兩條腿的騷扶老婆要千取萬。’倒仗賴他過日子哩!”

        晁大舍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間,一來跌的那臉目腫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不甚疼
苦,將就也漸好了,對珍哥說道:“今日是上燈的日子,我扎掙著起去,叫他們掛
上燈,你叫媳婦子看下攢盒,咱看燈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一個家沒顏落色的。”
珍哥也滿口攛掇。晁大舍勉強穿衣起來,沒梳頭,將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頂浩然
巾,頭上也還覺得暈暈的。各處掛停當了燈,收拾了坐起,從炕房內抬出來兩盆梅
花,兩盆迎春,擺在臥房明間上面,晚間要與珍哥吃酒。一連三日。到了十六日晚
上,各處俱點上了燈,說道:“一個算命的星士前來投我,見在對門禹明吾家住下
了,我還沒得與他相會。你叫人收拾一副齊整些的攢盒,拿兩大尊酒,一盒子點心,
一盒雜色果子,且先送與他過節。珍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來的正好,我
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實實的,你也該算算,看太歲在那方坐,你好躲著些兒。”
一面鬥著嘴,一面把盒子交付家人晁住。

        晁大舍也隨後跟了晁住出來,密密的分付說道:“你將這盒酒等物送到後邊奶
奶那裡,你說:‘珍姨叫我送來與奶奶過節的。’你送下,來到前邊,卻說是送到
對門禹家住的星士了,休合珍姨說往後邊去。”晁住說:“小人知道。”端了三個
盒子,提了兩尊酒,送到計氏後邊。晁住說道:“珍姨叫小人送這盒酒點心來與奶
奶過節。”計氏徹耳通紅的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踏著我的地,
佔著我的漢子, 倒賞我東西過節! 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麼?”養娘丫頭說道:
“他好意送了來,你不收他的,教他不羞麼?”計氏道:“你們沒的臭聲!他不羞,
你們替他羞罷!”說晁住道:“你與我快快的拿出去,別要惹我沒那好的!”攆出
晁住去了,計氏自己將腰門撲剌的一聲關了。

        晁住拿了盒子回晁大舍話道:“那個星士往外縣裡去了,沒人收。”晁大舍走
出中門外邊,晁住將計氏的話一一對晁大舍學了。晁大舍笑了一笑,沒言語。不意
其中詳細都被一個丫頭聽見了, 盡情學與珍哥知道。 珍哥不聽見便罷,聽見了,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碰頭撒潑,叫一會,罵一會,說道:“濃包忘八!
渾帳烏龜!一身怎當二役?你既心裡舍不了你娘,就不該又尋我!你待要怎麼孝順,
你去孝順就是了!我又並沒曾將豬毛繩捆住了你,你為甚麼這們妝喬布跳的?那怕
你送一千個攢盒,一萬個饃饃,你就待把我送了人,我也攔不住你!又是甚麼算命
的星士哩道士哩哄我,叫他淫的歪的罵我這們一頓!我自頭年裡進的晁家門來,頭
頂的就是這天,腳踏的就是這地,守著的就是這個漢子!沒聽的說是你的天,是你
的地,是你的漢子!”千沒廉恥,萬沒廉恥,潑撒的不住。晁大舍那時光景,通像
任伯高在玉門關與班仲升交代一般,左陪禮,右服罪,口口說道:“我也只願你兩
家和美的意思,難道我還有甚麼向他的心不成?”嚷鬧到二更天氣,燈也沒點得成,
家堂上香也不曾燒得,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

        晁大舍剛剛睡去,只見那初一日五更裡那個老兒拄了根枴杖,又走進房來,將
晁大舍床上帳用杖挑起一扇,掛在鉤上,說道:“晁源孫兒,你不聽老人言,定有
恓惶處。那日我這樣囑咐了你,你不依我說,定要出去。若不是我攔護得緊,他要
一交跌死你哩!總然你的命還不該死,也要半年一年活受。你那冤家伺候得你甚緊,
你家裡這個妖貨又甚是作孽,孫媳婦計氏又起了不善的念頭,你若不急急往北京去
投奔爹娘跟前躲避,我明日又要去了,沒人搭救你,苦也!你若去時,千萬要把那
本《金剛經》自己佩在身上,方可前進,切莫忘記了!”又將珍哥炕上帳子挑起,
舉起杖來就要劈頭打下,一面說道:“這等潑惡!你日間是甚麼狠毒心腸!”隨又
縮住了手,道:“罷!罷!又只苦了我的孫兒!”

        那珍哥從夢中分明還是前日家堂上坐的那個太公,舉起杖來要打,從夢中驚醒,
揭起被,跳下炕來,精赤著身子,往晁源被裡只一鑽,連聲說道:“唬死我了!”
晁源也從夢中大叫道:“公公!你莫走,好在家中護我!”兩人也不使性了,摟做
一塊,都出了一身冷汗,齊說夢中之事。晁源說道:“公公兩次託夢,甚是分明。
若不依了公公,必定就是禍事。我們連忙收拾往爹娘任裡去。只是爹娘見在華亭,
公公屢次說北去,這又令我不省。我從明日起也不再往外邊行走,叫人往莊上取了
《金剛經》來,打點行李,先擇起身南去。”正是:鬼神自有先知,禍福臨期自見。

第四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慾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
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
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
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
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
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
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
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
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
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
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
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
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
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
“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
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
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
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
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
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
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
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
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
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
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里張念東、翰林祁大復
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
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
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
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
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
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
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
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
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
‘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
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
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
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
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
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
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
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
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
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
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
“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
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
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
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
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
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
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
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
“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
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
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
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
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
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准?”晁大舍
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
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
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
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
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
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
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
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
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
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
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
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
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
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
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
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
“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
“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
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
“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
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
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
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
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
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採,自己又過來
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
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
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
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
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
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
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
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
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
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
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
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
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
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
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
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
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
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
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
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  瞎
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生,豈
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個楊古月
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的,豈是你
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全大補湯’一
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只是正著。”
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弟,只是消食清
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貧賤的人,只是開
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珍哥的小產,也是一
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
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
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
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
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
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
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
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
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
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
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舖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
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
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
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
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
“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
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
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
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
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雇覓四個人連床抬了他去。”丫頭說道:
“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
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吊在井裡,
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
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
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
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
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
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
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
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
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
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
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幹,一碗暴醃肉,一
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
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
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
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餵
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
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
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
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
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
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
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
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
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
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
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
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
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
“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
“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
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
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
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
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
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
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
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
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
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
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
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
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
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
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
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
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
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
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 達 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
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
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 扶起來,坐
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
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
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
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
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
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
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
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
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
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
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
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明府行賄典方州 戲子恃權驅吏部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勝如優孟暗登場。
    催科勒耗苛於虎,課贖徵鍰狠似狼。戒石當前全不顧,爰書議後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歿。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
    天理豈能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牆。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
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慾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只
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抬了一沙壇好酒,五鬥大米,差李成名押
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
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作謝,
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 七八個騾夫, 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
“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眾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
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
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
叫他另去攬腳。咱到臨時另雇。”家人傳到外邊,眾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
興旺時候,許人來雇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
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
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
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雇頭口,這三兩銀也
不要算在裡面。又叫宅裡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裡,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
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
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裡考了滿,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覆命,每次保薦
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
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
逐日擺酒請鄉宦、 請舉人、 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瞭高台唱
《目蓮救母記》與眾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
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
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
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
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
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
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
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
的事體,遲升早升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倒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
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裡幹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
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
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
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藉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麼門路?”梁生
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裏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
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
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
難了。”

        議定,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
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裡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
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砲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
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
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
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裡來,極是穩當。”
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
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
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
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
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
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
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
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倒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為民削奪,差不多就廷杖,就是要
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
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
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梁
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
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
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
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
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裡,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
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
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雇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
“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藉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
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樑生當面進過,
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
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
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
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製巡撫
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
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
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
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
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
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
外婆死久了,房中只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幹升的
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
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
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
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
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倒也乾淨,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
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
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
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
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
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
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
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
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
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裡的書辦,或是
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
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纔來?行李來得久了。
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
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
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
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
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
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
今日晚了,明日朝裡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
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
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
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
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
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
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
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
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
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
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
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
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
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
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系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
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
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
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
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
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
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
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
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
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
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
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
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
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
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
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
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    在家也是閒。’”
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
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
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
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
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
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
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
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
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
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
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
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
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
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
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
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
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
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
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
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
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
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
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
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
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
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
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
擁擠的人盡數闢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
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
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
“叫他進里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
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
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
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
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
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裡鑽刺的
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
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
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
燈,鋪氈結綵,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
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
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
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
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
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
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
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
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
“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
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裡說說罷了,也問
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
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    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
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
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
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裡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
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
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
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覆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
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
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第四
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慾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
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
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
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
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
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
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
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
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
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
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
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
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
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
“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
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
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
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
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
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
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
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
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
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
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里張念東、翰林祁大復
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
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
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
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
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
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
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
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
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
‘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
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
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
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
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
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
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
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
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
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
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
“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
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
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
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
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
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
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
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
“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
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
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
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
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
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准?”晁大舍
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
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
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
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
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
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
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
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
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
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
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
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
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
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
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
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
“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
“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
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
“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
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
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
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
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
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採,自己又過來
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
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
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
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
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
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
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
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
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
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
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
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
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
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
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
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
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
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
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
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
瞎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
生,豈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
個楊古月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
的,豈是你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
全大補湯’一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
只是正著。”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
弟,只是消食清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
貧賤的人,只是開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
珍哥的小產,也是一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
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
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
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
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
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
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
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
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
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
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舖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
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
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
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
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
“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
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
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
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
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雇覓四個人連床抬了他去。”丫頭說道:
“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
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吊在井裡,
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
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
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
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
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
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
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
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
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
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
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幹,一碗暴醃肉,一
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
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
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
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餵
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
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
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
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
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
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
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
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
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
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
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
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
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
“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
“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
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
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
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
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
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
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
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
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
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
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
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
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
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
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
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
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
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
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 達 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
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
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 扶起來,坐
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
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
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
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
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
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
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
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
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
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
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
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納粟

    有錢莫棄糟糠妻,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
    休羨豔姬顏色美,防閑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只會貼天飛。

    右調《臨江仙》

    痴人愛野雞,野雞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
    家雞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
    野雞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雞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的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
在京攪纏,辭謝了蘇綿衣,雇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
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裡去燒香。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喧嚷。晁大舍方
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
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勝喜歡,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託夢叫我往北去投
奔爹娘!我想爹娘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晁大舍
出去,見了報喜眾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眾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
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眾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歡
喜,打發散了。眾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裡,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
寺內安歇,也發付的眾人心滿意足。打疊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只
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兌了一千兩銀子與
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裡眾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倒也還成了禮數。那華亭兩
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壇的光景。那兩學也
並不見舉甚麼帳詞, 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 的舊規。那些鄉紳們說道:
“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
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為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彩亭,尋
雙靴,也叫我們眾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
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也,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
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壇的,也有只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帶咒罵的。

        這晁大尹去後,倒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
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裡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
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
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
他鄉,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
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
詫異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舍,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
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
到船上。”又說:“公公託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
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幹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捨棄舍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
住的有家人來往,那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
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隨即收拾了鋪蓋,雇了八名轎夫,坐了
前晌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
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娘,說不了家長裡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
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舍與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
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嘆了一回,開了船向
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
上不題。

        晁大舍回到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娘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歡喜,要即時搬你
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舍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雇騾子,
雇轎夫,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
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後
邊去了,口裡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
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舍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
聲不出。晁大舍道:“丟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
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
大轎來。珍哥方才歡喜。晁大舍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
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臉上噦一口,道:
“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累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
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
到了北京。誰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編得爹娘允了,
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
煤米等物,停停噹噹,將珍哥留住裡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
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才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
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帳,說道:“家
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丟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
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裡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
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來。晁大舍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
買些甚麼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
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舍道:“這麼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
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
屁股也吊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
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不出
來了,那時才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到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
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
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
膛色的一個胖壯小夥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舍喜他
伶俐,凡百托他,一向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
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鬥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
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
夥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
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
昏大官人就象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迴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
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狠命苦掙了
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胡同買了甘帖
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
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麼上舍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
果然依了他,部裡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聲。又援引京官事例,
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
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
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圓領,系了丈把長天青絛子,粉底皁靴,夾
在隊裡,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宮牆,自覺真惶愧!
    剛入大成宮,孔孟都迴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監為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
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
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裡“宿監”,
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
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復老爺,我爽利
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裡以至肚中,無一不
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
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
只出不起價錢。晁大舍也著人撥開了眾人,才入裡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
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幾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
桌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墊,墊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
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
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
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才赦了他性
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捎到中華,罰他與凡人餵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
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
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側著耳朵聽,真真是象念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
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念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
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
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
多銀子?可有甚麼好處?”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麼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
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
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裡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
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急的幹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為希罕。若有人
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麼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
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迭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幹生氣罷了。昨日翰林
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狸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裡兩個有名
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狸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
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
可是那符動彈。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狸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
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裡經
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狸精不曉
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像,死在當場。那
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狸剝了皮,硝的熟,
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

        眾人倒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
賣貓人繃著臉說道:“怎麼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
對的話。”晁大舍聽見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
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
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熱氣的,圖賣涼姜哩!年下來人,該人許多帳,全靠著這個貓。
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藉了一半添
上,才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賺三四個銀就
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已二百九十兩罷。”晁大舍道:“瞎話!成
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兌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
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裡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抽一起來!”晁大
舍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著急,
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著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舍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裡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
襯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圓成著,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晁大舍從扶手內拿
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
們尋個去處兌兌去。”那個圓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
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一家拿著獵,一家拿著銀子,
歡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
弟子不是一萬分著急,也不肯舍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照顧
了罷。我也是年下著急,要打發人家帳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
裡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
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
真的與人言無異。晁大舍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麼人世間
有這們希奇物件!”晁大舍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
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
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裡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
不了是皇城裏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群,也就帶出三四個來。
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捎了家裡頑去。”晁大舍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
那人不肯賣。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
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著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
晁大舍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
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
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

        一邊交割了,晁大舍上了馬,家人們都雇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
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採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
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著兩件活寶貝不看,
拿著那兩個珠子擺劃!”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
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裡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
“咄,你見什麼來!”晁大舍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
有十五六斤沉麼?”珍哥道:“你見甚麼來!北京城里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
不知多少哩! ” 晁大舍道:“咱那裡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
“他怎麼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舍道:“鸚哥,你說話與奶奶聽,我與你豆子
吃。”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
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
珍哥看著晁大舍大笑道:“我的傻哥兒!吃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麼?”
晁大舍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
買?”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麼?留著這幾錢銀子,
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丟了錢!”晁大舍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
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
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
……”就縮住了口沒罵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
錠元寶買的。”

        珍哥道:“你爺兒們不知搗的是那裡鬼!”晁住道:“沒的這貓也著人哄不成?
咱這裡的貓,從幾時有紅的來?從幾時會念經來?”珍哥道:“紅的!還有綠的、
藍的、青的、紫的哩!脫不了是顏色染的,沒的是天生的不成?”晁大舍道:“我
的強娘娘!知不到什麼,少要梆梆!你拿指頭瞧著唾沫,捻捻試試,看落色不落色?”
珍哥道:“誰家茜草茜的也會落色來?沒的氈條、羯子、纓子都落色罷?”晁大舍
道:“瞎話!一個活東西,怎麼茜?”珍哥道:“人家老頭子拿著烏鬚,沒的是死
了才烏?你曾見俺家裡那個白獅貓來?原起不是個紅貓來,比這還紅的鮮明哩!”
晁大舍道:“如今怎麼就白了?”珍哥道:“到春裡退了毛就白了。”晁大舍掙了
一會,望著晁住道:“咱別要吃了他的虧!”又道:“只是會念經,沒的不蹺蹊?”
珍哥道:“你叫他念卷經咱聽。”晁大舍向他脖子下撓了幾撓,那貓瞇風著眼,呼
盧呼盧的起來。晁大舍喜的道:“你聽!你聽!念的真真的‘觀自在菩薩’!‘觀
自在菩薩’!珍哥道:“我也沒有那好笑的。這經誰家的貓不會念?丫頭,你拿咱
家小玳瑁來!”丫頭將一個玳瑁貓捧到。珍哥摟在懷裡,也替他脖子底下撓了幾把,
那玳瑁也瞇風了眼,也念起“觀自在菩薩”來了。珍哥道:“你聽!你那貓值五十
兩,我這小玳瑁就值六十兩!脫不了貓都是這等打呼盧,就是念經不念經哩?!北
京城不著這們傻孩子,叫那光棍餓殺罷!”與了晁大舍個閉氣,晁住也沒顏落色的
走得去了。

        晁大舍說:“脫不了也沒使了咱的錢,咱開爹的帳,說這貓常能避鼠,留著當
個尋常貓養活,叫他拿老鼠。”叫丫頭撾了些綠豆,放在鸚哥罐裡。鸚哥見了丫頭
撾著豆子,飛著連聲叫喚“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好鸚哥!極會說話!”
又叫丫頭將貓籠內紅漆幾桌合那泥金《心經》取得出來,拌了一碗飯送到籠內。那
貓吃不了,還剩了一半在內。正是:貪夫再得兒孫好,天下應無悖出財!再聽下回
接道。

第七回 老夫人愛子納娼 大官人棄親避難

    拋子多年,路遠三千,倚閭人贏得衰顏。
    今才聚首,又為人牽。寸心懸,相撮合,免留連。
    昏辰未定,羽書猝至,猛烽煙陣鼓遙闐。
    說無官守,那管忠賢?杜鵑合伴,將野鶩,棄親還。

        右調《行香子》

        晁大舍與珍哥亂鬧了一會,丫頭在裡間,將小矮桌安在熱炕上,擺上飯來正吃
著。一個丫頭慌張張跑來,說道:“好幾個老鼠巴著那紅貓的籠子偷飯吃哩!”晁
大舍道:“瞎話!那貓怎麼樣?”丫頭道:“那貓不怎麼樣,塌趿著眼睡覺。”珍
哥道:“腳底下老鼠,佛貓不計較。若是十裡遠的老鼠就死了!”又笑著道:“我
當時也拿著這紅貓當天生的來!那前年到了蔣皇親家,就是看見了俺那個白獅貓跑
了來,映著日頭,就是血點般紅,希詫的極了!蔣太太笑道:‘你希詫這紅貓哩?’
蔣太太也哄我,說是外國進的,我可不就信了。後來見了他家姨們,我悄悄的問他。
那姨們說:‘太太哄你哩!是茜的顏色。你不信,往後頭亭子看去,一大群哩!’
那周姨說:‘你到我後來看來。’及至走到亭子上,可不一大群?夠十二三個,紅
的,綠的,天監的,月白的,紫的,映著日頭怪好看。我說:‘周姨,你己我個紅
的頑。’周姨說:‘你等爺出來時,我替你要一個。’正說著,蔣皇親來了。周姨
說:‘珍哥待問爺討個紅貓頑哩。’蔣皇親說:‘這是甚麼賤物兒?己他個!一二
千兩銀子東西己人!叫他唱二萬出戲我看了,己他一個。’教我說:‘不己罷,我
買了二分銀子茜草,買個白貓茜不的?’蔣皇親望著周姨笑問道:‘是你合他說來?’
周姨道:‘我閒的慌!合他說!’望著我擠眼道:‘你待真個要,你就謝了爺罷!’
我磕了個頭,拿著個紅的往外就走。蔣太太還問,說:‘你待怎麼?拿著貓飛跑的。’
我說:‘是俺爺賞的。’拿到外頭,叫挑箱的送了家來。人見了的,可不也都希詫
的慌!到了年時三四月裡,退了毛,換了個白獅子貓。頭年裡蔣皇親見了我,還說:
“你拿的我紅貓哩?’我說:‘合人家搭換了個白貓來了。’說起那鸚哥來,這也
是我經過的。花店裡使了三錢銀子買了一個,嘴還沒大退紅哩,掛在我住的屋簷底
下,每日客來,聽著人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他每日聽那聽的,
他就會說了。但見個人來,他叫喚在頭裡:‘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
每日說的是這個。那日劉海齋到,他又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
把個劉海齋喜的極了,只是纏著問我要。我又不己他。他說:‘把我那黑叫驢合你
換罷。’我說:‘你還搭上些甚麼?’他說:‘我再添上匹生紗罷。’我合他換了。
他拿回去,掛在他住房簷下。那日他舅子來家,那鸚哥看見就叫喚:‘丫頭,姐姐
要水哩,姐夫要下房。’躁的他婆子通紅的臉,越吆喝,他越叫喚。劉海齋來到,
他婆子說:‘快把恁答拿到吊遠子去!可惡多著哩!’劉海齋叫人掛在客位簷下去。
那日該他家司會,見個人來,叫說一陣,惹的那些人呱呱的笑。劉海齋遣人送來己
我,還要那驢哩。說生紗送我穿罷。我說:‘那驢賣錢使了。’沒己他。”晁大舍
道:“那鸚哥哩?”珍哥道:“那日我沒來家,黑夜沒人收進房來,已是凍的死了。
楊古月說:‘身上還溫溫,待我治他一治。’煎了一酒鐘九味羌活湯灌下去,拿了
箇舊首帕包著,丟在炕上去,也沒理論他。到日頭西,只見首帕動彈,解開,還醒
過來了。還待了好幾個月,楊古月家熬膏藥,嗆殺了。”說著,吃完了飯,收拾了
傢伙。

        卻說晁老指望晁大舍過了二十五廟上,二十六就可回到任內,不想過了二十七
還不見到,對著夫人說道:“源兒京中不知幹的什麼勾當,到了今日二十七,這時
節多應又不來了!休被人拿訛頭,不是頑的!”晁夫人長籲了一口氣道:“別也沒
有甚麼該拿訛頭的事,我只風裡言風裡語的,一象家裡取了個唱的,如今通不理媳
婦兒,把媳婦兒一氣一個死。一似那唱的也來了,沒敢叫咱知道,在京住著哩。”
晁老道:“你聽誰說?”夫人道:“誰肯對咱說?這是媳婦子們背地插插,我綽見
點影兒。”晁老道:“有如此等事!咱那媳婦不是善茬兒,容他做這個?我信不過!”
晁夫人道:“你倒說的好!皇帝到利害,百姓到軟弱,那百姓反了,皇帝也就沒法
兒了!”晁老道:“若果真如此,一發接到衙門罷了,叫他外邊住著做甚?”夫人
道:“你自家算計。只是叫媳婦怪咱。”晁老道:“這也顧不的,叫人己他收拾去
處,明日使人接他去。”次日早,差了晁鳳持了一封書,又拿了一百兩銀子,急往
京中。那書寫道:暮年一子,又在天涯,極欲汝朝夕承歡,以娛兩人晚景。京城何
事?年近歲除,尚復留戀?聞汝來時,帶有側室,何不早使我知?僑寓於外,以致
汝有兩顧之苦。今遣人迎汝並汝側室,速來任所同住,我不汝咎也。恐有雜費,寄
去銀一百兩,驗收。晁鳳先著回報。父字與源兒。

        晁鳳持了書物,騎了一匹官馬進京,尋到晁大舍行館,適值不曾關門。晁鳳一
直走將進去,恰好撞見珍哥穿著油綠雲段綿襖、天藍段背心、大紅段褲,也不曾穿
裙,與晁住娘子在院子裡踢毽子頑。看見晁鳳,飛也似跑進屋裡去了。晁大舍恰好
從後層房出來,晁鳳磕了個頭。晁大舍道:“我正要起身回任上去,你卻又來做甚?”
晁鳳說:“因等大爺不回,老爺叫小人來接大爺合珍姨同去。”晁大舍悄聲問道:
“老爺奶奶是怎麼知道有了珍姨?是那個說的?”晁鳳道:“小人也不曉得老爺奶
奶是怎樣得知的,只今早差了小人來接,說叫大爺即日回去,叫小人先走一步回話。
有老爺的書,還有兩封銀子。”一面交上。

        晁大舍拆看了書,見書上寫得甚是關情,卻也有幾分自己過意不去。一面叫快
些收拾酒飯與晁鳳吃,好叫他先去回話。算計收拾雇夫馬,要同珍哥次早起身往通
州去。晁鳳吃了飯,賞了他三百錢。回了晁老的一封書,寫道:兒源上稟:兒幹的
不成人事,豈可叫爹娘知道?今爹娘既不計較,明日即同小媳婦拜見爹娘乎。但兒
不在後邊住也,要在東院書房住也,可速叫人掃乎?銀一百兩收訖之。兒源上復。

        晁鳳本日掌燈時候回到衙門,回了老晁公母兩個的話,說晁大舍同新取的那位
姨明日就來,叫收拾東院的書房住。晁奶奶道:“你見那新姨來不曾?”晁鳳道:
“小人進去,那新姨叉著褲,正合晁住媳婦子踢毽兒,看見小人,往屋裡跑進去了。”
奶奶問道:“你見他是怎麼個人才?”晁鳳道:“那人奶奶見過了,就是那女戲班
裡妝正旦的小珍哥。”晁奶奶問道:“那班裡一大些老婆,我不記的是那一個。”
晁鳳道:“那日吉奶奶與奶奶送行,他沒妝紅娘?後來點雜戲,他又沒妝陳妙常麼?
奶奶還說他唱的好,偏賞他兩個汗巾,三錢銀子,他沒另謝奶奶的賞?”晁奶奶道:
“阿,原來就是他!倒也好個人兒!”

        老晁聽說,道:“苦也!苦也!原來是這個人!”晁奶奶道:“要是他,倒也
罷了。好個活動人兒!你一定也見他來?”老晁道:“我倒沒見他,聞他的名來。
你說是誰?這就是那一年接了個新舉人死在他身上的!樊庫吏包著他,那庫吏娘子
吊殺了,沒告狀麼?這豈是安靜的人?尋他做甚麼?”晁夫人道:“只怕進了咱家
門自然的好了。”老晁道:“慣就了的性兒,半日家怎麼改得過來?”晁夫人道:
“那人風流伶俐,怕怎麼的?”晁老道:“還要他扮戲哩,用著風流伶俐!嗔道媳
婦這們個主子都照不住他,被他降伏了!”又說:“快叫人收拾東書房。”連夜傳
裱背匠糊仰塵、糊窗戶,傳泥水匠收拾火炕,足足亂哄到次日日西。

        且說晁大舍見了父親的家書,也就急忙收拾,要同珍哥回到衙去。那珍哥慢條
斯理,怕見起身。晁住又甚是打攔頭雷,背地裡挑唆珍哥不要進往衙去,又對晁大
舍道:“衙內窄逼逼的個去處,添上這們些人,怎麼住的開?就是吃碗飯,也不方
便。依著我說,還是大爺自己去,過了年合燈節再來不遲。”晁大舍道:“說窄是
哄你珍姨的話,衙內寬綽多著哩。只怕東書房咱這些人去還住不了的房子。若吃飯
嫌不方便,咱另做著吃。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監裡的事還沒完,大爺還得在
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爺自己也孤恓。珍姨進去了,還指望出得來哩?”珍哥道:
“他說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罷。”晁大舍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大年
新節,爹娘不來接,咱也該去磕個頭兒。如今爹娘差了人,拿了銀子做盤纏,可推
說什麼不去?咱去住過了燈節,再和你來不遲。這房子也不消退與他,把一應傢伙
封鎖嚴密,叫看門的守著。”珍哥、晁住雖是心裡不願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

        次早,二十九日,兩乘大轎,許多騾馬,到了通州,進到衙內。珍哥下了轎,
穿著大紅通袖衫兒,白綾顧繡連裙,滿頭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婦居中坐定。晁
大舍先行過了禮。珍哥過去四雙八拜,磕了頭,遞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儀容
窈窕,輕盈三月楊花;性格聰明,透露九華蓮藕。總非褒姒臨凡,定是媚吳王的西
子;即不妲己轉世,亦應賺董卓的貂嬋。你若不信呵,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渠
渠是誰!

       老晁夫婦見了這們一個肘頭霍撒腦、渾身都動 的個小媳婦,喜的蹙著眉、沈
著臉、長吁短嘆,怪喜歡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婦夥著與了二兩拜錢,同珍哥送回
東院裡去了。珍哥覺得公婆不甚喜歡,也甚是沒趣。

        晁大舍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進京去,趕初三日開印,與監裡老師、蘇錦衣、
劉錦衣拜節。那時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裡當差,俱與晁舍似通家兄弟
般相處,也要先去拜。他隨撥了夫馬,起身進了京城,仍到舊宅內住下。晁大舍與
珍哥熱鬧慣了,不惟珍哥不在,連一些丫頭養娘都沒一個,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
監前把那個搭識的女人接了來,陪伴晁大舍住了幾日。晁大舍但是出外周旋,仍是
留晁住在家看守。到了初十,晁大舍買了禮物,做了兩套衣裳,打了四兩一副手釧,
封了八兩銀,將那個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掛花燈,放火砲,與珍哥
過了燈節。直到二月花朝以後,要到京完坐監的事,仍要去遊耍西山。揀了二月十
九日到京,仍把那監前的婦人接了來住。

        不料到了二月盡邊。那也先的邊報一日緊如一日。點城夫、編牌甲、搜奸細,
戶部措處糧餉,工部料理火器懸簾滾木、查理盔甲、鎣磨器械、修補城垣,吏、兵
二部派撥文武官員守門,戎政、軍門操練團營人馬,五城兵馬合宛、大兩縣靜街道、
做柵欄,也甚是戒嚴,城門早關晚啟。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孫的人,狠命
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指望仗賴著天子洪福,殺退了也先,要敘他的功,好封他兒
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群臣亂紛紛諫阻。

        晁大舍原不曾見過事體,又不曉得甚麼叫是忠孝,只見了這個光景,不要說起
君來,連那親也都不顧,唬得屁滾尿流,跑回下處,送回了監門首婦人,收拾了些
要緊的行李,城門上使了十數兩銀子,放了出去,望著通州,一溜風進到衙內,見
了爹娘,喘吁吁的就如曹操酒席上來報顏良的探子  般,話也說不俐亮,主意是要
棄了爹娘,卷了銀兩,帶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這個光景,還顧做甚麼官?
速急遞了告致仕文書。若不肯放行,也只有拚了有罪,棄官逃回罷了!”原來晁大
舍的意思,又不肯自己捨著身同爹娘在這裡,恐怕堵擋不住,將身子陷在柳州城裡;
又不肯依父親棄了官,恐怕萬一沒事,不得賺錢與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
上觀望,拚著那父親的老性命在這裡做孤注,只是口裡說不出來。晁老道:“仔細
尋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總是也先不來,我尋出來問軍問死,破著使上幾千銀
子,自然沒事;再萬一銀子使不下來,就在刑部裡面靜坐,也強如把頭被也先割去。
還是我們大家收拾回去為是。”晁大舍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喚該房做致仕文書,一面走到前面書房與幕賓邢皋門商議,要他做稟
帖稿,附在文內。只是邢皋門正與一個袁山人在那裡著圍棋,見了老晁走到,歇住
了手,從容坐定,把日來也先犯邊,要御駕親征的事,大家議論。邢皋門道:“這
幾日乾象甚不好,聖駕萬分不該輕動。我想欽天監自然執奏,群臣也自然諫阻,聖
駕也定然動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禮監王公攛掇得緊,只怕聖駕留不住。”邢
皋門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數,沒奈何了。”晁老道:“連日把個錮病發了,
大有性命可慮。決意告致仕,回去罷。已喚該房做文書呈稿,文內還得稟帖寫出那
一段不得已的情來。皋老脫一個稿。事不宜遲,姑待明日發罷。”邢皋門微笑了一
笑,道:“‘如伋去,君誰與守’?我仔細看那天文,倒只是聖駕不宜輕出,其餘
國中大事,倒是一些沒帳的。況歲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
致仕則甚?臨難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
只來打聽我,若我慌張的時節,老先生抽頭不盡。”晁老那裡肯聽,見邢皋門不做
稟稿,遂著晁大舍做了個不疼不癢的稟帖,說得都是不倫之語,申了順天府,並撫
院、關、屯各院,也不令邢皋門得知。這合幹上司將文書都批得轉來,大約都無甚
好音相報。只是那個關院,雲南人,姓紀,舉人出身,那得如甲科們風力?批得甚
是歿茸。批詳道:本官以華亭知縣升轉通州,何所見而來?平居不言,突稱有病,
又何所見而去?得無謂國家多事,寇在門庭,駕說沉 ,脫身規避耶?設心如此,
品行何居?仰即刻速出視事。勿謂本院之白簡不靈也!繳。

        老邢再不見他說告致仕,只當納他的諫了。誰知他瞞了老邢,遍申了文書開去。
得了關院的這等溫旨,自己回去的念頭止住了,只是收拾打發晁大舍同珍哥回去。一
日,正同邢皋門、袁山人、兒子晁源坐著白話,衙門上傳梆,遞進一角兵備道的文書
來。拆開看時,裡面卻是半張雪白的連四紙,翠藍的花邊,扭黑的楷書字,
大大朱紅標判,方方的一顆印。讀時,上面寫道:欽差整飭通州等處,兼理漕糧、屯
田、驛傳,山東按察司副使許,為申飭託故規避以勵官箴事:本年三月初八日,蒙欽
差巡按直隸等處、專理關務、綜核將領監察御史紀憲牌前事:‘照得安常處順,君子
之所深憂;痛癢驚疑,聖賢所以立命。今當邊報狎聞,羽書旁午,正忠貞薪膽之會,
主臣憂辱之時。聞雞起舞,滅此朝食,正當其會。通州知州晁思孝平居奔棧,若蟻之
附羶;遇變脫羅,恍 之逞狡。昨敢恣情托病,冒昧請休,已將原詳嚴行戒飭去後,
合行再為申儆。為此牌行本道,照牌事理,諭令本官打起精神,滌除妄念,用心料理
城守,毋致疏虞。本院寧惟不念其舊,抑且嘉與其新;若暮氣必不可朝,柔情終難於
振,本院必先行拿問,然後奏聞!此係膈言,毋徒臍噬!’等因到道,奉此合行申飭。
為此牌仰本州官吏照牌事理。時直甘泉烽火,急應樽俎折衝;毋再萌拂袖青山,以致文
彈自簡。本道忠告相規,須至牌者。

        晁知州見了這牌,就如“劈開兩片頂門骨,傾下一盆冰雪來”,唬得軟癱成一
堆,半日說不出話來。邢皋門方才知是瞞了他申文書告致仕。老邢倒也丟過一邊,
倒是老晁著實有些“慚於孟子”。若別的禍福倒不可知,這關院的計較,這心裡吊
桶一般,怎麼放得下?

        天下那不快活的事再沒有一件就歇了的。正與晁大舍收拾行裝,扎括轎馬,揀
了三月十六日同珍哥由旱路回去,不料華亭縣兩箇舊役的家屬,一個是宋庫吏的弟
宋其仁,一個是曹快手的子曹希建來到衙門口,說:“特來有事相稟。”老晁父子
猜料了一會,開了衙門,放他進見。二人叩見了畢,說道:“正月間,江院在松江
下馬,百姓上千的把庫吏宋其禮、快手曹一佳並老爺的內書房孫商、管家晁書,都
告在裡面。江院準了狀,批了蘇松道,轉批松江理刑陳爺,將宋其禮、曹一佳拿到
監了,五日一比,要孫書辦、晁管家。雖是他二人極力自己擔當,只恐擔當不住,
要行文見任處所提人,事便也就按捺不下了。”

        晁知州聽得,那肚裡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問道:“那些鄉宦舉人也沒
個出來說些公道話的?”宋其仁道:“那百姓們勢眾了,還說老爺向日在那裡難為
他們,都是這些鄉宦舉人唆撥的,唬嚇道:‘若你們不出來強管,我們只得將就罷
了;若你們出來管事說情,我們必定將這幾年詐害百姓的惡款,上公憤民本了。’
所以這些鄉宦舉人躲避得還恐怕不乾淨,怎還敢出頭?”晁知州問說:“秀才們卻
沒有人出來說甚麼的?”宋其仁道:“秀才起先也發了傳帖,寫了公呈,也要在江
院遞了。虧不盡那兩個首貢次貢的生員將眾人勸住了,說道:‘我們畢竟是讀書人,
要顧名義。子弟告父母官,是薄惡的事,告得動,這個名聲已是不好了;若再告不
動,越發沒趣。前官就是後官的眼。教見在的父母官把我們不做人待,況且有了百
姓公狀,也就罷了。’眾人道:‘這是公憤,你二人私情,怎便留得住?’那位喻
相公道:‘我講得是大體,有甚私情?若說起公憤來,把我的地斷與了他人去,地
內的錢糧逼勒我納。我不在家,把我家婦女都拿到監內。還要怎樣的憤?就是張兄,
他的令尊被光棍辱了,把原被各罰銀十五兩。那光棍在房裡使了幾兩銀子,稟說被
告家貧納不起,他就都並在原告身上追。幸得刑廳巴四府說了分上,免得二十兩。
不然, 那時這樣荒年, 張兄就賣了身,也納不起三十兩銀子哩!’那張相公道:
‘你不要說起罷了,但一提起,我便心頭痛極了!’他兩人說到這個田地,眾人都
說:‘喻張二兄畢竟老成人,見得是,我們只索罷了。’”

        晁知州知道:“不知是那個喻秀才張秀才?”宋其仁道:“這事也不叫做尋常。
難道老爺都忘記了?”晁知州道:“在你華亭時,不瞞你說,這樣的事也盡多,知
道是那一起?但你二人的來意是要如何?”宋其仁道:“老爺速急求了當道的書去。
曹一佳與宋其禮兩個的罪是不敢求免的。左右在華亭也住不得了,倒不如問個充軍,
洩了眾人的恨,離了眾人的眼,也罷了。只是求那問官不要多入贓,不要拷打,免
行文提孫書房與晁管家。”晁知州蹙了眉頭,不做聲。晁大舍道:“這事不難!塌
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抬著哩!你二人且吃飯安歇,待仔細商量。”

        打發宋其仁、曹希建走開去了。老晁道:“這事怎說?只怕江院有題本;即不
題本,把宋其禮、曹一佳問了軍,招達兵部,咱守著近近的,這風聲也就不好了。”
晁大舍道:“爺,你放心,一點帳也沒有!憑我擺劃就是了!”隨即差了晁住,備
了自己的走騾,星飛到京,快請胡君寵、梁安期二人速來商量急事。晁住星飛去了。
晁大舍回家的行李,也將次收拾完了,只等這件事有了商量,即便起身不提。正是:
使盡滿帆風正順,不防驟雨逆頭來!不知晁大舍三月十六日起身得成起身不成,再
聽下回續起。

第八回 長舌妾狐媚惑主 昏監生鶻突休妻

    十四為君婦,含頻拜舅姑。妾門雖處士,夫俗亦寒儒。
    世閥遙相對,家聲近未殊。不說襦非玉,無希佩是珠。
    執贄方臨廟,操匙便入廚。椿萱相悅懌, 砧亦歡娛。
    詎知時態改,誰料世情渝!婦德還為婦,夫心未是夫!
    金長恩情少,身都寵愛枯。昔日原非冶,今朝豈盡嫫?
    只因腸不定,致使意相徂。木腐蟲方入,人疑見始誣。
    忍教鳩是逐,堪從爵為驅。呼天發浩歎,搶地出長籲!
    命固紅顏薄,緣從赤膽逋。從茲成覆水,何日是還蚨?
    青天無可問,白日豈能呼?酆都應有鏡,當照黑心奴!

        卻說晁住到了京,各處體問,尋到傍晚止,尋見胡旦。那時夜巡甚嚴,晁住就
同胡旦宿了。原來王振主意拿定,要正統爺御駕親征,文武朝臣都叩馬苦留不住。
聖駕到了土木地方,聲息已是萬分緊急,若是速忙奔入城內,也還無事;只因王振
有自己輜重一千餘輛落後,趕不上來,不肯叫正統爺急走,以致也先蜂擁一般圍將
上來,萬箭齊發。真是虧不盡萬神呵護,那箭似雨點般來,都落在正統爺面前,插
在地下,半枝箭也不曾落在正統爺身上。那些也先怪異得緊,近前便認,方知是正
統爺御駕親征,神龍失水,被那一股兒蜂擁卷得去了,隨駕的文武百官也被殺了個
罄淨,王振合蘇劉二錦衣也都殺在數內。大小諸人恨不得滅了王振一萬族才好。所
以胡旦、梁生都躲得象蟄蟲一般。

        二人睡到五更起來,胡旦穿了兩截破衣,把灰搽黑了臉。因晁住常在蘇劉二家
走動,恐被人認得,所以改換了妝束,同到一個僻處,尋著了梁生,說晁爺有事商
議,特來接取。梁生京中無可潛住,正思量要到晁爺任內躲避些時,來得正好。梁
生也換了鶉衣破帽,收拾了些細軟之物,馱在晁住騎的騾上,出了城門,雇了驢子,
早飯時節,到了通州任內。晁老父子見了梁生、胡旦這等襤縷,吃了一驚。說其所
以,方知是這等緣故。送到書房梳洗畢,依舊換了時新巾服,從新作了揖,陪著吃
飯。說及華亭的事體,原要向蘇劉二錦衣求書,不知有了這等變故出來,今卻再有
何處門路。梁生道:“這事何難,翰林徐 呈是如今第一時宦,是胡君寵的至相知,
叫胡君寵細細寫封書,大爺備分禮,自己進京去求他,事無不妥。”晁老爺子喜不
自勝。

        吃了飯,胡旦寫完了書,晁大舍收了,備了三十兩葉子金,八顆胡珠,即刻到
京。次日,走到徐翰林私宅門首,與了門上人十兩銀子,喜得那人掇凳如馬走的一
般,請進晁大舍見了,拆開看了胡旦的書,收了晁大舍的金珠。一面留晁大舍吃酒,
一面寫了兩封書:一封是竟與江院的;一封是與松江府刑廳的;說:“宋曹二人的
罪不敢辭,只求少入些贓,免他拷責。那孫商、晁書系詭名,免行文提審。”回送
了晁大舍一幅白綾條字,一柄真金字扇,一部家刻文集,一匹梅公布。晁大捨得書,
那時三月十二日,正有好月,晁大舍還趕出了城門。將三更天氣,到了通州,要鑰
匙開了城門,進入衙內,梁胡二人已睡久了,走到晁老臥房床沿上坐了,說了詳細。
晁老不肉痛去了許多東西,倒還象拾了許多東西的一般歡喜。

        卻說梁生、胡旦因有勢要親眷,晁家父子通以貴客介賓相待,萬分欽敬。晁老
呼梁生的字為安期,呼胡旦的字為君寵。因與晁大舍結義了兄弟,老晁或呼他為賢
姪,一切家人都稱呼梁相公胡相公,晁夫人與珍哥都不迴避的。聞說王振與蘇劉兩
個錦衣都被殺了,正在追論這班奸臣的親族,晁老父子這日相待梁胡兩個也就冷淡
一半。雖說還有徐翰林相知,也未必是真。晁大舍見了徐翰林,皆一一如胡旦所說。
梁胡兩個與晁老閒敘,說起那錦衣衛各堂多有相知,朝中的顯宦也還有親眷,把梁
胡二人又從新抬敬起來。算計梁胡兩個且在衙內潛住,徐看京中動靜。次早,十三
日,與了宋其仁、曹希建每人六兩路費,交付徐翰林的兩封書,叫他依命投下,吃
了早飯,打發去了。

        十五日,衙內擺酒與晁大舍送行,收拾了許多宦貺,帶回家去置買產業。老夫
人將晁住夫婦叫到後面分付道:“你兩個到家時,見了大嬸,傳說是我囑付:大叔
既房裡娶了人,這也是人家常事,當初你大嬸原該自己拿出主意,立定不肯,大叔
也只得罷了,原不該流和心性,輕易依他。總然就是尋妾,也只尋清門靜戶人家女
兒才是,怎麼尋個登臺的戲子老婆?斬眉多梭眼的,甚是不成模樣!但既生米做成
了熟飯,豆腐吊在灰窩裡,你可吹的?你可彈的?只得自寬自解,大量著些,休要
沒要緊生氣。凡百忍耐,等我到家,自然有處。這是五十兩碎銀子,與你大嬸買針
頭線腦的使用;這是二兩珠子,二兩葉子金,兩匹生紗,一匹金壇葛布,一匹天藍
緞子,一匹水紅巴家絹,兩條連裙,二斤綿子,你都好好收住,到家都一一交付與
大嬸。我到家時,要逐件查考哩。若半點捎得不停當,合你兩口子算帳!不消獻勤,
合你珍姨說!”晁住夫婦滿口答應,收的去了。

        到了次早,十六日,晁大舍合珍哥與同回的隨從男女,辭了老晁夫婦,晁大舍
又辭了邢皋門、袁山人、梁生、胡旦,到後堂同珍哥上的轎,眾人騎上頭口去了。
晁大舍真是:

    相隨多白鏹,同伴有紅妝。行色翩翩壯,揚州是故鄉。

    倒只是難為老晁夫婦撇得孤恓冷落,大不勝情。

        晁大舍攜著重資,將著得意心的愛妾,乘著半間屋大的官轎,跟隨著狼虎的家
人,熟鴨子般的丫頭僕婦,暮春天氣,融和豐歲,道途通利,一路行來,甚是得意。
誰知天下之事,樂極了便要生悲,順溜得極了就有些煩惱,大約如此。晁大舍行了
七百多路,到了德州,天色未及晌午,只見從東北上油油動發起雲來,細雨下得一
陣緊如一陣,只得尋了齊整寬綽客店歇下。吃過了午飯,雨越下得大將起來。從來
說,“春雨貴如油”,這一年油倒少如了雨,一連兩日不止。晁大舍叫了人買了嗄
飯,沽了好酒,與珍哥頑耍解悶。

        那晁住媳婦原是個鑿木馬脫生的,舌頭伸將出來,比那身子還長一半;又是吳
國伯託生的,慣會打勤獻淺。天老爺因他做人不好,見世報,罰他做了個破蒸籠,
只會撒氣。因連日下雨沒事,在晁大舍、珍哥面前無般不攙話接舌。這也便索罷了,
他還嫌那扶嘴閒得慌,將那日晁夫人分付的話,捎帶的銀珠尺頭,一五一十向著珍
哥晁大舍學個不了。晁大舍倒也望著他擠眼扭嘴。他學得興動了,那裡留得口住?
若只依了晁夫人之分付,據實學舌,倒也是“打草驚蛇”。他卻又增添上了許些,
說道:“這樣臭爛歪貨!總然忘八頂了他跪在街上,白白送來,也怕污了門限!也
還該一條棒趕得開去!為甚的容他使八百兩銀買這奴才?我幾次要喚他出來,剝了
他衣裳,剪了他頭髮,打一個臭死,喚個花子來賞了他去!只是衙門裡不好行得。
叫大奶奶休得生氣,等老奶奶回家,自有處置。”

        看官試想,他那做戲子妝旦的時節,不拘什麼人, 他的毛,搗他的孤拐,揣
他的眼,懇他的鼻子,淫婦窮子長,爛桃歪拉骨短,他偏受的,如今養成虼蚤性了,
怎麼受得這話?隨即碰吊了 髻,鬆開了頭髮,叫皇天、罵土地、打滾、碰頭,撒
潑個不了。店家的婦女,鄰舍的婆娘,圍住了房門看;走堂的過賣,提壺的酒生,
站住了腳,在店後邊聽。虧他自己通說得腳色來歷明明白白的。那些聽的人倒也免
得向人打聽。晁大舍、晁住都齊向晁住媳婦埋怨。晁住媳婦自己覺得惶恐。

        珍哥足足哭叫了半夜,次早住了雨,直一路緒緒叨叨的嚷罵到家。那些跟回去
的家人那養娘僕婦倒也都有去後邊見計氏的。晁住將晁夫人囑咐的話一一說了,又
將晁夫人捎去的物事一一交付明白。計氏問了公婆的安否,看了那寄去書信,號天
搭地的哭了一場,方把那銀子金珠尺頭收進房內去了。

        到了次日,珍哥向晁住要捎來與計氏的這些東西。晁住道:“從昨日已是送到
後邊交與大奶奶了。”珍哥雖也是與晁住尋趁了幾句,不肯與他著實變臉,只是望
著晁大舍沉鄧鄧的嚷,血瀝瀝的咒。晁大舍雖極是溺愛,未免心裡也有一二分灰心
的說道:“你好沒要緊!咱什麼東西沒有!娘捎了這點子東西與他,你就希罕的慌
了!”珍哥道:“我不為東西,只為一口氣。怎麼我四雙八拜的磕了一頓頭,公母
兩個夥著拿出二兩銀來丟己人?那天又暖和了,你把那糊窗戶的囂紗著上二匹,叫
下人看著,也還有體面;如今人在家裡,捎這們些東西與他。我有一千兩,一萬兩,
是我自家的,我要了來,沒的我待收著哩!我把金銀珠子撒了!尺頭裂的碎碎的燒
了!”晁大舍道:“你姜五老婆好小膽!咱娘捎己他的東西,你灑了裂了,好象你
不敢灑不敢裂的一般。那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不是善的兒,外頭髮的話很大著哩!就
是咱娘的性兒,你別要見他善眉善眼的。他千萬只是疼我,他要變下臉來,只怕晁
住媳婦子那些話,他老人家也做的出來。你差不多兒做半截漢子兒罷了,只顧一頭
撞倒南牆的!”鎮壓了幾句,珍哥倒漸漸滅貼去了。可見人家丈夫,若莊起身來,
在那規矩法度內行動,任你什麼惡妻悍妾也難說沒些嚴憚。珍哥這樣一個潑貨,只
晁大舍吐出了幾句象人的話來,也未免得的“隔牆撩胳膊”,丟開手,只是慢慢截
短拳,使低嘴,行狡計罷了。

        接說城縣裡有個劉游擊。那劉游擊的母親使喚著一個丫頭,喚作小青梅,年紀
十六歲了,忽然害起乾血癆來,這個病,緊七慢八,十個要死十一個。那劉夫人狠
命把他救治。他自己也許下:若病好了,情願出家做了姑子,果然“藥醫不死病,
佛度有緣人”。一個搖響環的過路郎中,因在大門下避雨,看門人與他閒白話,說
到這乾血癆病症救不活的。那郎中道:“這病也有兩樣:若是那稟賦虛怯,氣血虧
損極了,就如那枯井一般,憑你淘,也是沒水的。若是偶因氣滯,把那血脈閉塞住
了,疏通一疏通,自然好了。怎便是都治不得?”看門人因把小青梅的病與他商議。
他說:“等我看一看;若治得,我方敢下藥。”看門人進去對劉夫人說了,叫青梅
走到中門口,與那郎中看視。郎中站了,扯出青梅的手來診了脈,又見那青梅雖是
焦黃的臉,倒不曾瘦的象鬼一般,遂說道:“這病不打緊。一服藥下去,就要見效。”
那劉夫人在門內說道:“脫不了這丫頭沒有爹。你若醫得好他,我與他替你做一件
紫花梭布道袍,一頂羅帽,一雙鞋襪。你有老伴沒有?若有,再與他做一套梭布衫
裙。就認義了你兩口子為父母。”那郎中喜得滿面添花。劉夫人封出二百錢來做開
藥箱的利市。 郎中道: “這位姐姐既要認我為父,怎好收得這禮?”劉夫人道:
“不多的帳,發市好開箱。”那郎中方才收了,取出一包丸藥來,如綠豆大,數了
七丸,用紅花桃仁煎湯,食遠服下。一面收拾了飯,在倒座小廳裡管待那郎中。一
面煎中了藥引,打發青梅吃了藥。待了一鐘熱茶的時候,青梅那肚裡漸漸疼將起來,
末後著實疼了兩陣,下了二三升扭黑的臭水。末後下了些微的鮮紅活血。與郎中說
知。郎中道:“這病已是好了,忌吃冷水、蔥蒜生物。再得內科好名醫十帖補元氣
的煎藥,就漸壯盛了。”

        從此以後,青梅的面漸覺不黃了,經脈由少而多,也按了月分來了。劉夫人果
然備了衣鞋,叫人領了青梅,拜認那郎中做了父母。他因自己發愿好了病要做姑子,
所以日日激聒那劉夫人。那劉夫人道:“那姑子豈是容易做的?你如今不曾做姑子,
只道那姑子有甚好處。你做了姑子,嫌他不好,要還俗就難了!待你調養的壯實些,
嫁個女婿去過日子,就一件本等的事。”這劉夫人說得也大有正經。誰知青梅的心
裡另有高見,他說:“我每日照鏡,自己的模樣也不十分的標致,做不得公子王孫
的嬌妻艷妾。總然便做了貴人的妾媵,那主人公的心性,寵與不寵,大老婆的心腸,
賢與不賢,這個真如孫行者壓在太行山底下一般,那裡再得觀音菩薩走來替我揭了
封皮,放我出去?縱然放出來了,那金箍兒還被他拘束了一生,這做妾的念頭是不
消提起了。其次還是那娼妓,倒也著實該做,穿了極華麗的衣裳,打扮得嬌滴滴的,
在那公子王孫面前撒嬌賣俏,日日新鮮,中意的,多相處幾時,不中意的,頭巾吊
在水裡,就開了交,倒也有趣。只是裏邊也有不好處:接不著客,老鴇子又要打;
接下了客,拿不住他,老鴇子又要打。到了人家,低三下四叫得奶奶長,奶奶短,
磕頭象搗蒜一般,還不喜歡,恰象似進得進門,就把他漢子哄誘去了一般。所以這
娼妓也還不好。除了這兩行人,只是嫁與人做僕婦,或嫁與覓漢做莊家,他管得你
牢牢住住的,門也不許走出一步。總然看中兩個漢子,也只賴象磕瓜子罷了。且是
生活重大,只怕連自己的老公也還不得摟了睡個整覺哩!尋思一遭轉來,怎如得做
姑子快活?就如那鹽鱉戶一般,見了麒麟,說我是飛鳥;見了鳳凰,說我是走獸;
豈不就如那六科給事中一般,沒得人管束。但凡那年小力壯,標致有膂力的和尚,
都是我的新郎,週而復始,始而復周。這不中意的,準他輪班當直,揀那中支使的
還留他常川答應。這還是做尼姑的說話,光著頭,那俗家男子多有說道與尼姑相處
不大利市,還要從那光頭上跨一跨過。若是做了道姑,留著好好的一頭黑發,晚間
脫了那頂包巾,連那俗家的相公老爹、舉人秀才、外郎快手,憑咱揀用。且是往人
家去,進得中門,任你甚麼王妃侍長,奶奶姑娘,狠的、惡的、賢的、善的、妒忌
的、吃醋的,見了那姑子,偏生那喜歡,不知從那裡生將出來:讓吃茶、讓吃飯、
讓上熱炕坐的、讓住二三日不放去的,臨行送錢的、送銀子的、做衣服的、做包巾
的、做鞋襪的、舍幡幢的、舍桌圍的、舍糧食的、舍醬醋的,比咱那武城縣的四爺
還熱鬧哩!還有奶奶們托著買人事,請先生,常是十來兩銀子打背弓。我尋思一遭
兒,不做姑子,還做什麼?憑奶奶怎麼留我,我的主意定了,只是做姑子!若奶奶
必欲不放我做姑子,我只得另做一樣罷了。”眾夥伴道:“你還要做甚麼?”青梅
道:“除了做姑子,我只做鬼罷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著劉夫人學了。

        劉夫人道:“我就依著這個風妮子,叫他做姑子!我就看著他要和尚、要道士,
叫官拶不出尿來哩!你教他看往咱家走動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要和尚要道士的?
你叫他指出來!”夥伴道:“俺們也就似奶奶這話問他來,他說,往咱家來的這些
師傅們,那一個是不要和尚不要道士的?你也指出來!”劉夫人道:“了不的,了
不的,這丫頭風了!毀謗起佛爺的女兒們來了!不當家,不當家,快己他做道袍子,
做唐巾,送他往南門上白衣庵裡與大師傅做徒弟去!”拿黃曆來看,四月八就好,
是洗佛的日子。趕著那日,買了袍,辦了供,劉夫人自己領了青梅,坐轎到了庵裡。
大師傅收度做了徒弟。上面還有一個姓桂的師兄,叫做海潮,因此就與青梅起名海
會。

        誰知自從海會到庵,妨克得大師傅起初是病,後來是死,單與那海潮兩兄弟住
持過活。海會沒了師傅,又遂了做姑子的志向,果然今日尚書府,明朝宰相家,走
進走出。那些大家奶奶們見了他,真真與他算記的一些不差,且又不消別人引進,
只那劉家十親九眷,也就夠他周流列國,轍環天下,傳食於諸侯了。晁家新發戶人
家,走動是不必說了。就是計氏娘家,雖然新經跌落,終是故舊人家。俗話說得好:
“富了貧,還穿三年綾。”所以他還不曾堵塞得這姑子的漏洞。這海會也常常走到
計家,這將近一年,因晁大舍不在家中,往計氏家走動,覺得勤了些,也不過是騙
件把衣裳,說些閒話,倒也沒有一些分外的歪勾當做出來。

        後邊又新從景州來了一個尼姑,姓郭,年紀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的
一個婆娘,人說他原是個娼婦出家。其人伶俐乖巧,能言會道,下在海會白衣庵裡。
海會這些熟識的奶奶家,都指引這郭尼姑家家參拜。因海會常往計氏家去,這郭尼
姑也就與計氏甚是說得來。誰說這郭尼姑是個好人,件件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這個
禿婆娘伶俐得忒甚,看人眉來眼去,佔風使帆。到了人家,看得這位奶奶是個邪貨,
他便有許多巧妙領他走那邪路;若見得這家奶奶是有正經的,他便至至誠誠,妝起
河南程氏兩夫子的嘴臉來,合你講正心誠意,說王道迂闊的話,也會講顏淵清目的
那半章書,所以那邪皮的奶奶滿口讚揚他,就是那有道理有正經的奶奶越發說他是
個有道有行的真僧,只在這一兩日內,就要成佛作祖的了。那個計氏只生了一段不
賢良降老公的心性。那狐精雖說他前世是一會上的人,卻那些興妖作怪、爭妍取憐、
媚惑人的事,一些不會;所以晁大舍略略參商即便開手,所以一些想頭也是沒有的。
郭尼姑雖然來往,那邪念頭入不進去。

        珍哥聽了晁住娘子這些話,雖然沒了法,不做聲了,正還兜著豆子,只是尋鍋
要炒哩。恰好那時六月六日中門內吊了繩,珍哥看了人正在那裡曬衣裳,只見海會
在前,郭尼姑在後,從計氏後邊出來,往外行走。珍哥大驚小怪叫喚道:“好鄉宦
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躲的道士,白胖
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那
象模樣的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嚷亂得
不休。

        晁大舍正在西邊亭上晝寢,聽得這院裡嚷鬧,楞楞睜睜趴起來,趿了鞋走來探
問。珍哥脫不了還是那些話數罵不了,指著晁大舍的臉,千忘八、萬烏龜,還說:
“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這要是我做了這
事,可實實的剪了頭髮,剝了衣裳,賞與叫花子去了,還待留我口氣哩!”晁大舍
道:“是真個麼?大晌午,什麼和尚道士敢打這裡大拉拉的出去?”珍哥道:“你
看這昏君忘八!沒的只我一個見來?那些丫頭媳婦子們正在天井曬衣裳,誰是沒見
的?”晁大舍問眾人,也有雌著嘴不做聲的,也有說道:“影影綽綽,可不是個道
士和尚出去了?”也有說道:“那裡是道士?是劉游擊家的小青梅。”晁大舍道:
“小青梅如今做了姑子,長的兇兇的,倒也象個道士。那個和尚可是誰?”回說道:
“那和尚不得認的,和青梅同走,只怕也只是個姑子。”珍哥道:“呸!只怕你家
有這們大身量肥頭大腦的姑子!”晁大舍道:“不消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
做牽頭。一定牽了和尚,妝做姑子進來了!快叫門上的來問!”

        那日輪該曲九州管門,問他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從多咱進到後頭?方
才出去,你都見來沒有?”曲九州道:“什麼道士和尚!是劉奶奶家的小青梅和個
姑子從飯時進到大奶奶後邊去了,剛才出來。若是道士和尚,我為甚麼放他進來?”
晁大舍道:“那道士是小青梅,不消說了。那姑子可是誰?脫不了咱城裡這些禿老
婆,你都認的。剛才出去的可是誰?”曲九州想了一想道:“這個姑子不得認的,
從來也沒見他。”珍哥又望著曲九州噦了一口,罵道:“既不認的他,你怎就知他
是個姑子?你摸了他摸!”曲九州道:“沒的是和尚,有這麼白淨?這們富態?”
珍哥道:“若黑越越的窮酸乞臉,倒不要他了!”晁大舍跳了兩跳道:“別都罷了!
這忘八我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來!”

        去不多時,把老計父子二人,只說計氏請他說話,誆得來家。晁大舍讓進廳房
坐定,老計道:“姐夫來家,極待來看看,也沒臉來。說小女叫俺父子說話,俺到
後邊。”晁大舍道:“不是令愛請你,是我請你來,告訴件事。”老計道:“告訴
甚麼?只怕小女養了漢子,替姐夫掙上忘八當了。”晁大舍道:“不是這個,可說
甚麼?你倒神猜,一猜一個著。”遂將小青梅牽著個白胖齊整和尚,大飯時進去,
大晌午出來,人所共見的話說了。又說:“你女諸凡不賢惠,這是人間老婆的常事,
我捏著鼻子受,你的女兒越發幹起這事來了!俺雖是取唱的,那唱的入門為正,甚
是尊尊貴貴的。可是《大學》上的話:‘非禮不看,非禮不聽,非禮不走,非禮不
說。’替我掙不上忘八。你那閨女倒是正經結髮,可幹這個事!請了你來商議,當
官斷已你也在你,你悄悄領了他去也在你。”

        那老計從從容容的說道:“晁大官兒,你消停。別把話桶得緊了,收不進去。
小青梅今日清早合景州來的郭尼子從舍姪那院裡出來,往東來了,一定是往這裡來
了。那郭姑子穿著油綠機上紗道袍子,藍反子,是也不是?沒的那郭姑子是二尾子,
除了一個扶,又長出一個吊來了?咱城裡王府勳臣、大鄉宦家,他誰家沒進去?沒的
都是小青梅牽進和尚去了?你既說出來了,這塊瓦兒要落地。你想你要說收兵,你就
快收兵。小女也沒礙著你做甚麼!這二三年也沒叫你添件衣裳,吃的還是俺家折妝奩
地內的糧食。你待要合我到官,我就合你到官講三句話!”計大舅隨口接道:“爹,
你見不透,他是已把良心死盡了!算記得就就的,你要不就他,他一著高低把個妹子
斷送了!他說要休,就叫他休!咱家裡也有他吃的這碗飯哩!家裡住著等,晁大爺晁
大娘可也有個回來的日子,咱合那知書達禮的講,咱如今和他說出甚麼青紅皁白來?
你說合他到官,如今那個官是包丞相?他央探馬快手送進二三百兩銀去,再寫晁大爺
的一封書遞上,那才把假事做成真了。爺兒兩個告狀,死了兒,這才死了咱哩!晁大
相公,任憑你主張。你待說休俺妹子,你寫下休書,我到家拾掇座屋,接俺妹子家去,
這有什麼難處的事!你鄉宦人家開口就說到官,你不知道,俺這光棍小夥子聽說見官說
唬得溺醋哩!”老計道:“走!咱到後邊問聲你妹子去!”同到後邊。

        誰知前邊反成一塊,後邊計氏還象做夢的一般。老計父子告訴了此事,把個計
氏氣得發昏致命,口閉牙關,幾乎死去。待了半晌,方才開口說道:“我實養著和
尚來!只許他取娼的,沒的不許我養和尚?他既然撞見,不該把那和尚一把手拉住?
怎麼把和尚放的走了?既是沒有和尚了,別說我養一個和尚,我就養十個和尚,你
也只好幹瞪著眼生氣罷了!教他寫休書,我就走!留戀一留戀,不算好老婆!爹和
哥,你且家去,明日早些來,咱說話。”老計父子就出來了。

        到了大門,只見對門禹明吾合縣裡直堂的楊太玄在門口站著,商量著買李子,
看見老計,作揖說道:“計老叔,少會!來看晁大哥哩?”計老氣得喘吁吁的,怎
麼長,怎麼短,“如今寫了休書,要休小女。俺如今到家拾掇座屋,接小女家去。”
禹明吾道:“這可是見鬼!甚麼道士和尚!我正送出客來,看見海會合郭姑子從對
門出來,他兩個到跟前,打了個問心待去,叫我說:‘那海會師傅他有頭髮,不害
曬的慌。郭師傅,你光著呼子頭,我們赤白大晌午沒得曬哩,快進家去吃了晌飯,
下下涼走。’如今正在家裡吃飯哩!這晁大哥可是聽著人張眼露睛的沒要緊!”那
直堂的楊太玄接說道:“大爺一象有些不大自在晁相公一般。”禹明禹道:“是因
怎麼?”楊太玄道:“若是由學里納監的相公們,舊規使帖子。若是白衣納監,舊
規使手本。昨日晁相公使帖子拜大爺,大爺看了看,哼了一聲,把帖子往桌子底下
一推,也沒說什麼,禮也通沒收一點兒。”

        正說著,只見計氏蓬鬆了頭,上穿著一件舊天藍紗衫,裏邊襯了一件小黃生絹
衫,下面穿一條舊白軟紗裙,手裡拿了一把白晃晃的匕首,從裡面高聲罵到大門裡
面,道:“忘八!淫婦!你出來!咱同著對了街坊上講講!俺雖是新搬來不久,以
先的事,列位街坊不必說了。自忘八領了淫婦到任上去,將近一年,我在家養和尚、
養道士,有這事?沒這事?瞞不過列位街坊的眼目。方才那海姑子郭姑子來家走了
走,說我大白日養著道士和尚,叫了俺爹合俺哥來,寫了休書休我!列位聽著!這
海姑子郭姑子,咱城大家小戶,他誰家沒去?沒的都是和尚道士來!我也顧不得的
甚麼體面不體面,同著列位高鄰,同過往的鄉里說個明白,我死了,好替俺那個窮
老子窮哥做做證見。賊忘八!你怎麼撞見道士和尚從我屋裡出來,你也出來同著街
裡說個明白!你殺我,休我,你也有名,你沒的縮著頭就是了!我不合淫婦對命,
我嫌他低搭!我只合賊忘八說個明白,對了命!”還要往街上跑出去。那個看門的
曲九州跪在地下,兩隻手左攔右遮,叩頭央阻。珍哥把中門關頂得鐵桶相似,氣也
不喘一聲。晁大舍將身閃在二門裡面,只叫道:“曲九州!攔住你大奶奶,休叫他
出到街上!”

        那走路的人見了這等一個鄉宦大門內一個年少婦女撒潑,也只道是甚麼外邊的
女人,有甚不平,卻來上落,誰知就是晁大舍的娘子,立住了有上萬的人。禹明吾
道:“我們又不好上前勸得,還得計老叔計大哥去勸晁大嫂回裡面去。你兩家都是
甚麼人家?成甚體面?”老計道:“看這光景是勢不兩立了,我有甚麼臉嘴去勸他?”
那海姑子郭姑子在禹明吾家裡吃了飯,聽見了這個緣故,夾了屁股出後門一溜煙去
了。

        禹明吾跑到高四嫂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裡合氣罷了,跑出大街上來,甚不
成體面。俺男子人又不好去勸他,高四嫂,還得你去勸他進去。別人說不下他了。”
高四嫂道:“我從頭裡要出去看看,為使著手拐那兩個繭,沒得去。”一面提了根
生絹裙穿著往外走,來到前面戳了兩拜。那計氏生著氣,也只得還了兩禮。高四嫂
道:“望!好晁大嬸,咱做女人的自己不先佔個高地步,咱這話也說的響麼?憑大
官人天大不是,你在家裡合他打下天來,沒人管的你。一個鄉宦人家娘子,住著這
們深宅大院,恐怕裏邊嚷不開,你跑到大街上嚷?他男子人臉上有狗毛,羞著他甚
麼?咱做女人的可也要顧體面!你聽著我說,有話家裡去講,我管叫他兩個替你陪
禮。我叫他替你磕一百個頭,他只磕九十九個,我依他住了,我改了姓不姓高!好
晁大嬸,你聽著我說,快進去!這大街上不住的有官過,看見圍著這們些人,問其
所以,那官沒見大官人他兩個怎麼難為你,只見你在街上撒潑,他官官相為的,你
也沒帳,大官人也沒帳,只怕追尋起他計老爺和他計舅來,就越發沒體面了。”

        計氏聽了這話,雖然口裡強著,也有些知道自己出來街上撒潑的不是,將計就
計,被那高四嫂一面說,一面推到後邊去了,向著高四嫂,通前徹後告訴了一遍。
高四嫂道:“有數的事,合他家裡理論,咱別分了不是來。”悄悄對著計氏耳朵道:
“只這跑到街上去罵,這件事也就休得過。”說著起來,又拜了兩拜,說道:“阻
並阻並。”去了。計氏雖然今宵暫且休兵,再看明朝勝負。

第九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 老鰥報怨狠投詞

    喪國亡家兩樣人,家由嬖妾國閹臣。
    略生巧計新離舊,用點微言疏間親。
    賢作佞,假成真,忠良骨肉等灰塵。
    被他弄死身無悔,空教旁人笑斷    。

        高四嫂將晁大嫂勸進後邊家內,三句甜,兩句苦,把計氏勸得不出街上撒潑了。
晁大舍自己心裡也明知出去的原非和尚,小珍哥是瞎神搗鬼、捕影捉風的;但一來
不敢別白那珍哥,二來只道那計氏是降怕了的,乘了這個瑕玷,拿這件事來壓住他,
休了他,好離門離戶,省得珍哥剌惱,好叫他利亮快活,扶他為正。不料老計父子
說出話來,茁茁實實的沒些松氣。計氏是有性氣的婦人,豈是受得這等冤屈的!所
以晁大舍倒“蠟槍頭戳石塊,卷回半截去了”。但那計氏豈肯善罷干休,算計要把
珍哥剁成肉醬,再與晁大舍對了性命。又轉想道:“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
怎有力量下得這手?總然遂了志,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且萬一殺了他,自己
死不及,落了人手,這苦便受不盡了。但只這個養道士和尚的污名,怎生消受!”
展轉尋思道:“命是畢竟拚他不成的,強活在這裡也甚是無為。就等得公婆回來,
那公婆怎替我遮蔽得風雨?總不如死了倒也快活。”定了九分九釐的主意。

        適值老計爺兒兩個先到了前邊,傳與晁大舍道:“休書寫了不曾?我來領閨女
回去。”晁大舍推說著了氣惱,病倒在床,等身子好了再商議罷。老計道:“只怕
不早決斷了這事,不止於和尚道士要來,忘八戲子都要來哩!”一邊說著,走進計
氏後頭去了。計氏問道:“昨高四婆子說我昨日嚷的時節,爺和哥還在對門合禹明
吾說話來? ” 老計道:“可不正合禹明吾說著這件事,你就出去了。”計氏道:
“禹明吾說什麼來?”老計道:“海姑子合郭姑子從你這裡出去,擦著禹明吾送出
客來。禹明吾還說:‘這們毒日頭,你兩個沒得曬麼?’讓到家,歇了涼去。您這
裡反亂,那兩個姑子正還在禹明吾家吃飯哩。”

        計氏從房裡取出一包袱東西來,解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這
是二兩葉子金,這是二兩珠子,俱是昨日俺婆婆捎與我的。爹與我捎的家去,等我
到家交與我。這三十兩碎銀子是我這幾年攢的,這是一包子戴不著的首飾:兩副鐲
子合兩頂珍珠頭箍,合這雙金排環。哥與我捎的家去,也替我收著。把這匹藍段子
快叫裁縫替我裁件大袖衫子;這一匹水紅絹,叫裁縫替我裁個半大襖,剩下的,叫
俺嫂子替我做件綿小衣裳,把這二斤絲綿絮上;剩下的,哥也替我收著,明日趕晌
午送己我,我好收拾往家去。”老計道:“這們數伏天,你做這冬衣裳做甚麼?”
計氏道:“你這句話就躁殺我!你管我做甚麼?我不快著做了衣裳帶回家去,你爺
兒兩個窮拉拉的,當了我的使了,我只好告丁官兒罷了!我別的零碎東西,待我收
拾在櫃裡,您明日著人來抬。做衣裳要緊,不留您吃飯罷。”

        打發老計父子去了,在房收收拾拾,恰象真個回去一般,又發出了許多衣裳,
一一都分散與伏事的這些養娘。養娘道:“奶奶沒要緊,把東西都俵散了。大爺說
道要休,也只要快活嘴罷了。老爺老奶奶明媒正禮與大爺娶的正頭妻,上邊見放著
老爺老奶奶,誰敢休?就是大爺休了大奶奶,你也不敢回去!”計氏道:“依您這
們說起來,憑著人使棍往外攆,沒的賴著人家罷?”養娘道:“自然沒人敢攆。”
計氏又叫丫頭從床下拉出那零碎攢的一捆錢來,也都分與那些伏事的女人,說道:
“與你們做個思念。”眾養娘道:“就是奶奶回去住些時,也只好把這門鎖了,我
們跟去服事奶奶,難道又留個火煙在這裡?”計氏道:“我也不帶你們去,你們也
自然去不的。”說到中間,一個個都哭了。

        天約有辰牌時分,等莊上柴不送到,還不曾做得早飯,計氏自己把那頂新轎拆
下幾扇,燒鍋做飯,又把那轎槓都用火燒的七斷八截的。養娘道:“可惜的。燒了
那舊轎,坐這頂新轎,卻不好麼?”計氏道:“我休了,不是晁家人了,怎好坐晁
家的轎?”晁大舍打聽得計氏收拾要回娘家去,倒也得計的緊,但又不知他幾時回
去。

        到了六月初八日晌午,老計父子果然做了衣裳,一一完備,用包袱包了,送與
了計氏,又喚了幾個人來抬計氏的箱櫳。計氏止挾出四個大包袱捎回,說道:“我
想這幾件破櫃舊箱值得幾個銅錢,被街坊上看見,說你抵盜他的東西,不希罕他的
罷了!”老計道:“你說的甚是。”計氏道:“我還不曾收拾得完,大約只好明日
回來。你爺兒兩個明早且不要來,等我有人去喚你,方來接我。天氣熱,要速速打
發我進房裡去,等我進了房,你有話再說不遲。昨日捎去那些東西要用便用,再不
可把我賣錢使了!”老計道:“聽你這話,你莫非尋思短見?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
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你千萬聽我說!”
又再三勸解了一通,去了。又用那轎做柴燒,吃了午飯。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
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
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錦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
月白綾機主腰,一件天藍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
做的天藍段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錢密密層層的縫著。口裡含了一塊金
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
桄上懸梁自縊。消不得兩鐘熱茶時候:

    半天聞得步虛聲,隔牆送過鞦韆影。

        計氏在外面尋死,晁大舍正枕邊與珍哥算計說:“這是天不容他。我倒說休不
成了,他卻自己沒有面目,要回娘家去住。等他去了,把那後邊房子開出到後門去,
賃與人住。一來每月極少也有三四兩房錢,二來又嚴緊些。”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得快活得緊,到了黎明,叫丫頭起去開門,好放家人媳婦進宅做飯。那丫頭把門
一開,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下,再做聲不出了。晁大舍道:“小夏景,因甚的大叫?”
問了好幾聲,那丫頭慌慌張張跑來說道:“我開了門,一象個媳婦子扳著咱那門桄
打滴溜哩!”晁大舍道:“你就不認得是誰?”丫頭道:“我只一見就唬殺了,那
裡認得是誰!”晁大舍道:“那媳婦子如今在那裡?”丫頭道:“如今還在門底下,
沒去哩。”

        晁大舍一箍轤扒起來,提上褲,趿了鞋,跑著往外,說道:“不好!後頭計家
的吊殺了!”到跟前看了一看,一點猜得不差,使手摸了摸口,冰涼的嘴,一些油
氣兒也沒了。晁大舍慌了手腳,連忙叫起家人們來,叫把計氏解下,送到後邊停放。
七手八腳,正待亂解,倒是家人李成名說道:“不要解!快請計老爺父子來看過,
才好卸屍,不過是吊死。若是解下停放著,昨日好好的個人,怎會今早就死了?說
咱謀死,有口也難分。快著人請計老爺合計大舅!叫珍姨尋個去處躲躲,休在家裡,
看他家女人們來番著了,吃他的虧。”那時小珍哥平時威風已不知都往那裡去了,
攏了攏頭,坎上個 髻,穿著一領家常半新不舊的生紗衫子,拖拉著一條舊月白羅
裙,拉拉著兩只舊鞋。兩個養娘敲開了禹明吾的門,把珍哥送進去了。

        計老頭睡到四更天氣,只是心驚肉跳,睡不著;直到五更將盡方才合眼。只見
計氏就穿著這做的衣裳,脖子纏著一拖羅紅帶子,走到跟前,說道:“爹,我來了,
你只是別要饒那淫婦!”老計唬了一身冷汗。方才醒轉,只見那計大官跑到老計窗
下,說道:“爹,你快起來!俺妹子一定死了!做的夢不好!”說起來,合老計的
夢半星兒不差。爺兒兩個都叫喚了兩聲。

        正梳著頭,只見晁家的一個家人,外邊敲得門一片聲響,說:“大奶奶在家中
痰,請老爺合大舅快去哩!”老計道:“方才你大奶奶穿著天藍大袖衫子,脖子拖
拉著一根紅帶子,已是到了我家了。我就去。”火急梳上了頭,合計大官兩步只作
了一步跑到晁家,只見計氏正在晁大舍住房門上提浮梁線哩。父子放開喉嚨大叫喚
了一頓,老計扯著晁大舍碰了一頓頭。晁大舍這時也沒了那些旺氣,只是磕頭賠禮,
聲聲說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眷,只叫看他爹的分上。計老頭又進去尋那珍哥不著,
極得暴跳。

        誰想到了這個時節,晁大舍相鼻涕一般,是不消說得;連那些狼虎家人,妖精
僕婦,也都沒個敢上前支手舞腳的。計大官道:“爹,你早作主好來,如今妹子死
子,你才做主,遲了,枉自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就不為妹夫,也看晁大爺公母兩個
的分上。你只管這樣,是待怎的?這們大熱天,這是只管掛著的!”老計想起計氏
囑咐,說天氣熱,叫速速打發他進房去,待進了房說話不遲,曉得兒子是“大軸子
裹小軸子,畫裡有畫”的了,就依了兒子,束住口不罵了,也束住手不撩東撾西的
了。

        計大官道:“這使不的別人上前,妹夫,你來抱著,待我上頭解繩,收拾停放
的所在。”晁大舍道:“咱可停在那裡?不然,還停在他住的明間裡罷。”計大道:
“妹夫,你沒的說!家有長子哩,是你家的長兒媳婦,停在後頭,明日出殯,也不
好走;開了正房,快打掃安停泊床!快叫媳婦子們來抬屍!”果然抬到正房明間,
停泊端正。

        計大官道:“家裡有板沒有?”晁大舍道:“家裡雖有收下的幾付,只怕用不
過。”計大官道:“妹夫自己忖量,要差不多,就使了也罷;要是念夫妻情分一場,
叫人快買去!”晁大舍道:“就央大舅領著人往南關魏家看付好的罷。”正說道,
偏那些木匠已都知道,來了,跟到板店,一付八十兩的,一付一百七十兩的,一付
三百兩的。計大官道:“俺妹子雖是小人家閨女,卻是大人家的娘子,也稱的這付
好板。”講了二百二十兩銀子。八個木匠自己磕了三十兩的拐,又與計大官圓成了
三十兩謝禮,板店淨情一百六十兩。雇了十來個人,摃的摃,抬的抬。到了宅內,
七手八腳,就做起來。

        晁大舍見計大官說話圓通,倚了計大官為靠山一般。莫說這板是二百二十兩,
就是一千兩也是情願出的。午後做完了,裡面掛了瀝青。原來冤屈死的屍首是不壞
的,放在傍晚,一些也沒有壞動。雖是吊死,舌頭也不曾伸出,眼睛也不曾突出,
倒比活的時節去了那許多的殺氣,反是善眉善眼的。計老只因漂盪失了家事,原是
舊族人家,三四個親姪也還都是考起的秀才,房族中也還有許多成體面的人家,這
時計家裡外的男婦也不下二百多人,都來看計氏入了斂,停在正房明間,掛上白綾
帳面,供上香案桌幃。

        一切停當,計大官跪下謝了他計家的本族,起來說道:“我的妹子已是入了房
了,咱可亂哄一個兒!”外邊男人把晁大舍一把揪番,採的採, 的 ,打桌椅,
毀門窗,酒醋米面,作賤了一個稱心。一夥女人,拿棒搥的、拿鞭子打的,家前院
後,床底下,柴垛上,尋打珍哥不著,把他臥房內打毀了個精光,叫晁大舍同了計
家眾人跪在當面寫立服罪求饒文書。寫道:立伏罪文約晁源,因娶娼婦珍哥為妾,
聽信珍哥讒言,時常凌逼正妻計氏,不與衣食,囚囤冷房,時常毆辱。本月初六日,
因計氏容海姑子郭姑子到家,珍哥誣執計氏與道士和尚有姦,挑唆晁源將計氏逼打休
棄。計氏受屈不過,本日夜,不知時分,用紅鸞帶在珍哥門上吊死。今蒙岳父看親戚
情分,免行告官。晁源情願成禮治喪,不得苟簡。六月初八日,晁源親筆。

        將文書同眾看過,交付計老收了。計大官道:“且叫他起去!還用著他發送妹
子哩!留著咱慢慢的算帳!”擺上酒來,請了對門禹明吾來陪。禹明吾道:“計老
叔,聽我一言:論令愛實死的苦,晁大哥也極有不是。但只令愛已是死了,令愛還
要埋在他家墳裡,況您與晁老叔當初那樣的親家,比哥兒弟兒還不同,千萬看他老
人家分上,只是叫晁大哥凡百的成禮,替令愛出齊整殯,往後把這叫罵的事別要行
了。”

        計老道:“禹大哥,你要不說俺那親家倒還罷了,你要說起那刻薄老獾兒叨的
來,天下也少有!他那做窮秀才時,我正做著那富貴公子哩!我那媽前的周濟,咱
別要提他!只說後來做了親家起到他做了官止,這幾年裡,吃是俺的米,穿是俺的
綿花,做酒是俺的黃米,年下蒸饃饃包偏食是俺的麥子,插補房子是俺的稻草:這
是刊成板,年年進貢不絕的。及至你貢了,娶了小女過門,俺雖是跌落了,我還竭
力賠嫁,也不下五六百金的妝奩。我單單剩了四頃地,因小女沒了娘母子,怕供備
不到他,還賠了一頃地與小女。後來他往京裡廷試,沒盤纏,我饒這們窮了,還把
先母的一頂珠冠換了三十八兩銀子,我一分也沒留下,全封送與他去。他還把小女
的地賣了二十畝,又是四十兩。才貢出來了,從監候選也將及一年,他那一家子牙
查骨吃的,也都是小女這一頃地裡的。如今做了鄉宦了,有了無數的錢了,小輕薄
就嫌媳婦兒醜,當不起他那大家;老輕薄就嫌親家窮,玷辱了鄉宦,合新親戚們坐
不的。從到華亭,這差不多就是五年,他沒有四指大的個帖兒,一分銀子的禮物,
捎來問我一聲!”

        禹明吾道:“據計老叔說將起來,難道晁老叔為人果然如此?”計老道:“好
禹大哥,我沒的因小女沒了,就枉口拔舌的纂他!我同著這們些親戚,合他家的這
們些管家們都聽著。枉說了人,也不當家!他爺兒們的刻薄也不止在我身上,咱城
裡他那些舊親戚,他管甚麼有恩沒恩,他認的誰來?袁萬里家蓋房,他一個鄉宦家,
少什麼木頭?他沒的奉承他,送他二十根大松梁!他不收,你再三央及著他!袁萬
裡說:‘你要收我的價,我收你的木頭;你如不肯收價,這木頭我也不好收的。’
送了四十兩銀子,晁大官兒收了。論平價,這木頭勻滾著也值五六兩一根。昨日袁
萬里沒了,說他該下木頭根,二百銀三百銀掐把著,要連他夫人合七八歲的孩子、
管家,都是呈子呈著。這人做不出來的事!禹大哥,你是知道的。”

        禹明吾說:“這件事晁大哥也沒得了便宜,叫大爺己了個極沒體面。這事晁大
叔也不得知道,是晁大哥幹的。”計老道:“這是晁親家不知道的事,別提。我再
說一件晁親家知道的事。那一年得罪著辛翰林,不應付他夫馬,把他的‘龍節’都
失落了。辛翰林覆命要上本參,剛撞著有他快手在京,聽見這事,得七八百兩銀子
按按,咱縣裡鄭伯龍正在京裡做兵馬,快手合他商議。鄭伯龍道:‘虧你打聽,這
事上了本還了的哩!一個封王的符節,你撩在水裡,這是什麼頑!用銀子咱刷括。’
那鄭伯龍把自家見有的銀子,銀酒器,首飾,婆子合兒婦物珠箍,刷括了淨,湊了
八百兩銀子,把事按住了;後來零碎把銀子還了,他也沒收一釐一分的利錢。後來
鄭伯龍幹陛,也向他藉八百兩銀子,寫了兩張四百兩的文約。他把文約誆到手裡,
銀子又沒己他。過了一年,晁大官兒拿著文書問他要銀子,叫鄭伯龍要合他開老爺
廟裡發牒哩,說誓哩,才丟開手了。京裡數起來的東西,什麼是不貴的?這幾年差
往京去的,一去就是五六個,七八個,都在鄭伯龍家管待,一住就是兩三月。晁大
官兒自己去了兩三遭,都在鄭伯龍家安歇,每日四碟八碗的款待。待要買什麼東西,
丟個四指大的帖子與他,一五一十的買了捎將來。昨鄭伯龍回到家,晁大官兒連拜
也沒拜他拜,水也沒己他口喝!他那年京裡坐監,害起傷寒來,咱縣裡黃明庵在京,
就似他兒一般,恐怕別人不用心,晝夜伏事了他四十日。新近往通州去看他,送了
他大大的二兩銀,留吃了一頓飯,打發的來了,惱的在家害不好哩!”告訴不了。
大家都起來散了。

        晁大官被計家的人們採打了一頓,也有好幾分吃重,起不來,也沒打門幡。珍
哥躲在禹明吾家,清早晚上都不敢出門,恐怕計家有人踅著要打,幸得與禹明吾都
是舊相知,倒也不寂寞。禹明吾的娘子又往莊上看收稷子去了,禹明吾故此也不多
著珍哥。

        老計與那些族人商議告狀,族人說:“這憑你自己主意。你自己忖量著,若罩
的過他,就告上狀。若忖量罩不過他,趁著剛才那個意思,做個半截漢子罷了。若
是冬月,咱留著屍別要入斂,和他慢慢講話。這是什麼時月?只得入了斂。既是入
了斂,這事也就松了好幾分。”那幾個秀才道:“說的什麼話!他拿著咱計家不當
人待,生生的把個人逼殺了,就沒個人喘口氣,也叫人笑下大牙來!咱也還有閨女
在人家哩!不己個樣子,都叫人家掐巴殺了罷!不消三心二意,明日就遞上狀!他
那立的文書就是供案!”老計道:“咱這狀可在那裡遞好?”那些秀才道:“人命
事,離不了縣裡,好往那裡遞去!索性說是珍哥逼勒的吊殺了!不要說是打殺,問
虛了,倒不好的。”商議了,與眾人別過。

        計老父子也不曾往家去,竟到了縣門口,尋著了寫狀的孫野雞,與了他二錢銀
子,央他寫狀,寫道:告狀人計都,年五十九歲,本縣人。告為賤妾逼死正妻事:
都女計氏自幼嫁與晁源為妻,向來和睦。不幸晁源富享百萬,貴為監生,突嫌都女
家貧貌醜,用銀八百兩,另娶女戲班正旦珍哥為妾;將都女囚囤冷房,斷絕衣食,
不時捏故毆打。今日初六日,偶因師姑海會郭氏進門,珍哥造言都女姦通僧道,唆
勒晁源將都女拷打休棄,致女在珍哥門上吊死。痛女無辜屈死,鳴冤上告。計開被
告:晁源、珍哥、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幹證:
海會、郭姑子、禹承先、高氏。

        於六月初十日,候武城縣官升了堂,拿出投文牌來,計老抱了牌,跟進去遞了,
點過了名,發放外面看牌伺候。十一日,將狀準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伍小川,
一個邵次湖,拘喚一幹人犯。兩個差人先會過了計老父子,方到晁家。門上人見是
縣裡差人,不敢傲慢,請到廳上坐下,傳于晁大捨得知。
    晁大舍忍了痛,坎了頂孝頭巾,穿了一件白生羅道袍,出來相見。差人將出票
來看了,就陪著款待了酒飯,坐間告訴了前後事情。差人道:“吊死是真,這有甚
帳!沒的有償命不成?只是大爺沒有正經行款,十條路憑他老人家斷哩!晁相公,
你自己安排, 明日也就該遞訴狀了。 ”要作別辭去。晁大舍取出二兩銀來,說:
“以後還要走哩。這薄禮,權當驢錢,明日遞過訴狀,專意奉屈致敬,再商議別事。”
差人虛遜了一遜,叫過他跟馬的人來,將銀收過,送別去了。

        即刻請過禹明吾來商議,一面叫人往縣門前請了寫狀的宋欽吾來到,與他說了
緣故,送了他五錢銀子,留了他酒飯。宋欽吾寫道:訴狀監生晁源,系見任北直通州
知州晁思孝子,訴為指命圖財事:不幸取刁惡計都女為妻,本婦素性不賢,忤逆背倫,
不可悉數。昨因家事小嫌,手持利刀,要殺源對命。源因躲避,隨出大街撒潑。禹承
先、高氏等勸證。自知理屈,無顏吊死。計都率領虎子計巴拉併合族二百餘人蜂擁入
家,將源痛毆幾死,門窗器皿打毀無存,首飾衣服搶劫一空。仍要詐財,反行刁告,
鳴冤上訴。被訴:計都、計巴拉、計氏族棍二百餘人。幹證:禹承先、高氏。

    於十二月,亦赴武城縣遞準,僉了票,仍給了原差拘喚。晁源雖有錢有勢,但
甚是孤立。他平時相厚那些人又都不是那老成有識見的人,脫不了都是幾個暴發戶,
初生犢兒。別的倒有許多親朋,禁不得他父子們刻薄傲慢,那個肯強插來管他?真
是個“親戚畔之”的人。計老頭雖然窮了,族中也還成個體面,只看昨日入斂的時
節,不招而來的男婦不下二百多人,所以晁大官也甚是有些著忙。但俗語說得好:
“天大的官司倒將來,使那磨大的銀子罨將去”,怕天則甚?只是人心雖要如此,
但恐天理或者不然。且看後來怎生結束。

第十回恃富監生行賄賂作威縣令受苞苴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方成君子。枉法受贓,寡廉鮮恥。
    罔顧人非,茫味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
    盜跖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績滿盈,云何不死。
    又有扁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姦盜詐偽;挾勢恃財,放僻邪侈。
    萬惡畢居,諸愆咸備。寵妾跳梁,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於鑽刺。
    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裡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
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捨見計老頭告準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次日點燈
以後,晁大捨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
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向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巴拉二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
並晁老賣去的二十畝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
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孫
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 ”說了幾句,佯長進門去了。

        晁住來回了話,晁大捨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娘,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
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
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
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捨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
通州書到。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齎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
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那陰陽生曉得是為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
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才與他投下。

        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十五個板子。
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
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
人赴審,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 ”兩個外差
著實強辯,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床,且是
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裡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
容情。 ”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審!再敢故違,活活
敲死! ”真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捨。晁大捨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
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
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才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
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下去了! ”晁大捨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
是殯斂了,這問出甚麼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 ”邵次湖道:
“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才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
舍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麼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麼東
西進不去? ”晁大捨道:“這約得若干? ”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
他來! ”商量算記,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
話。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裡,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聖道、邵強仁叩禀老爺台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審。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
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準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朱
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里面。若
官看了嫌少,把那丟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那日,
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
“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聖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兩個把與晁大捨看了,
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舖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托得二
人交付進去。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
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餘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
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捨又拿了一二十吊銅錢,托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
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捨里里外外
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裡的人把他倒也不像個犯人,恰像是個鄉老先生去拜縣
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裡,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後
擁護衛了。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後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
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才上堂。門子擊了雲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
源等一干人在二門裡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
院書吏,上班去了。 ”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般蓬鬆頭髮,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
    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雄赳赳跪在月台,響亮亮說出天理。
    若不是貪大尹利令智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向,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
“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麼拶我?”大尹道:“一個
官要拶就拶,管你什麼根基不根基! ”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抬不動個
‘禮’字哩! ”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
吊死?你可說來。 ”高氏道:“那計氏怎麼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
我曾勸他來。 ”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 ”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
著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裡,
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
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裡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
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麼。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
里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 ’叫我說:‘可是
丟醜!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麼說! ’心裡極待
出去看看,只為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舍家禹明吾來家說道:
‘對門晁大嫂家里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麼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
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墊的跛羅蓋子慌!
我起來說罷? ”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里站著說。 ”高氏接說道:“叫我說:
‘我從頭里就待出去看,只為使著這兩隻手。 ’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
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麼。叫我一隻手搡著,一隻手推著,
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裡頭,手裡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
哩。 ”大尹道:“他罵誰是忘八淫婦? ”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
就是小珍哥。 ”大尹道:“小珍哥是甚麼人? ”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 ”
大尹道“是那裡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
他唱戲? ”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罵著,又怎樣的? ”高氏道:“叫我到了
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佔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子
麼?你是不是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麼?快著進去!有話家裡說。 ’他對著
我待告訴,我說:‘這裡我不耐煩聽,你家裡告訴去。 ’他又說:‘怎麼聽著淫婦
調唆要休我! ’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 ’
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 ”

        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裡?”高氏道:“那裡這們個雄勢,什麼‘小珍哥’
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 ”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裡? ”高氏道:“晁大官
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 ”大尹道:“晁源看著怎麼說? ”高氏道:“晁大官人只
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奶奶,休要放他往街上去。 ’沒說別的。 ”大尹道:“這
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罵,晁源閃在門後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踪影,
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麼不出的氣,又自吊死? ”高氏道:“你看這糊塗爺!比方
有人屈枉你怎麼要錢,怎麼酷,你著極不著極?沒的你已是著極,那屈枉你的人還
敢照著哩? ”

        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
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麼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
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麼? ’他說:‘一個連毛姑子叫是海會,原是他
親戚家的丫頭,後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裡,坐
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 ’”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 ”高氏道:
“就沒的家說,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後院住。”
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里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後頭,
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 ”

        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
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
的,也通不避人,花白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
已是耳朵裡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
好受,這養漢是什麼事,不叫人著極! ”

        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
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游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
這城里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 ”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 ”
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吊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麼吊殺
來? ”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 ”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
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 ”

        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
又喚郭姑子,問道:“你是那里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裡做
甚麼? ”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里往泰
山頂上燒香。 ”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麼胸前沒見有奶? ”郭姑子把手
往衫子裡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隻奶,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
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奶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
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裡靜坐罷了,你卻遙地裡去串人家,
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才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谷二
十石。 ”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谷來?這
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 ”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為由,沿
門抄化,你還不知賺多少哩! ”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
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 ”晁源道:“監生妻,
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凌虐他。 ”
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
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十三兩賑濟。 ”

        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
“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麼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
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裡,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
上來,一齊拶起! ”兩邊皂隸一齊吶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
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
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

        又叫計都、計巴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
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畫,那里為
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
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 ”一邊說,一邊就去籤筒裡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
論麼?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
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歡,夫妻和
睦,永遠過好日子,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
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
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
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鬆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姦
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驗
他一驗?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於小的,小的死
也無辭。若驗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
不叫他出一出,甚麼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 ”

        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
麼過度? ”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
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裡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
若不是後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餘金,
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
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為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畝。 ”大尹道:“看你這個
窮花子一片刁詞! ”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才貧賤的,他
家是貧賤了才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

        那高四嫂在東邊走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倒是實話哩。他雖是
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里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 ”大尹道:“可惡!砍
出去!砍出去! ”那皂隸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
熱熱的,誰好意在這裡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
的! ”喃喃吶吶的,一邊走,一邊罵出去了。

        大尹又接道:“計都計巴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看官聽
說。甚麼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
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巴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
庫裡加二五秤收,又得十兩往外。老計卻不慌忙,禀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
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
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裡抄化? ”

        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
女兒既沒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 ”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
禀。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
的。 ”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裡?實
徵上是那個的名字? ”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
二十畝罷了,見在的八十畝即日退還! ”分付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分付出去了。也
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罵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並紙價逐訖。”
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為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
    谷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谷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
    小柳青、小桃花、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
    珍哥罰銀二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巴拉罰大紙
    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谷十石,折價
    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畝,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
    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聖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

    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審單,寫道:

    審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為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為妾,雖蛾眉起妒,
    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
    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巴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
    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
    罪。因念年荒時絀,姑量罰懲,盡免究擬,疊卷存案。

    該房疊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
高了。從那縣里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
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裡,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捨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
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捨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
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捨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
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
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
舍代上。晁大捨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
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 ”差人道:
“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捨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
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還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 ”差
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儿,故此叫相公替他上
了穀價。 ”

        差人又問:“那八十廟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捨說:
“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倒俐亮!仗賴二
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 ”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
領狀來,怎麼繳票子? ”晁大捨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
哩! ”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
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
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紙價上完了,
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捱一鍾,
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

第十一回 晁大嫂顯魂附話 貪酷吏見鬼生瘡

    莫說人間沒鬼神,鬼神自古人間有。鬼神不在半空中,鬼神只在渾身走。
    身心與鬼相盛衰,鬼若縱橫心自朽。若還信得自家心,那有鬼來開得口?
    膽先虛,心自醜,所以鬼來相掣肘。既知鬼是自家心,便識禍非天降咎。
    積善人家慶有餘,作惡之人災自陡。鬼打脖,神扯手,只為含冤無處剖。
    我今試問世間人,這般報應人怕否?

        那珍哥在禹明吾家躲了一個多月,回到家來,見打了得勝官司,又計氏在的時
候,雖然就如那後來的周天子一般,那些強悍的諸侯畢竟也還有些拘束,今計氏死
了,那珍哥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一般,在家裡喝神斷鬼,罵家人媳婦、打丫頭。賣他
的那老鴇子都做了親戚來往,人都稱他做“老娘”。晁大舍略有觸犯著他,便撒潑
個不了,比那計氏初年降老公的法度更利害十倍。晁大舍比那起初怕計氏的光景更
自不同。先年計氏與婆婆商量了要往緊隔壁娘娘廟裡燒燒香,晁大舍也還敢說出兩
句話攔阻住了不得去,如今珍哥要遊湖,合了伴就去遊湖;要去游萬仙山,就合了
去游萬仙山;要往十王殿去,呼呼的坐了晁大舍的大轎就去,沒人攔得;也還常往
鴇子家行走。

        適值一個孔舉人,原是晁家的親戚,家裡有了喪事。晁家既然計氏沒了,便沒
有堂客去弔孝,也自罷休。那曉得珍哥一個,只因有了許多珠翠首飾,錦繡衣裳,
無處去施展,要穿戴了去孔家弔孝。晁大舍便極口依隨,收拾了大轎,撥了兩個丫
頭,兩個家人娘子。珍哥穿戴的甚是齊整,前呼後擁,到了孔家二門內,下了轎。
司門的敲了兩下鼓,孔舉人娘子忙忙的接出來,認得是珍哥,便縮住了腳,不往前
走。等珍哥走到跟前,往靈前行過了禮,孔舉人娘子大落落待謝不謝的謝了一謝,
也只得勉強讓坐吃茶。

        孔舉人娘子道:“人報說晁大奶奶來了,叫我心裡疑惑道:‘晁親家是幾時續
娶了親家婆?怎麼就有了晁奶奶了?’原來可是你!沒的是扶過堂屋了!我替晁親
家算計,還該另娶個正經親家婆,親家們好相處。”正說中間,只見又是兩下鼓,
報是堂客弔孝。孔舉人娘子發放道:“看真著些,休得又是晁奶奶來了!”孔舉人
娘子雖口裡說著,身子往外飛跑的迎接。吊過了孝,恭恭敬敬作謝,絕不似待那珍
哥的禮數。讓進待茶,卻是蕭鄉宦的夫人合兒婦。穿戴的倒也大不如那珍哥,跟從
的倒也甚是寥落。見了珍哥,彼此拜了幾拜,問孔舉人娘子道:“這一位是那一們
親家?雖是面善,這會想不起來了。”孔舉人娘子道:“可道面善。這是晁親家寵
夫人。”蕭夫人道:“呵,發變的我就不認得了!”到底那蕭夫人老成,不似那孔
舉人娘子少年輕薄,隨又與珍哥拜了兩拜,說道:“可是喜你!”

        讓坐之間,珍哥的臉就如三月的花園,一搭青,一搭紫,一搭綠,一搭紅,要
別了起身。蕭夫人道:“你沒的是怪我麼?怎的見我來了就去?”珍哥說:“家裡
事忙,改日再會罷。”孔舉人娘子也沒往外送他。倒又是蕭夫人說:“還著個人往
外送送兒。”孔舉人娘子道:“家坐客,我不送罷。”另叫了一個助忙的老婆子分
咐道:“你去送送晁家奶奶。”珍哥出去了。

        蕭夫人道:“出挑的比往時越發標致,我就不認的他了。想是扶了堂屋了。”
孔舉人娘子道:“晁親家沒正經!你老本本等等另娶個正經親家婆,叫他出來隨人
情當家理紀的。留著他在家裡提偶戲弄傀儡罷了,沒的叫他出來做甚麼!叫人家低
了不是,高了不是。我等後晌合那司鼓的算帳!一片聲是‘晁奶奶來了’,叫我說
晁親家幾時續了弦?慌的我往外跑不迭的。見了可是他!我也沒大理他。”蕭夫人
道:“司鼓的只見坐著這們大轎,跟隨著這們些人,他知道是誰?人為咱家來,休
管他貴賤,一例待了他去。這是為咱家老的們,沒的為他哩!”

        再說珍哥打扮的神仙一般,指望那孔家大大小小不知怎麼相待,卻己了個“齊
鬍子雌了一頭灰”,夾著扶往家來了,黃著虎臉,撅著嘴,倒象那計家的苦主一般。
揪拔了頭面,卸剝了衣裳,長籲短氣,怪惱。晁大舍並不知是甚麼緣故,低三下四
的相問。珍哥道:“人家身上不自在,‘怎麼來’,‘怎麼來’,絮叨個不了!想
起來,做小老婆的低搭,還是幹那舊營生俐亮!”

        正沒好氣,兜著豆子炒,那個李成名的娘子一些眉眼高低不識,叫那晁住的娘
子來問他量米做晌午飯。那晁住娘子是劉六劉七裡革出來的婆娘,他肯去撩蜂吃螫,
說道:“你不好問去?只是指使我!”那李成名娘子合該造化低,撞在他網裡,夾
著個簸箕,拿著個升,走到跟前,問珍姨晌午量米做飯。那珍哥二目圓睜,雙眉倒
豎,恨不得把那一萬句的罵做成一句,把那李成名娘子罵的立刻化成了膿血,還象
解不過他恨來的。罵道:“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婦歪拉骨接萬人的大開門驢子狗臭
屁!什麼‘珍姨’、‘假姨’!你待叫,就叫聲‘奶奶’,你不待叫,夾著你狗扶
嘴,嘈遠子去!什麼是‘珍姨’!賊奴才!你家裡有這們幾個珍姨?常時還說有那
死材私窠子哩,你胡叫亂叫的罷了,如今那死材私窠子已是沒了,還是珍姨珍姨的!
自家奴才淫婦拿著我不當人,怎麼叫別人不鄙賤我?賊忘八!可說你把那腸子收拾
的緊緊的,你縱著奴才淫婦們輕慢我,你待指望另尋老婆!可是孔家的那淡嘴私窠
子的話麼?只怕我攪亂的叫你九祖不得升天!別說你另要大老婆在我上頭,只怕你
娶小老婆在我下頭我還不依哩!從今後,我不依你叫人叫我珍姨!我也不依把那死
材私窠子停在正房哩,快叫人替我掀到後頭廂房內丟著去!把那白綾帳子拿下來,
我待做夾布子使哩!”一片聲叫人掀那計氏棺材。

        晁大舍道:“你且消停,這事也還沒了哩!計老頭子爺兒兩個外邊發的象醬聲
塊一般,說要在巡道告狀。他進御本,我不怕他,我只怕他有巡道這一狀。他若下
狠己你一下子,咱什麼銀錢是按的下來,什麼分上是說的下來?就象包丞相似的待
善哩!”珍哥道:“沒那放屁!我打殺那私窠子來?抖出那私窠子,番屍簡骨,若
有傷,我己他償命!若沒有傷,我把那私窠子的骨拾燒成灰撒了!”又把自己的嘴
上著實打了幾個嘴巴,改了聲音說道:“賊賤淫婦!你掀誰的材?你待把誰的骨拾
燒成灰撒了?賊欺心淫婦!我倒說你那禍在眼底下近了,叫你自家作罷!我慢慢等
著。忘八淫婦!你倒要掀我的材,燒我的骨拾,把我的帳子做夾布子使!”又刮刮
的打了一頓嘴,把那嘴漸漸紫腫起來。

        晁住媳婦道:“不好!這是大奶奶附下來了!你聽,這那是珍姨的聲音?這不
通是大奶奶的聲音麼?咱都過來跪著!”珍哥道:“他嗔您叫他珍姨,你又叫他珍
姨!淫婦不跪著,你替他跪著!替我打五十個嘴瓜!數著打!”珍哥果然走到下面,
跪得直挺挺的,自己一,二,三,四,五,六……數著,自己把嘴每邊打了二十五
下,打得通是那猢猻屁股,尖尖的紅將起來。

    珍哥又道:“ 賊淫婦的毛!”果然自己一把一把將那頭髮大綹 將下來。那
些丫頭媳婦跪了一地,與他磕頭禮拜,只是求饒。珍哥道:“你這些欺心的奴才!
‘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還敢替別人告饒!”那些丫頭媳婦們搗的頭澎澎
的響,告道:“大奶奶,你活著為人,人心裡的事,你或者還不知道;你如今死了
為神,人心裡誰有良心,誰沒良心,大奶奶,你沒得還不知道哩?自從大奶奶你不
在了,俺們那個沒替你老人家冤屈!誰敢欺心來!”

    珍哥道:“老婆們別要強辯!怎麼我的兩個丫頭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趕溫面,
烙火燒吃,你己我那丫頭稀米湯呵!李成名媳婦拾了我的冠子,為甚麼叫你的孩子
拿著當球踢?聽了那淫婦的主意,連一口湯飯也不與我供養,奴才主子一樣欺心!
把那淫婦的衣裳剝了!”珍哥果然把自己的衣裳上身脫得精光,露出白皚皚的一身
肉,兩個飽飽的奶。那晁大舍在旁邊看了,唬得癱去了的一般。

    珍哥又道:“賊淫婦!你有甚麼廉恥!把褲子也剝了!”那些媳婦子們亂磕頭
禱告:“奶奶,只將就這條褲子罷!赤條條的跪在奶奶跟前,沒的奶奶就好看麼?”
望著晁大舍道:“大爺,你還站著哩!快來跪著奶奶,大家替他告告!”珍哥正待
脫褲,又自己道:“饒這淫婦不脫褲罷!”

    晁大舍也直橛兒似的跪著說:“我那日誤聽了旁人的話,後來說得明白,我就
罷了。你自己沒有忍性,尋了無常。我使二三百兩銀子買板,使白綾做帳子,算計
著實齊整發送你哩。”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綾做帳子!叫人氣不過,要拿下來
做夾布子!你家裡作惡,罵大罵小的罷了,他破口私長窠短的罵孔親家婆,你聽的
下去,你就鼻子裡的氣兒沒一聲?你致死了我還沒償命,又使銀子要栽派殺我的爹
合我的哥!那日審官司的時節不是俺爺爺計會元央了直日功曹救護著,豈不被贓官
一頓板子呼殺了?”

    晁大舍只是磕頭,說:“你既為神,只合這凡人們一般見識做甚?你請退了神,
我與你念十日經,還使二百兩銀子買槨打灰隔 墳,退己他老爺的地。我要再敢欺
一點心兒,你就附著我。”珍哥道:“我為甚麼附著你!有你正經的冤家,不久就
來尋你,你能有幾日好運哩!我合你做惡人!”

    晁大舍道:“我合你夫妻一場,也有好來,你休合我一般見識。你還暗中保護
著我,我好與你燒香撥火的。”珍哥道:“快燒紙,灌漿水,送到我中房裡去!就
是這奴才,不是欺心的極了,我也只等別人處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見識的!”燒了
許多楮錠,潑了兩瓢漿水,又到靈柩前燒香焚紙。自此一日兩餐上供,再不敢怠慢,
再也不敢要處置那計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頭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惡的一般,打得那臉與溫元帥相似。也
不曾與他穿衣裳,就抬到床上蓋了被單,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燈的時節,漸
漸的省來,渾身就如捆綁了一月,打了幾千的一般痛楚,那臉上脹痛得難受。日間
的事一些也不記的,旁人一一與他學了,要了鏡來,燈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驚;
雖是罷了,心裡還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駕雲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門問楊古
月要了一帖“安神寧志定魂湯”來吃了,次日還甚是狼狽。

    再說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舍一班男婦罰的銀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兩
個姑子果然依了那縣尹的話,沿門抄化,三兩的,五兩的,那些大人家奶奶布施個
不了,除每人上了十兩,加了二兩五錢火耗,每人還剩二三十兩入己,替那大尹念
佛不盡的。

    只是好壞計都父子八刀大紙,通共得六十兩銀子方可完事,總然計氏與了那幾
兩銀子,怎便好就拿出來使得?單要等晁大官退出地來賣了上官。晁大舍道:“大
尹只斷退地,不曾帶斷青苗。如今地內黃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內交地不遲。”
千方百計勒掯。那伍小川兩個受了晁大舍的囑託,那凌辱作賤,一千個也形容不盡
那衙役惡處!一日,又到了計家,計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計巴拉的娘
子拿出去見官監比。正在那裡行兇,計巴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軟意。計巴
拉道:“晁家的銀子定是完了。那兩個姑子的銀子一定也還未完。難道只我父子兩
個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從襪桶內拿出一個小書夾來,打開書夾,許多票內,揀出那張
發落票來。一乾人並那兩個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銷訖”的字樣,只有計都計巴拉的
名字上不曾完納。與計巴拉看了,說道:“若不是單單剩了你父子的,我為甚這等
著極?完了事,難道就不是朋友親戚了?”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書夾,往襪桶裡
去放。誰想那書夾不曾放進襪內,虛放了一放,吊落地上了。計巴拉把布裙帶子解
開結,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吊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書夾拾在袖
內。伍小川還喬腔作怪的,約了三日去完銀,若再遲延,定然稟了官,拿出家屬去
監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內,開了書夾看時,內裡牌票不下一百多張,
也有拿人的,也有發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紙,上面寫道:“晁源一起拘齊,見在聽
審。”旁邊硃筆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即日送進領價。”

    計巴拉道:“如何要換金子卻寫在這個帖紙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錢桌上換
錢,晁住正在那錢桌上換金,“見我走到跟前,他便說:‘我轉來講話,你且打發
錢。’我問那錢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說:‘有兩數金子正在要換,講
價不對,想還要轉來哩。’我問道:‘他換金子做甚麼用?’他說道:‘那曉得做
甚麼用?只見他滿城裡尋金子,說得五六十兩才夠,又用得甚急。’誰想是幹這個
營生!伍聖道這兩個狗入的也作賤的我們夠了!今日失落了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
在哩!”又想道:“這伍聖道比邵強仁還兇惡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將來索
要不得,定是用強搜簡,若被他搜將出來,他賴我是打奪他的官票,事反不美。”
看了一看,把眠床掀起一頭,揭開了一個磚,掘了個洞,把這書夾放在內,依舊使
磚砌好了,把床腳安在磚上,一些也看不出。剛剛收拾得完,只見伍小川同邵次湖
又兩個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兒媳婦,兩個出了嫁的女兒,風火一般趕將進來,伍
小川把計巴拉兩頭碰得發昏,口說:“你推拾布裙,把我襪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夾,
你要好好還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將到計巴拉婆子身上,臥房裡,沒一處不搜到;
外面將計巴拉渾身搜簡,那裡有一些影響?

    計巴拉道:“這不是活活見鬼!你若剛才搜得出來,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罷了!
你既搜不出來,你卻如何領了這許多人,不分裡外,把婦人身上都仔細摸過?”拿
了一面洗臉銅盆,把街門倒扣了,敲起盆來,喊道:“快手伍小川,領了男婦,白
日抄沒人家!”左右鄰舍,遠近街坊,走路的人,擠住了上千上萬。計巴拉一一告
訴。那些人說起縣裡馬快就似活閻羅下界地一般,夾得嘴嚴嚴的走開去了。剩了不
多幾十個人,叫計巴拉開了門,大家進去,果然有十二三個男女作惡搜簡。那些人
那有個敢說他不該領了許多人,不分內外,往他臥房,又向他婦人身上搜的話?都
不過委委曲曲的勸他罷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處搜遍,只不曾番轉地來。那夥婆娘在計巴拉婆子褲檔內,
胸前,腿內夾的一塊布內,沒有一處不摸到;床背後,席底下,箱中,櫃中,梳匣
中,連那睡鞋合那“陳媽媽”都番將出來,只沒有甚麼牌夾。自己也甚沒顏面,燥
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計巴拉道:“你這等上門凌辱人家,你莫說是武城的馬快,
就是武城縣大爺,我也告你一狀!”那伍小川、邵次湖雖也自知理虧,口裡還強著
麻犯了幾句才去。計巴拉道:“想我若不把銀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說話也不響!”

    那時正是景泰爺登極,下了覃恩,內外各官多有封贈,那珠子貴如藥頭一般,
把那計氏交付的兩條珠箍,到古董鋪裡與他估就了換數。誰知這樣貨好大行情,亂
搶著要換。那陳古董除打了二三十兩夾帳,計巴拉還得了七十六兩銀子。走到縣前
那馬快房內,只見淨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又走到庫門口,剛剛只一個張庫吏有那裡
靜坐守庫。計巴拉與他相喚了,說要交那罰的紙價。張庫吏道:“只還得同了原差
拿了票來,我照票內的數目收了,登了收簿,將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銷訖的印。如今
原差不來,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沒了憑據。”

    計巴拉別了出來,那縣裏邊也是冷冷落落的,從禮房門口經過,只見一個人一
隻手拿了一張黃表紙寫的牒文,一隻手拿了把鑰匙在那裡開門。原來那人是計巴拉
的表弟方前山,應充禮房書手,讓計巴拉到房坐下,問計巴拉來做甚事。計巴拉道:
“我拿了銀子來上紙價。”方前山道:“上過了不曾?”計巴拉說:“庫吏因沒有
原差,所以不曾收得。”

    方前山說:“這銀子且等待幾日,看看光景來上不遲。如今大爺生了發背大廱,
病勢利害得緊。昨日往魯府裡聘了個外科良醫姓晏的來,那外科看了,說是‘天報
冤業瘡’,除非至誠祈禱,那下藥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
說:‘這個瘡消不得,十日就爛出心肝五臟來哩。’我適纔到了城隍廟叫崔道官寫
了疏頭,送到衙內看過,要打七晝夜保安祈命醮哩。”

    計巴拉道:“我一些也不聞得,是從幾時病起的?”方前山道:“難道這事你
不曾聞見麼?就從問你們的官司那一日覺得就不好起,也還上了三四日堂,這四五
日來倒動不得了。那日問時,我料的你與計姨夫每人至少得二十五板,後來他撾了
撾簽,憑計姨夫頂觸了一頓,束住了手不打,把眾人都詫異的極了。誰知有個緣故:
他原來手去撾簽的時節,看見一個穿紅袍長須的人把他手往下按住;到了衙裡,那
個穿紅袍的神道常常出見,使豬羊祭了,那神道臨去,把他背上搭了一下,就覺的
口苦身熱,背上腫起碗大一塊來。說那神道有二尺長須,左額角有一塊黑痣。這是
家人們悄悄傳出來,他裏邊是瞞人,不叫外洩的。”

    計巴拉道:“據這等說起來,這神道明明是我公公了,我的公公三花美髯,足
長二尺,飄然就如神仙一般,左邊額角上有錢大一塊黑痣,但不知公公如何便這等
顯應?你為甚的料得他那一日要打我們哩?”方前山道:“難道這樣事,你們又不
曉得?那一日,我剛在衙門傳桶邊等稿,一個管家在傳桶邊往外張了一張,把我不
知錯認了是誰,叫我到跟前遞出一個帖來,卻是伍小川、邵次湖的稟帖,說:‘晁
源一幹人犯都齊到了,見在聽審。’大凡是這樣的稟帖傳進去,定是有話說了。我
接來朝了日頭亮照看,那朱判的日子底下有‘五百’二字,旁邊硃筆又寫道:‘再
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這是嫌五百銀子少,還要叫他添六十兩赤金。晁家
那半日內把城中金都換遍了,轟動的誰是不知道的!”計巴拉道:“那個帖子怎樣
了?”方前山道:“我恰好出來,撞見了伍小川,把與他了。他既受了他的厚賄,
說甚麼不打你們?他那日又在皁隸手裡大大的使了錢,囑託他重重加刑。若不是計
爺暗中保護,你們不死,也定要去層皮的!”

    計巴拉道:“賢弟,你既曉得這等詳細,如何不透些資訊與我,叫我們也準備
一準備!不枉了是我們兄弟一場!”方前山道:“表兄,你凡事推不曉得!你有我
這個表弟,你又不曉得;我在禮房,你又不曉得;適間不是我喚你,你到如今還不
曉得有你這個表弟哩!我卻往何處尋你說信?”計巴拉問說:“伍小川、邵次湖這
三四日不曾到我家來作賤,不知是何緣故?”方前山說:“如今那個伍小川、邵次
湖還敢在外行走?那些行時道的馬快如今躲得個寂靜,恐怕那許多的仇家要報怨倒
贓哩!”

    兩個正說得熱鬧,只見衙內傳出兩三張白頭票來:一張是叫工房到各板店要尋
極好的杉板;一張是叫買平機白布二百匹,白梭布二百匹;一張是要白綾子十匹。
又叫禮房快送進牒文去看,明早起建道場:頭一日是本官親屬主醮行香;第二日是
鄉宦舉貢;第三日是闔學師生;第四日是六房吏書;第五日是皂快一切衙役;第六
日是城內四關廂各行戶;第七日是向上百姓們。那第七日百姓們也不下有二三千人,
倒也虧不盡那個署捕的候缺倉官,差了闔捕衙的皂快,抗了牌,持了票,不出來的,
要拿了去打;所以只得三分的,五分的,也攢了有好幾十兩銀子。那倉官與皂快分
過了,剩了五六兩,與了那些道士做了本日的齋錢。

    計巴拉到了家,與老計一一告訴了,方曉得裏邊有這許多的原委,同計巴拉即
時買了紙錠,辦了羹飯,叩謝他父親計會元暗中的保護。那伍小川、邵次湖也從此
再不來上門作賤。後來這六七十兩紙價大虧了那個禮房表弟的濟,不曾丟在水裡。

    又過了兩三日,果然衙裡傳出來:那個武城縣循良至清至公的個父母果然應了
晏外科的口,爛的有缽頭大,半尺深,心肝五臟都流將出來。那些忤作行收斂也收
斂不得,只得剝了個羊皮,囫圇貼在那瘡口上,四邊連皮連肉的細細縫了,方才裝
入材內。過了五七,追薦了許多的道場,起了勘合,同家眷扶柩回家。那大尹原籍
直隸薊州人,行到永平府地方,剛剛遇著也先擁了正統爺入犯,將一節騾馱馬載車
運人抬的許多細軟劫了個“惟精惟一”,不曾剩一毫人欲之私。幸得人口藏躲得快,
所以到都保全,不曾傷損了一個。虧不盡那盧龍知縣是他鄉裡,把靈柩浮葬了,將
家眷一個個從城下拔將進去,送在個行司內住了,等也先出了口,備了行李,打發
得回薊州去。這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竊盜劫來強盜打。可知天算勝人謀,萬事
塞翁得失馬。

第十二回 李觀察巡行收狀 褚推官執法翻招

    太平時,國運盛。天地清,時令正。風雨調,氛 淨。文官廉,武將勁。
    吏不貪,民少病。黜奸邪,舉德行。士亨修,臣諫諍。杜苞苴,絕奔競。
    塞居間,嚴藉倩。惡人藏,善者慶。剪強梁,剔豪橫。起春台,平陷阱。
    此等官,真可敬。社稷主,斯民命。豈龔黃?真孔孟。峴山碑,甘棠頌。
    罄山筠,書德政。告皇天,祝神聖。進勳階,繁子姓。世樞衡,代揆柄。
    萬斯年,永無竟。

    卻說那正統爺原是個有道的聖人,旰食宵衣,勵精圖治,何難措置太平?外面
況且有了於忠肅這樣巡撫,裡面那三楊閣老,都是賢相;又有一個聖德的太后。這
恰似千載奇逢的一般!只是當不起一個內官王振擅權作惡,挫折的那些內外百官,
那一個不奴顏婢膝的,把那士氣喪盡!雖是這等說,那被他劫得動的,畢竟不是那
剛硬的氣骨,就如那“銀樣蠟槍頭”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著硬去處,
略略觸他觸兒,不覺就拳成一塊了。你看那金剛鑽這樣一件小小的東西,憑他什麼
硬物,鑽得颼颼的響。

    那時山東東昌府有一個臨清道,是個按察司僉事官銜,姓李,名純治,河南中
牟縣人,庚辰進士。初任做知縣的時節,遇著那好百姓便愛如兒子一般;有那等守
學規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師友一般;若是那一樣歪秀才、頑百姓,他卻也不肯松饒
輕放。鄉宦中有為地方公事興利除害的,坐在寅賓館內與他終日講論也不覺倦怠。
若是鄉宦的子弟族親,家人伙計,倚了本官的勢力,外面生事作惡的,休想他看些
體面,寬容過去罷了。又有來通書啟,說分上的,他卻絕沒有成心,只當是沒有分
上的一般,是的還他個是,非的還他個非。就是把那個有不是的人盡法處了,那人
也是甘心不怨的。

    他又不論甚麼“二六”“三八”的告期,也不避什麼準多準少的小節,有狀就
準,準了就在原狀上批了,交付原告自拘,也不掛號比件。有肯私下和了的,連狀
也不須來繳,話也不消來回;有那不肯和息,必定要來見官的,也不論甚麼早堂晚
堂,也不論甚麼投文掛起數,也不拘在衙門,在公所,在酒席上,隨到隨審。該勸
解的,用言語與他們剖斷一番;有十分理屈的,酌量打他幾下,又不問罪,又不罰
紙,當時趕了出去。

    但是那京邊起存的錢糧明白每兩要三分火耗。他說道:“一個縣官自己要吃用,
要交際上司,要取無礙官銀,過往上司使客要下程小飯。我若把你們縣裡的銀子拿
到家裡買田起屋,這樣柳盜跖的事,我決不做他。你若要我賣了自己的地,變了自
己的產,拿來使在你縣裡,我卻不做這樣陳仲子的勾當。”

    他衙內衣食費用卻又甚是儉省。不要說是地方上的物力過於暴殄,所得些火耗,
除了公費,用不盡的,揀那民間至賤賣不出去的糧食,買米上倉,等那青黃不節的
時節,有那窮百姓來藉的,都藉了與他。那縣裡民間俗規:藉取糧食,俱是十分行
利,官藉卻只要五分。有那藉了果然還不起的,又有死了的,通融折算將來,也實
有三分利息。不上二三年,積得那倉裡真是陳陳相因,作每月贖谷,給孤貧,給囚
糧,助貧窮冠婚喪祭,都在這裡邊取用。大略他行的美政不止於此,就生出一百副
口來也說不盡。難道撇了正傳,只管說這個不成?

    這樣一個知縣,其實教他進兩衙門裏邊,斷然是替朝廷興得利,除得害,拿定
是個朝陽鳴鳳。但這等倔強的人,那個肯教他做科道?一堂和尚,叫你這個俗人在
裏邊咬群!但又是個甲科,又不好擠他下水,只得升了他個禮部主事,印了腳步行
去,升了郎中。據了他的學識,與他個學道,綽綽然做得過去,卻不肯把學道與他,
偏與他一個巡道。五年的部俸,連個少參也不肯把與,單單與了僉憲。

    這東昌巡道衙門住扎臨清。因臨清是馬頭所在,有那班油光水滑的光棍,真是
天高皇帝遠,曉得怕些甚麼,姦盜豪橫,無日無天。兼那勢宦強梁,欺暴孤弱,那
善良也甚是難過的緊。自從他到了任,穿了豸服,束了花銀帶,拖了印綬,冷鐵了
面孔,說什麼是張綱!又什麼是溫造!倒恰似包龍圖一般。出了告示,再三勸人自
新。只除了歇案的人命強盜,其外雜犯,在他到任以前的,俱免追論;但他到任以
後,再有武斷暴橫的,十個倒有九個不得漏網。那一個漏網的畢竟是惡還不甚。他
又不時戴了頂巾,騎了匹騾子,跟了一兩個人,在那巡屬十八州縣裏邊不歇的私行,
制伏得那些州縣也不敢十分放肆。

那武城大尹,一來恃了甲科,二來也是死期將到,作的惡一日狠如一日。這巡
道來稽察他,也一日密如一日了。那一日,聞得那大尹死了,恐怕那些虎狼衙役都
逃散了,不發牌,也不發飛票,三不知,帶了二三十名兵快,巡到武城縣來,也不
進察院,一直徑進縣堂上坐下,擊了三下堂鼓。那些六房衙役漸漸齊攏來。要出卯
簿,逐項點了一遍,不相干的人,點過,叫他在東邊站;有話說的,叫他在西邊站。
也多有不到的,將那沒有過犯的也不叫來銷卯,便即罷了。揀那有話說不到的,差
兵快同捕衙番役立刻擒來,分別各重責四五十板不等。那伍小川、邵次湖躲得最是
嚴密。但這巡道法度嚴的緊,誰敢拿性命去做人情?不一時,也都拿到了。每人也
是五十,交付捕官,發下牢固監候,聽另牌提審,不許死,又不許放鬆。把那東邊
站的教誨了一番,發放開去,然後回了察院,出了一大張告示:

    分巡兵備道為剪除衙虎、以洩民恨事:照得武城縣官貪贓亂台,峻
    罰虐民,人怨已深,神恫既極。半道已經揭板兩台,正在參究;不謂惡
    貫滿盈,天殛其魄。雖豺狼已死,而假威煽惡之群兇,法當鋤剪。除已
    經本道面拿監禁外,所有被其茶毒之家,據實赴道陳告。既死之灰,斷
    不使其復灼;在柙之虎,無須慮其反噬,以失報復之機,甘抱終身之辱。
    特示。

    那告狀的,挨挨擠擠,不下數百余張。那計巴拉也寫了一張格眼,隨了牌進去,
將狀沓在桌上,走到丹墀下聽候點名。那巡道看計巴拉的狀上寫道:

    告狀人計奇策,年三十五歲,東昌府武城縣人。告為人命事:策妹
    幼嫁晁源為妻,聽信娼妾珍哥合謀誣捏姦情,將妹立逼自縊。虎役伍聖
    道、邵強仁過付枉贓銀七百餘兩,黃金六十兩,買免珍哥不令出官,妹
    命無抵;紅票證。乞親提審,或批理刑褚青天究解。上告計開被告:珍
    哥、晁源、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小柳青。幹證:高氏、海會、郭
    姑子。

    巡道看完了狀,問道:“這七百兩銀子,六十兩金子,是過付與誰?”計巴拉
道:“小的也不知過付與誰。只有他親筆稟帖硃筆為證。”遞上與巡道看。巡道看
說:“那七百兩銀子有甚憑據?”計巴拉道:“在那朱票日子底下暗有腳線。”巡
道照見了“五百”二字。巡道沉吟了一會,點頭道:“你狀上如何說是七百?”計
巴拉道:“這五百是過送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背工。”巡道嘆息了兩聲,
說:“什麼!有這樣事!”又問:“你那妹子一定姦情是真不然,因甚自縊?”計
巴拉道:“若在妹子姦情是實,死有餘辜,因甚行這般重賄買求?小的告做證見的
海會是個連毛的道姑,郭姑子是尼姑,常在妹子家走動。珍哥誣說那海會是道士,
郭姑子是和尚,說妹子與和尚道士通姦,迫勒妹夫晁源逼妹子自盡了。”巡道吩咐
在刑廳伺候。次日,將狀批發下去。計巴拉往東昌刑廳遞了投狀。

    刑廳姓褚,四川人,新科進士,甚是少年,又是一個強項好官,盡可與那巡道
做得副手。看了投詞,問了些話,大略與巡道問得相似,計巴拉也就似回巡道的話
一般回了。刑廳分付,叫:“不必回去。我速替你結詞。”差人下武城縣守提一幹
人犯,務拿珍哥出官。狀上有名犯證不許漏脫一名。

    那時武城縣署官還不曾來到,仰那署捕的倉官依限發人。縣廳的差人到了晁源
的家裡,不說是去拿他的,只說是計都父子上紙價,尋他不著,有人說在宅上躲藏,
故來尋訪,將晁源哄出廳上,一面三四個胖壯婆娘,又有五六個差人,走將進來。
晁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四個婆娘,狼虎般跑到後面,揀得穿得齊整生得標致的,
料得定是珍哥,上前架住,推了出來。

    珍哥自從計氏附在身上採拔了那一頓,終日淹頭搭腦,甚不旺相,又著了這一
驚,真是三魂去了兩魄,就是那些媳婦子丫頭們也都唬的沒了魂。晁源說:“你們
明白說與我知道,這卻是為何?”那先進去的兩個差人說:“這是刑廳褚爺奉巡道
老爺的狀,要請相公合相公娘子相會一面。深宅大院的相公不肯出來,我們卻向何
處尋得?所以不得不這樣請。這是我們做差人的沒奈何處,相公不要怪我們。男子
人也不敢近前衝撞娘子,所以叫我們各人的妻室來服事娘子出來。”那珍哥不曉得
什麼,只道還是前日這樣結局,雖是有幾分害怕,也還不甚。只是晁源聽得說是巡
道狀,又批了刑廳這個古怪的人,心裡想道:“這遭卻不好了!憑他甚麼天大的官
司,只是容人使得銀子的去處,怕他則甚!這兩個喬人,銀子進不去,分上又壓不
倒,命是償不成,人是要死半截的了!”一面叫後邊速備酒相待。珍哥被那四五個
婆娘伴在廳內西里間坐的。

    差人取出票來看了,上面還是小夏景、小柳青一幹婦人,著落晁源身上要。晁
源道:“這都是幾個丫頭合家人媳婦,見在家裡,行時一同起身就是。”差人道:
“褚爺的法度甚嚴,我們也不敢領飯,倒是早些起身,好趕明早廳裡投文。”晁源
道:“既與人打官司,難道不收拾個鋪蓋,不刷括個路費?沒的列位們都帶著鍋走
哩!”差人道:“若是如此,相公叫人快收拾你自己行李便是,我們倒不消費心。
褚爺是什麼法度!難道我們敢受一文錢不成?”

    說話中間,只見又有六七個差人喚瞭高氏、海會、郭姑子到了。高氏進得門,
喝叫道:“俺的爺爺!俺的祖宗!叫你拖累殺俺了!這是俺合鄉宦做鄰舍受看顧哩!”
晁大舍道:“高四嫂,你千萬受些委曲,我自有補報,只是臨了教你老人家足了心,
喜歡個夠。你是百般別拿出那一寵性兒來。就是這二位師父,我也不肯叫他做賠面
斤的廚子。”高四嫂道:“縣裡沒有官,一定是四衙裡審,咱去早些審了回來,我
還要往莊上看看打谷哩!”差人說:“四衙審倒好了,這是巡道的狀,批刑廳審,
咱還要府裡走一遭哩。”高四嫂道:“這成不得!我當是四衙裡,跟著您走走罷了;
這來回百十裡地,我去不成!”往外就走。那差人就往外趕。晁大舍道:“待我去
央他,你休要趕。”向前說道:“好四嫂!你倒強似別人,這官司全仗賴你老人家
哩!這百十裡地有甚麼遠?四嫂待騎頭口,咱家有馬有騾,揀穩的四嫂騎,叫人牽
著。若四嫂怕見騎頭口,咱家裡放著轎車,再不坐了抬的轎。脫不了珍哥也去哩,
又有女人們服侍你老人家。我叫人送過幾吊錢去,鄉里打發工錢,我分外另送四嫂
兩匹絲綢,十匹梭布,三十兩銀子,如今就先送過去。”誰知“清酒紅人面,白財
動人心”,一頓奉承,一頓響許,把一個燥鐵般高四嫂,不覺濕淥淥的軟了半截,
說:“你許下這些東西,我去走一遭,我卻還是前日那幾句話;你要叫我另做活,
我卻不會另做!”晁源道:“脫不了這也都是實情。難道當真的誰打殺他來?”好
勸歹勸,把高四嫂勸的回來。

    搬上酒飯來,大家吃了,叫人往莊上打點一班人騎的頭口,札括兩輛騾車,裝
載珍哥高四嫂並那些婦女,並吃用的米面鋪陳等物。又到對門請禹明吾來作了保,
放晁大舍到後面收拾路費行李。又收拾禮出來謝那差人、捕衙眾人,共三十兩。那
四個婆娘,每人四兩;刑廳兩個差人,晁源自己是八十兩;又與高四嫂、海會、郭
姑子每人出了五兩,共十五兩。許那高四嫂的東西也一分不少,都悄地的送了。央
禹明吾轉說,若肯把珍哥免了,不出見官,情願再出一百兩銀子相謝。那兩個廳差
說道:“禹師傅,你與我們是上下表裡衙門,你說,我們豈有不依的?況晁相公待
我們也盡成了禮,不算薄待;況且一百兩銀子,我們每人分了五十,豈不快活?但
褚爺注意要這個人,我們就拚了死,枉耽了罪過,這珍哥終是躲不過的,倒是叫他
出去走一遭罷了。我們既得了晁相公這般厚惠,難道還有甚麼難為不成?”說著,
也就夜了。晁大舍叫人收拾了床鋪,預備那些差人宿歇。因差人不肯放珍哥後邊去,
也在裡間裡同那些婆娘同睡。

    晁源有個胞妹,嫁與一個尹鄉宦孫子。原先也有百萬家產,只因公公死了,不
夠四五年間,三四兄弟破盪得無片瓦根椽。晁大舍把他尹妹夫的產業,使得一半價
錢,且又七準八折,買了個罄淨,因他窮了,待那個妹子也甚無情意。如今要到府
裡去問官司,那得再有個人與他看家?只得接了妹子回家管顧。

    次早,一幹大眾起身,先差了兩個家人去府城裡尋揀寬闊下處。行到半路,吃
了中飯,餵了頭口。又行了半日,那日將落山的時節,進了城到下處。那伍小川、
邵次湖也都使門板抬了,也同一處安下。晁源也都一樣照管他。

    次早,各人吃早飯,換了衣裳,預備投文。探事的來說:“刑廳發了二梆。”
一一乾人到了廳前伺候。不多時,那褚四府升堂,晁大舍這一起人跟了投文牌進去。
原差投了批文,逐名點過,一個也不少。點到珍哥跟前,直堂吏叫道:“珍哥。”
那珍哥應了一聲,真是:

    洞簫飛越,遠磬悠揚。依依弱柳迎風,還是扮崔鶯的態度;怯怯嬌
    花著露,渾如妝卓氏的丰神。烏帕罩一朵芙蓉,翠袖籠兩株雪藕。真是
    我見猶憐,未免心猿意馬。不識司空慣否?恐為煮鶴焚琴。

    那刑廳看了一眼,分付晚堂聽審。晁大舍一幹人犯仍自回了下處;仍托了兩個
廳差,拿了銀子,打點合衙門的人役。那兩個人雖是打許多夾帳,也還打發得那些
眾人歡喜。雖不是在武城縣裡,問的時節,著實有人奉承,卻也不曾失了體面。

    四府坐了堂,喚進第一起去,卻也是吊死人命,奉道詳駁來問的:原是一個寡
婦婆婆,有五十年紀,白白胖胖的個婆娘,養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後生,把些家事大
半都貼與了他,還恐那後生嫌憎他老,怕拿他不住,狠命要把一個兒婦牽上與他。
那兒婦原是舊族人家女兒,思量從了婆,辱了自己的身;違了婆婆,那個淫婦又十
分兇惡得緊,只得一索吊死了。那娘家沒用,倒也含忍罷了,那些街坊不憤,報了
鄉約,布了地方,呈到縣裡。縣官糊糊塗塗的罰了許多東西,問了許多罪,盡把本
來面目抹殺過了。卻被巡道私行訪知了備細,發了刑廳,把一幹人犯逐個隔別了研
審,把那骨髓裏邊的事都問出來了,把那淫婦打了四十大鴛鴦板子、一夾棍、二百
槓子,問成了抵償,拖將出來。

    第二起就是晁源。四府也不喚證見,也不喚原告,頭一個就把晁源叫將上來,
問道:“計氏是你什麼人?”晁源說:“是監生的妻。”又問:“珍哥是你什麼人?”
說:“是監生的妾。”問說:“原是誰家女子。”回說:“是施家的女子。”問說:
“那不象良家女子?”回說:“不敢瞞宗師老爺,原是娼婦。”問說:“那計氏是
怎麼死的?”回說:“是吊死的。”問說:“因甚吊死?”回說:“監生因去年帶
了妾到父親任上,住到今年四月方回。”問說:“你如何不同妻去,卻同妾去?”
回說:“因妻有病,不曾同行。”問說:“妻既有病,怎麼不留妾在家裡服侍他?”
回說:“因父親差人來接,所以只得同妾去了。”四府說:“不來接兒婦,卻接了
兒子的小去,也是渾帳老兒!你再接了說!”回道:“自監生不在家,有一個師姑
叫是海會,一個尼姑郭氏,都來監生家裡走動。監生同妾回了家,六月初六日,這
兩個姑子又從計氏後邊出來。監生的妾乍撞見了,誤認了是道士和尚,說怎可青天
白日從後面出來。監生也就誤信了,不免說了他幾句。他自己抱愧,不料自己吊死。”
問說:“既不是和尚道士,卻因甚原故抱愧?那姑子來家,你那妾豈不看見,直待
他出去,才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回說:“計氏另在後邊居住。”問說:“你在那
裡?”回說:“監生也在前面。”

    又叫小夏景上來,問:“你喚那珍哥叫甚麼?”回說:“叫姨。”問說:“你
那姨見了和尚道士是怎麼說話?”夏景道:“沒說甚麼,只說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出
去了,再沒說別的。”問說:“你那主人公說甚麼?”回說:“甚麼是主人公?”
問說:“你叫那晁源是甚麼?”回說:“叫爺。”問說:“你那爺說甚麼話?”回
說:“爺也沒說甚麼,只說,那裡的和尚道士敢來到這裡。”問說:“你喚那計氏
是奶奶麼?”回說:“是,叫奶奶。”問說:“你奶奶說甚麼?”回說:“奶奶拿
著刀子要合俺爺合俺姨對命, 在大門上怪罵的。 ”問說:“怎麼樣罵?”回說:
“賊忘八!賊淫婦!我礙著你做甚麼來,你要擠排殺我!”問說:“他罵的時候,
你爺合你的姨都在那裡?”回說:“俺爺在二門裡躲著往外看,俺姨躲在家裡頂著
門。”問說:“你奶奶吊死在那裡?”回說:“吊在俺爺合俺姨的門上。”

    又喚小柳青,又似一般的問了,回說的也大約相似。問說:“那珍哥說是和尚
道士,還有許多難為那計氏去處,你卻如何不說?你說的俱與小夏景說的不同。拿
夾棍上來!”兩邊皁隸齊聲吆喝討夾棍。那禁子拿了一副大粗的夾棍,向月臺震天
的一聲響,丟在地下。兩邊的皁隸就要拿他下去。柳青忙說道:“我實說就是,別
要夾我罷!”四府叫:“且住!等他說來。若再不實說,著實夾!”回說:“那一
日是六月六,正晌午,珍姨看著俺們吊上繩曬衣裳。小青梅領著一個姑子,從俺奶
奶後頭出來。”問說:“誰是小青梅?兩個姑子,如何只說一個?”回說:“小青
梅不是一個。”問說:“姑子怎是小青梅?”回說:“他原是小青梅,後來做了姑
子。”問說:“原是誰家小青梅?”回說:“是東門裡頭劉奶奶家的。”叫晁源問
說:“那一個姑子是小青梅?”回話:“海會就是。”叫:“說下邊去。”那小柳
青再接著說來,說道:“青梅頭裡走,那個姑子後頭跟著。俺珍姨看見,怪吆喝的
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朵
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去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
俺只揀著象模樣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
正嚷著, 俺爺從亭子上來。 俺姨指著俺爺的臉罵了一頓臭忘八,臭龜子;還說:
‘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俺爺說:‘真
個麼?大赤天晌午的,什麼和尚道士敢進來出去的不避人!’俺姨說:‘你看昏君
忘八!難道只我見來!這些人誰沒看見!’俺爺叫了看門的來,問:‘你為什麼放
進和尚道士來?’他說:‘那是和尚道士!是劉家小青梅和個姑子出去了。’俺爺
問:‘那個姑子是誰?你可認的麼?’他說:‘那個姑子,我不認得。’俺爺說:
‘你既不認他,怎便知是個姑子?’他說:‘沒的小青梅好合個和尚走麼?’俺爺
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情管是個和尚妝就姑子來家!’跳了兩跳,
說:‘我這忘八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來,休了罷!’待了不多一會,俺計老
爺合計舅都來外頭。不知說的是甚麼,我沒聽見。待了一會,俺計老爺合俺計舅從
後出來。又待了一會,俺奶奶就拿著一把刀子罵到前面來了。”問說:“怎麼樣的
罵?”回說:“罵道:‘賊淫婦!昏忘八!姑子又不是從我手招了來的,一起在你
家裡走動,誰不認的?你說我養道士,養和尚,赤天大晌午,既是和尚道士打你門
口走過,你不該把那和尚道士一手扯住,我憑著你殺,我也沒的說!你既是把和尚
道士放去了,我就真個養了和尚道士,你也說不響了!你叫了俺爹合我的哥來,要
休我回去!忘八!淫婦!你出來!同著街坊鄰舍合你講理,得個明白,我拿了休書
就走!’”問說:“罵的時節,你爺在那裡來?”回說:“俺爺閃在二門裏邊聽。”
問說:“你姨在那裡?”回說:“俺姨頂著門,家裡躲著。”問說:“你奶奶罵了
一會,怎麼就罷了?”回說:“是對門子老高婆子勸的進去了。明日,還隔了一日,
到黑夜,不知多咱就吊殺在俺姨那門上。清早小夏景起去開門看見,嚇得死過去半
日才醒過來。”說:“過去一邊。”

    又叫高氏。那高氏走到公案前,拜了兩拜。皁隸一頓亂喊,叫他跪下了。問了
前後的話,一句句都與前日縣裡說得相同。

    又喚海會、郭姑子,問說:“你是幾時往計氏家去?”回說:“是六月初六日。”
問說: “你往他家做甚? ”青梅說:“這是俺的姑舅親,從來走動的。”問說:
“那珍哥認得你麼?”青梅道:“他怎麼不認得!”問說:“這郭姑子也是親麼?”
回說:“不是。初從北直景州來,方才來了一年。”

    叫晁源,問說:“你認得這兩個姑子麼?”回說:“止認得海會,不認得那郭
姑子。”問說:“海會你既已認識的,那一個你還不認得他是姑子,你怎便輕信他
是和尚?輕聽了妾的話,就要休妻?”回話:“乍聞說是和尚,心實不平。後來曉
得實是個姑子,也就罷了。監生的妻素原性氣不好,自己不容,所以吊死。”問說:
“這是實情。惟其曉得他性氣不好,故將此等穢言加之,好教他自盡。計倒也好,
只是枉了人命!這計氏的命要你與珍哥兩個人與他償!”

    叫珍哥上來,問說:“你那日看見從計氏後邊出來的,果然是和尚道士麼?”
回說:“只見一個雄赳赳的人,戴了唐巾,穿了道袍,又一個大身材白胖的光頭,
打我門前走過,一時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後來方曉得是兩個姑子。”問說:“你
既然還認不真,卻怎便說道鄉宦人家,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又說是赤天晌
午,肥大的和尚道士陣陣從屋裡出來?你自說登臺子,沒根基,要接好客,不接和
尚道士,你又罵晁源是烏龜忘八。你一面誣執主母姦情,一面又唆激家主;這雖是
藉了別人的劍殺人,這造謀下手都是你!”回說:“我只說了這幾句話,誰知晁源
就喚了他的爹來,要休他回去;又誰料他自己就吊死了?他來前邊嚷罵,我還把門
關上,頂了,頭也沒敢探探,這幹我甚事?”問說:“你說得和尚道士從他屋裡出
來是鑿鑿有據的,那晁源豈得不信?你既說得真,晁源又信得實,那計氏不得不死
了。你說計氏出來前邊嚷罵,你卻關門躲避了,這即如把那毒藥與人吃了,那個服
毒的人已是在那裡滾跌了,你這個下毒的人還去打他不成?那服毒的人自然是死的
了。這計氏的命定要你償,一萬個口也說不去!”

    叫計奇策上來,說:“這已是叫珍哥抵償你妹子的命了。你狀上說伍聖道兩個
過付枉贓,有甚紅票?取上來看。”計奇策將原票並那發落的票遞將上來。四府看
了票,道:“怎麼這一幹人也不分原告被告,也不分幹證牽連,一概都罰這許多東
西?都完過了不曾?”回說:“都完過了。上面都有銷訖的印子。”問說:“計都
是誰?”回說:“是小的父親。”問說:“你兩個的紙價怎還不完?”回說:“妹
子有幾畝妝奩地,斷了回來,指望賣出上官。晁源不肯退出,差人也不去催他,故
意要凌辱小的, 每日上門打罵, 屢次要拿出婦女去監比。”又看那稟帖,問道:
“怎麼這稟帖上硃筆卻寫換金子話?卻是何說?”計奇策道:“那朱判的日子下面
還有‘五百’二字,翻面就照出來了。是嫌五百銀子少,又添這六十兩金子。”問
說:“你狀上是七百兩,這卻是五百,那二百有甚憑據?”回說:“這五百是過付
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兩人的偏手,不在稟帖上。”四府說:“這就是了。
他沒有肯做幹倒包的禮,少了依也不依。但這個票與這稟帖卻如何到得你手裡?”
回說:“伍聖道來催小的紙價,說別人的都納完了,止有小的父子兩人未完。因取
票與看,收入,卻不放在靴內,放在空處了,小的所以拾得。還有這一牌夾哩。”
四府都取上去看了,內中倒有四五十張發落票,通共不下萬金。四府點了點頭,嘆
息道:“這等一個強盜在地方,怎得那百姓不徹骨窮去,地方不盜賊蜂起哩!”將
牌夾收在上面,也就不發下來。

    又叫伍聖道、邵次湖。有兩個人把兩個背了上去。問說:“你換的金子交了不
曾?你那七百兩銀子交到那裡去了?”回說:“不知換甚麼金子,又不知是甚麼七
百兩。”刑廳將他那稟帖遞將下去,問說:“這是你兩個那一個寫的?”兩個睜了
眼,彼此相看,回不出話來,只是磕頭。四府問說:“這稟帖日子底下的五百兩罷
了;那其外的二百兩,是你幾個分?”回說:“並不曾有其外的二百兩。”四府問
道:“前日巡道老爺曾打你的腳來不曾?”回說:“打了五十大板,不曾打腳。”
四府道:“這等,腳也還得夾一夾。拿夾棍上來!”一齊兩副夾棍,將這伍小川、
邵次湖夾起。又說:“也還每人敲兩棒方好!”又每人敲了二百,放起來。

    一幹人犯都取了供。珍哥絞罪;晁源有力徒罪;伍聖道、邵強仁無力徒罪;海
會、郭姑子贖杖;餘人免供帶出,領文解道。又說:“晁源、珍哥本還該夾打一頓,
留著與道爺行法罷。”一一交付了原差。這晁大舍與珍哥,這才是:從前作過事,
沒興一齊來;早晚應須報,難逃孽鏡臺。

第十三回 理刑廳成招解審 兵巡道允罪批詳

    要成家,置兩犁。要破家,置兩妻。
    小妻良婦還非可,若是娼門更不宜。
    試看此折姻緣譜,禍患生來忒殺奇。
    伸伸舌,皺皺眉,任教鎮世成光棍,
    紙帳梅花獨自棲。

    晁大舍一幹人犯,原差押著,仍回了下處。珍哥問了抵償,方知道那鍋是鐵鑄
成的,扯了晁大舍號啕痛哭,晁大舍也悲泣不止。高四嫂道:“你們當初差不多好
來,如今哭得晚了!”兩個廳裡的差人說道:“褚爺雖是如此問,上邊還有道爺,
還要三次駁審,你知道事體怎麼,便這等哭!你等真個問死了,再哭不遲。”珍哥
哭的那裡肯住!聲聲只叫晁大舍不要疼錢,務必救我出去。

    晁大舍又央差人請了刑廳掌案的書公來到下處,送了他五十兩謝禮,央他招上
做得不要利害,好指望後來開釋。那書辦收了銀子,應承的去了。那伍小川、邵次
湖把四只腳骨都夾打的折了,疼得殺豬一般叫喚。

    次日,那書辦做成了招稿,先送與晁大舍看了,將那要緊的去處都做得寬皮說
話,還有一兩處茁實些的,晁大舍俱央他改了,謄真送了進去。四府看了稿,也明
知是受了賄,替他留後著,也將就不曾究治,只替他從新改了真實口詞,注了參語,
放行出來,限次日解道。那招稿:

    一口施氏,即珍哥,年一十九歲,北直隸河間府吳橋縣人。幼年間
    失記本宗名姓,被父母受錢,不知的數,賣與不在官樂戶施良為娼。正
    統五年,梳櫳接客,兼學扮戲為旦。次年二月內,施良帶領氏等一班樂
    婦前來濮州臨邑趕會生理,隨到武城縣寄住。有今在官監生晁源未曾援
    例之先嘗與氏宿歇,後為漸久情濃,兩願嫁娶。有不在官媒人龍舟往來
    說合,晁源用財禮銀八百兩買氏為妾。氏只合守分相安,晁源亦只合辨
    明嫡庶為是。氏遂不合依色作嬌,箝制晁源,不許與先存今被氏威逼自
    縊身死正妻計氏同住;晁源亦不合聽信氏唆使,遂將計氏逐在本家盡後
    一層空房獨自居住。

    計氏原有娘家賠送粧奩地土一百畝,僱人自耕糊口。連年衣食,晁
    源從未照管。氏猶嫌計氏礙眼,要將計氏謀去,以便扶己為正,向未得
    便。今年六月初六日,有在官師姑海會、尼姑郭氏,亦不合常在計氏家
    內行走。偶從氏房門首經過,氏又不合乘機誣嚷,稱說‘好鄉宦人家,
    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赤天晌午,精壯道士、肥胖和尚,一個
    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接客養漢,俺揀那有體面的方
    接;似這臭牛鼻子禿和尚,就是萬年沒有漢子,也不養他’等語,又將
    晁源罵說忘八,烏龜,意在激怒。(在官丫頭小柳青等證)晁源已經仔細
    察明,只合將氏喝止為是,又不合亦乘機迎奉,遂將計氏不在官父計都,
    在官兄計奇策,誘至家內,誣執計氏與僧道通姦,白日往來,絕無顧忌,
    執稱氏親經撞遇,要將計氏休逐,著計都等領回。計都回說:‘海會郭
    氏,合城士夫人家,無不出入的,系師尼,不系僧道,人所共知。你既
    主意休棄,胡捏姦情,強住亦無面目,待我回家收拾房屋完日來接回家
    去;等你父親晁鄉宦回日,與他講理。’遂往後面與計氏說知。

    計氏被誣不甘,將計都、計奇策打發出門,手持解手刀一把,嚷罵
    前來。氏懼計氏尋鬧,將中門關閉。計氏遂嚷至大門內,罵說:‘一個
    漢子,你霸住得牢牢的,成二三年,面也不見!我還有甚麼礙你眼處,
    你還要鋪謀定計,必定叫我遠避他鄉!兩個姑子又不是在我手走起,一
    向在你家行動,這武城手掌大城,大家小戶,誰人不識得兩個姑子?忘
    八!淫婦!誣我清天白日和道士和尚有姦,叫了我父兄來,要休我回去!
    忘八!淫婦!出來!我們大家同了四鄰八舍招對個明白。若果然不是個
    姑子,真是和尚道士,豈止休逐!你就同了街坊,我情願伸著脖子,憑
    你殺剮!若是淫婦忘八定計誣陷我,合你們一遞一刀,捅了對命!……’
    等語。有在官鄰嫗高氏,見計氏在大門內嚷叫,隨將計氏拉勸進內。(
    高氏證)

    本月初七日,計都仍同計奇策前來接取計氏回家,計氏稱說收拾未
    完,待初八日早去未遲。計都等隨自回去。計氏于初七日夜,不知時分,
    妝束齊整,潛至氏房中門上,用帶自縊身死。(小夏景等證)跟同計都、
    計奇策並計門不在官族人將計氏身屍卸下,,于本申時用棺盛斂訖。
    計都痛女不甘,遂將氏設計謀害情由,告赴本縣。有已故胡知縣票
    差在官快手伍聖道、邵強仁拘拿。伍聖道、邵強仁俱不合向晁源索銀二
    百兩,分受入己,賣放不令氏出官,止將晁源等一乾原、被、幹證,俱
    罰紙、谷、銀兩不等,發落訖。

    計奇策痛妹計氏冤死不甘,於某年月日隨具狀為人命事赴分巡東昌
    道李老爺案下告準,蒙批:‘仰東昌理刑廳究招,解。’
    該東昌府理刑褚推官將氏等一幹人犯拘提到官,逐一隔別研審前情
    明白:

    看得施氏惑主工於九尾,殺人毒於兩頭。倚新間舊,蛾眉翻妒於入
    宮;欲賤凌尊,狡計反行以逐室。乘計氏無自防之智,窺晁源有可炫之
    昏,鹿馬得以混陳,強師姑為男道;雌雄可從互指,捏婆塞為優夷。桑
    濮之穢德以加主母,帷簿之醜行以激夫君。劍鋒自斂,片舌利於幹將;
    拘票深藏,柔 曼捷於急腳。若不誅心而論,周伯仁之死無由;第惟據
    跡以觀,吳伯 之姦有辨。合律文威逼之條,絞無所枉;抵匹婦含冤之
    縊,死有餘辜。

    晁源升鬥之器易盈,轆軸之心輒變。盟山誓海,夷鳳鳴於脫屣之輕;
    折柳攀花,埒烏合於挾山之重。因野鶩而逐家雞,植繁花而推蒯草。奪
    寵先為棄置,聽讒又欲休離。以致計氏涉淇之枉不可居,覆水之慚何以
    受?無聊自盡,雖妾之由;為從加功,擬徒匪枉。

    伍聖道、邵強仁鼠共貓眠,擒縱惟憑指使;狽因狼突,金錢悉任箕
    攢。二百兩自認無虛,五年徒薄從寬擬。
    海會不守玄虛之戒,引類呼朋;郭氏抉離清淨之關,穿房入屋。致
    起釁端,釀成禍患,尋源溯委,併合杖懲。

    四名口:計奇策年三十五歲,高氏年五十餘歲,小柳青年一十七歲,
    小夏景年一十三歲,各供同。
    五名口:晁源年三十歲,伍聖道年六十二歲,邵強仁年三十三歲,
    海會年二十四歲,郭氏年四十二歲,各招同。
    一,議得施氏等所犯:施氏合依威逼期親尊長致死者律,絞,秋後
    處決;晁源依威逼人致死為從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伍聖道、邵強
    仁合依詐騙官私以取財者,計贓以盜論,免刺,一百二十貫以上,杖一
    百,流三千里;海會、郭氏合依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律,仗一百。
    除施氏死罪不減外,晁源、伍聖道、邵強仁俱杖八十,徒五年;海會、
    郭氏俱杖七十。晁源系監生有力,海會、郭氏系婦人,俱準收贖;伍聖
    道、邵強仁系衙役,不准贖折,配發衝驛充徒,依限滿放。理合解審施
    行。

    一,照出計奇策告紙銀二錢五分,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伍聖道、
    邵強仁、海會、郭氏各民紙銀二錢,晁源官紙銀四錢,又該贖罪,晁源
    折納工價銀二十五兩,海會、郭氏各收贖銀一錢五分,俟詳允,追封貯
    庫,作正支銷。伍聖道、邵強仁原許晁源二百兩,非本主告發之贓,合
    追入官。晁源監生,報部除名。伍聖道、邵強仁快手,革役另募。
    計奇策原賠計氏妝奩地一百畝,退還計奇策耕種,通取實收收管,
    領狀繳報。餘無再照。

    將詳文書冊一一寫得端正,批上僉了花押。次日,原差同一幹人犯點了名,珍
哥、晁源、伍聖道、邵強仁都釘了手 醜交付原差帶去往巡道解審。

    晁源、珍哥到了這個田地,也覺得十分敗興,仍同差人到了下處。晁源央那差
人要他松放了 醜鐐。差人道:“這 醜,相公,你不是帶得慣的,娘子是越發不
消說得了,這是自然要松的,我們蒙相公厚愛,也自然允肯。叫相公、娘子帶了走
路?只是還在城裡,且不敢開放。褚爺常要使人出來查的。萬一查出,我們大家了
不得。待起身行二三十裡十里路開得哩。”收拾了行李,備了頭口,扎縛了車輛。
晁源因帶了手 醜,不好騎得馬,雇了一頂二人小轎坐著,婦人上了車輛,伍聖道
兩個依舊上了板門。

    行有二十餘裡,晁源又央差人放 醜。差人道:“這離臨清不上百里多路,爽
俐帶著走罷;放了,到那裡又要從新的釘,大覺費事哩。”這差人指望這松放了 
醜要起發一大股錢,晁源聽了他幾句哨話,便認要一毛不拔的;到了這個其間,那
差人才慢慢的一句一句針將出來,晁源每人又送了二十兩銀子,方才三句苦兩句甜
替他們開放了 醜。

    那邵次湖夾得惡血攻心,在板門上一陣陣只是發昏,喝了一碗冷水,方不叫喚
了。也只說他心定好些,卻是“則天畢命之”了。一幹人只得俱在路上歇住了腳。
從人尋了地方保甲來到,驗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結,尋了一領破席將屍斜角裹了,
用了一根草繩捆住,又撥兩個小甲掘了個淺淺的坑,浮土掩埋了,方才起身又走。

    天氣漸夜上來,尋了下處。那晁源、珍哥就如坎上一萬頂愁帽的相似。那伍小
川也只挨著疼愁死。只是那些差人歡天喜地,叫殺雞,要打酒,呼了幾個妓姐,叫
笑得不了,這都是晁源還帳。睡到明日大亮,方才起來梳洗,又吃刮了一頓酒飯。
晁源與他們打發了宿錢,一幹人眾方又起身前進。進了臨清城門,就在道前左近所
在,尋了下處。眾人吃晚飯,差人仍舊嫖娼嚼酒個不歇,看了那伍小川、邵次湖的
好樣,也絕沒一些儆省,只是作惡騙錢。

    次早,各人都草草梳洗,吃了早飯,差人帶了一幹人犯,赴道投文。那巡道逐
名點了批回,原差呈上邵次湖身死的甘結,分付次日早堂聽審。回到下處,脫不了
還是滿堂向隅,只有那些差人歡樂。晁源與珍哥抱了頭哭道:“我合你聚散死生,
都只有明朝半日定了!”晁源絲毫沒有怨恨珍哥起禍的言語,只說:“官司完日,
活著的,我慢慢報仇;死了的,我把他的屍首從棺材裡傾將出來,燒得他骨拾七零
八落,撒在坡裡,把那二百二十兩買的棺材,舍了花子!”咬恨得牙辣辣響。倒是
珍哥被那日計氏附在身上採打了那一頓,唬碎了膽,從那日起,到如今不敢口出亂
言。哭了一場,兩個勉強吃了幾杯酒,千萬央了差人許他兩個在一床上睡了。

    次早,吃了飯,都到道前,開了門,投文領文畢了,抬出解牌來,原差將一幹
人帶了進去。晁源、珍哥、伍小川依舊上了手 醜,系了鐵繩,跪在丹墀下面。那
巡道的衙門,說那威風,比刑廳又更不同。只見:

    居中大大五間廳,公案上猴著一個寡骨面、薄皮腮、哭喪臉彈閻羅
    天子;兩側小小三間屋,棚底下蚊聚許些潑皮身、鷹嘴鼻、腆凸胸脯混
    世魔王。升堂鼓三吼獅聲,排衙杖廿根狗腿。霜威六月生寒,直使姦豪
    冰上立;月色望時呈彩,應教良善鏡中行。十八屬草偃風清,百萬家恩
    濃露湛。

    那巡道也將一幹人犯一個個單叫上去,逐一隔別了研審。當初刑廳審的都是句
句真情,這覆審還有甚麼岔路?拔了簽,將晁源二十大板,珍哥褪衣二十五板,伍
小川一拶二百敲,海會、郭姑子每人一拶。原來婦人見官,自己忖量得該去衣吃打
的,做下一條短短的小褲繃在臀上,遮住了那不該見人所在,只露出腿來受責。珍
哥卻不曾預備,那日也甚不成光景。幸得把錢來受了苦,打得不十分狼狽。拶打完
了,將回文交付了原差,發了批回。公文上都是東昌府開拆,批上卻注人犯帶回東
昌府收問。方知駁了本府,但不知怎樣批詳。托了原差,封了二兩銀子,往道裡書
房打聽。

    晁源、珍哥也都打得動彈不得,央了差人在臨清住了,請外科看瘡。那差人在
臨清這樣繁華所在,又有人供了賭錢,白日裡賭錢散悶;又有人供了嫖錢,夜晚間
嫖妓忘憂。有甚難為處,一央一個肯,那怕你住上一年。晁源珍哥疼得在上房床上
叫喚,伍小川在西邊廂房內炕上哀號,把一所招商客店弄得好象枉死羅城。

    那高四嫂只說刑廳問過了,也就好回去,不料還要解道,如今又駁了本府,聽
的說還要駁三四次,不知在那州那縣,那得這些工夫跟了淘氣?若是知道眉眼高低
的婆娘,見他們打得雌牙裂嘴的光景,料且說得又不中用,且是又受了他這許多東
西,也該不做聲。他卻喃喃吶吶,穀穀農農,暴怨個不了。晁源也是著極的人,發
作起來,說道:“你說的是我那雞巴話!我叫你鑽幹著做證見來?你暴怨著我!我
為合你是鄰舍家,人既告上你做證見了,我說這事也還要仗賴哩,求面下情的央己
你,送你冰光細絲三十兩、十匹大梭布、兩匹綾機絲綢、六吊黃邊錢,人不為淹渴
你,怕你咬了人的雞巴!送這差不多五十兩銀子己你,指望你到官兒跟前說句美言,
反倒證得死拍拍的,有點活泛氣兒哩!致的人問成了死罪,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別
說我合你是鄰舍家,你使了我這許些銀錢,你就是世人,見了打的這們個嘴臉,也
不忍的慌!狠老扶的!心裡有一點慈氣兒麼!你待去,夾著那臭扶就走!你還想著
叫我央你哩!這不是錢?你拿著一吊做盤纏往家跑,從此後你住下不住下與我不相
幹了!你往後住下了,我也不能管你的飯管你的頭口了!‘秀旁牛’,請行。”

    高四嫂道:“該罵!這扯淡的老私窠子,沒主意的老私窠子!那日為甚麼見他
央及央及,就無可無不可的夾著扶跟了他來!官兒跟前,我沒的添減了個字兒來?
賊忘恩負義砍頭的!賊強人殺的!明日府裡問,再不還打一百板哩!我再見了官,
要不證的你也戴上長板,我把高字倒寫己你!一邊數說著罵,一邊收拾著被套,走
到晁源床底下扯了一吊錢。抗上褥套,往外就走。一個差人正在大門底下坐著板凳,
在那裡修腳,看見高四嫂背了褥套,掛了一吊錢,往外飛跑,腳也沒修得完,趿了
鞋,趕上拉住,問說:“是甚緣故?”攔阻得回來,差人剖斷了一陣,放下了褥套。
晁源道:“我已是打發了路費,你已是起身去了。這是差公留回你來,以後只是差
公照管你了。你黑夜也不消往這屋裡睡,就往差公那屋裡睡去!”高氏道:“沒的
家放屁!叫你那老婆也往差人屋裡睡去!”晁源道:“俺老婆往後得合差人睡,還
少甚麼哩!只怕還不得在差人屋裡睡哩!”說著,合珍哥都放聲叫皇天,大哭了一
場,倒是個解勸的住頭。

    恰好往道裡打聽批語的差人抄了批語回來,交與小柳青送進與晁大舍看,晁大
舍叫把燭移到床前,讀那批語道:

    若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確驗與計氏往來者,尼也,
    非僧也,非道也。而施氏無風生浪,激夫主以興波;藉劍殺人,逼嫡妻
    以自盡。論其設心造意,謀殺是其本條;擬之威逼絞刑,幸矣。晁源聽
    艷妾之唆使,逼元婦以投繯;伍聖道倚役詐財,賣犯漏網;均配非誣。
    海會、郭姑子不守空門,入人家室,並杖允宜。第施氏罪關大辟,不厭
    詳求,仰東昌府再確訊招報。

    晁大舍看了批語,大喜道:“這批得極是!已是把官司駁的開了!”珍哥也喜
歡不了,叫晁大舍念與他聽。晁大舍念道:“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
這說計氏與僧道實實有姦,雖已吊死,情猶可恨哩。又說:計氏往來的,也有尼,
也有道士,也有和尚。這說的話豈不是說死的不差麼?這官司開了!”喜得怪叫喚
的,旋使丫頭暖上酒,合珍哥在床上大飲,把那愁苦丟開了大半。那些差人在外邊
說道:“晁相公,怎麼這般喜歡起來?難道是詳上批得好了?卻怎麼道裡師父對我
說,詳上批得十分利害,卻是怎生的意思。”

    晁大舍與珍哥吃了一更天氣的酒,吹燈收拾睡下。到了次早,兩個的棒瘡俱變
壞了,疼得象殺豬般叫喚,又急請了外科來看,說是行了房事,要成頑瘡了,必得
一兩個月的工夫,方可望好。

    那伍聖道又夾拶的十分沉重,一日兩三次發昏;又住了五六日,那伍聖道凡遇
發昏時節,便見邵次湖來面前叫他同到陰司對理別案的事情。後來不發昏的時節,
那邵次湖時刻不離的守在跟前;又過了一兩日,不止于邵次湖一個了,大凡被他手
裡擺佈死的人沒有個不來討命;有在他棒瘡上使腳踢的,拿了半頭磚打的,又有在
那夾的碎骨頭上使大棍敲的,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針掇的,千式百樣的。自己通說受
不得的苦,也只願求個速死。

    又過了五六日,晁大舍合珍哥都調理得不甚痛楚,原差也不敢十分再遲,攛掇
要收拾起身往東昌府去。晁大舍、珍哥怕墩得瘡疼,都坐不得騾車,從新買了臥轎,
兩個同在轎內睡臥,雇了兩班十六名夫抬著。別的依舊坐車的坐車,騎騾馬的騎了
騾馬。那伍小川那兩根腿上合那兩只腳,兩隻手,白晃晃爛的露著骨頭,沒奈何了
也只得上了板門,也雇了六個人,兩班抬著。算還了房錢飯錢,辭謝了店家的攪擾,
大家往東昌迴轉不提。

    卻說伍小川也明知死在早晚,只指望還得到東昌,一來離家不遠,二來府城內
也好買材收斂他的屍骸,免似那邵次湖死在路旁,使了一領破席埋了。不料頭一日
仍到了前日來的那個舊主人家歇了。伍小川雖是苦不可言,卻自說道:“那邵次湖
的魂靈與那些討命的屈鬼都不曾跟來。”

    次日起來,大家吃了早飯,依前起身。行到那前日邵次湖死的所在,只見伍小
川大叫道:“列位休要打我!邵兄弟,你攔他們一攔,我合你們同去就是了!”張
了張口,不禁兒蹬歪就“尚饗”去了。一幹人眾還在那前日住下的所在歇了轎馬車
輛。差人依舊尋見了前日的鄉約地保,要了甘結,尋了三四片破席,拼得攏來,將
屍裹了。就在那邵強仁的旁手,也掘了一個淺淺的坑,草草埋了。

    卻待起身,那約保向晁大舍討幾分酒錢,晁大舍不肯與他。人也都說:“成幾
百幾十的,不知使費了多少,與他幾十文也罷了。兩次使了他兩領破席,又費了他
兩張結狀。”晁大舍的為人,只是叫人掐住脖項,不拘多少,都拿出來了;你若沒
個拿手,你就問他要一文錢也是不肯的。那約保見他堅意不肯把與,說道:“不與
罷了,只是你明日回來解道,再要死在此間,休想再問我要席!”一面罵著,回去
了。晁住勒回馬去,要趕上打他。被那個保正拾起雞子大的一塊石來,打中那馬的
鼻樑,疼的那馬在地上亂滾。只為著幾十文錢,當使不使,弄了個大沒意思。直至
日將落的時分,進了府城,仍舊還在那舊主人處住下。

    次日,往府裡投了文,點過名去。又次日,領文,方知批了聊城縣。聊城審過,
轉詳本府,又改批了冠縣。一幹人犯又跟到冠縣,伺候十多日,審過,又詳本府,
仍未允詳,又改批了茌平縣。一幹人犯又跟到茌平,又伺候了半個月,連人解到本
府。雖是三四次駁問,不過是循那故事,要三駁方好成招。一個刑廳問定、本道覆
審過的,還指望有甚麼開豁!本府分付把人犯帶回本縣,分別監候,討保,聽候轉
詳。由兩道兩院一層層上去,又一層層批允下來,盡依了原問的罪名。珍哥武城縣
監禁,晁源討保納贖,伍聖道、邵強仁著落各家屬完贓,海會、郭氏亦準保在外。
其餘計奇策、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俱省放寧家。

    武城縣發放了出來,晁源把了珍哥的手,送珍哥到了監門首,抱了頭哭得真也
是天昏地暗。看的人也都墜淚。公差要繳監牌,不敢停留,催促珍哥進了監去。晁
源要叫兩個丫頭跟進去伏事,那禁子不肯放進。差人說道:“晁相公待人豈是刻薄
的?況正要仗賴你們的時節,你放他兩個丫頭進去不差。”那禁子也就慨允了,番
轉面來說道:“晁相公,你放心回去。娘子在內,凡百我們照管,斷不叫娘子受一
點屈待。但凡傳送什麼,盡來合我們說,沒有不奉承的。”晁大舍稱謝不盡,說:
“我一回家去,就來奉謝;還送衣服鋪蓋。”與他作了別,走回家去。這個淒慘光
景,想將來也甚是傷悲,卻不知怎生排遣有那旁人替他題四句詩道:財散人離可奈
何?監生革去妾投羅!早知今日無聊甚,何似當初差不多!

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 死囚牢大開壽宴

    愚人有橫財,量小如貪酒。恰似猢猻戴網巾,丟下多少醜。
    將惱看為歡,貪前不顧後。自己脊樑不可知,指倦傍人手。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送了珍哥到監,自己討了保,灰頭土臉,瘸狼渴疾,走到家中。見了妹
子,敘了些打官司的說話,搬上飯來,勉強吃了不多。開了房門,進入房內,灰塵
滿地,蛛網牽床。那日又天氣濃陰,秋深乍冷,總鐵石人也要悲酸,遂不覺嚎啕大
哭。哭得住了,妹子要別了家去,留不肯住,只得送了出門。一面先著人送了酒飯
往監中與珍哥食用;又送進許多鋪陳,該替換的衣服進去;又差了晁住拿了許多銀
子到監中打點:刑房公禮五兩,提牢的承行十兩,禁子頭役二十兩,小禁子每人十
兩,女監牢頭五兩,同伴囚婦每人五錢。打發得那一幹人屁滾尿流,與他掃地的、
收拾房的、鋪床的、掛帳子的,極其掇臀捧屁;所以那牢獄中苦楚,他真一毫也不
曾經著。次早,又送進去許多合用的傢伙什物並桌椅之類。此後,一日三餐,茶水,
果餅,往裡面供送不迭。

    那個署捕的倉官已是去了,另一個新典史到任,過了一月有餘,陝西人,姓柘,
名之圖。聞得珍哥一塊肥肉,合衙門的人沒有一個不啃嚼他的,也要尋思大吃他一
頓。一日間,掌燈以後,三不知討了監鑰,自己走下監去,一直先到女監中。別的
房裡黑暗地洞,就如地獄一般,惟有一間房內,糊得那窗乾乾淨淨,明晃晃的燈光,
許多婦人在裡面說笑。典史自推開門,一步跨進門去。只見珍哥猱著頭,上穿一件
油綠綾機小夾襖,一件醬色潞綢小綿坎肩;下面岔著綠綢夾褲,一雙天青劈絲女靴;
坐著一把學士方椅,椅上一個拱線邊青段心蒲絨墊子。地下焰烘烘一個火爐,頓著
一壺沸滾的茶;兩個丫頭坐在床下腳踏上;三四個囚婦,有坐矮凳的,有坐草墩的。
典史問說:“這是甚麼所在!如何這等齊整?這個標致婦人卻是何人?”那些禁子
只在地下磕頭。珍哥逼在牆角邊站立,那些囚婦都跪在地下。禁子稟說:“此係晁
鄉宦的兒婦。因鄉宦差人分付,小的們不敢把他難為,所以只得將他松放。”典史
道:“原來是個囚婦,我只道是甚麼別樣的人!這也不成了監禁,真是天堂了!若
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願不做那典史,只來這裡做囚犯罷了!這些奴才!我
且不多打你,打狼狽了,不好呈堂。每人十五板!”看著把珍哥上了匣床,別的囚
婦俱各自歸了監房,又問:“這兩個身小的也是囚婦麼?”那小柳青道:“俺是伏
事珍姨的。”那典史道:“了不得!怎有這樣奇事!”把兩個丫頭就鎖在那間珍哥
住的房內,外面判了根封條封了;又就將珍哥的匣床也使封皮封住,處製那珍哥要
叫皇天也叫不出了。

    典史出了監,隨即騎上馬,出了大門,要往四城查夜。禁子使了一個心腹的人
把典史下監的事飛忙報知晁大舍,叫他忙來打點,若呈了堂,便事體大不好了。晁
大舍因秋夜漸長,孤淒難寐,所以還獨自一個在那裡挨酒。那人敲開了門,說知此
事,唬得晁大舍只緊緊的夾著腿,恐怕唬得從屁股眼裡吊出心來。算記打點安排,
這深更半夜怎能進得門去?若等明早開了門,他若已呈了堂,便就搭救不得了。那
傳話的家人說道:“若要安排,趁如今四爺在外邊查夜,大門還不曾關,急急就去
不遲。”

    晁大舍聽見說典史在外查夜,就如叫珍哥得了赦書的一般。又知典史還要從本
衙經過,機會越發可乘。叫家中快快備辦卓盒暖酒,封了六十兩雪花白銀,又另封
了十兩預備。叫家人在廳上明灼灼點了燭,生了火,頓下極熱的酒,果子按酒攢盒,
擺得齊齊整整的;又在對面倒廳內也生了火,點了燈,暖下酒,管待下人。自己雖
是革了監生,因是公子,也還照常戴了巾,穿了道袍,大門等候。

    果然候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對燈籠,一對板子,一個地方拿了一根柳棍,前面
開路。典史戴著紗帽,穿了一件舊藍綢道袍,騎在馬上。晁家三四個家人走到跟前,
兩個將馬緊緊勒住,一個跪下稟道:“家主晁相公聞知老爺寒天查夜,心甚不安,
特備了一杯暖酒伺候老爺禦寒。這就是家主的門首,晁相公自己在道旁等候哩。”
典史道:“查夜公事,況且夜又太深,不便取擾,白日相會罷。”正要歹馬前行,
晁大舍在街旁深深一躬道:“治生伺候多時了,望老父母略住片時,不敢久留。”
那典史見晁大舍這等殷勤,怎肯不將計就計,說道:“有罪得緊。不早說晁相公自
己在這裡?”一面說,一面跳下馬與晁大舍謙讓作揖,略略辭了一辭,同晁大舍進
到廳上。

那時已是十月天氣,三更夜深的時候,從那冷風中走了許多寡路,乍到了一個
有燈有火有酒又有別樣好處的一個天堂裡面,也覺得甚有風景。又將他跟從的人都
安置在照廳裡吃酒向火。晁大舍方與典史遞酒接杯。隨即又上了許多熱菜,也有兩
三道湯飯。晁大舍口裡老父母長,老父母短;老父母又怎麼清廉,那一個上司不敬
重;老父母又怎麼慈愛百姓,那一個不感仰;如今朝廷破格用人,行取做科道只在
眼前的事。“這都是治生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
人了!”

    一片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那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了一升虱子的,單要
等晁源開口,便也要賣個人情與他。晁源卻再不提起,典史只得自己開言說:“縣
裡久缺了正官,凡事廢弛得極了,所以只得自己下下監,查查夜。誰知蹊蹺古怪的
事說不盡這許多:適纔到了北城下,一個大鬍子從那姑子庵裡出來。我說,一個尼
僧的所在怎有個鬍子出來?叫人拿他過來,他若善善的過來理辨,倒也只怕被他支
吾過去了;他卻聽得叫人拿他,放開腿就跑,被人趕上採了一把,將一部落腮鬍都
淨淨採將下來。我心裡還怪那皁隸說:‘拿他罷了,怎使把他的須都採將下來?’
原來不是真須,是那戲子戴的假髯。摘了他的帽子,那裡有一根頭髮!查審起來,
卻是那關帝廟住持的和尚。說那監裡更自稀奇:女監裡面一個囚婦,年紀也還不上
二十歲,生的也算標致,那房裡擺設得就似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兩三個丫
頭伏事,都不知是怎麼樣進去的。適纔把那些禁子每人打了十五板,把那個囚婦看
著上了匣,意思要拶打一頓,明日不好呈堂。”晁大舍故意做驚道:“這只怕是小
妾!因有屈官司,問了絞罪,陷在監內,曾著兩個丫頭進去陪伴他。老父母說的一
定就是!原要專央老父母凡百仰仗看顧。實告,因連日要備些孝敬之物,備辦未全,
所以還不曾敢去奉瀆,容明早奉懇。若適間說的果是小妾,還乞老父母青目!”典
史滿口應承,說:“我回去就查。若果是令寵,我自有處。”

    典史就要起身,晁源還要奉酒,典史道:“此酒甚美,不覺飲醉了。”晁源道:
“承老父母過稱,明早當專奉。老父母當自己開嘗,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典史
會了這個意思,作謝去了。果然進的大門,歇住了馬,叫出那巡更的禁子,分付道:
“把那個囚婦開了匣,仍放他回房去罷。標致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
要人不便。”說了騎著馬,開了西角門進去。

    那些衙門人埋怨道:“老爺方才不該放他,這是一個極好的拿手!那個晁大舍
這城裡是第一個有名的刻薄人,他每次是過了河就拆橋的主子!”典史道:“你們
放心,我叫他過了河不惟不拆橋,還倒回頭來修橋;我還叫他替你們也搭一座小橋。
你老爺沒有這個本事,也敢把那婦人上在匣裡麼?”眾人無言而退,都背地骨骨農
農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一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
手放了,可惜了這般肥蟲蟻!”又有的說道:“你沒的說!曾見那小鬼也敢在閻王
手裡吊謊來!”

    誰知到了次日清早,晁大舍恐那典史不放心,起了個絕早,揀了兩個圓混大壇,
妝了兩壇絕好的陳酒。昨晚那六十兩銀子,願恐怕他喬腔,就要拿出見物來買告,
見他有個體面,不好當面褻瀆。他隨即解開了封,又添上二十兩,每個壇內是四十
兩;又想,要奉承人須要叫他內裡喜歡,一個壇內安上了一副五兩重的手鐲,一個
壇裡放上每個一錢二分的金戒指十個,使紅絨系成一處;又是兩石稻米,寫了通家
治生的禮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從銀十兩,叫晁住當了典史的面前,分
犒他衙門一幹人眾,眾人都大喜歡。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別的壇內,底
下倒出許多物事。那個四奶奶見了銀子倒還不甚喜歡,見了那副手鐲,十個金戒指,
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攛掇典史把晁住叫到
後邊衙內管待酒飯,足足賞了一兩紋銀,再三說道:“昨日監中實是不曾曉得,所
以誤有衝撞。我昨晚回來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進房裡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後
凡百事情就來合我說,我沒有不照管的。”千恩萬謝,打發晁住出來。那些衙門人
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裡吃酒,也都說已後但有事情,他們都肯出力。

    自此以後,典史與晁大舍相處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監,定到珍哥房門口站
住,叫他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他;又分付別的囚婦,教他們“好生伏事,不許放
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們都也松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舊要上匣了。”
這些囚婦見珍哥如此勢焰,自從他進監以來,那殘茶剩飯,眾婆娘吃個不了,把那
幾個黃病老婆吃得一個個肥肥胖胖的。連那四奶奶也常常教人送吃食進去與他。那
個提牢的刑房書辦張瑞風見珍哥標致,每日假獻殷勤,著實有個算計之意;只是耳
目眾多,不便下得手。

    過了年,天氣漸漸熱了,珍哥住的那一間房雖然收拾乾淨,終是與眾人合在一
座房內,又兼臭蟲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蓋一間居住。晁源與典史商
量,典史道:“這事不難。”分付:“把禁子叫來。”教他如何如何,怎的怎的。
那禁子領會去了。待縣官升了堂,遞了一張呈子,說女監房子將倒,乞批捕衙下監
估計修理。典史帶了工房逐一估計,要從新壘牆翻蓋,乘機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
的向陽房子:一整間拆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後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後邊
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糊了頂格,前後安了精緻明窗;北牆下磨磚合縫,打了個隔
牆叨火的暖炕。另換了帳幔鋪陳桌椅器皿之類。恐怕帶了臭蟲過來,那些褪舊的東
西都分與眾人。可著屋周圍又壘了一圈牆,獨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頭常常的替換,
走進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場園一般,也絕沒個防閑。

    卻說晁大舍自從與典史相知了,三日兩頭,自己到監裡去看望珍哥,或清早進
去,晌午出來,或晌午進去,傍晚出來。那些禁子先已受了他的重賄,四時八節又
都有賞私,年節間共是一口肥豬,一大壇酒,每人三鬥麥,五百錢,刑房書手也有
節禮,凡遇晁大舍出入,就是驛丞接老爺也沒有這樣奉承。自從有了這新房,又甚
是乾淨,又有了獨自院落,那些囚婦又沒處東張西看的來打攪,晁大舍也便成幾日
不出來,家中凡百丟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抬了兩壇酒,蒸了兩石麥的饃饃,做了
許多的嗄飯,運到監中,要大犒那合監的囚犯,兼請那些禁子吃酒。將日下山時候,
典史接了漕院回來,只聽得監中一片聲唱曲猜枚,嚷做一團,急急討了鑰匙,開門
進去,只見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爛醉,連那典史進去,也都不大認得是四爺了。晁大
舍躲在房中,不好出來相見。將珍哥喚到院子門前,將好話說了幾句,說:“有酒
時,寧可零碎與他們吃。若吃醉了,或是火燭,或是反了獄,事就大不好了。”叫
皁隸們將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過了,把那些囚犯都著人守住,等那禁子醒來。

    可見那做縣官的,這監獄裡面極該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來,或是送客出去,
或是才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將近退堂,常常下到監裡查看一遍。那些禁子牢
頭,不是受了賄就把囚犯恣意的放鬆,就是要索賄把囚犯百般凌虐。若武城縣裡有
那正印官常到監裡走過兩遭,凡事看在眼裡,誰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監從新翻蓋?
誰敢把平白空地蓋屋築牆?誰敢把外面無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個長髮背的老胡
只曉得罰銀罰紙,罰谷罰磚,此外還曉的管些甚麼!後來又是個孟通判署印,連夜
裡也做了白日,還不夠放告問刑的工夫,那裡理論到監裡的田地?這一日不惹出事
來,真也是那獄神救護!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縣中寂靜無人,所以抹
煞過了。晁大舍仍在監內住過了夜。

    到了次日飯後,只見曲九州領了晁鳳從外邊進來,與晁大舍磕了頭,說:“老
爺老奶奶見這一向通沒信去,不知家中事體怎麼樣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說官司結
了,請大爺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緊的事待商量哩。”晁大舍問道:“有家書把
與我看。”晁鳳道:“書在宅裡放著哩,沒敢帶進來。”晁大舍道:“老爺老奶奶
這向好麼?”晁鳳道:“老爺這會子極心焦,為家裡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著。如
今頭髮鬍子通然瑩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烏一遍,如今把鬍子烏的綠綠的,怪不好
看。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邊又搜尋得緊,
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爺商量。”晁大舍說:“你老爺一點事兒也鋪派不開,怎
麼做官!有咱這們個漢子,怕甚麼官司抗不住?愁他怎麼?沒要緊愁的愁,哭的哭,
是待怎麼?就是他兩人,咱忖量著去,可以為他,咱就為他;若為不得他,咱顧鋪
拉自己,咱沒的還用著他哩!”晁鳳道:“老爺作難,全是為他也有處好在咱身上,
怎麼下攀的這個心?”晁大舍道:“這沒的都是瞎扶話!你不成千家己他銀子,他
就有好處到你來!要依著我的主意,還要向他倒著銀子哩!”晁鳳就沒做聲,走到
小廚屋內,自己妝了壺涼酒,揀了兩樣嗄飯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鳳出去,珍哥扯著晁大舍撒嬌撒痴的說:“我不放你
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說,你前腳去了,我後腳就吊殺!那輩子哩,也還提著你的
小名兒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書,咱再商量。”珍哥又問:“你到幾時進
來?”晁大舍道:“我到外邊看,要今日不得進來,我明日進來罷。”

    晁大舍進到家內,晁鳳遞過書來,又有一搭連拉不動這般沉的不知甚麼東西。
那晁老知道兒子不大認得字,將那書上寫得都是常言俗語,又都圈成了句讀,所以
晁源還能一句挨一句讀得將去。那旁邊家人媳婦丫頭小廝聽他念那書上說,爺娘怎
麼樣掛心,怎樣睡不著,娘把眼都哭腫了,沒有一個不嘆息的。晁大舍只當耳邊風,
只說道:“難道不曉得我在家裡與人打官司要銀子用?捎這一千兩當得什麼事?這
也不見得在那裡想我!”口裡說著,心裡也要算計起身,只是丟珍哥不下。算計托
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們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過不去。
左右思量,還得去走一遭才是。且是看京師有甚門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帶了許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監中和珍哥商議,珍哥甚是不舍。說道
到京好尋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舍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舍要留下
李成名兩口子。珍哥說:“李成名我不知怎麼,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慣他;不然,
還留下晁住兩口子罷。”晁大舍道:“要不只得留下他兩口子罷,只是我行動又少
不得他。”晁大舍在監裡住下了,沒曾出來。晁鳳那日也往鄉里尹家看晁大舍的妹
子去了,得三日才回來。

    晁大舍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氣漸熱,不便行走,賃了一只民座船,
賃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講了二十八兩賃價,二兩折犒賞。又打點隨帶的行
李;又包了橫街上一個娼婦小班鳩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錢銀子,按著日子算,
衣裳在外;回來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當。

    一連幾日,晁大舍白日出來打點,夜晚進監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裡辭了
典史,送了十兩別敬,托那典史看顧,又與捕衙的人役二兩銀子折酒飯;又送了典
史的奶奶一對玉花、一個玉結、一個玉瓶、一匹一樹梅南京段子,典史歡天喜地應
承了。又把晁住媳婦安排到裡面,叫晁住白日在監裡照管,夜晚還到外面看家。

    到了十三日早晨,晁大舍與珍哥難割難離的分了手。珍哥送晁大舍到了監門內。
晁大舍把那些禁子都喚到跟前囑付,叫他們看顧,又袖內取出銀子來,說:“只怕
端午日我不在家,家裡沒人犒勞你們,這五兩銀子,你們收著,到節下買杯酒吃。”
那些人感謝不盡,都說:“晁相公,你只管放心前去,娘子都在我們眾人身上。相
公在家,娘子有人照管,我們倒也放心得下;若相公行後,娘子即如我們眾人娘子
一般,誰肯不用心?若敢把娘子曲持壞了一點兒,相公回來,把我們看做狗畜生,
不是人養的!”晁大舍叫晁住媳婦子,說:“你合珍姨進去罷。”

    晁大舍噙著兩只滿眼的淚,往外去了。到了家,看著人往船上運行李,鎖前後
門,貼了封皮,囑付了看家的人,坐上轎,往河邊下了船,船頭上燒了紙,拋了神
福,犒賞了船上人的酒飯。送的家人們都辭別了,上岸站著,看他開船。鼓棚上吹
打起來,點了鼓,放了三個大徽州吉砲。

    那日卻喜順風,扯了篷,放船前進。晁大舍搭了小班鳩的肩膀,站在艙門外,
掛了朱紅竹簾,朝外看那沿河景致。那正是初夏時節,一片嫩柳叢中,幾間茅屋,
挑出一掛藍布酒帘。河岸下斷斷續續洗菜的、浣衣的、淘米的,醜俊不一,老少不
等,都是那河邊住的村婦,卻也有野色撩人。又行了三四裡,岸上一座華麗的廟宇,
廟前站著兩個少婦,一個穿天藍大袖衫子,一個上下俱是素妝。望見晁大舍的船到,
兩個把了手,慢慢的迎上前來,朝著艙門口說道:“我姊妹兩人不往前邊送人了,
改日等你回來與你接風罷。”晁大舍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別人,那個穿天藍大袖
的就是計氏!那個穿白的就是昔年雍山下打獵遇見的那個狐精!晁大舍唬得頭髮根
根上豎,雞皮壘粒粒光明,問那班鳩見有甚人不曾。班鳩說:“我並不見有甚人。”
晁大舍明明曉得自己見鬼,甚不喜歡,只得壯了膽,往前撞著走。正是:青龍白虎
同為伴,兇吉災祥未可知。且看後來怎的。

第十五回 刻薄人焚林撥草 負義漢反面傷情

    世態黑沉沉,刻毒機深。恩情用去怨來尋。
    到處中山狼一只,張牙爪,便相侵。
    當日說知心,綿裡藏針。險過遠水與遙岑。
    何事腹中方寸地,把刀戟,擺森森?

        右調《增字浪淘沙》

    話說太監王振雖然作了些彌天的大惡,誤國欺君,辱官禍世,難道說是不該食
他的肉,寢他的皮麼?依我想將起來,王振只得一個王振,就把他的三魂六魄都做
了當真的人,連王振也只得十個沒卵袋的公公。若是那六科給諫、十三道御史、三
閣下、六部尚書、大小九卿、勳臣國戚合天下的義士忠臣,大家豎起眉毛、撅起胡
子、光明正大,將出一片忠君報國的心來事奉天子,行得去,便吃他俸糧,行不去,
難道家裡沒有幾畝薄地?就便凍餓不成?定要喪了那羞惡的良心,戴了鬼臉,千方
百計,爭強鬥勝的去奉承那王振做甚?大家齊心合力,挺持得住了,難道那王振就
有這樣大大的密網,竭了流,打得乾乾淨淨的不成?卻不知怎樣,那舉國就象狂了
的一般,也不論甚麼尚書閣老,也不論甚麼巡撫侍郎,見了他,跪不迭的磕頭,認
爹爹認祖宗個不了!依了我的村見識,何消得這樣奉承!後來王振狠命的攛掇正統
爺御駕親征,蒙了土木之難。正統爺的龍睛親看他被也先殺得稀爛,兩個親隨的掌
家劉錦衣、蘇都督同時剁成兩段。依我論將起來,這也就是天理顯報了。他的弟姪
兒男,蔭官封爵的,都一個個追奪了,也殺了個罄盡。又依我論將起來,這也算是
國法有靈了。卻道當初那些替他舔屁股的義子義孫,翻將轉那不識羞的臉來,左手
拿了張稀軟的折弓,右手拿了幾枝沒翎花的破箭,望著那支死虎鄧鄧的射。有的說
他不死,有的說他順了也先,有的說他死有餘恨,還該滅他三族,窮搜他的黨羽。
窮言雜語,激聒個不了。若再依我的村見識,他已落在井中不上來了,又只管下那
石頭做甚?

    那蘇都督、劉錦衣恃了王振的掌家,果然也薰天的富貴了幾年;依達人看將起
來,不過還似他當初的時節,扮了一本《邯鄲夢》、《南柯夢》的一般;後來落了
個身首異處,抄沒了家私,連累了妻子。若說那梁安期,不過是劉錦衣姑表外甥,
胡君寵也不過是蘇都督閨女的兒子,兩個原不曾幫了他兩家作惡,也不甚指了他兩
家的名色詐人,不過是每人作興了千把銀子,扶持了個飛過海的前程,況還都不曾
選出官去,真是狐狸小丑,還尋他做甚?卻道那些扒街淘空的小人,你一疏,我一
本,又說有甚麼未淨的遺姦,又說有甚麼伏戎的餘孽,所以那梁生、胡旦都在那搜
尋緝訪的裏邊。行開了文書,撒開了應捕,懸了一百兩的賞格,要拿這一班倚草附
木的妖精。漸漸的俱拿得差不多了。

    梁生、胡旦藏得這所在甚好,裏邊沒人敢傳將出去,外邊又沒人敢尋將進來,
倒也是個銅牆鐵壁。爭奈那晁家的父子都有一件毛病,好的是學那漢高祖專一殺戮
功臣。晁老兒雖是心裡狠,外面還也做不出來,見梁生、胡旦沒了勢力,忖量得他
斷不能再會幹升了。後來因他又與徐翰林相處,他如今自身也難保,還懼怕他做甚?
輾轉躊躇幾番,要首將出去;即不然,也要好好打發他出門。當不得外面一個講王
道的西賓邢皋門,冷言諷語,說甚麼病鳥依人,又講甚麼魯朱家與季布的故事,孔
褒與張儉的交情。晁老怕他議論,不好下得手。又虧不盡有一個煞狠要丈夫做人,
不肯學那東窗剝柑子吃的一個賢德夫人,屢屢在枕邊頭說道:“我們在華亭,幸得
急急離了那裡;若再遲得幾時,江院按臨,若那些百姓一齊告將起來,成得甚麼模
樣?虧不盡他兩個攛掇我們早早離了地方,又得這等一個好缺。雖是使了幾兩銀子,
我聽得人說,我們使了只有一小半錢。如今至少算來將兩年,也不下二十萬銀子,
這卻有甚麼本利?這也都是兩個的力量。我們如今在這裡受榮華,享富貴,怎好不
飲水思源?況他兩個,我聽說多有親戚朋友,他卻不去投奔,卻來投奔我們,他畢
竟把我們當他一個好倚靠的泰山。我們不能庇護他罷了,反把他往死路裡推將出去,
這阿彌陀佛,我卻下變不得。”所以晁老聽了這些語,那心頭屢次被火燒將起來,
俱每次被那夫人一瓢水澆將下去。於是這梁生、胡旦也還沒奈何容他藏在裏邊。然
雖是說不盡得了夫人解勸的力量,其實得了那跨灶幹蠱的兒子不在跟前。若這個晁
大舍一向住在衙中,你即有夫人的好話,晁老卻不敢不聽兒子的狂言。別人怕得那
晁大舍是一個至奸險至刻毒的小人,他卻看得兒子就如那孔夫子、諸葛亮的聖智!

    誰知這胡旦、梁生的難星將到。五月十二日,晁大舍到了張家灣,將船泊住,
且不差人衙裡報知,要打發小班鳩回去:除了家裡預先與過的不算,又封了二十五
兩銀子;沿路零零碎碎,也做過了許多衣裳;又與了四兩重一副手鐲、四個金戒指、
一副金丁香,也還有許多零碎之物;又稱了四兩銀子交與船上的家長,作回去的四
十日飯錢,叫還在船上帶他回去,將那剩的米面等物俱留與用度。跟他的小優兒,
另外賞了二兩紋銀。方才先差了人往衙內通報,隨後也就開船前進。臨要上岸,又
與小班鳩在官艙後面,卻不知做了些甚麼事件,喘吁吁的出來。岸上撥了許多馬匹,
抬了老晁坐的大轎,別了班鳩,前呼後擁的進州去了。到後面見了爹娘,說了些家
常裡短的話。看人搬完了行李,出到書房與邢皋門相見。許久,又走到胡旦、梁生
那裡敘了寒溫。那胡旦梁生心裡算計,有了結義的盟兄到了,一定凡百更是周全,
越發有了倚靠;誰知坐不穩龍霄寶殿罷了,還只怕要鑾駕過盡哩!

過得兩三日,與晁老說起胡旦、梁生的事來,那晁大舍說出那些傷天害理刻薄
不近人情的言語,無所不至,也沒有這許多口學他的說話。晁老聽了,就如那山邊
的頑石聽那志公長老講《法華經》的一般,只是點頭。又有晁夫人說道:“小小年
紀,要往忠厚處積泊,不要一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我剛剛勸住了你爹,你卻又
發作了。你既知他是戲子小唱,誰叫托他做事,受他的好處?又誰叫你與他結拜弟
兄?這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事,孩兒,你聽我說,再休做他。你一朵花兒才
開,正要往上長哩。”那晁大舍驢耳朵內曉得甚麼叫是忠言!旁邊又有一個父親幫
助他,怎得不直著個脖子,強說:“娘曉得甚麼!人誰不先為自己?你如今為了他,
這火就要燒著自己屁股哩!咱如今做著現任有司官,家裡窩藏著欽犯,這是甚麼小
罪犯!咱己他擔著是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拿著當頑哩!”晁夫人道:“沒的家說!
他作反來?那裡放著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有事我耽著!”晁老道:“你女人曉得甚
麼!大官兒說得是。”晁夫人道:“狗!是什麼不是!我只說是爺兒們不看長!”
吃了午飯,打發晁老上了晚堂。

    晁大舍走到原先住的東書房內,叫了晁書、晁鳳到跟前,說道:“你們別要混
帳,沒有主意,聽老奶奶的話。那兩個戲子是朝廷欽犯,如今到處畫影圖形的拿他,
你敢放在家裡藏著!這要犯出來,丟了官是小事,只怕一家子吃飯傢伙都保不住哩。
我想起來,他使咱這們些銀子,要不按他個嘴啃地,叫他善便去了,他就展爪。咱
頭信狠他一下子,己他個翻不的身!如今見懸著賞,首出來的,賞一百兩銀子哩。
你們著一個明日到城上,我寫一張首狀,你拿著,竟往廠衛裡遞了,帶著人回來捉
他。只咱知道,休叫老奶奶聽見。就是別人跟前也休露撒出一個字來。一百兩銀子
的賞哩!每人分五十兩,做不的個小本錢麼?”

    晁書看著晁鳳說道:“明日你去罷,掙了賞來也都是你的。不知怎麼,我往京
裡走的生生的。”晁鳳道:“還是你去,我幹不的事;先是一個心下不得狠,怎麼
成的?”晁大舍望著晁鳳噦了一口,道:“見世報!杭杭子的腔兒!您怕這一百兩
銀子扎手麼?”二人道:“這事大爺再合老爺商議,別要忒冒失了。依小人們的愚
見,這不該行。他在咱身上的好處不小,這缺要不著他的力量,咱拿四五千兩銀子
還沒處尋主兒哩。就是俺兩個在蘇都督家住了四五十日,那一日不是四碟八碗的款
待?他認得咱是誰!他也不過是為小胡兒。他就在咱家住些時,只當是回席他。就
是昨日華亭的事,也該感激他;要不是他,咱那裡尋徐翰林去?若不著這一封擋戧
的書去,可不就象陰了信的砲仗一般罷了?咱就按他個嘴啃地,他就爬不起來?那
南人們有根子哩。”晁大舍道:“你這都象那老奶奶的一樣淡話!開口起來就是甚
麼天理,就是甚麼良心,又是人家的甚麼好處,可說如今的世道,兒還不認的老子,
兄弟還不認的哥哩!且講甚麼天理哩,良心哩!我齊明日不許己你們飯吃,我就看
著你們吃那天理合那良心!我生平是這們個性子:咱該受人掐把的去處,咱就受人
的掐把;人該受咱掐把的去處,就要變下臉來掐把人個夠!該用著念佛的去處,咱
旋燒那香,遲了甚來?你夾著屁股嘈遠子去墩著。你看我做,你只不要破籠罷了!
透出一點風去,我摔了你們的腿!”把晁鳳、晁書雌了一頭灰,攆過一邊去了,倒
背了手,低著頭,在那院子裡走過東走過西,肚裡思量妙計。

    到了次日清早,梳過頭,走到梁生兩個的房裡坐下,問道:“二位賢弟沒有帶
得甚麼銀子麼?”二人道:“也有幾兩,不多。是待怎樣?”大舍道:“本府差下
人來,要一萬兩軍餉,不拘何項銀兩,要即刻藉發,可可的把庫里銀子昨日才解了
個罄盡。這軍儲要緊,咱只得衙裡湊藉與他,等徵上來還咱。”梁生兩個道:“有
幾兩銀子都放手出去了,那日往這裡來,誰敢再出去討?要只將現有的幾兩銀子帶
了來,兩個合將攏來,不知夠六百兩不夠。”一邊從皮箱內零零碎碎的兜將攏來,
卻是六百三十兩。 梁生二人一封封遞將過去, 要留下那三十兩零頭。晁大舍道:
“連那三十兩都湊在裏邊罷了。”外面總用了包袱包裹的結結實實的,把胡旦的一
根天藍鸞帶捆了,叫了人抗到他自己房內。又囑付教不要與邢皋門、晁鳳、晁書知
道。

    又過了一日,晁大舍把一本報後邊空紙內故意寫了個廠衛的假本,說訪得胡君
寵、梁安期躲藏通州知州晁思孝衙內,請旨差人捉拿。故意拿了報,慌張張的走到
梁生門房裡,故意教人躲開了,說道:“事體敗露,不好了!如今奉了旨,廠衛就
有差人到了!若進來搜簡的沒有,還好抵賴;若被他搜簡出去,你二人是不消說得,
我們這一家都被你累死了!”梁生兩個慌做一團,沒有計策,只是渾身冷戰。晁大
舍說:“沒有別計,火速收拾行李,我著人送你們到香岩寺去,交付與那個住持藏
你們在佛後邊那夾牆裡面。那個去處是我自己看過的,躲一年也不怕有人尋見。那
個和尚新近被強盜扳了,是家父開了他出來,他甚感我們的恩,差人去分付他,他
沒有敢放肆的。事不宜遲,快些出去!”二人急巴巴收拾不迭,行李止妝了個褥套,
別樣用不著的衣裳也都丟下了。梁生道:“有零碎銀子且與幾兩,只怕一時緩急要
用。”晁大舍道:“也沒處用銀子,我脫不了不住的差出人去探望,再捎出去不遲。”
二人也辭不及邢皋門,說:“我們還辭辭老爺奶奶出去。”晁大舍道:“略等事體
平平,脫不了就要進來,且不辭罷。”開了衙門,外面已有兩個衙門的人伺候接著。
晁大舍道:“我適纔已是再三分付詳細了。你二人好生與我送去,不可誤事。”兩
個衙門人連聲,替他抗了褥套去了。

    原來香岩寺在通州西門外五裡路上,那送去的二人摃了褥套,同梁生、胡旦出
了西門,走到旱石橋上,大家站住了歇腳,一人推說往橋下解手,從小路溜之而已。
又一個說道:“這還有五六里大野路,我到門裏邊叫兩匹馬來與二位相公騎了,好
去。”梁生二人道:“路不甚遠,我們慢慢走去罷。”那人道:“見成有馬,門裡
邊走去就牽來了。”將褥套閣在橋欄幹上,也就做了一對半賢者。那梁胡二人左等
右等,從清早不曾吃飯,直到了晌午,那一個先去解手的是不消說得,已是沒有蹤
跡了;這一個去牽馬的也一去無音了。那時正是六月長天,餓得肚裡熱騰騰的火起。
那旱石橋下,倒是個鬧熱所在,賣水果的,賣大米水飯的,一行兩行的挑過。怎當
梁胡二人半個低錢也不曾帶了出來,空餓得叫苦連天,卻拿甚麼買吃?兩個心裡還
恨說道:“這兩個差人只見我們兩個換了這襤褸衣裳,便卻放不在眼裡!那曉得我
們是晁大舍的義弟。過兩日,見了晁大舍,定要說了打他!”又想自己耽著一身罪
名,要出來避難的,卻怎坐在這衝路的橋上?幸喜穿了破碎的衣裳,剛得兩薄薄的
被套,不大有人物色。商量不如自己抗了行李,慢慢的向到香岩寺去。晁大舍曾言
已著人合住持說過了,我們自去說得頭正,他也自然留住。”

    各人把被套抗在肩頭,問了路,走了五六裡,倒也果然有座香岩寺,規模也甚
是齊整。二人進了山門,又到了佛殿上叩了頭,問了那住持的方丈。兩個徑自走進
客座裡面,只見一個小僧雛走來問道:“你二人是做甚的?”梁胡兩個道:“我們
是州太爺衙裏邊出來的親眷,特來拜投長老。”那僧雛去了一會,只見那長老走將
出來。但見:

    年紀不上五十歲,肉身約重四百斤。鼾鼾動喘似吳牛,赳赳般狠如
    蜀虎。垂著個安祿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彌勒佛身軀;藏著副董太師
    的歪腸,論裏邊,無異海陵王色膽。

    兩個迎到門外,那和尚從新把他兩個讓到裡面,安了坐,略略敘了來意。長老
看他兩個都才得二十歲的模樣,那梁生雖是標致,還有幾分象個男子,那個胡旦嬌
媚得通似個女人,且是容貌又都光潤,不象是受奔波的,卻如何外面的衣服又這等
破碎?再仔細偷看他們的裡面,卻也雖不華麗,卻都生羅衫褲,甚是濟楚。若果是
州衙裡親眷,怎又沒個人送來?雖說有兩個人,都從半路裡逃去,這又是兩頭不見
影的話。又怎生不留他在衙裡,卻又送他往寺里來?只怕果是親眷,在衙裡幹了甚
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走出來了,又該走去罷了,如何反要住在這裡?他說不住使人
出來探望,且再看下落。一面叫人收拾齋來吃了。

    這寺原是奉皇太后敕建,安藏經焚修的所在,周圍有二三十頃贍寺的地;所以
這和尚是欽授了度牒來的,甚是有錢,受用得緊。雖是素齋,卻倒豐潔。二人吃了
齋,和尚收拾了一座淨室,叫他兩個住歇。等到日夕,掌了燈,何嘗有個人來探問!
又留吃了晚齋,乘了會涼,終不見個人影。兩個還不道是晁大舍用了調虎離山計,
只疑道是轉了背,錦衣衛差人到了,正在衙裡亂哄,也未可知。但沒個憑據,怎好
住得安穩。

    連住了三四日,和尚徑不見有個州里的人出來,一發疑心起來,要送他兩個起
身。二人道:“我們的行李盤纏盡數都在衙裡。原說待幾日就使人接了進去,所以
絲毫也不曾帶了出來。每人剛得一個梳匣,兩三把鑰匙,此外要半個低錢也是沒有
的,怎麼去得?待我寫一封書,老師傅使個的當人下到州里,討個資訊出來。”討
了一個折柬,一個封筒,恐怕和尚不信,當了和尚的面,寫道:

    前日揖別仁兄,未及辭得老爺奶奶,歉歉!送的兩人俱至一石橋上,
    一個推說淨手,一人推去催馬,俱竟去不來。弟等候至午轉,只得自肩
    行李,投托寺內。幸得長老大看仁兄體面,留住管待。近日來信息不通,
    弟等進退維谷。或住或行,速乞仁兄方略。手內片文也無,仍乞仁兄留
    意。知名不具。

    寫完,用糨粘封了口。長老使了一個常往州里走動的人,叫他到州里內衙門口
說:“三日前,衙裡出來兩位相公,住在寺裡,等衙裡人不出去,叫我送進這封書
來。”把衙門的傳了進去。晁大舍自己走到傳桶跟前回說:“我衙裡相公自然在衙
裡住,卻怎的送到寺裡?這卻是何處光棍,指稱打詐!即刻驅逐起身!稍遲,連滿
寺和尚都拿來重處!”唬得那個下書的金命水命的往寺裡跑,將了原書,同了梁胡
二人,回了長老的話。二人聽得,都呆了半晌,變了面色,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長
老便也不肯容留,只是見胡旦生得標致,那個不良的念頭未曾割斷。隨即有兩地方
來到寺裡查問,幸得那長老是奉敕剃度的,那地方也不敢放肆,說了說,去了。

    胡旦二人道:“我們去是半步也行不得的。沒有分文路費,怎麼動身?只好死
在這裡罷了!左右脫不了是死!”把那前後左右從根至尾的始末,怎樣藉銀子,怎
樣打發出來,盡情告訴了那和尚。長老道:“原來是如此!這是大舍用了計。你那
六百兩和行李,準還那乾官的銀子。你倒是把實情合老僧說得明白,這事就好處了。
你且放心住下,寺裡也還有你吃的飯哩。你兩個依我說,把頭髮且剃吊了,暫做些
時和尚,不久就要改立東宮,遇了赦書,再留髮還俗不遲。目下且在寺裡住著,量
他許大的人物也不敢進我寺裡尋人。”胡梁兩個道:“若得如此,我二人情願終身
拜認長老為師,說甚麼還俗的話。況我們兩個雖定下了親,都還不曾娶得過門。若
後來結得個善果,也不枉了老師父度脫一場。”

    且把這胡梁二人削髮為僧的事留做後說。卻說那晁大舍用了這個妙計,擠發出
梁生、胡旦來了,那晁老欽服得個兒子就如孔明再生,孫龐復出。那日地方回了話,
說道:“梁胡兩個都趕得去了。”晁老喜得就如光身上脫了領蓑衣一般。只是那晁
夫人聽見兒子把梁生、胡旦打發得去了,心中甚是不快,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又
怪說:“這兩個人也奇,你平常是見得我的,你臨去的時節,怎便辭也不辭我一聲,
佯長去了?想是使了性子,連我也怪得了。但不肯略忍一忍?出到外面被人捉了,
誰是他著己的人?”老夫人關了房門,痛哭了一個不歇,住了聲,卻又不見動靜。
丫頭在窗外邊張了一張,一聲喊起,連說:“不好了!老奶奶在床欄幹上吊著哩!”
大家慌了手腳,掘門的掘門,拆窗的拆窗,從堂上請了晁老下來,從書房叫了晁源
來到,灌救了半晌,剛剛救得轉來。

    晁老再三體向丫鬟媳婦們,都說不知為甚。只是整兩日不曾吃飯,剛才關了房
門,又大哭了一場,後來就不見動靜了,從窗孔往裡張了一張,只見老奶奶在床上
吊著。晁老再三又向晁夫人詳問,果真是為何來。晁夫人道:“我不為甚麼,趁著
有兒子的時候,使我早些死了,好叫他披麻帶孝,送我到正穴裡去。免教死得遲了,
被人說我是絕戶,埋在祖墳外邊!”晁老道:“我不曉得這是怎生的說話!這等一
個絕好的兒子,我們正要在他手裡享福快活半世哩,為何說這等不祥的言語?”晁
夫人說:“我雖是婦人家,不曾讀那古本正傳,但耳朵內不曾聽見有這等刻薄負義
沒良心的人,幹這等促狹短命的事,會長命享福的理!怎如早些閉了口眼,趁著好
風好水的時節挺了腳快活?誰叫你們把我救將轉來!”那晁老的賢喬梓聽了晁夫人
的話也不免毛骨悚然。但那晁夫人還不曉得把他的銀子劫得分文不剩,衣服一件也
不曾帶得出去,差了地方趕逐起身這些勾當哩!大家著實解勸了一番,安慰了晁夫
人。事也不免張揚開去,那邢皋門也曉得了。正是:和氣致祥,乖氣致異。這樣人
家,那討福器?從此後,那沒趣的事也漸漸來也。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 死囚
牢大開壽宴。

第十六回 義士必全始全終 哲母能知亡知敗

    乾坤有善氣,賦將來豈得問雌雄?有鬚眉仗義,脂粉成仁!
    青編彤管,俱足流風。休單說穆生能見蚤,嚴母且知終。
    聖賢識見,君子先幾;閨媛後慮,懿躅攸同。
    誰說好相逢?為全交合受牢籠。牛馬任呼即應,一味圓通。
    嘆痴人不省,良朋欲避。慈母心悲,兀自推聾。教人愛深莫助,徒切忡忡!

        右調《風流子》

    香岩寺的住持擇了剃度的吉日與梁胡二人落了發。梁生的法名叫做“片雲”,
胡旦的法名叫做“無翳”。二人都在那住持的名下做了徒弟,隨後又都撥與他事管,
與那住持甚是相得。

    如今且說那邢皋門的行止。這個邢皋門是河南淅川縣人,從小小的年紀進了學,
頭一次歲考補了增,第二遍科考補了廩。他這八股時文上倒不用心在上面鑽研,只
是應付得過去就罷了,倒把那正經工夫多用在典墳子史別樣的書上去了,所以倒成
了個通才;不象那些守著一部《四書》本經,幾篇濫套時文,其外一些不識的盲貨。
但雖是個參政的公子,他的乃父是我朝數得起一個清官,況又去世久了,所以家中
也只淡薄過得。自己負了才名,又生了一副天空海闊的心性,灑脫不羈的胸襟,看
得那中舉人進士即如在他懷袖裡的一般。

    又兼他那一年往省城科舉,到了開封城外,要渡那黃河,他還不曾走到的時節,
那船上已有了許多人,又有一個象道士模樣的,也同了一個科舉的秀才走上船來,
那個道人把船上的許多人略略的看了一看,扯了那個同來的秀才,道:“這船上擁
擠的人忒多了,我們緩些再上。”復登了岸去。那個秀才問他的緣故,道士回說:
“我看滿船的人鼻下多有黑氣,厄難只在眼下了。”說不了,只見邢皋門先走,一
個小廝挑了行李,走來上船。那個道士見邢皋門上在船上,扯了那個秀才道:“有
大貴人在上面,我們渡河不妨了。”那時正是秋水大漲,天氣又不甚晴明,行了不
到一半,只見一個遮天映日的旋風從水上撲了船來,船上梢公水手忙了手腳。只聽
見空中喝道:“尚書在船,莫得驚動!”那個旋風登時散開去,一霎時將船渡過。
那些在船上的人大半是趕科舉的秀才,聽了空中的言語,都象漢高祖築壇拜將,人
人都指望要做將軍,誰知單只一個韓信。大家上了岸,那個道人另自與邢皋門敘禮,
問了鄉貫姓名,臨別,說道:“千萬珍重!空中神語,端屬於公,十五年間取驗。
楚中小蹶,不足為意,應中流之險也。此外盡俱順境,直登八座。”邢皋門遜謝而
別,後來果然做到湖廣巡撫。為沒要緊的事被了論,不久起了侍郎,升了戶部尚書。
這是後日的結果,不必細說。他指望那科就可中得,果然頭場薦了解,二場也看起
來,偏偏第三場落了一問策草,譽錄所舉將出來,監臨把來堂貼了,房考等三場不
進去,急得只是暴跳,只得中了個副榜。想那道士說十五年之間,並不許今科就中,
別人倒替他煩惱,他卻不以為事,依舊是灑灑落落的襟懷。

    有一個陸節推,其父與邢皋門的父親為同門的年友,最是相知,那個年伯也還
見在。陸節推行取進京,考選了兵科給事,因與邢皋門年家兄弟,聞得他家計淡薄,
請他到京,意思要作興他些燈火之資,好叫他免了內顧,可以讀書,差了人竟到淅
川縣來請他。他也說帝王之都不親自遍歷一遭,這聞見畢竟不廣,遂收拾了行李,
同來人上了路。不半月期程,到了陸給事衙內,相見甚是喜歡。連住了三個月,也
會過了許多名士,也遊遍了香山碧雲各處的名山,也看了許多的奇物,也聽了許多
的奇聞,也看了許多的異書秘笈,心裡甚是得意,道:“不負了此行。”

    陸給諫旋即管了京營,甚是熱鬧。陸給諫見他絕沒有干預陳乞的光景,又見他
動了歸意,說道:“請了兄來,原是因年伯宦囊蕭索,兄為糊口所累,恐誤了兄的
遠大,所以特請兄來,遇有甚麼順理可做的事,不憚效一臂之力,可以濟兄燈火。
況如今京營晨邊盡有可圖的事,兄可以見教的,無妨相示。”邢皋門道:“但凡順
理該做的事,兄自是該做,何須說得?若是那不順理不該做的,兄自是做不去,我
也不好說得,壞了兄的官箴,損了我的人品。況且錢財都有個分定,怎強求得來?
蒙兄館谷了這幾時,那真得處不少。那身外的長物要他做甚!”陸給諫道:“兄的
高潔真是可敬,但也要治了生,方可攻苦。”邢皋門道:“也還到不得沒飯吃的田
地哩。”

又過幾日,恰好晁老兒選了華亭知縣。陸給諫因是親臨父母官,晁老又因陸給
諫是在朝勢要,你貴我尊,往來甚密。一日,留晁老在私宅吃酒,席上也有邢皋門
西陪。那個邢皋門就是又清又白的醇酒一般,只除了那吃生蔥下燒酒的花子不曉得
他好,略略有些身分的人沒有不沾著就醉的。晁老雖是肉眼凡情,不甚曉得好歹,
畢竟有一條花銀帶在腰裡的造化,便也不大與那生蔥下燒酒的花子相同,心裡也有
幾分敬重。

    一日,又與陸給諫商量,要請個西賓,陸給諫道:“這西賓的舉主卻倒難做,
若不論好歹,那怕車載斗量;若揀一個有才又有行,這便不可兼得了;又有那才行
俱優,卻又在那體貌上不肯苟簡,未免又恐怕相處不來。眼底下倒有一個全人,是
前日會過的邢皋門,不惟才德雙全,且是重義氣的人,心中絕無城府,極好相處的。
若得這等一人,便其妙無窮了。”晁老道:“不知敢借重否?”陸給諫道:“待我
探他一探,再去回報。”

    送得晁老去了,走到邢皋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
碟花筍乾,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陸給諫坐下,慢慢
將晁老請做西賓的事說將入來。邢皋門沉吟了一會,回說道:“這事可以行得。我
喜歡仙鄉去處,文物山水,甲於天下,無日不是神遊。若鎮日只在敝鄉株守,真也
是坐井觀天。再得往南中經遊半壁,廣廣聞見,也是好的。況以舌耕得他些學貺,
這倒是士人應得之物。與的不叫是傷惠,受的不叫是傷廉,這倒是件成己成物的勾
當。但不知他真心要請否?若他不是真意,兄卻萬萬不可把體面去求他。”陸給諫
道:“他只不敢相求,若蒙許了,他出自望外,為甚用體面央他!”

    傍晚,晁老投了書進來,要討這個下落。陸給諫將晁老的來書把與邢皋門看了,
商量束脩數目,好回他的書。邢皋門道:“這又不是用本錢做買賣,怎可講數厚薄?
只是憑他罷了。這個也不要寫在回書裡面。”陸給諫果然只寫了一封應允的書回覆
將去。

    次早,晁老自己來投拜帖,下請柬,下處齊整擺了兩席酒,叫了戲文,六兩折
席,二十四兩聘金,請定過了。邢皋門也隨即辭了陸給諫,要先自己回去安一安家,
從他家裡另到華亭,雇了長騾。晁老又送了八兩路費,又差了兩人伺候到家,仍要
伺候往任上去。陸給諫送了一百兩銀子,二十兩贐儀,也差了一個人伴送。晁老到
任的那一日,邢皋門傍晚也自到了華亭,穿了微服,進入衙中。

    那晁老一個教書的老歲貢,剛才撩吊了詩云子曰,就要叫他戴上紗帽,穿了圓
袖,著了皁鞋,走在堂上,對了許多六房快皂,看了無數的百姓軍民,一句句說出
話來,一件件行開事去,也是“莊家老兒讀祭文    難”。卻虧不盡邢皋門原是個
公子,見過仕路上的光景,況且後來要做尚書的人,他那識見才調自是與人不同。
晁老只除了一日兩遍上堂,或是迎送上司及各院裡考察,這卻別人替他不得,也只
得自己出去。除了這幾樣,那生旦淨末一本戲文全全的都是邢皋門自己一個唱了。
且甚是光明正大,從不曉得與那些家人們貓鼠同眠,也並不曾到傳桶邊與外人交頭
接耳。外邊的人也並沒有人曉得裡面有個邢相公。有了這等一個人品,晁老雖不曉
得叫是甚麼“無思不服”,卻也外面不得不致敬盡禮。

    可煞作怪,那晁夫人雖是個富翁之女,卻是鄉間住的世代村老。他的父親也曾
請了一個秀才教他兒子讀書,卻不曉的稱呼甚麼先生,或叫甚麼師傅,同了別的匠
人叫做“學匠”。一日,場內曬了許多麥,倏然雲雷大作起來,正值家中蓋造,那
些泥匠、木匠、磚匠、銅匠、鋸匠、鐵匠,都歇了本等的生活,拿了掃帚木掀來幫
那些長工莊客救那曬的麥子。幸得把那麥子收拾完了,方才大雨傾將下來。那村老
兒說道:“今日幸得諸般匠人都肯來助力,所以不致衝了麥子。”從頭一一數算,
各匠俱到, 只有那學匠不曾來助忙。 又一日,與兩個親眷吃酒,合那小廝說道:
“你去叫那學匠也來這裡吃些罷了,省得又要各自打發。”那個小廝走到書堂,叫
道:“學匠,喚你到前邊大家吃些飯罷,省得又要另外打發。”惹的那個先生鑿骨
搗髓的臭罵了一場,即刻收拾了書箱去了。卻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這樣人家,
他卻曉得異樣尊敬那個西賓,一日三餐的飲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節,無不
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邊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許多的疏節。邢皋門感激那晁老不過
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盡忠竭力,再沒有個不盡的心
腸。

    後來,從晁源到了華亭,雖也不十分敢在邢皋門身上放肆,那蔡疙瘩、潘公子、
伯顏大官人的俗氣也就令人難當。幸得邢皋門有一個處厭物的妙法:那晁源跳到跟
前,他也只當他不曾來到;晁源轉背去了,他也不知是幾時脫離;晁源口裡說的是
東南,邢皋門心裡尋思的卻是西北;所以邢皋門倒一毫也沒有嫌憎他的意思。只是
晁源第一是嗔怪爹娘何必將邢皋門這般尊敬。又指望邢皋門不知怎樣的奉承,那知
他又大落落的,全沒些瞅睬。若與他一溜雷發狂胡做,倒也是個相知,卻又溫恭禮
智,言不妄發,身不妄動的人。

    晁源已是心裡敢怒,漸漸的口裡也就敢言了。邢皋門又因他爹娘的情面,只不
與他相較。後來又陪了晁老來到通州,見晁源棄了自己的結髮,同了娼妾來到任中,
曉得他不止是個狂徒,且是沒有倫理的人了!又知道他與梁生、胡旦結拜兄弟,這
又是絕低不高,沒有廉恥的人了!又曉得他聽了珍哥的說話逼死了嫡妻,又是忍心
害理的人了!又曉得他把胡旦、梁生的行李銀子擠了個乾淨,用了計策,趕將出去,
這又是要吃東郭先生的狼一般了!“生他的慈母尚且要尋了自盡,羞眼見他,我卻
如何只管戀在這裡?這樣刻毒,禍患不日就到了。我既與他同了安樂,怎好不與同
得患難?若不及早抽頭,更待何日!”托了回家科考,要辭了晁老起身。晁老雖算
得科考的日子還早,恃了有這個“一了百當”的兒子,也可以不用那個邢皋門。晁
源又在父親跟前狠命慫恿得緊,看了日子,撥了長馬,差定了裡外送的人,預先擺
酒送行,倒也還盡成個禮數。

    邢皋門行後,晁大舍就住了邢皋門的衙宇,攝行相事起來。卻也該自己想度一
想度,這個擔子,你拇量擔得起擔不起?不多幾時,弄得個事體就如亂麻穿一般:
張三的原告粘在李四的詳文,徒罪的科條引到斬罪的律例;本道是個參政的官銜,
他卻稱他是僉事,那官銜旁裡小字批道的:“系何日降此二級?”一個上司丁了父
艱,送長夫的稟內說他有“炊臼”之變,那上司回將書來說道:“不孝積愆無狀,
禍及先君。荊布人幸而無恙,見與不孝同在服喪,何煩存唁!”看了書,還挺著項
頸強說:“故事上面說,有人夢見‘炊臼’,一個圓夢的道:‘是無父也。’這上
司不通故事,還敢駁人!”晁老兒也不說叫兒子查那故事來看看,也說那上司沒文
理。這只邢皋門去了不足一月乾出這許多花把戲子了,還有許多不大好的光景。

    晁夫人又常常夢見他的公公扯了他痛哭,又常夢見計氏脖子裡拖了根紅帶與晁
源相打;又夢見一個穿紅袍戴金 頭的神道坐在衙內的中廳,旁邊許多判官鬼卒,
晁源跪在下邊,聽不見說的甚話,只見晁源在下面磕幾個頭,那判官在簿上寫許多
字,如此者數次;神道臨去,將一面小小紅旗,一個鬼卒,插在晁源頭上,又把一
面小黃旗插在自己的窗前。

    晁夫人從那日解救下來,只是惡夢顛倒,心神不寧;又兼邢皋門已去,晁源甚
是乖張,晁老又絕不救正,好生難過。一日,將晁書叫到跟前,說道:“這城外的
香岩寺就是太后娘娘敕建的香火院,裡面必有高僧。你將這十兩銀子去到那裡尋著
住持師傅,叫他舉兩位有戒行的,央他念一千卷救苦難觀世音菩薩的寶經。這銀子
與師傅做經錢,念完了,另送錢去圓經。把事幹妥當回話。”

    晁書領了命,回到自己房裡,換了一道新鮮衣帽,自己又另袖了三兩銀子在手
邊,騎了衙裡自己的頭口,跟了一個衙門青夫,竟往香岩寺去。到了住持方丈裏邊,
恰好撞見胡旦,戴了一頂纓紗瓢帽,穿了一領栗色的湖羅道袍,僧鞋淨襪,拿了兩
朵千葉蓮花,在佛前上供。晁書乍見了個光頭,也還恍恍惚惚的,胡旦卻認得晁書
真切,彼此甚是驚喜,各人說了來的緣故。

    恰好那日住持上京城與一個內監上壽去了,不在寺中。梁生也隨即出來相見,
備了齊整齋筵款待晁書,將晁大舍問他藉銀子,剩了三十兩,還不肯叫他留下,還
要了個乾淨,第二日又怎樣看報,“將我們兩人立刻打發出來,一分銀子也沒有,
一件衣裳也不曾帶得出來,我們要辭一辭奶奶,也是不肯的;叫兩個公差說送我們
到寺,只到了旱石橋上,一個推淨手,一個推說去催馬,將我們撇在橋上,竟自去
了。我們只得自己來到寺裡。蒙長老留住。大官人原說不時差人出來照管,住了三
四日,鬼也沒個來探頭。我們寫了一封書,長老使了一個人送到衙裡,大官人書也
不接,自己走到傳桶邊,千光棍、萬光棍,罵不住口,還要拿住那個送書的人。隨
後差了兩個地方,要來驅逐我們兩個即時起身。若是我們有五兩銀子在手邊,也就
做了路費回南去了,當不得分文沒有,怎麼動得身?只得把實情告訴了長老。長老
道:‘你兩個一分路費也沒有,又都有事在身上,這一出去,定是撞在網內了。不
如且落了發,等等赦書再處。’所以我們權在這邊。大官人行這樣毒計罷了,只難
為奶奶是個好人,也依了他幹這個事!又難為你與鳳哥,我們是怎樣的相處,連一
個氣息也不透些與我們。我們出來的時節,你兩個故意躲得遠遠去了!”

    晁書聽說,呆了半晌,說道:“這些詳細,不是你們告訴,莫說奶奶,連我們
眾人都一些也不曉得。這都是跟他來的曲九州、李成名這般人幹的營生。頭你們出
來的兩日前邊,把我與晁鳳叫到跟前,他寫了首狀,叫我們兩個到廠衛裡去首你們,
受那一百兩銀子的賞。我們不肯,把我們噦了一頓,自己倒背了手,走來走去的一
會,想是想出這個‘絕戶計’來了。你們說奶奶依他做這事,奶奶那裡知道!他只
說外邊搜捕得緊,恐被你連累,要十滅九族哩。算記送你們出來,奶奶再三不肯,
苦口的說他;他卻瞞了奶奶,把你們打發出來了。那一日,連我們也不知道,及至
打發早飯,方知你們出去了。後來奶奶知道,自己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哭了一大
場,幾乎一繩吊死,幸得解救活了。”

    梁胡二人吃驚道:“因甚為我們便要吊死?”晁書道:“倒也不是為你們。奶
奶說,他幹這樣刻毒短命的事,那有得長命在世的理?不如趁有他的時節,好叫他
發送到正穴裡去,省得死在他後邊,叫人當絕戶看承。這奶奶還不曉得把你們的銀
子衣裳都擠了個罄淨。你那銀子共是多少?”胡旦道:“我們兩個合攏來共是六百
三十兩。那時我們要留下那三十兩的零頭,他卻不叫我們留下,使了一個藍布包袱,
用了一根天藍鸞帶捆了,李成名抗得去了。我們兩人四個皮箱裡,不算衣裳,也還
有許些金珠值錢的東西,也約夠七八百兩,仗賴你回去,對了老爺奶奶替我們說聲,
把那皮箱留下,把銀子還我們也便罷了。”晁書道:“你們的這些事情,我回去一
字也不敢與老爺說的。他就放出屁來,老爺只當是那裡開了桂花了。我這回去,待
我就悄悄與奶奶說,奶奶自然有處。你把這經錢留下,待老師傅回來,請人快念完
經,圓經的時節,我出來回你的話。”

    晁書吃完了齋,依舊騎了馬去衙中回過了話。看見沒人跟在面前,晁書將寺中
遇見梁生、胡旦的事情,從頭至尾,對了晁夫人學了個詳細。晁夫人聽了,就如一
桶雪花冷水劈頭澆下一般,又想道:“這樣絕命的事,只除非是那等飛天夜叉,或
是狼虎,人類中或是那沒了血氣的強盜,方才幹得出來!難道他果然就有這樣事情?
只怕是梁胡兩個怪得打發他出去,故意誣賴他,也不可知。他空著身,不曾拿出皮
箱去,這是不消說得了。只是那銀子的事,他說是李成名經手的,不免叫了李成名
來悄悄的審問他。”又想:“那李成名是他一路的人,他未必肯說。洩了關機,被
他追究起那透露的人來,反教那梁胡兩個住不穩,晁書也活不停當了。”好生按捺
不下。

    可可的那日晁源不曾吃午飯,說有些身上不快,睡在床上。晁夫人懷著一肚皮
悶氣,走到房裡看他,只見晁源一陣陣冷顫。晁夫人看了一會,說道:“我拿件衣
裳來與你蓋蓋。”只見一床夾被在腳頭皮箱上面,晁夫人去扯那床夾被,只見一半
壓在那個藍包裹底下,大沉的那裡拉得動。那包裹恰好是一根天藍鸞帶井字捆得牢
牢的,晁夫人方才信得是真。

    晁夫人知道兒子當真做了這事,又見他病將起來,只怕是報應得恁快,慌做一
團,要與晁老說知,賠那兩個的衣物。知道晁老的為人,夫人的好話只當耳邊之風,
但是兒子做出來的,便即欽遵欽此,不違背些兒。“銀子衣裳賠他不成,當真差人
把他趕了去,或是叫人首到廠衛,這明白是我斷送他了。罷!罷!我這幾年裏邊,
積得也有些私房,不如夠與不夠,我留他何用?不如替他還了這股冤債,省得被人
在背後咒罵。”

    次日,又差了晁書,先袖了二百銀子,仍到香岩寺內,長老也還不曾回來。晁
書依了夫人的吩咐,說道:“這事奶奶夢也不知。奶奶有幾兩私房銀子,如數替他
償還,一分也不肯少。這先是二百兩交你們,且自收下。別的待我陸續運出來。你
的皮箱,如得便,討出還你,如不便,也索罷了。若如今問他索計,恐怕他又生歹
計出來害你們,千萬叫你兩個看奶奶分上,背後不要咒念他。”梁生二人道:“阿
彌陀佛,說是什的話!憑他刻毒罷了,我們怎下得毒口咒他!我們背後替奶奶念佛
祝贊倒是有的,卻沒有咒念他道理。”又留晁書齊整的吃了齋回衙去,回覆了夫人
的話。夫人方才有了幾分快活。

    又過了一日,那住持方才從京裡回來,看了梁生胡旦道:“你二人恭喜,連恩
詔也不消等了。我已會過了管廠的孫公,將捉捕你兩個的批文都掣回去,免照提了。
如今你兩個就出到天外邊去,也沒人尋你。”胡旦兩個倒下頭去再三謝了長老;又
將晁夫人要念《觀音經》的事,並遇見晁書告訴了他前後,老夫人要照數還他的銀
子,如今先拿出二百兩來了,從根至梢,都對著長老說了。長老說道:“這卻也古
怪的事:怎麼這樣一個賢德的娘,生下這等一個歪物件來!”著實贊嘆了一番。梁
胡二人隨即與晁夫人立了一個生位,供在自己住房明間內小佛龕的旁邊,早晚燒香
祝贊,叫他壽福雙全。長老也叫人叫拾乾淨壇場,請了四眾有戒行不動葷酒的禪僧,
看了吉口,開誦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真經。

    遲了一兩日,晁夫人又差晁書押了四盒茶餅,四盒點心,二斤天池茶,送到寺
內管待那誦經的僧人。長老初次與晁書相見,照舊款待不提。晁書又袖出二百三十
兩銀子,走到他二人的臥室,交付明白,約定七月初一日圓經。晁書又押送了許多
供獻,並齋僧的物事,出到寺中,不必細說。又將胡旦、梁生的六百三十兩銀子盡
數還完了。

    晁書臨去,梁生、胡旦各將鑰匙二把,梁生鑰匙上面拴著一個伽南香牌,胡旦
的匙上拴著個二兩重一個金壽字錢,說道:“這是我們箱上的鑰匙,煩你順便捎與
奶奶。倘得便,叫奶奶開了驗驗,可見我們不是說謊,且當我們收了銀子的憑信。
再上覆奶奶說:‘我們事體得長老與廠裡孫公說過,已將捉捕我們的批文掣回去了,
免得奶奶掛心。’”千恩萬謝,送了晁書回家。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
不相逢?再看後文結果。

第十七回 病瘧漢心虛見鬼 黷貨吏褫職還鄉

    竊盜偷人沒飯吃,截路強徒因著極。
    若教肚飽有衣穿,何事相驅還做賊?
    鬼神最忌忘人德,負恩不報猶相逼。
    病魔侵子父休官,想是良心傷得忒。

        右調《木蘭花》

    卻說晁源從那晌午身上不快,不曾吃午飯就睡了,覺身上就如臥冰的一般冷了
一陣,冷過又發起熱來,原來變成了瘧疾。此後便一日一次,每到日落的時節,便
發作起來,直等次日早飯以後,出一身大汗,漸漸醒得轉來,漸漸覺得見神見鬼。
整夜叫人廝守。熬得那母親兩眼一似膠鍋兒,累得兩鬢一似絲窩兒,好生著忙害怕。
後來晁大舍又看見前年被他射死的狐精仍變了一個穿白的妖嬈美婦,與計氏把了手,
不時到他跟前,或是使扇子扇他,或是使火烘他,或又使滾水潑他;又連那些被他
傷害的獐 雉兔都來咬的咬,啄的啄,這都從他自己的口裡通說出來。胡說了一兩
日,又看見梁生、胡旦都帶了枷鎖,領了許多穿青的差人,手執了廠衛的牌票,來
他房裡起他的銀子行李,還要拿他同到廠衛裡對證。赤了身子鑽在床下面,自己扭
將席子來遮蓋,整夜的亂哄。極得晁夫人告天拜鬥,許豬羊,許願心,無所不至。
請了一個醫學掌印的鄭醫官與他救治。

    頭一日,那個醫官也在家裡發瘧疾,走不起來。一個門子薦了城隍廟的郎道官,
有極好截瘧的符水,真是萬試萬應的。次早請了來到,適值那鄭醫官卻也自己進到
衙來,一同請到晁大舍臥房裡面,不曾坐定,只見鄭醫官打得牙把骨一片聲響,身
上戰做一團,人都也曉得他是瘧疾舉發,倒都無甚詫異。只是那個郎道官可怪得緊,
剛剛書完了符,穿了法衣,左手捻了雷訣,右手持了劍,正在那裡步罡踏鬥,口中
念念有詞,不知怎的,將那把劍丟在地上,斜了眼,顫做一塊。連那鄭醫官都攙扶
到一所空書房床上睡了,只等得傍晚略略轉頭,叫人送得家去。

    又有一個和尚教道:“房內收拾乾淨,供一部《金剛經》在內,自然安靜。”
回他說道:“有一部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一向是他身上佩的,久在房中。”
和尚又道:“你再請一部《蓮經》供在上面,一定就無事了。”果然叫人到彌陀寺
裡請了一部《蓮經》,房裡揩拭淨桌,將《蓮經》同原先的《金剛經》都齊供養了。

    晁源依舊見神見鬼,一些沒有效驗。你道卻是為何?若是果真有甚閒神野鬼,
他見了真經,自然是退避的,那護法的諸神自然是不放他進去。晁源見的這許多鬼
怪,這是他自己虧心生出來的,原不是當真的甚麼鬼去打他。即如那梁生、胡旦好
好的活在那裡做和尚,況且晁夫人又替他還了銀子,又有甚麼梁生、胡旦戴了枷鎖
來問他討行李銀子?這還是他自己的心神不安,乘著虛火作祟,所以那真經當得甚
事!

    一時,又在那邊叫喚,說梁生、胡旦叫那些差人要拿了鐵索套了他去。晁夫人
問他:“你果然欠他的銀子行李不曾?”晁源從頭至尾告訴的詳詳細細,與晁書學
得梁生、胡旦的話,一些不差。晁夫人道:“原來如此,怪道他只來纏你!你快把
他的原物取出來,我叫人送還與他,你情管就好了。”晁源一骨碌跳將下來,自己
把那一包銀子,用力強提到晁夫人面前,把那四只皮箱也都抬成一處。晁夫人都著
人拿到自己房內。晁源又說他兩個合許多差人都跟出去了,從此後那梁胡二人的影
也不見了,只剩了狐精合計氏照舊的打攪。晁夫人又許了與他建醮超度,後來也漸
漸的不見。

    晁源雖是一日一場發瘧不止,只沒有鬼來打攪,便就算是好了。晁夫人要與計
氏合那狐仙建醮,怎好與外人說得,只說仍要念一千卷《觀音解難經》。又叫晁書
袖了十兩銀子去尋香岩寺的長老,叫他仍請前日念經的那幾位師傅,一則保護見在
的人口平安,二則超度那死亡的托化;又要把梁生、胡旦的鑰匙寄出還他,說他的
皮箱已自奶奶取得出來,遇便捎出與你,叫他不要心焦。“恐怕箱裏邊有不該奶奶
看的東西在內,所以奶奶也不曾開驗,只替你用封條封住了。”晁書領了夫人的命,
收拾出去。

卻說那片雲、無翳,這夜半的時節,見一個金盔金甲的神將,手提了一根鐵杵,
到他兩個面前,說道:“你的行李,我已與你取得出來交與女善人收住。早間就有
人來報你知道,你可預備管待他的齋飯。”二人醒來,卻是一夢。二人各說夢中所
見,一些不差,知是寺中韋陀顯聖,清早起來,就與長老說了。長老道:“既是韋
陀老爺顯應,我們備下齋飯,且看有甚人來。”待不多一會,只見晁書走到方丈,
師徒三個,彼此看了,又驚又喜。晁書說了念經的來意,又到片雲的禪房與他兩個
說了行李的緣故,二人也把夢裡的事情告訴了一遍。

    晁書出來告辭要行,說:“大官人身上不快,衙中有事。”長老道:“這是韋
陀老爺叫備齋等候,不是小僧相留。”片雲、無翳又將晁夫人要出行李的始末,當
了晁書告訴長老知道。大家甚是詫異,俱到韋陀殿前叩頭祝謝。晁書吃完了齋家去,
回了夫人的話。夫人甚是歡喜,倒也把梁生兩個的這件事放下了去。只是晁大舍病
了一個多月,只不見好,瘦的就似個鬼一般的,晁夫人也便累得不似人了。

    再說晁老兒自從邢皋門去了,倚了晁源,就是個明杖一般,如今連這明杖又都
沒了,憑那些六房書辦胡亂主文,文書十件上去,倒有九件駁將下來。那一件雖不
曾明明的批駁,也並不曾爽爽利利的批准。惹得一幹上司憎惡得象臭屎一般。

    也先又擁了上皇犯邊挾賞。發了一百萬內帑,散在北直隸一帶州縣,儲積草豆,
以備徵剿,不許科擾百姓,這是朝廷的浩蕩之恩。奉了嚴旨,通州也派了一萬多的
銀子。晁老兒卻聽了戶房書辦的奉承,將那朝廷的內帑一萬餘金運的運,搬的搬,
都抬進衙裏邊,把些草豆加倍的俱派在四鄉各裡,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那時
年成又好,百姓又不象如今這般窮困,一莖一粒也沒有拖欠,除了正數,還有三四
千金的剩餘。把那內帑入了私囊,把這羨餘變了價,將一千銀子分賞了合衙門的人
役,又分送了佐領每人一百兩,別的又報了捐助,又在那庫吏手裡成十成百取用,
紅票俱要與銀子一齊同繳,弄得庫吏手裡沒了憑據,遇著查盤官到,叫那庫吏典田
賣舍的賠償,傾家不止一個。那時節的百姓真是淳良,受他恁般的荼毒,扁擔也壓
不出個屁來!若換了如今的百姓,白日沒工夫告狀,半夜裡一定也要告了!就是官
手裡不告,閻王跟前,必定也遞上兩張狀子。他卻這般歪做,直等到一個辛閣下來
到。

    那辛閣下做翰林的時節欽差到江西封王,從他華亭經過,把他的勘合高閣了兩
日,不應付他的夫馬,連下程也不曾送他一個。他把兵房鎖了一鎖,這個兵房倒糾
合了許多河岸上的光棍,撒起潑來,把他的符節都丟在河內。那辛翰林覆命的時節,
要具本參他,幸而機事不密,傳聞於外,虧有一個親戚鄭伯龍聞得,隨即與他墊發
了八百兩銀子,央了那個翰林的座師,把事彌縫住了。如今辛翰林由南京禮部尚書
欽取入閣,到了通州。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憎。這一番晁老倒也萬分承敬,怎禁
得一個閣下有了成心,一毫禮也不收,也不曾相見,也不用通州一夫一馬,自己雇
了腳力人夫,起早進京,隨即分付了一個同鄉的御史,將他的事款打聽得真真確確,
一本論將上去,奉了旨意叫法司提問。抄報的飛蜂也似捎上信來,叫快快打點,說:
“揭帖還不曾發抄,人尚不曉得本上說是甚的。”唬得那晁老不住的只是溺那扭黑
衝鼻子釅氣的尿,叫人聞了聞,卻原來溺的不是尿,卻是臘腳陳醋。

    晁夫人一個兒子絲絲兩氣的病在床上,一個丈夫不日又要去坐天牢,只指望這
一會子怎麼得一陣大風,象括那梁灝夫人的一般,把那邢皋門從淅川縣括將來才好。
如今舉眼無親,要與個商議的人也沒有,又思量道:“若不把梁生、胡旦擠發出去,
若得他兩個在這裡,也好商議,也是個幫手。如今他又剃了個光頭,又行動不得了,
真是束手無策!”差了晁鳳到城上報房打聽那全本的說話。

    不知因甚緣故,科里的揭帖偏生不貼出來,只得尋了門路,使了五百銀子,仍
到那上本的御史宅內,把那本稿抄得出來。看了那稿上的說話,卻不知從那裡打聽
去的,就是眼見也沒有看得這等真。晁鳳持了本稿星飛跑了回來,遞與晁老看。道:

    湖廣道監察御史歐陽鳴鳳,為擊 且污鄙州官、以清畿甸事:《書》
    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矧邦畿千里之內,擁黃圖而供玉食,惟
    民是藉。所以長民之吏必得循良愷悌之人,方不愧於父母之任。且今醜
    寇跳梁,不時內犯,閭閻供億煩難,物力堵禦不易。百計噢咻,尚恐溝
    瘠不起,再加貪墨之夫,吸民之髓,括地之皮,在皇上輦彀之下,敢於
    恣贓以逞。如通州知州晁思孝其人者,空負昂藏之殼,殊無廉恥之心。
    初叨岩邑,政大愧於烹鮮;再典方州,人則嫌其銅臭。猶曰暖昧之行,
    無煩吹洗相求,惟將昭彰於耳目,怨毒於人心者,縷析為皇上陳之:
    結交近侍者有禁,思孝認閹宦王振為之父,大州大邑,不難取與以
    如攜;比交匪婁者可羞,思孝與優人梁壽結為親,阿叔阿咸,彼此稱呼
    而若契。倚快手曹銘為線索,百方提掇,大通暮夜之金,平其衡之贓八
    百,吳兆聖之賄三千,羅經洪之金珠,納於酒壇,而過送者屈指不能悉
    數。

    聽蠢子晁源為明杖,凡事指陳,儘快是非之案。封祝齡之責四十,
    熊起渭之徒五年,桓子維之土田,誣為官物,而自潤者更僕難以縷指。
    告狀訴狀,手本呈詞,無一不為刮金之具;原告被告,幹證牽連,有則
    盡為納贖之人。牙行鬥秤,集租三倍于常時;布帛絲麻,市價再虧於往
    日。

    至於軍前草豆,皇上恐其擾累民間,以滋重困,特發帑銀,頒散畿
    內,令其平價蓄儲。嚴旨再申,莫不祗懼。思孝敢將原頒公帑盡入私囊,
    料草盡派裡下,原額之外,仍多派三千有奇,將一千俵賞衙官衙役以
    稱其口,以一千報為節省轉博其名。皇上之金錢攫搏無忌,尚何有於四
    境之民也!

    此一官者,鼯技本自不長,靈竅又為利塞;狼性生來欠靜,鼻孔又
    被人牽。仗乞皇上大奮宸嚴,敕下法司審究。若果臣言不謬,如律重處,
    以雪萬家之怨,以明三尺之靈,地方與官箴,兩為幸甚!

    晁老兒看本稿,把個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進去。晁夫人問道:“本內卻是
怎麼說話?”晁老兒只是搖頭。尋思了半夜,要把這草豆銀子散與那些百姓,要他
不認科斂;把這一件的大事弭縫得過,別事俱可支吾。連夜將快手曹銘叫進衙內,
與他商量。曹銘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百姓們把銀子收得去了,依舊又不替
我們弭縫,不過說‘起初原是私派,見後來事犯,才把銀子散與我們。’這不成了
‘糟鼻子不吃酒’,何濟於事?可惜瞎了許多銀子!”晁老道:“依你卻如何主意?”
曹銘道:“依了小的,使他的拳頭,搗他的眼兒!拿出這銀子來,上下打點。一定
也還使不盡,還好剩下許些,又把別項的事情都洗刷得乾淨。若把銀子拿出來與了
他,這事又依舊掩不住,別的事還要打點,仍要拿出自己的銀子來用。小的愚見如
此,不知以為何如?”晁老道:“你見得甚是有理。就是你大叔好時,也還不如你
這主意。”就依計而行。

    到了次日,法司的差人同了道裡的差官到州拘拿一乾官犯,兩三個把晁老兒牢
牢守定,不許他片刻相離,別的多去叫那些本內有名人犯,又定要晁源出官。差人
開口成千成百的詐銀子,送到五百兩還不肯留與體面,仍要上繩上鎖。

    卻又遇著一個救星,卻是司禮監金公,名英,是我朝第一個賢宦,下到通州查
驗城池草豆。晁老被差人扭別住了,出去迎接不得。他那門下的長隨聞知差人詐到
五百兩,還要凌辱,金公叫人分付:“晁知州雖然被論,不曾奉旨革職,又非廠衛
拿人,何得擅加木醜鎖?如差人再敢凌辱,定行參拿。”只因金公分付了這一聲,
比那霹靂更自不同。差人不說金公是 那不平的路,只說金公與晁老相知,從此在
晁老身上一些也不敢難為。留差人在衙內住歇,收拾了一二日,同差人投見了法司,
收入刑部監內,先委了山東道御史、山東司主事,大理寺寺副會問。

    卻說那快手曹銘雖是個衙役,原來是一個大通家,綽號叫做“曹鑽天”,京中
這些勢要的權門多與他往來相識。又虧不盡晁源害病,出不來胡亂管事,沒人掣得
他肘,憑他尋了個妥當的門路,他自己認了指官誆騙的五六百兩贓,問了個充軍。
晁老兒止坐了個不謹、冠帶閒住。

    那些派他草豆的百姓,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主持說道:“他雖然侵欺了萬把銀
子,我們大家已是攤認了,你便證出他來,這銀子也不過入官,斷沒有再還我們的
理。我們且要跟了隨衙聽審,不知幾時清結,倒誤了作莊家的工夫,後來州官又說
我們不是淳良百姓。我們大家齊往道裡遞一張連名公狀,說當初草豆是發官銀買的,
並未私派民間;如今農忙耕麥之際,乞免解京對審。”道裡準了狀子,與他轉了詳,
晁老兒遂得了大濟,這又虧了曹銘。問官呈了堂,又駁問了一番,依舊擬了上去,
法司也就允詳覆本。那歐陽御史不過是聽那辛閣下的指使,原與晁老無仇,參過他
一本,就算完他的事了,所以也不來定要深入他罪。奉旨發落下來,俱依了法司的
原擬,曹銘問了遵化衛軍。這一場事,晁老也通常費過五千餘金,那草豆官銀仍落
得有大半,回到衙內,晁夫人相見了,也還是喜歡。

    卻又晁源漸覺減了病症,也省得人事了,查問那梁生、胡旦的銀子皮箱,晁夫
人禱告許願心的事,大家都眾口一詞,學與知道。他說:“那有鬼神!是我病得昏
了。如何卻把銀子行李要去還他?這是我費了許多心留下的東西,卻如何要輕易還
他?難道他還有甚麼錦衣都督不成!我怕他則甚!若我把他首將出去,他卻不人財
兩空麼?這點東西是他留下買命的錢,那怕使他一萬兩何妨!”每日與晁夫人相鬧。
晁夫人道:“咱家中東西也自不少,你又沒有三兄六弟分你的去。縱然有個妹子,
他已嫁夫著主去了,我就與他些東西,這是看得見的。你若能安分,守住自己的用,
只怕你兩三輩子還用不盡哩!希罕他這點子贓東西做甚!你若再還不肯,寧可我照
數賠你罷了。你不記得你前日那個兇勢,幾乎唬死我哩!”他又說道:“娘有東西
是我應得的,怎麼算是賠我?我只要他兩個的東西!”晁夫人道:“他的東西,我
已叫人還與他了。”晁源那裡肯聽?在那枕頭上滾跌叫喚,晁夫人只是點頭。

    夫人還坐在房內,只見晁源的瘧疾又大發將來,比向日更是利害,依舊見神見
鬼。梁生、胡旦又仍舊戴著枷鎖,說他皮箱裡面不見了一根紫金簪,一副映紅寶石
網圈。梁生皮箱內不見二丸緬鈴、四大顆胡珠,說都是禦府的東西,押來起取。晁
源自問自答的向頭上拔下那支簪來,又掇過一個拜匣開將來,遞出那網圈、緬鈴、
胡珠,送在晁夫人手內。晁夫人接過來看,說道:“別的罷了,這兩個金疙搭能值
甚麼,也還來要?”正看著,那緬鈴在晁夫人手內旋旋轉將起來,唬得晁夫人往地
下一撩,面都變了顏色。晁老叫人拾得起來,包來放在袖內。可煞作怪,這幾件物
事沒有一個人曉得的。就是梁生、胡旦也並無在晁書面前提起半個字腳,這不又是
韋陀顯聖麼?那日自己掇皮箱、搬銀子,連晁老也都不信。這一番卻是晁老親眼見
的。晁夫人又與他再三祝贊,直到次日五更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漸漸醒轉,直到晁
老學與他這些光景,他方略略有些轉頭,一連又重發了五六場,漸漸減退。

    晁老專等兒子好起,方定起身。晁源又將息省得人事,犯命攛掇叫晁老尋分上,
自己上本,要辯復原官。晁源要了紙筆,放在枕頭旁邊,要與他父親做本稿,窩別
了一日,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極得那臉一造紅,一造白的;恰好一個丫頭進房來問
他吃飯,他卻暴躁起來,說:“文機方才至了,又被這丫頭攪得回了!”打那丫頭
不著,極得只是自己打臉。晁老被兒子這胡說,算計便要當真上起本來要復官職。

    曹快手那時保出在外,變產完贓。晁老叫他進衙,商量上本的事。曹銘聽說,
驚道:“好老爺!胡做甚的?昨日天大的一件事,虧了福神相救,也不枉了小人這
苦肉計,保全老爺回家夠了,還要起這等念頭!若當真上了辯復的本,這遭惹得兩
衙門亂參起來,便是漢鍾離的仙丹救不活了!如今趁著小人在家,或是旱路,或是
水路,快快收拾起身;只怕小人去後,生出事來,便再沒有人調停了。”一篇話說
得那晁老兒削骨淡去,將曹銘的話說與晁源。晁源那裡肯伏?只是說道該做,惟恨
他不曾好起,沒人會做本稿,又沒有得力的人京中幹事。若帶了晁住來,也還幹得
來,恰好又都不在,悔說:“這是定數了!”這晁夫人道:“若你爺兒兩個肯回去,
我們同回更好;若你爺兒兩個還要上本復官,且不回去,我自己先回家去住年把再
來。”

    晁老只得算計起身。行李重大,又兼晁源尚未起來,要由河路回去。叫人雇了
兩只座船,收拾行李,擇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起身。那日,曹快手還邀了許些他的狐
群狗黨的朋友,扎縛了個綵樓,安了個果盒,拿了雙皁靴,要與晁老脫靴遺愛。那
晁老也就腆著臉把兩只腳伸將出來,憑他們脫將下來,換了新靴,方才縮進腳去。
卻被人編了四句口號:

    世情真好笑呵呵!三載贓私十萬多。喜得西臺參劾去,臨行也脫一雙靴!
    晁夫人先兩日叫晁書拿了十兩銀子,兩匹改機醬色闊綢,二匹白京絹,送與梁
生、胡旦做冬衣,叫他等我們起身之日,送到十來里外,還他的皮箱等物。那片雲、
無翳感謝不盡,又到晁夫人生位跟前叩頭作謝。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
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緻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住了船。”
晁夫人看見,心裡明白。晁書也曉得這是梁生胡旦。只是晁老晁源影也不曉得他在
香岩寺做了和尚。若早知道,也不知從幾時趕得去了。叫人傳到船上,說是梁生、
胡旦二人來送。晁老、晁源吃了一驚。既已來到面前,只得叫他上到船來。晁老父
子若有個縫,也羞得鑽進去了。幸得那梁生、胡旦只是叩頭稱謝,“一向取擾,多
蒙覆庇”,再不提些別的事情。也請晁夫人相見,也不過是尋常稱謝。

    晁源爺子雖是指東話西,蓋抹得甚是可笑,先是一雙眸子 毛焉,便令人看不
上了。叫人把那些盒子端到船上,兩盒果餡餅,兩盒蒸酥,兩盒薄脆,兩盒骨牌糕,
一盒薰豆腐,一盒甜醬瓜茄,一盒五香豆鼓,一盒福建梨幹,兩個金華醃腿,四包
天津海味。晁老父子也帶著慚愧收了他些。因說投了司禮監金公,受了禮部的度牒,
在香岩寺出家。晁老驚道:“香岩寺在通州城外,怎麼通沒個資訊,也絕不出來走
走?就忘了昔日的情義?”梁胡二人道:“怎敢相忘!時常要進來望望老爺奶奶,
只是那地方攔住了不叫進見。”說得那晁源的臉就如猴屁股一般。

    留他吃了齋,他也並不說起行李,竟要起身。晁老說道:“前日寄下的行李正
苦沒處相尋,如今順帶了回去罷。”叫人將那四只皮箱,一包裹銀子,依舊還是藍
袱裹緊,藍帶井字捆得堅固,又將金簪、網圈、緬鈴、四粒胡珠,用紙包了,俱送
將出來。晁夫人也走到面前。梁胡二人見晁老爺子俱在面前,這包銀子好生難處,
又不好說夫人已經賠過,又不好收了回來,只得說道:“我們只把皮箱收去;這銀
子原是我們留下孝敬老爺與大官人的,我們斷然不肯都將了去。”彼此推讓了許久,
晁夫人道:“你既不肯收得,只當是我們的銀子,你拿去,遇有甚麼做好事的所在,
或是修橋,或是蓋廟,你替我們用了,就如送了我們的一般。”那梁胡二人方才都
收了回去。晁夫人又叫他把皮箱開鎖查驗,他苦說鑰匙不曾帶來,未曾開得看來。
也不曾留他甚麼東西,若是留了他的,還不夠叫韋馱來要的哩!

    後來那六百三十兩銀子,他兩個也不曾入己,都糴了谷,囤在空房裡,春夏遇
有那沒谷吃的窮人,俱藉與他去,到秋收時節,加三利錢,還到倉來。那藉去的人
都道是和尚的東西,不肯逋欠。他後來積至十數萬不止,遇旱遇災,通州的百姓全
靠了這個過活,並無一個流離失所的人。胡梁二人後日有許多的顯應,成了正果,
且放在後邊再說。這是:屠人才放刀,立便成菩薩。居士變初心,滿身披鐵甲。
請看猢猻王,不出觀音法。

第十八回 富家顯宦倒提親 上舍官人雙出殯

    天下咸憎薄倖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受,那識離鸞志可哀!
    本為糟糠生厭灃,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
明轎,四抬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裡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躺在地下,說聲罰,人
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
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泰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
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釐,
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箱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
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凶險;
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髮也潤澤了許
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裡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

    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裡。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
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
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舍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
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
只憑媒婆口裡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
外縣里都來許親,倒把晁夫人成了“籮裡揀瓜”,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
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敬意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
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
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發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
    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為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
    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向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
    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
    色內取出六庚牌,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
    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的此門小姐,
    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
    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只有媛女,妝
    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
    。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牛!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
喜歡,但不知大官兒心下如何?”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
爺合秦奶奶分付我:‘既差你提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爺了。
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
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奶奶也曾分付:‘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
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就與他上個知府。’”

    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
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
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
待不的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麼?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
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麼?”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
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裡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
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
東屋裡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

    叫人請晁大舍講話,晁大舍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
監裡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裡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
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說:“昨日
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
個媒人還在家裡等著哩。”晁大舍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
政的女,年十七歲,乙醜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
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
極標致。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舍道:“這是甚麼小事情麼?
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原來晁大舍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裡尋分上,等過年恤
刑的來,指望簡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
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
的閨女沒有不標致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致,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
倒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
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
他出來,叫他住在監裡,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
遲;但怎麼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才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
肯與人做妾?這只得兩個裡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
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裡
紅鵝,渾深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
見了,若不弔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舍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
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
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為人倒也老成只是極沒
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奶母老夏為人直勢,又有些
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
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裡,見了夫人,說
是晁家差去提親,請出小姐相:

    五短身材,黑參參的面彈。兩彎眉葉,黃乾乾的雲鬟。鼻相不甚高
    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
    秀規模尚在。

    眾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
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
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竅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
    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有矩有模,
    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眾人見了,肚裡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
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分付:“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
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
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
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
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
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
裡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繼。”舅爺說:
“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
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
…”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
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
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姦,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
在珍哥門上吊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裡告準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
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
“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
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
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
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
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
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裡
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眾,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
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
頭雷。”說著,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
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
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
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舍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
“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
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為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
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
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
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羶腸。這邊晁大舍
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
為謝。為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
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
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
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
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為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
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
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裡,
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
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
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
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
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
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
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
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吃將下去,不特驢唇
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贊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
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吊念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
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
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吊,
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
吊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
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
是一品勳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吊,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畫穿攀有蟒玉帶金 頭。
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
不曾見有戴金 頭的官,如何畫戴金 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 頭,怎
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
來你看,我們同了眾人賭些甚麼?”畫士道:“我們賭甚麼好?”晁源道:“我若
取不出金 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幹替我畫,不
許要錢。”兩下說定了。

    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眾人笑
道:“這是朝冠,怎麼是金 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
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眾人家一般才
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
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

    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眾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畫的,怎
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
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象與不象,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
整,扭黑的三花長須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
這題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
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
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須不甚長,都各接添了
數寸,裱背完備,把那一幅蟒衣 頭的供在靈前。

    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吊,念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
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裡住
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
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
的墓志、陳布政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
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
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扎彩冥器,靈前墳
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劉遊
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照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
他拗彆。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系親朋都來弔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吊
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
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弔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
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周,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
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

    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眾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
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抬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 頭穿大紅蟒衣白麵長須的一幅神像,
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麼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
像。”陳方伯道:“胡說!”向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
我城隍廟來!”把手裡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
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眾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
不得陪眾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定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
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
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眾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
甚光彩。

    卻說秦夫人的兄弟,前日說話的那位舅爺,因晁源許了他重謝,隨即改過口來,
在那秦夫人面前屢屢攛掇。秦夫人倒也聽了他的前言,不信他的後語。只是“有錢”
兩個字梗在那秦參政的心頭,放丟不下,聽見晁老不在了,正在出喪,要假借了與
他弔孝,要自己看看他家中光景,又好自己相看晁大舍的人材。晁大舍預先知道了,
擺下齊整大酒,請下鄉宦姜副使、胡翰林相陪;從新另做新孝衣孝冠,要妝扮的標
致。秦參政吊過孝,晁大舍出到靈前叩謝。秦參政故意站定了腳,要端詳他的相貌,
領略他的言談,約摸他的年紀。秦參政眼裡先有了一堵影壁,件件都看得中意;出
到廳上,也肯坐下吃他的酒,點了戲文,回去與夫人商議,有八九分許親的光景。

    那秦小姐知道事要垂成,只得開口對夫人說道:“他家裡見放著一個吊死的老
婆,監裡見坐著一個絞罪老婆;這樣人也定不是好東西了。躲了他走,還恐怕撞見,
忍得把個女兒嫁了與他!你們再要提起,我把頭髮剪了去做姑子出了家!”夫人把
女兒的話對秦參政說,方才割斷了這根心腸。

    晁大舍這裡還道事有九分可成了。不覺到了閏四月初六日,將計氏的喪跟了晁
老一同出了。晁夫人還請得計家的男婦都來奔喪送葬,一來看晁夫人分上,二來也
都成禮,計都合計巴拉也都沒有話說。到了墳上,把兩個靈柩安在兩座棚內,題了
主,祀了土,俱安下葬。送殯的親朋陪了孝子回了靈到家。晁大舍因麥子將熟,急
急的謝了紙,要出莊上去收麥,收完了麥,又要急急提那秦家親事,也就忙得沒有
工夫,連珍哥監裡也好幾日不曾進去。到了初八日復過三,叫陰陽官灑掃了中堂,
打點到雍山莊上。誰知這一去,有分叫晁大舍:豬羊走入屠家,步步卻尋死路。且
聽下回著落。

第十九回 大官人智姦匹婦 小鴉兒勇割雙頭

    陌上使君原有婦,貪說紅顏,富貴嫌衰朽。
    另出千金求妙偶,二雌相扼皆珠剖。
    鸞膠續斷從來有,卻只鑽窺,分外尋堤柳。
    竊玉偷香還未久,旗杆贏得雙標首。

        右調《蝶戀花》

    晁大舍出完了喪,謝完了紙,帶領了僕從,出到雍山莊上看人收麥。算計收畢
了麥子,即往臨清秦家謝孝,就要妥帖了親事;又兼莊上的廳房樓屋前年被那狐精
放火燒了,至今還不敢蓋起,所以也要急急回來,免在鄉間寂寞。
    可奈舊年間,有一個皮匠,生得有八尺多長,一雙圓眼,兩道濃眉,高顴大鼻,
有二十四五年紀,一向原在雍山後面居住,人都不呼他的姓名,只叫他乳名“小鴉
兒”,尋常挑了皮擔,到山前替人做活。雖是個粗人,甚有些直氣。雍山莊上的人
都與他認識。

    舊年秋裡,連雨了幾日,住的一座草房被那山水衝壞,來到前莊,與一家姓耿
的上鞋,說起衝掉了自己房子,要來山前尋屋居住。姓耿的道:“東邊晁家宅內有
幾座空房,不知有人住了不曾?你上完了鞋,我合你同去看看。若是沒有人賃去,
搬到山前居住,做活越發方便。”小鴉兒上完了鞋,同了姓耿的走到晁家,尋見了
管莊的季春江,說道:“小鴉兒要尋座房子居住。”季春江道:“我向日送鞋去上,
見你住著自己的房子,且又精緻,如何又來前頭賃房?”小鴉兒道:“昨因連雨,
山水將房子衝去了,不是我背了媳婦爬在一株高楊樹上,如今我正在水晶宮快活哩!”
季春江道:“原來你吃了這一場虧。房子盡有,我因問房子的都是來歷不明的人,
所以都不敢許人。得你來住,早晚上鞋,又省得耽擱,夜晚又好幫我們看家,一時
莊家忙動,仗賴你的娘子又好在廚房攛掇。你自己去揀一座如你意的,鎖了門去,
看了好日子搬來。”小鴉兒道:“看那日子作甚?我明日搬來就是好日子。”到了
日夕,小鴉兒把那皮匠擔寄放在季春江的屋裡,自己空了身走回家去。次日早晨,
自己挑了一擔破殘傢伙,同了妻子往新屋里來。

    那妻子姓唐,也是做皮匠的女兒,年紀只好剛二十歲。起先季春江也只道是個
山婦,誰知是個喬才!雖比牡丹少些貴重,比芍藥少段妖嬈,比海棠少韻,比梅花
少香,比蓮花欠淨,比菊花欠貞,雖然沒有名色,卻是一朵嬌豔山葩。但見得:

    毛青布廠袖長衫,水紅紗藏頭膝褲。羅裙系得高高,綾襪著來窄窄。
    雖不比羊脂玉瑩白身軀,亦不似狗頭金焦黃鬢髮。頸上無四瓣甜瓜,眼
    內有一灣秋水。時時顧影,慣好兜鞋。件件撩人,且能提領。

    季春江看在眼裡,心裡想道:“這樣一個女人,怎在山中住得?虧不盡漢子強
梁,所以沒有欺侮。只怕大官人看見。生出事來,但既已招得來家,怎好叫他又去?”
沒奈何叫他住了。將近一年,那小鴉兒異常吃醋,那唐氏也不敢有甚麼邪心,同院
住的人也不敢有甚麼戲弄。季春江也便放心下了。

    從晁大舍到了莊上,那唐氏起初也躲躲藏藏不十分出頭露相,但小人家又沒有
個男女走動,脫不得要自己掏火,自己打水、上碾子、推豆腐,怎在那一間房裡藏
躲得住?晁大舍又曾撞見了兩次,曉得房客裡面有這個美人,不出來也出來,不站
住也站住。或在井上看他打水,或在碾房看他推碾,故意與他扳話接舌。那唐氏倒
也低了頭,憑他看也不採他,任他說也不應他。

    那唐氏果肯心口如一,內外一般,莫說一個晁大舍,就是十個晁大舍,當真怕
他強姦了不成?誰想這樣邪皮物件,就如那茅廁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見了晁
大舍,故意躲藏不迭,晁大舍剛才走過,卻又掩了門縫看他,或是在那裡撞見,你
就端端正正的立住,那晁大舍也只好看你幾眼罷了,卻撩著蹶子飛跑。既是這等看
不上那晁大舍,就該合他水米無交,除了打水掏火,吃了飯便在房裡坐著,做鞋緝
底,縫衣補裳,那一院子有許多人家,難道晁大舍又敢進房來扯你不成?他卻與晁
住、李成名的娘子結了義姊妹,打做了一團,只等晁大舍略略轉得眼時,溜到廚房
裡面,幫他們捍薄餅、澇水飯、蒸饃饃、切卷子,說說笑笑,狂個不了。這晁住與
李成名的娘子,將大卷的餅、饃饃、卷子,與幾十個與他。兩口子吃不了,都曬了
來做醬。起先小鴉兒倒也常常查考來的東西。他說晁嫂子與李嫂子央他做鞋緝底,
又央他廚房助忙,所以送與他的。小鴉兒道:“他將東西送你,大官人知道不曾?
若是來歷不明的東西,我雖是個窮人,不希罕這樣贓物!”唐氏道:“大人家的飯
食,有甚麼稽查?脫不了憑他們廚房裡支撥。大官人沒有工夫理論這個小事。”

    一日,因起初割麥,煮肉、蒸饃饃,犒勞那些佃戶。小鴉兒因主顧送了兩雙鞋
來要上,在家裡做活,要唐氏在旁邊搓麻錢,不曾進到廚房。晁住媳婦卷著袖,叉
著褲子,提了一個柳條籃,裏邊二十多個雪白的大饃饃,一大碗夾精帶肥的白切肉,
忙劫劫口裡罵道:“你折了腿麼?自己不進來,叫我忙忙的送來與你!”走進門去,
看見小鴉兒坐著上鞋,唐氏露著一根白腿在那裡搓麻錢。晁住媳婦道:“嗔道你不
去助忙,原來守著他姨夫哩!”

大家說了些閒話,小鴉兒也道了幾聲生受。送得晁住媳婦子去了,小鴉兒問唐
氏道:“他剛才叫誰是他姨夫?”唐氏道:“他敢是叫你哩。”小鴉兒說:“我怎
麼又是他姨夫了?你合他有甚親麼?”唐氏道:“俺兩個合李成名媳婦認義姊妹了。”
小鴉兒呃了一聲,說:“偏你這些老婆們,有這們些‘胡姑姑’‘假姨姨’的!”
唐氏道:“罷呀!怎麼?也沒有玷辱了你甚麼!”

    兩口子拿著饃饃就著肉,你看他攘顙,饞的那同院子住的老婆們過去過來, 
兒的咽唾沫。小鴉兒道:“老婆,你聽著!姊妹也許你拜,忙也許你助,只休要把
不該助人的東西都助了人!你休說我吃了這兩個饃饃就堵住我的噪子了!只休要一
點風聲兒透到我耳朵裡,咱只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唐氏扯脖子帶臉的通
紅,瞅了小鴉兒一眼道:“你怎麼有這們些臭聲!人家的那個都長在額顱蓋上來!
你到明日, 就搬到一個四顧無人的所在去住, 省得人要你的老婆!”小鴉兒道:
“婆娘們只在心正不心正,那在四顧有人無人?那心正的女人,那怕在教場心住,
千人萬馬,只好空看他兩眼罷了。那邪皮子貨,就住到四不居鄰的去處,他望著塊
石頭也騎拉騎拉。”唐氏道:“情管你那輩子就是這們個老婆!”小鴉兒道:“那
麼我要做個老婆,替那漢子掙的志門一坐一坐的。”

    小鴉兒吃了飯,上了鞋,挑了擔子出去了。唐氏鎖上門,踅到後邊廚房裡去了。
李成名媳婦子道:“你吃的飽飽的,夾著扶坐著罷,又進來做甚!盆裡還有極好的
水飯,你再吃些。”唐氏就著蒜苔、香油調的醬瓜,又連湯帶飯的吃了三碗。

    晁大舍看見唐氏進來,倒背著手蹺蹄替腳的走到廚屋門口,故意問說:“這是
誰?”晁住娘子道:“這是前頭小鴉兒的媳婦。”唐氏就待放下飯碗。晁大舍道:
“你既讓他吃飯,可也尋根菜與他就吃。這咸瓜蒜苔,也是待客的麼?”晁住娘子
道:“狗客!脫不了是一家人。他每日進來助忙,倒有些客來待他哩!”

    晁大舍轉過背來,唐氏道:“我當大官人不知怎樣難為人的,卻原來這們和氣。”
李成名媳婦道:“他只休搶著他的性子,一會家喬起來,也下老實難服事的。如今
沒了大奶奶,珍姨又在監裡,他才望著俺們和和氣氣的哩。”唐氏道:“我聽的人
說,珍姨是八百兩銀子財禮。卻是怎麼樣個人兒,就值這們些銀子?有八百兩銀子,
打不出個銀人來麼?”李成名娘子道:“你看麼!那死拍拍的個銀人,中做甚麼?
這人可是活寶哩!”唐氏道:“使這們些銀子,一定不知怎麼標致。”晁住娘子道:
“狗!脫不了是個人,上頭一個嘴,下頭一個扶,胸膛上兩個奶頭。我說他那模樣,
你就知道了。合你一般高,比你白淨些,那鼻口兒還不如你俊,那喜溜溜、水汪汪
的一雙眼合你通沒二樣;怕不的他那鞋你也穿的。”李成名娘子道:“咱這妹子可
沒有他那本事會唱哩。”唐氏道:“怪道要這們些銀子!我就沒想到他會唱哩。”

    晁大舍又走到廚屋門口,說道:“你們休只管魔駝,中收拾做後晌的飯,怕短
工子散的早。”晁住娘子道:“脫不了有助忙的哩。”晁大舍道:“這們大熱天,
你倒舍的叫他替你們助忙?”晁住娘子道:“怎麼就舍不的?倒吊著他刷井來!”
晁大舍道:“你們舍的,我可舍不的。”從這日以後,唐氏漸漸的也就合晁大舍熟
化了,進來出去,只管行走,也不似常時掩掩藏藏的。晁大舍說甚麼,唐氏也便攙
話接舌的。

    晁大舍幾番就要下手,那晁住合李成名的娘子這兩個強盜,吃醋撚酸,管得牢
牢的,休想放一點松兒。晁大舍叫人在鼻尖上抹上了一塊沙糖,只是要去舔吃,也
不想往臨清去了;也不記掛著珍哥,丟與了晁住,托他早晚照管。可也不知是甚的
緣故,晁住也不想想他的老婆往鄉里來了一向,也不出到莊上看看。珍哥也不問聲
晁大舍如何只管住在鄉里。晁住的老婆也不想想漢子為甚的通不出來看看。不料晁
家的男子婦女倒都是沒有掛牽的。

    住到將交五月的光景,晁大舍合李成名、晁住兩個娘子道:“如今端午到了,
小鴉兒媳婦每日進來助忙,咱也與他兩匹夏布,教他扎刮扎刮衣裳,好叫他替我們
做活。”兩個媳婦子道:“有兩匹夏布,拿來我們一人一匹做衣服穿,不消與他。
我勸你把這根腸子割斷了罷。你只除另娶了奶奶,俺兩個還不知肯讓不肯讓哩!實
合你說, 如今我還多著李成名媳婦, 李成名媳婦還多著我,再要掛搭上他,可說
‘有了存孝,不顯彥章’。你可是不會閃人的?咱濃濟著住幾日,早進城去是本等。”
說的晁大舍搭拉著頭裂著嘴笑。晁大舍肚喃著說道:“你看這兩個私窠子麼!在家
裡就象巡攔一般,巡的恁謹。他那院裡同住著大些人,其餘又燒得四通八達的,沒
個背淨去處,這可成了‘賴象磕瓜子,眼飽肚中飢’的勾當!”

    一日,場裡捆住不曾抖開的麥子不見了二十多個,季春江著實查考起來,領了
長工到房客家挨門搜簡。也有搜出兩三個的,也有搜出四五個的,只有小鴉兒家沒
有搜得出來。一則小鴉兒早出晚歸的做生意;二則他也不肯做這樣鼠竊狗盜的營生;
三則唐氏見成坐了吃還吃不了,何消偷得?傳到晁大舍的耳朵,晁大舍喜道:“這
不是天送姻緣!就是人力,那有這般湊巧?”藉了這個名色,把那一院裡住的人做
剛做柔的立了個伏罪的文約,免了送官,盡情驅趕去了。

    晁大舍見沒有人了,要走到唐氏房裡去,又恐怕小鴉兒還在家中,故意自己拿
了一雙鞋走到他那門外叫道: “小鴉兒, 你把這雙鞋與我打個主跟。”唐氏道:
“沒在家裡,從早出去了。”晁大舍道:“我等著要穿,他可幾時回來?”唐氏道:
“今日是集,且不得回來哩。叫管家拿了鞋,集上尋他去罷。”晁大舍道:“那裡
去尋他?放在你家等他罷。”晁大舍拿了鞋走到他房內看了一看,果然小鴉兒不在
房中。晁大舍便這等這等,那唐氏絕不推辭,也就恁般憑般。本等是個陌路之人,
倏忽做了同衾之侶;你叮我囑,只教不許人知。此後凡有問房的,故意嫌生道冷,
不肯招住。

    晁大舍曉得小鴉兒在家裡,故意腳影也不到前邊,就是偶然撞見唐氏,正眼也
不看他一眼;連唐氏到後邊去的時節,晁大舍對了晁住、李成名兩人的媳婦,絕也
合他似往時雌牙扮齒。李成名媳婦對了晁住娘子說道:“虧了你前日說了他那幾句,
說得他死心塌地的了。”晁住娘子道:“你若不茁茁實實的說與他,狗攬三堆屎,
有了和尚,他還有寺哩!甚麼是看長的人!咱做這枉耽虛名的勾當!”

    五月十六日是劉埠街上的集,一去一來有五十裡路,小鴉兒每常去做生意,也
便就在埠頭住下,好次日又趕流紅的集上做活,說過是那日不回來了。唐氏進在廚
房內,遇便與晁大舍遞了手勢。晁大舍到了晚上,李成名娘子出去同他漢子睡了,
晁大舍將晁住娘子打發了打發,各自去安歇。

    晁大舍約摸大家都睡著了,猱了頭,披了一件汗褂,趿著鞋,悄悄的溜到唐氏
房門口,輕輕的嗽了一聲。唐氏聽見了,慌忙開門出來,接進晁源房去。悉溜刷拉,
不知幹些甚事。

    恰好小鴉兒那日不曾到得集上,只在半路上,一家子要上嫁妝鞋,盡力上了一
日,還不曾上完,便要留他在那裡歇了,次日又好上鞋。小鴉兒道:“既是離家不
遠,有這樣皎天的月亮,夜晚了,天又風涼,我慢慢走到家去,明早再來不遲。”
慢騰騰的蹭到莊上,約有一更多天,大門久已關閉。小鴉兒叫季大叔開門,季春江
還不曾聽見,小鴉兒又不好大驚小怪的叫喚唐氏。晁源聽見是小鴉兒回來,慌做一
塊。待要跑出來,又正從大門裡面走過,恐怕劈頭撞見。唐氏說:“你不要著忙,
投性放了心。你躲在門背後,不要出去,我自有道理。”唐氏穿了褲,赤了上身,
把房門閉了。

    小鴉兒到了自己門口,推了推門。唐氏道:“甚麼人推門?”小鴉兒道:“是
我。”唐氏一邊開門道:“你回來的甚好。從頭裡一個蠍子在這席上爬,我害怕,
又不敢出去掏火。你送進擔子來,你去掏點火來,咱照他照,好放心睡覺。”又摸
了半枝香遞與小鴉兒。那時月亮照得屋裡明明的,怎曉得門後邊躲著一個人?小鴉
兒拿著香去點火,晁源人不知鬼不覺走回去了。唐氏把陰溝打掃得乾淨,恐怕小鴉
兒試將出來。

    小鴉兒點了香來,點著了燈,在床上再三尋照,那有個蠍子影兒,只拿了兩個
虼蚤。虧不盡一個蠍虎在牆上釘著。小鴉兒道:“就是這個孽畜!”脫下鞋來,要
拓死他。唐氏拿住了小鴉兒的手,說:“不要害他性命。”小鴉兒道:“為他不打
緊,叫我深更半夜的出去掏火!”唐氏道:“又不是甚麼冷天,咱照看得明白了睡
覺,那樣放心。方才困得我前仰後合的,只是不敢睡下。不是你回來,我這一夜也
是不得睡的。如今這院裡又沒有別的人家,我越發害怕得緊,往後我不許你夜晚不
回來。”小鴉兒說:“逢六是劉埠集,過七就是流紅集,流紅離著劉埠只八里地,
沒的來回好走路哩!”唐氏道:“你明日還往流紅去?”小鴉兒道:“那家子還有
好些陪嫁的鞋,還得二日,只怕還上不了哩。”兩口子說了會話,想必又做了點子
營生。

    次日早辰,小鴉兒吃了幾個冷餅,呵了兩碗熱水,依舊挑了擔子出去。唐氏說:
“今日務必早些回來,體教人擔驚受怕的。”唐氏打發小鴉兒出去了,也不刷鍋做
飯,只梳洗了梳洗,走到後面去了,沒人去處撞見了晁源。唐氏問說:“你吐苦水
不曾?”晁源道:“我怎麼吐若水?”唐氏道:“我恐怕你唬破了膽。”

    再說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唐氏自從與晁源有了話說,他那
些精神丰采自是發露出來,梳得那頭比常日更是光鮮,扎縛得雙腳比往日更加窄小,
雖是粗布衣服,漿洗得甚是潔淨。晁源恨不得要與他做些衣飾,只怕小鴉兒致疑,
不敢與得。

    一日,晁源與了他七八兩銀子,故意說是到大門上去失落了,打小廝,罵家人,
查那些房客與行走的佃戶。嚷得一地都曉得晁大舍失落銀子。唐氏悄悄的對小鴉兒
說道:“大官人的銀子被我拾了。”取出來與小鴉兒看,外面是一條半新不舊的餘
東汗巾包著,汗巾頭上還系著一副烏銀挑牙,一個香袋。小鴉兒道:“人家掉下的
東西,怎好拾了人家的不還?我們一個窮皮匠,怎耽得起這些銀子。若生出別的事
來,連老本都要拐去哩。”不依唐氏計較,竟自把銀子連那汗巾送還了晁大舍,說
是他媳婦拾得。晁大舍故意說道:“我想不曾往別處去,只到大門首看了看牛,回
來就失落了銀子,原來是他拾得,空教我比較那些小廝。難為你這樣窮人拾了七八
兩銀子不入了己,肯把來還我。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我分一半謝你。”小鴉兒道:
“我到不全要,我到分一半!我雖是個窮皮匠,不使這樣的銀錢!”抽身去了。晁
大舍收了銀子,到第二日,買了一匹洗白夏布,一匹青夏布,四匹藍梭布,兩匹毛
青布,叫李成名送與小鴉兒收了。

    卻說李成名與晁住兩個的娘子雖然看他是個老婆,也會合人溜眼,也會合人拿
情,到那要緊的所在,說起那武城縣應捕,只好替他提鞋罷了。唐氏光明正大的把
那夏布做了大小牽子,穿在身上。小鴉兒也不消查考,晁大舍也不消掩藏,唐氏也
不用避諱。只是瞞不過那兩個女番子的眼睛,從新又步步提防起來。

    一日,微微的落雨,唐氏送了小鴉兒出去,走進看,看見晁住、李成名兩個媳
婦不在跟前,一溜就溜到晁源的房內。李成名的媳婦從磨房出來,晁大舍屋門口有
唐氏的濕腳印直到房門口邊,李成名媳婦一手掀開簾子,晁大舍合唐氏正在那裡撮
把戲,上竿賣解,忙劫不了。這一番晁大舍倒不著忙,只是唐氏著實惶恐。

    須臾,晁住媳婦也就來到,晁住媳婦道:“叫你進來助忙,連這等的忙難道都
教你助了不成?你看我等小鴉兒回來,我一盤托出與他。”唐氏道:“你要合他說,
我也合俺兩個姐夫說,咱大家都弄的成不的。”李成名媳婦道:“俺們的漢子都管
不得俺們的事,俺們都不怕你說。自己的媳婦子養著自己的主人家,問不出甚麼罪
來!你比不的俺們。”唐氏道:“你不怕我對你漢子說,我可對俺漢子說,說是你
兩個做牽頭,把我牽上合大官人有的,我破著活不成,俺那漢子渾深也不饒過你,
叫你兩個打人命官司。”晁住媳婦道:“你看!這不是犯夜的倒拿巡夜的了!”晁
源道:“你三個聽我說:合了局罷!”一邊把晁住媳婦子按倒床上處置了一頓。李
成名媳婦子要往外走,晁源叫唐氏拉住他,別要放出他去,隨即又發落了李成名媳
婦子。晁住李成名媳婦兩個對唐氏道:“狠殺我!俺也還個繃兒!”一個摟住唐氏,
一個把唐氏剝得上下沒根絲兒,立逼著晁源著實的教訓了他一頓。晁源雖也嘗是管
他,不照這一遭管教的利害。從此以後,四個俱做了通家,絕不用一些迴避。

    晁源將次收完了麥子,也絕不提起來到莊上已將兩月,也不進城去看看母親,
也便不想珍哥還在監裡,戀住了三個風狂,再不提起收拾回去。凡是小鴉兒趕集不
回來,唐氏就在家裏邊同晁住娘子三個廝混。李成名娘子倒是每夜出去睡的,夜間
沒他的帳算。

    後來小鴉兒也漸漸有些疑心,也用意覺察這事,常常的用了計策倏然走將回來
撞他。誰知凡事的成敗,都有個一定的日子,恰好屢次都撞他不著:不是唐氏好好
的坐在屋裡,就是晁源忙忙的走到外面。直到了六月十三日,小鴉兒的姐姐嫁在山
裡人家,離這雍山只有三十裡路,那日是他姐姐的生日,小鴉兒買了四個鯗魚、兩
大枝藕、一瓶燒酒,起了個黎明,去與他姐姐做生日,說過當日不得回來,趕第二
日早涼回家,方才挑擔出去。唐氏送了小鴉兒出門,對晁大舍和晁住娘子說了,要
算計夜間白溝河三人戰呂布。

    那日連李成名媳婦也要算計在裏邊宿歇,恰好到晚上李成名被蠍子螫了一口,
痛得殺狠地動的叫喚。他的娘子只得出到外邊守他,單只剩了晁住娘子合唐氏在後
面。三個收拾了門戶,吃了一會酒,對了星月,也不管那褻瀆三光,肆無忌憚的狂
肆。晁住老婆狂了一會,覺得下面似溺尿一般,摸一把在那月下看一看,原來是月
信到了。他便走到自己睡的房內收拾乾淨,卻又酒醉飯飽了,還有甚麼掛彈,就便
上床睡了。晁大舍把個火爐掇在前面,自己暖了酒,一邊吃,一邊合唐氏在那明間
的當門做生活。做到二更天氣,歇了手,吃了酒又做活。辛苦了,兩個也就一覺睡
熟,不管那天高地下的閒事。

    小鴉兒那日與姐姐做了生日,到了日落的時候,要辭了姐姐起身,姐夫與外甥
女兒再三留他不住,拿了一根悶棍,放開腳一直回來。看見大門緊緊的關著,站住
了腳,想道:“這深更半夜,大驚小怪的敲門,又難為那老季,又叫他起來;且是
又叫唐氏好做迴避我。那一夜叫我出去掏火,我後來細想,甚是疑心。我拿出飛簷
走壁的本事來,不必由門裡進去。”將那棍在地上拄了一拄,把身子往上騰了一騰,
上在牆上。狗起先叫了兩聲,聽見是熟人喚他,就隨即住了口。

    小鴉兒跳下牆來,走到自己房前,摸了摸兒,門是鎖的。小鴉兒曉得是往晁源
後邊去了,想:“待我爽利走到裡面看個分明,也解了這心裡的疑惑。李成名老婆
是在外邊睡的;若他在裏邊與晁住老婆同睡,這是自己一個在外邊害怕,這還罷了。”
掇開了自己的房門,從皮擔內取出那把切皮的圓刀,插在腰裡,依先騰身上牆,下
到晁源住的所在。

    那夜月明如晝,先到了東廂房明間,只見晁住的老婆赤著身,白羊一般的,腿
縫裡夾著一塊布,睡得象死狗一般。回過頭來,只見唐氏在門外站住,見了小鴉兒,
也不做聲,抽身往北屋裡去了。小鴉兒道:“這卻古怪!為甚的這樣夜深了還不睡
覺?見了我,一些不說甚麼,抽身往北屋去了?”隨後跟他進去,那裡又有甚麼唐
氏,只見兩個人脫得精光,睡著爛熟。

    小鴉兒低倒頭,仔細認看,一個正是晁源,一個正是唐氏。小鴉兒道:“事要
詳細,不要錯殺了人,不是耍處。”在那酒爐上點起燈來,拿到跟前看了一看,只
見唐氏手裡還替晁源拿著那件物事,睡得那樣胎孩。

    小鴉兒從腰裡取出皮刀,說道:“且先殺了淫婦,把這個禽獸叫他醒來殺他,
莫要叫他不知不覺的便宜了!”把唐氏的頭割在床上,方把晁源的頭髮打開,挽在
手內,往上拎了兩拎,說道:“晁源,醒轉來!拿頭與我!”晁源開眼一看,見是
小鴉兒,只說道:“饒命!銀子就要一萬兩也有!”小鴉兒道:“那個要你銀子!
只把狗頭與我!”晁源叫了一聲“救人”,小鴉兒已將他的頭來切掉;把唐氏的頭
發也取將開來,結成了一處,掛在肩頭,依舊插了皮刀,拿了那條悶棍,騰了牆,
連夜往城行走。這正叫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知這事後來怎生結束,再
看後來接說。

第二十回 晁大舍回家託夢 徐大尹過路除兇

    輕生犯難,忘卻是母鰥身獨。將彞常五件,條條顛覆。
    結髮長門拋棄了,冶容娼女居金屋。奈楊花浪性又隨風,宣淫黷。
    歡未滿,悲生速。陰受譴,橫遭戮。致伶仃老母,受欺強族。
    不是宰官能拔薤,後來又生得遺腹,險些使命婦不終身,遭驅逐。

        右調《滿江紅》

    小鴉兒將晁源與唐氏的兩顆首級,將發來結成一處,背在肩上;綽了短棍,依
舊不開他的門戶,還從牆上騰身出去,往城行走不提。

    卻說晁住媳婦一覺睡到黎明時候方才醒轉,想到正房的當面有他昨晚狼藉在地
下的月信,天明了不好看相,一骨碌起來穿了褲子,赤了上身,拿簸箕掏了些灰,
走到上房去墊那地上的血;一腳跨進門去,還說道:“兩個睡得好自在!醒了不曾?”
又仔細看了一看,把個晁住娘子三魂去了九魄,披了一領布衫,撒著褲腳,往外一
蹌一跌的跑著,去叫季春江,說道:“不好了!大官人合小鴉兒媳婦都被人殺了!”
秀春江慌做一堆,進來看見兩個男女的死屍,赤條條的還一頭躺在床上;兩個人頭,
尋不著放在何處;床頭上流了一大堆血。季春江慌忙的去叫了鄉約保正、地方總甲,
一齊來到,看得晁源與小鴉兒的媳婦屍首光光的死在一處,這是為姦情,不必疑了。
但小鴉兒這日與他姐姐去做生日,晚上不曾回來,外面大門,裡面的宅門,俱照舊
緊緊關閉, 不曾開動, 卻是誰來殺了?大家面面相覷,只看那晁住娘子,說道:
“李管家娘子又關在外邊睡覺,裏邊只你一個,殺了人去,豈不知情?且又前後的
門戶俱不曾開,只怕是你爭鋒幹出來的。”晁住娘子道:“我老早就進東屋裡關門
睡了,他上房裡幹的事,我那裡曉得?”季春江道:“那女人的屍首已是沒了頭,
你怎麼便曉得是小鴉兒媳婦?”晁住娘子道:“那頭雖是沒了,難道就認不出腳來
麼?這莊子上,誰還有這雙小腳來!”眾人道:“閒話閣起,快著人往城裡報去,
再著一個迎小鴉兒叫他快來。”鄉約寫呈子申縣,將晁住娘子交付季春江看守,拾
起地下一床單被把兩個屍首蓋了。眾人且都散去。

    卻說晁源披了頭髮,赤了身子,一隻手掩了下面的所在,渾身是血,從外面嚎
啕大哭的跑將進來,扯住晁夫人,道:“狐精領了小鴉兒殺得我好苦!”晁夫人一
聲大哭,旁邊睡的丫頭連忙叫醒轉來,卻是一夢。晁夫人唬得通身冷汗,心跳得不
住,渾身的肉顫得葉葉動不止。看那天氣將次黎明,叫人點了燈來,晁夫人也就梳
洗,叫起晁鳳來,叫他即忙備上騾子,快往莊上去看晁源,說:“奶奶夜夢甚兇,
叫大官人快快收拾進城。”那些養娘丫頭都還說道:“有甚狐精報仇!每日講說,
這是奶奶心裡丟不下這事,不由的做這惡夢。怕他怎的!夢兇是吉,莫要理他!”

    須臾,晁鳳備完了騾子,來到窗下,說道:“小人往城門下去等罷,一開城門
就好出去。”晁鳳到了城門,等了一會,天色已大亮了。開了城門,正往外走,只
見一個漢子背了兩個人頭往城內走。管門夫攔住詰問,說是從雍山莊割的姦夫淫婦
的首級。門夫問說:“姦夫是誰?”小鴉兒道:“是晁源。”

    晁鳳認了一認,說聲“罷了!俺大官人在何處姦你老婆,被你捉得,雙雙的殺
了?”小鴉兒道:“在你自己的正房當面,如今兩個還精赤了睡哩。”晁鳳也不消
再往鄉去,飛也似跑回來,道:“大官人被人殺了!”晁夫人道:“你……你……
你……聽誰說?”晁鳳道:“那人自己挑了兩個頭往縣裡出首去了。”晁夫人道:
“怎麼兩個頭?”晁鳳道:“一個是他老婆的。”

    晁夫人一聲哭不轉來,幾乎死去,虧人扶了,半日方才醒轉,哭道:“兒啊!
你一些好事不做,專一幹那促狹短命的營生,我久知你不得好死!我還承望你死在
我後頭,仗賴你發送我,誰知你白當的死在我頭裡去了!早知如此,那在通州的時
節憑我一繩子吊死,閉了眼,那樣自在!沒要緊解下我來,叫我柔腸寸斷,閃的我
臨老沒了結果!我的狠心的兒啊!”真是哭的石人墮淚,鐵漢點頭。正哭著,莊上
的人也報得來了。來報的人都還猜是晁住媳婦子爭鋒殺的,還不知是小鴉兒把來殺
了,拿了頭見在縣前伺候縣官升堂。

晁夫人連忙使人請了閨女尹三嫂來看家,晁夫人自己收拾了,出鄉殯殮,帶了
晁書一幹人眾出去。留下晁鳳在縣領頭,叫他領了飛風出去,好入殮。喜莊上離馬
頭不遠,正是頓放沙板的所在。及至晁夫人出到莊上,已是辰牌時分,脫不了還是
痛哭了一場,叫人即時尋板買布,忙忙的收拾。季春江道:“這老婆的屍首沒的咱
也管他?叫他自己的漢子收拾罷了!”晁夫人道:“他已把他殺了,還是他甚麼漢
子哩?你要靠他收拾,他就拉到坡裡餵了狗,不當家的。脫不了俺兒也吃了他的虧,
他也吃了俺兒的虧,買一樣的兩副板,一樣的妝裹。既是俺兒為他死了,就教兩個
並了骨一同發送。”果然慌忙不迭的收拾。那六月半頭正是下火的天氣,兩個屍首
漸漸的發腫起來。及到做完了衣服,胖得穿著甚是煩難,雖勉強穿了衣服,兩個沒
頭的孤樁停在一處。單等晁鳳領了頭來,竟不見到,晁夫人好不心焦。

    小鴉兒把兩個人頭放在縣前地上,等候大尹升堂。圍住了人山人海的擠不透縫。
知是晁大舍的首級,千人萬人,再沒有一個人說聲可惜可憐,不該把他殺了。說起
來的,不是說他刻薄,就是說他歪憊,你指一件事,我指一件事,須臾可成三寸厚
的一本行狀。都說:“小鴉兒是個英雄豪傑!若換了第二個人,拿著這們個財主,
怕詐不出幾千兩銀子來!”小鴉兒道:“他倒也曾許我一萬,我只不要他的!”

    不一時,縣官升了堂,小鴉兒挑了人頭,隨了投文牌進去。那鄉約地方起初的
原呈一口咬定了是晁住媳婦爭鋒謀害,進了城,方知是小鴉兒自己殺的,從頭又改
了呈子,也隨投文遞了。小鴉兒合鄉約都稟了前後的話。縣官問道:“他是幾時通
姦起的?”回說:“不知從幾時姦起,只是形跡久已可疑。小人久留意撞了幾遭,
不曾撞著,昨夜方得眼見是真。”又問那鄉約:“那兩個的屍首都在那裡?”鄉約
說:“一座大北房,當中是一張涼床,床上鋪著一床紅氈,氈上鋪一床天青花緞褥
子,褥上一領藤席,一床月白胡羅單被合一個藤枕都吊在地下。女人屍首還好好的
睡在床上,男人的屍首上半截在床上,下半截在床下;都是回頭朝北。床頭許多血,
床前面又有一堆血,不甚多。”問小鴉兒道:“你卻是怎樣殺的?”回說:“小人
進去,兩個睡得正熟,月下看了一看,已認得是他兩個。惟恐錯殺了人,在門旁火
爐內點起燈來,照看得分明,只見唐氏手裡還替他把了陽物。小人從唐氏夢中切下
頭來,晁源依舊不醒。小人說:叫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卻便宜了他。所以把他的頭
發解開,挽在手內,把他的頭往上提了兩提,他方才醒轉。小人說道:‘快將狗頭
來與我!’他燈下認得小人,說道:‘只是饒命!銀子要一萬兩也有!’小人即時
割下頭來。”問說:“你是怎樣進到他裡頭去?”回說:“越牆過去的。”問說:
“他裡面還有誰?”說:“有一個家人媳婦在東屋裡睡。”問說:“你怎的曉得?”
回說:“小人起初先到了東房,看得不是,所以方才又往北屋裡去。”又問:“下
面跪的那一個是甚麼人?”晁鳳跪上稟道:“小人是被殺的晁源屍親,伺候領頭。”

    縣尹道:“把兩個頭都交付與他,買棺葬埋。斷十兩銀子與這小鴉兒為娶妻之
用。押出去!即刻交完回話,快遞領狀來。”小鴉兒道:“小人不希罕這銀子。沒
有名色,小人不要。”大尹道:“十兩銀子哩,可以做生意的本錢,如何不要?快
遞領狀。”小鴉兒道:“這銀子就逼小人受了,小人也只撩吊了。要這樣贓錢那裡
去使!”縣官道:“那個當真與你錢,我是試你。你且到監裡略坐一坐。”問鄉約
道:“那在他裏邊睡的媳婦子是甚麼氏?”鄉約說:“是趙氏。”縣尹拔了一枝簽,
差了一個馬快:“速拘趙氏,晚堂聽審。”差人拿了簽,晁鳳使包袱裹了兩個頭,
都騎了騾馬,飛似走回莊上。差人同了晁住媳婦也騎了一個騾子,一個覓漢跟了,
往城中進發。

    晁夫人見了頭,又哭了不歇。都用針錢縫在頸上,兩口棺材都合完了,入了殮,
釘了材蓋,將唐氏的抬出外邊廟裡寄放,也日日與他去燒紙,也同了晁源建醮追薦
他。晁源的棺木就停放在他那被害的房內掛孝受吊,不題。

    差人拿了晁住的媳婦在縣前伺候,晁住就在那邊照管。縣官坐堂,帶到堂上見
了。縣官說:“你將前後始末的事從頭說得詳細,只教我心裡明白了這件事,我也
不深究了。你若不實說,我夾打了,也還要你招。”叫拿夾棍上來伺候。趙氏當初
合計家問官司時見過刑廳夾那伍聖道、邵強仁的利害,恐怕當真夾起來,就便一則
一,二則二,說得真真切切的,所以第十九回上敘的那些情節都從趙氏口中說出來
的,不然,人卻如何曉得?

    縣尹把趙氏拶了一拶,說:“這樣無恥,還該去衣打三十板才是!為你自己說
了實話,姑免打。”問:“有甚麼人領他?”回說:“他漢子晁住見在。”縣尹說:
叫上他來!”說道:“沒廉恥的奴才!你管教的好妻子!”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
板,將趙氏領了下去。監中提出小鴉兒來,也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與他披出
紅去。小鴉兒仍到莊上,挑上皮擔,也不管唐氏的身屍,佯長離了這莊。後來有人
見他在泰安州做生意。

    再說晁家沒有甚麼近族,不多幾個遠房的人,因都平日上不得蘆葦,所以不大
上門。內中有兩個潑皮無賴的惡人:一個是晁老的族弟,一個晁老的族孫,這是兩
個出頭的光棍;其外也還有幾個膿包,倚負這兩個兇人。看得晁源死了,不知晁老
新收的那個春鶯有了五個月遺腹,雖不知是男是女,卻也還有指望。以為晁夫人便
成了絕戶,把這數萬家財,看起與晁夫人是絕不相干的,倒都看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了。每人出了分,把銀子買了一個豬頭、一個雞、一個爛魚、一陌紙,使兩個人抬
了。

    那個族弟叫做晁思才,那個族孫叫做晁無晏,領了那些膿包都同到莊上,假來
弔孝為名,見了晁夫人,都直了喉嚨,幹叫喚了幾聲,責備晁夫人道:“有夫從夫,
無夫從子。如今子又沒了,便是我們族中人了。如何知也不教我們知道?難道如今
還有鄉宦,還有監生,把我們還放不到眼裡不成!”晁夫人道:“自我到晁家門上,
如今四十四五年了,我並不曾見有個甚麼族人來探探頭!冬至年下來祖宗跟前拜個
節!怎麼如今就有了族人,說這些閒話?我也不認得那個是上輩下輩,論起往鄉里
來弔孝,該管待才是。既是不為弔孝,是為責備來的,我鄉里也沒預備下管責備人
的飯食,這厚禮我也不敢當!”

    那晁無晏改口說道:“我還該趕著叫‘奶奶’哩。剛才這說話的還是我的一位
爺爺,趕著奶奶該叫‘嫂子’哩。他老人家從來說話不犯尋思,來替大叔弔孝原是
取好,不管不顧說這們幾句叫奶奶心裡不自在。剛才不是怪奶奶不說,只是說當家
子就知不道有這事,叫人笑話。”晁夫人道:“昨日做官的沒了,前年大官兒娘子
歿了,及至昨日出殯,您都不怕人笑話,鬼也沒個探頭的,怎麼如今可怕人笑話?”
晁思才說:“這可說甚麼來!兩三次通瞞著俺,不叫俺知道,被外頭人笑話的當不
起,說:‘好一家子,別人倒還送個孝兒,一家子連半尺的孝布也沒見一點子!’
俺氣不過這話,俺才自己來了!”晁夫人道:“既說是來弔孝就是好,請外邊坐,
收拾吃了飯去。”

    各人都到客位坐了, 又叫進人來說道: “要孝衣合白布道袍。”晁夫人道:
“前日爺出殯時既然沒來穿孝,這小口越發不敢勞動。”眾人道:“一定不曉得我
們今日來,沒曾預備,俺們到打醮的那日再來。你合奶奶說知,可與我們做下,穿
著出去行香也大家好看。我們家裡的也都要來弔孝哩。合奶奶說,該預備的也都替
預備下,省得急忙急促的。”晁夫人道:“這幾件衣服能使了幾個錢,只這些人引
開了頭兒就收救不住,脫不了這個老婆子叫他們就把我拆吃了打哩!天爺可憐見,
那肚子裡的是個小廝,也不可知,怎麼料得我就是絕戶!我就做了絕戶,我也只餵
狼不餵狗!”叫人定十二眾和尚,十五日念經,此外少了些,太速了。

    到那日,晁夫人拚著與他們招架。可可的和尚方才坐定,才敲動鼓鈸,一陣黑
雲,傾盆大雨下得個不住,路上都是山水,那些人一個也沒有來的。十九日是晁源
的“一七”,那些人算計恐怕那日又下了雨,要先一日就要出到莊上,可可的晁思
才家老婆害急心疼的要死不活。卻說蛇無頭而不行,雖然還有晁無晏這個歪貨,畢
竟那狼合狽拆開了兩處,便就動不得了。這十九日又不曾來得。

    晁夫人過了“首七”閉了喪,收拾封鎖了門,別的事情盡託付了季春江,晁夫
人進城去了。晁思才這兩個歪人再不料晁夫人只在莊上住了“一七”便進城來,老
婆心疼住了,邀了那一班蝦兵蟹將,帶了各人的婆娘,瘸的瘸、瞎的瞎,尋了幾個
頭口,豺狗陣一般趕將出去。曉得晁夫人已進城去了,起先也己了一個嘴谷都,老
婆們也都還到了靈前號叫了幾聲。

    季春江連忙收拾飯管待了裡外的眾人,又都替他們飼飽了頭口。眾人還千不是
萬不是責備季春江不周全的去處。 吃了飯, 問季春江要打下的麥子。季春江道:
“麥子是有,只不奉了奶奶分付,我顆粒也不敢擅動。”晁思才還倒不曾開口,那
晁無晏罵道:“放你的狗屁!如今你奶奶還是有兒有女,要守得家事?這產業脫不
過是我們的。我們若有仁義,己他座房子住,每年己他幾石糧食吃用;若我們沒有
仁義時節,一條棍攆得他離門離戶的!”季春江回說:“你這話倒不相武城縣裡人
家說的話,通似口外人說的番語。別說他有閨女,也別說他房裡還有人懷著肚子,
他就是單單的一個老婆子,他丈夫掙下的潑天家業,倒不得享用!你倒把他一條棍
攆了出去!好似你不敢攆的一般!氣殺我那心裡!不是看著宅裡分上,我就沒那好
來!”

    晁思才走向前把季春江照臉一巴掌,罵說:“賊扯淡的奴才!你生氣,待敢怎
樣的!”季春江出其不意,望著晁思才心坎上一頭拾將去,把個晁思才拾了個仰百
叉,地下蹬歪。晁無晏上前就合季春江扭結成一塊,晁思才和他的老婆並晁無晏的
老婆,男婦一齊上前。眾人妝著來勸,其實是來封住季春江的手。那季春江雖平日
也有些本事,怎敵的過七手八腳的一群男女。季春江的婆子見丈夫吃了虧,跑到街
上大叫:“鄉約地方救人!強盜白日進院!”拿了面銅鑼著實的亂敲。那些鄰舍家
合本莊的約保都集了許多人進去,只見眾人還圍住了季春江在那裡採打的鼻子口裡
流血,那些老婆們,拿了褥套的、脫下布牽來的、扎住了袖口當袋的,開了路團在
那裡搶麥;又有將晁源供養的香爐燭臺踹扁了,填在褲襠裡的,也有將孝帳扯下幾
幅,藏在身邊的。

    鄉約地方親見了這個光景,喊說:“清平世界,白晝劫財傷人!”要圍了莊擒
捉。那晁無晏合晁思才兩個頭目方才放了季春江,說道:“俺們本家為分家財,與
你眾人何干!”鄉約道:“他家晁奶奶見在,你們分罷了,如何來打搶?如今大爺
這等嚴明,還要比那嘗時的混帳,任你們胡行亂做哩!”要寫申文報縣。又做剛做
柔的說著,叫他替季春江立了一張保辜的文約,攆得一班男婦馱了麥子等物回城去
了。

    季春江要次日用板門抬了赴縣告狀,眾人勸說:“你主人既已不在,你又是個
單身,照他這眾人不過,便是我們證他的罪名,除不得根,把仇越發深了。你依我
們勸說,忍了他的,我想這些人還不肯干休,畢竟還要城裡去打搶,守著大爺近近
的,犯到手裡,叫他自去送死,沒得怨悵。”慰安了一頓,各人散了回家。季春江
果也打得狼狽,臥床不起,差人報入城來。晁夫人乍聞了,也不免生氣,無可奈何。

    誰想晁思才這兩個凶徒算道:“事不宜遲。莫叫他把家事都抵盜與女兒去了,
我們才‘屁出了掩臀’。我們合族的人都搬到他家住,前後管住了老婆子,莫教透
露一些東西出去,再逼他拿出銀子來均分,然後再把房產東西任我們兩個為頭的凡
百揀剩了,方搭配開來許你們分去。”眾人俱一一應允,即刻俱各領了老婆孩子,
各人亂紛紛的佔了房子,搶桌椅、搶箱廚、搶糧食,趕打得那些丫頭養娘、家人小
廝哭聲震地;又兼他窩裡廝咬,喊成一塊。晁夫人恐怕春鶯遭一毒手,損了胎氣,
急急攛掇上在看家樓上,鎖了樓門,去吊了胡梯。那大門前圍住了幾萬人看晁家打
搶。

    這夥兇棍,若天爺放過了,叫他們得了意去,這世間還有甚麼報應?不想那日
一個欽差官過,徐大尹送到城外回來,恰好在門前經過,聽得裡面如千軍萬馬的喧
嚷,外面又擁集了幾萬的人,把轎都行動不得。徐大尹倒也吃了一驚。左右稟說:
“是晁鄉宦的族人,因晁源被人殺了,打搶家財的。”徐大尹問:“他家還有甚麼
人見在?”左右說:“還有鄉宦的夫人。”

    徐大尹叫趕開眾人,將轎抬到晁家門首,下了轎,進到廳上。那些人打搶得高
興,夢也不曉得縣官進到廳前。縣官叫把大門關上,又問:“有後門沒有?”回說:
“有後門。”叫人把後門把住,放出一個人去重責五十板。

    從裡面跑出兩個人來,披了頭,打得滿面是血,身上都打得青紅紫皂,開染坊
的一般,一條褲都扯得粉碎,跪下,叫喚著磕頭。徐大尹看著晁鳳道:“這一個人
是前日去領頭的,你如何也在這裡打搶?”晁鳳道:“小的是晁鄉宦的家人,被人
打的傷了。”徐大尹道:“你原來是家人!你主母見在何處?”晁鳳道:“奶奶被
眾人凌逼的將死!”大尹問說:“受過封不曾?”晁鳳回說:“都兩次封過了。”
大尹道:“請宜人相見。”晁鳳道:“被一群婦人攔住,不放出來。”

    徐大尹叫一個快手同管家進去請,果然許多潑婦圍得個晁夫人封皮一般,那裡
肯放。快手問道:“那一位是晁奶奶?”晁夫人哭著應了,快手將別的婆娘一陣趕
開。晁夫人叫取過孝衫來穿上,系了麻繩,兩個打傷的丫頭攙扶了,哭將出來,倒
身下拜。

    徐大尹在門內也跪下回禮,起說:“宜人請把氣來平一平,告訴這些始末。”
晁夫人道:“近支絕沒有人,這是幾個遠族,從我進門,如今四十餘年,從不曾見
他們一面。先年公姑的喪,昨日丈夫的喪,就是一張紙也是不來燒的。昨日不才兒
子死了,便都跑得來,要盡得了家事,要趕我出去。昨日出到鄉里,搶了個精光,
連兒子靈前的香案合孝帳都搶得去了,還把看莊的人打得將死。如今又領了老婆孩
子各人佔了屋,要罄身趕我出去,還恐怕我身上帶著東西,一夥老婆們把我渾身翻
過。老父母在這裡,他還不肯饒我。差人進去是親見的。”大尹道:“共有多少人?”
夫人道:“八個男人,十四五個婆娘。”大尹道:“這夥人一定有為首的,甚麼名
字?”夫人道:“一個叫是晁思才,一個是晁無晏。”大尹道:“如今在那裡?”
夫人道:“如今一夥人全全的都在裡面。”大尹道:“且把這八個男子鎖出來!”

    一群快手,趕到裡面,鎖了六個,少了兩人。大尹道:“那兩個卻從何處逃走?”
晁夫人道:“牆高跳不出,一定還在裡面藏著哩。”大尹道:“仔細再搜!”快手
回道:“再搜尋不出,只有一座看家樓上面鎖著門,下邊沒有胡梯,只怕是躲在那
樓上。”夫人道:“那樓上沒有人,是一個懷孕的妾在上面。我恐怕這夥強人害了
胎氣,是我鎖了門,掇了梯子,藏他在上面的。”大尹問:“這懷孕的是那個的妾?”
夫人道:“就是丈夫的妾。”大尹道:“懷孕幾月了?”夫人道:“如今五個月了。”
大尹道:“既有懷孕的妾,焉知不生兒子!”又叫:“快去鎖出那兩個來!”

    快手又進去翻,從佛閣內搜出了一個,只不見了晁無晏一個。小丫頭說:“我
見一個人跑進奶奶房裡去了。”差人叫那丫頭領著走進房內,絕無蹤跡。差人把床
上的被合那些衣裳底下掀了一掀,恰好躲在裡面。差人就往脖項上套鎖。晁無晏跪
在地下,從腰間掏出一大包東西,遞與差人,只說:“可憐見!饒命!”他的老婆
孫氏也來跪著討饒, 說: “你肯饒放了他,我憑你要甚,我都依你。”差人說:
“我饒了你的命去,大爺卻不肯饒我的命了,我還要甚麼東西!”竟鎖了出去。

    大尹道:“躲在那裡,許久的方才尋見?”差人說:“各處尋遍沒有,一個小
丫頭說他跑進晁奶奶臥房去了,小人進去又尋不著,只見他躲在晁奶奶的床上被子
底下。他腰裡還有一大包東西掏出來,要買告小人放他。”大尹道:“這可惡更甚
了!那一包東西那裡去了?”差人道:“遞與他的老婆了。”又叫:“把那些婦人
都鎖了出來!”差人提了鎖,趕到後面。那些婆娘曉得要去拿他,扯著家人媳婦叫
嫂子的,拉著丫頭叫好姐姐的,鑽灶突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妝做僕婦做飯的,端
著個馬桶往茅廝裡跑的,躲在炕上吊了11髻蓋了被妝害病的,再也不自己想道那些
丫頭養娘被他打的打了,採的採了,那一個是喜歡你的,肯與你遮蓋?指與那些差
人,說一個拿一個,比那些漢子們甚覺省事。十四個團臍一個也不少。看官!你道
這夥婆娘都是怎生模樣?

    有的似東瓜白醭臉,有的似南棗紫綃唇。有的把皮袋掛在胸前,有
    的將綿花綁在腳上。有的高高下下的面孔,辨不出甚麼鳩荼;有的猙猙
    獰獰的身材,逼真的就如羅剎。有的似狐狸般裊娜嬌嬈,有的似猢猻般
    踢天弄井。分明被孫行者從翠微宮趕出一群妖怪,又恰象傅羅卜在餓鬼
    獄走脫滿陣冤魂。

    大尹問夫人道:“這些婦人全了不曾?”夫人道:“就是這十四個人。”大尹
叫本宅的家人媳婦盡都出來,一個家歪歪拉拉來到。大尹叫把這些婦人身上仔細搜
簡。也還有搜出環子的,丁香的,手鐲釵子的,珠箍的,也還不少。大尹見了數,
俱教交付夫人,又叫人快去左近邊叫一個收生婦人來。把些眾人心裡胡亂疑猜,不
曉得是為甚的。那些婦人心裡忖道:“這一定疑我們產門裏邊還有藏得甚麼物件,
好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取。”面面相覷,慌做一塊。

    不多時,叫到了一個收生的婦人,大尹問道:“你是個蓐婦麼?”那婦人不懂
得甚麼叫是蓐婦,左右說:“老爺問你是收生婆不是?”那婦人說:“是。”大尹
向著晁夫人說:“將那個懷孕的女人叫出來,待我一看。”晁夫人袖裡取出鑰匙,
遞與晁書媳婦,叫人布上胡梯,喚他出來見大爺。晁書媳婦去不多時,同了春鶯從
裡面走將出來。但見:

    雖少妖嬈國色,殊多羞澀家風。孝裙掩映金蓮,白袖籠藏玉筍。年
    紀在十六七歲之內,分娩約十一二月之間。

    晁夫人道:“就在階下拜謝大爺。”大尹立受了四拜,叫:“老娘婆,你同那
合族的婦人到個僻靜所在驗看果有胎氣不曾。”晁夫人道:“這廳上西邊裡間內就
好。”春鶯跟了老娘婆進去,憑他揣摩了一頓,又替他診了兩手的脈出來,大尹叫
春鶯回到後面去。老娘婆道:“極旺的胎氣,這差不多是半裝的肚子了。替他診了
脈,是個男胎。”大尹說:“他那合族的婦人都見不曾?”老娘婆回說:“他都見
來。”

    大尹對晁夫人道:“宜人恭喜!我說善人斷沒有無後之理!約在幾時分娩?”
晁夫人道:“算該十一月,或是臘月初邊。”大尹道:“晁老先生是幾時不在的?”
夫人道:“這妾是二月初二日收,丈夫是三月二十一不在的。”大尹肚內算了一算,
正合著了日子。大尹說:“這夥奴才可惡!本縣不與你驗一個明白,做個明府,他
們後日就要起弄風波,布散蜚語。到分娩了,報本縣知道,就用這個老娘收生。”
說完,請宜人回宅。晁夫人仍又叩謝。大尹也仍回了禮。

    大尹出到大門口,叫拿過一把椅來坐下,叫把晁思才、晁無晏帶到縣裡發落;
其餘六個人,就在大門外每人三十大板,開了鎖,趕得去了。叫把這些婦人,五個
一排,拿下去每人三十。晁夫人叫晁鳳稟說:“主母稟上:若非男子們領著,這女
人們能敢如此?既蒙老爺打過了他的男人,望老爺饒恕了這起婦女。主母又不好出
到外面來面稟。”大尹道:“全是這夥婦人領了漢子穿房入戶的搜簡,宜人怎麼倒
與他說分上?若是小罪過,每人拶他一拶就罷了;這等平空抄搶人家,我拿出街上
來打人,所以儆眾。多拜上奶奶,別要管他。拿下去打!”晁夫人又使了晁書出來
再三懇稟。卻也是大尹故意要做個開手,叫晁夫人做個情在眾人身上,若是當真要
打,從人揪打得稀爛,可不還閣了板子合人商議哩。回說:“只是便宜了這些潑婦!
再要上門抄搶,我還到這街上來打這些潑婦!”又問:“鄉約地方怎都不見伺候?”
鄉約正副,地方總甲,都一齊跪將過去,回說:“在此伺候久了。”大尹道:“你
們就是管這街上的麼?”回說:“正是本管。”大尹說:“做得好約正副!好地方!
城裏邊容這樣惡人橫行,自己不能箝束,又不報縣!拿下去,每人二十板!”坐了
轎,止帶了兩個首惡到了縣堂,每人四十大板,一夾槓,晁思才一百槓子,晁無晏
因躲在夫人床上,加了一百槓,共二百槓子;叫禁子領到監裡,限一月全好,不許
叫他死。

    這分明是天理不容,神差鬼使,叫大尹打他門口經過;又神差鬼使,叫他裡面
嚷打做鬼哭狼號,外面擁集萬把人洶洶的大勢。事事都是大尹自己目見耳聞,何須
又問證見?替他處治得又周密,又暢快。若不是神差鬼使,就是一百個晁夫人也到
不得大尹的跟前,就到了大尹的跟前,這夥狼蟲脫不了還使晁夫人的拳頭搗晁夫人
的眼彈,也定沒有叫晁夫人贏了官司的理。

    如今那一條街上的居民,擁著的人眾,萬口一詞,那一個不說徐大尹真是個神
明,真正是民的父母!替那子孫幹事一般,除了日前的禍患,又防那後日的風波。
又都說:“真正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但願得春鶯生出一個兒子,
不負了大尹的一片苦心才好。不知何如,只得再看後說。

第二十一回 片雲僧投胎報德 春鶯女誕子延宗

    人情從說留些好,陰功更是防身寶。
    不貪不妒不驕嗔,寬容抱,省煩惱,福祿康寧獨壽考。敗子何妨朝露早?
    自生英物來襁褓,守成幹蠱不難兄,循理道,家業保,養志承顏事母老。

        右調《天仙子》

    卻說那些抄搶家事的凶徒,為從的六個人與那十四個歪拉潑婦,都當時發落去
了。晁思才與晁無晏夾打了那一頓,發下監裡,果然將息了一個月好了,取出來枷
號通衢,兩個月滿放。從此之後,這夥人的魂靈也不敢再到晁家門上。大尹又因他
是寡婦之家,一切差徭盡行優免。其裡老什排都曉得大尹與他做主,不敢上門作賤。
晁夫人雖沒了丈夫兒子,倒也清閑安靜,愛護那春鶯就如千百萬黃金一般,早晚祝
天贊地,望他生個兒子。

    九月二十八日,看門的進來說道:“梁片雲合胡無翳特從通州來到,要見奶奶。”
晁夫人道:“他兩個這等遠來,有何事件?請到廳上坐下,待我出去相見。”晁夫
人一面出去見他兩個,一面叫人收拾素齋。只見兩個都穿栗色綢夾道袍,玄經劈瓢
帽,僧鞋淨襪,見了晁夫人就倒身下拜,謝說恩德不了。又說起晁老爺子相繼死亡,
兩個也甚慘然。又說那後來六百三十兩銀子盡糴了米谷出陳入新的放與貧人,如今
兩年,將及萬石。又說這十月初一日是晁夫人的六十壽誕,所以特來與奶奶拜慶,
也看看老爺,不料得老爺與大官人俱棄世去了。晁夫人問他下處,他說在真空寺法
嚴長老家安歇。吃了齋,依舊回寺去了。

    到了初一日,二人早到廳上,送了幾樣禮,要與晁夫人拜壽。晁夫人又出去見
了。晁夫人因有重孝,都不曾收親眷們的禮。這日單擺了一桌素筵款待片雲、無翳。
次日兩個就要辭了起身,晁夫人又留他們住了兩日,每人替他做了一領油綠綢夾道
袍、一頂瓢帽、一雙僧鞋、一雙絨襪,各十兩銀子;又擺齋送了行。仍自起身回去。

    兩個朝起晚住,一路議論,無翳說道:“晁大舍刻薄得異常,晁老爺又不長厚,
這懷孕的斷不是個兒子!”片雲說道:“依我的見說,晁老爺與大舍雖然刻薄,已
是死去了,單單剩下了夫人。這夫人卻是千百中一個女菩薩,既然留他在世,怎麼
不生個兒子侍養他?所以這孕婦必然生兒子,不是女兒。我看老人家的相貌也還有
福有壽哩。我們受了他這樣好處,怎得我來託生與他做個兒子,報他的恩德才好。”

    不一日,到了通州,師徒相會,甚是歡喜。過了幾日,那片雲漸漸的沒精塌彩,
又漸漸的生起病來。一日夜間,夢見韋馱尊者親與說道:“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
他的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丈夫不聽他的好言,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兩的米谷,
兩年來也活過了許多人,往後邊的存濟正沒有限量哩,不可使他沒有兒子侍奉。你
自己發心願與他為子報恩,這是你的善念。出家人打不的誑語,你若不實踐了這句
說話,犁舌地獄是脫不過的。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
正果。但不可迷失了本來,墮入輪迴之內。”片雲醒轉來,記得真真切切的這夢,
告訴長老合無翳都曉得了,從此即淹淹纏纏的再不曾壯起,卻只不曾睡倒,每日也
還照常的穿衣洗面。到了十二月十五日的晚間,叫人燒了些湯,在暖房裡面洗了浴,
換了一套新衣,在菩薩韋馱面前拈了淨香,叩頭辭謝;又叩辭了長老合無翳,再三
囑付,叫:“把這積谷濟貧的功果千萬要成他始終,待你年老倦勤的時候,我自來
替你的手腳,把我的屍首不要葬了,將龕來壘住,待我自己回來掩埋。”又寫了四
句偈子道:

    知恩報恩,志諧心服。一世片時,無煩多哭。

    長老合無翳說道:“雖然做了夢,這夢也雖然靈異,但怎便這等信得真切?畢
竟要等他善終。難道好自盡了不成?”片雲收拾完了,回到自己靜室裏邊,點了一
炷香,上了禪床,盤了膝,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長老合無翳道:“莫去攪混他,
且看他怎麼死得。只遠遠的防閑他,不要叫他自盡。”

等到天氣大明,日已露紅了。眾人道:“既然過了這十六的子時,便也不妨了。”
進去看他一看,只見他兩條玉柱拄在膝上,不知從幾時圓寂去了。驚動了合寺的僧
眾,傳遍了京城,勳戚太監如蟻的一般下到通州來瞻禮,那布施的堆山積海樣多。
依他的言語,在寺後園內起了龕,壘在裡面。太后都遣了太監出來與他上香,妝修
得功果十分齊整。

    再說春鶯到了十一月半後,晁夫人便日日指望他分娩,就喚了前日大尹薦的收
生婆老徐日夜在家守住,不放出去,恐怕一時間尋他不著。另在晁夫人住房重裡間
內收拾了暖房,打了回洞的暖炕,預先尋了兩個奶子伺候,恐怕春鶯年紀尚小,不
會看管孩兒。

    從十一月十五日等起,一日一日的過去,不見動靜。晁夫人只恐怕過了月分,
被人猜疑。直到了十二月十五日晚間方覺得腰酸肚痛起來。晁夫人也就不曾睡覺。
又喚了一個長來走動的算命女先。三個人都在熱炕上坐等。春鶯漸漸疼得緊了。仔
細聽了更鼓,交過二更來了。女先道:“放著這戌時極好,可不生下來,投性等十
六日子時罷。這子時比戌時好許多哩。”還與春鶯耍道:“好姐姐,你務必的夾緊
著些,可別要在亥時生將下來!”大家笑說:“這是什麼東西,也教你夾得住的!”
晁夫人打了個呵欠。徐老娘拉過一個枕頭來,說:“奶奶,你且打個盹兒,等我守
著,有信兒請你老人家不遲。”晁夫人躺下,不一瞬,鼾鼾的睡著了,口中高聲說
道:“出家人怎好到我臥房裡面?快請出去!”老徐叫醒了夫人。晁夫人道:“片
雲出去了不曾? ” 眾人道:“深更半夜,有甚麼片雲敢進這裡來?”晁夫人道:
“沒的是我做夢?我親見他穿著我做與他的油綠襖子進這屋里來,還與我磕了兩個
頭。他說:‘奶奶沒人服事,我來服事奶奶。’我說:‘出家人怎好進我的臥房來
服事?’他不答應,揚長往裡間裡去了。”

    正說著,春鶯疼的怪哭。徐老娘跑不迭的進去,突的一聲,生下一個孩兒。徐
老娘接在手裡,說道:“奶奶大喜!一個極好的相公!”女先聽那更鼓正打三更二
點,卻正是子時不差。喜的晁夫人狠命的夾著腿,恐怕喜出屁來!燈下端相了一會,
說:“這小廝怎麼就象片雲的模樣?”丫鬟養娘都說與片雲模樣一般。看著斷了臍
帶,埋了衣胞,打發春鶯吃了定心湯,安排到炕上靠著枕頭坐的。

    那個小孩子才下草,也不知道羞明,掙著兩個眼狄良突盧的亂看,把眾人喜的
慌了。大家同徐老娘吃了些飯,晁夫人親與徐老娘遞了一杯喜酒,送了二兩喜銀,
一匹紅段,一對銀花;徐老娘也與晁夫人回敬了喜酒。也與女先三錢銀子。收拾完
了,也就交過五更,算計還大家休息一會。

    誰知著了喜歡的人也能睡不著覺,晁夫人翻來覆去,心裡只是想,說:“老天
爺可憐見的生了這個孩子,便晁家有了後代,可怎樣報答天地才好?”要算計怎樣
的積福,如何的濟貧。又算計那些族人,如今既有了兒子,許他們上門往來,況且
止得七八個,每人與他五十畝地,都叫他們大家有飯吃,碌碌動尋思了半夜,天還
不曾大亮,一骨碌跳起來,看了春鶯,叫人熬了粥,看他吃了;又慢慢的的掀開被
子,看了娃娃,喜得晁夫人張開口合不攏來。晁夫人道:“向日徐大爺親自分付說
道,等分娩了,叫去報他知道;又分付叫就用徐老娘收生。”叫人打發徐老娘叫了
早飯,同了晁鳳去縣裡報喜。

    恰好那日學裡修蓋明倫堂,徐大尹早去上梁,還不曾回來。老徐合晁鳳在大門
裡等候。珍哥聽得人說晁鳳在大門裏邊,走到監門口,扒著那送飯的小方孔叫晁鳳
走到跟前。晁鳳問說:“珍姨,這向裏邊好麼?”珍哥道:“有甚麼得好!自從大
爺沒了,通沒有人照管!晁住通也不照常時,糧食柴火每每的送不到。你前向提了
大爺的頭出來,我到正在這門口看見。我一則害怕,二則也惱他雜情,所以也不曾
叫住你,看得他一看,你如今來做什麼?”晁鳳道:“今日得了小主人,待來報徐
大爺知道。”珍哥道:“是誰生的?”晁鳳說:“是春鶯姐生的。”珍哥道:“春
鶯是老奶奶的丫頭,他幾時收了?”晁鳳道:“是老爺收了,二月初二日成親的。”
珍哥說:“也罷,晁家有了主了。昨日晁思才合晁無晏在監裡發的那狠,說:‘徐
大爺沒有做一百年的哩!等徐大爺前腳去了,後腳再看哩!”

    正說著,只聽得傳鑼響,徐大尹上完了梁,穿著大紅圓領,坐著轎,回到縣來。
晁鳳合老徐跟了進去。大尹方才下轎,兩個就跪在面前。那徐大尹的眼力,把人見
過一遍,就隔了一世也就忘記不了。兩個還不曾開口,大尹先問道:“生得個兒子
麼?”二人回說:“是。”大尹問:“是幾時生的?”老徐道:“是今日的子時。”
大尹道:“這個孩子有好處。怎麼可可的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叫庫吏封
二兩銀,用紅套封了,上寫“粥米銀二兩”,叫門子拿個紅折柬來,自己寫道“名
晁梁”三個字。分付道:“這二兩是我折粥米的。我也不另差人,你就與我帶去,
上復宜人恭喜。我正上梁回來,就名喚晁梁。”又問那老徐道:“你手裡拿得是甚
麼?”老徐道:“是晁奶奶賞的花紅合喜錢。”徐大尹道:“便宜你。”叫庫吏每
人賞他喜錢一百文。

    二人千恩萬謝的回來,上復了晁夫人的話,說:“徐大爺正上了梁,穿了吉服
回來,又替起名晁梁。”晁夫人道:“這又古怪。我夢見梁和尚進到臥房,他就落
地。我肚裡算計正要叫他是晁梁,恰好大尹就替起了這個名字。事不偶然,這個小
廝定然有些好處。”親眷家傳揚開去,沒一個不替晁夫人謝天謝地。

    到了三日,送粥米的擁擠不開,預先定了廚子,擺酒待客;叫了莊上的婆娘都
來助忙,發麵做饃饃,要那一日舍與貧人食用;又叫外面也擺下酒席,要請那晁思
才這八個族人,裏邊也還要請那些打搶的十四個惡婦。先一日都著人去請過了。到
了十八日,把徐老娘接得到了,送粥米的那些親眷漸漸的到齊,都看著與孩子洗了
三。

    他那東昌的風俗,生子之家,把那雞蛋用紅曲連殼煮了,趕了面,親朋家都要
分送。看孩子洗三的親眷們,也有銀子的,也有銅錢的,厚薄不等,都著在盆裡,
叫是“添盆”。臨了都是老娘婆收得去的。那日晁夫人自己安在盆內的二兩一個錁
子,三錢一只金耳挖,棗栗蔥蒜;臨後又是五兩謝禮,兩匹絲綢,一連首帕,四條
手巾。那日徐老娘帶添盆的銀錢約有十五六兩。

    再說那日晁夫人先使人送了一百個煮熟的紅雞子,兩大盒趕就的面與徐大尹,
收了,賞了家人二百文銅錢。又分送了親朋鄰舍。族中那八個人,也都有得送去。
有回首帕汗巾的,有回幾綹錢的,都各樣的不等。

    這一日,族中八家子的男婦七家都到,只有晁思才一家都不曾來,他說:“我
們前日說他沒有兒子,去要分他的家事,他如今有了兒,這是要請我們到那裡,好
當面堵我們的嘴。且前日吃了這一場的虧,還不曾報得仇,還有甚麼臉去?”眾人
道:“就是要堵我們的口,既然請得到家,也畢竟要備個酒席。難道叫我們空出來
了不成?況且那日原是我們的不是,分他些甚麼罷了,怎麼倒要趕他出去?他又不
曾自己呈告我們,這是天爺使官來到,吃了這虧,怎麼怨得他?他既將禮來請我們,
如何好不去?”也有送盒面的,也有送盒芝麻鹽的,也有送十來個雞子的,也有送
一個豬肚兩個豬肘的。晁夫人都一一的收了。

    那些族中的婆娘恐怕去得早了,看著孩子洗三,要添盆的銀錢,所以都約會齊
了,直過了晌午方才來到。裡外的男婦,除了晁思才,別的都是晁夫人的下輩,都
替晁夫人叩喜。晁夫人都歡歡喜喜的接待他們,眾人都說起前日的事來,要與晁夫
人陪禮,晁夫人道:“前日叫你們吃了一場虧,我不替你們陪禮罷了,你們倒要替
我陪起禮來。如今我們大家都喜,把那往事再不要提他,只往好處看。既是一族的
人,人又不多,凡事看長,不要短見。”

    那些潑婦們, 也有叫大娘嬸子的, 也有該叫奶奶妗母的,磕頭不迭,都說:
“那一日若不是你老人家積福,兩次叫人替俺們討饒,拿到大街上當了人千人萬的
打三四十板,如今怎麼見人!”晁無晏老婆說:“只是那一日說聲叫老娘婆,我那
頭就轟的一聲,說:‘這是待怎麼處置哩!’七奶奶插插著說:‘沒帳!他見翻出
點子甚麼來了?一定說咱產門裡頭有藏著的東西,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哩!’叫我
說:‘呀!這是甚麼去處,叫人掏嗤掏嗤的?’後來才知道是看春姐。”把晁夫人
合眾女眷們倒笑了一陣。

    正說笑著,一個丫頭跑來說道:“奶奶,俺小叔屙了一大些扭黑的粘屎,春姨
叫請姐姐看看去哩!”晁夫人道:“孩子屙的臍屎怎麼不黑?”晁夫人進去,眾人
也都進去看。晃夫人一隻手拿著他兩條腿替他擦把把,他烏樓樓的睜看著,東一眼
西一眼的看人,照著晁夫人的臉合鼻子,碧清的一泡尿雌將上去,笑的一個家不知
怎麼樣的。

    親眷們都吃完了酒,坐轎的,坐車的,騎頭口的,前前後後,七七八八,都告
辭了家去;這些前日沒得領打的婆娘也要家去。晁夫人都把他們送粥米的盒子裏邊
滿滿的妝了點心肉菜之類,每人三尺青布鞋面,一雙膝褲,一個頭機銀花首帕。雖
然是一夥潑貨,卻也吃不得一個甜棗,那頭就似在四眼井打水的一般,這個下去,
那個起來。 這個說: “我納的好鞋底。”那個說:“我做的好鞋幫。”這個說:
“我漿洗的衣服極好。”那個說:“我做的衣裳極精。”奶奶,大娘,嬸子,妗母,
“你只待做什麼,我們都來替你老人家助忙。”外邊的這七個族人,一個家攮喪的
鼾僧兒一般,都進來謝了晁夫人家去。晁夫人道:“你們家去罷,我看頭年裡不知
有工夫沒有,要不就是過了年,我還有話與你們講。”眾人齊說:“奶奶大娘倘有
甚麼分付,只叫人傳一聲,我們即時就來,不敢遲誤。”晁夫人又謝說:“緊仔年
下沒錢,又叫你們費禮。”眾人去了。晁夫人進到春鶯房內,上了炕上坐著,派了
晁書、晁鳳兩個的娘子專一在屋裡答應照管奶子,分付說:“你要答應的好,孩子
滿月,我賞你們;要答應得不好,一個人嘴裡抹一派狗屎。”

    那臘月短天,容易的過,不覺的就是年下。晁老合晁大舍雖新經沒了,得了這
件喜事,晁夫人倒也甚不孤恓。瞬眼之間,過了年,忙著孩子的滿月,也沒理論甚
麼燈節。十六日,春鶯起來梳洗,出了暗房。晁夫人也早早梳洗完備,在天地上燒
了紙,又在家廟裡祭祀,春鶯也跟在後面磕頭,方才一家大小人口都與晁夫人道了
喜。春鶯先與晁夫人叩了頭,晁夫人分付家下眾人都稱呼春鶯為“沈姨”,因他原
是沈裁的女兒,所以稱他娘家的本姓;又與小娃娃起了個乳名叫做小和尚。

    吃過了早飯,可可的那十六日是個上好的吉日,“煞貢”、“八專”、“明堂”、
“黃道”、“天貴”、“鳳輦”都在這一日裡邊,正正的一個剃頭的日子,又甚是
晴明和暖,就喚了一個平日長剃頭的主顧來與小和尚剃胎頭。先賞了五百文銅錢,
一個首帕,一條大花手巾;剃完了頭,又管待他的酒飯。漸次先是那些族裡的婆娘
們,又是眾親戚的女眷,都送了禮來與小和尚滿月,都有與小和尚的東西,連那本
族婦人也有五六分重的銀錢銀鈴不等。

    前日晁思才只道是晁夫人要請來堵他的嘴,誰知晁夫人請得他們到的,都相待
得甚是厚,臨去時還有回答那些老婆們的禮,所以著實後悔。今日不曾請他,他去
買了兩盒茶餅,打了一個銀鈴,領了他那個老歪拉來到,先進去見了晁夫人,那嘴
就象蜜缽一般,連忙說道:“嫂子請上,受我個頭兒;可是磕一萬個頭也不虧。那
日要不是嫂子救落著,拿到大街上一頓板子,打不出我這老私窠子屎來哩!這事瞞
不過嫂子,這實吃了晁無晏那賊天殺的虧,今日鼓弄,明日挑唆,把俺那老斲頭的
挑唆轉了,叫他象哨狗的一般望著狂咬!”

    誰知晁無晏的老婆已來到屋裡,句句聽得真切,凶神一般趕將出來。晁思才老
婆見了,連忙說道:“噯呀!你從多咱來了?”晁無晏老婆也沒答應,只說:“呃!
你拍拍你那良心,這事是晁無晏那天殺的不是?您一日兩三次家來尋說,凡事有你
上前,惹出事來您擔著。後來您只搗了一百槓子,俺倒打了二百槓子,倒是人哨著
你那老斲頭的來?天老爺聽著,誰爍誰,叫誰再遭這們一頓!”晁夫人道:“今日
是孩子的好日子,請將您來是圖喜歡,叫你都鬼吵來?您待吵,夾著屁股明日往各
人家裡吵去!我這裡是叫人吵夠了的了!”

    人進來傳說:“七爺要見奶奶哩。”晁夫人道:“請進來。”晁思才也沒等進
房,就在開井裡跪下磕頭。晁夫人也跪下回禮。晁思才說:“嫂子可是大喜!我那
日聽見說了聲添了姪兒,把俺兩口子喜的就象風了的一般,只是跳,足足的跳有八
尺高!俺住的那屋是也叫矮些,我跳一跳觸著屋子頂,跳一跳觸著屋子頂,後來只
覺的頭頂生疼,忘了是那屋子頂碰的。虧了俺那老婆倒還想道,說:‘你忘了麼?
你夜來喜的往上跳,是屋子頂碰的!’罷!罷!老天爺夠了咱的!只有這個姪兒,
咱就有幾千幾萬兩的物業,人只好使眼瞟咱兩眼罷了,正眼也不敢看咱!昨日暈夥
子斲頭的們只是不聽我說,白當的叫他帶累的我吃這們一頓虧!”晁夫人道:“舊
事休題,外邊請坐去。又叫你費禮。又替孩子打生活。”

    晁思才道:“嫂子可是沒的說,窮叔遮囂罷了!昨日姪兒洗三,俺兩口子收拾
著正待來,一個客到了,要留他坐坐,就沒得來替姪兒做三日。”他老婆道:“噯
喲,你是也有了幾歲年紀,怎麼忘事?你可是喜的往上跳,碰的頭腫得象沒攬的柿
子一般, 疼得叫我替你揉搓, 可就沒的來,又扯上那一遭有客哩!”晁思才道:
“是!是!還是你記的真!”晁夫人道:“真也罷,假也罷,外邊請坐。”叫小廝
們外邊流水端果子咸案,中上座了。

    晁思才外面去了,晁無晏老婆要到外邊去合他漢子說話。晁夫人道:“不出去
罷,料想沒有別的話說,也只是招對方才那兩句舌頭。裡頭也中上座哩。”把女客
都請到席上,晁夫人逐位遞了酒,安了席,依次序坐下。十來個女先彈起琵琶弦子
琥珀詞,放開喇叭喉嚨,你強我勝的拽脖子爭著往前唱。徐老娘抱著小和尚來到,
說:“且住了唱罷,俺那小師傅兒要來參見哩。”徐老娘把小和尚抱到跟前,月白
腦塔上邊頂著個瓢帽子,穿著淺月白襖,下邊使藍布綿褥子裹著,端詳著也不怎麼
個孩子:

    紅馥馥的腮頰,藍郁郁的頭皮。兩眼秋水為神,遍體春山作骨。一
    條紫線,從腎囊直貫肛門;滿片伏犀,自鼻樑分開額角。兩耳雖不垂肩,
    卻厚敦敦的輪廓;雙手未能過膝,亦長皰皰的指尖。這個賊模樣,若不
    是個佛子臨凡,必然是個善人轉世。

    可是喜的一個家撾耳撓腮,也怪不得晁思才跳的碰著屋頂!那日皎天月色,又
有滿路花燈,晁夫人著實挽留,那些堂客們都坐到二更天氣方才大家散席。

    正是“一人有福,拖帶滿屋”。若不是晁夫人是善知識,怎能夠把將絕的衰門
從新又延了宗祀?雖然才滿月的孩子,怎便曉得後來養得大養不大?但只看了他母
親的行事便料得定他兒子的收成。再看下回,或知分曉。

第二十二回 晁宜人分田睦族 徐大尹懸扁旌賢

    范文丞相能敦睦,置買公田,散佈諸親族。
    真是一人能享福,全家食得君王祿。
    此段高風千古屬,上下諸賢,未見芳蹤續。
    單得婦人能步躅,分田仗義超流俗。

        右調《蝶戀花》

    過了小和尚的滿月,正月十九日,晁夫人分付叫人發麵蒸饃饃,秤肉做下菜,
要二十日用。晁書娘子問道:“奶奶待做甚麼?做菜蒸饃饃的?”晁夫人道:“我
待把族里那八個人,叫他們來,每人分給他幾畝地,叫他們自己耕種著吃,也是你
爺做官一場,看顧看顧族裡人。若是人多,就說不的了;脫不了指頭似的排著七八
個人,一個個窮的謽騾子氣。咱過著這們的日子,死了去有甚麼臉兒見祖宗!”晁
書娘子道: “奶奶可是沒的說? 咱有地,寧可舍給別人,也不給那夥子斲頭的!
‘八十年不下雨,記他的好晴兒’。那一日不虧了徐大爺自己來到,如今咱娘兒們
正鱉的不知在那裡哩!”晁夫人道:“他怎麼沒鱉動咱?他還自家鱉的夾了這們一
頓夾棍,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哩。這夥子斲頭的們也只覺狠了點子,劈頭子沒給人句
好話!我起為頭也恨的我不知怎麼樣的,教我慢慢兒的想,咱也有不是;那新娶我
的一二年,晁老七合晁溥年下也來了兩遭。咱過的窮日子,清灰冷灶的,連鐘涼水
也沒給他們吃。那咱我又纔來,上頭有婆婆,敢主的事麼?見咱不瞅不睬的,以後
這們些年通不上門了。這可是他們嫌咱窮。後來你爺做了官,他們又有來的。緊則
你爺甚麼?又搭上你大叔長長團團的:‘怎麼咱做窮秀才時,連鬼也沒個來探頭的!
就是貢了,還只說咱選個老教官,沒甚麼大出產,也還不理!如今見咱選了知縣,
都纔來奉承咱!這窮的象賊一般,玷辱殺人罷了!’爺兒兩個沒一個兒肯出去陪他
們陪。我這們說著,叫他們吃頓飯,甚麼是依!後來做了官,別說沒有一個錢的東
西給他們,連昨日回來祭祖也沒叫他們到跟前吃個饃饃。這也是戶族裡有人做官一
場!他們昨日得空兒就使,怎麼怪的?我想咱攬的物業也忒多了,如今不知那些結
著大爺的緣法,一應的差徭都免了咱的。要是大爺升了,後來的大戶收頭累命的下
來,這才罷了咱哩。雍山的十六頃是咱起為頭置莊子買的,把這個放著;靠墳的四
頃是動不得的;把那老官屯使見錢買的那四頃分給那夥斲頭的們,其餘那八頃多地,
這都是你大叔一半錢一半賴圖人家的,我都叫了原主兒來,叫他領了去。”

    晁書娘子道:“奶奶把地都打發了,叫小叔叔大了吃甚麼?”晁夫人道:“天
老爺可憐見養活大了,就討吃也罷,別說還有二十頃地,夠他吃的哩。”晁書娘子
道:“奶奶就不分些與俺眾人們麼?”晁夫人道:“你們都有一兩頃地了,還待攬
多少?你家裡有甚秀才鄉宦遮影著差使哩?”晁書娘子道:“俺有是俺的,沒的是
奶奶分給俺的?”晁夫人道:“你看老婆混話!你是那裡做賊偷的?脫不了也是跟
著你爺做官掙的。算著,你那兩頃地連城裡房子,算著差不多值著一千二三百兩銀
子哩。你要只守住了,還少甚麼哩?你去外頭叫他們一個來,我分付他請去。”晁
書娘子往外去叫了曲九州來,晁夫人分付說:“你去請那戶族里那八個明日到這裡,
我有話合他們說。”曲九州遂去挨門請到了,都說明日就去。曲九州回了晁夫人的
話。

    次日清早,眾人都到了晁思才家。大家都商量說:“宅裡請咱,卻是為甚麼?
從頭年裡對著家裡的說,待合咱講甚麼說話,年下不得閒,過了年也罷。”晁無晏
道:“我一猜一個著,再沒有二話,情管是那幾畝墳地,叫咱眾人攤糧。”晁思才
說:“不是為這個。雖是大家的墳地,咱誰去種來?叫咱認糧?他家在墳上立蛟龍
碑,蓋牌坊的,他不納糧,叫咱認,這也說不響。這老婆子要說這個,我就沒那好!”
內裡一個晁邦邦說:“七叔,你前日對著三嬸子說,那些事都吃了那夥子斲頭的虧,
你今日又說沒那好?”晁思才道:“三官兒,你就知不道我的為人!我有個臉麼?
你當我嘴上長的是鬍子哩,都是些狗毛。”

晁思才老婆跑將出來說道:“你們不消胡猜亂猜的,情管是為你昨日賣了墳上
的兩科柏樹,他知道了,叫了眾人去數落哩。”晁無晏道:“七爺,你多咱賣了樹?
咱大家的墳,你自家賣樹使,別說宅裡三奶奶不依,我也不依!”晁思才望著晁無
晏一頭碰將去,說道:“你待不依!你不依,怎麼的?我如今宅裡做官的沒了,我
就是咱家裡坐頭一把金交倚的了!賣科墳上的樹你不依,我如今待賣您的老婆哩,
你也攔不住我!”晁無晏道:“你這話不怕燻的人慌!你要是正明公道的人,沒的
敢說你不是個大的們!人幹不出來的事,你乾出來了!還要賣人的老婆?你賣墳上
的樹,賣老婆使不得麼?”晁思才就撾撓,晁無晏就招架。晁思才就要拉著聲冤。
晁無晏道:“咱就去,怕一怕的也不是人!脫不了咱兩個都在大爺跟前失了德行的
人,咱再齊頭子來挨一頓,丟在監裡,叫俺老婆養漢,掙著供牢食。你還沒個老婆
掙錢哩!”倒拉著晁思才往外去吆喝。

    晁思才老婆趕出來拉扯成一堆:“賊斲頭的!你那老婆年小,又標致,養的漢,
掙的錢!我這們大老婆子,躺在十字街上,來往的人正眼也不看哩!”晁無晏也不
理他,只拉著晁思才往縣門口去。晁思才見降不倒他,軟了半截,罵自己的老婆,
道:“老窠子!你休逞臉多嘴多舌的!你見我賣墳上的樹來?二官兒,你撒了手,
咱房裡還有幾個人哩。窩子裡反反,我的不是也罷,你的不是也罷,休叫外人笑話。”
眾人又拉拉扯扯的勸著,說道:“宅裡請咱,咱要去,咱如今就該去了;要不去,
咱大家各自回家,弄碗稀粘粥在肚子裡幹正經營生去。從日頭沒出來就吵到如今了!”
晁思才道:“二官兒,他們說得是。你放了手,咱們往那裡去來。咱還義和著要別
人哩。”

    晁無晏也便收了兵,一齊望著晁宅行走。曲九州看見,進去說了。晁夫人出到
廳上相見。晁思才等開口說道:“昨日嫂子差了人去,說合俺們說甚麼,叫我們早
來,不知嫂子有甚麼分付?”晁夫人道:“我昨日沒了兒,我這物業,您說都該是
你們的,連我都要一條棍攆的出去。”晁思才沒等說完,接著說道:“那裡的話!
誰敢興這個心?嫂子別要聽人說話。”晁夫人又說:“如今天老爺可憐見,雖不知
道是仰著合著,我目下且有兒了。既有了兒,這家業可是我的了。”那晁思才又沒
等晁夫人說完,接著:“嫂子叫了俺來是說這個麼?”又不知待要說甚麼。晁無晏
道:“七爺,你有話,且等三奶奶說了你再說不遲。”把晁思才的話頭截住了。

    晁夫人又接道:“如今既成了我的家業,我可不獨享,看祖宗傳下來的一脈,
咱大家都有飯吃,才足我的心。”晁思才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道:“嫂子是為俺
赤春頭裡,待每人給俺石糧食吃?昨日人去請我,我就說嫂子有這個好意,果不其
然!這只是給嫂子磕頭就是了。”晁無晏道:“七爺,你只是攔三奶奶的話!咱等
三奶奶把前後的話說完了,該有甚麼說的再說,該磕頭的磕頭,遲了甚麼來!”晁
夫人又接著說:“我意思待把老官屯可可的是四頃地,每人五十畝,分給你八家耕
種著吃,也是俺這一枝有人做官一場。我總裡是四頃地,該怎麼搭配著分,您自家
分去。一家還與你五兩銀子,五石雜糧,好接著做莊家。”晁思才把兩個耳朵垂子
掐了兩掐,說道:“這話,我聽得是夢是真哩?這老官屯的地,一扯著值四兩銀子
一畝,這四頃地值一千六七百兩銀子哩。嫂子肯就幹給了俺罷?”晁夫人道:“你
看!不幹給您,您待我給錢哩?”晁思才道:“阿彌陀佛!嫂子,你也不是那世上
的凡人,你不知是觀音奶奶就是頂上奶奶託生的。通是個菩薩,就是一千歲也叫你
活不住!”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活了你的麼?就叫俺三奶奶活一萬歲算多哩?”

    晁夫人道:“別要掏瞎話,且說正經事。這得立個字兒給您才好。可叫誰寫?”
晁思才道:“二官兒就寫的極好,叫他寫罷。”晁夫人道:“你看糊塗!您自己寫
了,還自己收著,有甚憑據哩?”晁思才道:“我還有一句話,可極不該開口,我
試說一說,只在嫂子。這如今俺三哥沒了,我也就算個大的們了,嫂子把那莊上的
房子都給了我罷。”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不是大的們哩?只是晚生下輩的看著
你是大的們,在那祖宗往下看著,您都是一樣的兒孫們。可說這房子,我都不給你
們,留著去上墳,除的家陰天下雨好歇腳打中火。論這幾間房倒也不值甚麼。你這
一夥子沒有一個往大處看的人,鬼扯腿兒分不勻,把我這場好事倒叫您爭差違礙不
好。您各人自家燕兒壘窩的一般,慢慢的收拾罷。這只天老爺叫收,可您都用不盡
的哩。 ” 晁無晏道:“奶奶說得有理。咱且下來先謝謝奶奶再講。”晁夫人道:
“消停,等完事,可咱大家行個禮兒不遲。”晁思才道:“等完了事再磕有多了的
麼?”晁夫人道:“天忒晚了,大家且吃了飯再說。”叫人擺上菜,端下嗄飯,大
盤子往上端饃饃粉湯。

    晁夫人此時暫往後邊去了,忽然李成名進來,說道:“胡師傅從通州下來,敬
意看奶奶。”晁夫人道:“梁師傅沒來麼?”李成名道:“我問他來,他說梁師傅
從頭年裡坐化了。”晁夫人詫異的了不得:“的真小和尚是梁片雲託生的了!”晁
夫人叫:“請他到東廳裡坐,待我出去見他。”須臾,晁夫人走到廳上。胡無翳跪
下叩了四首,晁夫人站著受了他的禮,說:“這們些路,大冷天,又叫你來看我。
梁師傅怎麼就沒了?”胡無翳道:“貧僧一則來與奶奶拜節;二則掛念著,不知添
了小相公不曾;三則也為梁片雲死的蹺蹊,所以也要自己來看看。他從這裡回去,
一路上只是感奶奶的恩。他知道小奶奶懷著孕,他說怎麼得託生來做兒子,好報奶
奶。一到家就沒得精神,每日淹淹纏纏的。一日,夢見韋馱尊者合他說:‘晁宜人
在通州三年,勸他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他丈夫不聽他的好話,他的好心已是盡了。
這六百多銀子也濟活了許多人,往後的濟度還沒有限哩,不可使他無子侍奉。你說
與他為子,是你自己發的願,出家人是打不得誑語的,那犁舌地獄不是耍處。你十
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他醒轉來,即時都對著
長老合小僧說了。我們說他雖不似常時這般精爽,卻又沒有甚病,怎麼就會死哩?
他到了十二月十五日酉時候,燒湯洗了浴,換了新衣,外面就著了奶奶與他做的油
綠綢道袍,辭了各殿上的菩薩,又到韋馱面前叩了頭,辭別了長老;又再三的囑咐
小僧,叫把那積谷的事別懈怠了。走進自己靜室,拈了香,上在禪床上,盤膝坐了。
長老說:‘這等好好的一個人,怎便就會死了?不要自己尋了短見?我們遠遠的防
備他,只不要進他的房去攪亂。’等到十六日天大明暸,長老道:‘這已過了子時,
料應沒事了,進去看他一看。’走進去,只見鼻子裡拖下兩根玉柱,直拄著膝上,
不知那個時辰就圓寂了。”

    晁夫人道:“怎麼有這樣的奇事!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早,孕婦也就知覺了。等
到二鼓多,那老娘婆說:‘只怕還早,奶奶且略盹一盹兒。’扯過個枕頭來,我就
睡著了。只見梁師傅進我房來與我磕頭,身上就穿著我與他做的那油綠道袍,他說:
‘我因奶奶沒人,我特來服事奶奶。’我從夢裡當真的,說:‘你出家人怎好進我
房來服侍?外邊坐去。’他佯長往我裡間去了。他們見我夢裡說話,叫醒我來,即
刻就落地了,正正的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彼此說得毛骨聳然。晁夫人道:“還
有奇處;我口裡不曾說出,心裡想道:‘生他的時節,既是夢見梁片雲進房來,就
叫他是晁梁罷。’可可的那日去縣裡報喜,適遇著縣公穿了紅員領,從學裡上了梁
回來。報喜的稟了,縣公說:‘這個孩子有些造化,怎麼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
報。我從學裡上梁回來,名字就叫做晁梁罷。’你還不曾看見,他的模樣就合梁片
雲一個相似。如今梁片雲出過殯了不?”胡無翳道:“他說叫不要葬了,抬到後園,
壘在龕內,等他自己回來葬他。如今果然壘在後園龕內,京城裡面,多少勳臣太監
都來瞻拜,皇太后都差了司禮監下來上香,修蓋的好不齊整!如今等二月初二,還
要著實大興工哩。”晁夫人道:“你吃完了齋,叫人抱他出來你看。”晁夫人也自
往後邊吃飯去了。端上齋來,胡無翳自己享用。

    那晁思才一幹人狼吞虎嚥的吃完了飯,說與晁夫人知道了。晁夫人道:“便宜
這夥人。正沒人給他們立個字,這胡和尚來的正好。”晁夫人吃完了飯,又走到晁
思才那裡,問說:“你們都吃飽了不曾?怎便收拾得恁快?”晁思才道:“飽了,
飽了!這是那裡,敢作假不成?”

    卻說胡無翳也吃完了齋,叫人來說,要暫辭了回真空寺去。晁夫人道:“略停
一停,還有件仗賴的事哩。”合晁思才道:“從通州下來一位門僧胡師傅,央他寫
個字給你們罷。”晁思才道:“這極好!在那裡哩?請來相見一見。”晁夫人分付
叫人請胡師傅來。眾人望見胡無翳唇紅齒白,就似個標致尼姑一般,都著實相敬。
彼此行了禮。晁夫人道:“這是俺族的幾個人。我因我們做官一場,受了朝廷俸祿,
買了幾畝地,如今要分幾畝與他們眾人,正沒人立個字。你來的極好,就仗賴罷。”
胡無翳道:“只怕寫的不好。有脫下的稿麼?”晁夫人道:“沒有稿,待我念著,
你寫出個稿來,再另外謄真。”叫人揩試了淨桌,拿過筆硯紙墨來。晁夫人念道:

    誥封宜人晁門鄭氏同男晁梁,因先夫蒙朝廷恩典,知縣四年,知州
    三載,積得俸祿,買有薄田;念本族晁某等八人俱系祖宗兒孫,俱見貧
    寒,氏與男不忍獨享富貴,今將坐落老官屯地方民地四百畝,原使價銀
    一千六百兩,分與某等八人,各五十畝,永遠為業,以見氏睦族之意。
    業當世守,不許賣與外姓。糧差俱種地之人一切承管。此係母命,梁兒
    長成之日不得相爭。此外再每人分給雜糧五石,銀五兩,為種地工本之
    費,立此為照。

    胡無翳聽著,寫完了稿,又從首至尾讀了一遍與眾人聽,說道:“就是這等寫
罷?”眾人道:“這就極好,就仗賴替寫一寫。”晁無晏道:“一客不煩二主。俺
們既做莊家,難道不使個頭口?爽利每人分個牛與我們,一發成全了奶奶這件好事。”
晁思才道:“嫂子在上,二官兒這句話也說的有理。”旁邊一個晁近仁說道:“噯!
為個人只是不知足!再不想每人五十畝地值著多少銀子哩!奶奶給咱的那銀子合糧
食是做甚麼使的?又問奶奶要牛!這七爺怪不的起個名字就叫做‘晁思才’,二哥
就叫‘晁無晏’。可是名稱其實!”晁無晏瞪著一雙賊眼,恨不得吃了晁近仁的火
勢,說道:“你不希罕罷了!你說人待怎的!”晁夫人道:“就是晁近仁不說這話,
這牛我也是不給你們的,我也還要留著做莊家哩。”

    晁無晏合晁思才起初乍聽了給他每人五十畝,也喜了一喜,後來漸漸的待要烤
火;烤了火,又待上炕;上了炕,又待要撈豆兒吃;沒得撈著豆子,心裡就有些不
足的慌了。二人的心裡又待要比別人偏些甚麼,不待合眾人都是一樣。他一個說是
族長,一個又說是族霸。兩個走到外邊,恓恓插插的商量了一會進來,又合晁夫人
道:“俺兩個又有一句話合嫂子說:凡事也有個頭領,就是忘八也有個忘八頭兒,
賊也有個賊頭兒,沒的這戶族中也沒個長幼都是一例的。俺尋思著不動嫂子的東西,
把他六家子的銀子,每家子減下一兩來,糧食也每家子減下一石來,把這六兩銀子,
合這六石糧食,我情四分,二官兒情兩分。就比別人偏一個錢也體面上好看。”晁
夫人道:“你兩個的體面好看了,難為他六家子的體面就不好看哩。沒的只你兩家
子是正子正孫,他們六家子是劉封義子麼?胡師傅,你別管他,你還往東廳裡閂上
門寫去,寫完了,拿來我畫押。這裡你一言,我一語,混的慌。”晁夫人隨即也抽
身往後去了。晁思才對著眾人說道:“我說的倒是正經話言,過糧過草的,俺兩上
縣裡還認的人,您們也還用的著俺。俺倒是好意取和的道理,為甚的不聽呢?”

    沒多一會,胡無翳把那八張合同都寫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對過了,請出晁夫人
來,胡無翳又念了一遍與晁夫人聽。晁夫人把那八張合同都畫了押,照著填就的各
人名字,分散與他收執。晁夫人把那張稿來自己收了,叫丫頭後邊端出一個竹絲拜
匣,內中封就的五兩重八封銀子,每人領了一封,約二十二日出鄉交割土地,就著
與他們的糧食。眾人都與晁夫人磕了頭。晁思才狠命的讓晁夫人受禮,晁夫人道:
“嫂子沒有受小叔禮的事, 同起罷。 ”那些小輩們另與晁夫人磕頭。晁夫人道:
“剛才不是我不依您的話,天下的事惟公平正直合秤一般,你要偏了,不是往這頭
子搭拉,就是往那頭子搭拉。您即是分了這幾畝子地,守著鼻子摸著腮的。老七,
你別怪我說你。你既說是個族長,凡百的公平,才好叫眾人服你。你承頭的不公道,
開口就講甚麼偏,我雖是女人家,知不道甚麼,一象這個‘偏’字是個不好的字兒。
我見那拜帖子上都寫個‘正’字,一象這‘正’定是好字眼。這鄉里人家極會欺生,
您是知道的。您打夥子義義合合的,他為您勢眾,還懼怕些兒;您再要窩子裡反起
來,還夠不著外人掏把的哩。”眾人都道晁夫人說的是。大家都辭了回家。

    晁夫人只留胡無翳吃了午齋,送了一應的供給合一千錢與真空寺的長老,叫供
備胡師傅的飯。又說:“叫人將那賣八頃地的原業主都叫的來,趁著胡師傅在這裡,
只怕還要寫甚麼。不一時,果把那許多的原地主都叫得來,晁夫人仍自己出到廳上,
也有該作揖的,也有該磕頭的,都見過了。晁夫人道:“您們都是賣地給俺的麼?”
眾人應說:“都是。”晁夫人道:“這些頃的地,都是我在任上,是我兒子手裡買
的。可不知那時都是實錢實契的不曾?若你們有甚麼冤屈就說,我自有處。”這些
眾人們各人說各人的,大約都是先藉幾兩銀子與人使了,一二十分利上加利,待不
的十來個月,連本錢三四倍的算將上來,一百兩的地,使不上二三十兩實在的銀子;
就是後來找些甚麼,又多有準折:或者甚麼老馬老驢老牛老騾,成幾十兩幾兩家算;
或是那渾帳酒一壇,值不的三四錢銀子,成八九錢的算帳;三錢銀買將一匹青布來,
就算人家四錢五分一匹;一兩銀換一千四五百的低錢,成垛家換了來,放著一吊算
一兩銀子給人;人有說聲不依的,立逼著本利全要,沒奈何的捏著鼻子捱。“昨日
晁爺沒了,俺眾人也都要算計著兩院手裡告狀。不料大官人又被人殺死了,俺倒不
好說甚麼了:顯見的俺們為家裡沒了男子人欺負寡婦的一般。”晁夫人道:“我也
聽的說,這幾頃地買的不甚公平,不多有怨的。我盡有地種。我種這沒天理的地是
替這點小孩子垛業哩。我如今合你們商議:您都拿原價來贖了這地去,各人還安家
樂業的。”眾人說:“論如今的地倒也香亮。俺那裡去弄這原價?實說:俺有了原
價,那裡買不出地來,又好費事的贖地哩?”晁夫人道:“不問你要文書上的原價,
只問你要當日實藉的銀子本兒。把那算上的利錢,就是那準折的東西都不問您要。”
眾人道:“要是如此,又忒難為奶奶了。俺情願一本一利的算上,把那準折的東西
也都算成公道的,把那利上加的利免了俺的,俺們還便宜著許多哩。”晁夫人道:
“罷了;我既然說了,也只是還本錢就是。”

    眾人道:“既是奶奶的好心,俺們眾人都去變轉銀子去,再來回奶奶的話。”
晁夫人道:“你且不消就去。我如今就拿出原文書來,你眾人領了去罷。”內中有
兩個一個叫是靳時韶,一個叫是任直,說道:“還是等銀子到了再給文書不遲。如
今的年成不好,人皮裡包著狗骨頭,休把晁奶奶的一場好心辜負了,叫低人帶累壞
了好人。”眾人齊道:“您兩個就沒的家說!十分的人就這們沒良心了?”任直道:
“如今的人有良心麼?這會子的嘴都象蜜缽兒,轉過背去再看!”晁夫人道:“論
理,您兩個說的極是。但我又許了口,不好打誑語的。將文書給他們去罷。我怕虧
著人垛下了業,沒的他們就不怕垛業的?”任直、靳時韶道:“也罷,奶奶把這文
書總裡交給俺兩個。俺兩人,一個是約正,一個是約副。俺如今立個收地欠銀的帖
兒,奶奶收著,我替奶奶催趕出這銀子來,不出十日之內,就要完事。有昧心的,
俺兩個自有法兒處他。”果然立了帖,收了文書,眾人謝了晁夫人出到門外。任直
合靳時韶說道:“阿彌陀佛!真是女菩薩!我只說這新添的小孩子是他老人家積下
來的!咱們緊著收拾銀子給他,千萬別要辜負了人的好心。”

    這一二十人,此等便宜的事有甚難處?有了地土頂著,問人藉銀子,也有得藉
與;或將地轉賣與人,除了還的仍有許多剩下。果然不出十日之內,同了任直、靳
時韶陸陸續續的交與了晁夫人;總將上來,差不多也還有一千多兩銀子。這樣賴圖
人的事,當初晁大舍都與晁住兩個幹的,今據晁住報的與眾人還的,無甚大差。

    內中只有一個麥其心,一個武義,一個傅惠,三個合成一夥去哄騙那靳時韶合
任直兩個,說道:“我們向人家藉取銀子,人家都不信,說:‘一個女人做這等的
好事?’都要文書看了方才作準。你可把我們的文書藉與暫時照一照。即刻交還與
你。別人的都有了,只剩了我們三個人,顯見的是行止不好的人。一時羞愧起來,
恨不得自己一繩吊死!”靳時韶道:“你三個的銀子分文沒有,怎便把文書交與你?
況我們平日又不甚麼久相處,這個不便。”任直道:“他也說得是,文書不與他看,
銀子又藉不出來,這個局幾時結得?與他拿了去看一看,就叫他交還我們。不然,
待我跟了他去。”靳時韶道:“這也使得。你便跟他一跟。”隨將三個的文書拿出
來,交付他三個手裡。

    任直跟了同到了長春觀新開的一個後門,說:“財主在這裡面,是個遼東的參
將;我們既要求借,只得小心些,與他磕個頭兒,央渙他才好。”任直說:“我又
不藉他的銀子,為甚求面下情的?”傅惠道:“這只是圓成我們的事罷了。”任直
道:“你們三個進去罷,我在這門前石上坐了等你們。”三個說道:“也罷,只得
你進去替我們攛掇一攛掇,更覺容易些。”傅惠望著麥其心道:“把那門上的禮兒
拿出來送了與他,要央他傳進去。”麥其心故意往袖裡摸了一摸,說道:“方才害
熱,脫下了夾襖,忘在那夾襖袖內了。”傅惠道:“這做事要個順溜,方才要這文
書,被靳時韶天殺的千方百計的留難,果然就忘記了銀子來!我見任老哥的袖內汗
巾包有銀子,你藉我們二錢,省得又回去,耽閣了工夫。我們轉去就將那封起的銀
子奉還。”任直是個爽快的人,那用第二句開口,袖內取出汗巾,打開銀包,從襪
筒抽出等子來,高高的秤了二錢銀子,遞到傅惠手裡。傅惠道:“得塊紙來包包才
好。”任直又從袖裡摸出一塊紙來。傅惠包了銀子,從後門裡進去,還說:“你若
等得心焦,可自進到門上催我們一聲,省得他只管長談,誤了正經事。”

    任直從清早不曾吃飯,直等到傍午的時候,只不見出來,肚裡又甚飢餓起來,
看見賣抹糕的挑過,買了一碗吃到肚裡,又等了個不耐煩。晌午大轉了,只不見三
個出來,只得自己慢慢走將進去,那有甚麼看門的?又走了一走,只見一個半老的
姑子在那裡磨豆腐。忽然想起:“這不是長春觀的後殿?一定那個遼東參將歇在這
裡。”那個姑子道:“施主請裡面坐,待我看茶。”任直道:“那位參將老爺下在
那個房頭?清早曾見有三個人進來麼?”姑子道:“從大清早的時候,傅惠合麥其
心又一個不認得的走來,每人吃了我們的兩碗粥去了。”任直道:“從那裡出去的?”
姑子道:“從前門出去了。”任直道:“他們見過了那個遼東參將不曾?”姑子道:
“這觀裡自來不歇客,那有甚遼東參將。”任直問:“他們三個還說甚麼不曾?”
姑子道:“他們說,若有人來尋我們,說我們在烏牛村裡等他,叫他快些來。”任
直想:“那裡有甚麼烏牛村?呵!這夥狗骨頭,叫我往‘烏牛村’去尋他,這等奚
落人,可惡!”不勝懊悔,怎回去見靳時韶?只得回去把前後的事告訴了一遍。兩
個又是可惱,又是好笑。

    靳時韶道:“不怕他走到那裡,我們尋他去!”走到鼓樓前,只見三個吃得醉
醺醺的,從酒鋪裡出來。傅惠望著任直拱一拱,道:“多擾,多擾,不著你這二錢
銀子,俺們屁雌寡淡的,怎麼回去?”任直道:“你這三個杭杭子也不是人!”武
義道:“是人,肯掯住人的文書麼?我把這扯淡的媽來使驢子入!”傅惠道:“打
那賊驢入,打殺了,我對著他!”他那邊是三個人,這邊止得兩個人,他那邊又兼
吃了酒,怎敵當得住?被他打了個不亦樂乎,四散而走。

    馬蘇見打了鄉約,狠命的攔救。一個小甲跑到縣裡稟了。縣官正坐著堂,拔了
三枝簽,差了三個馬快帶領了十來個番役,走到鼓樓前,三個凶徒還在那裡作惡哩。
靳時韶、任直打得血糊淋拉的躺在地下。快手把三個上了鎖,扶 芻了靳時韶、任
直兩個來見大尹,叫上靳時韶、任直去,稟了前前後後的始末。又叫了長春觀的姑
子來審問真了。又從傅惠身邊搜出了三張文約。大尹詫異的極了,每人三十大板,
一夾棍,一百槓子。三張文書共是八十畝地,約上的價銀三百二十兩,今該實還晁
夫人的銀子一百二十兩。大尹道:“叫庫吏把那前日拆封的余銀兌一百二十兩來,
交付靳時韶等送還晁夫人。把這八十畝地官買了,養贍儒學的貧生,原約存卷。把
這幾個歪畜生拖出大門外去!”

    靳時韶、任直將了銀子,叫人扶了,送還與晁夫人,告訴了前後的事。晁夫人
道:“本等是件好事,叫這三個人攪亂的這們樣!大爺既把這地入官做了學田,這
是極好的事,把這銀子繳與大爺,把這地當我買在學裡的罷。”留下靳時韶、任直
待了酒飯,後來又每人送了他一石小米,一石麥子,以為酬勞養痛的謝禮。兩個同
了晁鳳,拿了那一百二十兩銀子,繳還縣尹。那縣尹道:“也罷,你奶奶是做好事
的,這八十畝學田就當是你奶奶買的,後就在學裡立一通碑傳後,我明日還與奶奶
掛扁。回家多拜上奶奶。”打發晁鳳三個來了,叫上禮房來分付做齊整門扁,上書
“女中義士”四字。揀擇吉日,置辦喜酒羊果,綵樓鼓樂,聽候與晁夫人懸掛不提。

    胡無翳住了一個多月,晁夫人與他製備了春衣,送了路費,擺了齋與他送行。
小和尚將近三個月了,著實省得人事,晁夫人叫人抱出來與胡師傅看看。可煞作怪,
那小和尚看見胡無翳,把手往前撲兩撲,張著口大笑,把胡無翳異樣的慌了,端詳
著可不就合梁片合樑片二樣。胡無翳道:“小相公無災無難,易長易大的侍奉奶奶,
我到十月初一日來與奶奶慶壽,再來望你。”小和尚只是撲著要胡無翳抱。胡無翳
接過來抱了一會,奶子方才接了回,還著實有個顧戀的光景。可見這因果報應的事
確然有據,人切不可說天地鬼神是看不見的,便要作惡。正是:種瓜得瓜,種粟得
粟。一點不差,舍漿種玉。

第二十三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 明水鎮有古淳風

    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
    廉恥為尚。貴而不驕,入里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
    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製,丈夫操百行之源。家有三
    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照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為師弟。黨庠
    家塾,書韻作于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於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恆心。
    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 必潔。不禦鮮華之服,疏布為裳;
    不入僭製之居,剪茅為屋。大有不止於小康,雍變幾臻臻于至。

    晁源這夥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夥死去的人又
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裡結成冤家;後邊遇著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
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裡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
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
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
宿的宮女,要他茶吃,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
甚麼章奏都在宮中批答出來。

    皇后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
有甚麼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 了敕書,帶了禦府的名
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
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照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
旨置辦了牲 ,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
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
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
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覆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為會仙山。

    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為瀑布,或匯為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
著天旱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著天潦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
麼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裡一個明水鎮,有座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
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了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傑人?況且去太祖高
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
都是些醜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麼是念佛吃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
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象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
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
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著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人家有一
碗飯吃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夥,就
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才送到鄉學社裡去讀幾年。摸量著讀得書的,便教他習
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麼手藝,再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也再沒
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雞吊狗的,
也是沒有。監裡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麼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
街串市的。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
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
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才食用。里長只是分散由帖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
曉得甚麼叫是“追呼”,甚麼叫是“比較”。這裡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雞做
飯,可也吃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裡見見縣官,多有
整世不進縣門去的。這個明水離了縣裡四十裡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
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的人眼
也不敢睜的。

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裡去住,依舊
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
在裏邊。把縣裡送來的青夫門皂,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裡遊玩,或到田間去,
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個的肩輿,叫莊客抬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
個奚童,慢慢踏了前去。遇著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
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麼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吃,那裡
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
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裡一領粗褐子道袍,,夏里領粗
葛布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布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麼社會,他
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才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致。一日,
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鞋,手裡提
了一根布袋,走到廳前。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
了那個人,狠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鬥穀種,
要乘雨後耕地。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
馱了谷,送到家中。那劉方伯問道:“適纔卻是何人?怎麼老年翁如此敬重?”尚
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鬥穀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
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
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畝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
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
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裡挑出一個藍布酒
簾,屋內安下桌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裡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
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面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
鐘酒吃,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
取擾;所以將賣酒為名,其實酒價還不夠一半的本錢。但只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
中任憑多少只管吃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常走
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家人去取來。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
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暖兩壺酒來我們吃。”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
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櫃的往家裡取去了,央我在這裡替他暫時照管。你二位略等一
等。”那二人道:“我們醬鬥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暖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
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暖熱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桌上,又將來兩付鐘箸送去。
二人從醬鬥內取出的豆豉醃雞,盛了兩碟,斟上酒,看著尚書道:“請這邊同吃一
鐘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

    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麼?”尚書道:“約摸
有八十多了,還壯實著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才好。”
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麼?”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吃酒。我們
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裡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
尚書道:“你二位吃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
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
舍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
在那裡住? ” 尚書道:“我也在這村裡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
“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麼?”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
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麼今日就離開了?”尚
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裡來?”尚書說:“就往這邊來。”二
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迴避去罷。”

    尚書道:“適纔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
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麼?”二人道:“雖然是一個
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吃著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
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常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來這裡參
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著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
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才不好來了。常時我們吃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
這兩壺有些吃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熱著哩,你們慢慢的吃,等
掌櫃的取了新菜來,再吃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吃些。”二
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麼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說中間,只見掌櫃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
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櫃的道:“有客吃酒哩!這是誰暖的?”尚書道:“是我
暖的。 ” 掌櫃的道:“你二位甚麼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暖酒哩!”二人道:
“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麼?”掌櫃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麼?”二人連忙跪下,
磕不迭的頭。尚書一手扯著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
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吃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
“我看看是甚麼。”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爛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
一碟甜醬瓜、一碟蒜苔、一大箸薄餅、一大碟生菜、一碟甜醬、一大罐綠豆小米水
飯,尚書合掌櫃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吃罷,我往家裡吃去。你的飯,
我叫人另送來你吃。”一邊拖著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
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麼您吃,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
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

    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掌櫃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吃。二人道:
“這飯多著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吃得了。”讓掌櫃的也一同吃飯。你說我道的議
論楊尚書的盛德。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
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裡,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開了,還夠不那些管家
的們作惡哩!”掌櫃的道:“俺這宅裡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
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麼?”掌櫃的道:“倒
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布道袍,
我們還敢穿甚麼?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
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纔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
人。”掌櫃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
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
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為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櫃的說:
“大凡吃酒,遇著老爺在這裡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
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
掌櫃的道:“剛才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
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才下堤過
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裡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
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
地做莊家,那心裡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
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頑石丟在水裡,浸一
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
人,他便異常的相敬。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
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便請了一個先生,
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廩膳。這
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修儀十分加厚,好買轉
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脩,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致敬盡禮的
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將出來。這兩個孩子
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
他的書,印板般刻在心裡;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弔的。教了三年,那舒秀
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麼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
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
明師剔撥他方好。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李大郎道:
“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才得十二歲,小的新年才交得十歲,難道就教
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周,先生推故要去。”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周
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
子。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頑石裏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
得美器。若只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
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才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
是酸臭的。若是讀在肚裡的聽在耳朵裡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吊了這陳
腐再受新奇的未為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裡,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
防他。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他。”李大郎只得依他辭了,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
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
等第十,挨補了廩;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為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舒秀
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
兒子為婦。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
敬愛的。”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只得許了親。這兩親家後來相
處,說甚麼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李二官官到戶
部郎中。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升了通判。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李大郎受
了二品的封誥。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再說那村裡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
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畝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
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的人物,只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痺症,倒有一妻
一妾。雖沒有甚麼多餘,卻也沒有不足。

    這祝其嵩一日進城去納錢糧,只見一家酒鋪門口一個糧道的書辦,長山縣人,
往道裡去上班,歇在繡江縣城內,天氣尚早,走到這酒鋪來吃酒,臨行,袖裡不見
了銀包,說是外面一條白羅汗巾裹住,內裡系一個油綠包兒,牙籤內中是七兩六錢
銀子,說是吊落酒鋪裡面,看見是那掌櫃的拾了不還,把那掌櫃的一頂細纓子帽扯
得粉碎,一部極長的鬍鬚大綹採將下來,大巴掌搧到臉上。那掌櫃的因他是道裡書
辦,教他似鍾馗降小鬼的一般,那裡敢動彈一動。圍住了許多人看,見他說得真真
切切的,都還道是那掌櫃的欺心。

    這祝其嵩說道:“事也要仔細再想,不要十分冒失了,只怕吊在別處。”那個
書辦放了賣酒的,照著那祝其嵩的臉漿稠的一口唾沫噦將過去,說道:“呸!村扶
養的!那裡這山根子底下的杭杭子也來到這城裡幫幫,狠殺我了!”就劈臉一巴掌。
看的眾人說道:“你這個人可也扯淡!他不見了銀子發極,你管他做甚麼?”祝其
嵩道:“‘道路不平旁人    麗打哩’!不是他拾得,可為甚麼就扯破人家的帽子,
採人家的鬍子?我剛才倒在四牌坊底下拾了一個白羅汗巾,顛著重重的,不知裡面
是些甚麼?同了眾人取開來看看,若是合得著你剛才說的,便就是你的了。”那書
辦說道:“我是劉和齋;銀包的襯布上面還有‘和齋’二字。”眾人道:“這越發
有憑據了。”

    祝其嵩從袖中取出汗巾解開來,果然是個油綠潞綢銀包,一個牙籤銷住。解開,
那襯布上果有“和齋”二字。稱那銀子,果是七兩六錢高高的。眾人道:“虧了這
個好人拾了,要不是,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這賣酒的賠銀子罷了,難為這們長胡
子都採淨了!”那書辦的道:“這銀子少得一大些哩!我是十七兩六錢,還有五兩
重的兩個錁子哩!”扭住了祝其嵩不放。祝其嵩道:“我好意拾了銀子,封也不解
的還了你,你倒撒起賴來!你把我當那賣酒的不成?那賣酒的怕你,我這‘山扶養
的’不怕你!這守著縣口門近近的,我合你去見見大爺!你倚了道裡的書辦來我繡
江縣打詐不成?”

    那書辦凶神一般,豈是受人說這話的?扭了祝其嵩,喊將進去。縣官正坐晚堂,
兩個各自一條舌頭說了,又叫進賣酒的與旁邊看的人問了端的。縣官道:“你把那
銀子拿來,我親自稱一稱,只怕你稱錯了。”那書辦遞出銀子。縣官叫庫吏稱了數
目,報說:“是七兩六錢。”縣官將銀包合汗巾俱仔細看驗了一會,說道:“你的
銀子是十七兩六錢,這是七兩六錢,這銀子不是你的,你另去找尋。這銀子還叫那
拾銀子的拿了去。”書辦道:“這銀子並汗巾銀包俱是小人的原物,只是少了兩錠
的十兩。”縣官道:“你那十兩放在那裡?”書辦道:“都在銀包裡面。”縣官叫
庫吏取五兩的兩錠銀子來遞與那書辦,說:“你把這兩錠銀子包在裡面我看一看。”
原來銀包不大,止那七兩多銀子已是包得滿滿當當的了,那裡又包得這十兩銀子去?
書辦隨又改口道:“我這十兩銀子是另包在汗巾上的。”縣官道:“你汗巾上包這
十兩銀子的縐痕在那裡?”叫:“趕出去!”祝其嵩道:“此等不義的東西,小人
不要他,老爺做別用罷了。”縣官道:“你拾得銀子,你自拿去。你如不用,你自
去舍與了貧人。”祝其嵩只得拿了這銀子出來。恰好遇著養濟院的孤貧來縣中領糧,
祝其嵩連汗巾包都遞與了眾貧人分去。那書辦只幹瞪了瞪眼。

    那個賣酒的哭訴一部長須都被他採淨了。縣官道:“我自教道裡爺賠你的須便
自罷了。”縣官密密的寫了一個始末的稟帖稟知了糧道。那道尊把這個書辦打了三
十板子,革了役。後來這書辦選了四川彰明縣典史,正在那裡作惡害民,可可的繡
江縣官行取了御史,點了四川巡按,考察的時節,二十個大板,即時驅逐了離任。
可見:萬事到頭終有報,善人自有鬼神知。

第二十四回 善氣世回芳淑景 好人天報太平時

    官清吏潔,神仙。魂清夢穩,安眠。夜戶不關,無儇。道不拾遺,有錢。
    風調雨順,不愆。五穀咸登,豐年。骨肉廝守,團圓。災難不侵,保全。
    教子一經,尚賢。婚姻以時,良緣。室廬田裡,世傳。清平世界,謝天。

    且單說那明水村的居民,淳龐質樸,赤心不漓,悶悶淳淳;富貴的不曉得欺那
貧賤,強梁的不肯暴那孤寒,卻都象些無用的愚民一般。若依了那世人的識見看將
起來,這等守株待兔的,個個都不該餓死麼?誰知天老爺他自另有乘除,別有耳目,
使出那居高聽卑的公道,不惟不憎嫌那方的百姓,倒越發看顧保佑起來。若似如今
這等年成,把那會仙山上的泉源旱得幹了,還有甚麼水簾瀑布流得到那白雲湖里來?
若是淫雨不止,山上發起洪水來,不止那白雲湖要四溢泛漲,這些水鄉的百姓也還
要衝去的哩。卻道數十年,真是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夜濕
晝晴,信是太平有象。一片仙山上邊滿滿的都是材木。大家小戶都有佔下的山坡。
這湖中的魚蟹菱芡,任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禁。把湖中的水引決將去,灌稻池、灌
旱地、澆菜園、供廚井,竟自成了個極樂的世界。
    第一件老天在清虛碧落的上面,張了兩只荸蘿大的眼睛,使出那萬丈長的手段,
揀選那一等極清廉、極慈愛、極循良的善人,來做這繡江縣的知縣。從古來的道理,
這善惡兩機,感應如響。若是地方中遇著一個魔君持世,便有那些魔神魔鬼、魔風
魔雨、魔日月、魔星辰、魔雷魔露、魔雪魔霜、魔雹魔電;旋又生出一班魔外郎、
魔書辦、魔皁隸、魔快手,漸漸門子民壯、甲首青夫、輿人番役、庫子禁兵,盡是
一夥魔頭助虐。這幾個軟弱黎民個個都是這夥魔人的唐僧、豬八戒、悟淨、孫行者,
鎮日的要蒸吃煮吃。若得遇著一個善神持世,那些惡魔自然消滅去了,另有一番善
人相助贊成。怎這繡江縣一連幾個好官!若是如今這樣加派了又增添,捐輸了又助
賑;除了米麥,又要草豆;除了正供,又要練餉;件件入了考成,時時便要參罰,
這好官又便難做了。
    那時正是英宗復辟年成,輕徭薄賦,功令舒寬,田土中大大的收成,朝廷上輕
輕的租稅。教百姓們納糧罷了,那像如今要加三加二的羨餘。詞訟裏邊問個罪,問
分紙罷了,也不似如今問了罪,問了紙,分外又要罰谷罰銀。待那些富家的大姓,
就如那明醫蓄那丹砂靈藥一般,留著救人的急症,養人的元氣,那象如今聽見那鄉
裡有個富家,定要尋件事按著葫蘆摳子,定要擠他個精光。這樣的苦惡滋味,當時
明水鎮的人家,那裡得有夢著?所以家家富足,男有餘糧;戶戶豐饒,女多餘布。
即如住在那華胥城裡一般。

    且說那山中的光景。有一只《滿江紅》詞單道這明水的景象:

    四面山屏,煙霧裡翠濃欲滴。時物換,景色相隨,淺紅深碧。澗水
    幾條寒似玉,晶簾一片塵凡隔。古今來總匯白雲湖,流不息。11屋魚鱗,
    人蟻跡。事不煩,境常寂。遍桑麻禾黍,臨淵鯉鯽。胥吏追呼門不擾,
    老翁華髮無徭役。聽松濤鳥語讀書聲,盡耕織。

    有山水的去處,又兼之風雨調和,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山光映水,水色連山,
一片都是訴 的色象。日月俱有光華,星辰絕無愆價,立了春,出了九,便一日暖
如一日,草芽樹葉漸漸發青,從無乍寒乍熱的變幻。大家小戶,男子收拾耕田,婦
人浴蠶做繭。漸次的春社花朝,清明寒食,亡論各家俱有株把紫荊海棠,薔薇丁香,
牡丹芍藥,節次開來,只這湖邊周匝的桃柳,山上千奇百怪的山花,開的就如錦城
金谷一般。再要行甚麼山陰道上,只這也就夠人應接不暇了。所以又有人做《滿江
紅》詞一闋,單道這明水的春天景象:

    夭桃蕊嫩,柳揚輕風搖淺碧。草侵天,千林鶯囀,滿山紅白。寒食
    清明旋過了,稻畦搶種藏鴉麥。剛昨宵雨過趁初睛,曬鶇 。曉耕夫,
    遍 陌。春 女,行似織。遇上巳賽社,少長咸集。前後東西都坐了,
    野翁沒個來爭席。直吃得頭重腳跟高,忘主客。

挨次種完了棉花蜀秫、黍稷谷粱,種了秧,已是四月半後天氣;又忙劫劫打草
苫、擰繩索,收拾割麥。婦人也收拾簇蠶。割完了麥,水地裡要急忙種稻,旱地裡
又要急忙種豆。那春時急忙種下的秋苗,又要鋤治,割菜子、打蒜苔。此邊的這三
個夏月,下人固忙的沒有一刻的工夫,就是以上大人雖是身子不動,也是要起早睡
晚,操心照管。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的明水夏天景象:

    高敞茅簷,要甚麼綺窗華屋?近山巖,水簾瀑布,驅除暑伏。庭際
    娟娟竹幾個,門前樹樹濃陰綠。把閒書一本趁風涼,高枕讀。倦來時,
    書且束。睡迷離,將息目。待黑甜醒後,家常飯熟。食了斜陽炎氣轉,
    披襟散步清流曲。揀柳陰底下有溫泉,沐且浴。

    才交過七月來,簽蜀秫,割黍稷,拾棉花,割谷釤谷,秋耕地,種麥子,割黃
黑豆,打一切糧食,垛秸幹,摔稻子,接續了晝夜,也還忙個不了,所以這個三秋
最是農家忙苦的時月。只是太平豐盛的時候,人雖是手胼足胝,他心裡快活,外面
便不覺辛苦。所以又有人做一只《滿江紅》詞,單道那明水的秋天景象:

    黃葉丹楓,滿平山萬千紫綠。映湖光玻璃一片,落霞孤鶩。沆瀣天
    風驅剩暑,漣漪霜月清於浴。直告成萬寶美田疇,秋稅足。籬落下,叢
    叢菊。 窖內,陳陳粟。看當前場圃,又登新谷。魚蟹肥甜剛稻熟,
    床頭新酒才堪漉。遇賓朋友醉始方休,謳野曲。

    說便是十月初一日謝了土神,辭了場圃,是個莊家完備的節候。但這樣滿收的
風景,也依不得這個常期,還得半個月工夫。到了十月半以後,這便是農家受用為
仙的時節,大囤家收運的糧食,大甕家做下的酒,大欄養的豬,大群的羊,成幾十
幾百養的鵝鴨,又不用自己餵他,清早放將出去,都到湖中去了;到晚些,著一個
人走到湖邊一聲喚,那些鵝鴨都是養熟的,聽慣的聲音,拖拖的都跟了回家。數點
一番,一個也不少。那慣養鵝鴨的所在,看得有那個該生子的,關在家裡一會,待
他生過了子,方又趕了出去。家家都有臘肉、醃雞、鹹魚、醃鴨蛋、螃蟹、蝦米;
那栗子、核桃、棗兒、柿餅、桃幹、軟棗之類,這都是各人山峪裡生的。茄子、南
瓜、葫蘆、冬瓜、豆角、椿牙、蕨菜、黃花,大 子曬了幹,放著過冬。揀那不成
才料的樹木,伐來燒成木炭,大堆的放在個空屋裡面。清早睡到日頭露紅的時候,
起來梳洗了,吃得早酒的,吃杯暖酒在肚。那溪中甜水做的綠豆小米粘粥,黃暖暖
的拿到面前,一陣噴鼻的香,雪白的連漿小豆腐,飽飽的吃了。穿了厚厚的綿襖,
走到外邊, 遇了親朋鄰舍, 兩兩三三,向了日色,講甚麼“孫行者大鬧天宮”,
“李逵大鬧師師府”,又甚麼“唐王遊地獄”。閒言亂語,講到轉午的時候,走散
回家。吃了中飯,將次日色下山,有兒孫讀書的,等著放了學。收了牛羊入欄,關
了前後門,吃幾杯酒,早早的上了炕。懷中抱子,腳頭登妻,蓋好被子,放成一處。
那不好的年成,還怕有甚麼不好的強盜進院,仇人放火;這樣大同之世,真是大門
也不消閉的。若再遇著甚麼歪官,還怕有甚飛殃走禍,從天吊將下來;那時的知縣
真是自己父母一般。任有來半夜敲門的,也不過是那懶惰的鄰家不曾種得火,遇著
生產,或是肚疼來掏火的,任憑怎麼敲,也是不心驚的。鼾鼾睡去,半夜裡遇著有
尿,溺他一泡;若沒有尿,也只道第二日早辰算帳了。

    且不要說那富貴大人家受享那太平的福分,只說一個姓遊的秀才,名字叫做遊
希酢,年紀也將四十歲了。一個妻駱氏,年紀約三十五六歲的光景,也識得幾個字,
也吃得幾杯酒,也下得幾著圍棋。一個大兒子名詢,年十六歲;一個女兒名涉姑,
年十四歲;一個小兒子名詠,年十二歲;挨肩的三個兒女。房中使一個十三歲的丫
頭茗兒,廚房中一個僕婦。家中止得六七十畝地,住著一所茅房。宅東面套出一個
菜園,也有些四時的花木。東南上蓋了一所書房,這書房倒也收拾的有致,比住房
反倒齊整。遊秀才自己在裡面讀書,每日也定了個書程。那園中兩株大垂楊樹,樹
下一張石桌,四面都有石凳。

    從三月起,八月中秋止,這幾個月,日間的時節,遊秀才只在書房完那定下的
工課,連飯也是送去吃的。凡百的家事,倒都是他的細君照管。那日間,他的細君
除一面料理家事,一面教導女兒習學針指。到日斜的時候,遊秀才也住了工,細君
也歇了手,兒子們也都放了學回家,合家俱到那園中石凳上坐下,擺上幾碟精緻下
酒小菜,旁邊生了火爐,有數是量就的一尊酒,團頭聚面的說說笑笑,或是與兒子
講說些讀過的書文,或是與女兒說些甚麼賢孝的古記;再不然,與細君下局圍棋。
吃完了酒,收拾了家生,日以為常。到了冬裡的時節,晚上圍了爐,點了燈燭,兒
子讀夜書,自己也做些工夫,細君合女兒也做生活,總在這張方桌之上,兩枝蠟燭
之下。大家完了公事,照常的備了酒菜,吃酒完了,收拾安寢。除了歲科兩考進到
城裡走走,不然,整年整月,要見他一面也是難的。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
闋。單道那明水冬天的景象:

    雪封林麓,看冰針簇簇,遍懸茅屋。無底事,絮袍氈帽,負牆迎旭。
    閒數周瑜和魯肅,或說宋江三十六。轉夕陽西下看寒鴉,投古木。
    掩籬門,餐晚粥,剔書燈,子夜讀。飲新醪數盞,脫巾歸宿。山裡太平
    無事擾,安眠高枕何妨熟?待明朝紅日上三竿,才睡足。

    就是晝夜陰晴,月風雪雨,件件都有佳趣。那晝間看了四面扭青的山,翠綠的
樹,如鏡面湖水,魚鱗馬齒挨去的人家,所以多有人題那勝概的詩。且只單取他兩
句道:

    百丈霞明文五色,雙岩樹合翠千層。
    到了晚間,山寺鐘鳴之後,柴門盡掩,雞犬無聲;砧杵相聞,伊吾徹耳。偶在
高頭下望:

    四合爨煙濃似雨,周遭燈火密於星。
    四合陰雲,清風徐起,雷聲隱隱,電火拖金。登樓四瞰:牛羊下山,禽鳥奔樹;
樵者負薪,絡繹而返;漁人攜鯉,接踵而歸。急雨則峰峰瀑布,壑壑川流;細雨則
煙霧  ,瀟湘三月,也有兩句詩道:

    奔濤混雜黃河聲,琉璃掩映青山色。

    拖虹歇雨,止電收雷,相送歸雲,非風不可。佩聲聞于竹圃。笛韻出於松林,
拂面不寒,吹花有致,有兩句詩道:

    鳥語葉聲相雜響,溪流松韻總和鳴。
    說那月夜,四時皆有佳致。萬籟無聲,四虛咸寂。疏林玉鏡懸空,湖畔金輪浴
水;悠揚笛韻,不知何處飛來。縹緲鐘聲,應自上方遞至。也有兩句詩道:

    山遭四面沙為堞,樹繞千家玉是林。

    說到雪的景致,比這雪晴風月更又不同。推想這一片山河大地,通前徹後,成
了一個粉妝玉琢的乾坤。就是那險溪惡嶺的所在,也還遮蓋的如通衢平坦的一般。
何況又是這般勝跡所在?通是在廣寒宮闕、冰玉壺中的光景,令人逸骨仙仙,澄空
徹底。也有兩句詩道:

    湖成珠海三千頃,山作藍田百萬層。
    山東六府,泰山、東海,這是天下的奇觀,固要讓他罷了。至如濟南的華不注、
函山、鵲山、鮑山、黌山、夾谷、長白、孝堂、紫榆、徂徠、梁父、大石、平原、
大明、跑突、文衛、濯纓這都說是名勝,寫在那志書上面,這都有甚麼強如這會仙
山白雲湖的好處?

    再如兗州的尼山,雖不是大觀,但聖母顏氏禱此而生孔子,到如今顏氏所生之
谷,草木之葉皆上起;所降之谷,草木之葉皆下垂。這孔聖人發跡的所在,那較得
甚麼優劣?雷澤相傳有神主之,龍身人頭,鼓其腹作雷聲。《史記》“舜漁于雷澤”,
就是此處。這聖地經歷的所在也不消論甚好歹。至於甚麼防山、龜山、嶧山、君山、
昌平、南武、澹台、太白、棲霞、谷城、馬陵、南武這都是兗州屬內名山。會、濟、
汶、汜、洙、泗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古河。範蠡湖、蜀山湖、桃花澗、滄浪淵、南池、
阿井、澤華池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勝水。還有梁山泊,這藏賊的所在,上不得數的。
這些水也都不如那明水的風光。

    再說東昌也有甚麼徊山、陶山、歷山、箕山這都卑卑不足數。狠命爭說當初舜
耕的所在就是這個歷山;許由隱的所在就是這個箕山。舜是山西平陽府蒲州人,卻
因甚的跑到東昌去耕地?許由放著本處這樣首陽中條的大山不隱,也跟了那大舜跑
到東昌去隱?倒只有那鳴石山有些好景。那山巖有百餘丈的高,扣之,聲就是鐘磬
一般響。昔有人隱居岩下,嘗見一人白單衣徘徊岩上,及曉方去,時常遇見。一日,
扯住他的袖子,問他來歷。他說:“姓王,字中倫,周宣王時入少室山修道,往來
經過,愛此石清響,常來留聽。”用力求他養生的法術,遂留下雀卵大的一個石子,
忽然不見。把石子含在口內,終日不飢。如此等的山也可以與那會仙山稱得兄弟,
可又沒甚出產。其水有漳河、鳴犢河、衛河、瓠子河、漯川、鶴渚,這都是東昌的
水。還有那濮水岸上,有莊周的釣台。古時有一個樂官,叫作師延,與紂做那淫哇
委靡之樂。武王伐紂,恐怕武王殺他,自己投入濮水而死。後衛靈公夜宿濮水之上,
聽見鼓琴之聲,召樂官師涓細聽,要習他的曲調。師涓聽了一會,說道:“此亡國
之音,習他何用!”不知此等的水也都載入志書。

    青州府有雲門山、牛山,是齊景公流涕的所在。孤山、沂山、靈山、大峴山、
瑯琊山、九仙山、浮萊山、大弁山、三柱山、淄澠水、白河、康浪水、葛陂水,這
都是尋常的名跡。只有范公泉在府城西。范仲淹做太守時有善政,忽湧醴泉,遂以
范公為名。今醫家汲泉丸藥,號“青州白丸子”。此藥在本地不靈,出了省,治那
痰症甚效。

    再數,就是登州的丹崖山、田橫山、羽山、萊山、之罘山、崑崙山、文登山、
召石山。除了海,有一個祖洲,在海中間,相傳生“不死草”,葉似菰苗,叢生,
一株可活人。秦始皇時曾遣道士徐福發童男女各五百人入洲採藥,後竟不知下落。
這又是虛無不經的謊話。

    盡頭還有萊州的黃山、之萊山、天柱山、孤山、陸山、大珠山、不其山。漢時
有一個童恢,做這不其縣的知縣,有虎食人。童恢禱告了山神,要捉那食人的老虎。
不兩日,果然獵戶捉了兩只虎到。童恢分付了那兩只虎道:“吃人的垂首伏罪,不
食人的仰首自明。”一虎垂頭不動。童恢叫把那個仰首的放到山去,那個垂首的殺
了扺命。後又改為“馴虎山”。其水也,除了海,有那掖河、膠河、濰水、芙蓉池,
這都不如那明水。

    這些的山水都是人去妝點他,這明水的山水盡是山水來養活人。我所以淳淳的
誇說不盡,形容有餘。但得天地常生好人,願人常行好事,培養得這元氣堅牢,葆
攝得這靈秀不洩才好。但只是古今來沒有百年不變的氣運,亦沒有常久渾厚的民風。
再看後回結束。

第二十五回 薛教授山中佔籍 狄員外店內聯姻

    買鄰十裡,仁者應如是。況逢此等佳山水,更有何方是美?
    無煩絳闕瑤臺,只須此便蓬萊。且有女兒緣在,赤繩暗地牽來。

        右調《清平樂》

    卻說明水鎮有一個也上貴的富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雖是讀書無成,肚
裡也有半瓶之醋,晃晃蕩蕩的,常要雌將出來,因家事過得,頗也有些俠氣,人也
有些古風。隔壁也開一個精緻的店,招接東三府往來的仕宦。飯錢草料,些微有些
賺手就罷,不似別處的店家,拿住了“死蛇”,定要取個肯心。遇有甚麼貴重的客
人,通象賓客一般款待,不留飯錢,都成了相知。往來的人都稱他為狄員外。

    一日間,有一頂抬轎,一乘臥轎,幾頭騾子,老早的安下店內。狄員外問那指
使的人,說道:“店內歇下的是甚麼官人?”回道:“是一位老爺,一位奶奶,一
位小夫人,一個使女,兩房家人媳婦,三個管家,是河南衛輝府人,姓薛,原任兗
州府學的教授,如今升了青州衡府的紀善,前來到任。”狄員外又問:“這官人約
有了多少年紀了?”回說:“也將近五十來的歲。極和氣的好人。”狄員外自己走
過店去與薛教授相見了,敘了些履歷。狄員外教家裡另取過茶去吃了。講話中間,
倒象似舊日的相知一般。狄員外別了回家來,分付教人好生答應。薛教授也隨了來
狄員外家回拜,狄員外隨設小酌相待,留吃了晚飯。說了更把天的話,薛教授方別
了回到下處。

    第二日清早,薛教授送了四包糖纏、二斤萵筍,狄員外收了,賞了管家五十文
錢;又備了一個手盒,請過薛教授來送行。薛教授封了五錢銀飯錢送來,狄員外再
三不肯收,薛教授只索罷了。只見天氣漸漸陰來,就要下雨的光景,狄員外苦留,
說:“前去二十裡方是二十裡鋪,都是小店,歇不得轎馬。再二十裡方是縣城。這
雨即刻就下,不如暫候片時。如天色漸次開朗,這自然不敢久留;若是下雨,這裡
房舍草料俱還方便,家常飯也還供得起幾頓。”一邊挽留,一邊雨果然下了,薛教
授只得解下行李,等那天晴。

    從來說:“開門雨,飯了晴。”偏這一日陰陽卻是不准,不緊不慢,只是不止。
看看傍午,狄員外又備了午飯送去,薛教授合他渾家商議道:“看來雨不肯住,今
日是走不成了。悶悶的坐在這裡,不如也收拾些甚麼,沽些酒來與狄東家閒坐一會。”
薛奶奶道:“醬鬥內有煮熟的臘肉醃雞,濟南帶來的肉 乍,還有甜蝦米、豆豉、
萵筍,再著人去買幾件鮮嗄飯來。”也做了好些品物,攜到店盡後一層樓上,尋了
一大瓶極好的清酒,請過狄員外來白話賞雨。真是“一遭生,兩遭熟”,越發成了
相知。

    這番並不說閒話,敘起兩個的家常。薛教授自說是衛輝府胙城縣人,名字叫做
薛振,字起之,十七歲補了廩,四十四歲出了貢,頭一任選金鄉的訓導,第二任升
了河南杞縣的教諭,第三任升了兗州府的教授,剛八個月,升了衡府的紀善。這幾
年積下些微束脩,倒苟且過的日子。只因家中有一個庶母弟,極是個惡人,專一要
殺兄為事的。今五十二歲,尚無子女,所以只得要迴避他;不然,也還可以不來做
這個官的。

    狄員外問:“還是有子不舉?還是從來不生?”薛教授道:“自荊人過門,從
來不曾生長。”狄員外說道:“何不納寵?”薛教授說:“昨臨來的時節,也只得
娶了一人,但不曉天意如何哩。”又問狄員外:“有幾位子女?尊庚幾何?”狄員
外道:“小老丈十年,今年整四十二歲,也是男女俱無。”薛教授問道:“有尊寵
不曾?”狄員外道:“老丈到了五十二歲方才納寵,可見這娶妾是不容易講的。千
個算命都說在下必定要到四十四上方可見子。”薛教授說:“若依了算命的口,也
說在下五十四上方開花,到五十六上方才結子。且說還有三子送終。”又說:“這
明水的土厚民醇,風恬俗美,真是仙鄉樂土。”狄員外道:“往時這敝鎮的所在,
老丈所稱許的這八個字倒是不敢辭的;如今漸漸的大不似往年了!這些新發的後生,
那裡還有上世的一些質樸!”

薛教授道:“雖不比往時,也還勝如別處。若說起敝鄉的光景,越發不成道理
了!不知貴處這裡也許外人來住麼?”狄員外道:“敝處到不欺生。只土地沒有賣
的,成幾輩傳流下去,真是世業。但這東三府的大路,除了種地也盡有生意可做。
這裡極少一個布鋪,要用布,不是府裡去買,就是縣裡去買,甚不方便。”薛教授
道:“或是賣不行,怎麼沒個開鋪的?”狄員外道:“別處的人,誰肯離了家來這
裡開鋪?敝處本土的人只曉得種幾畝地就完了他的本事,這賺錢的營生是一些也不
會的。即如舍下開這個客店,不是圖在飲食裏邊賺錢,只為歇那些頭口賺他的糞來
上地。賤賤的飲食草料,只剛賣本錢,哄那趕腳的住下。”薛教授說:“怪道的,
昨日剛才午轉,從濟南到這裡,只走了七十裡地,便苦苦的定要住了。”說著飲酒,
不覺一更有餘,雨還不止。狄員外打了傘,穿了泥屐,別了薛教授回家,分付安排
早飯伺候。

    次早,天色漸次開朗,薛教授收拾起身,見狄員外不以過客相待,倒不好再送
飯錢,再三的作謝相別,許說專人來謝。薛教授赴青州到過了任,那王府官的營生,
且那衡府又是天下有名的淡薄去處,只好糊口而已。年節將近,果然差了一個家人
薛三槐帶了二十斤糖球,兩匹壽光出的土絹,寫了一封書,專來狄家致謝。狄員外
將薛三槐留住了兩日,寫了回書,封了兩匹自己織的綿綢,兩口臘肘回禮。又送了
薛三槐三錢銀子。從此以後,兩個時常往來,彼此饋送不止。一年二月間,薛教授
又差了一個家人薛三省要趕清明回胙城去上墳,這明水是必由之路,順便又有與狄
員外的書禮。

    卻說狄員外正月二十日生了一個兒子,舉家就如得了異寶的一般。薛三省到的
這一日,正是這兒子的滿月,親朋都來舉賀,治酒款待,甚是的匆忙。狄員外對薛
三省說:“你薛爺大我十歲。算命的說我四十四歲方才得子,今剛交過四十四歲,
果然得了兒子。你們薛爺對我告訴,也說從有算命的許他五十四上先要開花。不知
小夫人有甚喜信?”薛三省道:“小夫人昨日二月十六日添了一位小姐。我來的那
日,剛是第二日了。”狄員外道:“若據了兩件事這等說得著,這命又是該算的了。”
將薛三省留過了夜,次日打發去了。

    狄員外於三月十一日因薛教授常著人來通問,兩年間並不曾回差一個人去,要
趁這三月十六日是他小姐的滿月,與他送個賀禮,也要報他說生了兒子。隨即備了
一個五錢重的銀錢,一副一兩重的手鐲,外又幾樣吃食之物,差了家人狄周騎了個
騾子前去。到了薛教授家,拆看了書,收了禮,留款狄周住了兩日,打發了回書,
也回答了賀禮。

    兩家相處,愈久愈厚,不覺已是八年。因考察王官,薛教授因與長史合氣,被
他暗地裡開了個老疾,準了致仕。薛教授道:“住在這裡八年,一些也沒有出產,
到不如丟吊了自在。但回家去,當不起這個惡弟要來算計,不如順路住在明水那裡。”
果然五十六上得了個兒子,五十八上又添了一個次子,“等這兩個兒子略長的大些,
回家不遲。”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先差家人薛三槐持了書央狄員外預先尋下房子,
要在明水久住。狄員外看過了書,與薛三槐說:“請薛爺只管來,且在隔壁店中住
下,從容待我陪伴了,慢慢的自己尋那象意的房子。我在這裡專等。”一邊將薛三
槐先打發他去回話,一邊著了人在那店後邊房子掃地糊窗,另換了潔淨床席,重新
安了鍋灶,鋪設了器皿桌椅之類,預備了米面柴薪、油鹽醬醋,諸色完備。

    不一日,薛教授帶了家眷,在三四十裡路上先差了薛三省來看下處,知得凡事
齊整,飛也似去回了話,薛教授甚是歡喜。狄員外忙教家中整治飯食相待。不一時,
薛教授同家眷到了,進入後去,比那前日來的時節更是周全,比到自己家裡也沒有
這等方便。狄員外隨即過去拜了,親自送了小飯,辭了回家。薛教授隨即過來回拜。
    次日,狄員外的娘子備了一桌酒,過去望那薛教授的夫人。初次相見,甚是和
氣,領出女兒合兩個兒子來相見。女兒六歲,生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穿素衣的仙女
進他房去,就生他下地,所以起名素姐。大的兒子四歲,叫春哥。第二的兒子二歲,
叫冬哥。看那素姐,扭青的頭皮,烏黑的是頭髮,白的是臉,紅的是唇,纖纖的一
雙玉腕,小小的兩只金蓮。雖然是豆蔻含苞,後必定芙蓉出色。就是那兩個兒子,
也都不是那窮腮乞臉的模樣。又請出小夫人來相見:

    戴一頂矮矮的尖頭 髻,穿兩只彎彎的蹺腳弓鞋。紫棠色的面皮,
    人物也還在下等。細了眺的體段,身材到可居上中。雖然芝草無根,只
    怕驊騮有種。

    相見過,大家敘了半日話,各自散了。次日,薛教授的夫人也叫人稱了五斤豬
肉、兩只雞、兩尾大鯽魚、二十只鮮蟹、兩枝蓮藕、六斤山藥、兩盤點心,過來回
望。狄員外的娘子叫人置辦了齊整款待,叫出兒子狄希陳見那薛夫人。因說起與薛
素姐都是同年六歲,狄學生是正月二十日寅時生,素姐是二月十六日巳時生,狄學
生比薛素姐大一個月。狄學生雖不十分生得標致,卻也明眉大眼,敦敦實實的。在
那薛教授的夫人心裡想道:“若不是我們還回河南去,我就把素姐許與他做媳婦。”
在那狄員外的娘子肚中算計:“他若肯在這裡住下,我就把陳兒與他做了女婿。”
兩個夫人的心腸,各人回去都對著自己的丈夫親說,卻也丟過一邊。

    過了幾日,薛教授央狄員外陪了拜那明水鎮的人家,就帶著尋看房子。薛教授
因與狄員外商量,算計要開一個梭布店,房子要尋前面有店面的。看了許多,再沒
有恰好的;不是舖面好了後面的住房不夠,就是後邊的住房夠了前面的舖面不好。

    正沒理會,恰好一個單教官的兒子單豹,當初他的父親叫做單于民,做南陽府
學訓導。雖是一個冰冷的教官衙門,他貪酷將起來,人也就當他不起。缺了教授,
輪該是他署印。那時新進了些秀才,往時該送一兩的,如今三兩也打發他不下來。
他要了堂上的常規,又要自己齋裡的舊例,家人又要小包,兒女又要梯己,鱉的些
新秀才叫苦連天,典田賣地。內中一個程生,叫做程法湯,從幼無了父母,入贅在
一個寡婦丈母家內,巴結叫他讀書。因府考沒有銀子尋分上,每次不得進道,這一
次不知怎的得闖進道去,高高的進了第二。這單于民狠命問他要錢,上了比較,一
五一十的打了幾遭,把丈母合媳婦的首飾也銷化了,幾件衣服也典賣了。丈母還有
幾畝地,算計賣來送了他,連女婿的兩家人口卻吃甚麼?待不賣了送去,恐被他捉
住便打個臭死。

    正在苦楚,恰是八月丁祭;祭完了,取過那簿,查點那些秀才,但有不到的懶
人,都是他的納戶,每人五六錢的鱉銀子。程法湯點過名去,恭恭敬敬的答應了。
他叫程法湯跪下,說道:“那忘八的頭目也有個色長,強盜的頭目也有個大王,難
道你這秀才們就便沒個頭目?看山的也就要燒那山裡的柴,管河的也就要吃那河裡
的水!都象你這個畜生,進了一場學,只送得我兩數銀子,就要拱手,我沒的是來
管忘八樂工哩!”抬過凳來,叫門子著實的打了二十五板,打的程法湯上天無路,
下地無門,一條單褲打得稀爛,兩只腿打得了黑了一塊,心裡氣惱。進學原是圖榮,
如今把丈母媳婦的首飾衣裳損折得精光,還打發得不歡喜,被他痛打這一頓。如今
棒瘡又大發疼痛,著了惱,變了傷寒,不上四五日之間,死了。

    有一個孫鄉宦做了兵部主事,因景泰皇帝要廢英宗太子,諫言得罪回來,在家
閒住,聞得說有這一件事,心中大不平起來了,自己來與程法湯弔孝,必定驗看了
程法湯的臀。一只腿打得扭青,一只腿割得稀爛,看了大哭一場,隨與單于民抵死
做起對來,自己走到省下,兩院司道都遞了呈子。兩院行了學道,後來把這單于民
照貪酷例問了河間衛的軍,追了七百銀子的贓,零碎也打夠二百多板子。把那行杖
的兩個門斗都問了衝驛的徒。這單于民雖不曾抖得他個精光,卻也算得一敗塗地的
回家。

    這單豹是單于民的個獨子,少年時人物生得極是標致,身材不甚長大,白麵長
須,大有一段仙氣;十八歲進了學,補過廩,每次都考在優等;在外與人相處,真
是言不妄發,身不妄動;也吃得幾杯酒,卻從不曉得撒甚麼酒風;那花柳門中,任
你甚麼三朋四友,哄他不去;在家且是孝順,要一點忤逆的氣兒也是沒有的。

    自從單于民做了教官,單豹長了三十多歲,漸漸的把氣質改變壞了,也還象個
人。自從打殺了程法湯,這單豹越發病狂起來,先把自己的媳婦,今日一頓,明日
一頓,不上兩個月,吊死了;見了單于民的蹤影,便瞪起一雙眼來,小喝大罵,還
捏起拳來要打;也不曉得呼喚甚麼爹娘,叫單于民是“老牛”,叫單于民的婆子是
“老狗”,自己稱呼是“我程老爺”。後來不止把氣質變了,就是把那模樣聲音變
得一些也不似那舊日的光景。一只左眼吊了上去,一個鼻子卻又歪過右邊,臉上的
肉都橫生了,一部長須都卷得象西番回子一般。間或日把眼睛也不上吊,鼻子也不
歪邪。見了爹娘,宛若就如平日馴順,問他向日所為的事,他再也不信,說是旁人
哄他。

    正好好的,三不知又變壞了。進去歲考,他卻不做文章,把通卷子密密寫的都
是程法湯訴冤說苦的情節,敘得甚是詳細。學道喜歡他做得好,就高高的取了一個
六等第一,還行在縣裡查究。縣裡回說:“他是心病。”那宗師說:“這不是心病,
這還是有甚麼冤業報應。”自從縣詳上去,宗師也就罷了。

    後來他父親死了,決不肯使棺木盛殮,要光光的拉了出去。族中的人勉強入了
材,他常要使狠頭打開來看。一日防他不及,連材帶凳推倒地下,把材底打開,臭
得那一村人家怨天恨地,要捉他去送官。他母親瞞了他,從新叫匠人灰布了,起了
個四更,頂門穿心槓子抬去埋了。

    自從單于民埋過以後,那心病漸漸的轉頭,改變得吃了酒撒酒風。遇著財錢的
去處,不論甚麼光棍花子,坐下就賭,人贏了他的,照數與了人去;他若贏了人的,
卻又不問人要。遇有甚麼娼妓,好的也嫖,歹的也嫖,後又生出一身“天報瘡”來。

    單于民新買添的產業,賣的精空,只有祖遺的一所房子,與楊尚書家對門,前
面三間舖面,後面兩進住房,客廳書舍,件件都全。薛教授極是歡喜,只是楊家的
對過,外人怎麼插得進去?只得讓楊尚書的孫子買了。央狄員外去說,薛教授要租
他的房住。楊家滿口應承,說:“這房子只為緊鄰,不得不買,其實用他不著,任
憑來住不妨。我這價錢使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每月也只一兩五錢賃價罷了。”狄員
外回來和薛教授說了,就封了半年的賃價九兩銀子,又分外封了一兩八錢管家的常
例,同狄員外送上門去。楊官人收了,說:“該有甚修整所在,你們自己隨便修罷,
記了帳算做房錢就是。”薛教授急忙修理齊整,揀了吉日,移徙了過去。狄員外斂
了些街坊與他去送鍋,狄員外的娘子也過日辦了禮去與薛教授的夫人溫居。薛教授
自從搬進去,人口甚是平安。狄員外兩個時常一處的白話,商量要開布店。

    一日,有一夥青州的布客從臨清販下布來。往時這明水不是個住處,從臨清起
身,三日宿濟南城東二十五裡王舍店,第四日趕繡江縣住。這一日因有了雨,只得
在明水宿了。狄員外與那些客人說起話來,講說那布行的生意,那些客人從頭至尾
說了個透徹。因說有一個親戚要在這裡開個布鋪,客人說:“這有何難?我們三日
兩頭是不斷有人走的,叫他收拾停當,等我們回來的時節,就了他同去。這是大行
大市的生意,到我們青州,穩穩的有二分利息;若止到這裡,三分利錢是不用講的。
這梭布行又沒有一些落腳貨,半尺幾寸都是賣得出錢來的。可也要妥當的人做。若
在路上大吃大用,嫖兩夜,若在舖子裡賣些低銀,走了眼賣塊假銀子,這就不的了。
你只叫他跟著俺走,再沒有岔了的路。”狄員外問:“你們趕幾時回來?我這裡好
叫他伺候。”客人道:“俺有數,二十日走一遭,時刻不爽的;就是陰天下雨,差
不了半日工夫。”

    那日眾人吃的飯錢,狄員外也再三不肯收他的,打發起身去了,方與薛教授說
知。叫他收拾了銀子,差下人,等他們來到就好同行,收拾停當舖面,貨到就好開
鋪。薛教授兌足了五百兩買布的本錢,又五十兩買首帕、汗巾、暑襪、麻布、手巾、
零碎等貨,差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同去,往後好叫他輪替著走。

    到日期,那些客人果然回來,就領去見了薛教授,管待了酒飯,即時叫薛三槐
兩個一同起身。不日,同了那些人買了許多布,驢子馱了回來,揀了日子開張布鋪。
這樣一個大去處,做這獨行生意,一日整二三十兩的賣銀子。薛三槐兩個輪著,一
個掌櫃,一個走水。

    薛教授沒的事做,鎮日坐在鋪裡看做生意。狄員外凡是空閒,便走到薛教授店
裡坐了,半日的說話。後來,兩家越發通家得緊,裏邊堂客也都時常往來。狄希陳
也常跟了狄員外到薛教授鋪中頑耍,也往他後邊去。只是那薛家素姐聽見狄希陳來
到,便關門閉戶的躲藏不迭。他的母親說:“你又還不曾留髮,都是小孩子們,正
好在一起頑耍,為甚麼用這樣躲避?”素姐說:“我不知怎麼,但看見他,我便要
生起氣來,所以我不耐煩見他!”母親笑道:“小家子丫頭!你見與他些果子吃,
嫌他奪了你的口分?明日還要叫他與你做女婿哩!”素姐道:“那麼,他要做了我
的女婿,我白日裡不打死他,我夜晚間也必定打死他,出我這一口氣!”母親笑道:
“這丫頭,不要胡說!”這樣閒話,只當是耳邊風,時常有的。

    又遲了兩年光景,薛教授見得生意興頭,這樣魚米所在,一心要在這裡入了籍,
不回河南去了,常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既是心愛的去處,便入了籍何妨?
這裡如今也同不得往年,盡有了賣房子合地土的。我明日與經紀說,遇著甚麼相應
的房產,叫他來說。”

    這一年,狄員外又生了一個女兒,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
了一個兒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兩家俱送粥米來往。

    一日,薛教授使了個媒婆老田到狄家要求巧姐與冬哥做媳婦。狄員外同他娘子
說道:“我們相處了整整的十年,也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但只恐怕他還要回去,
所以不敢便許。”老田照依回了話。薛教授道:“我之意要在這裡入籍,昨日已央
過狄員外與我打聽房產了。若再不相信,我先把素姐許了希哥,我們大家換了親罷。”
老田又照依與狄員外說了。狄員外道:“若是如此,再沒得說了。”老田領了分付,
回了薛教授的話,擇了吉日,彼此來往通了婚書,又落了插戴。

    那薛教授的夫人向著素姐取笑說:“你道看了他生氣,如今可怎麼?果然做了
你的女婿了。 ” 素姐道:“再沒有別的話說,只是看我報仇便了!”他母親說:
“這等胡說!以後再不與你說話!”素姐說:“我倒說得是正經,娘倒惱將起來哩。”
兩家原是厚交,今又成了至親,你恭我敬,真如膠漆一般。一個河南人,一個山東
人,隔著兩千里地結了婚姻,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但只是素姐讖語不好。
後來不知怎生結果,再看下回接說。

第二十六回 作孽眾生填惡貫 輕狂物類鑿良心

    風氣淳淳不自由,中天渾噩至春秋。真誠日漸淪於偽,忠厚時侵變作偷。
    父子君臣皆是幻,弟兄朋友總如仇。炎涼勢利兼凌弱,諂富欺貧愧末流。

    天下的風俗也只曉得是一定的厚薄,誰知要因時變壞。那薄惡的去處,就是再
沒有復轉淳龐。且是那極敦厚之鄉也就如那淋醋的一般,一淋薄如一淋。這明水鎮
的地方,若依了數十年先,或者不敢比得唐虞,斷亦不亞西周的風景。不料那些前
輩的老成漸漸的死去,那忠厚遺風漸漸的澆漓;那些浮薄輕儇的子弟漸漸生將出來,
那些刻薄沒良心的事體漸漸行將開去;習染成風,慣行成性,那還似舊日的半分明
水!

    那有勢力的人家廣布了鷹犬,專一四散開去鑽頭覓縫,打聽那家有了敗子,先
把那敗子引到家內,與他假做相知,叫他瞞了父兄,指定了產業,扣住了月分,幾
十分行利的數目,藉些銀子與他。到了臨期,本利還不上來,又把那利銀作了本錢,
利上加利。譬如一百兩的本,不消十個月,累算起來就是五百兩。當初那一百兩的
本又沒有淨銀子與你,帶準折、帶保錢、帶成色,帶家人抽頭,極好有七十兩上手。
若是這一個敗子只有一個勢豪算計,也還好叫他專心酬應,卻又有許多大戶,就如
地下有了一個死雞死鴨,無數的鷂鷹在上面旋繞的一般。這是以強欺弱,硬拿威勢
去降人的。

    又有那一等,不是敗子,家裡或是有所精緻書房,或是有甚亭榭花園,或是有
好莊院地土,那人又不肯賣,這人又要垂涎他的,只得與他結了兒女婚姻,就中取
事。取得來便罷,取不來便糾合了外人發他陰事。家鬼弄那家神,鉤他一個罄淨!

    若是有飯吃的人家,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的,也不與他論甚麼輩數,也不
與他論甚麼高低,必定硬要把兒子與他做了女婿,好圖騙他的家私。甚至於丈人也
還有子,只是那舅子有些膿包,丈人死了,把丈人的家事抬個絲毫不剩,連那舅爺
的媳婦都明明白白的奪來做了妾的。得做就做,得為就為,不管甚麼是同類,也不
曉得甚麼叫是至親。

    僥倖進了個學,自己書旨也還不明,句讀也還不辨,住起幾間書房,貼出一個
開學的招子,就要教道學生。不論甚麼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照管不來,大學生
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字,也不管那書背得來背不來,仿寫得好寫得不
好,把書上號的日子,仿上判的朱頭,書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正一正,仿上的字也
不曉得與他改一改。看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通的不通
的,都走攏一處,把那講章上的說話讀一遍與他們聽,不管人省得不省得,這便叫
是講過書了!有那做文章的,也並不曉得先與他講講這個題目,該斷做,該順做,
該先斷後順,該議論帶敘事,或兩截,或門扇,怎樣起,怎樣提,大股怎的立意,
後比怎樣照管,後邊怎樣收束;只曉得丟個題目與你,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
兩抹,驢唇對不著馬嘴的批兩個字在上面!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些甚麼,妝起一
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在場裡也敢去問那宗師麼?”這是支調之言,其實是應
不出來。如今的時文純是用五經,用蘇文的;間有用秦漢《左》《史》等傳的。他
自己連一部《通鑑》夢也不曾夢著。學生們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盡數選吊,
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將出來。要起束脩來,比那錢糧更緊!有那天分高的學生,
自家崛起進了學,定住了數目,一二十兩的要謝,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打了,還要
遞呈子。若是誤投了一個先生,你就要抽頭去了,就如拿逃軍一般,也定要清勾你
轉來。除非變了臉,結了仇便罷,再不然,後來不讀了書。你若還要讀書,後來進
了學,你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他也要詐你個肯心,再沒有不成仇敵的!

    間或有個把好先生,不似這等的,那學生又歪憋起來了!進了學,拜也不拜一
拜,甚至撞見揖也不作一個的。後生們見了八九十歲的老人家,有得好的,不過躲
了開去,笑他彎腰屈背,倒四顛三的;還有那樣輕薄的東西,走到跟前,撲頭撞臉,
當把戲撮弄的!但那老人家裏邊也不照依往時個個都是那先朝法物,內中也有那等
倚老賣老,老而無德的人!

那些後生們戴出那蹺蹊古怪的巾帽,不知是甚麼式樣,甚麼名色。十八九歲一
個孩子,戴了一頂翠藍縐紗嵌金線的雲長巾,穿了一領鵝黃紗道袍,大紅段豬嘴鞋,
有時穿一領高麗紙面紅杭綢裡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倒打只到膝蓋上,那兩只大袖
倒拖在腳面;口裡說得都不知是那裡的俚言市語,也不管甚麼父兄叔伯,也不管甚
麼舅舅外公,動不動把一個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挪一挪,口說:“喲,我兒的哥呵!”
這句話相習成風。晝夜牛飲,成兩三日不回家去。有不吃酒的,不管是甚麼長者不
長者,或一隻手擰了耳朵,或使手捏住鼻子,照嘴帶衣裳大碗家灌將下去。有一二
老成不狂肆的,叫是怪物,扭腔支架子,棄吊了不來理的,這就喚是便宜;不然,
統了人還征伐。前輩的鄉紳長者,背地裡開口就呼他的名字。絕不曉得甚麼是親是
眷,甚麼是朋友,一味只曉得叫是錢而已矣!你只有了錢,不論平日根基不根基,
認得不認得,相厚得不知怎樣。你要清早跌落了,那平日極至的至親,極相厚的朋
友,就是平日極受過你恩惠的,到了飯後,就不與你往來;到了日中,就不與你說
話;到了日落的時候,你就與他劈頭撞見,他把臉扭一扭,連揖也不與你作一個;
若騎著匹馬或騎了頭騾子,把那個扶臉腆的高高的,又不帶個眼罩,撞著你竟走!
若講甚麼故人,若說甚麼舊友,要拿出一個錢半升米來助他一助,夢也不消做的。
你不周濟他也罷,還要許多指戳,許多笑話,生出許多的誣謗。這樣的衣服,這樣
的房子,也不管該穿不該穿,該住不該住,若有幾個村錢,那庶民百姓穿了廠衣,
戴了五六十兩的帽套,把尚書侍郎的府第都買了住起,寵得那四條街上的娼婦都戴
了金線梁冠,騎了大馬,街中心撞了人竟走!

    一日間,四五個樂工身上穿了絕齊整的色衣,跟了從人,往東走去。過了一歇,
只見前邊鼓樂喧天,抬了幾個綵樓,裡面許多軸帳果酒手盒。那四五個樂工都換了
斬新雙絲的屯絹園領,藍絹襯擺,頭上戴了沒翼翅的外郎頭巾,腳上穿了官長舉人
一樣的皁靴,腰裡系了舉貢生員一樣的儒絛,巾上簪了黃爍爍的銀花,肩上披了血
紅的花段;後邊跟了許多舉人相公,叫是迎賀色長。迎到院裏邊演樂,廳上擺酒作
賀,把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怪異得呼天叫地,都說不惟眼裡不曾看見,就是兩只耳
朵裡也從來不曾聽見有這等奇事!

    一個秀才叫是麻從吾,不要說那六府裏邊數他第一個沒有行止,只怕古今以來
的歪貨也只好是他第一個了!且姑舉他一兩件事:人說“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載萬
代還不起”。這道士的飯是好吃他的?況是個廩膳,又說不得窮起,他卻指了讀書
為名,走到一個張仙廟去,晝夜住將起來。先時也還跟道士吃飯。道士吃粥,他也
就便隨了吃粥;道士吃餅,他也隨了吃餅。後來漸漸的越發作梗起來,嫌粥吃了不
耐飢,定要道士再捍上幾個餅;嫌光吃餅躁的慌,逼那道士再添幾碗飯;後來不特
吃飯,且要吃酒;不特吃餅,且要吃肉!道士應承得略略懶怠,是要拳打腳踢一頓。
道士師徒兩個往時出去與人家念一日經,分的那供獻饃饃點心,燈鬥裡的糧食,師
徒兩個的襯錢,藏在袖裡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還快活不了,自從有了這麻從
吾,“大風裡吊了下巴,嘴也趕不上的”。起初師徒齊去賺錢還好,都去了幾遭,
那房裡有鬥把米豆,麻從吾拿了回家去與自己的老婆兒子吃了;幾件衣掌,拿去當
了他的;單單剩下一床棉被,又奪了蓋在自己身上。致得那道士的師徒不敢一齊走
出,定要留下一個看家。少了一人賺錢,反多了一人吃飯,怎生支拽得來?也受他
作害了一年零三個月,那道士師徒只得“三十六計”!

    麻從吾等了一日,至二更天氣,不見兩道士回來,好生痛恨。等到次日巳牌時
分,等他回來做飯,那裡有個蹤影!算計弄開他的房門,憑他甚麼東西且拿來換食
吃在肚裡。走到跟前,把那鎖托了一托,豁喇一聲吊在地上,原來是一把沒有簧的
鎖皮。開進房去一看,連炕上的一領蘆席都不知從幾時揭得去了,口裡罵道:“這
兩個狠牛鼻子!虧他下得這們狠,拋撇我去了!我這一日多不曾吃飯,走回家去才
吃,叫老婆孩子也笑話。沒奈何的,且把那個鐵磬拿去換些飯吃。”走進大殿上去,
往四下一看,莫說鐵磬,連那面大皮鼓也都沒了!

    麻從吾發恨,咬得牙關剌剌價響,發咒要處置他師徒兩個。過了兩日,寫了一
張呈子,呈為拐盜事,稱說:“在張仙廟讀書,因托道人楊玄擇並賊徒凌衝霄看守
書房,供伊飯食一年有餘。今月十八日,因生會課他出,玄擇率徒將生鋪陳衣服、
古董玩器、名畫手卷、書籍琴劍,盜拐無蹤。伏乞尊師差人嚴緝追償。”上呈赴繡
江縣遞準,差了兩個應捕,四下捉拿。倒是那兩個差人有些見識,說:“這個麻相
公是有名沒德行的個人,啃和尚吃道士的,他有甚麼鋪陳衣服叫道士偷去?這樣瞎
頭子的營生,那裡去與他緝捕?”丟在一邊。

    麻從吾見兩個差人不去拿那道士,一日跟了投文又上去稟那縣官道:“生員所
失的東西,不下千金,都是可捨得過的?若不急急追捕,只恐怕把許多藏書名畫失
落無存,不為小可。兩個差人受了那兩個道士的重賄,不肯拿他見官。”縣官拔了
一枝簽,即拘原差回話。拿了兩個差人來到,稟說:“他說失了許多東西,叫他開
個失單,他又抵死的不肯開。沒些釁隙,那裡去與他緝訪?”縣官說:“你就當面
開出單來,好叫他四處 訪。”麻從吾拿了一枝筆,鋪了一張紙,想了半日,寫道:

    藍布褥子一件,藍布棉被一床,席枕頭二個,藍佈道袍二件,白布
    裙二腰,青布夾襖二件,青布夾褲一腰,藍布單褲一腰,氈襪二雙,新
    舊鞋數雙,唐巾二頂,錫香案五件,錫壺一把,錫酒壺二把,錫燈臺一
    個,鐵鍋一口,鐵鏊鐵勺各一把,磁器一百餘件,神像大小二十餘軸,
    《灶經》一部,《三官經》一部,劍一口,鐵磬一個,鼓一面,笙一攢,
    雲鑼一架。

    縣官把單前後看了一遍,咄的喝了一聲:“怎麼你失去的都是道士的物件!可
惡,趕出去!原差拿原票來銷了!”他又稟道:“這有個原故,容生員再稟:這張
仙廟生員因在裡面讀書,托那兩個道人在那裡替我管書房,所以替他製辦了這許多
的衣物。他如今都拐得去了,怎是失得道士的東西?”縣官道:“看來這是你在廟
裡作踐, 累得兩個道士住不得, 逃了。”取票上來,批了“原告自拘”四個字。
“你自己去拿那兩個道士來審, 拿不來, 行學三日一比;審虛了,候歲考時開送
‘行劣’!”

    這是他的一端。他凡百幹出來的事都與這大同小異,不甚相遠。後來歇了兩年,
鑽幹了教官,歲考發落,頭一個舉了德行。詫異得那合學生員,街上的百姓,通國
的鄉紳,面面相覷,當做件異聞傳說!

    這個妖物不曾殄滅得他去,又添出一個更希奇更作惡的一個秀才,叫是嚴列星,
行狀多端,說不盡這許多,也只姑舉他一事:拿出那哄、賴、騙、詐四件本事,弄
得人家幾畝種地,他卻自己一些不動工本,耕鋤耩割,子種牛糧,都是揀那幾家軟
弱的鄰舍與他做佃戶。他卻象種公田的一般,那些人家必定要等公事畢了,然後敢
治私事。若是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是甚麼蝗蟲生發,他走去那莊頭上一座土地
廟裡,指了土地的臉,無般不識的罵到。再不就拿一張弓,挾了幾枝箭,常常把那
土地射一頓,射得那土地的身上七孔八穿的箭眼!

    看官試想:一個神聖,原是塑在那裡儆惕那些頑梗的兇民,說是你就逃了官法,
絕乎逃不過那神靈。他如今連一個神靈都不歇的罵,時常的使箭射他,還有得甚麼
忌憚?一座關聖帝君,他雖不照那土地去作踐,也便有十分的侮慢。

    再其次,就是人家的管家娘子、管家、覓漢、短工這四樣人。那管家娘子在那
大人家揀那頭一分好菜好肉吃在自己肚裡,揀第二分留與自己的孩子老公,背了家
主,烙火燒、捍油餅、蒸湯麵、包扁食,大家吃那梯己,這不過叫是為嘴。雖是那
主人家黑汗白流掙了來,自己掂斤播兩的不捨得用,你卻這樣撒潑,也叫是罪過。
這還不甚第一傷天害理。除大家吃了,還要成群合夥瞞了主人成鬥成石的偷將出去
賣銅錢,換酒食!你自己吃了不算,偷了不算,若在廚灶上把那東西愛惜一愛惜,
這不也還免得些罪孽?卻又大大的鋪騰,本等下三升米就夠了,卻下上四五升;恐
怕便宜了主人家,多多的下上米,少少的使上水,做得那粥就如干飯一般!做水飯
分明是把米煮得略爛些兒好吃,又怕替主人省了,把那米剛在滾水裡面綽一綽就撩
將出來,口裡嚼得那白水往兩個口角裡流。捍餅的時節,惟怕替主人省下了面,在
那盛面的簸箕裡頭使手按了又按,哄那主人家的眼目。剩下的飲食,下次熱來吃了,
這又叫是積福;再不然,把與那窮人端了去,吃在人的肚裡,也還是好;他卻不肯,
大盆的飯卻在泔水甕裡!還又恐怕餵了豬,便宜了主人,都倒在陽溝裡流了出去!

    這樣墮業的婆娘,那天地看了已是甚怒;若是外面的漢子教道那老婆,或是老
婆不聽教誨,自己有些良心,這罪愆不也消除一半?卻又天生天化的一對,還恐怕
老婆作的業不甚,還要罵說:“扯淡的私窠子!倒包老婆!吃了你的不成?要你與
他減省!你今日離了他的門,還想明日吃得著他的哩!”外面多多的盛出飯去,吃
不了的,大盆傾在草裡餵馬。或是伺候主人吃飯,或是待客,那桌上有吊下的甚麼
東西,碗裡有殘的甚麼湯飯,從不曉得拾在口裡吃了,恐怕污了他的尊嘴,拿布往
地下一綽!主人便叫他使手接了出去,也是拿到外邊一撩!

    再是那些覓漢雇與人家做活,把那飯食嫌生道冷,千方百計的作梗。該與他的
工糧,定住了要那麥子綠豆,其次才是谷黍,再其次冤冤屈屈的要石把黃豆;若要
搭些蜀秫黑豆在內,他說:“這樣餵畜生的東西,怎麼把與人吃?”不是故意打死
你的牛,就是使壞你的騾馬,傷損你的農器,還要糾合了佃戶合你著己的家人,幾
石家抵盜你的糧食!

    又說那些替人做短工的人,若說這數伏天氣,赤日當空的時候,那有錢的富家,
便多與他個把錢也不為過。只是可恨他齊了行,千方百計的勒摹!到了地裡,鋤不
成鋤,割不成割。送飯來的遲些,大家便歇了手坐在地上。饒他不做活也罷了,還
在言三語四的聲顙。水飯要吃那精硬的生米,兩個碗扣住,逼得一點湯也沒有才吃,
那飯桶裡面必定要剩下許多方叫是夠,若是沒得剩下,本等吃得夠了,他說才得半
飽,定要蹩你重新另做飯添,他卻又狠命的也吃不去了。打發他的工錢,故意挑死
挑活的個不了,好乘機使低錢換你的好錢,又要重支冒領。

    再是那樣手藝的匠人,有些甚麼要緊生活叫他來做做,自在得他也不知怎樣。
“這兩日怕見作活,你家又把我不當個客待”;或是“你家又不與我三頓酒吃’。
投一張犁,用不得一歇工夫,成千文要錢。你若與他講講價錢,他就使個性子去了,
任你怎樣再去面他,他不勒摹你個夠,還多要了錢,仍要留一個後手,叫你知道他
的手段!

    這是木匠如此。凡百樣匠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銀匠打些生活,明白落你兩錢
還好,他卻攙些銅在裡面,叫你都成了沒用東西。裁縫做件衣服,如今的尺頭已是
窄短的了,他又落你二尺,替你做了“神仙擺”,真是掣衿露肘;頭一水穿將出去,
已是綁在身上的一般,若說還復出洗,這是不消指望的了。

    凡百賣的東西,都替你攙上假:極瘦的雞,拿來殺了,用吹筒吹得脹脹的,用
豬脂使槐花染黃了,掛在那雞的屁眼外邊,妝湯雞哄人!一個山上出那一樣雪白的
泥土,吃在口裡絕不沙澀,把來攙在面裡,哄人買了去捍餅,吃在肚內,往下墜得
手都解不出來!又攙面 了酒曲,哄人買去,做在酒內,把人家的好米都做成酸臭
白色的濃泔。

    那鄉宦舉人的家人倚藉了主人的聲勢在外邊作惡害人,已是極可惡的。連那有
幾個村錢的人家,使個小廝,他也妝模作樣,坐在門口,看見親朋走過,立也不曉
得立一立起;騎了頭口,撞見主人的親朋,下也不知下一下。日漸月漬,起初只是
欺慢外人,後來連自己的主人也都忘懷了,使出那驕蹇凌悍的態度,看得自己身分
天也似高的,主人都值不得使他一般!

    當初古風的時節,一個宮保尚書的管家,連一領佈道袍都不許穿;如今玄段紗
羅,鑲鞋雲履,穿成一片,把這等一個忠厚樸茂之鄉,變幻得成了這樣一個所在!
且是大家沒貴沒賤,沒富沒貧,沒老沒少,沒男沒女,每人都做一根小小的矮板凳,
四寸見方的小夾褥子,當中留了一孔,都做這個營生!此事只好看官自悟罷了,怎
好說得出口,捉了筆寫在紙上?還有那大綱節目的所在,都不照管,都是叫人不忍
說的,怎得叫那天地不怒,神鬼包容?只恐不止變壞民風,還要激成天變!且聽下
回,再看結局。

第二十七回 禍患無突如之理 鬼神有先洩之機

    樸茂美封疆,家給人恬汔小康。富貴不驕貧守分,徜徉,四序咸和
    五穀昌。挾富有兒郎,暴殄恣睢犯不祥。孽貫滿盈神鬼怒,昭彰,災
    眚頻仍降百殃。

        右調《南鄉子》

    單說這明水地方,亡論那以先的風景,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這百年之
內,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在天也就有那風調
雨順、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後邊生出來的兒孫,一來也是
秉賦了那澆漓的薄氣,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耳染目濡,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
由刻薄而輕狂,由輕狂而恣肆,由恣肆則犯法違條,傷天害理,愈出愈奇,無所不
至。以致虛空過往神祗,年月日時當直功曹,本家的司命灶君,本人的三屍六相,
把這些眾生的罪孽,奏聞了玉帝,致得玉帝大怒,把土神掣還了天位;谷神復位了
天倉;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或先或後,或多或少;風伯也沒有甚麼輕 清籟,
不是摧山,就是拔木。七八月就先下了霜,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往時一畝收五
六石的地,收不上一兩石;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若這些
孽種曉得是獲罪於天,大家改過祈禱,那天心仁愛,自然也便赦罪消災。他卻挺了
個項頸,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怎能傲得天過?
天要處置你,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有甚難處?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
毒手,還要屢屢的儆醒眾生。

    那丙辰夏裡,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六月二
十以後方才下了雨,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若依了節氣,這
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連下了幾日秋雨,刮起西北風來,
凍得人索索的顫,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將那地裡的晚苗凍得稀爛,小米小麥漸漸
漲到二兩一石。

    論起理來,這等連年收成,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
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不曉得有甚麼荒年,多的糧食,大鋪大騰,賤賤糶了,
買嘴吃,買衣穿。卒然遇了荒年,大人家有糧食的,看了這個兇荒景象,藏住了不
肯將出糶;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說甚麼不刮樹皮、摟樹葉、掃草子、掘草根?
吃盡了這四樣東西,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面,水調了吃在肚內,不惟充不得
飢,結澀了腸胃,有十個死十個,再沒有騰挪。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
下去的,也是澀住了,解不下手來,若有十個,這卻只死五雙。除了這兩樣東西吃
不得了,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漸至於吃活人,漸至於骨肉相戕起來。這卻
口裡不忍細說,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這些吃人肉怪獸,到了次年春裡,發起瘟疫
來,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這人好了創疤,又不
害疼,依舊照常作孽。

    庚申十月天氣,卻好早飯時節,又沒有雲氣,又沒有霧氣,似風非風,似霾非
霾,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待了一個時辰,方才漸漸的開朗。癸酉十二月的除夕,
有二更天氣,大雷霹靂,震雹狂風,雨雪交下。丙子七月初三日,預先冷了兩日,
忽然東北黑雲驟起,冰雹如碗如拳石者,積地尺許。

    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徐”字,即
舉身戰慄,幾至於死。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甚是喜愛,將議出嫁,問:“其
人作何生理?”媒人回話:“打銀。”前疾大作。

    又有一個戲子,叫是刁俊朝,其妻有幾分姿色,忽項中生出一癭,初如鵝蛋,
漸漸如個小柳鬥一般,後來癭裏邊有琴瑟笙磬之聲。一日間,那癭豁的聲裂破,跳
出一個猴來。那猴說道:“我是老猴精,能呼風喚雨。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
處,結黨害人,天丁將蛟誅殛,搜捕餘黨,所以逃匿於此。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
酬謝。可吃海粉一斤,脖項如故。”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裏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
上面鑿字,系貞觀七年內庫之物。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果然項脖復舊如初,一些
痕記也沒有。

又一個張南軒,老年來患了走陽的病,晝夜無度,也還活了三年方死,入殮的
時節,通身透明,臟腑筋骨,歷歷可數,通是水晶一般。
    那二十六回裏邊的麻從吾與那嚴列星更又希奇:麻從吾佔住了張仙廟,逼得兩
個道士都逃走了。他卻又生出一個妙法,打聽得明水東南上十五裡路沈黃莊有一個
丁利國,自來賣豆腐為生,只有一妻,從不曾見有兒子,後來積至有數百兩家私,
自己置了一所小小巧巧的房子,買了一個驢兒推那豆腐的磨。因有了家私,兩口人
便也吃那好的;雖不穿甚麼綢絹,布衣也甚齊楚。因沒有子女,凡那修橋補路,愛
老濟貧的事,煞實肯做。雖是個賣豆腐的人,鄉里中到卻敬他。也有人常常的問他
藉銀子使,他也要二三分利錢。人憐他是克苦掙來的錢,有藉有還,倒從不曾有坑
騙他的。

    麻從吾知道這丁利國是個肯周濟人的好人,打聽了他賣豆腐必由的道路,他先
在那林子邊等著,看得丁利國將近走到,他卻哀哀的痛哭,要往林子內上吊。丁利
國看見,隨歇住了豆腐提子,問道:“你這位相公年紀還壯盛的時候,因有甚事這
等痛哭,要去尋死?”麻從吾說:“你管我不得,莫要相問。”丁利國道:“你說
是甚話!便看見一個異類的禽獸將死,也要救他,何況是個人?你頭上戴了方巾,
一定也是個相公,豈就不問你一聲?你有甚不得已的事,或者我的力量可以與你出
得力也不可知。”麻從吾說:“我是繡江縣學一個廩生,家裡有一妻一子,單靠這
稟銀過活,如今又把這廩銀半扣了,這一半又不能按時支給;教了幾個學生,又因
年荒都散了。三口人鎮日忍飢不過,尋思再沒別策,只得尋個自盡。”丁利國道:
“虧我再三問你,不然,豈不可惜枉死了?我只道有甚難處的事,原來不過為此!
你可到我沈黃莊住麼?”麻從吾道:“我又沒有一定的房屋,何處不可去得。”丁
利國又問:“你可肯教書麼?”回說:“教書是我本等的營生,怎的不肯。”丁利
國道:“你又肯到我莊上,又肯教書,你這三口人過日也不甚難。”從豆腐筐內取
出二百多錢遞與他,“你且到家買幾升米做飯吃了,待我先回去與你收拾一所書房,
招幾個學生,一年包你十二兩束脩。再要不夠你攪用,我再貼補你的。”麻從吾說:
“你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怎照管得我許多?”利國道:“我既許出了口,你卻不
要管我。你若來時,只問做豆腐的丁善人,人都曉得。我後日做下你三個人的飯等
你。”麻從吾道:“果真如此,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一般,我就認你是我的爹娘。”
丁利國道:“阿彌陀佛!罪過人子!我雖是子女俱無,怎消受得起?”說著,約定
了,分手而別。丁利國回去,告訴了老婆子。老婆子說:“我們又沒兒女,他又沒
有爹娘,況又是個廩膳相公,照管得他有個好處,也是我們兩個的結果。”

    到了後日,老婆子家裡做下了飯,丁利國老早的出去賣了豆腐回家相等。只見
麻從吾領了自己妻、子。三個來到家中,除了三口光身,也別再沒有行李。其妻約
在四十歲之外,蓬頭垢面,大腳粗唇。若只論他皮相,必然是個邋遢歪人,麻布裙
衫不整。其子只好七八周之內,頑皮潑性,掩口鈍腮。如還依我形容,或倒是個長
進孩子,補丁鞋襪伶俜。進得門來,望著丁利國兩口子倒頭就拜,滿口的叫爹叫娘。
卻也丁利國兩口子當真不辭,將那房子截了後半層與他住,多的與他做書房教書。
人家有子弟的,丁利國都上門去綽攬來從學。出不起學錢的,丁利國都與他代出束
修。許過十二兩的額數,還有多餘不止。丁利國時常還有幫貼。其妻其子,一個月
三十日倒有二十五日吃丁家的飯。

    這麻從吾倒也即如那五星內的天毛刑切一般,入了垣,也便不甚作祟。一住十
年,漸漸的真象了父子一般。住到十一年上,麻從吾出了貢。丁利國教他把那所得
作興銀子一分不動,買了十來畝地;其上京的盤費,京中坐監的日用,俱是丁利國
拿出銀子來照管;又與他的兒麻中桂娶了媳婦。

    麻從吾坐完監,考中了通判。丁利國管顧得有了功勞,拚了性命,把那數十年
積趲的東西差不多都填還了他。點了兩卯,選了淮安府管糧通判,同了妻子四口親
人,招了兩個家人合幾個養娘僕婦。其一切打銀帶、做衣裳、買禮物、做盤纏,都
是丁利國這碗死水裡舀,卻也當真舀得幹上來了。丁利國道:“一來連年的積蓄也
都使盡,二則兩口子都有年紀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兒也挑不動擔子,幸得
有了這個幹兒子,靠他養老過活,也用不著那家事。”約過麻從吾挈家先去,丁利
國變賣了那房子合些傢伙什物,隨後起身。麻從吾到了任,料得丁利國將到,預先
分付了把門的人,如家中有個姓丁的夫婦來到,不許傳稟。

    不多幾日,丁利國攜了老婆,一個太爺太奶奶,豈可沒個人跟隨?又雇覓了一
人扮了家人。既到兒子任內,豈可不穿件衣裳?又都收拾了身命。將那幾兩變產的
銀,除了用去的,剛剛的只夠了去的盤纏。離淮安二十裡外,尋了個客店住下,叫
那跟來的人先到衙門上報知,好叫他抬出轎來迎接。

    那跟去的人到了衙門口,一來是山裡人家,原也不知事體;二來當真道是跟太
爺的家人,走到衙門口大喝小叫。那把門的問了來歷,知道是姓丁的兩口子來了,
把那跟的人掐了脖子往外一顙,足足的顙了夠二十步遠。那人說道:“你通反了!
我是老爺家裡跟太老爺太奶奶來的,你敢大膽放肆!”那皁隸不惟不怕,一發拿起
一根哭喪棒來一頓趕打,打得那人金命水命,走頭沒命。

    丁利國坐在店內呆等轎馬人夫。店主人果道是糧廳老爺的爹娘,殺雞買肉,奉
承不了。跟的人回去學了那個光景,許多人大眼看小眼的不了。店主道:“這淮安
的衙役有些撒野,見他是外路來的生人,不問個詳細就發起粗來。這管家見他不遜,
也就不與他慢慢的詳說,就跑回來了;待小人自去自有分曉。”

    那店主人恃了與衙門人熟識,走到那裡問說:“今日是那位兄管門?怎麼老爺
的爹娘到了,住在我家,差了管家先來通報,你們卻把他一頓棍趕回去,打了,這
是怎說?如今太爺合太奶奶怒得緊。’我所以特來與你們解救。還不快些通報哩!”
把門皁隸說道:“老爺從兩三日前就分付了,說:‘只這兩日,如家中有兩個姓丁
的男女來,不許通報。’適我問那人,果是姓丁的兩口子,甚麼叫是太爺太奶奶!
你也不容留他,惹老爺計較不是當耍!”說得那店主敗興而歸,問說:“老爺姓麻,
太爺怎麼又姓丁了?”丁利國道:“實不瞞你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所
以認我們是他的父母。”店家聽說,嗔道:“原來腳根不正。老爺預先分付過了,
待你們到此,門上不許妄稟,稟了要重責革役哩!”

    丁利國聽了這話,氣得目瞪口呆,想道:“明日是初五日,他一定到總漕軍門
去作揖;我走去,當街見了他,看他怎的。”過了一晚,清早起來梳洗了,雇了一
只船,坐到城外,進了城,恰好府官出來,都上軍門作揖。頭一頂轎是太守,第二
頂轎是同知,第三是麻從吾合推官的兩頂轎左右平行。麻從吾穿了翠藍六雲錦繡雪
白銀帶,因署山陽縣印,拖了印綬,張了翠蓋,坐了骨花明轎,好不軒昂。丁利國
正要跑將過去,待扯住他的轎子,與他說話,被他先看見了,望著丁利國笑了一笑,
把嘴扭了一扭。丁利國隨即縮住了腳。麻從吾叫過一個快手去分付道:“那一個穿
紫花道袍戴本色緘鏨子巾的是我家鄉的個鄰舍,你問他下處在那裡,叫他先回下處
去,待我回衙去有處。”那人把丁利國讓得回了下處。

    麻從吾作揖回來,講到衙內,合他老婆說了,要封出十兩銀子,打發他起身。
老婆說道:“你做了幾日的官,把銀子當糞土一般使,這銀子甚麼東西,也是成十
來兩家送人的!”麻從吾道:“依你送他多少?”老婆說:“少是一兩,至多不過
二兩!”麻從吾道:“也要夠他盤纏回去才好。”老婆說:“是我們請他來的?管
他盤纏夠與不夠!”兩口子正在商量,恰好兒子麻中桂走到,問說:“爹娘說些甚
麼?”老婆道:“家裡姓丁的兩口子來了,你爹要送他十兩銀子,我說怎麼把銀子
當糞土,主意送他二兩夠了。”麻中桂問說:“是那個姓丁的兩口子?”老婆說:
“呸!家裡還有第二個姓丁的哩!”麻中桂道:“莫不是丁爺丁奶奶麼?”老婆說:
“可不是他!可是誰來!”麻中桂問說:“如今來在那裡?怎麼還不差人接進衙來?
慢慢打發飯錢不遲,何必先送銀子出去?”老婆道:“呸!這合你說忽哩!送二兩
銀子與他,就打發他起身;接他進衙里來,你還打發得他去哩?”麻中桂道:“你
還待要打發他那裡去?他養活著咱一家子這麼些年,咱還席也該養活他,下意的送
二兩銀子,也不叫他住二日,就打發他家去,怎麼來!沒的做一千年官不家去見人
麼?”老婆說:“你看這小廝,倒好叫你做證見!他養活咱甚麼來?你爹教那學,
使得那口角子上焦黃的屎沫子,他顧贍咱一點兒來!”

    麻中桂道:“他只怕沒顧贍爹和娘,我只知道從八歲吃他的飯,穿他的衣裳,
他還替娶了媳婦子。他可著實的顧贍我來!”麻從吾道:“依你怎麼處罷?”麻中
桂道:“依了我,接他公母兩個老人家進衙來住著,好茶好飯的補報他那恩;死了,
咱發送他。”老婆說:“他姓丁,咱姓麻,僧不僧,俗不俗,可是咱的甚麼人?養
活著他!”麻中桂道:“他姓丁,咱姓麻,咱是他甚麼人?他成十一二年家養活著
咱,還供備咱使銀子娶老婆的!”老婆說:“我的主意定了,你們都別三心兩意,
七嘴八舌的亂了我的主意。快叫人封二兩銀子來,打發他快走!”麻從吾道:“打
哩他嫌少不肯去,在外頭嚷嚷刮刮的。這如今做了官,還同的那咱做沒皮子光棍哩?”
老婆照著麻從吾的臉噦了一口屎臭的唾沫,罵道:“見世報的老斲頭的!做秀才時
不怕天不怕地的,做了官倒怕起人來了!他嚷嚷刮刮的,你那夾棍板子封皮封著哩?”
麻從吾道:“沒的好夾他打他不成?”麻中桂呆了半晌,跺了跺腳,哭著皇天,往
屋裡去了。把那二兩銀子封了,叫了路上的那個快手,分付道:“適間在那路上看
見的老頭子,他姓丁,你叫他老丁,你對他說:‘我老爺到任未久,一無所入,又
與軍門本道同城,耳目不便。’把這二兩銀子與他做盤纏,叫他即忙回去。你就同
那歇家,即刻打發他起了身來回話。”

    那個快手尋到他的下處,說了麻從吾分付的話,同了主人家催他起身。那丁利
國不由得著極,說道:“我千金的產業都淨淨的攪纏在他身上,幾間房子也因往這
里來都賣吊做了盤纏,如今這二兩銀子,再打發了這兩日的飯錢,怎麼勾得盤纏回
去!”那快手合主人家豈有不怕本官上司,倒奉承你這兩個外來的窮老?原道他真
是太爺太奶奶,三頓飯食,雞魚酒肉,極其奉承。如今按了本利算錢,該銀一兩四
錢五分,要了個足數,剛只剩五錢五分銀子。夫婦抗了褥套,大哭著離了店家。快
手看他走得遠了,方才去回了話。雖是麻從吾幹了這件刻薄事,淮安城裡城外,大
大小小,沒有一個不曉得唾罵的。

    卻說丁利國夫婦來時,還有路費多餘,雇了頭口騎坐,又有雇的那人相伴。如
今雇的那人看了這個景象,怨聲聒耳。丁利國只得將那剩的五錢五分銀子,又將那
領紫花佈道袍都與了他,叫他先自回去。丁利國剛走到宿遷,婆子的銀簪銀丁香也
吃盡了,腳也走不動了,人著了惱,兩口子前後都病倒了。主人家又要趕他出去,
店主婆道:“在家投爺娘,出家投主人。他病得這等重了,趕他往那裡去?萬一死
得不知去向,他家裡有人來尋,怎樣答應他?況且他說從淮安糧廳里來,這一發不
好趕他別去。”店家聽了老婆的好話,只得讓他病在店裡。過了兩日,夫婦同日雙
雙亡了。店家報了縣裡,差捕官來相視了,將他兩件破褥賣了,買了兩領大席捲了,
抬到亂葬岡內埋了。剩了幾分銀子,買了些錢紙與他燒化。店家落得賠了兩日的粥
湯,又出了陰陽生灑掃的利市。

    再說麻從吾從打發丁利國起身之日,兒子麻中桂惱得哭了一場,就如害了心病
的一般,胡言亂語,裸體發狂。又自從丁利國夫婦死的那日,衙中器皿自動,門窗
自閉自開,狗戴了麻從吾的紗帽學人走,烏鴉飛進,到他床上去叫。過了幾日,飯
鍋裡撒上狗糞,或是做飯方熟,從空中墜下磚石,把飯鍋打得粉碎。兩口子睡在床
上,把床腳颼颼的鋸斷,把床塌在地下。又過了兩日,這丁利國夫婦都附了,說起
從前以往的事來,或罵、或咒、或大哭,除了麻中桂的夫婦,其餘的人,沒有一個
不附了作孽的。作祟一日緊如一日。請了法官來鎮,那鬼附了生人,或附在麻從吾
兩口子自己的身上,告訴那法官的始末根由。屢次禁制,無法可處。

    又去揚州瓊花觀裡請了一位法師來到。那丁利國夫婦的鬼魂起初也還附了人訴
說。法師道:“人鬼各有分處,你有甚冤情,只合去陰司理告,怎來人世興妖?混
亂陰陽,法難輕縱!”叫:“取兩個壇來!法師仗劍念咒,將令牌拍了一下,叫:
“快入壇去!”只聽那兩個鬼號啕痛哭,進入壇內。法師用豬脬將壇口扎住,上面
用硃砂書了黃紙符咒,貼了封條,叫四個人抬了兩個壇到城外西北十字路中埋在地
內。雖是空壇,有鬼在內,誰知那兩個壇都下老實的重。走路的看了,不知是甚麼
物件在內。從此之後,衙內照常安靜。

    過了半月,下了一日多雨,這兩個鬼忽然又在發作起來,比先作祟得更是利害,
他說:“你下毒手,要我永世不得出見,我如何又得出來了?”問他說:“你已入
在壇內,安靜了半月,卻是如何又得出世?”鬼說:“你那日抬了去埋,人見那壇
重,只說裡面有甚東西,每日有人要掘。只因有人巡視,不敢下手。昨晚下雨,巡
夜的不出來,所以被人掘開,我們以得跑出。你斷然還要去請那法師來製我麼?我
們兩個如今躲在你兩口子的肚裡,憑我擺佈,那法師也無奈我何。”只見麻從吾合
他老婆的肚裡扯腸子、揪心肝,疼得碰頭打滾的叫喚,只哀告饒命,口裡似“救月”
一般,無所不許。鬼在肚裡說道:“這肚裡熱得緊,住不得,你張開口,待我出去,
你也還有幾日命限,我兩個且離卻這裡,先到貓兒窩等你兩個去罷。”自此衙內又
復安穩。

    到了次年正月,麻從吾被漕撫參劾回籍,想那鬼說貓兒窩相等,要得迴避,問
那衙門人。都說:“如走旱路,離桃源二十裡有個貓兒窩;如走水路,離邳州三十
裡有個毛兒窩。”麻從吾主意要由水路,迴避那貓兒窩的所在,坐了本廳的官船。

    過了邳州以北三十裡上,只見丁利國夫婦站在岸上。麻從吾剛只說得一聲“不
好”,只見那兩個鬼魂一陣旋風刮到船上。麻從吾合他老婆一齊的都自己採頭髮,
把四個眼烏珠,一個個自己摳將出來,拿了鐵火箸往自己耳內釘將進去,七竅裡流
血不止。麻中桂跪了哀求,鬼說:“我兒,你是好人,不難為你。你爹娘做人太毒,
我奉了天符,方來見世報應。”麻從吾合老婆須臾之間同時暴死。麻中桂買棺殯殮,
不消說得。扶了柩回到明水,虧不盡兩個月前,使了三百七十兩銀子,買得人家一
所房子,麻中桂就把爹娘的棺木停在正寢,建了幾個醮。到清明那日,雙棺出殯。
麻中桂滿了服,也便低低的進了學。

    麻從吾做了八個月通判,倒在山陽縣署了六個月印,被他刮地皮,剔骨髓,弄
得有八千銀子淨淨的回家。麻中桂買許些地土,成了個富翁,後來遭水劫的時候,
也同那幾家良善之人不到衝沒,想必因那一點不忍負丁利國的善心所致。若論麻從
吾兩口子的行事,不當有子,豈得有家?可見雖說是遠在兒孫,若是那兒孫能自己
修身立命,天地又有別樣安排。若因他父祖作惡,不論他子孫為人好歹,一味的惡
報,這報應又不分明了。

    再說那嚴列星的果報,更是希奇。且說了他兩件小事,把那件古今未有的奇聞
留在後回詳說。他初次生了兒子,七八日屙不下屎來,脹得那小孩子的肚就如面小
鼓一般,晝夜的啼哭。仔細看視,原來那孩子沒有糞門。這有甚法處得?只得看他
死便罷了。第二年又生了個兒子,到了七八日,又是如此。一個遊方的道人教他使
秤梢頭戳開。依了戳將進去,登時死了。第三年又生了個兒子,糞門倒是有的,那
渾身無數的血孔往外流血,就如他使箭射的那土地身上一般。這等顯應,他作惡依
舊作惡,不知叫是甚麼省改,只等後來盡頭的異報才罷。真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二十八回 關大帝泥胎顯聖 許真君撮土救人

    善惡自中分,邪蹊與正路。規矩遵循合冥行,神鬼能糾護。旌陽
    豈木雕?壯繆非塑。彰癉明明當面施,人自茫無據。

        右調《卜算子》

    嚴列星有一個胞弟叫是嚴列宿,與嚴列星同居過活,長了二十一歲還不曾娶有
妻室。那嚴列宿自己做些小買賣,農忙時月與人家做些短工,積趲了幾兩銀子,定
了一個莊戶人家周基的女兒周氏,擇了三月十五日娶親過門。那明水的風俗,婦婿
是要親迎的。嚴列宿巴拽做了一領明青佈道袍,盔了頂羅帽,買了雙暑襪、鑲鞋,
穿著了去迎娶媳婦。到了丈人家,與他把了盞,披了一匹紅布,簪了一對絨花。也
藉了人家一匹瘦馬騎了,頂了媳婦的轎子起身。

    誰知嚴列星那種的幾畝地,牛糧子種、收割耕鋤,威劫那鄰舍家與他代力,這
地中的錢糧萬萬不好叫那鄰家與他代納。但鄰舍家既是不與他代納,他難道肯自己
納糧不成?遂把朝廷這十來畝的正供錢糧閣在半空中,若是那裡長支吾得過,把這
宗錢糧破調了;如支吾不過,只得與他賠上。這一年,換了里長,還不曾經著他的
利害,遂把他久抗不納糧的素行開了手本遞準,叫里長同了差人拘審。差人趙三說
道:“這嚴列星是個有名的惡人,倚了秀才,官又不好打他。那一年也為不納錢糧,
差人去叫他,叫倒不曾叫得他來,反把那個差人的一根腿打折了。我是不敢惹他的。”
里長說:“既是大爺準了手本,咱說不的去叫他一回再處。”趙三說:“這到那裡,
來回七八十裡地,可是誰給咱頓飯吃,咱可好撲了去。”里長道:“這飯小事,我
就管你的。”

    兩人走到半路,只見一個娶親的來了。走到跟前,卻是嚴列星的弟嚴列宿。趙
三說:“咱定要拿他的哥做甚麼?大爺又不好打他的。你敢啃他吃他不成?枉合他
為冤計仇,不如拿了他的兄弟去好。”里長道:“你這倒說得有理。”趕上前,一
個歹住馬,一個扯住腿往下拉。嚴列宿認得是里長,只說:“俺哥的糧,你拿我待
怎麼?”里長說:“你弟兄們沒曾分居,那個是你哥的?”不由分說,鷹撮腳拿得
去了。

    新媳婦只得自己到家,天地上拜了兩拜。他嫂子給他揭了蓋頭,送他到了房內。
到了起鼓以後,嚴列星指充是嚴列宿,走進房內。新人問說:“我在轎內看見把你
捉將去了,你卻怎得回來?”嚴列星假意說道:“你看麼!咱哥種了地不納糧,可
拿了我去!我到了縣裡,回說不是我欠糧,我今日娶親,從路上拿將我來。那大爺
把差人打了十板,將我放的來了。將那布衫帽子都當了錢,打發了差人。”說著,
替新人摘了頭,脫衣裳。新人還要做假,他說:“窄鱉鱉的去處,看咱哥合嫂子聽
見,悄悄的睡罷!”新人不敢做聲,凡百的事都惟命是聽了。

    再說嚴列宿拿到了縣裡,晚堂見了官,他回說是他哥名下的錢糧,他不當家主
事。官問說:“分居不曾?”里長回說:“不曾分居。”官說:“不曾分居,怎說
不幹你事?”抽了三枝簽拿下去打,剝他的褲子,從腰裡吊出一匹紅布、兩朵絨花
出來。官問說:“是甚麼東西?”他回說:“是披的花紅。因今日娶親,從路上被
人拿住。”官問說:“是方去娶,卻是娶過回來?”回說:“是娶了親走到半路。”
官說:“放起來!”說那裡長:“你平日不去催他,適當他娶親,你卻與他個不吉
利,其心可惡!”把那裡長打了十板,把嚴列宿釋放回家,限三日完糧。

    嚴列宿因天已夜了,尋了下處,住了一夜。次早回到家中,走進房去,好好的
還穿了新海青、新鞋、新帽,不是昨夜成親的那個新郎。新人肚裡明白,曉得吃了
人虧,口裡一字也不曾說破,只問:“還欠多少錢糧?”新郎說:“得二兩五六錢
方夠。”新人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拿了幾件,教他丈夫即刻回去完了錢糧,不可再遲。
新郎果然持了首飾,回到縣裡,換銀納糧。新人到一更天氣,等人睡盡了,穿著得
齊整,用帶在自己房裡吊死了。次日方知。

    嚴列星心裡明白,嚴列宿那裡曉得這個原故,就是神仙也猜不著。請了丈人丈
母來到都猜不著。一個第二日的新人新郎,又兩夜不曾在家,連親也還未成,怎就
吊死?這必定是宿世的冤業。這沒帳的官司就告狀也告不出甚麼來,徒自費錢費事,
不如安靜為便。打了材,念了個經,第三日起了五更抬到嚴家墳內葬了。

晚間,嚴列星與老婆賽東窗商議:“可惜新人頭上帶了好些首飾,身上穿了許
多衣裳,埋在地裡,中甚麼用?我們趁這有月色的時候,掘開他的墳,把那首飾衣
服脫剝了他的,也值個把銀子。”老婆深以為然。

    等到二更天氣,兩口子拿了掀鋤斧頭,乘著月亮,從家到那墳上,不上兩箭地
遠。嚴列星使 頭掘,老婆使鐵掀除。一時掘出材來,一頓打開材蓋,掀出屍來,
身上剝得精光,頭上摘得罄盡,教老婆卷了先回家去。嚴列星還要把那屍首放在材
內,依舊要掩埋好了回去。

    誰知他來的那路口,有小小的一間關聖廟。那廟往日也有些靈聖,那明水鎮的
人幾次要擴充另蓋,都託夢只願仍舊。這晚,關聖的泥身拿了周倉手內的泥刀,走
出廟來,把賽東窗腰斬在那路上,把嚴列星在墳上也剁為兩段。把材內的屍首漸漸
的活將轉來,遞了一領青布海青與他穿了,指與他回家的道路。

    新人走到半路,看見一個女人剁成兩塊,躺在地裡,唬得往家飛奔。走到門口,
門卻是掩的,裏邊不曾關閂,一直到了自己房門叫門。新郎唬得話都說不出口,只
說:“我與你素日無仇,枉做夫妻一場,親也不曾成得,累得好苦!葬過你罷了,
你鬼魂又回來作祟?”新人說:“我不是鬼,我是活人。是一個紅臉的人,通似關
老爺模樣一般,救我活了。但我身上的衣裳寸絲也沒有了,他遞了領青佈道袍穿在
這裡。他把一個人殺在墳上,一個人殺在路上,都是兩半截子。我來的時候,那個
紅臉的人拿了把大刀,還在墳上站著哩。”新郎說:“有這等奇事!”大聲的叫他
哥嫂,那有人應。只得開了門,放他進來,仔細辨認,可不是活人?穿的道袍原來
就是他自己的。

    點起燈來,去到他哥嫂窗下叫喚,那裡有個人答應。推進門去,連蹤影也是沒
有的。心裡疑道:“莫非殺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兩口子不成?他卻往墳上去做甚麼?
難道好做劫墳的勾當?”叫起兩邊緊鄰來,又央了兩個女人相伴了他的媳婦,又喚
起鄉約地方一同往墳上去看,把眾人都還不信。走到半路,只見兩半截人死在道上,
腸子肝花流了一地,旁邊一大卷衣裳。仔細認看,果真是他嫂嫂賽東窗,一點不差。

    嚴列宿拾起那卷衣裳抱了,又到墳上,望見一個人怒狠狠站在那裡。眾人縮住
了腳,不敢前進,問說:“那站著的是甚麼人?”憑你怎麼吆喝,那裡肯答應一聲。
又前進了幾步,仔細再看,不是人卻是甚的?眾人又縮住了腳,拾了一塊石子,說
道:“你不答應,我撩石頭打中,卻不要怪!”又不做聲。將那石子剛剛打在身上,
只聽梆的一聲,絕不動彈。眾人說:“我們有十來個人,手裡又都有兵器,他總然
就是個人,難道照不過他?著一個回去再調些人來!”

    誰知人也就都曉得,漸漸的又來了好幾個人,都有器械,齊吶了一聲喊,撲到
跟前,仔細一看,卻是莊頭上廟裡的關老爺,手內提了那把大刀,刀上血糊淋拉的,
地上躺著兩半截人。倒下頭去細看,真真的嚴列星,有甚岔路?斧子掀 撩在身旁,
材蓋材身丟在兩處。眾人都跪下磕了關老爺的頭,嚴列宿要收那屍首回去。眾人說:
“這樣異常的事,還要報官相驗,屍首且不要那動,這一夜且輪流守住了。”有回
去的,進到廟中,神座上果然不見了關老爺,看那周倉手內的刀卻沒了,也走到廟
門檻內,一隻手板了那門框,半截身子撲出門外,往那裡張看。

    鄉約地方連夜挨門進城,傳梆報了縣官。即時催辦夫馬,縣官親來仔細驗看,
用豬羊祭了,依舊將那泥像兩個人輕輕的請進廟去站在神位上邊。哄動了遠近的人,
起蓋了絕大的廟宇。那新婦周氏方將被騙的原委仔細說出,縣官與掛了烈婦的牌扁。
嚴列宿也還置了棺木,埋葬了四段臭屍。這等奇事,豈不是從洪蒙開闢以來的創見!
若不是新近湖廣蘄州城隍廟內的泥身鬼判白日青天都跑到街上行走,上在通報,天
下皆知的事,這關聖帝君顯靈,與那聞見不廣的說,他也不肯相信。

    只看當初那明水的居民,村裏邊有這樣一位活活的關老爺在那裡顯靈顯聖,這
也不止於“如在其上”,明明看見坐在上邊了!不止於“如在其左右”,顯然立在
那左右的一般!那些不忠不孝,無禮無義,沒廉沒恥的頑民,看了嚴列星與那老婆
賽東窗的惡報,也當急急的改行從善,革去歪心。關老爺是個正直廣大的神,豈止
於不追舊惡,定然且保佑新祥。誰知那些蠢物聞見了嚴列星兩口子這等的報應,一
些也沒有怕懼!傷天害理的依舊傷天害理,姦盜詐偽的越發姦盜許偽;一年狠似一
年,一日狠似一日;說起“天地”兩字,只當是耳邊風;說到關帝、城隍、泰山、
聖母,都只當對牛彈琴的一般。

    當初只有一個麻從吾蹺蹊古怪,後來又只一個嚴列星無所不為,人也只說得有
數,天也報應得快人。到了這幾年之後,百姓們的作孽,鄉宦們的豪強,這都且不
要提起;單且只說讀書的學校中,如那虞際唐、尼集孔、祁伯常、張報國、吳溯流、
陳驊這班禽獸,個個都傷敗彞倫起來。若要一一的指說他那事款,一來污人的口舌,
二來臟人的耳朵,三則也傷于雅道,四則又恐未必都是那一方的人,所以不忍暴揚
出來。但這班異類,後來都報應得分毫不爽,不得不微微點綴。那些普面的妖魔鬼
怪,釀得那毒氣直觸天門,燻戧得玉皇大帝也幾乎坐不穩九霄凌虛寶殿!倒下天旨,
到了勘校院普光大聖,詳確議罰。

    誰知這人生在世,原來不止於一飲一啄都有前定;就是燒一根柴,使一碗水,
也都有一定的分數;連這清水都有神祗司管,算定你這個人,量你的福分厚薄,每
日該用水幾鬥,或用水幾升,用夠就罷了,若還灑潑過了定住的額數,都是要折祿
減算,罪過也非同小可。可見這人生在那有水的去處,把水看得是容易不值錢的東
西,這那孟夫子也說是:“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你卻不
知道那水也是件至寶的東西,原該與五穀並重的,也不是普天地下都一樣滔滔不竭
的源流。

    就是山東古稱十二山河,濟南如跑突、芙蓉等七十二泉。這等一個水國,河潤
也該十裡。西南五十里內,便有一個炒米店,那周圍有四五十裡之內,你就掘一二
萬丈,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往來百里,使驢騾馱運。這個所在又是通泰安的大路,
春秋兩季,往泰安進香的,一日成幾十萬人經過,到了這個地方,不要說起洗臉,
就要口涼水呷呷救暑,也是絕沒有的。

    就是濟南的合屬中,如海豐、樂陵、利津、蒲台、濱州、武定,那井泉都是鹽
滷一般的咸苦。合夥砌了池塘,夏秋積上雨水,冬裡掃上雪,開春化了凍,發得那
水綠威威的濃濁,頭口也在裡面飲水,人也在裏邊汲用。有那仕宦大家,空園中放
了幾百只大甕,接那夏秋的雨水,也是發得那水碧綠的青苔;血紅色米粒大的跟鬥
蟲,可以手拿。到霜降以後,那水漸漸澄清將來,另用別甕逐甕折澄過去,如此折
澄兩三遍,澄得沒有一些滓渣,卻用煤炭如拳頭大的燒得紅透,乘熱投在水中,每
甕一塊,將甕口封嚴,其水經夏不壞,烹茶也不甚惡,做極好的清酒,交頭吃這一
年。

    如河南路上甚麼五吉、石泊、徘徊、冶陶、猛虎這幾個鎮店,都是砌池積水。
從遠處馱兩桶水,到值二錢銀子;飲一個頭口,成五六分的要銀子。冶陶有個店家
婆,年紀只好二十多歲,臟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
寸把厚。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細端詳他
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齷
齪,搟餅和麵,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麼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
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只是
那地凹裡收不起的,這才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
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才許他和麵淘米。誰知把那臉洗將出來,有紅有白,即如
一朵芙蓉一般;兩只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里路,
離城五裡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    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
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
是沒有的。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
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嘗嘗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若是旱得久了,
連那池中都枯竭了,只得走到黎城縣地方。往來一百六十裡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
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只得用人去挑。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雖
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

    看了這等乾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
十道飛泉,兩三掛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
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內,也不顧觸
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
要取支敬天供佛。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於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裏邊洗的
東西無所不洗。致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
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只得直奏了天廷。所以這
明水的地方,眾生諸惡,同於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於是勘校
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確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裡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於奢縱淫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
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別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別處憂澇,他這地方有
湖受水。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
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適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
範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于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
玉帝。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許真
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
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
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那張道
士是一個貪財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每日
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
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
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羅 ,
不去理他。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蹺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
曉得欠一欠。

    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著。真君要出
去化齋,他把那殿門擋得縫也沒有。真君嘆息說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
你單靠了純陽,住這樣乾淨涼爽的所在,享用十方。這樣的布施,怎就忍得把屁股
朝了他面前,這般的褻瀆?我待要教訓他一番,一則他的死期不遠,二則我卻為甚
管那純陽的人?”躊躕了半會,真君從他的旁首擦出去了。

    真君每日化了齋,或到人家門上誦經一卷,或到市上賣藥一回。賣的那丸藥,
就在那面前地下的泥土取些起來,吐些唾沫和泥,人豈有信他是仙丹的理?不惟不
買他的藥,見他這等,連齋也都不肯化與他。一個人慌張張從真君面前走過。真君
說道:“漢子,你住下!你的娘子產難,別人是沒有藥的;你把我這一丸藥急急拿
回去,使溫水送下。這藥還在兒手中帶出,卻要取來還我。”那人大驚:“娘子生
產不下,看著要死,他卻如何曉得?但這泥丸如何得有效驗?他既未卜先知,或者
有些效驗也不可知。”持了藥跑得回去。那娘子正在那裡碰頭打滾,他倒了一些溫
水,把那藥送了下去,即時肚裡響了兩聲,開了產門,易易的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廝,
左手裡握了他那一丸藥。那人喜得暴跳,拿了這藥,忙到他賣藥的所在,真君還在
那裡坐著。這人千恩萬謝,傳揚開去。

    人偏是這樣羊性,你若一個說好,大家都說起好來;若一個說是不好,大家也
齊說不好。這泥丸催產原也希奇,那人又更神其說,圍攏了無數的人,亂要買將起
來。真君說道:“你們且不要留錢,只管把藥取去,照症對了引子吃下。我這藥也
全要遇那緣法:若有緣的吃下去,就如拿手把那病抓了的一般;你若是沒有緣的,
吃也沒用。所以你們吃下藥,有效驗的,送錢還我不遲。”那些有病吃藥的,果如
真君所說,有吃下即好的,有吃了沒帳的,果然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從此後真君賣藥大行,當了人,旋和泥,旋搓藥。賣藥的錢,也有舍與貧人的,或
遇甚麼生物買來放了的。忽然後來不賣了丸藥,賣起散藥來。那散藥也不是甚麼地
黃、白朮、甘草、茯苓合的,也是那地中的幹土,隨抓隨賣。拿去治病,那效驗的,
與丸藥的功用一般。

    到了七月七日,真君說道:“我與你們眾人緣法盡了,初十日我就要回我家山
去。趁我在此,要藥的快些來要!不止治病,即遇有甚麼劫難的時候,你把我這藥
來界在門限外邊,就如泰山一般的安穩。”只是那些讀書的半瓶醋,別的事體一些
理也不省,偏到這個去處,他卻要信起理來,說道:“世間那得有這等事來!成幾
兩子買了參蓍金石,按了佐使君臣,修合 咀丸散,拿去治那病症,還是一些不效,
如今地下的泥土,當面和了哄人,成幾百幾千的騙錢!又說什麼劫難的時候,把藥
界在門前,可以逃難。如此妖言惑眾,可惡那地方總甲容留這等妖人在此惑世誣民!”
大家誹謗。只是那些愚民百姓信從得緊,每人成兩三服的買去,每服多不過兩三茶
匙。從初七賣到初九日晚上,真君也不曾回到呂祖閣去,霎時不見了蹤影。那些百
姓,買得藥的,有得至誠收藏的,也有當頑當耍,雖然要了來家,丟在一邊的。

    卻說那呂祖閣的住持張道士見真君夜晚了不來,喜得說:“這個野道足足得攪
亂了我兩個月零四日,此時不來,想是別處去了。待我看看他的睡處還有遺下的甚
麼東西沒有。”叫徒弟陳鶴翔持了燭,自己跟了,看得一些也沒有甚麼別物,只他
睡覺的屋裡山牆上面寫有四句詩,細看那墨跡淋漓,還未曾幹。那首詩道:

    籜冠芒履致翩翩,來往鄱陽路八千。不說鐵官當日事,恐人識得是神仙。
    那張水雲合陳鶴翔見了,不勝詫異,只是不曉得那詩中義理,不知說得是甚,
但只心裡也知道不是個野道士,必定是個神仙。兩月來許多傲慢於他,自己也甚是
過意不去。懊悔了一歇,收拾睡了。從此睡去,有分教張水雲:不做仙宮調鶴客,
改為水府守鮫人。且看下回消繳。

第二十九回 馮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將按部巡堤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
    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為
    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
    隨刊,還得八年於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為鄰。

    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
反又熱將起來,熱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
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
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
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裡,人家裡面的水又洩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
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
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裏邊沒有藥的;也有著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為事
忘記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
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
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麼重堤高
堰鐵壁銅牆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裡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
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裡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
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巨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
“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
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
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裡還有平日的人家,
向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才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
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
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衝去,
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為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呂祖閣那
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
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熱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抬到閣
下大殿當中簷下,跣剝得精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
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
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
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裡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
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
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
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
這裡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著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為
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
波蕩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
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吃了三四日,然後被
風吹得下來,依舊還粘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

    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
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
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裡,正在那裡與他姑娘
坐了白話,只見從外面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裡說道:“是那裡來的這樣生
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姪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
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只見一個
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
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姪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姪有
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姪傷生。”一面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
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姪與姑娘且坐,頃刻即
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窗淨几,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
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
的上面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
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
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
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
圖產歸宗,官祿削盡;某年月日,通姦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于辛亥七
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于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
他把通姦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只說:“我適纔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
定姪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
不能與自己姪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
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
到,還有甚麼心緒,只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纔賢姪見了歡喜樂笑,怎麼如
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麼來?”姑娘說道:“姪兒果真到你的書房,
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
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姪在此,忙迫忘
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
南北二鬥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麼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
“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姪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麼親
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面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
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
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只田雞不曾吃盡,你從此忌了田雞,這
食品不盡,也還好稍延。”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雞,成十朝半月沒有肉吃,
不放在心上,只是有個田雞的時候,就是揭藉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
半壺燒酒,吃在肚裡才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雞;雖
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雞做餚品的,街頭有田雞賣的,饞得穀穀叫,咽唾沫,只是忌了
不敢吃。他時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
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雞,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
吃,可恨他肚裡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只得依他吃了,
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裡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
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裡又嫁了別的不成?”雖是這等自
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盡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
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裡想道:“注我該死于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
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
陽庵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
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沒了山頂不成?”

    從初八日吃了早飯,坐了頂爬山虎小轎,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書房。秦伯猷
笑道:“你一定是來我這山頂躲水災了。你住在這裡,且看甚麼大水沒過山來。”
同秦伯猷過了一夜。次早,秦伯猷家使一個小廝說:“學裡師爺奉縣裡委了修志,
請相公急去商議。門子見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對祁伯常說:“你來得甚好,且好
與我管管書房。這庵裡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面柴火,也都還夠這幾日用
的哩。”秦伯猷作了別,慢慢的步下山來,同了門子備了頭口,往城中學裡去了。
祁伯常住在庵內,甚為得計。

    初九日,掌燈時候!下得大雨,與山下一些無異。誰知那洪水正是從這山頂上
發源,到了初十日子時,那紫陽庵上就如天河瀉下來的一般,連人帶屋,通似順流
中飄木葉,那有止住的時候。別人被水衝去,還是平水衝激罷了;這祁伯常從山上
衝下,夾石帶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頭磕撞得骨碎肉糜,擱在一枝棗樹枝上。秦
伯猷那日宿在城內,一些也無恙。

    又說那個陳驊,初九日上城去與他丈人做生日,媳婦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
人客不齊,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鐘,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
定要起身。進去別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婦也說:“家中沒有別事,天色
又將晚了,又西曬炎熱得緊,你又不曾吃得甚麼,你可在此宿過了夜,明日我與你
同回,豈不甚便?”誰知他心裡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趕回去與他一個父妾上陣相
戰,所以抵死要回家去。離家還有十裡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頭口飛跑,還有
五六裡路;冒了大雨,趕到家中。也虧他這等迅雷猛雨的時候,還兩下里鳴金擂鼓
大殺了一場,方才罷戰息兵。海龍王怕他兩個又動刀兵,雙雙的請到水晶宮裡,治
辦了太羹玄酒,與他兩個講和。因水晶宮裡快活,兩個就在那裡長住了,不肯回家。

    再說那狄員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門上坐了化齋,適值狄
員外從裏邊出來,問說:“師傅從那裡來的?我這裡從不曾見你。”真君道:“貧
道在江西南昌府許真君鐵樹宮裡修行,聞貴處會仙山白雲湖的勝景,特雲遊到此,
造府敬化一齋。”狄員外忙教人進去備齋管待,問說:“師傅還是就行,還要久住?”
真君說:“天氣炎熱,且住過夏再看。”狄員外又問:“在何處作寓?”真君說:
“今暫投呂仙閣內。”狄員外說:“那呂仙閣的住持張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
待不周, 你不能在那邊久住。 既是方上的師傅,必定會甚麼仙術了?”真君說:
“從不曉得甚麼仙術,只是募化齋飯充饑。再則不按甚麼真方,但只賣些假藥,度
日濟貧而已。”狄員外笑說:“師傅,你自己說是假藥,必定就是妙藥。倒是那自
己誇說靈丹的,那藥倒未必真哩。”

    敘話之間,狄周出來問說:“齋已完備,在那邊吃?”狄員外叫擺在客次裏邊。
真君說: “就搬到外面, 反覺方便些。遊方野人,不可招呼進內。”狄員外說:
“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遊方的人正是遠客,不可怠慢。雖倉卒不成個齋供,還
是到客次請坐。”真君隨了狄員外進去,讓了坐。端上齋來,四碟小菜、一碗炒豆
腐、一碗黃瓜調麵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黃瓜、一碟薄餅、小米綠豆水飯,一雙
箸。狄員外道:“再取一雙箸來,待我陪了師傅吃罷。”

    狄周背後唧噥說:“沒見這個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進來,就陪了他吃飯!
如今又同不得往時的年成,多少強盜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
了,打劫的哩!”真君說:“蒙員外賜齋,還是搬到外面待貧道自己用罷。員外請
自尊重,不勞相陪。管家恐怕有強盜妝扮了僧道哄執主人,卻慮得有理。”狄員外
道:“不要理他!師傅請坐。”又心裡想說:“我一步不曾相離,狄周是何處說他
甚來?”狄周又添了飯來,狄員外說:“你在那裡說師傅甚來?師傅計較你哩!”
狄周說道:“我並不曾說師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說甚麼,我還叫大蜂子
螫你那邊的嘴哩。”狄周笑道:“原來是師傅的法術!大官人說陪了吃飯,我悄悄
的自己說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進他來,就陪了吃飯!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
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剛剛說得,一個小小
土蜂照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 飛了。 ”狄員外道:“你在那裡說的?”狄周道:
“我在廚房門口說的。”狄員外道:“廚房離這裡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
偏師傅知道,這不是異事麼?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見有甚紅腫?”真君道:“螫
好人不過意思罷了,有甚紅腫。你近前來,我爽利教你連那微微微的麻癢都好了罷。”
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癢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後邊,對了狄員外的娘子
誇說不了,說道:“必定是個神仙。”

    狄員外的娘子自從生了女兒巧姐以後,坐了涼地,患了個白帶下的痼病,寒了
肚子,年來就不坐了胎氣,一條褲子穿不上兩三日就是塗了一褲襠糨子的一般,夏
月且甚是腥臭,肚裡想說:“這等異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裡只不好對狄周
說得。

    真君吃完了飯,從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綠豆粒大的三丸藥,
袖中取出一片紙來包了。臨去,謝過齋,將那藥遞與狄員外道:“女施主要問你得
藥,不曾說得,可使黃酒送下即愈。”狄員外收了,謝說:“師傅若要用齋時候,
只管下顧。那張水雲是指他不得的。這街上的居民也沒有甚麼肯供齋飯的。”送出
大門去了。

    狄員外回到後面向娘子說:“你要問道人討藥,不曾說得。道人如今留下藥了,
叫使黃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麼病的?”娘子道:“我還有甚麼第二件病來?這
是我心舉了一舉意,他怎麼就便曉得?”解開包看,那藥如綠豆大,金箔為衣,異
香噴鼻。狄員外道:“這又奇了!我親見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內,吐了一滴唾沫
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變成了這樣的金丹?”熱了酒送在肚裡,覺得滿
肚中發熱,小便下了許多白白的粘物,從此除了病根。從這一日以後,真君也自己
常來,狄員外也常常請他來吃齋,大大小小,背地裡也沒個喚他是道士,都稱為神
仙。

    一日,棉花地裡帶的青豆將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揀那熟的先剪了來家。狄周
領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來家。狄員外說道:“這一半生的都盡數割來,
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強辯道:“原只說叫我割豆,又不曾說道,把那熟的
先割,生的且留在那邊。渾渾帳帳的說不明白,倒還要怨人!”狄員外道:“這何
消用人說得?你難道自己不帶眼睛?”狄周口裡不言,心裡罵道:“這樣渾帳杭杭
子!明日等有強盜進門割殺的時候,我若向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錯割了這幾根
豆,便有甚麼大事,只管瑣碎不了!”一邊心裡咒念,一邊往處走了出來。只見三
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雖然不十分疼,也便覺得甚痛,解開布衫來,只見小指頂
大一個蠍子,抖在地上,趕去要使腳來蹋他,那蠍子已鑽進壁縫去了。狄周喃喃吶
吶的道:“這不是真晦氣!為了幾根豆子,被人瑣碎一頓,還造化低的不夠,又被
蠍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員外叫他請真君來家吃齋。看見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蠍子螫得也
有些痛麼?”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蠍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隨口應說:“甚是疼得難忍!”
真君笑說:“這樣疼顧下邊的主人,以後心裏邊再不要起那不好念頭咒罵他!”從
袖裡摸出兩個蠍子來:一個大的,約有三寸餘長;一個小的,只有小指頂大。真君
笑說:“這樣小蠍子沒有甚麼疼,只是這大蠍子叮人一口,才是要死哩!”說著,
又把那大小兩個蠍子取在袖裡去了,與狄周說笑著,到了家。

    狄員外正陪了真君吃齋,薛教授走到客次,與真君合狄員外都敘了禮,也讓薛
教授坐了吃齋。薛教授口裡吃飯,心裡想說:“這個道人常在狄親家宅上,緣何再
不到我家裡?我明日也備一齋邀他家去。”就要開口,又心裡想道:“且不要冒失,
等我再想家中有甚麼東西。”忽然想道:“沒有大米,小米又不好待客,早些家去
叫人去糴幾升大米來。”吃了齋,要辭了起身,問說:“師傅明早無事,候過寒家
一齋。”真君說道:“貧道明早即去領齋,只是施主千萬不要去糴稻米,貧道又不
用,施主又要壞一雙鞋,可惜了的。”薛教授笑道:“師傅必是神仙!家中果然沒
了大米,我這回去,正要去糴大米奉敬哩!”走回家去,原要自己管了店,叫薛三
槐去買米,不料鋪中圍了許多人在那裡買布,天又看看的晚了,只得拿了幾十文錢,
叫冬哥提著籃,跟了到米店去糴了五升稻米回來。走到一家門首,一個婦人拿了一
把鐵掀,除了一泡孩子的屎,從門裡撩將出來,不端不正,可可的撩在薛教授只鞋
上。次早,真君同著狄員外來到薛教授家,看見薛教授,笑說:“施主不信貧道的
言語,必定污了一只好鞋。用米泔洗去,也還看不出的。”後邊使米泔洗了,果然
一些也沒有痕跡。此後也常到薛家去。

    一日,尋見薛教授,要問薛教授化兩匹藍布做道袍。薛教授道:“這等暑天,
那棉布怎麼穿得?待一兩日,新貨到了,送師傅兩匹藍夏布做道衣,還涼快些。”
真君說:“夏布雖是目下圖他涼快,天冷了就用他不著。棉布雖是目下熱些,天涼
時甚得他濟。”薛教授道:“等那天涼的時節,我再送師傅棉布不難。”過了兩日,
果然夏貨到了,薛教授揀了兩匹極好的腰機送到染店染了藍,叫裁縫做成了道袍,
送與真君。次日,自己來謝,又留他吃了飯。過了幾日,又問薛教授化了一件布衫,
一件單褲。薛教授又一一備完送去。

    到了七月初九日,又到薛教授家,先說要回山去,特來辭謝,還要化三兩銀子
作路費。薛教授一些也不作難,留了齋,封了三兩銀子,又送了一雙蒲鞋、五百銅
錢,還說:“許過師傅兩匹藍棉布不曾送得。”真君吃完了齋,只是端詳了薛教授,
長吁短嘆的不動,又說:“貧道受了施主的許多布施,分別在即,貧道略通相法,
凡家中的人都請出來待貧道概相一相。”薛教授果把兩個婆子四個兒女俱叫到跟前。
真君從頭看過,都只點了點頭,要了一張黃紙裁成了小方,用筆畫了幾筆,教眾人
各將一張戴在頭上,惟獨不與素姐。薛教授說:“小女也求一符。”真君說:“惟
獨令愛不消戴得。”收了銀物作別。

    到了狄員外家,也說即日要行,又說:“薛施主一個極好的人,可惜除了他的
令愛,合家都該遭難,只在刻下。”狄員外留真君吃了齋,也送出五兩銀子鞋襪布
匹之類。真君說:“我孑然雲水,無處可用,不要累我的行李。”

    送了真君出門,狄員外走到薛教授家裡說了來意,薛教授也告訴了戴符相面的
事。狄員外別了回家,薛教授收拾箱子,只見與真君做道袍的夏布合做布衫的一匹
白棉布、做單褲的一匹藍棉布、一雙蒲鞋、三兩銀子、五百銅錢,好好都在箱內;
又有一個帖子寫道:
    莫懼莫懼,天兵管顧;大難來時,合家上樹!

    薛教授見了這等神奇古怪,確定是神仙。即是神仙他說有災難,且在眼下,卻
猜不著是甚麼的劫數。

    薛教授收拾停當, 又自到狄家告訴留布留銀並那帖子上的說話。 狄員外道:
“天機不肯預洩。即說有天兵管顧,又教合家上樹,想就是有甚禍患也是解救得的。”
送別薛教授家去。

    後邊發水的時節,那狄員外家裡,除了下的雨,那山上發的水,一些也不曾流
得進去。薛教授見那雨大得緊,曉得是要發水了,大家扎縛衣裳,尋了梯子,一等
水到,合家都爬在院子內那株大槐樹上。果然到了子時,一片聲外邊嚷說:“大水
發了!”薛教授登了梯子,爬在樹上,恍惚都似有人在下邊往上撮擁的一般。在那
樹上看見許多神將,都說:“這是薛振家裡,除了女兒素姐,其餘全家都該溺死。
趕下水去了不曾?”樹下有許多神將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俱免,差得
我等在此防護。”那上邊的神將問說:“有甚憑據?”樹下的神將回說:“見有真
君親筆敕令,不得有違。”那上面的神將方才往別處去了。

    狄希陳時常往他母姨家去,成兩三日在那裡貪頑不回家來,那日可可的又在那
裡,發水的時節,同了他母姨的一家人口到了水中。狄希陳扯了一只箱環,水裡衝
盪。只見一個戴黃巾騎魚的喊道:“不要淹死了成都府經歷!快快找尋!”又有一
個戴金冠騎龍的回說:“不知混在何處去,那裡找尋?看來也不是甚麼大祿位的人,
死了也沒甚查考。”戴黃巾的人說道:“這卻了不得!那一年湖廣沙市裡放火,燒
死了一個巴水驛的驛丞,火德星君都罰了俸。我們這六丁神到如今還有兩個坐天牢
不曾放出哩!”可可的狄希陳扳了箱環,汆到面前。又一個神靈喊道:“有了!有
了!這不是他麼?送到他家去。”狄希陳依舊扯了那只箱環,汆到一株樹叉裡,連
箱閣住。天明時節,狄周上在看家樓上,四外張看,見那外面的水比自己的屋簷還
高起數尺,又見門前樹梢上面掛住了一只箱子,一個孩子扯住箱環不放,細看就是
狄希陳。狄周喊說:“陳官有了!在門前樹上哩!”狄員外也上樓去看望,果然是
狄希陳,只是且沒法救他下來。喊說與他,叫他牢固扯住箱子,不可放手。到了午
後,水消去了,方才救得下來,學說那些神靈救護的原委。

    可見人的生死都有大數。一個成都府經歷便有神祗指引。其薛教授的住房器皿,
店裡的布匹,衝得一些也沒有存下。明白聽得神靈說道:“薛振全家都該溺死,趕
下水去了不曾?”別的神明回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免死。”說見奉真
君親筆符驗。原來道人是許真君托化。若那時薛教授把他當個尋常遊方的野道,呼
喝傲慢了他,那真君一定也不肯盡力搭救。所以說那君子要無眾寡、無小大、無敢
慢。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塵埃中都有英雄。

第三十回 計氏托姑求度脫 寶光遇鬼報冤仇

    求死非難,何必傷寒?伐性斧日夜追歡。
    酒池沉溺,誤卻加餐。更兼暴怒,多計算,少安眠。
    病骨難痊,死者誰旋?臥床頭長夢黃泉。
    時光有限,無計延年。還騎劣馬,服毒藥,打鞦韆。

        右調《行香子》

    再說晁源的娘子計氏,從那一年受屈吊死了,到如今不覺又是十二個年頭。原
來那好死的鬼魂隨死隨即託生去了。若是那樣投河跳井服毒懸梁的,內中又有分別?

    若是那樣忠臣,或是有甚麼賊寇圍了城,望那救兵不到,看看的城要破了;或
是已被賊人拿住,逼勒了要他投降,他卻不肯順從,乘空或是投河跳井,或是上吊
抹頭,這樣的男子,不惟託生,還要用他為神。那伍子胥不是使牛皮裹了撩在江裡
死的?屈原也是自己赴江淹死,一個做了江神,一個做了河伯。那於忠肅合岳鵬舉
都不是被人砍了頭的?一個做了都城隍,一個做了伽藍菩薩。就是文文山丞相,元
朝極要拜他為相,他抗節不屈,住在一間樓上,飲食便溺都不走下樓來,只是叫殺
了他罷。那元朝畢竟傲他不過,只得依了他的心志,綁到市上殺了。死後他為了神,
做了山東布政司的土地。一年間,有一位方伯久任不升,又因一個愛子生了個眼瘤,
意思要請告回去。請了一個術士扶鸞,焚誦了符咒,請得仙來降了壇,自寫是本司
土地宋丞相文天祥,詳悉寫出自己許多履歷,與史上也不甚相遠;叫方伯不要請告,
不出一月之內,即轉本省巡撫,又寫了一個治眼瘤的方。果然歇不得幾日,山東巡
撫升了南京兵部尚書,方伯就頂了巡撫坐位;依了他方修合成湯藥,煎來洗眼,不
兩日,那眼瘤通長好了。再說那張巡、許遠都是自刎了頭尋死,都做了神靈。若是
那關老爺,這是人所皆知,更不必絮煩說得。

    如那婦人中,守節為重,性命為輕,惟恐落在人手,污了身體,或割或吊,或
投崖,或赴井。立志要完名全節。如岳家的銀瓶小姐,父兄被那奸賊秦檜誣枉殺了,
恐怕還要連累家屬,赴井而亡。那時小姐才得一十三歲,上帝憐他的節孝,冊封了
青城山主夫人。一個夏侯氏,是曹文叔的妻,成親不上兩年,曹文叔害病死了。夏
侯氏的親叔說他年小,又沒有兒子,守滿了孝,要他改嫁,他哭了一晝夜,蒙被而
臥,不見他起來,揭被一看,他將刀刺死在內,上帝封了禮宗夫人,協同天仙聖母
主管泰山。一個王貞婦,臨海縣人,被賊拿住,過青風嶺,他乘間投崖而死,上帝
冊封為青風山夫人。

    象這樣的男子婦人,雖然死於非命,卻那英風正氣比那死於正命的更自不同。
上天尊重他的品行,所以不必往那閻王跟前託生人世,竟自超凡入聖,為佛為神。
就如朝廷破格用人一般,不必中舉中進士,竟與他做個給事中;也不必甚麼中行評
博,外邊的推知,留部考選,只論他有好文章做出來,就補了四衙門清華之職的一
般。

    若是有那一等的潑皮的光棍,無賴的兇人,動不起拿了那不值錢的狗命圖賴人
家,本等是妝虎嚇人,不料神鬼不容,弄假成真:原是假意抹頭,無意中便就抹死;
假意上吊,無意中便就縊死;跳河跳井,原是望人拯救,不意救得起來,已是灌進
水去,自己救不轉來了。

    那等悍妻潑妾、潑婦悍姑,或與婆婆合氣,或與丈夫反目,或是妯娌們言錯語
差,或是姑嫂們競短爭長,或因偏護孩子,或因講說舌頭,打街罵巷,惡舍鬧鄰。
那一等假要死的,原是要人害怕,往後再不敢惹他,好憑他上天入地的作惡,通似
沒有王子的蜜蜂一般,又與那沒有貓管的老鼠相似。就是那一等真個尋死的,也不
過自恃了有強兄惡父,狠弟兇兒,藉了他的人命為由,好去打他的家私,毀他的房
屋,屍場中好錐子扎他,打官司耗散他的財物。懷了此等念頭,所以犯了鬼神之怒。

    凡有這等死去的鬼魂,不許他託生為人,常常叫他做鬼。如吊死的脖子拖了那
根送命的繩,自刎的血糊般搭拉著個頭,投崖的拖拉著少七沒八的骨拾,跳河跳井
的自己抱著個甕大的肚子行動不得,在那陰司裡不見天日,只除有了替代,方許托
生,且還不知託生得好與不好。若是沒有替代,這是整幾輩子不得出世!

卻說那計氏雖是晁源棄舊憐新的,情也難忍。但人家的寡婦沒了漢子,難道都
要死了不成?我也只當晁源死了守寡的一樣!人家寡婦,沒倚沒靠,沒柴沒米,都
也還要苦守。計氏不少飯吃,不少衣穿;不久婆婆回來,又有得倚靠。觀其有人回
家,婆婆叫人寄銀子、寄金珠、寄首飾尺頭與你,可見又是疼愛媳婦的婆婆。就是
小珍哥合晁源謗說你通姦和尚道士,要寫休書,又被你嚷到街上對了街鄰罵了個不
亦樂乎,分晰得甚是明白;人人都曉得是珍哥的狡計,個個都說晁源的薄情;就是
晁源也自知理虧,躲在門後邊象縮頭的死鱉一般;那珍哥也軟做一塊,頂得門鐵桶
一般;也就可以不死。只圖要那珍哥償命,不顧了先自輕生。若不是遇見了李僉憲、
褚四府這樣執法的好官,單即靠了武城縣那個長搭背瘡的胡大爺,不惟你這命沒人
償你的,還幾乎弄一頓板子,放在你爺爺哥哥的臀上。珍哥雖然說是問了抵償,也
還好好的監裡快活,沒見有甚難為他。

    只是計氏在那陰司中悠悠蕩蕩,不得託生。若是有晁源的時候,他還放僻邪侈,
作孽非為。有了這等主人,自然就有這等的一般輔佐。既是有了如此的主僕,自然
家堂香火都換了凶神,變成乖氣,生出異事。你那鬼在家裡,便好倚草附木,作浪
興波,使他做個替身,即好託生去了。如今卻是這等一個有道理有正經有仁義的一
位晁夫人當了家事。小主人雖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高僧轉世。當初那些投充的狐群
狗黨,有見沒了雄勢自己辭了去的,有拐了房錢租錢逃走了的,又有如高升、曲進
才、董重吃醉打了秀才逐出去的,也有晁夫人好好打發回家的,剩下的幾個都是奉
公守法的人。幾個丫鬟養娘都是晁夫人著己的親隨。春鶯,晁夫人看他就如自己親
生女子。那裡有個與你做得替身的?況且家宅六神都換了一班吉星善曜,守護得家
中鐵桶一般,這計氏的陰靈,可憐何日是出頭的日子!想是別再沒有方法,只得托
夢與那婆婆,求廣做道場,仗佛超度。

    一夜,晁夫人睡去,夢見計氏穿了天藍段大袖衫子,白羅地灑線連裙,光頭淨
面,只是項上拖了一根紅帶,望著晁夫人四雙八拜,說他想家得緊,要晁夫人送他
回去。晁夫人醒來,也只當是尋常的夜夢,丟過一邊。過了幾日,又夢見計氏還穿
了那套衣裳,說他十二年不得家去,又等不出替身,明說叫晁夫人與他超度。晁夫
人道:“他死去一十二年,我那年在通州的時節,曾央香岩寺長老選了高僧替他誦
了一千卷救苦難的《觀世音經》。難道他不曾託生,還在家裡?這六月初八日是他
的忌辰,待我自己到墳上囑贊他一番,再看如何。”

    到了忌日,晁夫人叫了人備了祭品,自己坐了轎,跟了家人媳婦,到墳上化了
紙。晁夫人還是著實痛哭一場,囑說:“你兩次託夢,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家參詳,
又不知你待要如何。你如果不曾託生,還在家裡,你待要如何,今日晚夜你明明白
白託夢與我,我好依了你行,不得仍舊含糊。所以你的忌日,我特來與你燒紙。”
晁夫人焚了紙,奠過了酒,一個旋風,只管跟了晁夫人轉個不了。

    晁夫人回了家,夜間果又夢見計氏,還是穿前日的衣裳,謝晁夫人與他上墳燒
紙,說他這十二年,時刻還在那門樓底下等守,“要尋一個替身相代,來往出入的
人都是有著實的旺氣,我又不敢近他;略有些晦氣的,我剛要上前,那宅神又攔阻,
不許我動手。我只得央那宅神,訴我的冤苦,求他容我尋個替代,好去出世。他說:
‘你不消尋人相替,你只消央你的婆婆。你婆婆曾在通州香岩寺裡念了一千卷《救
苦觀音經》,雖然舉意是為你合那狐仙念的,不曾明說,沒有疏文達到佛前,如今
那一千卷經還懸在那邊;若或是《金剛經》,或是《蓮花經》,再得二千五百卷;
連你應分的這五百卷《觀音經》,通共三千卷;念完了,你便好託生。’”說完,
又再三的拜謝。晁夫人從夢中哭醒,記得真切,醒來對著丫頭們說了一會。到黎明
起來,揀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虛長老揀選二十四眾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晝夜道
場,不用別樣經,止誦《金剛法華經》二千卷。《觀音經》五百卷,連前次通州誦
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經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縊身亡兒媳計氏。先送二兩銀子做寫法,
差了晁書前去。

    晁書見了智虛和尚,回說:“銀子送到了。他說在那裡建醮,寫大奶奶的生時
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領齋的名字,他好填榜寫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帳,我都
沒想到這裡!我只記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麼時,記不真了。你還得請聲
你計舅來問他。主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裡打醮,咱叫三個廚子去那裡做齋。”晁
書道:“奶奶不得自己到那裡去看著些兒?”晁夫人道:“要你們是做甚麼的?叫
我往那寺裡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計舅去罷。”

    晁書去將計巴拉請得來到,見了。晁夫人說道:“你妹妹還不曾託生,連次托
夢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這十三日做個三晝夜道場。我就忘了他生的時辰。”計巴
拉說:“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時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賴你將著小和尚到那裡
領齋,就合他說罷,省得又寫造帖子。”計巴拉問說:“是在那裡念經?不在家裡
麼?”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裡不便,就著在寺裡罷。”留計巴拉吃了晌飯,
辭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單買菜,磨面蒸饃饃,伺候十三日打醮。

    計巴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領著兒子小閏哥來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書房裡師
傅跟前與小和尚給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細葛布道袍、涼鞋、暑襪,叫晁鳳、李成名
跟著,同了計巴拉合小閏哥三個到真空寺去。那和尚們將已到齊,都穿了袈裟,將
待上壇。三個齋主到了,拈香參佛,又與眾僧見過了禮。和尚登壇宣咒,動起響器,
旋即擺了六桌果子茶餅,請和尚吃茶過了,寫了文疏。上寫: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武城縣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門,
    竊念人生若夢,石火以同光;時日如漚,鏡花而並採。使非壽考永終,
    謂是夭亡非命。茲者:本縣富有村無憂裡五圖一甲晁門計氏,生于永樂
    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時,享年二十九歲。因妾誣姦,義動不平之氣;
    憤夫休逐,謀甘自尺之心;於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記的時自經身故。
    誠恐沉淪夜海,未出人天;久絕明期,尚羈鬼道。是據同母孝兄計奇策、
    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計書香,延請本寺禪僧二十四眾,啟建超度道場三
    晝夜,虔誦《法華金剛經》》各一千卷,《觀音救苦經》合景泰三年九
    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岩寺誦過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誠,仰乾洪造。
    錫振鬼門關,出慈航則接引;幡迎佛子國,將舍利以依皈。永離鬼趣之
    因,急就人間之樂。如牒奉行。

    計巴拉、小和尚同晁書、晁鳳、李成名五個人輪流監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誠
誠的諷誦真經。一日三頓上齋,兩次茶餅,還有親眷家去點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
屁滾尿流,喜不自勝。到了第三日午後,三樣寶經將次念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
籠、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獄”的用;又說要搭金橋銀橋,起發了一匹黃絹,一匹
白絹;還要“撇鈸”,又起發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個燈鬥;又蒸了大大的米
斛面斛,準備大放施食。這半日擠了人山人海,滿滿的一寺看做法事。

    不期這等一個極好的道場,已是完成九分九釐的時候,卻生出一件事來:那一
個登壇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寶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長老,在少師姚廣孝手下
做小沙彌,甚是馴謹。姚少師甚是喜他。少師請了名師,教他儒釋道三教之書。那
寶光前世必定是個宿儒老學,轉輩今世為僧,憑你甚麼三墳五典,內外典章,凡經
他目,無不通曉。誰知人的才氣全要有德量的擔承,若是沒有這樣德量擔承,這個
單“才”字就與那貝字旁的“財”字一樣,會作祟害人的。

    這寶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師的勢,那目中那裡還看見有甚麼翰林科道,
國戚勳臣。又忘記自己是個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錦繡綾羅,漸漸蓄起姬妾,
放縱淫蕩,絕不怕有甚麼僧行佛戒、國法王章。姚少師明知他後來不得善終,只是
溺受了,不忍說破。得罪的那些當道大僚,人人切齒、個個傷心,只礙了姚少師的
體面,不好下手。後來姚少師死了,他那慣成的心性,怎麼卒急變得過來?被那科
道衙門將那年來作過的惡行,又說娶妻蓄妾,污濁佛地,交章論劾,都說該立付市
曹,佈告天下。上將本去,仁宗皇帝說道:“據他不過是個和尚,容他作這等的惡
貫,兩衙門緘口不言,直待國師去世方才射那死虎,科道的風力何居?寶光姑不深
究,削了職,追了度牒,發回原籍,還俗為民,妻妾聽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員個
個都要候了旨意下來,致他於死,後見聖恩寬宥,經過聖上處分,反不動手他了。

    寶光得了赦詔,領了妻妾,卷了金珠,戴了巾幘,騾馱車載,張家灣上了船,
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說那神仙也沒有他的快活。誰知天理不容,
船過了宿遷,入了黃河,卒然大風括將出來,船家把捉不住,頃刻間把那船幫做了
船底,除了寶光水中遇著一個水手揪得上來,其餘妻妾資財,休想有半分存剩。寶
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後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貴,只當做了個春夢。穿了精
濕的衣裳,垂頭喪氣,走了四五裡路,一座龍王廟裡,問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
焙衣裳,又搬出飯來與他吃了。才經逃出難來,心裡也還象做夢的一般,晚間就在
那廟中睡了,夢見師傅姚少師與他說:“你那害身的財色,我都與你斷送了,只還
有文才不除,終是殺身之劍!你將那枝彩筆納付與我,你可仍舊為僧,且逃數年性
命。”寶光從口中吐出一枝筆來,五色鮮妍,許多光焰,姚少師納入袖中。

    寶光醒來,卻是一夢,尋思:“師傅叫我還做和尚,我如今單孑隻身,資斧皆
罄,雖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裡焦道:“這等愁悶的心
腸,不知不覺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還好過得;如今青醒白醒,這萬箭攢心,怎
生消遣?待我做詩一首,使那心裡不想了別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
首排律,方寫得盡這半世行藏。想來想去,一字也道不出來,鑽出一句,都是那臭
氣薰人的說話,自己想道:“我往時立寫萬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
不能,做首律詩。”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減做五言。有
了出句,無了對句。又想:“律詩既又不成,聊且口號首絕句志悶。”誰想絕句更
絕是沒有的。不料那管彩筆被姚少師取將去了,便是如此。可見那江淹才盡,不是
虛言。他又想:“南方風俗囂薄,我這樣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個驕惰的虛名,那
個寺裡肯容我住下?二來我也沒有面目見那江東。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麼僻靜的
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齋,遇廟借宿。遊了個把月,
到這武城縣真空寺來。

    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場,建在運河岸上,往來的布施,養活了百十多僧。寶
光到了寺中,見了智虛長老,撥了房屋,與他居住。他雖是沒了那枝彩筆,畢竟見
過大光景的人,況且又是個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強十萬八千倍,所以但凡
有甚疏榜,都是他擬撰,也都是他書寫,都另有個道理,不比尋常亂話。凡是做法
事、破獄、放斛,都是他主行。

    那日剛剛放完了施食,忽然脫了形,自己附話起來,說他叫是惠達,是虎丘寺
和尚,雲遊到京,下在隆福寺裡,有一串一百單八顆紅瑪瑙念珠,寶光強要他的。
惠達因這串念珠是他師祖傳留,不肯與他,惠達也就不好在他寺裡,移到白塔寺裡
安歇。寶光囑付了廠衛說他妖僧潛住京師,誣他妖術惑眾,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
他那一串瑪瑙的念珠。尋了他十數多年,方才從這裡經過,來領施食,得遇著他。
自己捻了拳頭,搗眼睛、棰鼻子,登時七竅流血。合棚僧眾都跪了與他禱祝,許做
道場超度。他說:“殺人者死,以命填命,再無別說!”頃刻把一個寶光師傅升了
天,把這樣一個極好的醮事,臨了被那一個歪和尚弄得沒有光彩。

    晁書先跟了小和尚回家,對著晁夫人一一的學說不了。待了一會,晁鳳合李成
名才看著人收拾了合用的傢伙來家,計巴拉也來謝晁夫人超度他的妹妹。留他吃飯,
不肯住下。晁夫人叫人收拾了一大盒麻花 子,又一大盒點心,叫人跟了潤哥家去,
叫他零碎好吃,都打發的去了。

    晁夫人對著春鶯還合媳婦子們說道:“叫我費了這們一場的事,也不知果然度
脫了沒有?怎麼得他有靈有聖的,還托個夢叫我知道才好。”晁書娘子說道:“觀
其大嬸諸般靈聖, 情管來託夢叫奶奶知道。 ”那是六月十五日後晌,晁夫人說:
“咱早些收拾睡罷。這人們也都磨了這幾晝夜,都也乏了。”又合小和尚說:“你
明日多睡造子起來,你可在家裡歇息一日,後日往書房去罷。”各人收拾睡了。

    晁夫人夜間夢見計氏還穿的是那一套衣裳,扎括得標標致致,只項中沒有了那
條紅帶,來望著晁夫人磕頭,說他前世是個狐狸,託生了人家的丫頭,因他不肯作
踐殘茶剩飯,桌上合地下有吊下的飯粒餅花子都拾在口裡吃了,所以這輩子託生又
高了一等,與人家做正經娘子。性氣不好,凌虐丈夫,轉世還該託生狐狸。因念了
三千卷寶經超度,仍得託生女身,在北京平子門裡,打烏銀的童七家的女兒,長至
十八歲,仍配晁源為妾。晁夫人道:“我做三晝夜道場,超度不得你託生個男身,
還託生了個女子,又還要做妾!要不你再消停託生,待我再替你誦幾卷經,務必托
生個富貴男子。”計氏說:“這託生女身,已是再加不上去了。若誦了經,只管往
好處去,那有錢的人請幾千幾百的僧,誦幾千萬卷寶經,甚麼地位託生不了去?這
就沒有甚麼善惡了。”晁夫人又問:“你為甚麼又替晁源為妾?”計氏說:“我若
不替他做妾,我合他這輩子的冤仇可往那裡去報?”晁夫人說:“你何不替他做妻?
單等做了妾才報得仇麼?”計氏說:“他已有被他射死的那狐精與他為妻了。”晁
夫人問說:“狐精既是被他射死,如何到要與他為妻?”計氏說:“做了他的妻室,
才好下手報仇,叫他沒處逃,沒處躲,言語不得,哭笑不得;經不得官,動不得府;
白日黑夜,風流活受;這仇才報的茁實!叫他大拿的打了牙往自家肚子裡咽哩!”
晁夫人夢中想道:“我那苦命的嬌兒,只說你死便罷了,誰知你轉輩子去還要受這
兩個人的大虧哩!”從夢中痛哭醒來,春鶯合丫頭們都也醒了。

    晁夫人對著一一的告訴了,冤冤屈屈的不大自在。清早梳了頭,只見計巴拉來
到,見晁夫人,問說:“晁大娘黑夜沒做甚麼夢?”晁夫人說:“做的夢蹊蹺多著
哩!”計巴拉說:“曾夢見俺妹妹不曾?”晁夫人說:“夢見的就是你妹妹,可這
裡再說甚麼蹺蹊哩?”計巴拉道:“俺妹妹沒說他往北京平子門打烏銀的童七家裡
託生?”晁夫人說:“這又古怪,你也做夢來麼?”計巴拉一五一十告訴他做的那
夢,合晁夫人夢的一點兒不差,大家都詫異的極了。

    計巴拉又替他爹爹上復晁夫人,謝替他女兒做齋超度,又不得自家來謝。晁夫
人問說:“親家這些時較好些麼?”計巴拉說:“好甚麼!那些時扶著個杌子還動
的,如今連床也下不來了。昨日黑夜也夢見俺妹妹,醒過來哭了一場,越發動不得,
看來也只是等日子的勾當!”晁夫人說:“為天忒熱,你豫備豫備,只當替親家衝
沖喜。”計巴拉說:“也算計尋下副板,偏這緊溜子裡沒了錢。”晁夫人說:“咱
家裡還有你妹夫當下的幾副板哩。你不嫌不好,揀一副去豫備親家也罷。”計巴拉
說:“這到極好!我看湊處出銀子來,再來合晁大娘說。”晁夫人說“你看!你要
有銀子,就不消說了。正說這會子且沒銀子的話,恐怕天熱,一時怕來不及。”

    計巴拉作謝不盡,只說怎麼的好意思。晁夫人說:“你這會子沒錢,咱家見放
著板,這有甚麼不好意思?你要有銀子,憑你三百兩二百兩別處買去,我也不好把
這渾質木頭褻瀆親家,這是咱遷就一步的話。”計巴拉說:“這幾副板我都見來,
也都不相上下,我就有錢,也只好使十來兩銀子買副板罷了,咱家這們的木頭,我
還買不起哩。既是晁大娘有這們好意,叫人不拘抬一副來就好。”晁夫人說:“既
是與親家壽木,還得你自家經經眼才好。”叫人拿黃曆來看,說:“今日就是個極
好的黃道日子,你趁著這裡就著揀出來叫人抬了去省事。”

    晁夫人叫晁鳳同了計巴拉開了庫房。計巴拉從那一年計氏死的時節,這幾副木
頭都是他看過的,好歹記得極真,進去手到擒來,揀了一副獨幫獨底兩塊整堵頭,
雇了十來個人抬得去了。計巴拉進去磕了晁夫人的頭,謝了回去。

    晁鳳說:“這副板是大爺在日使了二十一兩銀子當的,說平值四五十兩銀子哩。
新近晁住從鄉里來還說了造子,奶奶就輕意的給了他。”晁夫人說:“我也不是拿
著東西胡亂給人的。那咱你爺往京裡去選官,他曾賣了老計奶奶一頂珠冠,十八兩
銀子,他沒留下一分,都給爺使了。我感他這情,尋思著補復他補復。”晁鳳說:
“這們些年,俺爺做著官,只怕也回他過了。”晁夫人說:“我倒不知道,回覆他
個屁來!這們些年,他何嘗提個字兒?顯的咱倒成了小人!”晁鳳說:“要是這們,
咱也就有些不是。”晁夫人道:“有些不是,你可是倒好了。”計老頭得了這板,
不惟濟了大用,在那枕頭上與晁夫人不知念夠了幾千幾萬的阿彌陀佛。可見:負義
男兒真狗彘,知恩女子勝英雄。

第三十一回 縣大夫沿門持缽 守錢虜閉戶封財

    眾生叢業,天心仁愛無窮;諸理乖和,帝德戒懲有警。惕以眚災而
    不悟,示之變異以非常。奈黔黎必怙冥頑,致碧落頓垂降鑑。收回五穀
    善神,敕玄夷而滋水溢;愆薄三辰景曜,遣赤魃以逞旱幹。本以水鄉,
    致為火國。白雲湖汪洋萬頃,底坼龜紋;會仙山停住千流,溪無蝸角。
    螟蝗蔽日遮天,蝥賊乘風撲地;平野根株盡淨,山原枝莖咸空。鍾鳴鼎
    食者,已嗟庾釜之藏;數米計薪者,何有鬥升之望?恩愛夫妻拋棄,孝
    慈父子分離;漸至生人交食,後來骨肉相殘。顧大嫂擦背挨肩要吃武都
    頭的,人人如是;牛魔王成群作隊謀蒸豬元帥的,處處皆然。空有造命
    之君師,幹瞪著一雙極眼;豈無素封之鄉宦?緊關著兩扇牢門。這也是
    老天收捕姦頑,不教那大家拯援餓殍。

    卻說繡江縣明水一帶地方,那辛亥七月初十日的時候,正是滿坡谷黍,到處秋
田,忽然被那一場雨水淹沒得寸草不遺。若是尋常的旱澇,那大家巨姓平日豈無積
下的餘糧?這驟然滾進水來,連屋也衝得去了,還有甚麼剩下的糧食?人且淹得死
了,還講甚麼房屋?水消了下去,地裡上了淤泥,耩得麥子,這年成卻不還是好的?
誰知從這一場水後,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壬子,整整一年。癸醜、甲寅、丙辰、
丁巳,連年荒去。小米先賣一兩二錢一石,極得那窮百姓叫苦連天;後來長到二兩
不已,到了三兩一石;三兩不已,到了四兩;不多幾日,就長五兩;後更長至六兩
七兩。黃黑豆,蜀秫,都在六兩之上。麥子,綠豆,都在七八兩之間。起先還有處
去買,漸至有了銀沒有賣的。糠都賣到二錢一鬥。樹皮草根都刮掘得一些不剩。
    偏偏得這年冬裡冷得異樣泛常。不要數那鄉村野處,止說那城裏邊,每清早四
城門出去的死人,每門上極少也不下七八十個,真是死得十室九空!存剩的幾個孑
遺,身上又沒衣裳,肚裡又沒飯吃,通象那一副水陸畫的餓鬼飢魂。莫說那老媼病
媼,那丈夫棄了就跑;就是少婦嬌娃,丈夫也只得顧他不著。小男碎女,丟棄了的
滿路都是。起初不過把那死的屍骸割了去吃,後來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明目張膽
的把那活人殺吃。起初也只互相吃那異姓,後來骨肉天親,即父子兄弟,夫婦親戚,
得空殺了就吃。他說:“與其被外人吃了,不如濟救了自己親人。”那該吃的人也
就情願許殺吃,說:“總然不殺,脫不過也要餓死;不如早死了,免得活受,又搭
救了人。”相習成風,你那官法也行不將去。

    一個都御史出巡,住在察院。那察院後邊就把兩個人殺了,剮得身上精光。
    一個張秀才單單止得一個兒子,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拿了兩數銀子,趕了一個
驢兒,一只布袋,合了幾家鄰舍往三十裡外糴米。趕了集回家,離家還有十里多路,
驢子乏了,臥在地上,任你怎樣也打他不起。只得尋了一個熟識人家歇了,煩那同
來的鄰舍捎信與他爹娘,說是驢子乏了,只得在某人家宿下,明日清早等他到家。
只見到了明日,等到清早,將及晌午,那裡有些影響?爹娘料得不好,糾合昨日同
去的那些人,又叫了地方鄉約一同趕到那家。剛剛的一張驢皮還在那裡,兒子與驢
肉煮成一鍋,抬出去賣了一半,還有一半熱騰騰的熟在鍋裡。雖然拿到縣前,綁到
十字街心,同他下手的兒子都一頓板子打死,卻也救不轉那張秀才的兒子回來。更
有奇處:打到十來板上,無數飢民齊來遮住了,叫不要打壞了他的兩根腿肉,好叫
飢民割吃。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進縣裡告狀,方遞上狀走出去,到縣前牌坊底下,被人擠
了一擠,跌倒了爬不起來,即時圍了許多人,割腿的割腿,砍胳膊的砍胳膊。倒也
有地方總甲拿了棍子亂打,也有巡視的拿了麻繩來吊。你那打不盡許多,吊不了這
大眾,揀那跑不動的,拿進一個去,即時發出來打死了號令,左右又只飽了飢民。
    一個先生叫是吳學周,教了十來個學生,都只有十一二歲,半月裏邊不見了三
個,家中也都道是被人哄去吃了。後來一個開麵店的兒子,年紀才得十歲,白白胖
胖的個小廝,吃了清早飯,他的父親恐怕路上被人哄去,每次都是送他到了學堂門
口,方得自己轉去。放學的時節,有同路的學生,便也不來接他。

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
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才回去。只見晌午不見了兒子回去吃飯,走到學裡尋他,先
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
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吃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吃了
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才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
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才回去。怎麼說沒來?”
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裡嚷跳。

    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
的學生,自從吃了早飯曾來學裡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裡胡嚷!”
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裡探出頭來一張,往裡流水的縮了進去。
那人說: “何如? 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
“你是那裡的鬼話!甚麼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一張縮進去
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只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麼
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姦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狠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
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
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裡外,我看你尋不出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
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 髻,叉了一條褲子,侶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灶前鍋裡
煮的熱氣騰騰,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
間打了一只狗煮在鍋內,怎麼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
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那人搜了一
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向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掌,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
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熱的人頭,同到縣裡審問。

    原來他不曾久於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凶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
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
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
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疥頭瘡肚羸瘦伶仃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
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
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吃。吃完了,又是一個。帶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
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分付叫不要打死,拖
到城外壕邊丟棄。這飢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罄淨。如此等事,難
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
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更待十
二萬年,從新天開地闢,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為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
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
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麼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
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兇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李粹然,是河南懷慶府河內
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那個巡按叫楊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
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為國的好處,單只說他那救荒的
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搜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
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消撒在裡面,那裡去
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裡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
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鬥,按月支給;從八月裡起,直到
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才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
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

    那按院從八月初一到了地方,見了這個景象,說:“這秋成的時候尚且如此,
若到了冬春,這些飢民若不設法救濟,必定半個不存。”也是把那紙贖搜括得罄盡,
將自己的公費都捐出來放在裏邊,前院裁汰了許多承差,他開了一個恩,叫他每名
納銀五十兩,準他復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兩。共湊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差了
中軍承差分頭往那收熟的地方糴了五百石米來。

    這楊代巡從九月二十四日起,預先叫鄉約地方報了貧民的姓名,登了冊籍,方
才把四城四廂分為八日,逐日自己親到那裡,逐名覆審,給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
初一日為始,到次年二月終為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貧生,也要入在飢民隊裡吃粥。
按院說:“士民豈可沒有分別?”將四門貧士另在儒學設立粥廠,專待那些貧生。
四門的粥廠又分男女兩處,收拾得甚有條理。

    可恨有一個為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禮,家中開了一個雜糧鋪,又販官鹽,
不止中人之產,叫他老婆同他兩個都出來冒領粥票,被鄉約舉首出來,發縣審究,
擬了有力杖罪,呈說解院。楊按院免了他罪,責罰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賑飢。

    這一日一頓稀粥,若說要飽,怎得能夠?但一日有這一頓稀粥吃在肚裡,便可
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廟裡收拾了暖房,夜晚安頓那沒有家室的窮人。得他這樣搭救,
方才存剩了十分中兩分的孑遺。

    那按院他原籍湖廣的地方,天氣和暖,交了正月,過了二月以後,麥子也將熟
了,滿地都有野菜,盡就可以度日。他把這北邊山東的地方也只當是他那湖廣,所
以要從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於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繡江縣官想道:“這北邊的三月正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吃了這五個月粥,
忽然止住,野外又無青草,樹頭尚無新葉,可惜把按院這一段功德泯沒了!但庫中
久不徵了,錢糧分文也不能設處,尚有守道存養棄孩剩的十四兩銀,鹽院賑濟貧生
剩的十三兩銀,刑廳捐助的二十兩銀,自己設處了二十兩銀,共有六十七兩。”想
道:“這煮了五個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設處,並不靠他鄉紳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
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這三月。把這個三月過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樹上
有了楊葉榆錢,方可過得。沒奈何把這一個月的功課央那鄉紳大姓完成了罷。況城
中的鄉宦富家雖是連年不曾收成,卻不曾被水衝去,甚有那大富財主的人家。”砌
了一本緣簿,裏邊使了連四白紙,上面都排列了紅簽,外邊用藍絹做了殼葉,簽上
標了“萬民飽德”四個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說道:

    造塔者猶貴於合尖,救溺者務期于登岸。嗟下民造孽 深,惕上天
    降割已甚。溯惟繡江之版籍,薦當飢歲之殍亡。按台老大人謂天災固已
    流行,或人力可圖挽救,於是百方濟度,萬苦挪移。不動公帑分文,未
    斂私家顆粒。先則計口授糈,後則按人給粥。原定冬三月為始,擬滿春
    正月為終。復念青黃不接之際,未及新陳交禪之期,殫精竭慮,細括空
    搜,拮据又延一月。轉計春令雖深,相去麥秋尚遠。木葉為羹,未有垂
    青之葉;草莖作食,尚無拖綠之莖。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長夏?第
    按台之力,已罄竭而無餘;問縣帑之存,又釜懸而莫濟。於是與按台相
    向躊躇,互為輾轉,不得不告助於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
    義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類,取其有者是捐;鬥升庾釜之區,量其力而
    相濟。多則固為大德,少亦藉為細流。時止三十日為期,數得一百石為
    率。庶前養不止於後棄,救死終得以全生。伏望鄉先生、各孝廉、諸秀
    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念夭喬纖悉之眾,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閭
    桑梓之民,寧忍坐視其死?誠知地方荐饑有日,諸人儲蓄無幾。捐盆頭
    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內之⽧,寧非續命?則累仁積德,福祥自高施主
    之門;而持缽乞哀,功德何有腳夫之力?斯言不爽,請觀範丞相之孫謀;
    此理非誣,幸質宋尚書之子姓。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
門;學裡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
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
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

    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又到了一位姚鄉
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
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贊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
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麼推得?但這一個起
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
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眾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面的人家,人人都知
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谷二石。那時的
谷原不賤,兩石谷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
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
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
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麼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兇
年飢歲,是上天墮罰那頑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時;自己力量若
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別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
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
史滿面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台在洪善
書院裡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面,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
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
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裡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布
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沒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
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台的養活,幸而存
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別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裡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只得又問撫院藉了二百石谷
子,於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台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裡祈禱。
縣官果然齋戒竭誠,於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裡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
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咸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把那
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復
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
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台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
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台出巡迴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
禮生扯住了楊按台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
楊按台甚不喜歡。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
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裡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裁下兩幅,潦
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
轉頭。

    楊按台感那神功保佑,要蓋一座龍王廟侍奉香火。原有箇舊基,只還要擴充開
去幾步,鄰著一個鄉宦的土地,畢竟多多的問楊按台勒了一大塊銀子,方才回了一
畝多地,創造了個大大的規模,分了表忠祠的兩個僧人看守,撥了二十畝官地贍廟。

    縣官恐怕那飢民餓得久了,乍有了新麥,那飯食若不漸漸加增,驟然吃飽,壅
塞住了胃口,這是十個定死九個的,預先刊了條示,各處曉諭。但這些貧胎餓鬼,
那好年成的時候,人家覓做短工,恨不得吃那主人家一個盡飽,吃得那飯從口裡滿
出才住。如今餓了六七個月,見了那大大的饃饃,厚厚的單餅,誰肯束住了嘴,只
吃了半飽哩?肯信那條示的說話?恨不得再生一個口來連吃才好。多有吃得太飽,
把那胃氣填塞住了轉不過來,張了張口,瞪幾瞪眼,登時“則天畢命之”!

    誰知好了年成,把人又死了一半,以致做短工的人都沒有。更兼這些貧人,年
成不好的時節,賴在人家,與人家做活情願不要工錢,情願只吃兩頓稀粥。如今年
成略好得一好,就千方百計勒摹起來,一日八九十文要錢,先與你講論飯食,晌午
要吃饃饃蒜面,清早後晌俱要吃綠豆水飯。略略的飯不象意,打一聲號,哄的散去。
不曾日頭下山,大家歇手住工。你依了他還好,若說是日色見在,如何便要歇手,
他把生活故意不替你做完,或把田禾散在坡上,或捆了挑在半路,游遊衍衍,等那
日色一落,都說:“日色落了,你難道還好叫做不成?”大家哄得一齊走散,極得
那主人只是叫苦。正是:

    才好瘡口就忘疼,豬咬狗拖無足惜。任憑以後遇荒年,切莫憐他沒得吃。

第三十二回 女菩薩賤糶賑飢 眾鄉宦愧心慕義

    歉歲嘆無辰,萬室艱辛。
    突門蛛網釜生塵,炊桂為薪,顆粒米、價重如珍。
    施濟有釵裙,義切鄉鄰。
    發興平糶救飢貧,義俠遠謀,甄後似、馮寶失人。

        右調《浪淘沙》

    從辛亥這一年水旱,誰想不止繡江縣一處,也是天下太平日久,普天地下大約
都是驕縱淫佚之處,做得也都是越禮犯義的事,所以上天都一視同仁的降了災罰。
但別處的災荒俱有搭救:或是鄉宦舉監裏邊銀子成幾百兩拿出來賑濟,米谷幾百石
家拿出來煮粥;鄉宦們肯上公本,求聖恩浩蕩;將錢糧或是蠲免,或暫停徵;還有
發了內帑救濟災黎;即鄉宦不肯上本,百姓們也有上公疏的;就是鄉宦們自己不肯
上本,也還到兩院府道上個公呈,求他代奏。只有這武城縣,在京師的也沒有甚麼
見任鄉宦可以上得本;在家中幾家鄉宦,你就看了那鄉里在那滾湯烈火裡頭受罪,
只當不曾看見,要一點悲氣兒也是沒有的。那百姓們,你就使扁擔 他的肚子,這
是屁也放不出一個來。

    那個循良的徐大尹又行取離任去了。這樣人也沒有得吃的年成,把那錢糧按了
分數,定了限期,三四十板打了比較。小米買到八兩一石,那漕糧還不肯上本乞恩
改了折色,把人家孩童兒女都拿了監追。這還說是正供錢糧由不得自己,但這等荒
年,那詞訟裏邊,這卻可以減省得的。一張狀遞將上去,不管有理沒理,准將出來,
差人拘喚要錢;聽審的時候,各樣人役要錢;審狀的時候,或指了修理衙宇,竟是
三四十兩罰銀;或是罰米折錢、罰谷折錢、罰紙折錢、罰木頭折錢、罰磚瓦折錢、
罰土坯折錢。注限了三日要,你就要到第四日去納,也是不依。賣復房產地土出去,
雖說值十個的賣不上一個的錢,也還救了性命;再若房屋地土賣不出去,這只得把
性命上納罷了。把一個當家的人逼死了,愁那寡婦孤兒不接連了死去?死得乾淨,
又把他的家事估了絕產,限定了價錢,派與那四鄰上價。每因一件小事,不知要幹
連多少人家。人到了這個田地,也怪不得他恨地怨天,咒生望死,看看的把些百姓
死了十分中的八分。

    卻說晁夫人見這樣飢荒,心中十分不忍,把那節年積住的糧食,夜晚睡不著覺
的時候,料算了一算,差不多有兩萬的光景;從老早的喚了雍山莊上的季春江,墳
上管莊的晁住,分付他兩莊上的居民,一家也不許他移徙;查了他一家幾口,記了
口數,與他谷吃,五日一支。凡莊上一家有事,眾家護衛,不許坐視。這等時候,
那個莊上不打家劫舍?那個莊上不鼠竊狗偷?那個莊上不餓莩枕藉?惟晁家這兩個
莊上,也不下六七百人家,沒有一家流移外去的,沒有一人餓死的。本處人有得吃
了,不用做賊;外莊人要來他莊上做賊的,合莊的老婆漢子就如豺狗陣的一般。雖
然沒有甚麼堅甲利兵,只一頓叉把掃帚攆得那賊老官兔子就是他兒!那鄰莊人見他
這莊上人心堅固,所用者少,所保者大,那大姓人家也只得跟了他學,所以也存住
了許多莊戶。倒只是那城裡的居民禁不得日日消磨,弄得那通衢鬧市幾乎沒了人煙。
更兼這樣荒年時候,人間的乖氣上升,天上的龔氣下降,掩翳得那日月不陰不晴,
不紅不白,通似有紗廚羅帳罩住的,久沒有一些光彩。

    晁夫人起先等那官府有甚賑濟的良方,杳無影響,又等那鄉宦富室有甚麼捐輸,
又絕無音信,只得發出五千穀子來零糶與人,每人每日止許一升。脫不了剩下的那
幾個殘民也是有數的人,人也是認得的了,所以也不用甚麼記名給票,防那些衙役
豪勢冒糴的人。

    那時谷價四錢八分一鬥,他只要一分二釐一升,折算銅錢十二個。有人說道:
“四十八個錢的谷,只問人要十二個錢,何不連這幾個錢也不要,爽利濟貧,也好
圖那欽獎?如今豈不是名利俱無了?”晁夫人道:“我兩次受了朝廷的恩典,還要
那欽獎做甚?父母公祖,鄉宦大家,俱不肯捐出些來賑濟,我一個老寡婦難道好形
容他們不成?我也不過是碗死水,舀得幹了,還有甚麼指望?賣幾個錢在這裡,等
好了年成,我還要糴補原數,預備荒年哩。”人都說晁夫人說得有理。

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谷。起先也多有糴了又
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
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
這些飢民有了賤谷,便可以吃得飽飯,吃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
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谷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殘疾的人,他卻
那裡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谷?只得托了兩個鄉約、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
東西兩個粥廠,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
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裏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過彀
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
幾分太平的光景。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
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博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
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了,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搜括了幾百石谷,一邊
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奶奶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谷,又要煮粥,
兩下里照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
都煮粥,兩邊都賣谷,只怕這邊買了谷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吃了粥的,又往這
邊來吃,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段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
是一邊專只糶谷,或只一邊專管舍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照管。”

    武鄉宦喜道:“你奶奶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裡!不然,還是你奶奶那裡糶谷,
我這裡舍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裡舍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麼人管理?”差去的人
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裡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
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裡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裡都過的麼?肯
乾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奶奶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裡頭莫要枯刻他們的,
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斗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
合著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廠裡,
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斗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
另著兩個人看著。多拜上奶奶,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裡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著實喜歡,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
流,幫著糶谷,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裡走動。別的鄉宦見武鄉宦舉了這事,也
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裡,一遞十日煮粥,
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照管。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
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為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為止,通共七個月,也只
用了二千七百六七十石米。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谷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
是七個月,共糶過谷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完成了這一片救人
的心腸,成就了這一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
得道的時候,千姿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麼
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
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
夜,群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才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
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的工夫可惜丟吊了?這人要幹件好事,也就有
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麼撓亂,
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
出個人來,象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
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谷賑濟那鄉里飢民,這只怕那慷慨
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
性的人,從那入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谷了。

    晁無晏走來說道:“三奶奶,這糶萬把石谷不係小事,如何不托孫子,倒托兩
個家人?我情願來與三奶奶效勞。”晁夫人說:“晁書、晁鳳左右都是閒人,叫他
自己兩人糶罷,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晁無晏道:“只怕他兩個存心不善。這樣
貴谷,三奶奶,你只要十二個錢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
二文,這就該多少錢哩?或將一石裏邊攙上四五升秕谷,或是精糠,三奶奶,你都
那裡查帳?若是我在裡面,這事那個敢做!三奶奶,你糶一鬥,是你老人家一石的
福;如今為甚麼丟了這們些糧食,你老人家又沒積了福,叫別人賺了錢去?”晁夫
人道:“這兩個狗頭,我恩養著他,幹這事,他就不怕我,沒的也不怕那神靈麼?
一個救人命的東西,幹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無晏道:“既三奶奶不用我糶谷,
我替三奶奶看著煮粥罷。”晁夫人道:“你早說好來。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
兩個分管去了。”晁無晏道:“這三奶奶別要管他,你只許了口叫我去看,他兩個,
我管打發他去,不用三奶奶費心。”晁夫人說:“我即叫了他來,他正看得好好的,
為甚麼打發他去?叫他看著罷了。”

    晁無晏雌了一頭子灰,沒顏落色的往家去了。後來武鄉宦煮了粥,晁近仁合晁
邦邦辭了回來,晁夫人又叫他一遞五日幫著晁書們糶谷。晁無晏心中懷恨,故意的
裝了兩壺薄熬燒酒吃在肚子時,蓋著那扶臉彈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蹌蹌走到糶谷所
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裡合晁書、晁鳳算那一日糶出的谷數。晁無晏涎瞪
著一雙賊眼,望著晁近仁兩個說道:“怎麼你兩個就是孔聖人,有德行的,看著煮
粥,又看著糶谷?偏俺就是柳盜跖,是強盜,是賊,拿著俺不當人,當賊待,看著
煮粥就落米,看著糶谷就偷谷?呃!你兩個吃的也夠了,也該略退一步了,讓別人
也呵點湯,看撐出薄屎勞來,沒人替你漿褲子!賊狗頭!我把那沒良心的媽拿驢子
雞巴入他的眼!”

    晁近仁還沒做聲,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輩,又恃著有點氣力,出來問說:“晁
無晏小二子!誰是賊狗頭沒良心?你待入誰媽的眼?你每日架落著七叔降人,你在
旁裡戳短拳!你如今越發自己出來降人哩!”晁無晏道:“仔麼?我自己單身降不
起你麼?單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沒在這裡,咱兩個就見個高低,怕一怕的
不是那人扶裡生的!”一邊就摘了帽子,陸了網子,脫了布衫子,口裡罵說:“你
要今日不打殺我的,就是那指甲蓋大的鱉羔兒!晁邦邦是好漢,你就打殺我!”晁
邦邦把一條板凳掀倒,跺下一條腿來,說道:“我就打殺你這臭蟲,替戶族裡除了
一害,咱也馳馳名!”要撐著往外出來。

    晁近仁合晁書、晁鳳狠命的將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來,說:“你看不見他吃
了酒哩?理他做甚麼?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姪兒,他自然與你賠理。”晁無
晏說:“扯淡的扶養們!你希罕你拉他!我這裡巴著南牆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
的,我入他媽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媽那扶酒來!”

    晁鳳說:“淳叔,你聽我說,你別合他一般見識。他紅了眼睛,情管就作下。
你就待打仗,改日別處打去;您在這門口打仗,打下禍來,這是來補報奶奶的好處
哩?”晁邦邦說:“我齊頭裡不是為這個忖著,我怕他麼?你看他趕盡殺絕的往前
撐。”那時街上圍住了無數的人看,他正在那人圍的圈子裡頭,光著脊樑,猱著頭,
那裡跳搭。

    那郯城驛驛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極是個性氣的人,從河上接了官回來,打那
裡經過,頭裡拿板子的說:“順著!順著!”晁無晏只當是典史,略讓了一讓,抬
頭認是驛丞,從新跳到街心,罵道:“仔麼我是馬夫麼?你驛丞管著我雞巴哩!吩
兒晦兒的!”

    夏驛丞句句聽得甚真,自己把馬歹將回來,說道:“你攔著街撒潑,我怕括著
你,叫你順順。我沒衝撞你甚麼,我沒曾說我管的著你那雞巴。但你也管不著我驛
丞,你為甚麼降我?”晁無晏說:“怎麼一個官兒只許你行走,沒的不許俺罵罵街?
俺是馬夫?俺是徒夫?鱉俺些麼送你?沒有錢。你打我哩!”夏驛丞說:“我就打
你這光棍何妨!”叫出那門裡頭的人來問說:“他為甚麼在這裡罵?他罵的是誰?”

    晁邦邦出去,還沒開口,晁無晏說:“我罵的誰,我自身!不罵著郯城驛的驛
丞!”晁邦邦將從前以往的事告訴了詳細。夏驛丞說:“這們可惡!替我拿下去打!
打出禍來,我夏驛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實打!”兩個拿板子的
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個打傘的,一個牽馬的,一個背拜匣的,五個人服事他一位,
按倒在地,剝了褲,他還口裡不干不淨的胡罵。

    夏驛丞說:“咱不打就別打,咱既是打了,就蒯他兩蒯,他也只說咱打來。咱
不如就象模樣的打他兩下子罷!”喝著數打到五板。他還說:“由他!我待不見打
哩!只怕打了擔不下來,你悔!”驛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才說:“我是吃了
兩鐘酒,老爹合我一般見識待怎麼?”打到十五板,口裡叫爺不住,說:“小的瞎
了眼,不認的爺,小的該死!”夏驛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二十五個大板,叫人
帶到驛里來:“等你先告狀,不如我先申了文書做原告好。”晁無晏說:“小的敢
告甚麼狀?老爺可憐超生狗命罷!”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裡,叫人寫了公文,
說他攔街辱罵,脫剝了衣裳,扯羅驛丞的員領。他那媳婦子知道,慌了,央了許多
街鄰合鄉約公正,都齊去央那驛丞做了個開手,叫他立了個服罪的文紙,放他去了。
    晁邦邦們進去告訴了晁夫人,晁夫人說:“你看我通是做夢!外頭這們亂烘,
我家裡一點兒不曉的。這不是自作自受的麼!別人還說甚麼著極,我聽說他家裡還
有好些糧食哩,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這們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說麼?也可
要他消受。年時這們年成,別人沒收一粒糧食,偏他還打了十一二石菽麥,見囤著
五六十石谷,他今年的麥子又好,二十畝麥子算計打三十石哩。這可虧了他三個死
乞白賴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說他紅了眼,象心風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說著夠
多大一會,自己撞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

    晁夫人說:“這驛丞可也硬幫,常時沒聽的驛丞敢打人。”晁邦邦說:“有名
的,人叫他夏騷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楊閣老,如今縣上還怕他哩!”晁夫人說:
“嗔道!你可沒要緊的惹他做甚麼?”晁書娘子插口說:“也是那一年這街上打了
眾人沒打他,他如今來補數兒哩。”晁邦邦說:“他們沒說麼?可可的就是那一年
打俺的那個去處。”晁書娘子又說道:“呃!叫七爺仔細,只剩下他沒在這街上打
哩。”晁邦邦說:“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的事哩。”

    再說晁思才一日裡叫人抗著三布袋大頭骰子,來到糶谷的去處,叫晁邦邦合晁
風攙在谷裡出糶與人,要換三布袋好谷與他。晁鳳說:“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
還對奶奶說俺多賣了錢,谷裡攙骰子合糠哩。這要幹這個,可是他說的是真了。”
晁思才說:“這沒帳。您這糶幾千谷哩,一石攙不的一升,就帶出去了,你不合奶
奶說,奶奶有耳報麼?”晁鳳說:“這族裡就只七爺一位,別說攙在谷裡,就不攙,
合俺也送得起兩石谷與七爺吃。難為除了七爺,還有七家子哩!不消別人,只叫二
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罷了。七爺,你就怪我些也罷,不敢奉承。”晁
思才說:“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奶奶說去。”要見晁夫人。

    看門的進去說了, 請他進去。 他見了晁夫人,把那話來說的細聲妾氣的道:
“嫂子,你是也使了些谷,渾身替你念佛的也夠一千萬人。如今四山五嶽那一處沒
傳了去?光只俺兩口子,這一日不知替嫂子念多少佛,願謂姪兒多少。一日兩頓飯,
沒端碗,先打著問心替嫂子念一千聲佛,這碗飯才敢往口裡撥拉。”

    晁夫人道:“你老七沒的家說!你吃你那飯罷,你嚼說我待怎麼?我往後只面
紅耳熱的,都是你兩口子念誦的。”晁思才道:“這沒的是嫂子強著誰來?只是嫂
子的好處在人心裡。嫂子,你說:‘晁思才,你變個狗填還我!’我要難一難兒,
不變個狗,這狗還是人養的哩!”晁夫人道:“你待說甚麼正經話,你說罷,別要
沒要緊的瞎淘淘!”晁思才道:“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
把我的心屈也屈死了!”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是假心哩?可只是有甚麼正經話,
請說罷!”晁思才道:“你看嫂子!我這就是正經話。”晁夫人道:“再還有別的
話沒有?若沒有話了,外邊請坐,我叫人收拾飯你吃。”就待往裡進去。

    晁思才趕上一步說:“還有一事合嫂子說哩。我有三布袋谷,夠兩石,我嫌他
黃米做不的水飯,換咱那糶的白谷,好撩水飯割麥子吃。”晁夫人說:“你那谷哩?”
晁思才說:“抗在咱前頭哩。”晁夫人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谷沒的是不好的
麼?你叫他們換給你去。”晁思才說:“我這裡就謝嫂子的作成。”作揖不迭,晁
夫人說:“黃谷換白谷,謝甚麼作成?”

    晁思才也沒等吃飯,出去對著晁鳳合晁邦邦道:“我合你三嬸說了,叫照著數
兒換給我哩!快些倒下換上,家裡還等著碾了吃晌飯哩!”晁鳳說:“淳叔,你看
著,且消停,等我到家再問聲奶奶去,省得做下不是,惹的奶奶心裡不自在。”晁
思才說:“我沒的有說謊的?你問何妨?只是怕耽擱了工夫。”晁鳳道:“我問聲
奶奶不差,也耽閣不了甚麼。”

    進去問說:“奶奶分付把七爺的那骰子換谷給他?”晁夫人說:“甚麼骰子!
你七爺說他的是黃米,不好撩水飯,要換咱的白谷。我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
米怕怎麼?沒的人家糴了去,都撩水飯哩?’怎麼你說是骰子?”晁鳳道:“甚麼
黃谷!是糠裡揚出來的大頭骰子,叫我攙在谷裡糶給人家,可換好谷給他。俺沒敢
依他,說來合奶奶說,說奶奶分付叫照著數把給他哩。”晁夫人扯脖子帶臉通紅的
說道:“怎麼來!誰 烤著我糶谷?我拿骰子攙著哄人!要是骰子,不消換,各人
守著各人的!”

    晁鳳出去說道:“虧我進去問聲,要不,這不又做下不是了。奶奶說:‘我的
乃是黃谷換白谷。’這是谷換骰子。”晁思才老羞變成怒的罵道:“扯淡的奴才!
俺換了俺晁家的谷去,沒換你這扯淡的奴才的谷!”千搗包,萬搗包,罵個不住。
又說:“忘恩負義!沒良心!沒天理!晁無晏那夥子人待來搶你的屋業,我左攔右
攔的不叫他們動手。如今叫你守著萬貫家財,兩石谷不換給我,我教你由他!你說
有了兒子麼?‘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你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婆子,十來歲
的孩子,只怕也還用著我老七相幫,就使鐵箍子箍住了頭麼?”叫人:“抗著咱那
谷,不希罕使他的!看我餓殺不!留著咱秋裡陰棗麩,也渾身丟不了。晁淳,晁鳳,
咱留著慢慢的算帳,再看本事!”

    晁鳳冤冤屈屈的對著晁夫人學那晁思才說的那話。晁夫人道:“王皮隨他們怎
麼的罷,我只聽天由命的。倒沒的這們些前怕狼,後怕虎哩!”晁書娘子說:“何
如?我說不該招惹他。沒的舍了四頃地,好幾十石糧食,四五十兩銀子,惹的人家
撒騷放屁的!”晁夫人道:“狗!沒的我做得不是來?您只顧抱怨我!”晁書娘子
方才不做聲了。

    再說縣官,那鄉宦們後來也都出來煮粥,都不去問他藉,偏偏來問晁夫人藉谷
五百石與孤貧囚犯的月糧。晁夫人也只得應付去了。那邵強仁的老婆,伍小川的小
子,說是被晁源的事把他累死,上門指了糴谷,每家賴了一石。又武義、麥其心、
傅惠也來糴谷為繇,都賴得谷去。雖然山鬼伎倆無窮,亦幸得老僧的不睹不聞也莫
盡,所以也不曾落他的障魔,畢竟成就了正果。再聽後回結束。

第三十三回 劣書生廁上修樁 程學究 中遺便

    樂得英才為教育,先知羽翼斯文。
    淑陶席上可為珍,案列凌雲策,門羅立雪人。
    惟慮冥頑能敗塾,嬉遊荒業離群。
    一隅徒舉枉艱辛,師勞功不倍,弟怨道非尊。

        右調《臨江仙》

    聖賢千言萬語叫那讀書人樂道安貧,所以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
亦在其中”、“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並口
而食,易衣而出,其仕進必不可苟”。我想說這樣話的聖賢,畢竟自己處的地位也
還挨的過得日子,所以安得貧,樂得道。但多有連那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負郭之
田,半畝也沒有的,這連稀粥湯也沒得一口呷在肚裡,那討疏食簞瓢?這也只好挨
到井邊一瓢飲罷了,那裡還有樂處?孔夫子在陳,剛絕得兩三日糧,那從者也都病
了,連這等一個剛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唇脹嘴,使性傍氣,嘴舌先生。孔夫子
雖然勉強說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想那時的光景一定也沒有甚麼樂
處。倒還是後來的人說得平易,道是“學必先於治生”。

    但這窮秀才有什麼治生的方法?只有一個書舖好開:拿上幾百兩本錢,搭上一
個在行的好人伙計,自己身子親到蘇杭買了書,附在船上,一路看了書來,到了地
頭,又好賺得先看。沿路又不怕橫徵稅錢。到了淮上,又不怕那鈔關主事拿去攔腰
截斷了平分。卻不是一股極好的生意?但裏邊又有許多不好處在內:第一件,你先
沒有這幾百銀子的本錢。第二件,同窗會友,親戚相知,成幾部的要賒去;這言賒
即騙,禁不起騙去不還。第三件,官府雖不叫你納稅,他卻問你要書。你有的應付
得去,倒也不論甚麼本錢罷了。只怕你沒有的書,不怕你不問鄉宦家使那重價回他;
又不怕你不往遠處馬頭上去買。買得回來,還不知中意不中意。這一件是秀才可以
做得生意?做不得了。至於甚麼段鋪、布鋪、綢鋪、當舖,不要說沒這許多本錢,
即使有了本錢,賺來的利息還不夠與官府賠墊,這個生意又是秀才們做不得的。

    除了這個,只得去拾大糞:整擔家挑將回來,晒乾,軋成了末,七八分一石賣
與人家去上地;細絲白銀、黃邊錢,弄在腰裡。且是官府離得家裡莊田甚遠,這糞
且運不回去,他除了上地,難道怕他取去吃在肚裡不成?但這等好生意,裡面又有
不好在裏邊:第一件,人從坑廁邊走一走過,燻得你要死不活。被窩中自己放個屁
燻得還要噁心頭疼,撞見一個糞擔還要跑不及的迴避,如今自己挑了黃蔥蔥的一擔
把把,這臭氣怎生受得!若象往時不用本錢,將了力氣營利,倒也不管他遺臭罷了。
如今那拉屎的所在,都是鄉先生孝廉公問官討去為糊口之資的;那拾糞的必定先在
那討廠的人家納了租稅,方許你在那廠裡拾曬。為甚麼用了本錢不做那乾淨營生,
卻幹這惡臭的勾當?這件營運又是秀才們治不得生的。

    又想一件主意,卻只也用本錢。但凡人家有賣甚麼柳樹棗樹的,買了來,叫解
匠鋸成薄板,叫木匠合了棺材,賣與小戶貧家,殯埋亡者,人說有合子利錢。那官
府有死了人的,他用的都是沙板,不要這等薄皮物件,所以不用當行,也不怕他白
白拿去。但這樣好生意,裡面又生出不好的來:第一件不好,一個好好的人家,幹
乾淨淨的房屋,層層疊疊的都放了這等凶器,看了慘人。二件,新近又添了當行,
凡是官府送那鄉宦舉人的牌扁,衙門裏邊做甚麼斷間版齙,提學按臨棚裏邊鋪的地
平板,出決重囚,木驢樁橛,這都是棺材鋪裡備辦。為甚拿了本錢,當了行戶,做
這樣忖害人不利市的買賣?所以這賣棺材又不是秀才治生的本等。

    除了這幾樣,想有一件極好的生意出來。看官!你猜說這是件甚麼生意?卻是
結交官府。起頭且先與他做賀序,做祭文,做四六啟;漸漸的與他賀節令,慶生辰。
成了熟識,或遇觀風,或遇歲考,或遇類試,都可以仗他的力量,考在前邊,瞞了
鄉人的耳目浪得虛名;或遇考童生,或遇有公事,乘機屬託,可以儌幸厚利,且可
以誇耀閭里,震壓鄉民。如此白手求財,利名兼盡,豈不美哉?卻不知這等好事之
中,大有不好之處:第一件,你要“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你要結識官府,
先要與那衙役貓鼠同眠,你兄我弟,支不得那相公架子,拿不出那秀才體段。要打
迭一派市井的言談,熬煉一副涎皮頑鈍的嘴臉;茁實處,還要拿出錢把鈔來時常的
請他吃酒吃面。聽事吏是兄,門子是弟,禮房先生是朋友,直堂書辦是至親,皁隸
快手都是相識。把這些關節打通,你才得與那官府講話。第二件,如今的官府,你
若有甚麼士氣,又說有甚麼士節,你就有韓柳歐蘇的文學,蘇黃米蔡的臨池,且請
你一邊去閒坐。必定有那齊人般的一副面孔,趙師擯般的一副腰骨,祝怡般的一副
舌頭,婁師德的一副忍性,還得那“鐵杵磨針”的一段工夫,然後更得祈禹狄的一
派緣法,你便濃濟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將就容納你了。既然結識了官
府,你便走到衙門口傳桶邊,那些把門的皁隸,直宿的門公,倒也落得沒人攔阻,
得以與那些管家相見。但這第三件,更要賠出小心,拿出和氣,費些本錢,服些低
小,也不是要他在官府面前讚揚,只是求他不在官府面前謗毀。有了這三件實落的
工夫,便是那扳高接貴的成仙得道之期。但神仙又有五百年一劫哩,畢竟要過了這
一劫,神仙才是神仙。若這個大劫過不去,目下雖然是個神仙,犯了劫數,打在地
獄天牢裡受罪,比那別的鬼魂受苦更自不同。

    看官!你再猜說是甚麼劫數?卻是要保佑祝贊得那官府功名顯達,一些也沒有
跌磕。使那護法天尊成了佛祖,這演法的才得做了伽藍。若是那相處的官蹭蹬一蹭
蹬,這便是孫行者隱在火焰山,大家俱著。怕的是那彈章裡面帶上一個尊名,總然
不做欽犯干連,這個麟閣標名,御覽相批,傳聞天下,妙不可言。又有吃了那官虧
的百姓,惱得我的仇人都來歸罪,架說報冤,這才關係著身家性命。想到這利少害
多,榮輕辱重,得暫失久,這等經營又不是秀才的長策。

    夜晚尋思千條路,惟有開墾幾畝硯田,以筆為犁,以舌作耒,自耕自鑿的過度。
雨少不怕旱幹,雨多不怕水溢,不特飽了八口之家,自己且還要心廣體胖,手舞足
蹈的快活。且更度脫多少凡人成仙作佛,次者亦見性明心。使那有利沒害的錢,據
那由己不由人的勢,處那有榮無辱的尊。那官府衙役,大叔管家,除非他尋上我的
門來算計作踐,這是說不得的,卻不是我尋上他的門去求他凌辱。所以千回萬轉,
總然只是一個教書,這便是秀才治生之本。

    但這教書又要曉得才好。你只是自己開館,不要叫人請去。若是自己開的書堂,
人家要送學生來到,好的我便收他,不好的我委曲將言辭去。我要多教幾人,就收
一百個也沒人攔阻得;我若要少教幾人,就一個不收,也沒人強我收得。師弟相處
得好,來者我也不拒;師弟相處不來,去者我也不追。就是十個學生去了兩個,也
還有四雙;即使去了八個,也還剩一對。我慢慢的再招,自然還有來學。若是人家
請去,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
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閒坐,就要坐食一年。且是往人家去,又要與那東家相
處。若是東家尊師重友,成了好好相知,全始全終,好合好散,這便叫是上等。若
再得幾個好率教的學生,不枉了父兄請師的好意,不負了先生教訓的功勞,名曰師
生,情同父子,這又是上上等。若是那父兄村俗燻人,輕慢師友,相待不成相待,
禮文不成禮文,只那學生都是英才,這也還可曲就,此是二等。若是東家致敬盡禮,
情文交至,學生卻是頑皮。“生鐵必難成金,化龍定是鰍鱔。”使了東家的學貺,
不見教導的功勞。目下不見超凡,已為惶恐;後日墮為異類,尋源更是羞人;這是
教劣等的學了。若是自己處館,遇有這般劣貸,好好的辭他回去,豈不妙哉?人家
請去的門館,撞見此等的冤家,還有甚麼得說?你不捏了鼻子受他一年?

    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起先都是附在人家學堂裡讀書,從八歲上學,讀到這一年,
長成十二歲,長長大大,標標致致的一個好學生,凡百事情,無般不識的伶俐;只
到了這“詩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從八歲到十二歲,首尾五年,自“趙錢
孫李”讀起,倒也讀到那“則亦無有乎爾”。卻是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
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一來也是先生不好,書不管你背與不背,判了一個號帖,就
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個“溫”字,並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學
生起個影格,丟把與你,憑他倒下畫,豎下畫。沒人指教寫,便胡塗亂抹,完了三
四十張的紙。你要他把那寫過的字認得一個,也是不能的。若說甚對課調平仄、講
故事、讀古文,這是不用提起的了。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學,回
到家中,叫人捍砲仗,買鬼臉,尋琉璃喇叭,踢天弄井,無所不至。

    狄員外自己原不大識字,凡是甚麼禮柬請帖與人通問的套語,都是央一個秀才
趙鶴松代筆。因年節要與薛教授家素姐追節,備了衣服花粉、果品腥餚,停停噹噹
的只等趙鶴松寫帖,卻好趙鶴松搖會去了,不在家裡。狄員外正在極躁,只見狄希
陳戴了一個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斲的關刀,趕了一只鹿尾的黃狗,吆天喝地的跑
將過來。狄員外倒也不曾理論。倒是狄希陳的母親看見,說道:“陳兒,過來!你
讀了五年之書,一年認十個字,你也該認得五十個字了。頭長身大的學生,戴著回
回鼻跳搭,極的個老子象猴似的!這帖子你不該寫麼?”狄希陳也不答應他娘,狐
哨了一聲,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陣的去了。直等趙鶴松回來,方才寫了帖子,
日西時分才打發送了禮去。

    薛家收了,回了枕頂、男女鞋腳。回來到了燈下,狄員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陳說
道:“這們大小,讀了五六年書,一個送禮的帖子還叫個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寫,
你也知道個羞麼?”狄希陳雌牙裂嘴,把兩隻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變了臉,一
手扯將過來,胳膊上扭了兩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說:“好小廝!你仔敢哭,
我就一頓結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讀過的書來認字我看!”他還不動。他娘在胳膊
上又是兩把。狄員外說:“你還不快著取書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來,你是知道的,
我還敢扯哩?說我不管教你,只怕連我還打,沒個人拉他哩!”

    狄希陳才敦蹄刷腳的取了才讀的一本下《孟子》來。他娘掀開一張,指著一個
一個的叫他認。他指著那書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轉字。”
他娘劈脖根一巴掌。 狄希陳說: “怎麼呀?我認字罷,你又打我呀?”他娘說:
“好小廝!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罷了,你連我這不戴帽兒的漢子也哄起來了!
誰家這聖人爺的書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來?”狄員外道:“這是怎麼說?
我倒還沒有聽出來哩。”他媽說:“了不的!了不的!這是你尋的好先生,教的好
孩子!沒天理的男盜女娼!萬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雜種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誤得這
們樣的!罷,罷!我這飯吃不成,寧可省下來請個先生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
人商議,另請一個有些天理吃人飯的秀才,我寧可三茶六飯服事他!”

    狄員外說:“自家的孩子不出氣,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尋一個也不怎麼
的,脫不了那年發水,神靈說他有個成都府經歷的造化哩。隨他去做成都府經歷罷。”
他娘道:“你說的通是屁話!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經歷可也要認的個字,沒的就
不標個票子?他聽見你這話,他還想待讀書哩?我不管!另請了好先生,他不用心
讀書,我只合你算帳!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說,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說!只怕他
丈人聽說這們個杭杭子,只怕還退親哩!”狄希陳說:“罷,退親才好哩!我還不
待要那小薛妮子呢!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標致呀?”他媽說:“好!好!好長進的
話!你爹信了那神靈的話,只怕還哄殺你不償命哩!”亂哄一後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員外娘子催著狄員外起來,梳了頭,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
請先生。薛教授說:“這是極該。就是俺薛如卞,過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個
讀書。小冬哥也過了年九歲,也是該讀書的時候。不然,我請個先生教女婿合兩個
兒罷。”狄員外道:“親家說那裡話。親家被那年水衝了,還不大方便。親家只替
我留心髹訪個好學問的,咱請了他來家,管他的飯,束脩厚著些兒,只圖他用心教
孩子們。薛大哥合女婿都請過去讀書,都是我照管,親家別要費事。”

    薛教授說:“要不我合親家夥著也罷。只是書房我可沒有,只得獨累親家。”
狄員外道:“書房不打緊,咱新要的楊春那地舖子,咱家有見成的木頭乾草,蓋上
兩三座房,是都不打緊的事。到其間,還有個妻姪,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個在一
堆讀書。”薛教授說:“我合親家都察聽著。”留狄員外吃早飯,沒坐來了。

    有一個程樂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個增廣生員,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學,
年終辭了來家,嫌水寨離的家遠,要就近尋一個館。狄員外與薛教授商議要請他教
書。狄員外說:“程樂宇為人,合他相處了這些年,倒也沒有見他有甚麼難相處的
事。每次也都考在前頭。”薛教授說:“為人既好相處,又沒考不去,這就好。咱
也還得個人先通一通兒,講講束脩,講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員外道:“親家說
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說。”

    狄員外使了一個投犁的沈木匠,是程樂宇的親戚,央他去說:“共是十一二、
十三四的四個學生,管先生的飯,一年二十四兩束脩,三十驢柴火,四季節禮在外,
厚薄憑人送罷。”沈木匠一一的說了。程樂宇一些也沒有爭論,慨然允了。沈木匠
回了狄員外的話。狄員外說:“既是請先生,還得旋蓋書房哩,就仗賴沈把總你來
拾掇拾掇罷。這頭年裡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著木料,咱擦過節去就動
土。趕過了燈節,好教學生上學。”沈木匠應承去了。與薛教授商議,擇了十二月
二十二日,同了狄員外的妻弟相朝號棟宇,備了三個眷生全帖,一個公請啟,同到
程樂宇家拜過,遞了請啟。程樂宇也即日都回拜了。狄員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棟戶
闥門窗。轉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興功修蓋。有錢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蓋
完了書房。

    那年立的春早,天又暖和,連牆都泥得乾淨。選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學的吉日,
請程樂宇到館。三個東家領了四個學生:狄希陳學問不濟,序齒他卻是個學長;第
二是相棟宇的兒子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贄禮,每個三星。
拜了四拜。三個東家遞了酒,坐了一會,別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與他們上書。狄希陳讀的還是《下孟》。相於廷讀的是《小雅》。
薛如卞讀的是《國風》。薛如兼讀的是《孝經》。別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
希陳一個字也不認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兩隻手在袖子裡不知舞旋的是
甚麼,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頭的一般。先生教,他口裡捱哼,先生住了口,他也
就不做聲。先生沒奈何的把那四五行書分為兩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對牛彈琴
的一般;後又分為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裡有一點記性!先生口裡教他的書,他
卻說:“先生,先生,你看兩個雀子打仗!”先生說:“呃!你管讀那書,看甚麼
雀子? ” 又待不多一會,又說:“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去哩!”先生說:
“這教著你書,這樣胡說!”一句書教了百把遍,方才會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
百多遍。會了第二句,叫那帶了前頭那一句讀,誰知前頭那句已是忘了!提與他前
頭那句,第二句又不記的。先生說:“我使的慌了,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還惺還
惺再教!”

    卻好放吃晌飯,狄希陳回去對著狄員外道:“這先生合我有仇。別的學生教一
兩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讀,偏只把我別在桌頭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
生疼,沒等人說句話就嗔。我待還跟著汪先生去讀書哩。”狄員外說:“快悄悄兒
的!叫你娘聽見,扭二十把下不來哩!”相於廷說:“四五行書,先生總教了他夠
三十遍,他一句也念不上來;又分成兩節兒教他,又念不上來;又分了四節子,他
只是看雀子;又待去看門口吹打的。先生吆喝了兩句。”狄員外說:“你三個叫先
生教了幾遍就會了?”相於廷說:“我合薛如卞沒教,只正了正字。薛如兼教了三
遍,就自家念上來了。”狄員外說:“這先生同不的汪先生,利害多著哩。你還象
在汪先生手裡撒津。別說先生打你,只怕你娘那沒牙虎兒難受。”狄希陳說:“打
呀!怎麼井合河裡有蓋子麼,廚屋裡不是刀?咱家沒放著繩麼?另託生託生才新鮮
哩。”狄員外長籲了兩口氣。

    他娘從廚屋裡看著人送了先生的飯,來打發狄希陳合相於廷吃了飯,兩個往學
裡去了。先生又直著脖子教了半日,那裡教得會一句。將又天晚上來,只得放學;
排了班,先生要出對子,對完了,才許作一個揖回去。先生問說:“你一向都對的
是幾個字的?”相于廷合薛如卞說:“對四個字的。”薛如兼不言語。狄希陳說:
“汪先生手裡從來沒對對子。”先生把相于廷合薛如卞出了一個四字課:“穿花蛺
蝶” 。 相於廷對了個“激水蛟龍”,薛如卞對了“點水蜻蜓”。先生都喜,說:
“對的極好!”又出了一個兩字:“薄霧。”薛如兼對了“輕風”。狄希陳等了半
日,對了個“稠粥”,先生替他改了“長虹”。作揖辭了回去。

    狄希陳到了家裡,跳天唆地,抱怨先生瑣啐,要辭了先生。次早,睡了不肯起
來,把被來蒙了頭,推說身直有病,口裡唧唧噥噥的叫喚。狄員外慌做一團,他母
親摸得他身上涼涼爽爽的,又不發熱,罵道:“不長進的孽種!不流水起來往學裡
去,你看我掀了被子,趁著光 上打頓鞋底給你!”

    狄希陳使性謗氣,一頓穿了襖褲,系上襪子,也只說他穿完衣服,要往書房裡
去。他原來怕他娘當真揭被去打,所以穿上衣裳。穿了衣裳,仍自蓋了被子睡覺,
說肚子太陽腰腿一齊都疼起來。又是他娘走去揭過被,拿了他的一只鞋,掀開他的
綿襖,脊樑上兩鞋底,打得殺狠地動的叫喚。狄員外說:“你打他怎麼?只怕他真
個是害那裡疼可哩。”他娘拿著鞋底,望著狄員外肩膀上結實實的打了一下,罵道:
“我把你這個老虔婆,我就合你對了!你待幾日,我也氣得過。剛才昨日上了學,
今日就妝病,守著你兩個舅子,又是妹夫,學給你丈人,叫丈人丈母惱不死麼!”
    狄員外左哄右哄,哄的穿上道袍子,叫了狄周送到他書房裡去。別人拿上書去,
湯湯的背了,號上書,正了字,好不省事。只是這個“成都府經歷老官”,從此以
後,先生在外邊費嘴,他令尊令堂在家裡磨牙。若不會讀書,也不會頑,這也還叫
人可憐而不可怒,恰又亙古以來的奇怪頑皮之事都是他幹將出來。

    一日夏天,先生白日睡了晌覺,約摸先生睡濃的時候,他把那染指甲的鳳仙花
敲了一塊,加了些白礬,恐那敲濕的鳳仙花冷,驚醒了,卻又在日色裡曬溫了,輕
輕的放在先生鼻尖上面,又慢慢的按得結實。先生睡起一大覺來,那花已蔭得乾燥,
吊在一邊,連先生曉也不曉得,只是染得一個血紅的鼻子。先生照鏡,見好好的把
個鼻子嗟了,悶悶可可的不快活。那曉得是他弄的神通。

    茅坑邊一根樹橛,先生每日板了那根樹橛,去坑岸上撅了屁股解手。他看在肚
裡。一日,他卻起了個早走到書房,拿了刀把那樹橛著根的所在周圍削得細細的,
止剩了小指粗的個蒂絲,仍舊把土遮了。先生吃過了早飯,仍舊又上坑解手,三不
知把那樹橛一扳,腦栽蔥跌得四馬攢蹄,仰在那茅坑裡面,自己又掙不起來,小學
生又沒本事拉他,只得跑去狄家叫了兩個覓漢,不顧齷齪,拉了出來。脫了一身衣
裳,藉了狄員外上下衣巾鞋襪,走了家去,把那糞浸透的衣裳足足在河裡泡洗了三
日,這臭氣那裡洗得他去。看那樹橛,卻是被人削細了那根腳。追究起來再沒有別
人,單單的就是狄希陳一個,告訴了狄員外。只得再三與先生賠禮,將那藉穿的一
櫳衣裳賠了先生。

    一日,有一個朋友來尋程樂宇說話,程樂宇同他出去。狄希陳見先生去了,爬
在院子裡一株大槐樹上頑耍。忽然先生走了回來,熱得通身的汗,解了衣服,叫學
生掇了一把椅子,放在樹下乘涼。他見先生坐在樹下,又不敢走得下來,急了尿,
從樹上呼呼的溺了下來。先生伸了頭,正在那裡打盹,可可的灌了先生一口,淋得
先生醒來,喚下來打了十來板子。

    一日,放了晚學,走到那山溪裏邊洗澡,遠遠看見程樂宇走到,他把河底裡的
沙泥帶頭帶臉塗抹得遍身都是。程樂宇乍然看見,也還吃了一驚,仔細認得是人,
又細看方知就是狄希陳,問說:“你洗澡便了,卻為何滿身都塗抹了泥沙?”他說:
“我若不塗了臉面,恐怕水裡鑽出龜鱉來,要認得我哩!”程樂宇適然撞見薛教授,
正立在門前,告訟這事,又是可惱,又是可笑。

    一日裡,見先生坐在那裡看書,他不好睡覺,妝了解手,摘了出恭牌,走到茅
廁裡面,把茅廁門裏邊閂了,在門底鋪了自己一條夏布裙子,頭墊了門枕,在那裡
“夢見周公”。先生覺得肚中微痛,有個解手之情,拿了茅紙走到那邊推門,那門
裏邊是閂的,只道有學生解手。走得回來,肚內漸疼得緊,又走了去,依舊不曾開
門,只得又走回來。等了又一大會,茅廁門仍舊不開,查系誰個在內,人人不少,
單只不見了一個狄希陳。先生之肚又愈疼難忍,覺得那把把已鑽出屁眼來的一般,
叫人去推那廁門,他也妝起肚疼,不肯拔了閂關,且把那肩頭抗得那門樊噲也撞不
進去。人說:“先生要進去出恭,你可開了門。”他說:“哄我開了門,好教先生
打我!”程樂宇說:“你快開了門,我不打你。”他說:“果真不打我?先生,你
發個誓,我才開門。”先生又不肯說誓,他又不肯開門,間不容髮的時候,只聽得
先生褲內澎的一聲響亮,稠稠的一脬大屎盡撒在那腰褲襠之內。極得那先生跺了跺
腳,自己咒罵道:“教這樣書的人比那忘八還是不如!”相於廷只得回去與他姑娘
說了,拿了狄員外的一腰洗白夏褲,又叫狄周來伺候先生洗刮換上。薛如卞口號一
首詩道:

    孔門三千徒弟,誰如狄姓希陳?染鼻溺尿拔橛,專一侮弄西賓。

第三十四回 狄義士掘金還主 貪鄉約婪物消災

    身世百年中,泛泛飄蓬。床頭堆積總成空。惟有達觀知止足,清白家風。
    可笑嗜財翁,心有錢蟲,營營徵逐意忡忡。覓縫尋頭鑽鴨子,不放些松。

        右調《浪淘沙》

    那求仙學佛的人雖說下苦修行, 要緊處先在戒那“酒” 、“色”、“財”、
“氣”。這四件之內,莫把那“財”字看做第三,切戒處還當看做第一!我見世上
的人為那“酒”“色”“氣”還有勉強忍得住的,一犯著個“財”字,把那“孝”、
“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且都丟吊一邊。
人生最要緊的是那性命,往往人為了這“財”便就不顧了性命,且莫說管那遺萬年!
千人咒罵!若是這“財”,喪了良心,塗抹了面孔,如果求得他來,便也只圖目下
的快活,不管那人品節概的高低,倒也罷了。誰知這件“財”字的東西,忒煞作怪,
冥漠之中差了一個財神掌管,你那命限八字之中該有幾千幾萬,你就要推卻一分也
推卻不去;你那命裏邊不是你應得之物,你就要強求分釐毫忽,他也不肯叫你招來;
你就勉強求了他來,他不是挑撥那病鬼來纏他,乘機逃在那醫人家裡,或是勾引孽
神瑣碎,他好投充勢要之家;叫你分文不剩,空落一身狼狽。當初尉遲敬德在那隋
末的時候,還做那打鐵的匠人。空負了滿肚的英雄,時運不來,且要受那淒涼落拓。
一日五更起來,生了爐火,正要打鐵,只見一個人長身闊膀,黑面虯髯,好似西洋
賈胡一般,走來要尉遲敬德配一把鎖匙。尉遲敬德認了他一認,問說:“我側近邊
曾不見有你這人,若是外來的遠人,如何得來的恁蚤?”那人說道:“我是財神,
掌管天下人的財帛;因失落了庫上鑰匙,煩你配就。”尉遲敬德說道:“我如此一
條猛漢,這樣貧困,在此打鐵為生,口也糊他不足。你既系財神,何不相濟?”財
神說道:“你是大富大貴的人,但時還未至。我見與你看守一庫銅錢。你若要用,
約得若干濟事,你可寫個支帖交我,我明日送到這村東柳樹下堆垛,你五更去取便
得。”尉遲敬德取過一張紙來,正待要寫。那神說道:“帖上不必書名,你只寫鄂
公支錢若干即是。”尉遲敬德問說:“你可以與我多少?”神說:“脫不了是你應
得之物,多少任意。”尉遲敬德說:“我只取三百萬。”寫完帖,交與了那神,作
別而去。次夜五更,尉遲敬德起來走到村東柳樹底下,只見山也似的一大堆錢。尉
遲敬德每邊肩上自己抗了二三十吊,走到家裡,叫起四鄰八舍同去與他抗錢。內中
有乘機竊取的,或是纏在腰裡,或是藏在袖中,那錢都變了青竹蛇兒,亂鑽亂咬;
也有偷了家去的,都變成了蛇,自己走到敬德家中。惟其成了活錢,所以連看守也
是不必的。敬德得了這股財帛,才有力量輔佐唐太宗東盪西除,做了元勳世冑,封
了鄂公,賜了先隋的一庫銅錢。開庫查點,按了庫中舊冊,剛剛的少了三百萬,又
掀到冊的後面,當日敬德寫的張票都在上邊。

    看官聽到此處,你說這財帛豈可強求?所以古來達人義士,看得那仁義就似泰
山般重,看得財物就如糞土般輕;不肯蒙面喪心,寡廉鮮恥,害理傷天,苟求那不
義的財帛。至於遇著甚麼失落的遺金,這是那人一家性命相關,身家所系,得了他
的未必成用,斷是人禍天災。人到這個關頭,確乎要拿出主意,不要錯了念頭,說
“可以無取,可以取”的亂念,務必要做那江夏的馮商。若說常有人家起樓蓋屋,
穿井打牆,成窖的掘出金銀錢鈔,這其實又無失主,不知何年何月何代何朝迷留到
此,這倒可以取用無妨,不叫是傷廉犯義。

    有那樣廉士,不肯苟求:
    管寧合華歆鋤地,鋤出一錠金子。管寧只當是瓦礫一般,正眼也不曾看,用鋤
撥過一邊。華歆後來鋤著,用手拾起,看是金子,然後撩在一邊。旁人就看定了他
兩人的品行。果然華歆後來附了曹操,殺伏皇后,廢漢獻帝;管寧清風高節,濁世
不污。

    一個羊裘翁,五月熱天,沒有衣裳穿得,著了一領破羊皮襖,打柴度日。路上
一錠遺金,有一個高人走過,把那錠金子踢一踢,叫那羊裘翁拾了去用。羊裘翁說:
“你曾見五月裡穿羊裘的人是肯拾金子的麼?”他的意思說道,既是肯拾金子的人,
實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的了;既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這五荒六月,斷然就有
紗牽、紗褲、紗服、紗裙、紗鞋、紗襪的穿了,何消還著了羊皮打柴受苦哩?這都
也還是鬚眉男子,烈氣的丈夫,不足為異。還有那婦人之中,大有不凡識見:

一個李尚書名字叫是李景讓,兩個弟弟,一個叫是李景溫,一個叫是李景莊。
三個小的時候,死了父親。他的母親還在中年以下,守了三個兒子過日,家事甚是
蕭條。一年夏裡連雨,濯倒兩堵高牆。止了雨,叫人整理,牆腳掘出一只船來,船
中滿滿的都是銅錢,請了那李夫人去看。夫人說道:“這是上天憐我母子孤寡,以
此相周;但係地中掘出,所用無名,終是不義。若上天見憐孤寡,三子見在讀書,
使各自成各,把此錢作為後日俸祿。”仍叫人依舊掩埋,上面壘了牆界。後來果然
李景讓做到尚書,景溫、景莊官居方面。

    看官聽說,你道我說許多話頭作甚?如今要單表狄員外掘藏還金的事情。
    卻說狄員外與薛教授合請了程樂宇教他兩家子弟,在他間壁新買的一所閒空地
基蓋造書舍,俱已蓋完。狄員外看了人在那裡打掃,恰好正衝書房門口一株玫瑰花,
半枯不活的。狄員外說:“這株朽壞的花木不宜正衝了書房,移到他井池邊去,日
日澆灌,或者還有生機。”叫人掘到根下,只聽的砉然一聲,掘將起來,原來是一
個小小的沙壇,壇內滿滿的都是銅錢,錢下邊又是大小塊錠不等的銀子。

    狄員外道:“早教楊春自己掘得,這房基也不消賣了。我想人謀不如天算。那
一年發水,家家都被了水患,偏我得了許真君的護佑,家財房屋一些也沒曾衝去。
受了這樣的護持,還不做那好人,圖那不義之財作甚?我這有飯吃的人家,得這點
子東西也顯不出甚麼富;若是楊春這窮鬼得了,這全就是他富家哩。使了不上八兩
銀子買了這地舖,剛剛的才五六個月,得這望外的浮財,一定不好。”主意拿定不
要他的,使人叫了楊春來到。

    楊春說:“狄官人,我聽見人說你在地舖子上掘了些東西,你使人叫了我來,
莫非要分些與我麼?”狄員外領了他看,說道:“這不夠你方便的麼?”楊春說:
“有了這些,自然方便,但我那裡有這造化?這株玫瑰花是我種的,我難道沒刨這
地?卻怎麼掘他不著?偏是狄官人你就掘著了?可見這是你的造化。”狄員外說:
“這原是你的地舖裡東西,你自拿去買幾畝地,過日子去。那年水不衝我的,就是
龍天看顧,還希圖這個做甚?”楊春道:“你說的甚麼話!我一個錢賣己你,清早
寫了文書,後晌就是你的物業;你掘幾千幾萬,也就不與我相干了。況且文書寫的
明白,土上土下盡系買主。如今待了這許多時,連房子也都蓋了,掘出東西,叫我
拿去,也沒有這理。你老人家有仁義,為我的窮,你分幾吊錢己我,我替你老人家
念佛;你一個錢不分己我,這是本等,我也只好說我沒造化罷了,也沒有怨你老人
家的事體。”狄員外道:“這東西是我自己掘出來的,又沒有外人看見,我藏過了
不說,誰人曉得?我既叫你來,這是我真心與你,我決意不要的,你快些收拾了回
去。”

    楊春只是求分,狄員外只是全與。楊春說道:“我這一個窮人,驟得了這許多
銀錢,就是無災,一定有禍,不如你這有福氣的得了去,些微分點與我,倒是安穩
的營生。”狄員外道:“你得了這個就是造化到了,那裡就擔架不起?你得了這個,
只是往好處裡想,行好事,感激天老爺,神靈自然就保護你了。你若只往不好處想:
‘我曾問某人藉二升糧食,他不給我;曾問人藉件衣裳,他沒應承我,如今怎麼也
有了錢!’指望就要堵人家嘴,穿好的、吃好的,這可就是你說的那話,沒災也有
禍了。”楊春道:“你老人家教誨的極是!只是我怎好都拿了去?也要消受。”

    狄員外就叫掘地的那個覓漢:“你就去與他抬去。”又對楊春說:“這是他掘
出來的。你待謝他些甚麼,這卻在你,這個我不攔阻。”楊春方才與狄員外叩頭作
謝,說道:“如今世上的人,誰是你老人家這心!人只說是天爺偏心,那年發水留
下的,都是幾家方便主子。我掏著指頭兒算,那留下的,都不是小主子們歪哩。象
你老人家這心腸,天爺怎麼不保護?”狄員外說:“你得了這點子東西,白日黑夜
的謹慎。如今咱這裡人都極眼淺,不知有多少氣不上的哩!還有一件:那鄉約秦繼
樓合李雲庵,這兩個歪人,他也只怕要瑣碎你。你可招架著他。”楊春道:“大官
人,你說的極是!我仔細著就是。”

    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壇,合楊春抬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抬了
一個壇去,說道:“怎麼?叫了你去,分與一壇酒麼?”楊春說:“可不仔麼?叫
我說著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壇薄酒來了。”二人抬到屋裡,他娘合媳婦子方才知
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
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裡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吊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拿了七八拿錢放在那覓漢袖裡,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
漢又自己在荸籮裡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畝地種。你給我的
那點子,當的什麼事?”說著,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著說道:“你怎麼就去了?
沽一壺咱吃鐘!”覓漢說:“大官人還等著我做甚麼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
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
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
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
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著,到了你手裡就打夥子胡做,也罷,把那錢
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歡歡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著實的謹慎。但小人
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裡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裡對了人家告訟,
說他家有一壇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抬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夥伴不
曾分得銀錢的,心裡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
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
約的羶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飢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麼人!
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
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
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吃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
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麼,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
是‘大年五更呵粘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
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麼,你只問狄賓樑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
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裡去打聽這大爺的
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裡抽不迭的。我申
著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
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舖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
裡埋了一小壇子錢,迷胡了尋不著,上在賣契裏邊講過,掘著了,仍還原主。昨日
狄官人移玫瑰花尋著,還了我,脫不了那壇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
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麼四房八傣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
吃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麼土拉塊麼?”來傳話的人把他的
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虎他的話。
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吊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
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
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
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裡,那官按著葫蘆摳子兒,可怎麼
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
你往外不拘到那裡都依著這話答對就好。”

    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
了尋不著。昨日賣這地舖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
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裡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裡請
二位約長吃三鐘。 要肯光降, 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
“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麼?留著添上好使。俺吃你兩鐘酒,堵著顙子,還開的
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麼!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
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著哩!你請李雲庵,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
你可別為我費事。我倒不為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
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麼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
說去,怕怎麼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麼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為仇?落
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麼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庵家,李雲庵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
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麼萬兩的財帛?坯塊麼?萬
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
廟裡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裡吃三杯。我剛才到了秦約長那裡,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
著你老人家口裡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庵說:
“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著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
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
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裡,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
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著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
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
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裡,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
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著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
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麼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
也不怕他再有閑話。那鄉約為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
楊春說:“剛才李雲庵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
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
去,爽俐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歡。你去拿了銀子來,我著人請他兩個到我
家裡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
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
甚麼?”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為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
手慌麼?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幹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
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衝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
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
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壇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
“你知不到,多著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
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吊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
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
二人同到了李雲庵家。秦繼樓說:“狄賓樑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麼,咱到他那
裡。”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鐘。”李九強道:
“也罷,我先往家裡說去。”

    狄員外叫家裡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
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吃飯吃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
個,沒的幹做鄉約捱板子麼?”說著,秦繼樓合李雲庵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
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幹分上說不的。’
我沒理他。他剛才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
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麼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
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麼分付,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
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說著,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
“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
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
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

    李雲庵只是看秦繼樓,秦繼樓說:“既是賓梁分付了,屁也不許再放!論起理
來,看著賓梁的體面,一釐也不該要;只是這鄉約的苦,賓梁是知道的,這們的錢
不使幾個,只是喝風了。”狄員外又說:“還有一事奉央:再有甚麼人說閒話,可
要仗賴二位的力量壓伏哩。”秦繼樓道:“好賓梁,何用分付!‘要人錢財,與人
消災。’沒的只管自己使了錢,就不管別的了?”狄員外一面叫人揩桌子端菜。秦
繼樓說:“沒的好真個取擾不成?”狄員外說:“實告,早有這個意思好預備;這
是這一會兒起的意思,可是一些什麼沒有,新燒酒三杯。”秦繼樓說:“這酒燒的,
不沽早些?”狄員外說:“這是幾甕常酒酵子,那幾日狠暖和,我怕他過了,開開,
還正好。”

    正說,一面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四碟油果,斟上燒酒。二位鄉約不惟與狄員
外敘說家常,且是合楊春亦甚親熱,說:“合令兄極是相厚。令兄待我,就如待自
己的兒女一般,俺可也沒敢錯待令兄,就如待奉自己娘老子一般。你若先說令兄來,
可俺也沒有這些閒屁,也不消又勞賓梁費這們些事。”

    楊春又要次日奉請,又請狄員外陪。這倒是李雲庵說道:“罷,俺既是看了你
令兄的分上,這就是了。咱這裡小人口面多,俺搖旗打鼓的吃了你的酒,再有人撒
騷放屁的,俺不便出頭管你。”狄員外道:“雲庵說的有理,你有心不在近裡,改
日有日子哩。”一面說話,一面上了兩碗攤雞蛋、兩碗臘肉、兩碗乾豆角、一尾大
鮮魚、兩碗韭菜誨豆腐、兩碗煎的藕、兩碗肉惲、雞湯、鍋餅、大米薄豆子,吃了
個醉飽。

    楊春先辭了回家,秦繼樓說:“俺這幾兩銀子,俺沒使著楊春的,這明白是賓
梁給了俺幾兩銀子。俺也想來,這白拾的銀子,只許他使麼?俺當鄉約,白日黑夜
的耽驚受怕,為甚麼來?”狄員外說:“這使他幾兩銀子不差。我那起初掘著,心
裡想待要舍在那廟裡,或是濟貧;我想,這也無為,既是他的地舖子掘的,還給了
他罷。看來也不多的帳。李九強得了他夠兩吊多錢,十來兩多銀子,這剛才又去了
三十,剩的也看得見了。要後有甚麼人的閒話,你二位給他招架招架,這就安穩了。”
兩個亦別了回去。

    後來那小人妒忌的口嘴,怎能杜得沒有人說話?果然虧了兩個鄉約出頭與他攔
護,人也就敢怒而不敢言。他倚托了兩個鄉約成了相知,又有狄員外凡百照管,那
得的銀錢,從此也就敢拿出來使用,買了四十畝好地,蓋了緊湊湊的一塊草房。他
一向有些好與人賭博,所以把一個小小過活弄得一空,連一點空地鋪也都賣吊。他
合該造化來到,手上就如生了丁瘡一般,平日那些賭友,知他得了白財,千方百計
的哄他,他如生定了根,八個金剛也抬他不動。就是那覓漢李九強得了那兩吊錢,
二十多兩銀子,也成了個過活。雖說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畢竟還
得那貴人提掇起,才是運通時。

第三十五回 無行生賴牆爭館 明縣令理枉伸冤

    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
    聲惡烏鴉。鬼蜮會含沙,豺虎相為暴,野寺黎庠。此般異類,這樣窮奇,
    豈愁他。
    惟有一種兇邪:宮牆託跡,誦讀名家。負辱據器,時時擾亂官衙。
    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

        右調《望海潮》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
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於學問上可以為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
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裏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脩,供備先
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為過;有那家裡寒的。實實的辦不起
束脩,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

    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為“致君澤民”,如今
做官的不過是為“剝民肥己” , 所以不得於君,不覺便自熱中。往日的先生原為
“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為“學錢糊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
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
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為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
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著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
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
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
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才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
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麼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
一首程文,又要把眾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才調與他刪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
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
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
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
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於南方,真真不愧於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
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麼爭差。那南方中的舉
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才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
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
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
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夥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
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夥凡人豈不個個都
是豬八戒只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麼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為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
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
“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
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為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
道,休想髹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才去從起,明日遇著考試,
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

    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為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
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
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
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
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
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
不相干的批語。後來師怠于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
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
學生發落。

只因手裡有了錢鈔,不止於管家,且添了放利,收長落,放錢債,合了人搖會。
你道這幾件事豈是容易做的?這都是要腳奔波,足不沾地的勾當,豈是教書人所為?
失了魂的一般東磕西撞,打聽甚麼貨賤,該拿銀子收下;甚麼貨貴,該去尋經紀來
發脫。買那賤貨,便要與人爭行相競;賣那貴貨,未免就有賒欠等情,自要遞呈告
狀。有那窮人敗子,都來幾兩幾十兩的取,取錢的時候,花甜蜜嘴,講過按月按時,
十來分重的利錢,不勞一些費力,定了時刻,自己送上門來。頭一兩個月果然不肯
爽信,真真的自家送到。喜得那汪為露對他妻子說道:“有銀子不該買地,費了人
工,利錢且又淡薄,只該放債。這十分重的利息,不消費一些人力,按著日子送來,
那裡還有這樣賺錢的生意?”叫他婆子看小菜,留那送利錢的人吃酒,有留他不坐
的,便是兩杯頭腦。到了第二三個月上,有那樣好的,過五六日七八日自己還送到。
其餘的也便要人上他門去催討得,然後付與來人。漸漸的那自己送來之事,這是絕
無未有的了。至於上門催討得來的,十無一二,未免要勞動汪相公大駕親徵,又漸
漸的煩勞汪相公文星坐守;又甚至於興詞告狀,把那縣門只當了自家的居室,一月
三十日,倒有二十日出入衙門。

    凡有人家起會,都要插在裏邊。既是有會友,就多了交際:今日與李四溫居,
明日與張三慶壽;今日趙甲請去嘗酒,明日錢乙請去看花。若說在書房靜坐片刻的
工夫,這是那夢想之所不到。但只是端午、中秋、重陽、冬至、與夫年下這五大節
的節儀,春夏秋冬這一年四季的學貺,上在考成,你要少他一分,他趕到你門上足
足也罵十頓。有那學生的父兄,略知些好歹,嫌憎先生荒廢了子弟的學業,掇了桌
凳,推個事故辭回家去,他卻與你抵死為仇,賴那學生,說他騎了頭口,撞見先生
不肯下來;又說他在人面前怎樣破敗;又說還欠幾季束脩不完;自己採打了學生,
還要叫他父兄親來賠禮;又說他倚了新先生的勢力,又去征伐那新去從學的先生。

    且是更有那不長進的行止:有幾畝墳地與一個劉鄉宦的地相鄰,他把樹都在自
己地上促邊促岸的種了。後來成了大樹,一邊長到劉家地內,他便也就種到那樹根
之旁。劉鄉宦也絕不與他較量,後來越發種出那樹根之旁。劉家看莊的人與他講理,
說道:“你樹侵了我的地,已是不順理了,你卻又種出樹外。”他說:“我當初種
樹的時節,你家是肯教我不留餘地種在促邊的麼?”看莊人告訟劉鄉宦。劉鄉宦說
道:“不幸才與這樣人為鄰,你可奈得他何?你只依他耕到的所在立了石至罷了。”
看莊人叫石匠鑿了兩根石柱。正在那裡埋,他恰好在鄉,說礙了他行犁,不許埋那
石柱。

    一個侯小槐開個小小藥舖,與他相鄰,他把侯小槐的一堵界牆作了自己的,後
面蓋了五間披廈。侯小槐也不敢與他爭強。過了幾年,說那牆後面還有他的基址,
要壘一條夾道,領了一陣秀才徒弟,等縣公下學行香,拿了一呈子跪將過去,說侯
小槐侵他的地基。縣官接了呈子,問說:“後面跪的諸生是做甚的?”他說:“都
是門徒,為公憤故來相伴生員的。”縣官說:“若有理的事,‘一夔足矣’,何庸
公憤?”回去出了票,齊人聽審。

    侯小槐也遞了訴狀,說他的房子住了兩世,汪秀才是新買的,只問他的賣主果
然牆是誰的。縣官問說:“汪生員買的時候,這所在是屋是牆?”侯小槐說:“從
來是牆,汪生員買到手裡,才起上了屋。”縣官說道:“侯小槐,你把他的房基畫
出我看。”侯小槐在那地上用手畫道:“他那房子原是一座北房,一座南房,一座
西房;如今他方蓋上了一座披廈,這後牆是小人自己的界牆。”

    汪為露說:“這牆是生員的牆,後還有一步的地基,文書明白。他欺生員新到,
故此喪了良心圖賴。”縣公笑道:“你把這牆拆了坐地東邊一步去,蓋一座深大的
東房,做了四合的爻象,委實也好;這也怪不得你起這個念頭,我也該作成你這件
好事;只是這侯小槐不肯依。”汪為露說:“若是尊師斷了,他怎敢不依?”縣官
道:“你這個也說得是。”指著自己的心道:“可奈他又不依!你那些徒弟今在那
裡?”汪為露說:“都在外面,一個也不少。”縣官說:“怎麼都不進來抱公憤?”
汪為露說:“因遵宗師的法度,不敢進來。待生員出去叫他們去。”縣官說:“也
不消去叫。”拿起筆來,在那審單上面寫道:

    審得生員汪為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為鄰。汪有北屋南屋西
    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為後牆,上
    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箝制,不特認牆
    為己物,且誣牆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
    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
    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牆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
    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為露方才垂首喪氣,稟道:
“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藉牆,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
“藉牆與你蓋屋,原是為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
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牆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
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
叫原差押到學裡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
汪為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
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

    那徒弟裏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
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審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
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為露到了學裡。

    學師升了明倫堂,看了縣公的親筆審語,叫門子抬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
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才準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
謝禮與那縣裡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
看了眾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
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麼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為露一個錢
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眾目只看那先生。內中有一個金亮公
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里門
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為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
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著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牆,汪為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
汆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
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藉牆,合他好說,這失口罵他,
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
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為露揉了頭,脫了光脊梁,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
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裡辱罵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
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裡說著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
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丟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
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裡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
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
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雲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
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幹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
媳婦子自己故意著實淫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著了可腳的鞋,拿了那
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
挺杖從脊樑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舍家來。有認得是汪為露的,
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著這們些徒弟,卻幹這個營生!”次日,
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裡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才歇了。

    舊時的徒弟宗昭中了舉,迎舉人那一日,汪為露先走到他家等候。宗舉人的父
親宗傑只道他為徒弟中舉喜歡,煞實地陪了他酒飯。等到宗昭迎了回來,布政司差
吏送了八十兩兩錠坊銀,他取過一錠看了一會,放在袖中,說道:“這也是我教徒
弟中舉一場,作謝禮罷了。”眾人也還只道他是作戲。他老了臉,坐了首位,赴了
席,點了一本《四德記》,同眾人散了席,袖了一錠四十兩的元寶,說了一聲“多
謝”,拱了一拱手,佯長而去。真是“千人打罕,萬人稱奇。”宗昭原是寒素之家,
中了舉,百務齊作的時候,去了這四十兩銀,弄得手裡掣襟露肘,沒錢使,極得眼
裡插柴一般。到了十月,要收拾上京會試,百方措處,那裡得有盤纏。喜得提學道
開了一個新恩,說:“這新中的春元都是他嫡親的門人,許每人說一個寄學的秀才,
約有一百二三十兩之得,以為會試之資。”這汪為露自己去兜攬了一個,封起了一
百二十兩銀,逼住了宗昭,定要他與提學去講。最苦是宗昭自己先定了一個,封起
的銀子,陸續把他甩了許多,只得再三央告那先生,說:“師弟之情就如父子一樣,
門生儌幸了一步,報恩的日子正長。如今且只當濟助一般,萬一會試再有前進,這
一發是先生的玉成。”他把那頭搖行落的一般,那裡肯聽!後來見央得緊了,越發
說出大不好聽的話來,他說:“甚麼年成!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知道後來有你有
我?既中了舉,你還可別處騰挪,這個當是你作興我的罷了。”

    宗昭見了他拿定主意,再說也徒有變臉而已,沒奈何,只得應承。但這秀才的
恩典,除了不得罷了,但他自己那一個封起的銀子,使動了一半,卻要湊足了退還
與他,那裡得又有?只得再去央他,只當問他藉五六十兩銀子的一般,添了還人。
他大撒起賴來,發作說道:“我看你斷不肯慨然做個人情叫我知感,你將來必定人
也做不著、鬼也做不著才罷。我實對你說:你若把這個秀才,或是臨時開了你自己
的那個名字上去,或是與我弄不停當,你也休想要去會試,我合你到京中棋盤街上,
禮部門前,我出上這個老秀才,你出上你的小舉人,我們大家了當!”唬得宗昭流
水陪罪不迭,閉了口跑的回家。他父親把幾畝水田典了與人,又揭了重利錢債,除
還了人,剩下的,打發兒子上京。可可的又不中進士,揭了曉,落第回來。

    這汪為露常常的綽攬了分上,自己收了銀錢,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
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被那府縣把一個少年舉子看做了個極沒行止的頑皮,那
知道都是汪為露幹的勾當。後來越發替宗昭刊了圖書,凡有公事,也不來與宗昭通
會,自己竟寫了宗昭的偽札,恐怕那官府不允,寫得都是不倫之語,文理又甚不通;
也常有觸怒了官府,把那下書的打幾板子,連宗昭做夢一般,那裡曉得!

    漸漸的宗昭風聲大是不雅,巡按有個動本參論的聲口。虧不盡宗昭的姑夫駱所
聞在按院書吏,稟說:“這宗昭是書吏內姪,年紀才十八九歲,是個少年有德的舉
人。外邊做的這些事件,宗昭聞也不聞,都是他先生汪為露幹的勾當。”按院方才
歇了。宗昭曉得這話,收拾了行李書籍,辭了府縣,往他河南座師家裡,同了他的
公子讀書。後來中了進士,仍舊被他所累,一個小小的行人,與了個“不謹”閒住。
宗昭往河南去後汪為露還寫了他的假書,與一件人命關說,被縣官查將出來,幾乎
把一個秀才問壞,從此方才洗了那一雙賊手。

    其實家裡有了錢鈔,身子又沒了工夫,把誤賺人家子弟的這件陰騭勾當不幹,
也自罷了,他卻貪得者無厭。教了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整整五年,節裡不算,五四
二十,使了二十兩束脩。他娘叫他認字,單單只記得“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一句。
見狄希陳不來上學,另請了程樂宇坐館,對了人面前發作,要在路上截打狄賓樑父
子,要截打程樂宇。又說薛教授也不該合狄傢伙請先生,有子弟只該送與他教。狄
賓梁是個不識字的長者,看長的好人,不因那兒子不跟他讀書,便絕了來往;只除
了修儀不送,其餘尋常的饋遺,該請的酒席,都照舊合他往來。他雖是一肚的不平,
沒有可尋的釁隙;就是薛教授皓然了鬚眉,衣冠言動就合個古人一般,也便不好把
他毆打。看來羅 程樂宇是真。

    一日,程樂宇放了晚學回家,這汪為露領了他的兒子小獻寶,雇了兩個光棍朱
國器、馮子用,伏在路上,待程樂宇走過,一把採翻,眾人齊上,把一個德行之儒
做了個胯下之客,打得鼻青眼腫。恐怕程樂宇告狀,他先起了五更跑到繡江縣裡遞
了無影虛呈,翻說程樂宇糾人搶奪。程樂宇也隨即赴縣遞呈。

    縣官驗得他面目俱有重傷,又久曉得汪為露的行止,都準了呈子,差了快手拘
人。攢出他幾個黨羽:一個龍見田,一個周于東,一個周於西,一個景成,就中取
事,要與他講和。程樂宇起先不允。眾人叫汪為露出了三兩賄賂,備了一桌東道,
央出無恥的教官閔善請了程樂宇去,確要與他和處。程樂宇作難,閔教官煞實做起
對來。程樂宇畏勢,準了和息,投文見官。汪為露與景成抬了“和息牌”上去。縣
官頭一個叫上程英才去,問說:“你情願和息麼?”程英才說:“生員被打得這般
重傷,豈願和息?迫於眾勢,不敢不從。”周于東一幹人眾齊說:“你在外面已是
講和停妥,方來和息;見了尊師,卻又說這般反覆。”縣官說道:“你們黨惡,倚
惡要盟,倚眾迫脅,怎倒是他反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秀才被人打得這般
傷重,倒不同仇,還出來與人和息!”周于東等辯說:“若是平人百姓毆辱了斯文,
生員們豈無公憤?但二生互毆,所以諸生只得與他調停。”

    縣官說:“小獻寶,朱國器,馮子用,都上來!這三個奴才是秀才麼?”周於
東等說道: “這小獻寶就是汪生員的兒子。 朱國器的父親也是生員。”縣官道:
“你說秀才的兒子就可以打秀才,難道知縣的兒子就可以打知縣,教官的兒子可以
打教官麼?把這小獻寶這三個光棍拿下去使大板子打!”喝了數,五板一換,每人
三十板,取枷上來,寫道:“枷號通衢,毆打生員群虎一名某人示眾,兩個月滿放。
汪為露罰磚五萬,送學修尊經閣應用。龍見田、周于東、周於西、景成押學,每人
戒飭二十板。原差押汪為露在原舊行毆處所同眾與程相公陪禮。”

    發落了出去,將到二門,縣官又把一幹人犯叫回,問說:“汪為露,你前年佔
住那侯小槐的牆基,拆了退與他不曾?”他流水答應道:“自從尊師斷過,生員即
刻拆還與他了。”縣官說:“你一乾人且在西邊略站一站。”拔了一枝簽,差了一
個皁隸:“快叫侯小槐回話!如侯小槐不在,叫他妻子來亦可。”

    差人去不多會,叫了侯小槐來。縣官問說:“他退還了牆不曾?”侯小槐只是
磕頭。汪為露在傍叫他說道:“我出去就退還與你,可回話。”縣官說:“你還不
曾退還與他麼?”問侯小槐:“你那領狀是誰寫的?”侯小槐道:“小人也沒寫領
狀。他從問了出去,只到了大門外邊,就要將人汆毛搗鬢,百般辱罵。他那些徒弟
們也都上前凌辱,虧了宗舉人攔救住了。小人受了這口怨氣,即時害了夾氣傷寒,
三個月才起床,不知誰人寫的領狀,小人不知。”汪為露說:“你同了眾人情願藉
牆與我,你對了老爺又是這般說話。”

    縣公叫原差,該房叫察號簿,縣官說:“不消查號,原差是劉宦。”叫了一會,
回話:“劉宦出差去了。”縣官說:“你圖賴人的地基,本應問罪;你既抗斷,連
這五萬磚也不問你要罷!出去!”他曉得不罰他的磚是要送他劣行,免了冠。苦死
哀纏。又是他許多徒弟再四央求,方才仍舊罰了五萬磚,又加了三萬,方才叫人押
了拆那牆西蓋的廈屋,還了侯小槐的原牆。劉宦差回,尖尖打了十五個老闆。也著
實不直那個閔教官,大計贈了一個“貪”字。汪為露才覺得沒趣。可見:
    半截漢子好做,為人莫太剛強;若是見機不早,終來撞倒南牆。

第三十六回 沈節婦操心守志 晁孝子 股療親

    凶門孽貫已將盈,轉禍為亨賴女英。廣出腴田莛族子,多將嘉穀濟蒼生。
    義方開塾兒知孝,慈靜宜家妾有貞。偶爾違和聊作楚,虛空保護有神明。

    人間的婦女,在那丈夫亡後,肯守不肯守,全要憑他自己的心腸。只有本人甘
心守節,立志不回的,或被人逼迫,或聽人解勸,迴轉了初心,還嫁了人去;再沒
有本人不願守節,你那旁邊的人攔得住他。你就攔住了他的身子,也斷乎攔不住他
的心腸,倒也只聽他本人自便為妙。

    有那等婦人心口如一,不願守節,開口明白說道:“守節事難,與其有始無終,
不若慎終於始。”明明白白沒有子女,更是不消說得。若有子女,把來交付了公婆,
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產業帶去,自已靜靜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
的,也只好說的一聲:“某家婦人見有子女,不肯守節,嫁人去了。”也再講不出
別的是非。這是那樣上等的好人,雖不與夫家立甚麼氣節,也不曾敗壞了丈夫的門
風。

    又有一等有兒有女,家事又盡可過活,心裡極待嫁人,口裡不肯說出,定要坐
一個不好的名目與人。有翁姑的,便說翁姑因兒子身故,把媳婦看做外人,凡百偏
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說那妯娌怎樣難為,伯叔護了自己的妻妾,
欺侮孤孀。還有那上沒了翁姑,中間又無伯叔,放著身長力大、親生被肚的兒子,
體貼勤順的媳婦,只要自己嫁人,還要忍了心說那兒子忤逆,媳婦不賢,尋事討口
牙。家裡嚷罵,還怕沒有憑據,拿首帕踅了頭,穿了領布衫,跪到稠人鬧市,稱說
兒子合媳婦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圍了許多人留勸回來,一連弄上幾次,方才說道:
“兒子媳婦不孝,家裡存身不住,沒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卷了細軟東西,留
下些狼抗物件,自己守著新夫,團圓快活;致得那兒子媳婦一世做不得人,這樣的
也還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再有那一樣歪拉邪貨,心裡邊即與那打圈的豬、走草的狗、起騍的驢馬一樣,
口裡說著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麼丈夫的門風,與他掙一頂“綠頭巾”的封贈;又
不管甚麼兒子的體面,與他蔭“忘八羔子”四個字的銜名。就與那徵舒的母親一樣,
又與衛靈公家的南子一般。兒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恥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
太后的舊例,明目張膽的橫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惡,保佑他淫興不衰,長命百歲,
致得兒女們真是“豆腐吊在灰窩,吹撣不得!”

    這三樣是人家大老婆幹的勾當。還有那等人家姬妾,更是希奇。男子漢多有寵
妾棄妻的人,難道他不曉得妻是不該棄的,妾是不應寵的?當不得那做妾的人剛剛
授了這個官職,不由得做此官便會行此禮在漢子跟前虛頭奉承,假妝老實,故作勤
儉,哄得那昏君老者就是狄希陳認字一般,“天上明星滴溜溜的轉”。漢子要與他
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勞了你的身體。”
哄得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婦人,一些也不防閑。他卻背後踢天弄井。又是
《兩世姻緣記》上說道:用那血點燒酒,哄那老垂。聽見有那嫁了人的寡婦、養了
漢的女人,他偏千淫萬歪、斧剁刀披,扯了淡,信口咒罵。

    昏君老者不防他燈臺不照自己,卻喜他是正氣的女人;觀他恥笑別人,他後來
斷不如此。敬他就是神明,信他就如金石,愛他就如珍寶,事奉他就如父母。看得
那結髮正妻即是仇人寇敵,恨不得立時消化,讓了他這愛妾為王。看得那正出子女,
無異冤家債主,只願死亡都盡,叫他愛妾另自生兒。再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個棺材
楦子,他那身強火盛的妖精,卻是戀你那些好處?不揣自己的力量,與他枕頭上誓
海盟山,訂那終身不二的迂話。這樣痴老,你百般的奉承,淳淳的叫他與你守節,
他難道好說:“你這話,我是決不依的!你死了,我必要嫁人;再不然,也須養漢。”
就是傻瓜呆子也斷乎說不出口,只得說道:“你且放心,這樣嫁人養漢的歪事,豈
是吃人飯做出來的?我是斷乎不的。就是萬分極處,井上沒有蓋子,家中又有麻繩,
寧可死了,也不做這不長進的勾當!倒只是你的大老婆不肯容我,你那兒子們問我
要你遺下的東西,你死去又與我做不的主!”哭哭啼啼的不住。

有那正經的男子曉得那正妻不是這般的毒貨,兒子們不是歪人,憑他激聒,不
要理他;有那等沒正經的昏人,當真信以為真,與他千方百計防禦那正經的妻子,
還有寫了遺囑,把他收執,日後任他所為,不許那兒子說他。他有了這個丹書鐵券,
天地也是不怕的了,也不消等他甚麼日後,只要你把腿一伸,他就把翅膀一晾,他
當初罵別人的那些事件,他一件件都要扮演了出來。若是家裡的老婆還在,這也還
容易好處:或是叫他娘家領去,或是做主教他嫁人,他手裡的東西,也不要留下他
的,與他拿了出去,這就叫是“破財脫禍”。只是那沒有大老婆的人家,在那大兒
子們手裡,若是那兒子們都是不顧體面的光棍,這事也又好處;只怕上面沒嫡妻,
兒子們又都是戴頭識臉的人物,家中留了這等沒主管的野蜂,拿了那死昏君的亂命,
真真學那武 的作為,兒子們也只好白瞪了眼睛幹看。世上又沒有甚麼綱紀風化的
官員與人除害,到了官手裡,象撮弄猢猻一樣,叫他做把戲他看。這樣的事,萬分
中形容不出一二分來,天下多有如此,今古亦略相同。

    奉勸那有姬妾的官人:把那恩愛畢竟要留些與自己的嫡妻,把那情義留些與自
己家的兒子,斷不可做得十分絕義。若是有那大識見的人,約得自己要升天的時節,
打發了他們出門然後自己發駕。這是上等。其次倒先寫了遺囑與那兒子,托他好好
從厚發嫁,不得留在家中作孽;後日那姬妾們果然有真心守志的,兒子們斷不是那
狗彘,趕他定要嫁人;若是他作起孽來,可以執了父親的遺囑,容人措處,不許他
自己零碎嫁人。所以說那嫁與不嫁只憑那本人為妙,旁人不要強他。

    只因要說晁家春鶯守節故事,不覺引出這許多的話來。這春鶯原是一個裁縫的
女兒,那裁縫叫是沈善樂,原是江西人,在武城成衣生理。因與武城縣官做了一套
大紅劈絲員領,縣官央人十二月二十四日方從南京使了十七兩銀子連補子買得回來,
要趕出來新節穿著,叫了沈裁去裁。縣官因自己心愛的衣服,親自看他下剪。

    那沈裁他便沒得落去,不過下剪的時候不十分扯緊,松松的下剪罷了。但看了
這般猩血紅的好尺頭,不曾一些得手,怎肯便自干休?狠命的噴了水,把熨斗著力
的熨開,定要得他些油水。但這紅劈絲只是宜做女鞋,但那女鞋極小也得三寸,連
脫縫便得三寸五分。他便把那四葉身一葉大衿共足足偷了一尺七寸;二尺二寸的大
袖,替他小了三寸,又共偷了尺半有零;後邊擺上,每邊替他打下二寸闊的一條;
每只袖又都替他短了三寸;下狠要把熨斗熨的長添,卻又在那大襟前面熨黃了碗大
的一塊。二十六日做起,直等到二十九日晚上方才催完交進。

    次日元旦,縣官拜過了牌,脫了朝服,要換了紅員領各廟行香,門子抖將開來
與官穿在身上,底下的道袍長得拖出來了半截,兩隻手往外一伸,露出半截臂來,
看看袖子剛得一尺九寸,兩個擺裂開了半尺,道袍全全的露出外邊。一個元辰五鼓
的時候,大吉大利,把一個大爺氣得做聲不出,叫差人快拿裁縫。一面且穿了舊時
的吉服,各廟裡行過了香,回到縣裡,那裁縫還不曾拿到,只得退了回衙,家中拜
歲飲酒。

    外面傳梆報說:“裁縫拿到。”他夫人問說:“這新年初一,為甚的拿裁縫?”
縣官把那員領的事情對了夫人告訟,一面叫人取那員領進去,穿上與夫人看。大家
俱笑將起來,倒把那一肚皮的氣惱笑退了八分。夫人問說:“衣服已做壞了,你拿
他來卻要怎生發落?”縣官說:“且打四十板子,賠了員領,再趕他出境。”夫人
說道:“新年新節,人家還要買物放生。你只當聽我個分上,不要打他,也不要趕
他出境,只叫他賠這員領罷了。”縣官道:“夫人的分上倒也該聽,只是氣他不過。”
夫人說道:“這樣小人,你把手略略的一抬就放他過去了,有甚麼氣他不過?”

    夫人做了主張,叫人把這套員領發出與他,叫他把做壞的員領比樣押著他火速
賠來。家人到傳桶邊分付,他還有許多的分理,家人說道:“你還要強辯?適間不
是夫人再三與你討饒,四十個大板,趕逐你出境哩!你還不快些賠來,定要惹打!”
他拿了這套做壞的員領走到家中,也過不出甚麼好年,低了頭納悶。

    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
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
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
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鷴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
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
壽,兼報升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
吉服,著實的喜歡。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托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
又有幾品精緻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
打發他吃飯起身。

    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
店,看中了表裡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裡有甚銀子!從道袍一
條大縫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
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吊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
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
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裡再
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挨了。但拷
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麼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只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
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裡面
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
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
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
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裡的幅巾,一個做了
個表裡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
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
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
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
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
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
不得在自己爹娘手裡,務要聽奶奶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罵,做娘的便管你不
著!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松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
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
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舍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麼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
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才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
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
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
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
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
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才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才夠,別的哩?”沈
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才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
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著二兩哩。”晁夫人說:
“你這二兩往那裡操兌?”他說:“到家裡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傢伙,都
損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
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別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
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
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床,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
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扎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
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 翁鞋,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
做甚麼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
晁知州要收他為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
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
個月身孕,方才沒好做聲。到冬裡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
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為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為他脫服,
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
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
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
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奶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
都有那脫服的賞賜。

    到了三年的忌日,請了真空寺智虛長老做滿孝的道場。各門的親戚,晁思才這
班內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脫服禮來。後晌散齋管待,完了醮事,春鶯換
了色衣,打扮的嬌嬌滴滴個美人,從頭都見了禮,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櫻桃、半盒子碾轉,半盒子菀豆,來看晁夫人,
再三謝前日打擾;坐了許久,與晁夫人說道:“有一件事特來與奶奶商議,也不是
強定奶奶必然要做,我也不曾與喜姐說知,該與不該,只在奶奶與閨女娘兒兩個自
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兒女無米無柴的,也都還要守志。何況閨女守著奶奶這等
恩養,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宮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樣的享用,可放著那些
不該守?但只是年紀太小,今年整才二十歲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奶奶合他商議,
他的主意看是怎麼,省得他後日抱怨娘老子。”春鶯道:“我見你端著兩個盒子來,
只道你說甚麼好話,原來是說這個!你已是把我賣了兩番錢使用了,沒的你又賣第
三番麼?這是三四年裡頭供備的你的肥虱了,只怕我另嫁人去,別人家沒有似這樣
供備你的!奶奶有了年紀,哥哥這們一點子,叫我嫁了人去,你這話是風是傻?”
他娘說道:“你看麼!我沒說叫奶奶合你商議麼?我也沒曾逼住叫你嫁。這是做娘
老子來盡你的話。你自己願意守志,沒的倒不是好?從此說定,往後就再不消提了。”
晁夫人說道:“你娘也該有這一盡。他知道你心裡是怎麼?萬一你心裡不願住下,
不趁著這年小合你說,到有了年紀又遲了。你既說不嫁,這是你看長。我六七十的
人了,能待幾年守著孩子?這們的大物業,你受用的日子長著哩。這不今年你二十
歲了?破著我再替你當四五年家,你渾身也歷練的好了,交付給你,也叫我閒二年,
自在自在。”

    說話中間,小和尚拿著他奶母子的一只鞋,飛也似的跑了來。奶子蹺著一只腳,
割蹬著趕。晁夫人說:“你是怎麼?”奶子說:“我剛在那裡纏纏腳,哥哥拿著我
一只鞋跑了來了。”小和尚拿著鞋,把手逼在脊樑後頭,撲在晁夫人懷裡,把那鞋
照著他奶子一撩,說:“娘,你看俺媽媽的‘運糧船’呃!”惹的一家子呱呱的大
笑。又問晁夫人要了幾點子紗羅,叫他沈姐與他做“豆姑娘”,春鶯說:“我不做,
我待嫁人家去哩。”小和尚又跑到晁夫人懷裡問說:“俺沈姐說他要嫁人家去哩。
怎麼是嫁人家?”晁夫人說:“他嫌咱沒飯給他吃,又嗔你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
不在咱家,另往人家去哩。”小和尚地下打滾,說:“我不要他往人家去,我去打
那人家!”晁夫人說:“你起來,別要打滾。等他真個要去,我合你說,你可打那
人家去。”小和尚從此以後,凡遇吃飯,就問說:“娘,給沈姐飯吃了沒有?看他
又要嫁人家。”晁夫人道:“咱往後只是給他飯吃,你再休題了。這嫁人家可不是
好話。”小和尚說:“這不是好話麼?”誰知他極有記性,果然從此以後就便再也
不說,也就再不叫他扎媳婦、剪人兒,諸般的瑣碎。沈裁兩口子合晁夫人春鶯自此
都相安無事,再也不題此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鶯年長三十歲。晁夫人七十四歲。小和尚長了十四歲,
留了頭髮,變了個唇紅齒白的好齊整學生,讀書甚是聰明,做的文章有了五六分的
光景,定了姜副使的老生女兒。

    這年二月盡邊,晁夫人因雍山莊上蓋房上梁,季春江請晁夫人出去看看,原算
計不兩日就回,穿的也還是棉衣。不料到了莊上,天氣暴熱起來,又沒帶得夾襖,
只得脫了棉衣,光穿著兩個綿綢衫子,感冒了風寒,著實病將起來。捎信到城,春
鶯叫了人合尹三嫂說了,即時鎖了門,叫晁書、晁鳳兩個媳婦子好生看著,同了尹
三嫂、小和尚即刻奔出鄉去。晁夫人甚是沉重。春鶯和小和尚萬分著忙,請人調理。
到了七日,發表不出汗來,只是極躁。

    小和尚想道:“我聽的人說:‘父母有病,醫藥治不好的,兒女們把手臂上的
肉割下來熬了湯灌了下去就好。’這叫是‘割股救親’。娘病得如此沉重,或者合
那股湯灌下,必定就有汗出。又聽得說:‘割股不可令父母知道。如知道了,更反
不好。’”算計往那裡下手,又尋下了刀瘡藥並扎縛的布絹,拿了一把風快的裁刀,
要到那場園裏邊一座土地廟內,那裡僻靜無人,可以動手。

    走到廟前開進門去,只見地下一折帖子,拾起來看,上面寫道:“汝母不過十
二日浮災,今晚三更出汗。孝子不必割股,反使母悲痛。”小和尚見了這帖,想道:
“這個事是我自己心裡舉念,再沒有人知,如何有此帖在地?只怕是土地顯神,也
不可知。既說今夜三更出汗,不免再等這半日。”神前磕了頭,許說:“母親好了,
神前掛袍,吃三年長素。”許畢,袖了刀子回家。

    晁夫人越發跑躁得異常,春鶯、尹三嫂、小和尚三人不住的悲啼,一連七夜,
眼也不曾得合。看看二更將盡,晁夫人躁得見神見鬼,交了三更,躁出一身冷汗,
晁夫人漸漸安穩,昏昏的睡熟了去。三個著己的人輪班看守。直到次早日出醒來,
想吃蜜水,呷了兩三口;停了一會,想要粥吃,又吃了一鐘米湯。一日一日,漸漸
到了十二日,果然好了。又將息了幾日,恐家中沒人,扎掙著都進了城。小和尚方
與母親說知土地廟顯靈,要去掛袍。晁夫人都與他置辦完備,亦即吃了素。

    晁夫人待要不依他吃,他又對神前許過的,依了他吃素,心裡又甚是疼愛得緊,
也甚覺難為。小和尚又取出帖子來看,止剩下一張空紙,並沒有一些字跡。晁夫人
說:“你等黑了燈下看,一定有字。”果然真真的字在上面,眾人看了,甚是希奇。
可見:
    孝順既有天知,忤逆豈無神鑑?惡人急急回頭,莫待災來悔懺!

第三十七回 連春元論文擇婿 孫蘭姬愛俊招郎

    愚夫擇配論田莊,計量牛羊合粉倉。那怕瘖聾兼跛鈑,只圖首飾與衣裳。
    豪傑定人惟骨相,英雄論世只文章。誰知倚市風塵女,尚識儔中拔俊郎。

    人家的子弟,固是有上智下愚的品格,畢竟由於性習的甚多。若教他身子親近
的都是些好人,眼耳聞見的都是些好話,即是那火砲一樣,你沒有人去點他的藥線,
他那一肚子的火藥也畢竟響不出來。即如那新城縣裡有一個大家,他上世的時候,
凡是生下兒女,雇了奶子看養。那大人家深宅大院,如海一般,那奶母抱著娃娃,
怎得出到外面?及至娃娃長到五六歲的時候,就送到家塾裏邊,早晚俱由家中便門
出入,直到考童生的時候,方才出到街頭,乍然見了驢馬牛羊,還不認得是甚麼物
件,這樣的教法,怎得不把那舉人進士科科不四五個與他中去?且是出來的子弟,
那市井囂浮的習氣一些也不曾染在身上,所以又都忠厚善良,全不見有甚麼貴介凌
岸態度。後來人家富貴的久了,大地的淳龐之氣都也不肯斂藏,做父兄的便也沒有
這等的嚴教,那做子弟的也便不肯遵你這般拘束。如今雖然也還不曾斷了書香,只
是不象先年這樣蟬聯甲第。到了那大司馬手裡,一個十一二歲的兒子說他是該襲錦
衣的人,便與他做了一頂小暖轎,選了八個小轎夫,做了一把小黃傘,終日叫他抬
了街上行走,出拜府縣。你道這樣童子心腸,當如此的世故,教他葆攝初心,還要
照依他家上世人品,能與不能?

    這狄希陳讀書的本事不會,除了這一件,其餘的心性就如生猿野鹿一般。先時
跟了那汪為露這等一個無賴的先生,又看了許多“青出於藍”的同類,除了母親有
些家教,那父親又甚溺愛不明,已是不成了個赤子。幸得另換了這程樂宇,一來程
樂宇的為人不似那汪為露的沒天理,還有些教法;二件也當不起那狄賓樑夫婦的管
待,不得不盡力的教他。把那“鐵杵磨針”,《四書》上面也就認得了許多字。出
一個“雨過山增翠”,他也能對“風來水作花”;出一個“子見南子,子路不悅”
的題,他也能破“聖人慕少艾,賢者戒之在色焉”;看了人家的柬帖樣子,也能照
了式與他父親寫拜帖,寫請啟。只是有些悖晦處:人家送窗禽四翼的,他看了人家
的禮帖,說窗禽不是雞,定問那送禮的來人要甚麼禽鳥,定說四翼不是兩只,決是
二雙。如這等事不止一件。

    狄賓樑見兒子長了學問,極其歡喜;他母親又說虧了他擇師教子,所以得到這
一步的工夫。提學道行文歲考,各州縣出了告示考試童生。狄賓梁也要叫兒子出去
觀場。程英才道:“他還心地不明,不成文理,出考不得。遇著那忠厚的縣官還好,
若是遇著個風力的官府把卷子貼將出來,提那先生究責,不當耍處。”狄賓樑說:
“他薛家的舅子,相家的表弟,比他都小兩歲,俱已出考,偏他躲在家裡,豈不羞
人?沒奈何,只得叫他出來去走走。”程樂宇道:“且再商量。”與狄賓樑別了。

    薛如卞與相於廷說道:“我們同學讀書,我們都出去考,只留他在家,委實體
面也不好看。脫不了府縣雖然編號,是任人坐的,我們兩個每人管他一篇,也到不
得貼出提先生的田地。我們再與先生商議,看是如何。”稟知了程樂宇,程樂宇道:
“這卻甚好,只是你兩個這一番出考,我們都要指望你進學,你卻不可為了別人耽
誤了自己的正事。”薛如卞道:“這等長天,難道三篇怕也做不完的?每人替他做
一篇,不為難事。”程樂宇準了他,投卷聽候縣裡考試。

    薛如卞入籍不久,童生中要攻他冒籍,勢甚洶洶。程樂宇的妻兄連舉人,叫是
連才,常到程樂宇書房,看得薛如卞清秀聰明,甚有愛敬之意,家中有一個小他兩
歲的女兒,久要許他為婦,也只恐他家去,所以不曾開口,只背後與程樂宇說了幾
遭。這連春元的兒子連城璧,是縣學廩生,程樂宇這幾個徒弟托他出保;連城璧見
薛如卞有人攻他冒籍,雖不好當面拒絕了姑夫,回家與他父親連才商議。連春元想
道:“這保他不妨。他已經入籍當差,赤歷上有他父親綢糧實戶的名字,怕人怎的!
就與宗師講明,也是不怕!我原要把你妹子許他,惟恐他家去,他若進學在此,這
便回去不成,可以招他為婿,倒也是個門楣。不然,爽利許過了親,可以出頭照管。”
叫人去請了程樂宇來家商議此事,程樂宇甚是贊成,連春元的夫人要自己看過方好。

    程樂宇道:“這事不難,我叫他送結狀來與內姪,嫂嫂你相看就是了。”程樂
宇回到書房叫薛如卞,說道:“外邊攻冒籍的甚緊,連趙完又有不肯出保的意思,
我再三央他,你可將這結狀送到他家。”薛如卞拿了結狀走到連家,門上人通報了,
說叫請他到後面書房裡去。進入中門,連春元的夫婦他也不曾迴避,薛如卞作了揖。
連夫人故意問說:“這是誰家的學生?”連春元道:“是薛家的,見從程姑夫唸書,
如今要出考哩。”叫他坐了吃茶。伸出兩只雪白的長長尖手,聲音圓滿,相貌端方,
齒白唇紅,發才及額;紫花布大袖道袍,紅鞋淨襪。連趙完出來相見,他留了結狀。
連春元自進書房,取了一柄詩扇,一匣香墨,送他出來。他作揖稱謝,甚有矩度。
連夫人亦甚喜歡,就托了程樂宇作伐。薛教授喜不自勝,擇日下定,不必煩講。薛
如卞有了這等茁實的保結,那些千百年取不中的老童,也便不敢攻訐。

縣官點完名進去,四個人都坐成了一處。出下題來:一個《論語》題是“從者
見之”,一個《孟子》題是“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薛如
卞先與狄希陳做了頭篇,相于廷也先與狄希陳做了二篇,方才做自己的文字。薛如
兼才得十二歲,他也不管長不管短,拿了一管筆颼颼的寫起。不一頓飯時,起完了
草稿,就要謄真。薛如卞說:“這天色甚早,你不要忙,待我與你看看,再謄不遲。”
他那裡肯等,霎時間,上完了真。剛好巳牌時候,頭一個遞上卷去。縣官看了這等
一個俊俊的光頭,揭開卷子,滿滿的一卷子字,又是頭一個交卷,求那縣官面試。
縣官把他的卷子齊頭看了一遍,笑道:“你今年幾歲了?”回說:“十二歲了。”
縣官笑說:“你這文章還早哩!回去用心讀書,到十四歲出來考,我取你。”這薛
如兼只是胡纏,縣官說:“我出一對考你罷:‘大器貴在晚成。’”他對“長才屈
於短馭。”縣官笑道:“你對還取得,取了你罷!你去舊位上坐在那邊等,再有幾
人交卷,放你出去。”

    等了一會,狄希陳也抄完了卷子,送上去面試。雖也不是幼童,卻也還是個標
致披發。《論語》破題道:“從者為之將命,鑑其誠而已。”《孟子》破題:“齊
婦醜其夫,而齊人不自醜焉。”縣官把那第二個破題圈了,以下的文字單點到底,
卷面上寫了個“可”字。又等了二三十個交卷的,狄希陳與薛如兼都頭一牌放了出
去,都是縣官面試取中,歡喜的跳了回家。

    薛如卞等了相於廷一齊完了,上去交卷。兩個都方一十四歲,新才留髮,清清
秀秀的一對學生,跪了求縣官面試。縣官把那兩通卷子都齊頭看了,都圈點了許多,
都在卷面上發了個大圈,問說:“兩個都幾歲了?”回說:“都是十四歲了。”又
問: “先生是誰? ”回說:“是程英才。”問說:“你兩個是同窗麼?”回說:
“是。”縣官說:“回家快去讀書,這一次是要進的了。”兩個謝了縣官,領了照
出的牌,開門放出。各家父兄接著,都說蒙縣官面試取中。天還甚早,程樂宇叫他
吃了飯,寫出那考的文章,都比那窗下的更加鮮豔;程樂宇把去與連春元父子看,
甚是稱賞。

    大家估那兩人的文字,程樂宇與連趙完說:“薛如卞在十名裡,相于廷在十名
外。”連春元說:“這兩個都在十名裡。相於廷在前,薛女婿在後。”程樂宇又把
狄希陳的文字也叫他謄了出來,把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卷子也取的不遠。
據頭一篇只是必取,若第二篇只怕還不出二十名去。”程樂宇笑道:“頭一篇是薛
女婿做的,第二篇是相學生做的。”

    過了十數日,縣裡發出案來,共取了二百一十二名。相於廷第四,薛如卞第九,
都在覆試之數;狄希陳第二十一名,薛如兼第一百九十名。四個全全取出,各家俱
甚喜歡。

    連春元誇他認得文章,見了程樂宇,說:“薛如卞合相於廷必然高進。”連夫
人取笑說道:“薛家女婿進了,只是少了姑夫的一分謝禮,難道好受姪女女婿的麼?”
連春元道:“女婿進了學,咱還該另一分禮謝他姑夫哩。”程樂宇道:“豈止這個?
那做媒的禮沒的好不送麼?”

    不兩日,縣裡造了冊,要送府學考。因四個都尚年幼無知,乍到府城,放心不
下,還央程先生押了他們同去,米面吃食等物都是狄員外辦的。濟南府東門裡鵲華
橋東,有連春元親戚的房子,問他藉了做下處。一行師徒五人,又狄周、薛三槐、
相家的小廝隨童、連家撥了家人畢進跟隨薛如卞、廚子尤聰,共是十人。清早都在
狄家吃了早飯,各家的父兄並連春元父子都到狄家看著送他們起身。狄希陳問他娘
要銀子,好到府裡買什麼,他娘給了他四兩銀子;他嫌少,使性子,又問他爹要,
他爹又給了他六兩;叫他買書紙筆墨,別要分外胡使。

    明水到府不足百里,早發晚到。次日,禮房投了文,聽候考試的日期尚早,程
先生要拘住他們在下處讀書。這班後生,外州下縣的人,又生在鄉村之內,乍到了
省城,就如上在天上的一般,怎拘束得住?先生道:“我就管住你的身子,你那心
已外馳,也是不中用的,憑你外邊走走,暢暢文機。只是不可生事,往別處胡走。”

    這四個人得了這道赦書,“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從鵲華橋發腳,由黑
虎廟到了貢院裏邊,畢進指點著前後看了一遍。又到了府學裏邊看了鐵牛山,從守
道門前四牌坊到了布政司裡面,由布政司大街各家書鋪裡看過書;去出西門,到跑
突泉上頑耍了一大會,方才回步。

    狄希陳走在跑突泉西邊一所花園前,扯開褲小解。誰知那亭子欄幹前站著一個
十六七歲的磬頭閨女,生得也甚是齊整,穿的也甚濟楚。見了狄希陳在那裡溺尿,
那閨女朝了庭內說道:“娘,你來看!不知誰家的學生朝了我溺尿!”只見裡面走
出一個半老女人來說道:“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這麼大閨女在此,你卻抽出‘ 
子’來對著溺尿!”唬的狄希陳尿也不曾溺完,夾了半泡,提了褲子就跑,羞的緋
紅的臉,趕上薛如卞等說道:“您也不等我一等,剛才差一點兒沒惹下了禍!一個
大磬頭閨女在那西邊亭子上,看不曾看見,朝著他溺了一泡尿,惹的他娘怪說不是
的。這要被他打幾下了,那裡告了官去!”大家問說:“有多大的閨女?”狄希陳
說:“罄起頭了,標致多著哩!穿的也極齊整。”

    畢進道:“這裡誰家有這齊整閨女?待我回去看看。”畢進跑去,不多一會,
回來說:“是兩個唱的。”薛如卞說:“唱的也敢嗔人麼?”狄希陳說:“瞎話!
誰家有這們唱的!磬著頭,打著騖髻,帶著墜子,是好人家的個閨女!”畢進問說:
“狄大哥,你見的是那穿蜜合羅的?”狄希陳說:“就是。”畢進說:“那就是個
唱的。”狄希陳說:“咱都回去看看可是唱的不是。”

    一班學生都走到跟前,縮住了腳,站著往裡瞧。那個半老女人說道:“那位溺
尿的相公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回來看人?都請進來吃茶。”這班學生待要進去,
又都怕羞不敢進去,待不進去,卻又舍不的離了他門。你推我讓,正在那裡逡巡,
可是那個穿蜜合的小姐卻到跟前,猛可的將狄希陳一手扯,一邊說道:“你對著我
溺了尿去,我倒罷了,你又上門來看人!”一邊往家就拉。狄希陳往外就掙,唬的
薛如卞、相於廷怪嚷,叫人上前。畢進笑道:“他合狄大哥頑哩,進去歇歇涼走。”
拉到屋裡板凳上坐下,端上茶來吃了,又切了個瓜來。有吃一塊的,有做假不吃的。

    那個閨女拿著一塊瓜,往狄希陳口裡填,說:“怎麼來上門子怪人溺尿唬著你
來麼?原來還沒梳櫳的個相公,就唬他這們一跳。”仔夥子頑了一會,方才起身。
那個閨女也送出門來,又對狄希陳說:“呃!你極了尿,可再來這裡溺罷,我可不
嗔了。”同來到了江家池上,吃了涼粉、燒餅,進西門回下處來。路上囑付,叫薛
如兼休對先生胡說往唱的家去。

    程樂宇見了他們,問說:“從何處回來?”回說:“走到了跑突泉上,又往江
家池吃涼粉、燒餅。”狄周看得程樂宇說到涼粉燒餅的跟前,有個■國■國的咽唾
沫之情,遂問那主人家藉了一個盒子、一個《赤壁賦》大磁碗,自己跑到江家池上
下了兩碗涼粉,拾了十個燒餅,悄悄的端到下處,定了四碟小菜,與程樂宇做了晌
飯。程樂宇甚喜狄周最可人意。四個學生也吃了午飯,讀了半日書。

    次日,又稟了先生,要到千佛寺去。出了南門,拾的燒餅,下處拿的臘肉蒜苔,
先到了下院,歇了一會,才到山上,都在塵飛不到上面吃了帶去的餅肉。過了正午,
方才下山。又在教場將臺上頑了半會,從王府門口回到下處,仍又吃了些米飯,天
也漸次晚了。

    次早,向先生給了假,要到湖上,叫狄周五葷鋪裡買了一個十五格攢盒,自己
帶的酒;叫畢進先去定了一只船,在學道門首上船,沿湖裡遊玩。到在北極廟臺上
頑了半日,從新又下了船,在學道前五葷鋪內拾的燒餅、大米水飯、粉皮合菜、黃
瓜調麵筋,吃得響飽,要撐到西湖裡去。

    只見先有兩只船,也在那遊湖,船上也脫不了都是聽考的童生。船上都有呼的
妓者,內中正有那個穿蜜合羅衫的閨女,換了一件翠藍小衫,白紗連裙。那船正與
狄希陳的船往來擦過,把狄希陳身上略捏了一把,笑道:“你怎麼不再去我家溺尿
哩?”狄希陳羞得不曾做聲。倒是那個閨女對著他那船上的人告訴,大家亂笑。後
晌在學道門口下船的時候,恰好又都同在那裡上岸。臨別後,彼此都甚留情。原來
從那日狄希陳在他家吃茶回來,心裡著實有個留戀之意。一來怕羞,二來自己偷去,
又怕先生查考,心裡真是千般摩擬,萬回輾轉,尋思不出一個好計,想道:“沒有
別法,只是夯幹罷了。”

    次日,眾人又出去到那雜貨鋪內閒看,他在那人叢裡面轉了一個人背,一溜風
跑到那前日溺尿的所在, 只見門前一個人牽著一匹馬在那裡等候。 狄希陳想道:
“苦哉!門口有馬,一定裏邊有人在內,我卻怎好進去?且是許多親戚都在城裡,
萬一裡面的是個熟人,不好看相。”在那門前走來走去的象轉燈一般。卻好一個賣
菜的謳過,有一個小丫頭出來買菜,狄希陳認是那前日掇茶的丫頭。那丫頭看了狄
希陳也笑,買了兩把菜進去。

    不多一時,只見那個閨女手裡挽著頭髮,頭上勒著絆頭帶子,身上穿著一件小
生紗大襟褂子,底下又著一條月白秋羅褲、白花膝褲、高底小小紅鞋,跑將出來,
正見狄希陳在那裡張望,用手把狄希陳招呼前去,說道:“你這腔兒疼殺人!”一
隻手挽發,一隻手扯著狄希陳到他臥房,說:“床上坐著,等著我梳頭。”狄希陳
說:“你猜我姓甚麼?”那閨女說:“我猜你是狄家的傻孩子!”狄希陳說:“蹺
蹊!你怎麼就知道我姓狄?”那閨女說:“我是神仙,你那心裡,我都猜的是是的,
希罕這姓猜不著!”狄希陳說:“你猜我這心裡待怎麼?”那閨女說:“我猜你待
要欺心,又沒那膽,是呀不是?”狄希陳不言語,只是笑。

    那閨女說:“你也猜我姓甚麼?”狄希陳想了一想,一看見他房裡貼著一幅畫,
上面寫道:“為孫蘭姬寫”;想道:“這孫蘭姬一定就是他。”一說道:“我怎麼
猜不著?只是不說。”那閨女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只是叫你說。”

    兩個鬥著嘴,那閨女也梳完了頭,盆裡洗了手,使手巾擦了,走到狄希陳跟前,
把狄希陳摟到懷裡問道:“你說不說?”狄希陳忙應:“我說!我說!你是孫蘭姬。”
那閨女又問道:“你怎麼知道?”狄希陳說:“那畫上不是麼?”

    兩個繞圈子,那外邊牽馬的催說:“梳完了頭不曾?等的久了。咱走罷。”那
閨女說:“不好!不好!快著!快著!我奶奶,我這孩子待去哩!”關了房門,要
合狄希陳上陣。

    誰知那閨女雖也不是那衝鋒陷陣的名將, 卻也還見過陣。 那狄希陳還是一個
“齊東的外甥”,沒等披掛上馬,口裡連叫“舅舅”不迭。才一交鋒,敗了陣就跑。
那閨女笑道:“哥兒,我且饒你去著,改日你壯壯膽再來。”又親了個嘴,說道:
“我的小哥!你可是我替你梳櫳的,你可別忘了我!”

    那閨女待要留他吃飯,外邊那牽馬的又催。兩個吃了兩杯寡酒,送出狄希陳行
了,他方上了馬,也進城來。狄希陳頭裡走,他騎著馬後面慢跟,卻好都是同路。
見著狄希陳進去,知道是他的下處。

    狄希陳到了家,他們還沒回來哩。程樂宇問說:“他三個哩?”狄希陳知他三
人未回,甚是得計,說道:“到了布政司街上,被人擠散了,再沒找著他們。我在
書舖裡看了會子書,等不見他們,我就來了。”哄過了先生。從此以後,得空就去,
也有五六次的光景。

    府裡挨次考到繡江縣,外邊商議停當,四人還是連號,薛如卞專管薛如兼,相
于廷專管狄希陳。程樂宇說:“你兩個全以自家要緊,不要誤了正事。他兩個不過
意思罷了,脫不了到道裡,饒不得進,還要提先生,追究出代筆的情節,不是頑處。”

    那日濟南府卻在貢院裡考, 《論語》 題:“文不在茲處。”《孟子》題是:
“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相于廷道:“一個題目做兩篇,畢竟得兩個主意才
好。”他說那“文不在茲乎”不是夫子自信,卻是夫子自疑,破題就是:“文值其
變,聖人亦自疑也。”第二個題說不是叫齊王自行王政,是教他輔周天子的王政,
留明堂還天子,破道:“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他把這兩個偏鋒主意信手拈
了兩篇,遞與狄希陳謄錄,他卻慢慢的自己推敲。薛如卞先把自己的文字做完,方
才把薛如兼的文字替他刪改了。

    狄希陳早早的遞了卷子,頭一牌就出去了。家裡的人都還不曾接著。他看見沒
人,正中其計,兔子般竄到孫蘭姬家。適值孫蘭姬正在家裡,流水做飯與他吃了,
到了房中,合他做了些事件。說道:“今日考試,明日便要回家。”兩人甚難割捨。
聞得繡江縣一案要調省城,倘緣法不斷,府案取得有名,再來進道,這倒有許久的
相處,但不知因緣何如。恐怕先生查考,只得辭回下處,說著晚上還使人與他送禮。
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別斷腸人。”回到下處,又將言語支吾過了,都
把考的文章寫了出來。

    程樂宇看了薛如卞、相於廷的文字,許說還是十名之內。看了狄希陳的,笑說:
“這差了書旨,定是不取的了。”又看了薛如兼的說道:“你面試不曾?”他說:
“官不在堂上,沒有面試。”程樂宇說:“若是當面交卷,看見是個孩子,倒也可
取。可惜了的!”打發都吃了飯,果然家裡的頭口都來迎接。

    眾人因在府城住了二十多日,聽說家去,都甚喜歡。惟有狄希陳聽說家去,倒
似吊了魂的一般,燈下秤了二兩銀子,把自己的一箇舊汗巾包了,放在床頭,起了
個五更,悄悄的拿了銀子,推說往街上出恭,一陣風跑到西門上;剛剛的開了城門,
急忙到了那閨女家內。可恨那個閨女傍晚的時節被人接了進城,不在家裡。他垂首
喪氣把那汗巾銀子留與了他的母親。要留他吃飯,他急忙不肯住下,又覆翻身跑了
回來。走到貢院門口,正撞見孫蘭姬騎了馬,一個人牽了,送他回去。知他才從家
裡空來,好生難過。一個大街上,有甚麼事做?只好下了馬,對面站著,扯了手,
說了幾句可憐人的話,俱流了幾點傷情的眼淚。孫蘭姬從頭上拔一枝金耳挖與了他,
狄希陳方打發孫蘭姬上了馬。

    狄希陳更是難為,回到下外,大家方才起來梳洗。狄周已是與他收拾完了行李,
只等他不見回來。他說:“撞見郡王們進朝,站著看了一會。只說後邊還有來的,
誰想只有那過去的一位,叫我空等了這們一日。”大家都吃完了飯,備上了頭口,
交付那借用的傢伙,賞了那看房子的人三錢銀子。一行人眾,出了東門,望東行走,
倒也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獨有含情子,回頭淚滿腮。

第三十八回 連舉人擬題入彀 狄學生唾手遊庠

    誰把蓮花妝俊頰?前身應是龍陽。
    披眉綠發映紅妝,面傅何郎粉,裾留荀令香。
    直此美人應擲果,何煩韓柳文章?
    藍袍冉冉入宮牆,宋朝來藝圃,彌子在膠庠。

        右調《臨江仙》

    卻說程樂宇領著四個徒弟、五個僕人,從濟南回家。相於廷、薛如卞兄弟離了
父母二十多日,乍得回家,又因先生許說文字甚佳,可取十名之內,一路上喜地歡
天,恨不得一步跨到家內。惟有狄希陳眉頭不展,笑語俱無。到了龍山,大家住下
吃飯,撒活頭口,獨他連飯也不吃。狄周怕他身上不好,摸他頭上不熱,方才放心。
程樂宇疑心因是說他文章不好,故此著惱,遂說:“你今才十六歲,正是讀書的時
節,沒有都一箭上垛罷?你若奮力讀書,這能待幾個月不科考哩?你十七進學,還
是掐出水來的小秀才哩!你愁甚麼!放著飯不吃?倒只怕你過了這一會,你又不愁
了,依舊仍不讀書。他兩個這一遭又都進了,可再沒有人合你同考。童生場裡沒有
人照管,這才可惱哩!”這程樂宇勸的話句句都是正經,但只不曾說著他的心事。
吃完飯,上了路,趕日酉時到了家,各人都回本家去了。

    連春元先到了程樂宇家,卻好薛教授也來看望程樂宇,彼此敘禮作揖。連春元
問程樂宇道:“四位高徒的文字,想都得意,有寫出來的麼?”程樂宇說:“都有
寫出的。薛大學生合相學生的,只怕也還不出十名去;薛二學生的,他沒得面試,
那在取不取之間;狄學生的,把書旨差了,這是沒有指望的。”連春元說:“怎麼
差了?四個同窗都齊齊的進道才好哩。叫他們把寫出的文字都送來我看看。”

    次早,程樂宇領著四位徒弟都到了連春元家,各人都拿著文字遞與連春元看。
連春元說:“這也好,定要取的。”看過,都遞與連趙完看。看完了,連春元問說:
“你看這四位的文章何如?”連趙完說:“姑夫評品的不差。”連春元說:“那三
卷評的也是。依我看,狄學生的這文字要取第二。”連趙完笑,沒有言語。連春元
說:“你笑,是不信麼?你合姑夫敢與我賭些甚麼?”連趙完合程樂宇說:“只怕
童生文字論才氣,說是小學生的文章,取了也是有的。取第二或者未必。”連春元
說:“你爺兒兩個敢合我賭?若取在第三,也算我輸。”連趙完說:“爹說這取第
二的意思是怎麼?我不省的。”連春元說:“我為甚麼先洩了這機,你只賭便罷了。”
連趙完對著程樂宇道:“姑夫合爹賭下,姑夫輸了,我合姑夫夥著;爹輸了,是自
家出。”連春元說:“同著四位學生,狄學生取在第三以下,我輸一兩;若取第二,
您爺兒兩個夥出一兩東道。就是咱這七個,還請上薛親家、狄親家、相親家共十人,
吃個合家歡樂。”程樂宇說:“極好!就是如此。”連春元道:“還有一說:若狄
學生取了案首,也還是我輸。”程樂宇道:“若取了第一,這還算哥贏。”連春元
說:“豈有此理!這還算眼色麼?若取了第一,只估第二,我出二兩。狄學生家去
流水讀書,打點進道。”薛如卞見了連夫人出來,都起身作辭。連春元留吃早飯,
方才放行。連春元擬了十個經題,十個《四書》題,叫他四個料理進道。

    學道兗州考完,回到省下,發了吊牌,果然繡江一案吊到省城濟南府。拆了號,
有人報來:薛如卞第一,狄希陳第二,相於廷還是第四,薛如兼第十九。各家從厚
打發報喜的人,都各管待酒飯;倒不說一個書房四個學生出考全全的取出可喜,只
服連春元的眼色怎麼一點不差。程樂宇喜道:“我服他好眼力,賣畝地也輸這五錢
銀了!”

    大家見了連春元,問說:“怎麼就必定第二?果然就一些不差,卻是怎說?”
連春元說:“這也易見。童生裡面有如此見識,又有才氣,待取案首,終是偏鋒,
畢竟取一個純正的冠軍。不是第二是甚麼?況又不是悖謬。其實匡人圍的甚緊,吉
兇未料,夫子且說大話?說自疑,極有理。《孟子》題上頭見有周天子,卻叫齊王
行王政,坐明堂?如今這一圓成極好。快把輸的銀子送來給我置辦東道,吃了好往
府裡考去。”算定第三日起身,還是前日那十個人,一個不少;也還是那下處,狄
員外家備的食用。

狄希陳下了頭口,轉轉眼就不見了,誰知三腳兩步已跑到孫蘭姬家裡。孫蘭姬
被人接了出去,沒在家裡。狄希陳偷了娘的一匹綿綢送了他,老鴇子留他吃飯沒住。
回來假說外頭溺尿,撞見舊同窗劉毛,合他說了這會話。薛如卞說:“你這瞎話!
咱來時,劉毛還在家裡沒起身,你合劉毛的魂靈說話來?你背著俺幹的不知甚麼營
生!”相於廷說:“也只是偷買點子東西抹抹嘴。”打夥子說著,買了見成飯來吃
了。
    程樂宇說:“這同不的那一遭。這是緊溜子裡,都著實讀書,不許再出去閒走。
況府裡的景致,你們已都看過了,有本事進了學,可有日子頑哩。”程樂宇也因要
歲考,扯頭的先讀起書來,徒弟們怎好不讀?狄希陳惟有起五更推出去解手,往孫
蘭姬家趕熱被窩。先生查考他,自家又會支吾,狄周又與他蓋抹,從未敗露。
    連城璧因在他丈人華尚書家住,不同下處,來看程樂宇,留吃了飯,送出門來,
恰好孫蘭姬騎著馬往東去。狄希陳看見他揭眼罩,恐怕孫蘭姬叫他,流水擠眼。孫
蘭姬把他看了一眼,過去了。相於廷到了後邊,說:“剛才過去的不是那嗔你溺尿
的他麼?”狄希陳說:“那是他!這一個有年紀了。”相於廷說:“虧了他那日讓
你吃瓜,你還不認得他哩!”

    說話中間,畢進從學道門口來,說:“咱縣裡通還沒投文,一象還早哩。”連
春元叫人送了吃用之物:臘肉、響皮肉、羊羔酒、米、面、炒的棋子、焦餅。又擬
了六個經題,六個《四書》題,來叫學生打點。

    一連在下處住了十九日,方考繡江的童生。至日,起了五更,連趙完也來到下
處,好往道裡認保。吃完了飯,放過了頭砲,一齊才往道門口去,挨次點名而入。

    這學道裡是要認號坐的,一些不許紊亂,狄希陳第二個就點著他坐了“玄”字
八號。他頭進來的時候,程英才囑付他說:“天下的事定不得,或者再合他兩個撞
在一堆也是有的,或是這擬的題目撞著也是有的,這就是造化到了!要是撞不見他
們,再題目不省得,這就是不好的機會,寧可告了病出來,千萬休要胡說。你是第
二,查出來不是頑的!”所以他坐在號裡望他兩個鄰號,就如“辰勾盼月”一樣。

    薛如卞頭一個已是坐到遠處,第四相於廷坐了“地”字七號;看著薛如兼,學
道叫另拿桌子合一夥光頭孩子都在堂上公座旁邊坐。弄得個狄希陳四顧無朋,單單
只在打點的二十六個題目裡面妄想撞歲,想是這會心裡或者也且不想孫蘭姬了!

    點完了名,學道下來自己看著封門,站堂吏拿上書去出題,旁邊府裡禮房過在
長柄牌上。《四書》題:“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狄希陳看了題目,就是見了孫
蘭姬也沒有這樣歡喜!原來這個題目,連春元在上面發了五個圈,又擬了一首文字
單與狄希陳讀,把“斯”字當做“齊”字看,好完成與府卷一樣偏鋒;又虧不盡程
樂宇管著,讀了默,默了讀,他一字不改謄在捲上。有了頭篇做主,只不知經題何
如?

    稍刻,又拿下牌來叫童生看題。狄希陳看那《詩經》題目是:“宛在水中央”,
他肚裡說道:“感謝皇天,恰好正著!”此題上面,連春元也是五圈。狄希陳又一
字不改謄在捲上。依了先生分付,後面也寫了草稿。心裡得意,把那捲上的字雖然
寫得不好,卻也清楚,無有塗抹。寫完,頭一個交卷。

    宗師把那卷子看了,問道:“你府考取在那裡?”回說:“取在第二。”問說:
“是甚麼題? ” 回說:“‘文不在茲乎?’”宗師說:“破題怎樣破?”回說:
“文值其衰,聖人亦自疑也。”“第二題哩?”回說:“第二題:‘王欲行王政,
則勿毀之矣。’”宗師說:“破題哩?”回:“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宗師
問說:“你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宗師問說:“這書是你先生這等講
與你的麼?”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問的意思不好,是要提先生了。”回說:“這
不是先生講的,是個舉人連才講的主意。”宗師又問:“你今年幾歲了?”他又想
道:“我說得小些,打時也還好將就。若說是十六歲,便就打得多了;若說十四歲,
這頭髮又太長些。”回說:“十五歲了。”宗師說:“你這樣小年紀,文章怎就帶
老氣?準你進學。出去。”隨把卷面上邊一點。領了照出的牌,等了三十個人,頭
一牌放出。天還未午,東西望了一望,不見有接的家人,青衣也不及脫換,放開兩
腳,金命水命的箭也似跑到孫蘭姬家。

    恰好孫蘭姬正在家裡,料他今日必定要到他家,定了小菜,做了四碗嗄飯,包
了扁食,專在那裡等他,流水的打發他吃了。他還嫌肚子不飽,又與孫蘭姬房中梯
己吃了一個小面,方才又回到學道門口,只見狄周一班管家,連程先生、連趙完都
在那裡等候。他過去相見了,先生問說:“你幾時出來了?”他說:“出來也有老
大一會了,因在此等他們一等,所以還不曾回去。剛才面試,已蒙宗師取準進學。”
又把宗師問答的說話說了一遍,大家都甚是歡喜。

    接次薛如兼,再次相於廷,又次薛如卞,都已出盡;都說是面試都蒙宗師取準。
宗師見他們俊秀幼童,都問他們先生是誰,他們都回說是從程先生讀書。師徒們並
連趙完滿面生花,回到下處,大家吃了酒飯。天氣還早,先生叫他各人都寫出文章
看了。家中頭口接到,程先生要次早打發四個學生回去。只有薛如兼想他母親,流
水答應,又甚喜歡。那三個大的都說:“且不回家,要在此陪侍先生,直等先生考
過,方才一同回去。”程樂宇道:“這也有理。你們來考,我都陪著你們。豈有先
生在此,你們都丟下我家去?也無此理。薛如兼還小,叫他同薛三槐先去罷。”

    各人都寫了喜信家去,又將寫出的文字寄與連春元看。從此,先生不曾考過,
到是個忙人,學生到做了散誕神仙。小孩子們父母沒有家教,多與了他的銀錢,胡
買亂買,鎮日街頭閒盪。狄希陳每每與他們同走出門,只是千方百計轉眼就不見了,
都是在孫蘭姬家鬼混。卻也古怪,從來老鴇子是填不滿的坑,娼婦是活活的騙賊,
不知怎樣,這鴇子與孫蘭姬自來不曾騙他甚麼。他間或與他兩把銀子,都還問了又
問,恐他瞞了爹娘偷出來的。

    一連十餘日,程先生尚無考信,繡江的童生到抬出卷來拆號,取了三十八名。
第一是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七是狄希陳,第十六是薛如兼,四個全全排在案
上。報到下處,喜得程樂宇抓耳撓腮,連趙完也來下處道喜。報喜的又都報到各人
家去。各家都差了人來省下打銀花、買紅、做藍衫、定儒巾靴絛、買南菜等物,各
自匆忙。

    又過了兩日,方考繡江縣生員。狄希陳四個同窗,各出了分資,叫廚子尤聰辦
了兩桌齊整酒席與程先生、連趙完兩個接場。狄希陳這一日天還未午就從孫蘭姬家
辭了回來,說要與先生接場。於是三個徒弟全全的都在學道門前伺候,等接先生合
連趙完出道。恰好汪為露考了出來,狄希陳過去作了揖,汪為露道:“你這進學,
甚得了我五年教導的工夫,你要比程先生加倍的謝我便罷,如不然,你就休想要做
秀才!你比宗昭何如?他中了舉,我還奈何的他躲到河南去了。只怕你沒有個座師
在河南!你合你父親商議,休聽程英才的主謀,看誤了你的事!”發作了一頓,去
了。

    又頓了一會,卻好程樂宇合連趙完一同出來,三個小新秀才接著,邀連趙完同
程先生都到下處。連趙完要辭他丈人,畢府裡又有人來接。因程先生攛掇,方才換
了衣裳,同了程先生回去赴席。狄希陳說撞見了汪先生,述了那說的話,程樂宇道:
“只怕我也還不好受謝哩,他就索謝!”連趙完道:“此等沒頭臉的人,你合他講
甚麼理!不消等他開口,也備個酌中的禮謝他謝,或者他也就沒的說了。你要不然,
他也鬼混得叫你成不的。”說話之間,湯飯上完,連趙完辭了回他丈人家去。學道
掛出牌來,叫考過的諸生都聽候發落,不許私回;如發落不到者,除名為民。

    程先生考過無事,也便不在下處閒坐。或是去尋朋友,或是朋友尋他,未免也
在各處閒串。一日,同了朋友也走到孫蘭姬家內。那日孫蘭姬有人接他,剛要出門,
因狄希陳走到,留戀住了,不曾去得。適值這夥朋友又來,狄希陳張見內中有他先
生,躲在臥房裡面。孫蘭姬將房門扣了,用鎖鎖住。內中一個鄭就吾發作道:“我
們來到你且不來招接我們,且連忙鎖門!莫非我們是賊,怕我們偷了你的東西不成?
你快快的開了門便罷, 不然, 我把這門兩腳踢下來!”孫蘭姬笑容可掬的說道:
“我剛才正待出門,換下的破衣爛裳都在床上堆著哩,怕你們看見,拆了我的架子。
倒不怕你偷我的東西,我只怕你看我的東西哩。”眾人說:“他說的是實話,你待
往他屋裡去做甚麼?”那鄭就吾不依,就待使腳跺門,一片聲叫小廝,汆毛砸傢伙。
眾人都勸他,說:“咱原為散悶來這裡走走,你可沒要緊的生氣。咱要來了幾遭,
他認得咱,連忙鎖了門,這就是他的不是。咱一遭也沒來,人生面不熟的,怎麼怪
他鎖門?或者裡頭有人,也是不可知的。咱往江家池吃涼粉去罷。”扯著鄭就吾往
外去了。孫蘭姬往外趕著說道:“茶待頓熟,請吃杯茶去!跑不迭的待怎麼?”程
樂宇說:“你還待出門,過日閒著再來擾茶罷。”拱拱手散了。程樂宇路上說道:
“這鄭就吾極不知趣,這們個喜洽和氣的姐兒,也虧你放的下臉來哩!”鄭就吾說:
“你不知道,見咱進去,且不出來接咱,慌不迭的且鎖門,這不詘人麼?”程樂宇
說:“也不是怕咱看他的破衣爛裳,情管屋裡有人正做著甚麼,咱去衝開了。你沒
見他那顏色都黃黃的,待了半會子才變過來?”

    再說鄭就吾們去了, 孫蘭姬開門進去看了一看, 不見狄希陳的影兒,問說:
“你在那裡哩?”他才從床底下伸出頭來,問說:“都去了不曾?唬殺我了!”孫
蘭姬拍著胯骨怪笑:“怎麼來,唬的這們樣的?沒有膽子,你別來怎麼?”狄希陳
說:“這裡頭有俺先生,當頑哩!”孫蘭姬把他扯到跟前,替他身上擔括了土,又
替他梳了梳頭,說道:“好兒,學裡去罷。還知道怕先生!早背了書來家吃飯。”
兩個頑了一會,各自散了。

    待了幾日,繡江縣生員也拆了號,連趙完是一等第十三,程樂宇是一等第十一。
新秀才也都覆試過了,狄希陳第七,該撥縣學。他因戀著孫蘭姬,悄悄的覆試過了,
故意落在後邊,等薛如卞三個都出去了,他才交卷,遞出一張呈來,願改府學,宗
師輕輕易易的準了。後來倒下案去,薛如卞、相於廷兩個縣學,狄希陳、薛如兼兩
個府學。都說府學不便,狄員外合薛教授商議要寫呈子叫他兩個遞呈改學,又說:
“狄姐夫第七,原該撥縣學的,今想是誤撥了府學,這再沒有不准的。”捎了信來,
誰知這府學原是他自己遞呈改的,怎還又敢遞呈?左支右吾的不肯去遞。只得薛如
兼自己遞了呈,說他年小,來往路遠,父母不放心,願改縣學。宗師慨然依了。這
狄希陳先生也沒奈他何。別人都回到家去,單單只剩下他在府裡等候送學。先生回
去,同窗又都不在,他卻一些也不消顧忌,每日起來就到孫蘭姬家纏帳,連夜晚也
不回來,叫狄周合尤廚子整夜的等。

    再說狄員外兩口子見兒子進了學,喜不自勝。後來別的三個都回到家,送學之
日,各家好不熱鬧;只有他家這一日清門靜戶,還虧不盡女婿薛如兼進了,這日也
還披紅作賀,往縣裡奔馳,還可消遣。狄希陳在府裡送過了學,學官領著參見院道,
學中升堂畫卯。

    過了幾日,別人都告了假回家,偏生他不肯回家。狄周再三的催促,那裡肯聽?
家中來了兩三遍頭口,只推學府瑣碎,要送過了束脩方準放回。狄員外備了學官的
禮,兩齋各自五兩銀,鞋襪尺頭在外。學官歡喜,收了。從此也絕不升堂,絕不畫
卯。他依舊又不回去。

    一日,家中又叫了頭口來接,家中親友合他丈人薛教授都刻期等他回去作賀,
叫了鼓樂,家中擺了酒席。狄周這裡與他收拾了行李,催他起身,算定這日走七十
裡,宿了龍山;次日走三十裡,早到便於迎賀。誰知他三不知沒有影了。狄周遙地
裡尋,那裡有他的影響?忽然想道:“他這向專常出去,近日多常是整夜不回,必
定是在那個娼婦家裡。這一定沒有別處,必定在那跑突泉西向日溺尿的所在,待我
去那裡尋他。”

    狄周悄悄地走將進去,不當不正與他撞了個滿懷。狄周說道:“你這幹的甚麼
營生?下處行李都備上了,家裡擺下了好多少酒席,城裡都下來多少親戚,等著明
日晌午迎賀。你卻跑了這裡來了,這極躁不殺人麼?你這位大姐可也不是,這是甚
麼事情,你卻留住他在這裡混!”狄希陳見狄周把話來激他,又見老鴇子合孫蘭姬
再三勸他說:“我不是嫌你。你進了學,也流水該到家,祖宗父母前磕個頭兒。況
且家裡擺下酒,親戚們等著賀你,你不去,這事怎麼銷繳?你聽我說,你流水到家,
脫不了你是府學,不時可以來往。路又不遠,只當走南屋北屋的一樣。往後的日子
長著哩。你這不去,惹的大的們惱了,這才漫牆撩胳膊    丟開手了。”他搖頭不
摔腦的,那裡肯聽?倒抹到日頭待沒的火勢,方才同著狄周回到下處;又還待卸了
行李住下,要明日走罷。狄周說:“一百里路,明日趕多咱到家,可叫人怎麼迎賀?
咱出城去,明日好早走。”他才極沒奈何的騎上頭口。出了東門,依著狄周還要趕
到王舍店住宿。他只到了關裡,就怕見待走,就尋下處住了。若不是狄周死鰾白纏,
他還要攙空子待跑。

    次早五鼓,狄周起來,點上燈,叫著他,甚麼是肯起來?推心忙、推頭暈。狄
周說:“心忙頭暈,情管是餓困了。我打和包雞子,你起來吃幾個,情管就好了。
咱早到家,我聽說家裡叫下的步戲,城裡叫了三四個姐兒等待這二日了。”狄周望
著牽頭口的擠眼。牽頭口的道:“可不怎麼?新來的幾個兗州府姐兒,通似神仙一
般,好不標致哩!”狄希陳說:“你哄我哩。那裡唱的?在那裡住著哩?”牽頭口
的接著口氣說道:“這是狄周說起來,我也多嘴說幾句,為甚麼哄你?你家去待不
見哩?三個姐兒在咱西院裡樓上,不是這幾日每日合連大爺相舅爺吃酒?”狄希陳
聽見,方才笑了一笑,說道:“好意思!咱可快著走罷!”

    離家五六裡地,尋了個所在,狄希陳下了頭口,從新梳洗,換上了新衣;又行
了二三裡,離家不足四五裡之程,親朋都在文昌祠等候。狄希陳換了儒巾,穿了藍
衫。薛教授與他簪上花,披了一匹紅羅,把了酒。親友中又有簪花披紅的。前邊抬
著彩摟,都是軸帳果酒。擺著十二對五色綵旗,上面都是連春元做的新艷對聯。樂
人鼓手,引導前行。無數親朋都乘著雕鞍騾馬,後邊陪從。到了家中,大吹大打。
狄員外合程樂宇、相棟宇俱在門首迎賓,讓進客去。

    狄希陳天地上拜了四拜,又到後面見了祖先與他父母,都行過了禮。出到前面,
先見過了程先生,才與眾親友行禮,又另與連春元叩謝。又謝連趙完保結,又另謝
薛教授父子,又與他母舅相棟宇又另磕頭,同窗們也都另行了禮。方才狄賓樑逐位
遞酒,敘齒坐了。

    狄希陳兩個眼東張西廠,那裡有甚麼步戲?連偶戲也是沒的!還指望有妓者出
來,等得吃了五六巡酒,上了兩道飯,又沒有妓者蹤影,也推故跑下席來,尋著狄
周問說:“你說有步戲,又有三四個妓者,怎麼都沒見出來?”狄周道:“咱都在
府裡, 我那裡見來? 我是聽見牽頭口的嚴爽說的。”狄希陳又來尋著嚴爽問道:
“步戲哩? ” 嚴爽說:“你早到好來,步戲被縣上今早叫去了。”狄希陳又問:
“兗州府姐兒哩?”嚴爽說:“呃!我沒說象神仙似的麼?誰家這神仙也久在凡間?
只一陣風就這去了,等到如今哩!”狄希陳恨的在那嚴爽的臉上把拳頭晃了兩晃,
仍回席上去了。到了掌燈以後,眾賓都起席散了,留著相棟宇到後邊合他姐姐、狄
員外、狄希陳又吃了會子酒,方才辭去。

    且看狄希陳這一回來,未知後日何如?只怕後回還有話說。

第三十九回 劣秀才天奪其魄 忤逆子孽報於親

    窮奇潑惡,帝遠天高恣暴虐,性習蒼鷹貪攫搏。
    話言不省,一味強欺弱。
    果然孽貫非天作,諸凡莽闖良心鑿,業身一病無靈藥。
    倘生令子,果報應還錯。

        右調《醉落魄》

    迎賀的次日清早,狄希陳衣巾完畢,先到了程先生家,次到連春元家,又次到
相棟宇家,又次到汪為露家,又次到薛教授家,然後遍到親朋鄰里門上遞帖。汪為
露也使三分銀子買了一個藍紙邊古色紙心的小軸,寫了四句詩,送到狄家作賀。詩
曰:

    少年才子冠三場,縣官宗師共六篇。不是汪生勤教訓,如何得到泮池邊?

    狄員外收了軸子,賞了來人二十文黃邊。狄員外也將這幅軸子掛在客廳上面,
凡有來拜往的賓客見了,沒有人不喜的,滿鎮上人都當是李太白唐詩一般傳誦。

    卻說這汪為露自從聽了人家梆聲,賴了人家牆腳,寫假書累得宗舉人逃避河南,
爭學生歐打程樂宇,這許多有德行的好事,漸致得人象老虎一般怕他,學生是久已
沒有一個。這明水雖然不比那往時的古道,那遺風也尚未盡泯,民間也還有那好惡
的公道,見了他遠遠的走來,大人們得躲的躲過,撞見的,得扭臉處扭了臉,連揖
也沒人合他作一個。有那不知好歹的孩子,見了他都吆喝道:“聽梆聲的來了!”
他雖也站住腳與那孩子的大人尋鬧,但不勝其多,自己也覺得沒趣。可奈又把一個
結髮妻來死了,家中沒了主人婆。那湯里來的東西繇不得不水裡要去,只得喚了媒
婆要娶繼室。

    有一個鄉約魏才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要許聘人家。這魏才因他是個土豪學
霸,家裡又有幾貫村錢,願把女兒許他,好藉了他的財勢做鄉約,可以詐人。媒婆
題親,這魏才一說就許,再也不曾作難擇了吉日,娶了過門。雖然沒有那沉魚落雁
之姿,卻也有幾分顏色。

    汪為露乍有了這年小新人,不免弄得象個猢猻模樣:兩只眼睛吊在深深坑裡;
腎水消竭,弄得一張扭黑的臉皮帖在兩邊顴骨上面,咯咯叫的咳嗽。狠命怕那新人
嫌他衰老,凡是鬢上有了白髮,嘴上有了白須,拿了一把鷹嘴鑷子,揀著那白的一
根一根的拔了。汆來汆去,汆得那個模樣通象了那鄭州、雄縣、獻縣、阜城京路上
那些趕腳討飯的內官一般。人人也都知道他死期不遠,巴了南牆望他,倘得他“一
旦無常”,可得合村安淨。只是他自己不知,作惡為非,甚於平日。見程樂宇四個
門生全全的進學,定有好幾十金謝禮,他心裡就如蛆攪的一般,氣他不過,千方百
計的尋釁。說狄希陳進學全是他的功勞,狄賓樑不先自上他門去叩謝;又怒狄希陳
次早不先到他家,且先往程英才家去,又先往連舉人眾人家裡,許多責備。又說謝
禮成個模樣便罷,若禮再菲薄,定要先打了學生,然後再打狄賓樑合程樂宇;連薛
如卞、薛如兼也要私下打了,學道攻他冒籍。叫人把話傳到各家。

    狄員外與薛教授原是老實的人,倒也有幾分害怕。連趙完聽見,對那傳話的人
說:“你多拜上汪澄宇:他曉得薛如卞是俺家女婿麼?曾少欠他甚麼?他要打他!
他若果然要打,家父舉人不好打得秀才,我諒自己也還打得過汪澄宇!秀才打秀才,
沒有帳算!他若調徒弟上陣,我也斂親戚對兵!你叫他不如饒了薛如卞弟兄兩個,
是他便宜!”

    那人把這話對他學了,他也不免欺軟怕硬,再也不提“薛”字,單單只與程樂
宇、狄賓樑說話。狄賓樑平日原是從厚的人,又因他是個歪貨,為甚麼與他一般見
識,遂備了八樣葷素的禮、一匹紗、一匹羅、一雙雲履、一雙自己趕的絨襪、四根
余東手巾、四把川扇、五兩紋銀,寫了禮帖,叫兒子穿了衣巾,自己領了送到門上。

    傳進帖去,他裏邊高聲大罵,說:“這賊!村光棍奴才!他知道是甚麼讀書!
你問他:自他祖宗三代以來曾摸著個秀才影兒不曾?虧我把了口教,把那吃奶的氣
力都使盡了,教成了文理。你算計待進了學好賴我的謝禮,故意請了程英才教學,
好推說不是我手裡進的麼?如今拿這點子來戲弄,這還不夠賞我的小廝哩!”把帖
子叫人撩在門外,把門關上,進去了。

狄員外道:“兒子進學,原是為榮,倒惹的叫人這樣凌辱!”叫人把那地下的
帖子拾起,抬了禮回去,說道:“我禮已送到,便進了禦本下來,料也無甚罪過,
憑他罷了!”擇了吉日,發了請啟,專請程樂宇、連春元、連趙完三位正賓,又請
薛教授、相棟宇相陪。至日共擺了六席酒,鼓手樂人吹打,一樣三分看席,甚是齊
整。

    這汪為露若不打過程樂宇經官到府,這兩個先生,狄賓梁自是請成一處。既是
變過臉的,怎好同請?原是算計兩個先生各自請開,只因他吃不得慢酒,所以先送
了他禮,再請不遲,不想送出這等一個沒意思來。他知道這日如此酒席盛款程樂宇,
幾乎把那肚皮象吃了苜蓿的牛一般,幾次要到狄家掀桌子,門前叫罵。也也不免有
些鬼怕惡人,席上有他內姪連趙完在內,那個主子一團性氣,料得也不是個善查。
又想要還在路上等程英才家去的時節截住打他。他又想道:“前日打了他那一頓,
連趙完說打了他的姑夫,發作成醬塊一樣。若不是縣官處得叫他暢快,他畢竟要報
仇的。”所以空自生氣,輾轉不敢動手。

    氣到次日,又打聽得狄員外備了四幣靴襪扇帕之類,二十兩書儀,連酒上的看
席,連春元、連趙完也是這樣兩分,一齊都親自送上門去。程樂宇都盡數收了,家
中預備了酒席款待,厚賞了送禮的使人。連春元父子的禮一些不受,再三相讓,只
是堅卻。後來薛、相兩家也都大同小異仿佛了狄家謝那程樂宇,也都不甚淡薄。只
是叫汪為露看之氣死,叫人傳話與狄賓梁知道,叫他照依謝程英才的數目,一些也
不許短少,不必請酒,折銀二兩,圖兩家便宜。狄員外說:“我為甚麼拿了禮走上
他家門去領他的辱罵?這禮是送不成了!”

    那人回了他。幹等了幾時,不見狄家這裡動靜,又只得使了人來催促。見屢催
不理,情願照程樂宇的禮數只要一半;等了幾日,又不見說起,使了兒子小獻寶來
喚狄希陳說話。狄員外恐他難為兒子,不叫他去。他無可奈何,又叫人說,還把那
前日送去的原禮補去罷了。狄員外說:“那裡還有原禮?四樣葷禮,豈是放得一向
的東西?四樣果品拿到家中,見說汪先生不收,只道是白拾的東西,大家都吃在肚
子裡了。尺頭鞋襪都添送了程先生。他又不肯作一作假,送去就收了。那五兩銀子
回將轉來,到了這樣‘村光棍奴才’手裡,就如冷手抓著熱饅頭的一般,那裡還有
放著的哩?多拜上汪相公:叫他略寬心等一等,萬一學生再得儌幸中了舉,叫他也
象宗相公似的孝順他罷了。”

    那人又一一的回覆了。他說那腥素的禮免送,只把那紗羅等物合那五兩折儀送
去,也就大家不言語了。狄員外道:“此時正當乏手,等到好年成的時候補去罷。”
那人道:“你這是不送的話說了,誆著只管叫我來往的走。”狄員外道:“你這倒
也猜著了,九分有個不送的光景。”那人回絕了汪為露的話。他著了這個氣惱,又
著了這個懊悔,夜晚又當差,越發弄得不象個人模樣起來。肝火勝了的人,那性氣
日甚一日的乖方。真是千人唾罵,骨肉畔離。
    宗師考完了省下,發牌要到青州,正從他繡江經過。他寫了一張呈子,懷在袖
中,同眾人接了宗師,進到察院作過揖。諸生正待打躬走散,他卻跪將過去,掏出
一張呈來,上面寫道:

    繡江縣儒學增廣生員汪為露,呈為逆徒倍師毆辱事:有徒狄希陳,
    自幼從生讀書,生盡心教誨,業底于成;昨蒙考取第七,撥送府學。希
    陳不思報本,倚父狄宗禹家富不仁,分文不謝。生與理講,父子不念師
    徒名分,拔鬢汆須,鄉約救證。竊思教徒成器,未免倚靠終身;乃為殺
    羿逢蒙,世風可懼!伏乞仁明宗師法究正罪。恩感上呈。

    宗師看畢,說道:“這弟子謝師的禮,也要稱人家的力量;若他十分來不得,
也就罷了。你這為爭謝禮厚薄,至於動呈,這也不是雅道。”汪為露道:“生員倒
也不為謝禮。那謝禮有無,倒也不放在生員心上;只為他從生員讀書十年,教他進
了學,連拜也不拜生員一拜。偶然路上撞見,果然說了他兩句,父子上前一齊下手,
把生員兩鬢汆得精光,一部長須拔得半根也不剩。市朝之撻,人所難甘,況子弟撻
師?望宗師扶持名教!”

    宗師問說:“你那鬢髮鬍鬚都是他拔去的麼?”回說:“都被他拔淨了。”宗
師問:“是幾時拔的?”回說:“是這本月十四日拔了。”宗師說:“我記得省城
發落的時候,你這鬢髮鬍鬚已是沒有的了,怎是十四日拔的?”他說:“一定宗師
錯記了,不是生員。若是長長的兩道水鬢,一部扭黑的長須,那個便是生員。”宗
師說:“我記得你這個模樣。那時我心裡想道:‘這人須鬢俱無,一定是生了楊梅
瘡的。’我也還待查問,又轉念罷了。你這個模樣,我也還宛然在目。起去!我批
到縣裡去查,”他稟說:“望宗師批到學裡去罷。縣官因生員不善逢迎,極不喜生
員的。他人是富豪,平日都與官府結識得極好。”宗師說道:“一個提調官,這等
胡說,可惡!快扶出去!”諸生旁邊看了,恨不得吐些唾沫淹死了這個敗群畜類。

    恰好縣官教官都報門進見。掩了門,先待縣官茶,宗師問說:“一個秀才汪為
露,是個怎模樣的人?”縣官回說:“平日也不甚端方,也甚健訟,也還武斷。”
宗師問道:“他的須鬢怎都沒有的?”縣官說:“也不曉是怎樣,但也久了。”宗
師說:“不然。他方才說是十四日被門人拔去了。”縣官說:“從知縣到任,見他
便是沒有須鬢,不系近日拔去了。”宗師問說:“昨日發落的時候,是沒有須鬢的
麼?”縣官回說:“是久沒有了。”宗師說:“他適間遞了一呈,說是一個狄希陳
從他讀書十年,昨日新進了學,不惟不謝他,連拜也不拜他一拜;偶然途遇,責備
了他兩句,父子把他兩鬢並須都拔盡了。本道前日發落時,他這個模樣宛然在目,
正是暗中摸索,也是認得的,他說不是他。他說他是兩道長長的水鬢,一部扭黑的
美髯。那呈子也只得準了他的,與他查一查上來。”縣官說:“此生向來教書。這
狄希陳原從他讀書,教了五年,讀過的書,不惟一字也不記得,連一字也不認得,
只得另請了一個先生是程英才。他怒程英才搶了他的館,糾領兒子,又雇了兩個光
棍,路上把程英才截住,毆成重傷。他倒先把程英才告為打奪,使出幾個徒弟黨羽
強和;知縣也不曾準他和,也還量處了他一番。一個宗舉人是他的門人,他綽攬了
公事強逼叫他出書;不管分上可依不可依,且把銀子使了,往往的叫人與宗舉人尋
鬧。後來爽利替宗舉人刻了圖書,竟自己替宗舉人寫了假書,每日到縣裡投遞。知
縣薄這宗舉人的為人,有那大不順理的事,也還把下書的人打了兩遭。後來不知怎
樣,按台老大人也有所聞,宗舉人只得避居河南去了,至今不曾回。他不曉得宗舉
人臨去還來辭了知縣,他又拿假書來遞。查將出來,方曉得都是他的假書。宗舉人
不得不與他受過。這也算是學中第一個沒行止的。”宗師說:“把他呈子與他據實
問上來,如虛,問他反坐。”縣官說:“他的呈子再沒個不虛的!但師呈弟子,把
師來問了招回,卻又分義上不便,老大人只是不准他罷了。”宗師說:“見教的有
禮,科考時開了他行劣,留這敗群做甚!”縣官說:“近來也甚脫形,也不過是遊
魂了。”

    縣官辭了出去,又掩門待舉人教官的茶,宗師又問:“一個汪為露,是學裡秀
才麼?”教官應說:“是。”宗師問:“他的行止何如?”教官說:“教官到任兩
年,只除了春秋兩丁,他自己到學中強要胙肉。到學中一年兩次,也只向書辦門斗
手中強要,也從不曾來見教官一面。只昨日點名發落的時候,方才認得是他。”宗
師問道:“是那濃鬢長須的麼?”教官說:“沒有鬢髮,也沒有鬍鬚,想是生楊梅
瘡脫落久了。”宗師問說:“這樣人怎麼不送他行劣?”教官說:“因他一向也還
考起,所以也還憐他的才。”宗師說:“他昨日考在那裡?”教官說:“昨日考在
二等。”宗師說:“這樣無賴的人,倒不可憐他的才。萬一儌幸去了,貽害世道不
小!這是殺兩頭蛇一般。出去叫他改過,還可姑容。”教官道:“這人想是頑冥不
靈,也不曉得宗師的美意。”教官辭出,宗師掩了門。次日,起馬的時節,把他那
呈子上面批道:“須鬢生瘡脫落,本道發落時,面記甚真。刁辭誑語,姑免究。不
準。”將這張呈子貼在察院前照壁牆上。他因宗師許他準呈批縣,外面對了人造作
出宗師的許多說話,學宗師說道:“世間怎有這等忘恩背本的畜物!才方進學,就
忘了這等的恩師!我與你批到縣去。他若從厚謝你,也還可恕;他若謝禮不成模樣,
黜退他的秀才,把他父親以毆辱斯文問罪!”對了人佯佯得意。也不管遞呈的時候,
相於廷、薛如卞、薛如兼都在旁邊聽見,宗師何嘗有此等的胡言?後邊待縣官、教
官的茶,卻是沈木匠的兒子沈獻古當行司門子,正在那裡端茶,宗師與縣官教官與
他的這許多獎勵,句句聽得甚真。他卻不捏鼻子,信口胡言。若是果然準到縣裡,
官司贏與不贏,也還好看,這對人對眾把一張刁呈貼示照壁,豈不羞死人?又羞又
惱,垂了頭,騎了一個騾子,心裡碌碌動算計:“私下打又不可,當官呈又不行,
五兩銀,兩匹紗羅,扯脫了不可復得,怎生是處?”愈思愈惱,只覺得喉嚨裡面就
如被那草葉來往擦得澀疼。待了一會,咳嗽了幾聲,砉的吐了幾碗鮮血,從騾子上
一個頭暈,倒載蔥跌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牽騾子的小廝守在旁邊瞪眼,虧了撞見便人家去,傳信到家,他的兒子正拿了
幾百錢在廟門口與人賭博,聽得老子吐了鮮血,昏路上,他那裡放在心上!畢竟倒
是他的老婆拿出幾百錢來,央了個鄰舍,教他迎到那裡,僱人用板門抬他回來。及
至回家,那賊模樣越發不似個人,通似個鬼!只說,他若死了,別要饒了狄宗禹合
程英才兩個,叫兒子務必告狀。那小獻寶背後    國噥,說道:“那狄宗禹合程英才
怎麼的你來?叫我告狀!你是個秀才,告謊狀還可;我這光棍告了謊狀,叫官再打
第二頓,打不出屎來哩!人家好好的尺頭鞋襪、金扇手巾、五兩銀子、兩三抬食盒,
爺兒兩個自己送上門來,就是見在跟你讀書,也不過如此。把他一頓光棍奴才,罵
得他狗血噴了頭的一般,如今可後悔!

    卻說汪為露病倒在床,一來他也舍不的錢去取藥吃;二則他那小獻寶賭錢要緊,
也沒有工夫與他去取藥;那虛病的人,漸漸的成了“金槍不倒”,整夜不肯暫停,
越發一日重如一日。後來日裡都少不得婦人。那十六七歲的少婦,難道就不顧些體
面,怎依得他這胡做?脹痛得牛也般的叫喚。只得三錢一日雇那唱插秧歌的老婆坐
在上面。據那老婆說道:“起初倒也覺美,漸漸就不美,以至于不知的田地,再後
內中像火燒一般焦痛。”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再也不肯復來。只得雇了三個老婆,
輪班上去,晝夜不輟。那小獻寶又捨不得一日使九錢銀,三個人一日吃九頓飯,還
要作梗吃肉,終日嚷鬧,要打發那老婆出去,說他這後娘閒著扶做甚?不肯救他父
親,卻使銀子僱用別人!又說他父親病到這等模樣還一日三四個的老婆日夜嫖耍。
這話都也嚷得汪為露句句聽得,氣的要死不活。

    叵耐這汪為露病到這樣地位,時時刻刻,不肯放鬆狄賓梁、程樂宇兩人。每到
晚上,便逼住小獻寶,叫他拿了麻繩裹腳,到狄家門口上吊,圖賴他的人命。小獻
寶說:“我這樣一個精壯小夥子,過好日子正長著哩,為甚麼便輕易就吊死了?”
汪為露在床上發躁,道:“傻砍頭的!誰教你真個吊死不成!這是唬虎他的意思,
好叫他害怕,送了那禮來與咱。我已是病的待死,這銀子要了來,沒的我拿了去哩?
也脫不了是你使。”小獻寶說:“人有了命才好使銀子。萬一沒人來救,一條繩掛
拉殺了,連老本拘去了,還得使銀子哩!”汪為露說:“你既不肯去,你去雇個人
來把我抬到他家,教他發送我,死活由我去!”小獻寶說:“你要去自去,我是不
敢抬你去的。你沒見縣裡貼的告示?抬屍上門圖賴人者,先將屍親重責四十板才問
哩!我沒要緊尋這頓板子在屁股上做甚麼!”

    汪為露上邊合小獻寶鬥嘴,下邊那陽物脹得火熱,如棒棰一般。唱插秧歌的婦
人又都被小獻寶罵得去了,只得叫小獻寶出去強那媳婦魏氏上坐。那魏氏見了這等
一個薛敖曹的形狀,那裡還敢招架?你就強死他也不肯應承。汪為露脹疼得殺豬般
叫喚,魏氏只得叫他兄弟魏運各處去尋那三個婦人。找尋了半日,方才尋見。起初
哄他,只說是喚他來唱,他不認得魏運,跟了便走,直來到汪家門首,曉得又是幹
這個營生,轉身就跑。魏運趕上拉住了他再三央懇,那三個老婆是嘗過惡味的,怎
還肯來?魏運說道:“我與你三個一錢銀子折飯,你與我另外舉薦一人,何如?”
那老婆們說道:“這還使得。只是有年紀些的也罷。”魏運道:“只是個婦人罷了,
還論甚麼老少!”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我們尋李五去。但只他一個,
你要包他三個的錢,每日與九錢銀子,三頓與他肉吃。”這魏運只要替下他的姐姐,
那論多少,滿口就許。三個同了魏運走到一個酒館,正在那裡扭著屁股,打著鑼,
唱得發興。三個等他唱完,要了錢,方合他在一僻靜所在,講這個事情。花言巧語,
把個李五說得慨然應允,方來見了魏運。年紀約有五十八九,倒也還白胖的老婆;
又與魏運當面講過了銀數,領到汪家。汪為露正在那裡要死不活的時候,巴不得有
個人到,就是他的救命星君。打發了魏運出去,叫那李五赴席。那李五看了這樣齊
整盛饌,就要變色而作,但又貪圖他的重資,捨不得走脫,只得勉強承納。過了半
日,怎生受得,起來就要辭去。又強留他一會,留他不住,去了。

    正在苦惱,聽得一個搖響環的郎中走過,魏氏叫他兄弟魏運將那郎中喚住,合
他講這個緣故。郎中說:“這除了婦人再沒有別的方法。沒奈何,尋那樣失了時的
老娼,或是那沒廉恥的媒婆,淫濫的姑子,或是唱插秧歌的婦人,多與他些銀子。
命是救不得的,且只救日下苦楚而已。”魏運道:“這雖不曾叫那老妓尼姑,這唱
插秧歌的已換過四個,每人每日也與了他三錢銀子,還管他三頓酒飯。他待不多一
會,便就不肯在上面了。”那郎中道:“你送我二兩銀子,我傳你一方,救他一時
的苦楚。”魏運問他姐姐要了二兩銀子,央他傳方,他說:“這藥你也沒處去尋,
幸喜我還帶得有在這裡。”他東撾西撮,放在一個小藥碾內,碾得為末,使紙包了,
叫他用水五碗熬三滾,晾溫,將陽物泡在裡面。如水冷了,再換溫水。每藥一貼,
可用一日。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墊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陽
物泡在水內,雖也比不得婦人,痛楚也還好禁受。他最苦的是每次小便,那馬口裡
面就如上刀山一般的割痛。那郎中叫他就在那湯藥裏邊小解,果然就不甚疼。不受
了婦人的摹勒,又不苦於溺尿。魏氏倒也感激,管待了他的酒飯,與了他那二兩銀
子。他也還留下了兩劑藥。魏運還要問他多求。他說:“我遲兩日再來便是,這藥
不是多有的。”

    但陽物雖是略可,只是一個病重將危的人,怎能終日終夜合轉睡得。翻身轉動,
小獻寶是影也不見,只有一個魏氏,年紀又不甚老成,也怪不得他那怨悵。他做閨
女時節,聞說願那病人速死,拿一把笊籬放在鍋下燒了便就快當。那魏氏悄悄的尋
了一把笊籬,去了柄,做飯的時節,暗放火裡燒去,誰知這魘鎮不甚有效。

    汪為露只是活受罪,不見爽利就死。奄奄待盡的時候,魏氏要與小獻寶商量與
他預備衣衾棺槨。小獻寶因輸了錢,正極得似賊一般。著人各處尋了他來,與他計
議此事。他正發極的時候,乍聽了這話,便發起躁來,說道:“一個人誰沒有些病,
那裡病病便就會死!大驚小怪的尋了人來,唬人這樣一跳!”隨又轉念道:“我正
賭輸了,沒有本錢,且只說與他置辦後事,藉這個銀子做做本錢,贏賺些回來,豈
不是兩美?”轉口說道:“你慮得也是。論這虎勢,也象似快了,只是我下意不得,
指望他死。”

    魏氏道:“你看誰這裡指望著他死哩?只怕與他沖沖喜倒好了也不可知的。如
今且先買幾匹細布與他做壽衣要緊,再先買下木頭,其外便臨期也還不遲。不知大
約得多少銀子?”小獻寶說:“那布是有模子的營生,只是那板有甚麼定價?大人
家幾千幾百也是他。你摸量著買甚樣的就是。”魏氏說:“我手中無銀,剛剛收著
一封銀子,也不知多少,咱還問他一聲,拿出來用罷。”小獻寶說:“人也病得這
般沉重,還要問他做甚?若是死了,這是不消問了。若是好了時節,布是家中用得
著的。木頭買下,只有賺錢,沒有折本,賣出來還他。”

    魏氏走進房去,取出那封銀來拆開,只二十二兩銀子。小獻寶道:“這當得什
麼?他為人掙家一場,難道不用四五十金買付板與他妝裹?這去了買布,只好買個
柳木薄皮的材。”魏氏說:“他有銀沒銀,並不在我手裡,單單只交了這封銀子與
我。我連封也不敢動他,連數也不知是多少。”小獻寶道:“且不要說別的起,那
半月前李指揮還得七十兩哩!這是我曉得的。那裡去了?”魏氏道:“我連影也不
曾看見,那曉得甚麼七十兩八十兩?等他略略醒轉,咱再當面問他。”小獻寶說:
“你且把這二十兩銀子拿來先買布,好做衣裳,剩下的尋著木頭定下,臨時再找與
他。”魏氏說:“這也是。我叫魏運合你做去,只怕你一個人亂哄不過來。”小獻
寶把那銀子沉沉的放在魏氏面前,說道:“叫俺舅自己買罷;我這不長進的杭子,
只怕拐了銀子走了。”魏氏見他不是好話,隨即改口說道:“我沒的是怕你拐了銀
子不成?只說你自家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的那頭,好叫他替手墊腳的與你做個走
卒,敢說是監你不成?你要拐銀子走,就是十個魏運也不敢攔你。這病鬼一口氣不
來,甚麼待不由你哩,希罕這點子就不托你麼?連我這身子都要託付給你哩!”一
頓撫卹,把個小獻寶轉怒為喜,拿著銀子去了。

    魏氏在家等他買了布來,還要趁好日子與他下剪。一日,二日,那有蹤影。前
日提了一聲魏運,惹了個大沒意思,這還敢叫魏運尋他?只得呆著臉呆等。閻王又
甚不留情,一替一替的差了牛頭馬面,急腳無常,拿著花欄印的柬帖,請他到陰司
裡去,央他做《白玉樓記》。他也等不得與小獻寶作別,灑手佯長去了。魏氏只是
極的待死,那裡抓將小獻寶來?尋到傍晚,並沒有小獻寶蹤跡。魏才只得賒了幾匹
布,叫了裁縫與他趕做衣裳,各處去尋了一副棗木板,僱人抬了來家,叫了木匠合
做。這汪為露一生作惡,更在財上欺心,也無非只為與小獻寶作牛作馬。誰知那牛
馬的主人忍心害理到這個地位!正是:惡人魔世雖堪惡,逆子乖倫亦可傷!只怕後
回還有話說。

第四十回 義方母督臨愛子 募銅尼備說前因

    情種歡逢,嬌娃偶合,豈關人力安排?前緣宿定,赤綆系將來。不
    信三生石上,相逢處喜笑盈腮。那有今生乍會,金屋等閒開?第佳期
    有限,好事靡常,後約難猜。幸慈幃意轉,憐愛金釵。誰料沙家吒利,
    闖門關硬奪章台。空歸去雕鞍蕭索,那不九腸回?

        右調《滿庭芳》

    大略人家子弟在那十五六歲之時,正是那可善可惡之際。父親固是要嚴,若是
那母親歿茸,再兼溺愛,那兒子百般的作怪,與他遮掩得鐵桶一般,父親雖嚴何用?
反不如得一個有正經的母親,兒子倒實有益處。

    狄希陳那日在孫蘭姬家被狄周催促了回來,起初家中賀客匆忙,後來又拜客不
暇,這忙中的日月還好過得。後來諸事俱完,程先生又從頭拘禁,這心猿放了一向,
卒急怎易收得回來?況且情慾已開,怎生抑遏得住?心心念念只指望要到濟南府去,
只苦沒個因由。

    一日,恰好有個府學的門斗拿了教官的紅票下到明水,因本府太守升了河南兵
道,要合學做帳詞舉賀,舊秀才每人五分,新秀才每人分資一錢。狄希陳名字正在
票上。門斗走到他家,管待了他酒飯,留他住了一晚。次日吃了早飯,與了他一錢
分資,又分與他四十文驢錢。

    狄希陳指了這個為由,時刻在薛如卞、相於廷兩個面前唆撥;他道:“我們三
人都是蒙他取在五名之內,他是我們的知己教師。他如今榮升,我們俱應專去拜賀
才是。怎麼你們都也再沒人說起?若你兩人不去,我是自己去,不等你了。”

    相於廷、薛如卞都回去與父親說知,相棟宇說:“你只看他眾人,若是該去,
你也收拾了同行。”薛教授說:“這極該去的。你狄姐夫他是府學,還出過了分資,
帳詞上也還列有名字。你們連個名字也沒得列在上面,怎好不自去一賀?向來凡事
都是狄親家那邊照管,把這件事我們做罷。或是裱個手卷,或是冊葉,分外再得幾
樣套禮。你三個大些的去,薛如兼不去也罷。你再合狄大叔商議如何?”薛如卞合
狄希陳說了。狄希陳回去與他父親說知,說道:“禮物都是薛大爺家置辦。”狄員
外道:“既是你丈人說該做的,你就收拾。等住會,我還見見你丈人去。”

    薛教授自己到了城裡,使了五錢銀裱了一個齊整手卷,又用了三錢銀央了時山
人畫了《文經武緯圖》。央連春元做了一首引,前邊題了“文經武緯”四個字;又
代薛如卞、薛如兼、狄希陳、相於廷做了四首詩,連城璧做了後跋。備了八大十二
小的套禮,擇了日子,跟了狄周、薛三省、尤廚子。正待起身,小冬哥家裡叫喚,
說道:“俺就不是個人麼?只不叫俺去。他三個是秀才,俺沒的是白丁麼?脫不了
都是門生,偏只披砍俺。我不依,我只是待去。”薛教授正在狄家打發他們起身,
薛三槐來學了這話。狄員外笑道:“別要嗔他,他說的委實有理。咱家裡有頭口,
我叫他再備上一個,你叫他都走走去。”薛教授也笑說:“這小廝沒家教,只是慣
了他。”叫薛三槐說:“也罷。你叫他流水來,替他拿著大衣服去。”待不多會,
只見小冬哥一跳八丈的跑了來。狄員外讓他吃飯,他也沒吃。大家都騎上頭口往府
進發,仍到原先下處住下。

    狄希陳沒等卸完行李,一溜煙,沒了蹤影。尤廚子做完飯,那裡有處尋他!狄
周口裡不肯說出,心裡明白,曉得他往孫蘭姬家去了。直到後晌,挨了城門進來,
支調了幾句,也沒吃飯,睡了。

    次早起來,收拾了禮,早吃了飯,拿著手本公服,四個都到了府裡,與了聽事
吏二錢銀子。府尊坐過堂,完了堂事,聽事吏過去稟了,四個小秀才齊齊過去參見,
稟賀稟拜,又遞了禮單。府尊甚是喜歡,立著待了一鐘茶,分付教他們照常從師讀
書,不可放蕩,還說了好些教誨的言語,叫他們即日辭了回去。點收了一個手卷,
回送了二兩書資。

    依了薛、相兩人的主意,除了這一日,第二日再住一日,第三日絕早起身。因
天色漸短,要趕一日到家。狄希陳起初口裡也只管答應,到了臨期,說他還要住得
幾日,叫他三個先回,他落後自去。見大家強他回去,他爽利躲過一邊。那三個尋
他不見,只得止帶了薛三省一人回家,留下尤廚子、狄周在府。他放心大度一連在
孫蘭姬家住了兩日,狄周尋向那裡催他起身,那裡肯走?

一日清早,東門裡當舖秦家接孫蘭姬去遊湖,狄希陳就約了孫蘭姬叫他晚夕下
船的時節就到他下處甚便;叫狄周買了東西,叫尤廚子做了肴饌,等候孫蘭姬來。
到了日晚,當舖極要孫蘭姬過宿,孫蘭姬說:“有個遠客特來探望,今日初來,不
好孤了他的意思。我們同在一城,相處的日子甚久,你今日且讓了生客罷。他的下
處就在這鵲華橋上,你著人送我到那邊去。”客夥中有作好作歹的慫恿著放孫蘭姬
來了。二人乍到了那下處,幽靜所在,如魚得水,你恩我愛,樂不可言。

    狄周見事體不象,只得悄悄背了他,走到東關雇騾市上,尋見往家去的熟人,
煩他捎信到家,說他小官人相處了一個唱的孫蘭姬,起先偷往他家裡去,如今接來
下處,屢次催他不肯起身,千萬捎個信與大官人知道。那個人果然與他捎信回去,
見了狄員外,把狄周所托的言語,不敢增減,一一上聞。

    狄員外倒也一些不惱,只說了一句道:“小廝這等作業,你可曉得什麼是嫖?
成精作怪!”謝了那傳信的,回去對他的渾家說知其事。他渾家說道:“多大的羔
子?就這等可惡!從那一遭去考,我就疑他不停當。你只說他老實,白當叫他做出
來才罷。萬一長出一身瘡來,這輩子還成個人哩!”

    狄員外說:“明日起個早,待我自家叫他去;別人去,他也不來。”他母親說:
“你去倒沒的替他長志哩!你敢把他當著那老婆著實挺給他一頓,把那老婆也給他
的個無體面,叫他再沒臉兒去才好。你見了他還放的出個屁來哩!再見了那老婆越
發癱化了似的,還待動彈麼?”狄員外說:“你既說我去不的,你可叫誰去?”他
母親說:“待我明日起個五更,自家徵他去。我撈著他不打一個夠也不算!把那老
婆,我也 他半邊毛!”狄員外道:“這不是悖晦?你兒不動彈,那老婆就知道明
水有個狄大官待嫖哩?我尋上門去。再不怨自家的人,只是怨別人?”他母親說:
“你與我夾著那張扶嘴!你要嚴著些,那孩子敢麼?你當世人似的待他,你不知安
著什麼低心哩!”叫狄周媳婦子拾掇:“跟我明日五更上府裡。”叫李九強揀兩個
快頭口好生餵著;又叫煮著塊臘肉,烙著幾個油餅,拿著路上吃。睡了半夜,到四
更就起來梳洗,吃了飯。

    狄員外惟恐他娘子到了府裡,沒輕沒重的打他,又怕他打那老婆打出事來,絮
絮叨叨的只管囑付,只叫他:“唬虎著他來罷,休要當真的打他,別要後悔。”說
過又說,囑付個不了。他娘說:“你休只管狂氣,我待打殺那後娘孩子,我自家另
生哩?厭氣殺人!沒的人是傻子麼?”狄員外道:“我只怕你尊性發了合顧大嫂似
的,誰敢上前哩?”說著,打發婆子上了騾子,給他掐上衣裳,跳上了鐙;又囑付
李九強好生牽著頭口。狄員外說:“我趕明日後晌等你。”他婆兒道:“你後日等
我!我初到府裡,我還要上上北極廟合岳廟哩。”狄員外心裡想道:“也罷,也罷。
寧可叫他上上廟去。既是自己上廟,也不好十分的打孩子了。”

    不說狄員外娘子在路上行走。卻說孫蘭姬從那日遊了湖,一連三日都在狄希陳
下處,兩個廝守著頑耍。當舖裡每日往他家去接,只說還在城裡未回。那日吃了午
飯,狄希陳把那右眼拍了兩下,說道:“這只怪扶眼,從頭裡只管跳!是那個天殺
的左道我哩!我想再沒別人,就是狄周那砍頭的!”正說著,只聽孫蘭姬一連打了
幾個涕噴,說道:“呃,這意思有些話說。你的眼跳,我又打涕噴,這是待怎麼?
我先合你講開,要是管家來衝撞你,可不許你合他一般見識。你要合他一般見識,
我去再也不來了。”

    正說著話,只聽得外邊亂轟。狄希陳伸出頭去看了一看,往裡就跑,唬得臉黃
菜葉一般,只說:“不好了!不好了!娘來了!”孫蘭姬起初見他這個模樣,也唬
了一跳,後邊聽說“娘來了”,他說:“呸!我當怎麼哩!卻是娘來了。一個娘來
倒不喜,倒害怕哩!”一邊拉過裙子穿著,一邊往外跑著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兩
眼,也還沒有做聲。孫蘭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擔了塵土,倒身磕了四個頭。狄
婆子看那孫蘭姬的模樣:

    扭黑一頭綠發,髻挽盤龍;雪白兩頰紅顏,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氣
    撩人,一室中清揚奪目。即使市人習見,尚誇為閬苑飛瓊;況當村媼初
    逢,豈不是瑤臺美玉?雄心化為冰雪,可知我見猶憐;剛腸變作恩情,
    何怪小奴不爾?

    狄婆子見了孫蘭姬如此嬌媚,又如此活動,把那一肚皮家裡懷來的惡意,如滾
湯澆雪一般;又見狄希陳唬得焦黃的臉,躲躲藏藏的不敢前來,心中把那惱怒都又
變了可憐,說道:“你既是這們害怕,誰強著叫你這們胡做來?你多大點羔子?掐
了頭沒有疤的,知道做這個勾當!你來時合你怎樣說來?你汪先生待出殯,你爹說
不去與他燒紙,等你去與他上祭。你兩個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這裡住著?”
孫蘭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說:“你別笑!我剛才不為你也是個孩子,我連你還
打哩!”

    正還沒發落停當,只見走進一個六十多歲的尼姑,說道:“我是泰安州後石塢
奶奶廟的住持,要與奶奶另換金身,妝修聖像。隨心布施,不拘多少,不論銀錢。
福是你的福,貧僧是挑腳漢。你修的比那輩子已是強了十倍,今輩子你為人又好,
轉輩子就轉男身,長享富貴哩。阿彌陀佛,女菩薩,隨心舍些,積那好兒好女的。”
狄婆子道:“我可是積那好兒好女的?女還不知怎模樣,兒已是極好了,從一百里
外跑到這裡嫖老婆,累的娘母子自己千鄉百里的來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陳合孫蘭姬上下看了兩眼,說道:“他兩個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緣,
這世裡補還。還不夠,他也不去;還夠了,你扯著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養漢,
總然不是無因,都是前生注定。這二人來路都也不遠,離這裡不上三百里路。這位
小相公前世的母親尚在,正享福哩。這位大姐前世家下沒有人了。這小相公睡覺常
好落枕,猛回頭又好轉脖筋。

    說到這兩件處,一點不差,狄婆子便也怪異,問道:“這落枕轉脖子的筋,可
是怎說?”姑子說:“也是為不老實,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虧了。”狄婆
子問說:“怎麼吃了虧?是被那漢子殺了?”姑子點了點頭。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
“情管這就是那世裡的老婆?”姑子說:“不相干。這個大姐,那輩子裡也是個姐
兒, 同在船上, 歡喜中訂了盟,不曾完得,兩個這輩子來還帳哩。”狄婆子道:
“他聽見你這話,他往後還肯開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只有二日的
緣法就盡了,三年後還得見一面,話也不得說一句了。”

    孫蘭姬說:“我那輩子是多大年紀?是怎麼死來?”姑子說:“你那輩子活的
也不多,只剛剛的二十一歲,跟了人往泰山燒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頓,得病身亡。
如今但遇著下雹子,你渾身東一塊疼,西一塊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離
了手又似疼的。”孫蘭姬道:“你說得是是的,一點不差。那一年夏裡下雹了,可
不就是這們疼?”

    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我看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個門裡人,我替俺這
個種子娶了他罷。”姑子說:“成不上來。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這位大姐自有他
的夫主,待二日各人開交。”狄婆子道:“你說別人是是的,你說說我是怎麼?”
姑子說:“你這位女菩薩,你的偏性兒我倒難說。大凡女人只是偏向人家的大婦,
不向人家的小妻,你卻是倒將過來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實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踐小老婆,那沒的小婆子不
是十個月生的麼?”姑子說:“女菩薩,你還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會,這腿
就要腫了哩。”狄婆子道:“這是怎麼說?就沒本事站?”姑子說:“這敢是你那
一輩子與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傷了。因你這般折墮,你從無暴怨之
言,你那前世的嫡妻託生,見與你做了女兒,你後來大得他的孝順哩。你今生享這
等富足,又因前生從不抵生盜熟,拋米撒面。你今世為人又好,轉世更往好處去了。”
狄婆子問道:“你再說說俺這個種子後來成個什麼東西?”姑子說:“那一年發水,
已是有人合你說了。”

    狄婆子又道:“這眼底下要與他娶媳婦哩,這媳婦後來也孝順麼?”姑子說:
“別要指望太過了,你這望得太過你看得就不如你的意了。你淡淡的指望,只是個
媳婦罷了。這位小相公,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也單單的只怕了他的媳婦。饒他這
樣害怕,還不得安穩哩。同歲的,也是十六歲了。”狄婆子說:“這話我又信不及
了。好不一個安靜的女兒哩!知道有句狂言語麼。”指著孫蘭姬道:“模樣生的也
合這孩子爭不多。”姑子說:“你忙他怎麼?進你門來,他自然就不安靜,就有了
狂言語。”

    狄周媳婦問道:“我那輩子是個什麼託生的?”姑子笑說:“你拿耳朵來,我
與你說。”狄周媳婦果然歪倒頭去聽。他在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狄周媳婦扯脖子
帶耳根的通紅跑的去了。

    看看天色將晚,狄婆子說:“你在那裡住?”姑子說:“我住的不遠,就在這
後宰門上娘娘廟裡歇腳。”狄婆子道:“既在城裡不遠,你再說會子話去。”問說:
“做中了飯沒做?中了拿來吃。”狄周媳婦拿了四碟小菜、一碗臘肉、一碗煎魚子
捍的油餅、白大米連湯飯,兩雙烏木箸,擺在桌上。狄婆子說:“你叫我合誰吃?”
狄周媳婦說:“合陳哥吃罷。這位師傅合這位大姐一堆兒吃罷。”狄婆子說:“你
是有菜麼?爽利再添兩碗來,再添兩雙箸來,一處吃罷。”狄周媳婦又忙添了兩雙
箸、兩碗飯、一碟子餅,安下坐兒。

    狄希陳站在門邊,仔麼是肯動。狄周媳婦說:“等著你吃飯哩,去吃罷!”他
把那腳在地上跺兩跺又不動;又催了他聲,他方 噥著說道:“我不合那姑子一桌
子上吃。”狄周媳婦笑著合狄婆子插插了聲。狄婆子說道:“把這飯分開,另添菜,
拿到裡間裡叫他兩個吃去,我合師傅在這裡吃。”孫蘭姬也巴不得這聲,往屋裡去
了,把個指頭放到牙上咬著,搖了搖頭,說道:“唬殺我了!這吃了飯不關城門了?
怎麼出城哩?吃過飯天就著實的黑了!”狄婆子道:“師傅,你廟裡沒有事,在這
裡睡罷。脫不了我也是纔來。”又向孫蘭姬說道:“脫不了這師傅說你兩個只有二
日的緣法了。你爽利完成了這緣法罷,省得轉輩子又要找零。兩個還往裡間裡睡去,
俺三個在這外間裡睡。”狄周媳婦說道:“東房裡極乾淨,糊得雪洞似的,見成的
床,見成的炕,十個也睡開了。”狄婆子說:“這就極好,我只道沒有房了。那屋
裡點燈,咱收拾睡覺。”

    孫蘭姬也跟往那屋裡去了,在狄婆子旁裡站著,見狄婆子脫衣裳,流水就接,
合狄周媳婦就替狄婆子收拾鋪。奶奶長,奶奶短,倒象是整日守著的也沒有這樣熟
滑,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也沒有這樣親熱。狄希陳也到屋裡突突摸摸的在他娘跟前轉
轉。狄希陳看著孫蘭姬,那眼睛也不轉,撥不出來的一般。姑子說道:“這個緣法
好容易!你要是投不著,說那夫妻生氣;若是有那應該的緣法,憑你隔著多遠,繩
子扯的一般,你待掙的開哩!”

    狄婆子問孫蘭姬道:“你兩個起為頭是怎麼就認的了?”孫蘭姬說:“俺在跑
突泉西那花園子裡住著,那園子倒了圍牆,我正在那亭子上欄杆裡頭。他沒看見我,
扯下褲子望著我就溺尿。我叫說:‘娘,你看不知誰家的個學生望著我溺尿!’俺
娘從裡頭出來說:‘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放著這們大的閨女,照著他扯出賚子來
溺尿!’他那尿也也沒溺了,夾著半泡,提褲子就跑。俺那裡正說著,算他一夥子
帶他四個學生都來到俺那門上,又不敢進去,你推我,我推我,只是巴著頭往裡瞧。
叫俺娘說:‘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又來看俺閨女哩!’叫我走到門前把他一把
扯著,說:‘你照著我溺尿,我沒趕著你,你又來看我。’叫我往里拉,他往外掙,
唬的那一位小相公怪吆喝的,叫那管家們上前來奪。管家說:‘他合狄大哥頑哩,
進去歇歇涼走。’俺頓的茶,切的瓜,這三位大相公認生不吃,那一位光頭小相公
老辣,吃了兩塊。”

    狄婆子說:“那小相公就是他的妹夫,那兩個大的,一個是他小舅子,一個是
他姑表兄弟。一定那三個起身,他就住下了。”孫蘭姬說:“這遭他倒沒住下哩。
他過了兩日,不知怎麼,一日大清早,我正勒著帶子梳頭,叫丫頭子出去買菜,回
來說:那日溺尿的那位相公在咱門間過去過來的只管走。叫我挽著頭髮出去,可不
是他?我叫過他來,我說:‘看著你這腔兒疼不殺人麼!’叫我扯著往家來了,從
就這一日走開,除的家白日裡去頑會子就來了,那裡黑夜住下來?有數的只這才住
了夠六七夜。”狄婆子說:“天夠老昝晚的了,睡去罷!我也待睡哩。”

    狄婆子在上面床上, 姑子合狄周媳婦在窗下炕上。 收拾著待睡,狄婆子說:
“可也怪不的這種了,這們個美女似的,連我見了也愛。我當是個有年紀的老婆來,
也是一般大的孩子。我路上算計,進的門,先把這種子打給一頓,再把老婆也打頓
給他。見了他,不知那生的氣都往那裡去了!”姑子說:“這不是緣法麼?若是你
老人家生了氣,一頓打罵起來,這兩日的緣法不又斷了?合該有這兩日的緣法,神
差鬼使的叫你老人家不生氣哩。”

    狄婆子問:“你才說他媳婦不大調貼,是怎麼?”姑子說:“這機也別要洩他,
到其間就罷了。 他前輩子已是吃了他的虧來, 今輩子又來尋著了。”狄婆子說:
“這親也還退的麼?”姑子說:“好女菩薩!說是甚麼話?這是劫數造就的,閻王
差遣了來脫生的,怎麼躲的過?”狄婆子道:“害不了他的命,只是怕他罷了。”
姑子說:“命是不傷,只是叫怕的利害些。”狄婆子說:“既不害命,憑他罷。好
便好,不麼,叫他另娶個妾過日子。”姑子說:“他也有妾,妾也生了,遠著哩。
這妾也就合他這娘子差不多是一對,夠他招架的哩。”狄婆子說:“這可怎麼受哩?”
姑子說:“這妾的氣,女菩薩你受不著他的,受大媳婦幾年氣罷了。”

    狄婆子又問說:“你剛才合媳婦子插插甚麼?叫他扯脖子帶臉的通紅。”姑子
道::“我沒說他甚麼。只合他頑了頑。”待了一會,狄周媳婦出去小解。姑子悄
悄的對狄婆子道:“這位嫂子是個羊脫生的, 尾巴骨梢上還有一根羊尾子哩。他
敢是背人,不叫人知的。”

    狄婆子問說:“我那輩子是怎麼死來?”姑子說:“是折墮的,小產了死的。”
狄婆子道:“你說我今年多大年紀?我的生日是幾時?”姑子說:“你今年五十七
歲。小員外三歲哩。四月二十辰時是你生日。”狄婆子說:“可不是怎麼!你怎麼
就都曉得?”

    又問他來了幾時。他說:“不時常來,這一番來夠一月了。因後石塢娘娘聖像
原是泥胎,今要布施銀錢,叫人往杭州府請白檀像,得三百多金,如今也差不多了。
如多化的出來,連兩位站的女官都請成一樣;如化不出來,且只請娘娘聖像。”狄
婆子說:“我沒拿甚麼銀子來,你到我家去走走,住會子去,我叫人拿頭口來接你。”
姑子說:“若來接我,爽利到十月罷。楊奶奶到那昝許著給我布施,替我做冬衣哩。”
狄婆子問那楊奶奶,姑子說:“咱明水街上楊尚書府裡。”狄婆子說:“這就越發
便了。你看我空合你說了這半宿話,也沒問聲你姓什麼。”姑子說:“我姓李,名
字是白雲。”

    狄婆子道:“咱睡罷,明日早起來吃了飯,李師傅跟著我上廟去。”姑子說:
“上那個廟?”狄婆子說:“咱先上北極廟,回來上岳廟。”姑子說:“咱趕早騎
著頭口上了岳廟回來,咱可到學道門口上了船,坐到北極廟上,再到水面亭上看看
湖裡,遊遭子可回來。”狄婆子說:“這也好,就是這們樣。”

    各人睡了一宿,清晨起來,孫蘭姬要辭了家去。狄婆子說:“你頭信再住一日,
等我明日起身送你家去罷。”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是起先報他進學,也沒這樣歡喜。
狄婆子叫李九強備三個頭口,要往岳廟去。狄希陳主意待叫他娘:“今日先到北極
廟上,明日再到岳廟山下院,上千佛山,再到大佛頭看看,後日咱可起身。”狄婆
子說:“我來時合你爹約下明日趕後響押解著你到家。明日不到,你爹不放心,只
說我這裡把你打不中了。”姑子說:“小相公說的也是。既來到府裡,這千佛山大
佛頭也是個勝景,看看也好。”狄婆子叫狄周:“你就找個便人捎個信回去,省得
家裡記掛;沒有便人,你就只得自己跑一遭,再捎二兩銀子我使。”狄周備了個走
騾,騎得去了。恰好到了東關撞見往家去的人,捎了信回家,狄周依舊回來了。

    狄希陳待要合孫蘭姬也跟往北極廟去。狄婆子說:“你兩個在下處看家罷。我
合李師傅、狄周媳婦俺三個去。叫李九強岸上看頭口,狄周跟在船上。”狄希陳不
依,纏著待去,狄周媳婦又攛掇,狄婆子說:“您都混帳!叫人看看敢說這是誰家
沒家教的種子,帶著姐兒遊船罷了,連老鴇子合燒火的丫頭都帶出來了!叫他兩個
看家,苦著他甚麼來?”沒聽他往北極廟去。狄婆子在船上說:“這們沒主意就聽
他,他是待教我還住一日,他好合孫蘭姬再多混遭子。”姑子說:“只好今日一日
的緣法了。你看明日成的成不的就是了!”眾人也還不信他的話。晌午以後,上了
北極廟回來,留下李姑子又過了一宿。

    次日,吃了早飯,正待收拾上岳廟到山上去,卻好孫蘭姬的母親尋到下處,知
道是狄老婆子,跪下,磕了兩個頭。狄婆子說:“我是來找兒,你來找閨女哩。這
們兩個孩子,不知好歹哩。”鴇子說:“當舖裡今日有酒席,定下這幾日了,叫他
去陪陪,趕後晌用他,再叫他來不遲。”催著孫蘭姬收拾去了。

    狄婆子上山回來,看著狄希陳,沒投仰仗的說:“這可不干我事,我可沒攆他
呀!”封了三兩銀子,一匹綿綢,叫狄周送到他家說:“要後晌回來,頭信叫他來
再過這一宿也罷。”姑子沒做聲,掐指尋文的算了一會,點了點頭。

    誰知那當舖裡出了一百兩銀子,取他做兩頭大,連鴇子也收在家中養活。狄周
送銀去的時候,孫蘭姬正換了紅衫上轎,門口鼓樂齊鳴,看見狄周走到,眼裡吊下
淚來,從頭上拔下一枝金耳挖來,叫捎與狄希陳,說:“合前日那枝原是一對,不
要撩了,留為思念。”

    狄周回去說了。大家敬那姑子就是活佛一般。公道說來,這時節的光景叫狄希
陳也實是難過。他還有些不信,自己走到他家,方知是實。過了一晚,跟了母親回
去。姑子也暫且回家,約在十月初四日差人來接他。這真真的是:有緣千里能相會,
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四十一回 陳哥思妓哭亡師 魏氏出喪作新婦

    叫皇天,怨皇天,已知不是好姻緣,今方罷卻纏。
    脫花鈿,戴花鈿,活人那得伴長眠,琵琶過別船。

        右調《長相思》

    狄婆子帶著狄希陳一行人眾從濟南府鵲華橋下處起身,路上閒話。狄周說起孫
蘭姬,道:“昨日我若去得再遲一步,已就不看見他了。他已是穿了衣裳,正待出
來上轎哩。我迎到他亭子根前,他見我去就站住了,眼裡吊淚,頭上拔下這枝金簪
子遞給我,叫我與陳哥好生收著做思念,說合前日那一枝是一對兒。”

    狄婆子說狄希陳道:“你這個扯謊的小廝!前日那枝金耳挖子,我問你,你對
著我說是二兩銀子換的,這今日不對出謊來了?”狄希陳說:“誰扯謊來呀?我給
了他二兩銀子, 他給了我一枝耳挖, 不是二兩銀子換的可是甚麼?”狄婆子說:
“你別調嘴!這府裡可也沒你那前世的娘子!我可也再不叫你往府裡來了。我這一
到家,我就叫人炸果子給你下禮,替你娶了媳婦子。你這杭杭子要不著個老婆管著,
你就上天!”

    狄周媳婦說:“這陳哥,怕不的大嫂也管不下他來哩。這得一位利害嫂子,象
娘管爹似的,才管出個好人來哩。”狄希陳說:“他管不下我來,你替他管這罷麼?”
狄婆子說:“我管你爹甚麼來?好叫你做證見?”狄周媳婦說:“怎麼沒管?只是
娘管的有正經。夜來北極廟上那個穿茄花色的婆娘,情管也是個會管教漢子的魔王。”
狄婆子問:“你怎麼知道?”狄周媳婦說:“娘就沒看見麼?他在礓 察子上,朝
東站著,那下邊請紙馬的情管是他漢子,穿著穰青布衫,羅帽子,草鑲鞋。那賣紙
馬的只顧挑錢。那老婆沒吆喝道:‘你換幾個好的給他罷。你看不見我這曬著哩麼?’
他流水給了那賣紙馬的好錢,滴溜著紙馬往這裡飛跑。著了忙的人,沒看見腳底下
一塊石頭,絆了個翻張跟鬥,把只草鑲鞋摔在陽溝裡。那老婆瞪著眼,罵說:‘你
沒帶著眼麼?不看著走!這鞋可怎麼穿哩?恨殺我!恨殺我!’這在家裡可這們一
個大身量的漢子,叫他唬的只篩糠抖戰。”狄婆子說:“我見來。那漢子情管是他
兒。”狄周媳婦說:“這娘就沒看真。那婆娘有二十二三罷了,那漢子渾身也有二
十七八。    要不就是後娘;要是親娘,可也舍不的這們降發那兒,那兒可也不依
那親娘這們降發。就是前窩裡這們大兒也不依那後娘這們降發。情管只是漢子!”
狄婆子說:“那漢子我沒看真,情管是個膿包!好漢子也依老婆降發麼?”狄周媳
婦說:“倒不膿包哩。迭暴著兩個眼,黑殺神似的,好不兇惡哩!正那裡使低錢,
惴那賣紙馬的為看人,聽見了媳婦子吆喝了兩聲,通象老鼠見了貓的一般,不由的
就灘化成一堆了。”

    原來這走路的道理,若是自己一兩個人,心裡有不如意的事,家裡有放不下的
人,口裡沒有說的話,路費帶的短少,天又待中下雨,這本等是十裡地,就頂二十
裡走。要是同走著好幾個人,心裡沒事,家裡妥貼,路費寬快,口裡說著話,眼裡
看著景致,再走著那鋪路,本等是十裡,只當得五裡地走。到龍山吃了飯,撒餵了
頭口,不到日落時分,到了明水。

    狄員外家裡叫人做了飯預備著,從那日西時便就在大門上走進走出,又叫兩個
覓漢迎將上去等。見婆子領了狄希陳來到門上,看見婆子沒甚怒意,見兒子無甚愁
容,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

    狄婆子洗了臉,換了衣裳,正待吃飯,只見薛教授婆子因親家婆自己去尋女婿,
家中也不放心,打聽親家母尋了女婿回來,自己特來看望。留住小坐,把那溺尿相
遇,那李姑子說的事情,並孫蘭姬叫去嫁與當舖的前後,對著薛親家婆告訴了一遍,
大家又笑又喜。又說姑子有這等的先知。坐到掌燈以後,方送薛親家母回家。
    狄員外催著狄希陳出去見他丈母,那裡催得他動,只得叫人合他娘說,叫來喚
他出去。娘說:“你也叫他有臉來見丈母!委實的我也替他害羞!”他丈母流水說
道:“罷,罷,休要催他。我也改日見姐夫罷。”送得他丈母去了,才又從新大家
吃了晚飯。

再說汪為露自從那日死後,各處去打尋小獻寶,再沒蹤影。還虧了魏氏的父親
魏才賒了兩匹白布與他做了衣裳,又講就了二兩八錢銀子賒了一付棗木材板,就喚
了三四個木匠合了材,單等小獻寶回家入殮。直至次日晚上,他方才從城裡賭輸了
回來。還有兩個人押來取“稍”,知他老子死了,方才暫去。

    小獻寶有叫無淚的假哭了兩聲,嗔說不買杉木合材,又嗔衣服裹得不好,又嗔
不著人去尋他回家,一片聲發作,只問說是誰的主意,口裡胡言亂語的捲罵。唬得
魏氏再也不敢出聲,只在旁邊啼哭。

    恰好魏纔來到,聽見他裏邊嚷罵,站住了腳,句句聞在耳內,一腳跨進門來,
說道:“我把這個忤逆禽獸!你老子病了這兩三個月,你是通不到跟前問他一聲。
病重了,給了你二三十兩銀子叫你買布妝裹,買板預備,你布也不買,板也不買,
連人也不見,弄得你老子死了,連件衣裳也沒得穿在身上!偏偏的這兩日又熱,我
與你賒了這付板來,尋的匠人做了,這那見得我與你主壞了事?你在背地裡罵我,
降的娘母子怪哭!如今又不曾妝在裡面,你嫌不好,幾百幾千,你另買好板就是!
把這棗木材,我與他銀子,留著我用!”叫人要抬到他自己家去。

    這小獻寶甚麼是肯服善,一句句頂撞。那個魏才因彼此嚷鬧,魏才又不與他這
棗木材使,這晚竟又不曾入殮,脹得那死屍肚子就如個死牛一般。霜降已過了十數
多日,將近要立冬的時節,忽然狂風暴雨,大雷霹靂,把個汪為露的屍骨震得爛泥
一樣。

    次日清早,魏才領了四五個人要抬那棺材去廟裡寄放,虧不盡徒弟金亮公來奔
喪,知道小獻寶昨晚方回,汪為露的屍首半夜裡被雷震碎,合成的棺材,魏才又要
抬去,魏才又告訟他這些嚷罵的話說。金亮公把小獻寶著實數落了一頓,又再三向
魏才面前委曲解勸,留下這口材,雇了幾個土工,把那震爛的屍首收拾在那材裡,
看了他釘括灰布停當,做了頂三幅布的孝帳掛的材頭。依了金亮公主意,教他趁熱
趕一七出了喪,他又再三不肯,舉了五日的幡。倒也還虧魏才家四五個親戚與幾個
不記仇恨只為體面的學生,還來弔孝點綴,閉了喪,要收完了秋田出殯。

    這小獻寶從閉喪以後,日夜出去賭錢。輸了就來拷逼這個後母。魏氏聽了魏才
教道,一分也不肯拿出與他,只說:“我與他夫妻不久,他把我事事看做外人,銀
錢分文也不肯託付。單單的只交付了前日的那封銀子,我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原封
取與你了,以外還那裡再有銀子!”小獻寶說:“這幾年,學生送的束脩,進了學
送的謝禮,與人摃幫作證、受賄講和、攙奪經紀、詐騙拿訛,勻扯來,那一日沒有
兩數銀子進門?這都不論。只是寫了宗昭的假書,得過那總數的銀子,難道沒有五
六百金?一月前那李指揮還的本利七十兩,孟長子還的那五十五兩,褚南峰還的那
四十兩,這三宗銀子都是經我眼的,這都那裡去了?”

    魏氏道:“這三宗銀子卻是都經過你的眼,卻是我的耳朵也不曾經過。他斷氣
的時候,誰教你不在跟前?想是他把這銀子不知寄在那裡,望你不見,極得那眼象
牛眼一般,只罵你雜種羔子沒有造化,可惜把這銀子不知迷失那裡去了!你怨的我
中甚麼用?我如今同了你到我房中,我把隨身的衣服與鞋鞋腳腳的收拾出來,另在
一間房子住著,你把這原舊的臥房封鎖住了。自此時就把這件事來做完。”

    小獻寶說: “你不知從幾時就估倒乾淨, 交給我這空房做甚麼?”魏氏說:
“我沒的有耳報,是你肚子的蛔蟲,就知道你要來逼拷我的銀子?我就預先估倒了
不成!我使的是我陪嫁的兩個櫃,你娘的兩個櫃,我連看也沒看,連鑰匙我還沒見
哩!倒是咱如今同著你進去看看極好。”

    小獻寶依允,就待進去。魏氏說:“這不好,你去請了金亮公來,咱屋裡查點,
叫他外頭上單子,也是個明府。”小獻寶果就去請了金亮公來,合他說了所以,窗
外與他設了一張桌,一把椅,筆硯紙張。魏氏同小獻寶進到房裡,將汪為露的衣服
並那兩個鎖著的櫃都把鎖來擰了,脫不了他娘的些簪棒衣裳,裏邊也還有兩三吊錢;
並房裡的燈臺錫盆之類,都一一叫金亮公登在單上。魏氏方把自己的衣裳首飾鞋腳
之物另搬到小東屋里居住,汪家的東西盡情交付與小獻寶,叫他鎖了門,貼了封皮。

    小獻寶心裡,起初也還指望要尋出些銀子來,誰知一分銀子也不曾尋的出。剛
剛他娘的櫃裡有三千多錢,小獻寶要拿了去做賭博的本錢,魏氏又要留著與汪為露
出殯。小獻寶說:“就是出殯,沒的這兩三千錢就夠了麼?頭信我使了,我再另去
刷刮。”魏氏說:“要靠著你另去刷刮,這殯就出不成了!且留這錢,不夠,可把
我幾件首飾添上;再要不夠,我問徒弟們家告助,高低趕五七出了這殯,看耽誤下
了。這錢我也不收,央金大哥收著。”

    金亮公:“師娘這主的是,該把先生這殯出了。天下的事定的就麼?昨日要入
殮,怎麼被雷把先生震的稀爛?師娘也且休要折損首飾,待我合同窗們說去,要斂
不上來,師娘再花首飾不遲。聽說宗光伯也只這幾日回來呀,得他來更好。”魏氏
家裡料理,金亮公外邊傳帖,小獻寶依舊賭錢。

    過幾日,宗舉人從河南回到家來,聽知汪為露已死,次日變了服,拿了紙錁,
來到靈前弔孝,痛哭了一大場。請見了魏氏,敘說了些正經話。魏氏說:“要趕五
七出殯,止有三吊多錢做主,別的要仗賴徒弟們助濟。”宗舉人說:“這也易處。
糧食是家裡有的,師娘且把三吊多錢揀要緊的置辦,別的到臨期待俺們處。開墳也
用不多錢,脫不了有前邊師娘的見成洞子。可只是先生手裡有錢,可往那裡去了?
只在我手裡刷刮了就夠三四百兩。”

    魏氏說:“他怎麼沒有錢?他也為我纔來,又為我年小,凡是銀錢出入,拿著
我當賊似的防備。瞞著我,爺兒兩個估倒。昨日病重了,不知誰家,給了一封銀子,
從前以往就只遞了這封銀子到我手裡。我見他著實病重了,遙地裡尋了他兒來,叫
他買幾匹布買付板預備他。他兒還說我見神見鬼的,誰家沒個病?沒的病病就死麼?
後來不知怎麼又轉了念頭,說我說的是。我還待把這封銀子,問他聲給他,他兒說:
‘人已病的這們樣了,還問他做甚麼?’我原封沒動,拿出來給了他,同著拆開秤
了,二十二兩。他拿了這銀子一溜煙去了,布也沒買,板也沒買,又沒處尋他。只
得俺爹遙地裡賒了兩匹布替他做了兩件衣裳,做了這點帳子,賒了這個棗木材。那
幾日天又倒過來熱,等不見他來,又不敢入了殮,發變的滿街滿巷的氣息。等到第
二日掌上燈,從那裡來了,叫喚了兩聲,一片聲的說不去尋他,做的衣裳又不齊整,
買的板又不好, 只是問誰主的事。 可可的俺爹來到,聽見了,說了他幾句,說:
‘嫌材不好,脫不了還沒入殮,你另買好材,把這材抬了去,留著我用!’又沒入
成殮。到了半夜裡,促風暴雨,那雷只做了一聲的響,把那屍震的稀爛。虧了清早
他金大哥來員成著入了殮。一個老子病的這們樣著,你可也守他守,他可也有句話
囑付你,跑的山南海北的沒影子。臨那斷氣,等不將他來,只見他極的眼象牛一般,
情管待合他說甚麼,如今有點子東西,不知汝唆在那裡迷糊門了。”

    宗舉人辭了魏氏回家,金亮公拜他,商議問同窗告助的事。宗光伯說:“這先
生待徒弟也感不出叫人助來。只是當咱兩個斂他們罷了。師娘一個年小的女人,小
獻寶又當不的人數,咱兩個就替他主喪,把先生這殯出了也好。要蹉跎下了,那小
獻寶是倚不就的;看師娘這光景也是不肯守的,    其實這們一個小獻寶,可也守
不的。把同窗都開出名來,厚薄在人,別要拘住了數。只是舉喪的那日都要齊到,
上公祭,送私禮。”算計停妥,也傳知了狄賓樑。那狄賓樑把那送禮被罵、學道遞
呈的事對著宗光伯告訴了一遍。宗光伯說:“昨日會著金亮公,他也說來。先生已
是死了,合他計較甚麼?只是有厚道罷了。”相別回家。

    算計到了舉喪的那日,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學生且先自己代出銀子來代辦了公
祭,與了祭軸,只是空了名字,隨到隨填。這些徒弟們雖然名是師徒,生前那一個
不受過他的毒害?比束脩、比謝禮,狠似學官一般,誰是喜歡他的?只因宗昭是個
舉人,金亮公平日是好人,所以一呼翕應,傳帖上面都打了“知”字,只等至期舉
行。

    再說魏才自從那日與小獻寶嚷鬧以後,便再也不來上門,只有魏氏的弟魏運與
魏氏的母親戴氏時常往來。魏氏手裡的東西,其那細軟的物件都陸續與那戴氏帶了
回家,其那狼康的物件日逐都與魏運運了家去,有的不過是兩件隨身衣服留在跟前。

    原來那個侯小槐因向年與汪為露爭牆腳結了仇怨,怎還敢與這個老虎做得緊鄰?
只得把這住了三世的祖房賤價典了與人,自己遠遠的另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避了這
個惡人開去。後來也還指了清陽溝,溝水流上他門去,作踐了幾番。一來也虧侯小
槐會讓得緊,二來也虧了他漸漸的病得惡不將來。這侯小槐可可的斷了弦,正要續
親。這魏才夫婦背後與女兒商議停妥,出了喪就要嫁人。媒婆來往提說,這魏才因
侯小槐為人資本,家事也好,主意定了許他。只是侯小槐被汪為露降怕了的,雖是
做了鬼,也還怕他活將轉來被他打脖,不敢應允。無奈被那媒婆攛掇,說得亂墜天
花,便就慨然允諾了,擇了個吉日,悄悄的下了些聘禮。原說算計等魏氏出過喪回
到娘家, 擇期嫁娶。 誰知這魏家機事不密,傳到了小獻寶的耳朵。小獻寶說道:
“繼母待嫁,這也是留他不得,但一絲寸縷不許帶去。”要收財禮銀二十兩,又要
在汪為露墳上使豬羊大祭, 方許他嫁人。 誰知這些說話又有人傳與魏家,未免就
“八仙過海,各使神通。”

    看定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汪為露五七的日子,那一日出殯。十九日開喪受吊。宗
光伯、金亮公二人絕早的穿了孝衣,先到汪為露家奔喪,料理喪事。果然預備了一
付三牲,齊整祭品,祭軸上寫了祭文,空了名字。早飯以後,這些傳帖上畫了“知”
字的門人都也換了素服,除了各自助喪的銀子五錢一兩,也還有二兩三兩的好幾人。
狄希陳他父親與他封了八兩銀子,公分外又同眾人各出祭資一星。宗昭助銀六兩,
金亮公四兩。總算不料有五十兩出頭的銀子。宗光伯兩人甚是歡喜,將祭品擺了靈
前。徒弟們序齒排成了班次,學長上了香,獻了酒,行了五拜禮,舉哀而哭。

    哀止起來,看那別人眼內都幹號,獨宗光伯、狄希陳兩個哭得悲痛,涕淚滂沱,
起來還哭得不止。小獻寶出來謝了眾人,魏氏又出來獨謝宗、金二人,讓眾人前邊
待茶。把眾人送的助喪銀子,二人照帖點收,不肯交與小獻寶去,恐他又拿去賭博,
仍自不成了喪儀。眾人說道:“宗兄哭得這等悲痛,或者為是先生成就了他的功名,
想起先生有甚好處,所以悲傷。這狄賢弟辭先生的時節也還甚小,卻為何也這等痛
哭?我們非不欲也真哭一場,只因沒這副急淚。”

    宗舉人道:“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儌幸的時節,蒙宗師作興了一個秀才。先生替
我私自攬了一個人,收了一百二十兩銀子。我又不知,又收了人的錢,又使了他一
半,先生才說。我單指這銀子做會試的路費,先生給了我個絕命丹。我再三央懇先
生,只當藉一半給我,湊著退銀子還人,先生一毛不拔。我說:‘玉成學生上京,
萬一再有寸進,孝敬先生日子正長。’越發惹出先生不中聽的話來,說:‘知道後
日事體怎麼?知道有你有我?我且挽到籃裡是菜。’又說要合我到禮部門前棋盤街
上拿了老秀才搏對我這小舉人。人家嗔怒沒給他說成秀才,催還銀子如火似的。幾
畝地又賣不出去,極的只待上吊,只恨多中了一個舉。後來為那寫書說分上的事,
按院火繃繃的待要拿問,家父又正害身上不好,顧不的,只得舍了家父往河南逃避。
回想‘能幾何時,而先生安在哉?’思及於此,不由人不傷感。”眾人說:“宗兄
原來為想這個痛哭,這也痛哭的過。”

    內中有一個姓紀,名時中,極是個頑皮,說道:“宗兄的哭是感激先生有這些
好處。他見鞍思馬,睹物傷人,這哭的有理。這狄賢弟的哭師也更痛,小子之惑也
滋甚,請無問其詳,願聞其略。”狄希陳說:“一個師死了,怎麼不哭?甚麼詳不
詳,略不略的!”紀時中又戲道:“先生之死也,冠者童子之門人未有出涕者,而
子獨為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眾人笑向狄希陳道:“他說你合先生
有別的勾當,你才是這等痛哭哩。”狄希陳紅了臉道:“我辭下去的時節,年紀方
得十二歲,我就合先生有勾當來?我那一日早到,你在先生裡間內系了褲子出來,
是做甚麼?”紀時中道:“這也說不通。我是幾時冠巾?難道這麼個大漢還有別的
勾當麼?”狄希陳說:“難道冠了巾就做不得勾當?我見人家女人因做勾當才戴 
髻哩。曾點還說冠者得五六人才好。”

    紀時中拍掌笑道:“這是他自己供的,可見是童子六七人,這十二歲辭去的話
說不過了!”眾人說:“狄賢弟,你倒把那痛哭的心腸似宗兄一般實落說了,解了
眾人的疑心便罷。你不肯實說,豈但紀兄,連眾人也都要疑的。”狄希陳說:“我
哭也有所為。”眾人齊道:“這不必說了。你卻為何?”狄希陳道:“我因如今程
先生恁般瑣碎,想起從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書,認一個字,打我一板,神
仙一般散誕!因此感激先生,已是要哭了;又想起昨在府城與孫蘭姬正頑得熱鬧,
被家母自己趕到城中把我押將回來,孫蘭姬被當舖裡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
場,方才出氣。先在府城,後來在路上,守了家母,怎麼敢哭?到家一發不敢哭了。
不指了哭先生還待那裡哭去?”眾人也不管甚麼先生靈前,拍手大笑,說完走散。

    凡這七日之內,建醮行香,出喪擔祭,有了這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倡義,這些
人也所以都來盡禮。到了二十五日,宗金兩個自己原有體面,又有這五十兩銀子,
於是百凡都盡象一個喪儀,不必煩說。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兩人分上,沒奈何也有
許多人與他送殯的。狄員外也還要來,狄婆子說:“被他村光棍奴才罵不夠麼?還
有嘴臉去與他送殯!不是我看理的分上,連陳兒也不許去哩!”狄員外道:“這也
說得有理。”送葬的人,有送出村去的,有送兩步摸回家去的。只有這些徒弟、魏
才、魏運、魏氏的母親戴氏、妗母扶氏,同到墳頭。眾人只見墳上有一頂四人青轎,
又有兩個女人,又見有幾桌祭品,又見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墳上。宗舉人對金亮
公道:“這是侯小槐,因是處過緊鄰,所以還來墳上致祭,這不顯得先生越發是個
小人了!”一邊忙忙的收拾,下完了葬。侯小槐叫人抬過祭品去,行了禮,奠過了
酒,小獻寶謝了他。侯小槐脫了上面素服,兩個婦人掇過氈包盒子,取出紅衣簪飾,
戴氏、扶氏叫魏氏在汪為露墳上哭了一場,拜了四拜,與他換了吉服,叫他將縞素
衣裳都脫了放在墳上。

    小獻寶看了,呆呆的站著,一聲也做不出來。那些徒弟們從葬畢,辭過了墳,
各已走散。止剩得小獻寶一人,待了半晌,方問道:“你是嫁與何人,也該先說與
我知道。難道‘一毛不拔’,就乾幹的去了不成?在這墳上嫁了人去,連靈也不回,
是何道理?”魏才說道:“我女兒年紀太小,在你家裡,你又沒個媳婦,雖是母子,
體面不好看相;我家又難養活,只得嫁與侯小槐了。本該與你先說,因你要留他寸
絲不許帶去,所以不與你知。你說要財禮二十兩,也莫說我當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財
禮;就原有財禮,你兒子賣不得母親;況我與你賒的布共銀八錢四分,材板二兩八
錢,我都與你還了銀子,這也只當是你得過財禮了。”

    魏才這裡與小獻寶說話,戴氏們撮擁著魏氏上了轎,轎上結了彩,遠處來了八
個鼓手。侯小槐一幹男婦跟隨了家去;魏才然後也自行了。那小獻寶垂頭搭腦蹭到
家中,卻好宗金二人先在他家等候,交那同窗們助喪使剩的銀子,還有十四兩七錢,
與了小獻寶去。小獻寶說他繼母墳上就嫁了侯小槐去了,嗔宗金二人來得早了,沒
了幫手,只得聽他去了。宗金二人方曉得侯小槐墳上設祭,原是為此,說道:“便
是我們在那裡,師母自己情願嫁人,我們也不好上前留得他。前日已自把家資交付
與你,還有甚說?只得忍氣罷了。只是先生在日:凡百不留跬步地,儘教沒趣在兒
孫。只此送師泉下去,便是吾儕已報恩。”

第四十二回 妖狐假惡鬼行兇 鄉約報村農援例

    人死已燈銷,無復提傀儡。多少強梁死即休,何得仍有鬼?
    據屋摟人妻,疑心懷愧悔。惹得妖精報不平,累著汪生腿。

        右調《卜算子》

    汪為露出殯,狄賓樑叫兒子送了八兩銀助喪,沒有一人不在背後議論狄賓樑用
財太侈。都說:“汪為露若是生前相處得好,果然教得那兒子益,這厚贈何妨?讀
了五六年書,一個瞎字也不曾教會,這功勞是沒有的了。起先打程樂宇,叫他辱罵
得不夠,還在學道遞呈,這等相處,還合他有甚情分?為宗光伯、金亮公兩個的體
面不好空了,一兩銀便是極厚的了。這銀子是甚麼東西,可輕易八兩家與人!且宗
光伯一個舉人止得六兩,金亮公這等世家止於四兩。”狄賓樑說:“我糶了十二石
糧食,方才湊足了這八兩銀子,豈是容易?但前日兒子進學,送他的那謝禮,原不
應與他那許多,我一為實是怕他無賴,二為敬奉先生不嫌過厚,不料被他大罵一頓,
將帖撩出門來。我既以禮待他,他這等非禮加我,我的理直,他的理屈,我所以把
原禮收回。後來他使了人三番兩次來說,還要那原禮回去,我只不理他。他如今既
然死了,我所以借助喪的名色,還是與他那前日的謝禮。為他死了,倒不與他一般
見識的,合那死人較量。”於是鄉里中有那見識的人都說狄賓樑不象個村老,行事
合於古人。

    卻說那侯小槐明明白白的牆基被他賴了去,經官斷回。我如此有理的事,怕他
則甚?返又怕他起來,那牆基畢竟不敢認回。直待了一年後,打了程樂宇,去呈告
到官,縣官想起這事,叫了侯小槐去,問知界牆不曾退還,差人押了立刻拆去廈屋,
方才結了前件。這是經官斷過的事,又怕他做甚?雖是合他緊鄰,我“各人自掃門
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他便敢奈得我何?這侯小槐卻又沒有這般膽量,急急的
把自家祖屋減了賤價出典與人,典的時節還受了他許多勒摹。那典屋的人貪價賤便
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分厚禮,他方才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

    侯小槐得了典價,另往別處買了一處小房居住。後來汪為露死了,卻倒將轉來,
逢人說起汪為露的名字來,開口就罵。媒婆說起汪為露的老婆嫁人,起初還有良心
發見,惟恐汪為露的強魂還會作業,不敢應承;後來媒婆攛掇,魏才慨許,又自己
轉念說:“汪為露在日,恃了凶暴,又恃了徒弟人多,白白的賴我界牆,經官斷了
出來,還把我再三打罵;那裡曉得自家的個老婆不能自保,就要嫁人!我娶了他老
婆來家,足可以洩恨!”這等發心,已是不善;即使你就要娶他,必竟也還要他送
葬完事,回到家中,另擇吉日,使他成了禮數,辭了汪為露的墳塋,脫服從吉,有
何不可?偏生要在出殯那日,墳上當了眾人取了他來。就是這魏氏,你雖與他夫妻
不久,即是娼婦,子弟暫嫖兩夜,往往有那心意相投,死生契結的。也不知那汪為
露在魏氏身上果否曾有好處。只是汪為露一個蠢胖夜叉身子,不兩三個月弄得他似
地獄中餓鬼一般的模樣;只為要魏氏愛他少年,把那兩邊的白鬢,一嘴白須,鑷拔
得象臨死的內官一般;感他這兩件好處,你也不該這等恩斷義絕。他那強盜般打劫
來的銀子,豈是當真不知去向?你抵盜了個罄盡,這也還該留點情義。怎麼好只聽
了魏才、戴氏的主謀,扶氏、魏運的幫助,把那麻繩孝衣紙匝白髻摘脫將下來,丟
在墳上;戴了扭黑的金線梁冠,穿了血紅的妝花紅襖,插了花鈿,施了脂粉,走到
墳上,號了數號,拜了兩拜,臨去時秋波也不轉一轉,洋洋得意,上了轎子,鼓樂
喧天的導引而去?只怕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到了侯家,那侯小槐摟了汪為露的老婆,使了汪為露的銀子,口裡還一回得意,
一回暢快,一回惡罵,盡使出那市囂惡態,日日如此。這其間也還虧了魏氏,說道:
“他已死了,你只管對了我這般羅 ,卻是為何?你再要如此,我一索吊死,只罷
耳內不聽得這等厭聲!”這侯小槐方才不十分絮叨。

    過了幾月之後,小獻寶賭錢日甚,起先把宗金兩人交與他的助喪銀子,翻來復
去,做了賭本;過了一月,漸漸的賣衣裳,賣傢伙,還有幾畝地也賣與了別人;止
剩了那所房子,因與侯小槐緊鄰,叫經紀來盡侯小槐買,原價是四十五兩,因與汪
為露住了幾年,不曾修整,減了八兩,做了三十七兩。脫不了還是魏氏帶來的銀子
兌出來買成了他的。那屋中已是一無所有,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侯小槐買了這汪為露的房子,卻把那住的房屋賣出銀來贖了他的原屋,與汪為
露的房子通成一塊,搬回來居住。因汪為露原做臥房的三間是紙糊的牆,磚鋪的地,
木頭做的仰塵,方格子的窗牖,侯小槐隨同魏氏仍在裏邊做房。不多兩日,或是燈
前,或是月下,或黃昏半夜,或風雨連朝,不是魏氏,就是侯小槐,影影綽綽,看
見汪為露的形影。那明間原是停放汪為露所在,恍惚還見一個棺材停在那裡,汪為
露的屍首被暴雷震碎,久已沒了氣息,從新又發起臭來;那當面磚上宛然一個人的
形跡,天晴這跡是濕的,天雨這跡是幹的。
    侯小槐與魏氏害怕,不敢在內居住,仍舊挪到自己的原房;把這房子只是頓放
糧食,安置傢伙,無事也沒人過去。若是有人過來,定看見汪為露不在那當面地上
躺臥,定是從房裡走將出來。小膽的唬得喪膽忘魂的亂跑,倒是那大膽的踏住不動,
看他的下落,他又三不知沒了蹤跡;所以連那糧食傢伙也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
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幹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有人傳了開去,
說汪為露白日出見,所以沒人敢來惹那惡鬼。鎖了街門,久已閒空。因久沒人過去,
不見甚麼形跡,只聞的作起聲來,或猛然聽的汪為露咳嗽,或是椎拍的砧聲亂響,
或是象幾把刀剁的砧板亂鳴。魏氏每到茅廁解手,常見汪為露巴了牆頭看他,再看
又忽不見。

    如此待了好幾個月。一日,候小槐正與魏氏在那裡吃飯,只見一個整磚劈面飛
來打在桌上,山崩似的響了一聲,幸得不曾中人,連那盛菜飯的碗也不曾打破,唬
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飛魄散,從此口鼻裏邊連汪為露的字腳氣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後,
丟磚撩瓦、鋸房梁、砍門扇,夜夜替你開了街門,夜壺底都替鑽了孔洞,飯裏邊都
撒上糞土。侯小槐不免得討饒禱告、許願燒錢,一毫不應。魏氏躲去娘家也還稍稍
安靜,只是魏氏腳步剛才進門,不知有甚麼耳報,即時就發動起來。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邊打發他起身,只見魏氏把臉霎時間
變的雪白,自己採打,敘說房幃中許多穢褻之語,學他不出口來;又責備他將銀子
盡數抵盜家去,一宗宗說的款項分明;說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為“天下游奕大
將軍”,掌管天下善惡,能知世人的過去未來之事。叫魏氏畫他的形像,戴金 頭、
紅蟒衣、玉帶,出隊入隊的儀從,供養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師婆,出往
人家去降神,說休咎,方準安靜饒免;將他的原屋做了供養他的佛堂;不然,還要
把魏氏拿去做“天下遊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禱告哀求。附了魏氏,責備侯小
槐許多可惡。又說:“這明水一鎮的只有狄賓樑一個君子;其次金亮公還是個好人;
宗光伯凡事倒也虧他,只不該對了眾人揭我這些短處。”又說:“我且暫退,限你
二日畫像擎神,我來到任:如違了我的欽限,決不輕饒!”

    魏氏方漸漸醒轉,還了人色,問他原故,茫然不覺,只苦通身疼痛。請了魏才、
戴氏前來商議。魏才因叫他女兒擎神出馬做那師婆勾當,怎肯願意,只說:“等到
三日,再作區處。他若再來,我們大家向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饒恕。”坐了一歇,
議論不定,戴氏領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覺得甚是沒趣,門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來,只見侯小槐廚房上面登時火起,照得滿天煙
火。魏氏聽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來,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滅,卻不甚
利害,剛得燒了個屋角。謝了眾人回去,戴氏也還正在,只見魏氏照依前日發作起
來,採鬢 毛,揣腮打臉,罵:“大膽的淫婦!負義的私窠!我到說不與你一般見
識,姑准你出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還照顧你賺錢養後漢子,取你三日,你聽那
魏才老牛主意,不與我畫神,不許你出馬,如此大膽!我可也不要你出馬,也不用
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貶你到十八層地獄,層層受罪,追還抵盜的銀錢!”侯
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頭。把魏氏作踐一個不住才罷,許神許願的方才歇手。

    歇不得兩三日,又是一場。侯小槐情願許他畫像,叫魏氏擎他出馬,揀了吉日,
請了時山人來,依他畫了戴金 頭、紅蟒衣、玉帶、皁靴,坐著八人轎,打著黃羅
三簷涼傘,前後擺著隊伍,擇了個進神的吉日,喚了幾個師婆跳神喜樂,殺了豬羊
祭祀,供養他在原住的明間上面,做了紅絹帳子。

    這侯小槐原是個清門淨戶的人家,雖然擎了邪神,誰就好來他家求神問卜?他
又附魏氏叫他掛出招牌,要與人家報說休咎,也只得依他掛出招牌。未免也就有問
福禍的人至。這魏氏不曾做慣,也還顧那廉恥,先是沒有那副口嘴,起發的人,有
留幾十文香錢的,也不曉得嫌低爭少,憑人留下,回答的那話又甚是艱澀。又嫌魏
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踐。

    大凡事體,只怕不做,不怕不會。這魏氏一遭生,兩遭熟,三遭就會,四遭也
就成了慣家。人有問甚麼的,本等神說一句,他就附會出再三句來。有來問病的,
他就說道:“這病不十分難為,閻王那裡已是上過牌了。我與你去再三搭救。搭救
得轉,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轉,這也只得信命罷了。”或是來問走失,問失盜
的,他說:“這拐帶的人,或是這盜物的人,我都曉得,只我不肯與人為仇。你只
急急往東南追尋便得;如東南不著,急往西北追尋,再沒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尋不
著,不是還藏躲未動,就是逃逸無蹤。看你造化。”若有問那懷孕的是男是女,他
就說:“是女胎。你多與我這香錢,我與你到子孫娘娘面前說去,叫他與你轉女為
男。但不知他依與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後來生了兒子,不惟你要謝那娘娘,還要
另來謝我。”

    凡來問甚麼的,大約都是這等活絡說話。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聽他不出。
傳揚開去,都說是汪相公還魂顯聖,做了“天下游奕大將軍”,就是他媳婦魏氏擎
著,有問禍福的,其應如響。又因魏氏是個少婦人,又有指了問卜,多往他家來的,
一日也就有許多香錢。他額定每日要三十個白煮雞子,一斤極釅的燒酒供獻,轉眼
都不知何處去了。後來在魏氏跟前常常現形,有時是汪為露的形狀,有時或是個皤
然的老者,有時又是個嫣然的少年。後來不止於見形,漸且至於姦宿。起先也還許
侯小槐走到跟前,後來他倒佔住,反不許侯小槐摸一摸。

    這邊侯小槐發話要到城隍手裡告他,又算計要央他那些徒弟們來勸他。他說:
“我這‘游奕大將軍’的官銜,城隍都是聽我提調的,那怕你告!那徒弟們沒有個
長進的人,我先不怕他德來感動,又不怕他勢來相挾,我理他們則甚!你倒奪了我
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時不在,魏氏與侯小槐偷做些勾當,他
回來偏生曉得,把魏氏下狠的凌虐,後來連話也不敢與侯小槐私說一聲。

    金亮公與宗光伯、紀時中這夥門人,聽說汪為露這般靈異,約齊了同來到侯家。
他對魏氏說道:“學生們要來見我,你先出去迎接他們。”金亮公等先見了魏氏,
說道:“聞得先生顯魂說話,特來看看先生。”魏氏引他們到神廚邊去,都剛才跪
下磕頭,只聽得神廚內說道:“有勞!有勞!前向若非諸賢弟濟助,我的骨殖幾乎
歸不成土,幸得諸賢弟的力量,還出了這等一個齊整大殯。只是那不賢之妻,把我
的銀子盡數都抵盜了回去,又在我墳上嫁人。玉皇說我在陽世為人公平正直,孝弟
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貪,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尊敬長上,不作非為,正要補
我做個太子太師;後報說‘天下游奕大將軍’缺了官,要選這等一個正人君子沒有,
只得把我補了這個官職,不止管南贍部洲的生死,還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惡。雖也
威風,卻只苦忙冗得緊。因與魏氏前緣未盡,時常暫在人間。”

    金亮公道:“先生管攝那四大部洲的事體,有多少侍從?”他說:“掌管三千
名紀善靈童,一萬名紀惡童子,一百萬巡察天兵。”紀時中問道:“先生這天上的
衙門,是添設的,是原來有的?”他說:“從天地開闢就有這個衙門。”紀時中問
說:“那個原舊的將軍那裡去了,卻又補了先生?”他說:“那原舊的將軍,玉皇
怪他曠了職事,罰他下界託生去了。”

    紀時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體,又掌管這數百萬的天兵,怎不見先生
暫離這裡一時,只時刻與師娘纏帳?”他說:“我神通廣大,眼觀千萬里,日赴九
千壇,這法身不消行動,便能照管。”紀時中道:“先生存日見不曾有這等本事,
如何死了卻又有這等本事起來?”他說:“神人自是各別。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
通。”紀時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麼那原舊的將軍便又神通不濟,曠了
職業,貶到下界託生?”他說:“你依舊還是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纏。”

    金亮公道:“先生說玉皇要補先生太子太師,這‘太子太師’卻是怎麼樣的官
職?”他說:“這太子太師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麼?”
他說:“玉皇就如下邊皇帝一樣,怎得沒有太子?如今見有三四個太子哩。”金亮
公說:“皇帝的太子後來還做皇帝,這玉皇又不死,從天地開闢不知多少年代,這
些太子,這卻做些甚麼?安放在那裡?”他說:“那大太子託生下來做皇帝,其餘
的都託生下方來做親王做郡王。”

    宗光伯問說:“這讀書的人死了去,這讀過的書也還記得麼?”他說:“怎不
記得?若不記得,怎做得太子太師?”宗光伯問道:“如今先生讀過的書,難道都
還記得不成?”他說:“玉皇因我書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師。我若記不的了那書,
那玉皇還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講‘鬼神之為德’這章書,講得
極透。學生因日久遺忘了。幸得先生有這等靈響,還望先生再講一講。”他寂然再
不做聲。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賜教這一章書,把‘狐狸食之’的一句講一講。”
只見帳子裡面大喝一聲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只
絕大的狐狸,沖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遊奕將軍”的神像扯去燒了,神廚拆毀,絹帳出洗
來做了衣服裡子,白日黑夜也絕不見有汪為露的影響,當面磚上也沒了汪為露的形
跡;也從此不聽的再有甚麼棒棰聲、砧板響。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復敢去居
住。

    安靜過了幾時,但這魏氏抵盜了汪為露的幾百兩銀子回去,傳將開去,一人吠
影,百人吠聲,說他不知得了多少。適值朝廷開了事例,叫人納監。繡江是個大縣,
額定要十六個監生。縣裡貼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貼了一個多月,鬼也沒個探頭。
若是那監生見了官府,待的也有個禮貌,見了秀才貢舉,也都入得夥去,雜役差徭,
可以免的,這繡江縣莫說要十六個,就要一百六十個只怕也還納不了。無奈那朝廷
的事例只管要開,那下邊的官府不體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計的凌辱。
做個富民還可躲閃,一做了監生,到象是做了破案的強盜一樣,見了不拘甚人卻要
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經過,就向他請幃屏、藉桌椅、藉古董、藉鋪蓋,藉的不
了。藉了有還,已是支不住的;說雖藉,其實都是“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
有縣官留用的。上司拿剩,縣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禮房催事快手朋夥分去,一件也
沒的剩還與你。或遇甚麼軍荒馬亂,通要你定住的數目出米出豆;遇著荒年,定住
數叫他捐賑;遇有甚麼緊急的錢糧,強要向你借貸;遇著打甚麼官司,幾百幾千的
官要詐賄賂,差人要多詐使用,又不與你留些體面,還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這
監生不惟遮不得風,避不得雨,且還要招風惹雨,卻那個肯去做此監生?沒人肯納。
戶部行了布政司催這納監的銀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裡里長報那富家的俊秀,後
來也不拘俊秀,只論有錢的便報。

    但那真正有錢的大戶,不是結識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財勢,不敢報他。只是
那樣“二不破媽媽頭”主子開了名字。若是肯使幾兩銀子與里長,他便把你名字去
吊,另報一人。直詐到臨了,一個沒有銀子使的,方才當真報將上去,昏天黑地,
那個官是肯聽你辯的?追贓贖的一般,叫你討了保,一兩限不完,上了比較;再比
較不完,拿來家屬寄監。納銀子的時節,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兩的要紙紅。十個
納監的倒有九個監不曾納完,賣的那房產一些沒有,討飯窮生的苦楚!

    這明水鎮的里長鄉約詐來詐去,詐到侯小槐的跟前。這侯小槐得了橫財的名望,
傳布四鄰,詐到二十兩銀不肯住手,堅執要五十兩方罷。這侯小槐那裡這一時便有
這五十兩見成銀子?這鄉約見他嗇吝,又素知他欺軟怕硬,可以降的動他,單單的
把他名字報到縣中。差了快手,拿了紅票,捉他去上納監生。

    來到侯小槐家,殺雞置酒,款待差人,臨行送了三兩紋銀,許他投狀告辭。侯
小槐忙了手腳,拿了幾兩銀子進城,到縣門口尋人寫了辯狀,說他世代務農,眼中
不識一字,祖遺地上不上四十畝,無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點停當。次日投文,
遞了辯豁的狀子。

    縣官看了狀子,點名喚他上去。他說:“小人是個種田的農夫,一個十字也畫
不上來;鄉約有仇,報小人上來。”縣官說:“鄉約報你別的事情,這是合你有仇;
如今報你納監,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納了監就可以戴儒巾、著圓領,見了府縣院道
都是作揖,喚大宗師,這往青雲路上引你,怎是鄉約合你有仇?”候小槐說:“小
人可以認得個‘瞎’字,好戴那頭巾,穿那圓領,如今一字不識,似盲牛一般,怎
麼做得監生?”縣官說:“因你不識一字,所以報你納監,若是認幾個字,就該報
你做農民了。”侯小槐又說:“小人只有四十畝地,赤歷可查。這四十畝地賣不上
一百兩銀子,小人拿什麼納監?”縣官說:“誰叫你賣地?你把你媳婦抵盜汪為露
的銀子納監還使不盡哩!快出去湊銀完納!納完了銀子,我還與你掛旗扁;若抗拒
延捱,打了你自己,還拿你家屬送監!”叫原差押下去討保。

    侯小槐還待要辯,旁邊皁隸一頓趕喝出來。他鄉間的人,離城四十裡路,城中
那有熟人保他?差人只得押了出鄉,如狼似虎,吃酒飯、詐銀子,這都不算,還受
許多作踐。畢竟還虧了魏才是個別裡的鄉約,再三央挽那公差容他措手;又與他算
計使了六十兩銀子,尋了縣公相處的一個山人說了分上。虧了縣官做主,那鄉約只
得罷了。

    魏才與他說道:“才收了原票,那原報的鄉約還有許多話,說道:那個狗攘的,
原要啃你一大塊肉,不能遂願,只得報了官,只指望叫你傾家蕩產,你如今又尋分
上免了。他仇恨愈深,這眼下就要舉報農民。這監生不止於傾家,若是被他報了農
民,就要管庫、管倉、管支應、管下程、管鋪設、管中火。若賠了,傾家不算,徒
罪充軍,這是再沒有走滾。你趁這個空,火速的刷括三十多兩銀子,跑到布政司裡
納了司吏,就可以免納農民。”

    侯小槐聽說,又向魏氏摳索出三十多兩銀子,同了魏纔來到省城布政司裡遞了
援例狀子,三八日收了銀,首領行頭,正數二十兩,明加四兩;吏房諸凡使用,去
了五兩;行文本縣取結,鄉約裡排、該房書吏,去了四兩;心紅去了五兩;來往路
費,做屯絹大擺,皁靴儒絛,去了二兩多;通共也費了四十多銀子。那魏氏盜去的
銀子留給了魏才一百多兩,其餘帶來的也是有數的光景,添著買房子、畫神像、還
願、跳神、求分上、納外郎:差不多那湯里得來的東西將次也就水裡去淨了。單只
落了一個老婆,又被假汪為露的鬼魂睡了個心滿意足。可見凡事俱有天算,不在人
謀。輾轉相還,急須從中割斷。

第四十三回 提牢書辦火燒監 大辟囚姬蟬脫殼

    做官第一是精詳,吃緊監牢要緊防。豈止虎犀能出柙?應知驢馬慣溜韁。
    押衙道士茅山藥,處士仙人海上方。而今更有金蟬計,暗欲偷桃李代疆。

    再說小珍哥從那未嫁晁源之先,在戲班中做正旦的時節,凡是晁源定戲,送戲
錢,叫了來家照管飲食,都是晁住經手;所以那全班女子弟,連珍哥倒有一大半是
與晁住有首尾的。晁源在京中坐監的時節,瞞了爹娘,偷把他住在下處,偏生留那
晁住在那裡看守,自己卻到通州衙內久住;及至珍哥入到監中,自己又往通州隨任,
又留下晁住兩口子在家照管珍哥。那時節晁源見在,禁卒刑房沒有一個不受他的重
賄。一個捕官柘典史,又是他的護法喜神。小珍哥名雖是個囚婦,在監裡一些不受
苦楚。晁住爽利把媳婦做了“影身草”,指稱在裡面服事珍哥,這晁住也就好在裡
面連夜住宿。那大丫頭小柳青、小丫頭小夏景,年紀也都不小,都大家一夥子持了
臥單,教那禁子牢頭人人都要    麗狗尾。只得著晁源的賞賚,不便下手。至於那刑
房書手張瑞風,時時刻刻的要勾引上手,也只恐晁源手段利害,柘典史扯淡防閑;
所以落的叫晁住享用獨分東西。及到晁源隨了爹娘從任上回家,那監中禁子人等,
典史該房,又都送一番重賄;所以只有來奉承的,那有扯淡管閒事的?

    雖是晁源在家,這晁住的姻緣依然不斷。晁源往雍山收麥,帶了晁住的老婆出
到莊上,戀了小鴉的妻子兩三個月,就似與晁住兌換了的一樣。這晁住出入監中,
無所不至。後來晁源被小鴉兒殺了,小珍哥也就沒了香主,晁夫人說道:“他自作
自受的罷了,怎麼把兩個沒罪的丫頭同被監禁?且小柳青十八九的大妮子了,在你
那邊也甚是不便。”都盡數喚了出來。晁夫人見兩個丫頭凸了一個大屁股,高了兩
個大奶胖,好生氣惱,連忙都與他尋了漢子,打發出門。禁住了晁住再也不許進到
監中,兩口子都攆到鄉里管莊。叫珍哥監內雇一個囚婦伏事,每月支與五十斤麥面、
一鬥大米、三鬥小米、十驢柴火、四百五十文買菜錢。家中凡遇有甚麼事情,那點
心嗄飯,送的不在數內,也冬夏與他添補衣裳。

    卻說那刑房書手張瑞風,起先那縣官叫他往監裡提牢,就是“牽瘸驢上窟窿橋”
的一樣,推故告假、攀扯輪班,再三著極;聽得晁源死了,兩個丫頭俱已喚回家去,
晁住也久不進監,柘典史又升了倉官離任,他卻道指了提牢名色宿在監中,在珍哥
面前作威作福,要把來上柙吊拷,說:“晁相公在日,四時八節的與我送禮,又柘
四爺屢屢托我看顧,凡事從寬罷了;今晁相公不在,四爺已升,這許多時,誰見個
禮的模樣!”那禁子們做剛做柔的解勸說到:“張師傅,你是刑房掌案,這滿監的
囚犯俱是你掌著生死簿子,你高抬些手,這就是與人的活路;你老人家不肯抬起手
來,你叫人三更死,俺們也不敢留到四更。但只是你老人家那裡不是積福?一來咱
也還看晁相公的分上,他活時沒有錯待了咱;二來留著他,往後張師傅進來宿監,
除的家替張師傅綴帶子,補補丁,張師傅悶了,可合張師傅說話兒,他屋裡熱茶熱
水,又都方便。”張瑞風道:“我且看你們的分上,姑且寬著他再看。”降了一頓
去,也降得小珍哥擦眼抹淚的哭。

    那雇著伏事的囚婦說道:“你哭他怎麼?你就聽不出那禁子的話來?這是他給
你的下馬威,好叫你依他,省得到了跟前扭手扭腳的。”珍哥說:“什麼話?我是
個傻瓜,聽不出甚麼來。”那囚婦說道:“是待合你睡覺!什麼話!什麼話!你沒
的真個心昏麼?”珍哥說:“就待合我睡覺,可也好講,這們降發人,還有甚麼興
頭子合他睡覺?這們強人似的,也睡不出甚麼好來。”囚婦說:“這倒不論哩。他
誰沒這們降?他只得了手就好了。俺們都不是樣子麼?”珍哥說:“瞎話!我怎麼
就知不到他合你們睡覺哩?”囚婦說:“那起初進來,身上也還乾淨,模樣也還看
的;如今作索象鬼似的,他還理你哩!”珍哥說:“那麼這們沒情的人,我理他麼?”
囚婦說:“你可比不得俺。你吃著好的,穿著好的,住著這們乾淨去處,齊整床鋪,
他還摸不著的哩。”珍哥說:“本事何如?”囚婦說:“這有二年沒經著了。要是
那二年前的本事,也夠你招架的哩。”

    只見掌燈以後,一個禁子走到珍哥門上討火,那囚婦遞火與他,他與那囚婦悄
悄的插插兩句去了。囚婦自到小廚屋炕了睡覺去了,就假睡等他叫下睡覺,夢寐之
中也還不知反門。囚婦因禁子遞了腳線,不曾閂上外門。人多睡得靜了,張瑞鳳下
邊止穿了一條褲,上邊穿了一個小褂,悄悄的推了推門,見門是開的。他走進門來,
反把門來閂了,走到珍哥床邊,月光之下,看見珍哥白羊似的,脫得精光,側著身,
拳著一只腿,伸著一只腿,睡得爛熟。張瑞風把他身上撫摩了一會,又使手往他那
所以然處挖了一頓,也還不省。他方脫了衣裳上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待了許
久,珍哥方才醒來,說道:“再沒有別人,我猜就是張師傅。”張瑞風說:“你倒
也神猜。”珍哥使起架勢,兩個在白溝河大戰一場。

天將明的時候,張瑞風方才到他提牢廳上。眾禁子們有提壺酒的、煮兩個雞子
的,都拿去與張瑞風扶頭,都說:“張師傅,喜你好個杭貨麼?”張瑞風道:“實
是仗賴。該領工食,我早早的攛掇,一分常例也不要。”清早,那囚婦見著珍哥問
說:“我的話也還不差麼?”珍哥點頭兒沒言語。

    這張瑞風從此以後,凡遇值宿,即與珍哥相通,論該別人上宿,他每次情願替
人。原來這提牢人役姦淫囚婦,若犯出來,是該問死罪的。所以別的同房也還知道
畏法,雖也都有這個歹心,只是不敢行這歹事。只有他為了色就不顧命,放膽胡做,
不止一日。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小珍哥替晁夫人做了一雙壽鞋,叫人送了出來。晁
夫人看了,倒也換惶了一會。到了午後,晁夫人叫晁鳳媳婦拾了一大盒饃饃、一大
盒雜樣的果子,又八大碗嘎飯、一只熟雞、半邊熟豬頭、大瓶陳酒,叫人送與珍哥。
因晁夫人生日,所以晁住夫婦都從莊上進來與晁夫人磕頭;聽見要送東西進去,他
藉了這個便差,要進監去看珍哥一面,也不與晁夫人說知,竟自挑得去了。

    見了珍哥,這晁住“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那知珍哥棄舊迎新,絕無往
日之意。不疼不熱的話說了幾句,把那送的嘎飯揀了兩碗,暖了壺酒,讓晁住吃了。
沒及奈何,那晁住乜乜踅踅的不肯動身,只得三薄兩點,打發了打發,指望叫晁住
去了,好叫人去約了張瑞風來同享東道。誰知這晁住還要想那舊夢,要在裏邊過夜。

    這珍哥厭常喜新的心性,看了這晁住,就如芒刺在背的一般,催他說道:“你
趁早快些出去!如今比不得往時,有錢送人,有勢降人。自從官人沒了,就如那出
了氣的尿泡一般,還有誰理?那典史常來下監,刑房也不時來查夜,好不嚴緊!你
在這裡,萬一叫他查出,甚不穩便,礙了你的路,我又吃了虧。你且暫出去罷。你
今日一定也且不往莊去,你明日再來看我不遲。”那個雇的囚婦也解得珍哥的意思,
在旁委曲的攛掇。

    這晁住假酒三分醉的羅 那個囚婦一邊口裡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別人,反
多著我哩!要吃爛肉,只怕也不可惱著火頭!我把這狗臉放下來,‘和尚死老婆,
咱大家沒’!”一邊把那囚婦,撮著胸脯的衣裳,往珍哥床上一推。那囚婦只道是
打他,怪叫起來。這晁住把那囚婦褲子剝將下來,如此這般,那囚婦方才閉了口嘴,
只自家說道:“怨不得別人,該 這私窠子!沒要緊的多嘴,就一頓 殺也不虧!”
他口裡自己罵,身子自己 。晁住一邊搗巢,一邊說道“你還敢多嘴多舌的麼?”

    這晁住心裡只說把這件來買住了那囚婦的口,便就可以住下。不想他在房里合
那囚婦估搗,小珍哥走出門外與禁子遞了局。那日本不該張瑞風值夜,只因有些進
來的肴饌,要他來吃,又要驅遣晁住出去,待不多時,只聽得張瑞風洶洶而來。晁
住迎將出去,說道:“張師傅,拜揖。這向張師傅好麼?”

    這張瑞風平日與晁住你兄我弟,極其相厚,這日見了晁住,把臉揚得大高的。
晁住作揖,他把手略兜了一兜,說道:“這天是多咱了,你還在這裡不出去?”麻
犯著那些禁子道:“這如今同不的常時,大爺不是常時的大爺,四爺也不是常時的
四爺了,你們還放閒人來做什麼?你們再要不聽,我明日回封,就稟到大爺手裡。”
禁子們說:“張師傅,別要計較,俺們叫他出去,再不放他來就是了。”往外就攆。
珍哥來到跟前,故意說道:“今日是俺婆婆生日,叫他送了幾碗菜來與我。要沒事
的,他來這裡做什麼?什麼好過日子的去處,他戀著哩!叫他去罷,你攆他怎麼?”
張瑞風說:“你也別要多嘴!送菜給你,外頭沒放著小方門麼?為什麼放入進來?”

    晁住說:“呃!張師傅,你怎麼來?你睜開眼看看,是我呀!”張瑞風睜起眼
來道:“我眼花麼!我連晁源家裡倒包奴才也不認的了?叫我睜起眼來哩!”晁住
說:“你罵我罷了,你提名抖姓的叫晁源待怎麼?那晁源的銀子一五一十的送你的
不是了?你做刑房,也許你霸佔著囚犯老婆麼?你沒的絕了人的牢食不成!”張瑞
風說:“你見我霸佔了那個囚犯老婆?這雜種忘八羔子,合他說甚麼!替我把他上
了 醜鐐送到柙上,明日合他大爺上講話!你這禁子們都是合他通同!這不大爺才
退了?我也等不到明日,你們要不上他在柙裡,我如今就往衙門口傳梆稟去!”

    八個禁子做好做歹的勸著,打發晁住出去。張瑞風對著眾人笑道:“好個札手
的人!剛才不是咱,這們些人也攆不動他。”流水的點了風,封鎖了監門,房裡點
上燈,暖了酒,熱了菜,與張瑞風和睦消飲。把那半邊豬頭、四十個饅頭,倒了許
多酒,與了那八個禁子。合張瑞風吃剩的東西酒飯,叫那雇的囚婦拿到鄰房與那別
的囚婦同吃。

    珍哥因說:“晁住不識好歹,只是怕見出去,躁的人心裡不知怎麼樣的。我見
你這們降他,我可又心裡不忍的慌了。”張瑞風道:“你沒的家說!你倒吃著碟子
看著碗的罷了,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那賊狗頭情管抽了個頭兒去了!”
珍哥笑說:“他倒沒抽著我的頭兒,倒把老張婆子的頭兒抽了下子去了。”

    張瑞風問說:“是怎麼?”珍哥說:“我說叫他出去罷,咱如今同不得常時,
又沒了錢,又沒了勢,官兒又嚴緊,專常的下監來查。老張婆子見我說他,也旁邊
幫著我說。他凶神似的跑了來,撮著他胸前的衣裳。我說是怎麼?沒的是待打他?
把他一推,推在我那床沿上,倒了褲就幹。”張瑞風笑說:“老張婆子說什麼?”
珍哥說:“老張婆子自家罵自家說:‘該 這淡嘴的私窠子! 殺那淡嘴的私窠子
也不虧!’”張瑞風呱呱的大笑。那囚婦說:“還笑哩?不是為你吃人家這們一頓
虧麼!”張瑞風說:“喲,你聽這話呀,呀!怎麼得你每日為我吃這們頓虧才好哩!”
張瑞風又問珍哥:“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珍哥說:“我可得了這空出來吊
兵哩麼!”說笑了一會,與珍哥睡了。

    再說晁住到了家中,因珍哥嗄了情,吃了張瑞風的凌辱,對著晁夫人學舌道:
“剛才奶奶叫人送什麼與珍姨去了,沒有人去。我就:‘我走盪去罷。’到了那裡,
通成不得了,裡頭亂多著哩!合那刑房張瑞風明鋪夜蓋的皮纏,敢是那刑房不進去,
就合那禁子們鬼混,通身不成道理!”晁夫人問:“你聽見誰說?你才進去見來麼?”
晁住說:“誰沒說?只是不好對著奶奶學那話。使匙兒撩的起來麼?我正待出來,
撞見張瑞風正進去。我說:‘我且站站,看他怎麼樣著。’他說我看他哩,降了我
個眼紅,待把我送到柙上。他倒說我是什麼人,進來做什麼。叫我說:‘怎麼不許
家裡人送飯麼?叫我說,你別欺了心!你看看《大明律》!提牢的姦了囚婦,該什
麼罪哩’我待合他稟大爺,他才央及了我一頓,出來了。珍姨也央及我,叫我千萬
別合奶奶說。”晁夫人長籲了口氣,說道:“挺著腳子去了,還留下這們個禍害,
可怎麼處!”

    次日,晁住兩口子依舊莊上去了。晁夫人叫人送十月的米糧等物與珍哥,又叫
晁鳳進去,合他說:“叫他好生安分,不要替死的妝幌子,我還諸物的照管他。這
不我又替他做著冬衣裳哩?我可為什麼來?千萬只為著死的!他既不為死的,我因
何的為他?我就從此一粒米、一根柴火、一綹線,也休想我管他,憑他裡頭合人過
去罷!叫他也不消對人說是晁源的小老婆。他要好麼好,再不好,我等巡按來審錄,
我錐上一張狀,還送了他哩!你合他說去,休要吊下話。”

    晁鳳跟著米面進去,把晁夫人的話一句句都說了。珍哥道:“這再沒有別人,
這是晁住那砍頭的瞎話!奶奶可也查訪查訪,就聽他的說話?他夜來到了這裡,我
為奶奶差了他來,我流水的叫張婆子暖了壺酒,就把那菜    我沒動著,拾了兩碗,
還拾的點心,打發的他吃了。我說:‘你吃了可早些出去回奶奶的話,看奶奶家裡
不放心。’他乜乜屑屑的不動彈。他看著我說:‘珍姨,我有句話合你說:大爺已
是死了,你已是出不去了,你還守那什麼貞節哩?這監門口也蓋不得那貞節牌坊。
象我這們個漢子,也辱沒不了你什麼。’叫我說:‘你這話通是反了!我就守你爺
一日, 也是你個小主人家, 你就這們欺心?’他就待下手強姦我,叫我吆喝說:
‘奴才欺心,待強姦主人家哩!’禁子聽說,才跑了來說他。他什麼是怕?禁子去
請了刑房來到,做剛做柔的才勸的他去了。他說:‘我叫你由他,只許你養刑房、
養禁子,不許你養我麼!’晁鳳,你是明白的人。別說我不肯養漢,我處心待與咱
晁家爭口氣!叫人說:‘你看多少人家名門大族的娘子,漢子方伸了腿就走作了。
這晁源的小老婆雖是唱的,又問了死罪,你看他這們正氣!’我務必要爭這口氣!
我就不長進,浪的慌了,待要養漢,這裡頭這漢可怎麼養?在那裡養?外頭守著鼻
子摸著腮的都是人,我住的這點去處子連 也掉不過來,這老張婆子影不離燈的一
般,又不是外頭寬快去處,支了他那裡去?沒的好說:‘老張,你且出去,我待養
漢哩。”又沒的當著人就養?可也詳個情,就信他的話?你也把我這話就合奶奶說,
我這裡過的是甚麼日子哩?若奶奶不聽人的話,照常的照管我,也在奶奶。萬一我
還得出去到咱家,我伏事奶奶二年,也是我在晁家一場。若奶奶信人的話,不照管
我,我戀什麼哩?一條繩子吊殺!”說著,便放聲的大哭。晁鳳說:“奶奶也待信
不信的,所以叫我來囑付珍姨。若奶奶信的真了,如今也就不送供備來了。這如今
替珍姨染著綿綢合絹做冬衣。珍姨的話,我到家合奶奶說。珍姨,你也要自己拿出
主意來,象剛才說的那話才是。”

    晁鳳辭了珍哥,回了晁夫人的話。晁夫人問說:“你看那意思,可是他兩個的
話,那個是真?”晁鳳道:“人心隔肚皮的,這怎麼定的?”依著珍姨的話,像似
有理的。據著晁住昨日說的,又象是有理似的。”晁夫人說:“拿飯養活你們,通
似世人一般,肯打聽點信兒!要是晁住這賊狗頭實是欺心,我也不饒他!”晁鳳說:
“這晁住從珍姨來到咱家,這欺心不欺心,倒知不真;只是珍姨沒到咱家時,可一
象那班裡幾個老婆,他沒有一個不掛拉上的。”晁夫人問說:“那老婆們都偏要要
他,是待怎麼?”晁鳳道:“那咱叫戲、送戲錢、拿東西與他們吃,都是他手裡討
缺,敢不依他麼?”晁夫人道:“我昨日原沒差他,他可鑽了進去,這們可惡!”

    再說一日冬至,縣官拜過牌,往東昌與知府賀冬,留著待飯,晚上沒回縣來。
典史又是一過路運糧把總請在衙門裡吃酒。天有一鼓時候,霎時監內火起。人去報
了典史,那典史策馬回縣,進了大門,報說女監失火。典史進入監內,正見刑房書
辦張瑞風兩截子在那裡章章徨徨的督人救火。幸得是西北風往東南刮,是空去處,
不曾延燒。典史問:“是怎麼起火?”都回說:“是珍哥房內火撲了門,不曾救出,
不知是怎麼起火。”不一時,將那珍哥住房燒成灰燼。火滅了,掀開火內,燒死一
個婦人,用席遮蓋。次日,縣官回來,遞了失火呈子,把張瑞風打了十五板,禁子
每人都是二十,委典史驗了屍,準家屬領埋。

    晁書聽見這信,回去與晁夫人說了。晁夫人連吊了幾點眼淚,說道:“也罷!
也罷!死了也完了這殷子帳!只是死得苦些。”當即叫晁鳳:“你到監裡看看,該
怎麼算計,咱好鋪排。”晁鳳進到監內,尋著值日的禁子,說道:“這娘娘子起頭
進來,俺可也得了他的好處,臨了就給了俺這們個結果。”晁鳳問說:“他是怎麼
起的火來?”禁子說:“他關著門,火起就撲了門,人又進去救不的,誰知他是怎
麼起的?”晁鳳揭開席子看了一看,也認不出一點甚麼來,只象個炭將軍似的躺在
那裡。晁鳳長籲了口氣,說道:“這麼個畫生般的人,弄成這們個模樣!”托禁子:
“好生看著,我到家拿衣裳來裝裹他。”

    晁鳳來家回話,晁夫人連夜給他趕的白梭布褲,白梭布著身的布衫、小襖、大
衫、白梭布裙、膝褲包頭,無一不備。封了五錢銀子,叫囚婦們與他穿衣裳。叫晁
鳳也只在旁邊看著,不必到跟前。又封出三兩二錢銀子與禁子們八個暖痛,叫把屍
從天秤出來,別要從那牢門里拉。再捎床被去裹著好秤。又叫晁書用二十兩銀買了
一副沙木,叫人在真空寺合材,就把屍抬到那寺裡入殮,藉法嚴的房停泊,就央法
嚴領齋念經,若法嚴沒有房,智虛家也罷。各自分投去了。

    晁鳳拿著衣裳到了監裡,先把那三兩二錢銀子給了禁子,那禁子感激不盡,事
事用心。又與了囚婦們五錢銀子,果然與他七手八腳的穿了衣裳。外面使紅被緊緊
裹住,用布條縛了,用了桔槔秤出牆來。那些囚婦都送到牆下說:“這些年,自有
他進監,都吃他的殘茶剩飯,不曾受的飢餓。”都也痛哭。

    晁鳳叫人把屍板門抬了送到真空寺,藉的法嚴閒房。晁梁也還持了服到跟前看
著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