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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史記
Author: Sima, Qian, ca. 145-ca. 86 B.C.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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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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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

司馬遷著

本紀

史記 五帝本紀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
敏,成而聰明。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於
是軒轅乃慣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
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
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
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
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徵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甯居。

  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
粥,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官名皆以雲命,為
雲師。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為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筴
。舉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
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
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
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
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為
帝顓頊也。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
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南至於交阯,西
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
囂與蟜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為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
,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脩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民而利誨之
,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
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勳。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
,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帝堯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
。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
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穀。
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
。便程南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
曰昧穀。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毛毨。申命和
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氄毛。歲三百
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眾功皆興。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硃開明。」堯曰:「籲!頑凶,不用。
」堯又曰:「誰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
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岳,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
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嶽曰:「異哉,試不可
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岳應曰:「鄙德忝帝位
。」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
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
治,不至姦。」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
媯汭,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
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
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
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
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班瑞。歲二
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
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如五器,卒乃複。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
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群後四朝。遍告以言
,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
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闢。四岳舉鯀治鴻水,堯以為不可
,嶽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
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
;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鹹服。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闢位凡二十八年
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硃之不肖,不足授
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硃病;授丹硃,則天下病而丹硃得其利
。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闢丹
硃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硃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硃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
硃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
,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
,皆微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
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曆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
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
,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岳咸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
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
,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
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
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複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
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
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
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
,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
舜複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
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後土,
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
平外成。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氏有不才子,毀信
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天下謂之檮
杌。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
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以禦螭魅,於
是四門闢,言毋凶人也。

  舜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
。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硃,天下歸舜。
而禹、皋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
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闢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
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
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
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後稷播時百穀。」舜
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
夷猾夏,寇賊姦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
」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
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硃虎、熊羆。舜曰:「往矣,
汝諧。」遂以硃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
曰:「嗟!伯夷,以汝為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
。以夔為典樂,教子,直而溫,寬而慄,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
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
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
」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眾
功鹹興。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讓;垂
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闢;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
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闢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
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
枝、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四海之內咸戴帝舜之功。於是禹
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
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舜之
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
,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
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硃,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
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
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為商,姓子氏
。棄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
,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餘嘗西至空桐,北
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
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
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
見寡聞道也。餘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索隱述贊】帝出少典,居於軒丘。既代炎曆,遂禽蚩尤。高陽嗣位,靜深有謀。
小大遠近,莫不懷柔。爰洎帝嚳,列聖同休。帝摯之弟,其號放勳。就之如日,望之如
雲。鬱夷東作,昧穀西曛。明揚仄陋,玄德升聞。能讓天下,賢哉二君!


史記 夏本紀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
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為人臣
。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堯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嶽皆曰鯀
可。堯曰:「鯀為人負命毀族,不可。」四嶽曰:「等之未有賢於鯀者,原帝試之。」
於是堯聽四嶽,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於是帝堯乃求人,更得舜。舜登
用,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誅為
是。於是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

  堯崩,帝舜問四嶽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
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維是勉之。」禹拜稽首,讓於契
、後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視爾事矣。」

  禹為人敏給克勤;其德不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稱以出;亹
亹穆穆,為綱為紀。

  禹乃遂與益、後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
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於
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暐。左準繩,右
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令益予眾庶稻,可種卑濕。命後
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相給,以均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
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脩太原,至於岳陽。覃懷致功,至
於衡漳。其土白壤。賦上上錯,田中中,常、衛既從,大陸既為。鳥夷皮服。夾右碣石
,入於海。

  濟、河維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雍、沮會同,桑土既蠶,於是民得下丘居土
。其土黑墳,草繇木條。田中下,賦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貢漆絲,其篚織文。浮於
濟、漯,通於河。

  海岱維青州:堣夷既略,濰、淄其道。其土白墳,海濱廣潟,厥田斥鹵。田上下,
賦中上。厥貢鹽絺,海物維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為牧,其篚酓絲。浮
於汶,通於濟。

  海岱及淮維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大野既都,東原厎平。其土赤埴墳,
草木漸包。其田上中,賦中中。貢維土五色,羽畎夏狄,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
珠臮魚,其篚玄纖縞。浮於淮、泗,通於河。淮海維揚州:彭蠡既都,陽鳥所居。三江
既入,震澤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喬,其土塗泥。田下下,賦下上上雜。
貢金三品,瑤、琨、竹箭,齒、革、羽、旄,島夷卉服,其篚織貝,其包橘、柚錫貢。
均江海,通淮、泗。

  荊及衡陽維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雲土、夢為治。其土
塗泥。田下中,賦上下。貢羽、旄、齒、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
丹,維箘簬、楛,三國致貢其名,包匭菁茅,其篚玄纁璣組,九江入賜大龜。浮於江、
沱、涔、漢,逾於雒,至於南河。

  荊河惟豫州:伊、雒、瀍、澗既入於河,滎播既都,道荷澤,被明都。其土壤,下
土墳壚。田中上,賦雜上中。貢漆、絲、絺、紵,其篚纖絮,錫貢磬錯。浮於雒,達於
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汶、嶓既,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績。其土青驪。
田下上,賦下中三錯。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貍、織皮。西傾因桓
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所同。荊、岐已旅,終
南、敦物至於鳥鼠。原隰厎績,至於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黃壤。田上上,
賦中下。貢璆、琳、琅玕。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汭。織皮昆侖、析支、渠
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壺口、雷首至於太嶽;砥柱、析城至於王屋;
太行、常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傾、硃圉、鳥鼠至於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於負
尾;道嶓塚,至於荊山;內方至於大別;汶山之陽至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

  道九川: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道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道河積石
,至於龍門,南至華陰,東至砥柱,又東至於盟津,東過雒汭,至於大邳,北過降水,
至於大陸,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海。嶓塚道瀁,東流為漢,又東為蒼浪之水,
過三澨,入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於海。汶山道江,東別為
沱,又東至於醴,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於梅。道沇水,東
為濟,入於河,泆為滎,東出陶丘北,又東至於荷,又東北會於汶,又東北入於海。道
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道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北至於涇,東
過漆、沮,入於河。道雒自熊耳,東北會於澗、瀍,又東會於伊,東北入於河。

  於是九州攸同,四奧既居,九山旅,九川滌原,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甚脩
,眾土交正,致慎財賦,鹹則三壤成賦。中國賜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國以外五百裡甸服:百裡賦納裛,二百裡納銍,三百裡納秸服,四百裡粟
,五百裡米。甸服外五百裡侯服:百裡採,二百裡任國,三百裡諸侯。侯服外五百裡綏
服:三百裡揆文教,二百裡奮武衛。綏服外五百裡要服:三百裡夷,二百裡蔡。要服外
五百裡荒服:三百裡蠻,二百裡流。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於是帝錫禹玄圭,以告成功於
天下。天下於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皋陶述其謀曰:「信其道
德,謀明輔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脩,思長,敦序九族,
眾明高翼,近可遠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
」禹曰:「籲!皆若是,惟帝其難之。知人則智,能官人;能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
知能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
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寬而慄,柔而立,願而共,治而敬,擾而
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實,彊而義,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
日嚴振敬六德,亮採有國。翕受普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百吏肅謹。毋教邪淫奇謀
。非其人居其官,是謂亂天事。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
言致可績行。」皋陶曰:「餘未有知,思贊道哉。」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難禹曰
:「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
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暐,行山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
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
」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爾止。輔德,天下大應。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
重命用休。」帝曰:「籲,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輔之。餘
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來始滑,以出
入五言,女聽。予即闢,女匡拂予。女無面諛。退而謗予。敬四輔臣。諸眾讒嬖臣,君
德誠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時,布同善惡則毋功。」

  帝曰:「毋若丹硃傲,維慢遊是好,毋水行舟,朋淫於家,用絕其世。予不能順是
。」禹曰:「予娶塗山,癸甲,生啟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至於五千里
,州十二師,外薄四海,鹹建五長,各道有功。苗頑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
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

  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群後相讓,鳥獸翔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舞,百
官信諧。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維時維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
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為興事,慎乃憲,敬哉!」乃更為歌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
!」帝拜曰:「然,往欽哉!」於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數聲樂,為山川神主。

  帝舜薦禹於天,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闢舜之子商均於陽城。天
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後,姓姒氏。

  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而後
舉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子啟,
而闢居箕山之陽。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
。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啟遂即天子之位,是為夏後帝啟
。

  夏後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啟曰:「嗟!六
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維共行天之罰。
左不攻於左,右不攻於右,女不共命。禦非其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賞於祖;不用
命,僇於社,予則帑僇女。」遂滅有扈氏。天下鹹朝。

  夏後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為帝中康。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徵之,
作胤徵。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
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
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
神,事淫亂。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天降龍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龍氏。
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孔甲賜之姓曰禦龍氏,受豕韋之
後。龍一雌死,以食夏後。夏後使求,懼而遷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發立。帝發崩,子帝履癸立,是為桀。帝桀之時
,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湯而囚之夏台,已
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桀謂人曰:
「吾悔不遂殺湯於夏台,使至此。」湯乃踐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湯封夏之後,至周封
於杞也。

  太史公曰:禹為姒姓,其後分封,用國為姓,故有夏後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
氏、彤城氏、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
夏小正雲。自虞、夏時,貢賦備矣。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
。會稽者,會計也。

  【索隱述贊】堯遭鴻水,黎人阻饑。禹勤溝洫,手足胼胝。言乘四載,動履四時。
娶妻有日,過門不私。九土既理,玄圭錫茲。帝啟嗣立,有扈違命。五子作歌,太康失
政。羿浞斯侮,夏室不競。降於孔甲,擾龍乖性。嗟彼鳴條,其終不令!


史記 殷本紀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
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為司
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商,賜姓子氏。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
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
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
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
成湯。

  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

  湯徵諸侯。葛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
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
:「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徵。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姦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
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
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複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作女鳩女房
。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
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
湯德至矣,及禽獸。」

  當是時,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
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來,女悉聽朕言。匪台小子敢行舉亂,有
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
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舍我嗇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
眾力,率奪夏國。有眾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
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從誓言,予則帑
僇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作湯誓。於是湯曰「吾甚武」,號曰武王。

  桀敗於有娀之虛,桀餎於鳴條,夏師敗績。湯遂伐三颭,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
典寶。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乃踐天子位,
平定海內。

  湯歸至於泰捲陶,中紵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
。告諸侯群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
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已修
,萬民乃有居。後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
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
」以令諸侯。伊尹作鹹有一德,咎單作明居。

  湯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
,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
太甲,成湯適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後。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伊
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
,諸侯咸歸殷,百姓以甯。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襃帝太甲,稱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
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
是為帝雍己。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為相。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一
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
」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贊言於巫鹹。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
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遷於隞。河亶甲居相。祖乙遷於邢。帝中丁崩,弟外
壬立,是為帝外壬。仲丁書闕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為帝河亶甲。河亶甲時
,殷複衰。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復興。巫賢任職。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
辛之子祖丁,是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
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帝陽甲。帝陽甲之時,殷衰。

  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帝陽甲崩,弟盤庚立,是為帝盤庚。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複居
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昔
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
,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甯,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複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
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
定於塚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
乃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於傅險中。是時說為胥靡,築於傅險。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
。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曰:「王勿憂,先修政事
。」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絕其命。民有
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繼,常祀毋
禮於棄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復興。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
及訓。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為帝甲。帝甲淫亂,殷複衰。

  帝甲崩,子帝廩辛立。帝廩辛崩,弟庚丁立,是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
。殷複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為革
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
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嗣。帝乙崩,子辛
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
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
。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裏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台之錢,而盈鉅橋之粟。
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勣樂戲
於沙丘,以酒為池,縣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闢,有砲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
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辨
之疾,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裏。西伯之臣
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砲格之
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而用費中為政。費中善諛,好利,殷
人弗親。紂又用惡來。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王
子比干諫,弗聽。商容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饑國,滅之,紂之臣祖伊聞
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
,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喪,
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
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
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複歸。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
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
懼,乃詳狂為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
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紂兵敗。紂走入,登鹿台,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
。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白旗。殺妲己。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封紂
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
帝號,號為王。而封殷後為諸侯,屬周。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
。

  太史公曰:餘以頌次契之事,自成湯以來,採於書詩。契為子姓,其後分封,以國
為姓,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車為善,
而色尚白。

  【索隱述贊】簡狄吞乙,是為殷祖。玄王啟商,伊尹負俎。上開三面,下獻九主。
旋師泰捲,繼相臣扈。遷囂圮耿,不常厥土。武乙無道,禍因射天。帝辛淫亂,拒諫賊
賢。九侯見醢,砲格興焉。黃鉞斯杖,白旗是懸。哀哉瓊室,殷祀用遷!


史記 周本紀


  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薑原。薑原為帝嚳元妃。薑原出野,見巨人跡,
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
皆闢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薑
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

  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
農,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
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饑,爾后稷播時百穀。」封棄於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
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後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戎狄之
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複脩后稷之業,務耕種,
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
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

 
 慶節卒,子皇僕立。皇僕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
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叔祖類卒,子古公亶
父立。古公亶父複脩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
物,予之。已複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
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
君之,予不忍為。」乃與私屬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於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
弱,盡複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
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薑生少子季?,季曆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
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曆以傳
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發,以讓季曆。

  古公卒,季曆立,是為公季。公季脩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
,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
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鄉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
西伯於羑裏。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
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
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
紂去砲格之刑。紂許之。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
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
為,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
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
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
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諡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為太王,
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脩文王緒業。

  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
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齊慄,信哉!予
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師。師尚父號曰:「
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
。既渡,有火自上複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其色赤,其聲魄雲。是時,諸侯不期而
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
還師歸。

  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
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車三百乘
,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
會。曰:「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於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
於天,毀壞其三正,離?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
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
:「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塚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
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幹,立爾矛,
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
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
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於百姓,以姦軌於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
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
!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於商郊,不禦克?,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
,其於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
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武王馳之,
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於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
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商國,商國百姓咸待於郊
。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
,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
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
之旗。武王已乃出複軍。

  其明日,除道,脩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
,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
,立於社南大卒之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公奭贊採,師尚父牽
牲。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
章顯聞於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
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
。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台之財,發
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
祠於軍。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賜宗?,作分殷之器物。武
王追思先聖王,乃?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
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
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於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
曰:「曷為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
鴻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以至
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
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於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
望三塗,北望岳鄙,顧詹有河,粵詹雒、伊,毋遠天室。」營周居於雒邑而後去。縱馬
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
醜,故問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懼,穆卜,周公乃祓齋,自為質,欲代武王,武王有瘳。
後而崩,太子誦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
,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開代殷後,國
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為衛康叔。晉唐叔得嘉穀,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
公於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
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
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豐,使召公複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複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曰
:「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裏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
,作多士、無佚。召公為保,周公為師,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薄姑。成王自奄歸,
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
和睦,頌聲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成王將崩,懼太子釗之不任,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
二公率諸侯,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為王業之不易,務在節儉
,毋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太子釗遂立,是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諸侯,宣告
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故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康王命作策
畢公分居裏,成周郊,作畢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
赴告,諱之也。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閔
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誡太僕國之政,作臩命。複寧。

  穆王將徵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
,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
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
鄉,以文脩之,使之務利而闢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
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敢怠
業,時序其德,遵脩其緒,脩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
忝前人。至於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
大惡於民,庶民不忍,載武王,以致戎於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
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
,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
之順祀也,有不祭則脩意,有不祀則脩言,有不享則脩文,有不貢則脩名,有不王則脩
德,序成而有不至則脩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徵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
刑罰之闢,有攻伐之兵,有徵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不至,
則增脩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
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徵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
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王遂徵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
。自是荒服者不至。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脩刑闢。王曰:「籲,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
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
簡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官獄內獄,
閱實其罪,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
。無簡不疑,共嚴天威。黥闢疑赦,其罰百率,閱實其罪。劓闢疑赦,其罰倍灑,閱實
其罪。臏闢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闢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闢疑赦
,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
闢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遊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之。其
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眾,王
禦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丑
乎!小丑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王崩,子懿王?立。懿王之
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闢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複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
「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
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
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
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
。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於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
,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
,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
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
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
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脩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
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
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
,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
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
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
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太子靜長於召公
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
遺風,諸侯複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脩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於千畝,王師敗績於
薑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聽,卒
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宮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
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
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
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
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
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愛?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為後。後
幽王得?姒,愛之,欲廢申後,並去太子宜臼,以?姒為後,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
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後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餘,?
之二君。」夏帝蔔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
之,龍亡而漦在,櫝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
,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裸而譟之。漦化為玄黿,以
入王後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
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
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於
?。?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棄女子出於?,是為?姒。當幽王三
年,王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後及太子,以?姒為後,伯服為太子。太史
伯陽曰:「禍成矣,無可奈何!」

  ?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
悉至,至而無寇,?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後
,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
山下,虜?姒,盡取周賂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平王,
以奉周祀。

  平王立,東遷於雒邑,闢戎寇。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彊並弱,齊、楚、秦、
晉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魯隱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死,立其子林,是為桓王。桓王,平王孫也。

  桓王三年,鄭莊公朝,桓王不禮。五年,鄭怨,與魯易許田。許田,天子之用事太
山田也。八年,魯殺隱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鄭,鄭射傷桓王,桓王去歸。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莊王佗立。莊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辛伯
告王,王殺周公。王子克?燕。

  十五年,莊王崩,子釐王胡齊立。釐王三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閬立。惠王二年。初,莊王嬖姬姚,生子穨,穨有寵。及惠
王即位,奪其大臣園以為囿,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謀召燕、衛師,伐惠王。惠王?
溫,已居鄭之櫟。立釐王弟穨為王。樂及遍舞,鄭、虢君怒。四年,鄭與虢君伐殺王穨
,複入惠王。惠王十年,賜齊桓公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鄭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後。惠後生叔帶,有寵於
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帶與戎、翟謀伐襄王,襄王欲誅叔帶,叔帶?齊。齊桓公使
管仲平戎於周,使隰朋平戎於晉。王以上卿禮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
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王曰:「舅氏,餘嘉乃
勳,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九年,齊桓公卒。十二年,叔帶複歸於周。

  十三年,鄭伐滑,王使游孫、伯服請滑,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
,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凡我周之東徙,晉
、鄭焉依。子穨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棄之!」王不聽。十五年,王降翟師以伐
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棄親親翟,
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後,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吾數諫不從。
如是不出,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初,惠後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鄭,鄭居王於氾。子
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後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於晉,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
王乃賜晉文公珪鬯弓矢,為伯,以河內地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
、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
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次洛,使人問九鼎。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楚兵乃
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複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立為
悼公。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泄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二十七年,
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後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朝,欲立之,
會崩,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為悼王。晉人攻子朝而立
丐,是為敬王。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四年,晉率諸侯入敬王於
周,子朝為臣,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複作亂,敬王?於晉。十七年,晉定公遂
入敬王於周。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長子去疾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襲殺哀王而自立,
是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是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為桓公,以續周公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
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驕立。是歲盜殺楚聲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周與秦
國合而別,別五百載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顯王五年,賀秦獻公,獻公稱伯。九年,致文
武胙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會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賀
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稱王。其後諸侯皆為王。

  四十八年,顯王崩,子慎靚王定立。慎靚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時東西
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司馬翦謂楚王曰:「不如以地資公子咎
,為請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聽,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如請周君孰欲
立,以微告翦,翦請令楚之以地。」果立公子咎為太子。

  八年,秦攻宜陽,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蘇代為周說楚王曰:「何以
周為秦之禍也?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
,必入於秦,此為秦取周之精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
之於秦。周絕於秦,必入於郢矣。」

  秦借道兩周之間,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曰:「何
不令人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發質使之楚』?
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彊與周地,將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
』。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南陽也
,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陽矣。」

  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國,多名器重寶。
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曰:「
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苟能,請以
國聽子。」代見韓相國曰:「楚圍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國
乃徵甲與粟於周,是告楚病也。」韓相國曰:「善。使者已行矣。」五代曰:「何不與
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
「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韓也,秦聞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
也。曷為不與?」相國曰:「善。」果與周高都。

  三十四年,蘇厲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皆白起也
。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將兵出塞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曰
『楚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千人,皆
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劍,曰「客安能教我
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
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
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將兵出塞,過兩周,倍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
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周王病
若死,則犯必死矣。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善。」遂與
之卒,言戍周。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
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複之。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後舉
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養地,秦王必
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
而周勣謂秦王曰:「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
必東合於齊。兵弊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
弊,則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秦
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
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
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
,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
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單心狐。後七歲,秦莊
襄王滅東周。東西周皆入於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
居九鼎焉,而周複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所謂「周公葬畢」,畢
在鎬東南杜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
封其後嘉三十裏地,號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索隱述贊】后稷居邰,太王作周。丹開雀錄,火降烏流。三分既有,八百不謀。
蒼兕誓眾,白魚入舟。太師抱樂,箕子拘囚。成康之日,政簡刑措。南巡不還,西服莫
附。共和之後,王室多故。檿弧興謠,龍漦作蠹。穨帶荏禍,實傾周祚。


史記 秦本紀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
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禹受曰:「非予能
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遊。爾後嗣將大出。」乃妻
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舜賜姓嬴氏。

  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
在中國,或在夷狄。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禦,以敗桀於鳴條。大廉玄孫曰
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太戊聞而蔔之使禦,吉,遂致使禦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
衍之後,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

  其玄孫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
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還,無所報,為
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死,遂葬於霍
太山。蜚廉複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
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禦幸於周繆王,得驥、溫驪、驊緌、騄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
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禦,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
父族由此為趙氏。自蜚廉生季勝已下五世至造父,別居趙。趙衰其後也。惡來革者,蜚
廉子也,蚤死。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
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孝王欲以為大駱適嗣。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適。申
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
以其故和睦。今我複與大駱妻,生適子成。申駱重婚,西戎皆服,所以為王。王其圖之
。」於是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
,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複續嬴氏祀,號曰秦嬴。亦不廢申侯之女子為駱適者
,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厲王無道,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宣王即
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於戎。有子五人,其
長者曰莊公。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於是複予秦仲
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為西垂大夫。

  莊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仲,我非殺戎
王則不敢入邑。」遂將擊戎,讓其弟襄公。襄公為太子。莊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
公代立。襄西元年,以女弟繆嬴為豐王妻。襄公二年,戎圍犬丘,世父擊之,為戎人所
虜。歲餘,複歸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姒廢太子,立?姒子為適,數欺諸侯,諸侯
叛之。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
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
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
,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乃用緌駒、黃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十二年,伐戎而至
岐,卒。生文公。

  文西元年,居西垂宮。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汧渭之會。曰:「昔
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後卒獲為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營邑之。十年,初為鄜畤
,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敗走。於是
文公遂收周餘民有之,地至岐,岐以東獻之周。十九年,得陳寶。二十年,法初有三族
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豐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賜諡為竫公。竫為太
子,是文公孫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為寧公。

  寧公二年,公徙居平陽。遣兵伐蕩社。三年,與亳戰,亳王奔戎,遂滅蕩社。四年
,魯公子翬弒其君隱公。十二年,伐蕩氏,取之。寧公生十歲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
。生子三人,長男武公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魯姬子。生出子。寧公卒,大庶長弗
忌、威壘、三父廢太子而立出子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複共令人賊殺出子。出子生五
歲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複立故太子武公。

  武西元年,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居平陽封宮。三年,誅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
殺出子也。鄭高渠眯殺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
滅小虢。

  十三年,齊人管至父、連稱等殺其君襄公而立公孫無知。晉滅霍、魏、耿。齊雍廩
殺無知、管至父等而立齊桓公。齊、晉為彊國。

  十九年,晉曲沃始為晉侯。齊桓公伯於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
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

  德西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梁伯
、芮伯來朝。二年,初伏,以狗禦蠱。德公生三十三歲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長
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長子宣公立。

  宣西元年,衛、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鄭伯、虢叔殺子穨而入惠王。
四年,作密畤。與晉戰河陽,勝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西元年,梁伯、芮伯來朝。齊桓公伐山戎,次於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繆公。

  繆公任好元年,自將伐茅津,勝之。四年,迎婦於晉,晉太子申生姊也。其歲,齊
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晉獻公滅虞、虢,虜虞君與其大夫百裡傒,以璧馬賂於虞故也。既虜百裡傒
,以為秦繆公夫人媵於秦。百裡傒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繆公聞百裡傒賢,欲重贖之
,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裡傒在焉,請以五羖羊皮贖之。」。楚人遂
許與之。當是時,百裡傒年已七十餘。繆公釋其囚,與語國事。謝曰:「臣亡國之臣,
何足問!」繆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問,語三日,繆公大說,授
之國政,號曰五羖大夫。百裡傒讓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臣常游困
於齊而乞食綍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齊君無知,臣,臣得脫齊難,遂之周。周王子
穨好牛,臣以養牛幹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事虞君,蹇叔
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誠私利祿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虞君難:
是以知其賢。」於是繆公使人厚幣迎蹇叔,以為上大夫。

  秋,繆公自將伐晉,戰於河曲。晉驪姬作亂,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

  九年,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

  晉獻公卒。立驪姬子奚齊,其臣裏克殺奚齊。荀息立卓子,克又殺卓子及荀息。夷
吾使人請秦,求入晉。於是繆公許之,使百裡傒將兵送夷吾。夷吾謂曰:「誠得立,請
割晉之河西八城與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鄭謝秦,背約不與河西城,而殺裏克。丕
鄭聞之,恐,因與繆公謀曰:「晉人不欲夷吾,實欲重耳。今背秦約而殺裏克,皆呂甥
、郤芮之計也。原君以利急召呂、郤,呂、郤至,則更入重耳便。」繆公許之,使人與
丕鄭歸,召呂、郤。呂、郤等疑丕鄭有間,乃言夷吾殺丕鄭。丕鄭子丕豹奔秦,說繆公
曰:「晉君無道,百姓不親,可伐也。」繆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誅其大臣?能
誅其大臣,此其調也。」不聽,而陰用豹。

  十二年,齊管仲、隰朋死。

  晉旱,來請粟。丕豹說繆公勿與,因其饑而伐之。繆公問公孫支,支曰:「饑穰更
事耳,不可不與。」問百裡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裡傒
、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十四年,秦饑,請粟於晉。晉君謀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饑伐之,可有大功。」
晉君從之。十五年,興兵將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九月壬戌,與晉惠
公夷吾合戰於韓地。晉君棄其軍,與秦爭利,還而馬騺。,繆公與麾下馳追之,不能得
晉君,反為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於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晉軍解
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善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
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
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
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齊宿,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
」,為請晉君。夷吾姊亦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
以辱君命。」繆公曰:「我得晉君以為功,今天子為請,夫人是憂。」乃與晉君盟,許
歸之,更舍上舍,而饋之七牢。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
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至河。

  十八年,齊桓公卒。二十年,秦滅梁、芮。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即君
百歲後,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歸晉。二十三年,晉惠公卒,子
圉立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晉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謝,後乃受。
繆公益禮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晉大臣,欲入重耳。晉許之,於是使人送重耳
。二月,重耳立為晉君,是為文公。文公使人殺子圉。子圉是為懷公。

  其秋,周襄王弟帶以翟伐王,王出居鄭。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難於晉、秦。秦繆
公將兵助晉文公入襄王,殺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三十年,繆公助晉
文公圍鄭。鄭使人言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晉之彊,秦之憂
也。」繆公乃罷兵歸。晉亦罷。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

  鄭人有賣鄭於秦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裡傒,對曰:「
徑數國千里而襲人,稀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者乎?不可。
」繆公曰:「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裡傒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
乙丙將兵。行日,百裡傒、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
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
二老退,謂其子曰:「汝軍即敗,必於殽厄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晉地,
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秦師無禮,不敗何待!」兵至滑,鄭販賣賈人弦高,持十二
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因獻其牛,曰:「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
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
滑,晉之邊邑也。

  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喪破我滑。」遂墨衰絰
,發兵遮秦兵於殽,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文公夫人,秦女
也,為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原令此三人歸,令我君得自快烹之
。」晉君許之,歸秦三將。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鄉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裡傒、
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遂複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

  繆公於是複使孟明視等將兵伐晉,戰於彭衙。秦不利,引兵歸。

  戎王使由餘於秦。由餘,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餘觀秦
。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餘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
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
亦難乎?」由餘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
僅以小治。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
,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
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
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餘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
內史廖曰:「戎王處闢匿,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為由餘請,以疏
其間;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餘。君臣有間,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
,必怠於政。」繆公曰:「善。」因與由餘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
虓,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餘。由
餘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間要由餘,由餘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繆公複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
以報殽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屍,為發喪,哭之三
日。乃誓於軍曰:「嗟士卒!聽無譁,餘誓告汝。古之人謀黃發番番,則無所過。」以
申思不用蹇叔、百裡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餘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曰:
「嗟乎!秦繆公之與人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三十七年,秦用由餘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
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
奄息、仲行、針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君子曰:「秦繆公廣
地益國,東服彊晉,西霸戎夷,然不為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棄民,收其良臣而從死
。且先王崩,尚猶遺德垂法,況奪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複東徵也。
」繆公子四十人,其太子代立,是為康公。

  康西元年。往歲繆公之卒,晉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晉趙盾欲
立之,使隨會來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晉立襄公子而反擊秦師,秦師敗,隨會來奔。
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報令狐之役。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晉,取羈馬
。戰於河曲,大敗晉軍。晉人患隨會在秦為亂,乃使魏讎餘詳反,合謀會,詐而得會,
會遂歸晉。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晉趙穿弒其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彊,北兵至雒,問周鼎。共公立五年
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晉敗我一將。十年,楚莊王服鄭,北敗晉兵於河上。當是之時,楚霸,
為會盟合諸侯。二十四年,晉厲公初立,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與翟合謀擊
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

  景公四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五年,救鄭,敗晉兵於櫟。是時晉悼公為盟主。
十八年,晉悼公彊,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遂渡涇,至棫
林而還。二十七年,景公如晉,與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而自
立,是為靈王。景公母弟後子針有寵,景公母弟富,或譖之,恐誅,乃奔晉,車重千乘
。晉平公曰:「後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對曰:「秦公無道,畏誅,欲待其後世乃歸
。」三十九年,楚靈王彊,會諸侯於申,為盟主,殺齊慶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
立。後子複來歸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而自立,是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來求秦女為太子
建妻。至國,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誅建,建亡;伍子胥奔吳。晉公室卑而
六卿彊,欲內相攻,是以久秦晉不相攻。三十一年,吳王闔閭與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
隨,吳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來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於是秦乃發五百乘救楚,
敗吳師。吳師歸,楚昭王乃得複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
立,立夷公子,是為惠公。

  惠西元年,孔子行魯相事。五年,晉卿中行、範氏反晉,晉使智氏、趙簡子攻之,
範、中行氏亡奔齊。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齊臣田乞弒其君孺子,立其兄陽生,是為悼公。六年,吳敗齊師。齊人
弒悼公,立其子簡公。九年,晉定公與吳王夫差盟,爭長於黃池,卒先吳。吳彊,陵中
國。十二年,齊田常弒簡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滅陳。秦悼公立十四年
卒,子厲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厲共公二年,蜀人來賂。十六年,巉河旁。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
,初縣頻陽。晉取武成。二十四年,晉亂,殺智伯,分其國與趙、韓、魏。二十五年,
智開與邑人來奔。三十三年,伐義渠,虜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厲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二年,南鄭反。十三年,義渠來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懷公。

  懷公四年,庶長晁與大臣圍懷公,懷公自殺。懷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
子昭子之子,是為靈公。靈公,懷公孫也。

  靈公六年,晉城少梁,秦擊之。十三年,城籍姑。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
季父悼子,是為簡公。簡公,昭子之弟而懷公子也。

  簡公六年,令吏初帶劍。巉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鄭。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長改迎靈公之子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秦以
往者數易君,君臣乖亂,故晉複彊,奪秦河西地。

  獻西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見
獻公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歲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
。十八年,雨金櫟陽。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賀以襜霢。二十三年
,與魏晉戰少梁,虜其將公孫痤。二十四年,獻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歲矣。

  孝西元年,河山以東彊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侯並。淮泗
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
巴、黔中。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並。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
。孝公於是布惠,振孤寡,招戰士,明功賞。下令國中曰:「昔我繆公自岐雍之間,修
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
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
君河西地,諸侯卑秦、醜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複繆公
之故地,脩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彊秦者,
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乃出兵東圍陝城,西斬戎之獂王。

  衛鞅聞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監求見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衛鞅說孝公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戰死之賞罰,孝公善之。甘龍、杜摯
等弗然,相與爭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為左庶長。其事
在商君語中。

  七年,與魏惠王會杜平。八年,與魏戰元裏,有功。十年,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
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為咸陽,築冀闕,秦徙都之。並諸小鄉聚,集為大縣,縣一
令,四十一縣。為田開阡陌。東地渡洛。十四年,初為賦。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
,諸侯畢賀。秦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逢澤,朝天子。

  二十一年,齊敗魏馬陵。

  二十二年,衛鞅擊魏,虜魏公子卬。封鞅為列侯,號商君。

  二十四年,與晉戰雁門,虜其將魏錯。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歲,誅衛鞅。鞅之初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
:「法之不行,自於貴戚。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師。」於是法
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為反,而卒車裂以徇秦國
。

  惠文君元年,楚、韓、趙、蜀人來朝。二年,天子賀。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
文武胙。齊、魏為王。

  五年,陰晉人犀首為大良造。六年,魏納陰晉,陰晉更名甯秦。七年,公子卬與魏
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八年,魏納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陰、皮氏。與魏王
會應。圍焦,降之。十年,張儀相秦。魏納上郡十五縣。十一年,縣義渠。歸魏焦、曲
沃。義渠君為臣。更名少梁曰夏陽。十二年,初臘。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為王,韓亦
為王。使張儀伐取陝,出其人與魏。

  十四年,更為元年。二年,張儀與齊、楚大臣會齧桑。三年,韓、魏太子來朝。張
儀相魏。五年,王遊至北河。七年,樂池相秦。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秦
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八年,張儀
複相秦。九年,司馬錯伐蜀,滅之。伐取趙中都、西陽十年,韓太子蒼來質。伐取韓石
章。伐敗趙將泥。伐取義渠二十五城。十一年,?裏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
萬,其將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燕君讓其臣子之。十二年,王與梁王會臨晉。庶長疾
攻趙,虜趙將莊。張儀相楚。十三年,庶長章擊楚於丹陽,虜其將屈?,斬首八萬;又
攻楚漢中,取地六百裡,置漢中郡。楚圍雍氏,秦使庶長疾助韓而東攻齊,到滿助魏攻
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壯殺蜀侯來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韓、魏、齊、楚、越皆賓從。

  武王元年,與魏惠王會臨晉。誅蜀相壯。張儀、魏章皆東出之魏。伐義渠、丹、犁
。二年,初置丞相,?裏疾、甘茂為左右丞相。張儀死於魏。三年,與韓襄王會臨晉外
。南公揭卒,?裏疾相韓。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通三川,窺周室,死不恨矣。
」其秋,使甘茂、庶長封伐宜陽。四年,拔宜陽,斬首六萬。涉河,城武遂。魏太子來
朝。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
王死。族孟說。武王取魏女為後,無子。立異母弟,是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琇氏
,號宣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為質於燕,燕人送歸,得立。

  昭襄王元年,嚴君疾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見。庶長壯與大臣、諸侯、公
子為逆,皆誅,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歸魏。三年,王冠。與楚王會黃棘,
與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見。五年,魏王來朝應亭,複與魏蒲阪。六年,蜀侯煇
反,司馬錯定蜀。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涇陽君質於齊。日食,晝晦。七年,拔新城
。?裏子卒。八年,使將軍羋戎攻楚,取新市。齊使章子,魏使公孫喜,韓使暴鳶共攻
楚方城,取唐眛。趙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齊。魏公子勁、韓公子長為諸侯。九年,孟
嘗君薛文來相秦。奐攻楚,取八城,殺其將景快。十年,楚懷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
以金受免。樓緩為丞相。十一年,齊、韓、魏、趙、宋、中山五國共攻秦,至鹽氏而還
。秦與韓、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見。楚懷王走之趙,趙不受,還之秦,即死,歸葬
。十二年,樓緩免,穰侯魏?為相。予楚粟五萬石。

  十三年,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禮出亡奔魏。任鄙為漢中守
。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公孫喜,拔五城。十五年,大
良造白起攻魏,取垣,複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錯取軹及鄧。?免,封公子
市宛,公子悝鄧,魏?陶,為諸侯。十七年,城陽君入朝,及東周君來朝。秦以垣為蒲
阪、皮氏。王之宜陽。十八年,錯攻垣、河雍,決橋取之。十九年,王為西帝,齊為東
帝,皆複去之。呂禮來自歸。齊破宋,宋王在魏,死溫。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漢中,
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錯攻魏河內。魏獻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賜爵,赦罪
人遷之。涇陽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
。二十三年,尉斯離與三晉、燕伐齊,破之濟西。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二
十四年,與楚王會鄢,又會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樑,燕、趙救之,秦軍去。魏?免相
。二十五年,拔趙二城。與韓王會新城,與魏王會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遷之穰。
侯?複相。二十七年,錯攻楚。赦罪人遷之南陽。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
發隴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赦罪人遷之。
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楚王走。周君來。王與楚王會襄陵。白起為
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兩
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樑,破暴鳶,斬首四萬,鳶走,魏入
三縣請和。三十三年,客卿胡攻魏捲、蔡陽、長社,取之。擊芒卯華陽,破之,斬首十
五萬。魏入南陽以和。三十四年,秦與魏、韓上庸地為一郡,南陽免臣遷居之。三十五
年,佐韓、魏、楚伐燕。初置南陽郡。三十六年,客卿?攻齊,取剛、壽,予穰侯。三
十八年,中更胡攻趙閼與,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歸葬芷陽。四十一年夏,攻
魏,取邢丘、懷。四十二年,安國君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陽酈山。九月,穰
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韓,拔九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攻韓南,取之
。四十五年,五大夫賁攻韓,取十城。葉陽君悝出之國,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韓
上黨,上黨降趙,秦因攻趙,趙發兵擊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擊,大破趙於長平,
四十餘萬盡殺之。四十八年十月,韓獻垣雍。秦軍分為三軍。武安君歸。王齕將伐趙皮
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韓上黨。正月,兵罷,複守上黨。其十月,五大夫陵
攻趙邯鄲。四十九年正月,益發卒佐陵。陵戰不善,免,王齕代將。其十月,將軍張唐
攻魏,為蔡尉捐弗守,還斬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為士伍,遷陰密。張唐
攻鄭,拔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齕攻邯鄲,不拔,去,
還奔汾軍。二月餘攻晉軍,斬首六千,晉楚流死河二萬人。攻汾城,即從唐拔寧新中,
寧新中更名安陽。初作河橋。

  五十一年,將軍摎攻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餘縣,首虜九萬
。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於是秦使將軍
摎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三萬。秦王受獻,歸其
君於周。五十二年,周民東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來賓。魏後,秦使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委國聽令。五十
四年,王郊見上帝於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而
合其葬於先王。韓王衰絰入弔祠,諸侯皆使其將相來弔祠,視喪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厚親戚,弛苑囿。孝文王除喪,十月己亥即
位,三日辛醜卒,子莊襄王立。

  莊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東周君與諸侯謀秦
,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驁
伐韓,韓獻成皋、鞏。秦界至大樑,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驁攻趙,定太原。三年,
蒙驁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趙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齕攻上
黨。初置太原郡。魏將無忌率五國兵擊秦,秦卻於河外。蒙驁敗,解而去。五月丙午,
莊襄王卒,子政立,是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並天下為三十六郡,號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
胡亥立,是為二世皇帝。三年,諸侯並起叛秦,趙高殺二世,立子嬰。子嬰立月餘,諸
侯誅之,遂滅秦。其語在始皇本紀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為嬴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終黎氏、
運奄氏、菟裘氏、將梁氏、黃氏、江氏、脩魚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
造父封趙城,為趙氏。

  【索隱述贊】柏翳佐舜,皁斿是旌。蜚廉事紂,石槨斯營。造父善馭,封之趙城。
非子息馬,厥號秦嬴。禮樂射禦,西垂有聲。襄公救周,始命列國。金祠白帝,龍祚水
德。祥應陳寶,妖除豐特。裏奚致霸,衛鞅任刻。厥後吞併,卒成凶慝。


史記 秦始皇本紀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
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
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
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
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游士,欲以並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
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麃公將卒攻捲,斬首三萬。三年,蒙驁攻
韓,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篸、有詭。歲大饑。四年,拔篸、有詭
。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
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
陽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年,韓、魏、趙、?、楚共擊秦,取壽
陵。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迫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
內。七年,彗星先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還兵
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反,死屯留
,軍吏皆斬死,遷其民於臨洮。將軍壁死,卒屯留、蒲?反,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
重馬東就食。

  嫪毐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
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四月,
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禦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卒、
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
。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
有生得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
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徇,滅其宗。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
,家房陵。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鬥以南八十日
。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桓齮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
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
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
使斯下韓。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彊,諸侯譬
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原大
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
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
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
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
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皆並為一軍。翦
將十八日,軍歸鬥食以下,什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桓齮將。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
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
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
。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趙平陽,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見東方。
十月,桓齮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破之,殺其將軍。桓齮定平陽、武
城。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韓王請為臣。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地動。十六年九月,發卒受地
韓南陽假守騰。初令男子書年。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
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地動。華陽太后卒。民大饑。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下井陘,端和將河內,羌瘣伐趙,端和圍邯鄲
城。
    十九年,王翦、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得趙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鄲
,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還,從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
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自立為代王,東與燕合兵,軍上穀。大饑。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
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乃益發
卒詣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王翦謝
病老歸。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彊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秦王游
至郢陳。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
,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
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
得齊王建。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禦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籓臣,已而倍約,與趙
、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
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
,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
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
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
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
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
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
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
,採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
。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
,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
世,傳之無窮。」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
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
,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
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唯
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臣,?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
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
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
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
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
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
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鄉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
。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
,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
鍾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為
極廟,象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
。治馳道。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
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
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
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
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
,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
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下,復十二歲。作琅邪臺,立
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
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勸勞本事。上農除
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
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
。除疑定法,咸知所闢。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
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姦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
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
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驩欣奉教,盡知法式。六
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
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
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
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
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
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
德,尊號大成。?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為表經。」

  既已,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
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
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神?」
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
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狼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游,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
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
理。六國回闢,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
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
。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覽省遠方。逮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廣麗,
從臣咸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彊。武威旁暢,振動四極,禽滅六
王。闡並天下,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
設備器,咸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
。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旋,遂之琅邪,
道上黨入。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賜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咸陽,
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隄防
。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咸服。惠論功勞,賞
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
。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諸產,久並
來田,莫不安所。?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入海
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
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
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使蒙恬
渡河取高闕、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
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
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於越進曰
:「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
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
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
,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
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游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
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闢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
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
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
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
?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
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
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穀,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
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閒,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
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
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
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
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
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
以闢惡鬼,惡鬼闢,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
火不爇,陵雲氣,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原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
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
陽之旁二百裡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鍾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
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
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
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聽事,?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
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
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
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
,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
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
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
聞韓眾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姦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
,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於
是使禦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
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
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
於上郡。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
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禦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
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
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
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禦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
也。於是始皇蔔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三十七年十月癸醜,始皇出游。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
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
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
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脩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
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首高明。秦
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泬猛
,率眾自彊。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閒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內飾
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
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
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
女絜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
,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脩絜,人樂同則,嘉保
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
,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原請善射與俱,見則
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
龍為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
,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
遂並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
:「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
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
轀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獨
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
。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
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賜死。語具在李斯傳
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
即位,穿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
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
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宮非有
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
即泄。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犧牲及
山川百祀之禮。令?臣議尊始皇廟。?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
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禮咸備,毋以加。
先王廟或在西雍,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
。?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彊,威服
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
,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
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
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遂至遼東而還。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諸公
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曰:「臣固原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貴
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
,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
,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原陛下遂從時毋疑,即?臣不及
謀。明主收舉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
「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
,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
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原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
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
殺。宗室振恐。?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
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
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
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裡內不得食其穀。
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為「張楚」。勝自立為楚王,居陳,遣諸將徇地。山
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名為伐秦
,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
:「?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
田儋為齊王。沛公起沛。項梁舉兵會稽郡。

  二年冬,陳涉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臣謀曰:「奈何?
」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彊,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
」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
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
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
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
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
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
,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戌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
。」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採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形,雖監門
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脛毋毛,臣虜
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禦
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
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
外攘四夷以安邊竟,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盜
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
」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
。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
案李斯殺之。夏,章邯等戰數卻,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趙高弗見,又
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
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
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
。」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臣
皆畏高。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
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
侯咸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
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蔔曰:「涇水為祟。」
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
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
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
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
」?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
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
左右,左右皆惶擾不?。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告我
?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
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
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原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原
為萬戶侯。」弗許。曰:「原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
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
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
」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王
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臣誅之,乃詳以義立
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
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
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
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系頸以組,白馬素車,
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
項籍為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
,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
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嘗有勳於唐虞之際,受土賜姓。及殷夏之閒微散。至周之
衰,秦興,邑於西垂。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
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曰:

  秦並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
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
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籓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
,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徵,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
?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
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
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
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
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
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
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
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
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
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
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
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
亂,姦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
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
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
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
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
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
連衡而?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
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
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
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
、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
、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
、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
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
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
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籓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
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
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據
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
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
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硃、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倔起什伯之中,率
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回應,贏糧而景從
,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
趙、韓、魏、宋、?、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抗於九
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
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
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
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
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彊侵弱,眾
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
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
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並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
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
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禦其政,後雖
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天下之嗷嗷,
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
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
刑戮,除去收帑汙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
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
,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讙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
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姦止矣。二世不
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
,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姦偽並起,而上下相遁
,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
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
澤而天下回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
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回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
」,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初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葬衙。武
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葬宣陽聚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初伏,以禦蠱。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里南。生畢公。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葬車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里。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龔公。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生靈公。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葬囂圉。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陽。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
德厚骨肉,布惠於民。東周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
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醜,曰:

  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並兼天下,極情縱欲
,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
,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雲「凡所為貴有天下者,
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
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怳
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閒,竟誅猾臣,為君討賊
。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嚥,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
,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
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
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
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雲秦地可
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
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索隱述贊】六國陵替,二周淪亡。並一天下,號為始皇。阿房雲構,金狄成行。
南遊勒石,東瞰浮梁。滈池見遺,沙丘告喪。二世矯制,趙高是與。詐因指鹿,災生噬
虎。子嬰見推,恩報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穨綱,雲誰克補。



史記 項羽本紀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
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
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
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
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
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
「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
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
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
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
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
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
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
,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有一
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
皆伏。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陳王
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
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彊立
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
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
,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
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
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不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
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
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
,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
,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
,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範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
,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
。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
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閒,為人牧羊
,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項梁自號為
武信君。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
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閒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
田儋子市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
「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閒,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為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
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閒以市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
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
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北比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
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
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
」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
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
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
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為王
,陳餘為將,張耳為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閒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
道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台之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為司徒
,以其父呂青為令尹。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
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
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範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
。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
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
,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秦趙。夫
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
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
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
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並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
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
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
。」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
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
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
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
,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
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
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
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
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
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
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
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
「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
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
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
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
,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
,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
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
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
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
。」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
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到新安。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
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
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
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侯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
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
、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
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
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
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
範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
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採,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
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
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
:「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
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
:「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
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
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
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
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
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
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
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
,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
,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
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
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範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
。範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範增起,出召項莊,謂曰:
「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
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
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
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
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僕地,噲遂入,披帷西嚮立,瞋目視項王,
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
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
「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
「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
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
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
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
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
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
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
鬥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
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
、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閒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
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閒至軍中,張良入謝,曰:
「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鬥一雙,再拜奉
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
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鬥,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
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
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
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
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
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
:「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範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
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
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
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
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
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
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
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
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
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
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
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齊將
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
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
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
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
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
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臣稍稍背叛之,乃陰
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
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
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
墨。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
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
其?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
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
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並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
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
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
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
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
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
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
。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
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
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
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
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發屋,
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
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
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
三。曰:「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後不相遇。審食其從
太公、呂後閒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閒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
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
滎陽南京、索閒,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敗彭城
,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
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範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範增
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閒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舉欲進之。見使者
,詳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
歸報項王,項王乃疑範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範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
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楚為王,王可以閒出。」於是漢王夜出
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盡,
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
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與守
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我以公為上將
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
苛,井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
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
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
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
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
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
「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
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
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
徒以吾兩人耳,原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
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
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
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閒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
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閒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
。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
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
人武濊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梁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
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
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
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
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
黃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
,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
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
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
畏楚,盡走險阻。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
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
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
「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
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
。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
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
曰:「諸侯不從約,為之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
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
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並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
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
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
垓下,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
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
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
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
,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
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
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
,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
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
,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
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嚮。漢軍圍之數重
。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
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
泉侯人馬俱驚,闢易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
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
?」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
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
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
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
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
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
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
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
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
是。故分其地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
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主死節
,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
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為發哀,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賜
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
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
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
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
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徵經營天下,
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
,豈不謬哉!

  【索隱述贊】亡秦鹿走,偽楚狐鳴。雲鬱沛谷,劍挺吳城。勳開
魯甸,勢合碭兵。卿子無罪,亞父推誠。始救趙歇,終誅子嬰。違約王漢,背關懷楚。
常遷上游,臣迫故主。靈壁大振,成皋久拒。戰非無功,天實不與。嗟彼蓋代,卒為凶
豎。


史記 高祖本紀


  高祖,沛豐邑中陽裏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
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
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
,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
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
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
,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
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女,原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
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
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後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後因餔之
。老父相呂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
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後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
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
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
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凱撒中,止飲,夜乃
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原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
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原還。」高祖醉,曰:「壯
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裏,醉,因臥。後人來至
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
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
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
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
、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後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後曰:「季所居上常有雲
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
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聽。原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
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
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
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
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
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
。此大事,原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
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蔔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
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
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
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氏起吳
。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
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
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
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
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
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將兵
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
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
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懷王孫
心為楚王,治盱台。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齊軍歸,楚
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秦軍複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
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
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
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
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
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原與
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
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
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
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
乃道碭至成陽,與杠裏秦軍夾壁,破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遇剛武侯,奪其軍,
可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
食其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
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
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
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
。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
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
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
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
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
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
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
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
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
,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
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
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
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
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
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
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
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
棄巿。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
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
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
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
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
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
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
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
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
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
,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
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
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
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
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
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
,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
,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
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
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居南皮。封
梅鋗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
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
,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
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
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
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
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
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
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複立為趙王。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
止戰好畤,又複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
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後於沛
。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
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為
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
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陰津,
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
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
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原從諸侯王
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
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
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遂入彭城。項羽聞
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
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彊漢
敗,還皆去漢複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梁地,
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
,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
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
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裏。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時祀之。興關
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
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間。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
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漢王乃令張
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
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
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
,及其見疑,乃怒,辭老,原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
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
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
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複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
。原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
地,連燕齊,君王乃複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複與之
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
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
聞漢王複軍成皋,乃複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脩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
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複振。
引兵臨河,南饗軍小脩武南,欲複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
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複擊破楚軍
燕郭西,遂複下樑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
。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
,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
王廣?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
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複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之。漢果數挑
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
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
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
。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饟。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項羽
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
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秦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
,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
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
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
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
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
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
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複如軍
,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
,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
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
,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複入
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固
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
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
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
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複乘之,大敗垓下。項羽卒聞漢軍之
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
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
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
,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
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
:「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
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
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
,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複之十二歲,其歸者複之六歲,食之一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
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
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
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
。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
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
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
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
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
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
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
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
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
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
,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
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
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
,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棄國亡
,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
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
「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
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也。」
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啗豨將,豨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
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
不下,即攻殘之。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
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恆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複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
。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
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為朕湯沐邑,複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為
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
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複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複,
豐未複,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
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複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
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
,與陰謀。上使闢陽侯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
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
:「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後問:「陛下百歲後,蕭相
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
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呂後複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
,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
。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
。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
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
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後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
,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
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迴圈,終而複始。
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
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從泗上,即號沛公。嘯命豪傑,奮發材雄。
彤雲鬱碭,素靈告豐。龍變星聚,蛇分徑空。項氏主命,負約棄功。王我巴蜀,實憤於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東。氾水即位,咸陽築宮。威加四海,還歌大風。


史記 高祖本紀


  高祖,沛豐邑中陽裏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
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
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
,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
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
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
,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
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女,原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
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
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後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後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後因餔之
。老父相呂後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
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後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
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
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
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凱撒中,止飲,夜乃
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原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
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原還。」高祖醉,曰:「壯
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裏,醉,因臥。後人來至
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
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
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
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
、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後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後曰:「季所居上常有雲
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
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聽。原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
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
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
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
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
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
。此大事,原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
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蔔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
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
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
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氏起吳
。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
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
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
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
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
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將兵
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
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
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懷王孫
心為楚王,治盱台。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齊軍歸,楚
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秦軍複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
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
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
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
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
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原與
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
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
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
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
乃道碭至成陽,與杠裏秦軍夾壁,破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遇剛武侯,奪其軍,
可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
食其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
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
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
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
。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
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
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
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
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
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
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
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
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
,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
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
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
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
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
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
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
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
棄巿。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
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
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
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
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
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
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
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
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
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
,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
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
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
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
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
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
,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
,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
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
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居南皮。封
梅鋗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
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
,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
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
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
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
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
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
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複立為趙王。
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
止戰好畤,又複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
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後於沛
。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
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為
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
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陰津,
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
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
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原從諸侯王
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
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
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遂入彭城。項羽聞
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
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彊漢
敗,還皆去漢複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後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梁地,
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
,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
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
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裏。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時祀之。興關
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
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間。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
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漢王乃令張
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
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
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
,及其見疑,乃怒,辭老,原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
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
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
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複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
。原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
地,連燕齊,君王乃複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複與之
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
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
聞漢王複軍成皋,乃複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脩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
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複振。
引兵臨河,南饗軍小脩武南,欲複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
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複擊破楚軍
燕郭西,遂複下樑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
。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
,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
王廣?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
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複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之。漢果數挑
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
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
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
。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饟。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項羽
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
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秦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
,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
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
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
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
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
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
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複如軍
,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
,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
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
,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複入
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固
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
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
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
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複乘之,大敗垓下。項羽卒聞漢軍之
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
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
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
,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
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
:「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
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
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
,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複之十二歲,其歸者複之六歲,食之一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
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
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
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
。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
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
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
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
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
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
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
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
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
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
,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
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
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
,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棄國亡
,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
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
「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
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也。」
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啗豨將,豨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
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
不下,即攻殘之。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
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恆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複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
。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
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為朕湯沐邑,複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為
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
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複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複,
豐未複,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
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複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
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
,與陰謀。上使闢陽侯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
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
:「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後問:「陛下百歲後,蕭相
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
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呂後複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癒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
,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
。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
。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
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
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後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
,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
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迴圈,終而複始。
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
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從泗上,即號沛公。嘯命豪傑,奮發材雄。
彤雲鬱碭,素靈告豐。龍變星聚,蛇分徑空。項氏主命,負約棄功。王我巴蜀,實憤於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東。氾水即位,咸陽築宮。威加四海,還歌大風。


史記 孝文本紀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陳豨軍,定代地,立為代王,都中都
。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後八年七月,高後崩。九月,諸呂呂產等欲為亂,以危
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後語中。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張武等議曰:「漢
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
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原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
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
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
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
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
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
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硃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
齊、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
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與未定。蔔之龜,卦兆得
大橫。占曰:「大橫庚庚,餘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
王?」蔔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
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
公言。」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
變。

  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拜
。太尉勃進曰:「原請間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
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遂馳入代邸。群臣從至。丞相陳
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硃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
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列侯頃王后
與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議曰:『大王高帝長子,宜為高帝嗣。』原大
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稱宗廟。原請楚王
計宜者,寡人不敢當。」群臣皆伏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丞相平等皆曰
:「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計,
不敢忽。原大王幸聽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
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禮次侍。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奉天子法駕,迎於代邸。皇帝即日
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還坐前殿
。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
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澤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謁高廟。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
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複與之。

  壬子,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於代。皇帝曰:「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
,擅矯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
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硃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等。太尉身率襄平
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太尉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
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硃虛侯劉章、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
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論,而使毋罪
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議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
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從來遠矣。如故便。」上曰:「朕
聞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且夫牧民而導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導,又以不正之法
罪之,是反害於民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其孰計之。」有司皆曰:「陛下
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
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
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
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
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諸侯
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
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
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
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
。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
設之以撫海內。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最長,
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為
軹侯。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為皇后。」皇后姓竇氏
。上為立後故,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上從
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從代來功臣。上曰:「方大臣
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
,其封昌為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
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衛尉定等十人四百戶。封
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賞,處尊位,禍且及
身。」右丞相勃乃謝病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複以絳侯勃為丞相。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
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驩欣,靡有遺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
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為之置君
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以菑,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
適見於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於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
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
,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不及,?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
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間然念外人之有非,
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
餘皆以給傳置。」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
趙王。遂弟闢彊及齊悼惠王子硃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趙幽王少子闢
彊為河間王,以齊劇郡立硃虛侯為城陽王,立東牟侯為濟北王,皇子武為代王,子參為
太原王,子揖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法有誹
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之愚
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
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侯嬰為丞相。罷太尉
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
,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來
近塞,捕殺吏卒,驅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入盜,甚敖無道,非約也。
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中尉材官屬衛將
軍軍長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裏賜牛酒
。複晉陽中都民三歲。留遊太原十餘日。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遣棘蒲
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為將軍,軍滎陽。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長安
。乃詔有司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
軍地邑降者,皆赦之,複官爵。與王興居去來,亦赦之。」八月,破濟北軍,虜其王。
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
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群臣議,皆
曰「長當棄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廢勿王。群臣請處王蜀嚴道、邛都,帝許之
。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長諡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
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
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齊太倉令淳於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
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泣,乃隨
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複
生,刑者不可複屬,雖複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原沒入為官婢,贖父刑罪,使得
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
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
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
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
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
,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塞,殺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
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
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
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
奴遁走。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曆日長,以不敏不明而
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墠場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
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
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
祈。」

  是時北平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曆。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言方今土德
時,土德應黃龍見,當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為今水德,始
明正十月上黑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

  十五年,黃龍見成紀,天子乃複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
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親郊祀上帝諸神。禮官議,毋
諱以勞朕。」有司禮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
幸雍,郊見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禮焉。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欲
出周鼎,當有玉英見。

  十六年,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歲,
新垣平事覺,夷三族。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之外不
安其生,封畿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間者累年,匈
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難連兵,中
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不安,未嘗一日忘
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以諭朕意於單於。今單於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
,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已
定,始於今年。」

  後六年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
;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註;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宗正
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入貢,弛山澤,減諸服禦狗馬,損郎吏員,發倉庾
以振貧民,民得賣爵。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禦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
。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
羞之,何以台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
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欲為省,毋煩民。南
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
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幾杖。群臣
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禦府金錢賜之
,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今之時,世鹹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
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離寒暑之數
,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
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
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維年之久長,懼於不終。
今乃幸以天年,得複供養於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
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絰
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
聲,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
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
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
武為複土將軍,發近縣見卒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複土屬將軍武。

  乙巳,群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丁未,襲號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詔禦史:「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禮樂各有由。聞歌
者,所以發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廟酎,
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梁,不異遠方。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
,收恤孤獨,以育群生。減嗜欲,不受獻,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誅無罪。除刑,
出美人,重絕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識。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
厚侔天地,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為孝文
皇帝廟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後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於萬世,永永無窮,朕甚
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
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議:世功莫大於高皇帝
,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
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
歲獻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佈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誠哉是言
!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餘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於今。嗚呼,
豈不仁哉!

  【索隱述贊】孝文在代,兆遇大橫。宋昌建冊,絳侯奉迎。南面而讓,天下歸誠。
務農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謗,政簡刑清。綈衣率俗,露臺罷營。法寬張武,獄恤緹
縈。霸陵如故,千年頌聲。


史記 孝景本紀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竇太后。孝文在代時,前後有三男,及竇太后得幸
,前後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賜民爵一級。五月,除田半租,為孝文立太宗廟。
令群臣無朝賀。匈奴入代,與約和親。

  二年春,封故相國蕭何孫系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
廣川、長沙王皆之國。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開封陶青為丞相。彗星出東北
。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
廷中。置南陵及內史、祋祤為縣。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長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陽東宮大殿城室。吳王濞、楚王戊
、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反,發兵西鄉。天子為誅晁
錯,遣袁盎諭告,不止,遂西圍梁。上乃遣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將兵誅之。六月乙
亥。赦亡軍及楚元王子等與謀反者。封大將軍竇嬰為魏其侯。立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
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子勝為中山王。徙濟北王志為菑川王,淮陽王餘為魯王,汝
南王非為江都王。齊王將廬、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徹為膠東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後九月,更以陽為陽陵
。複置津關,用傳出入。冬,以趙國為邯鄲郡。

  五年三月,作陽陵、渭橋。五月,募徙陽陵,予錢二十萬。江都大暴風從西方來,
壞城十二丈。丁卯,封長公主子蟜為隆慮侯。徙廣川王為趙王。

  六年春,封中尉綰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為建平侯,隴西太守渾邪為平曲侯,趙丞
相嘉為江陵侯,故將軍布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後九月,伐馳道樹,殖蘭池。

  七年冬,廢慄太子為臨江王。十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隸作陽陵者。丞相青免
。二月乙巳,以太尉條侯周亞夫為丞相。四月乙巳,立膠東王太后為皇后。丁巳,立膠
東王為太子。名徹。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孫平為繩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左車為安陽侯,四月乙巳
,赦天下,賜爵一級。除禁錮。地動。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親。三月,召臨江王來。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
子越為廣川王,子寄為膠東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罷諸侯禦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來降,皆封為列侯。立皇子方
乘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亞夫,以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為丞相。四月,地
動。九月戊戌晦,日食。軍東都門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陽宮。大蝗。秋,赦徒作陽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賜爵一級。天下大潦
。更命諸侯丞相曰相。秋,地動。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見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陽共王、汝
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子不識為濟陰王
。梁分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為大理,將作少府為將作大匠,主爵中尉為都尉,長信
詹事為長信少府,將行為大長秋,大行為行人,奉常為太常,典客為大行,治粟內史為
大農。以大內為二千石,置左右內官,屬大內。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後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為衛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賜爵一級,中二千石、諸侯
相爵右庶長。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動,其蚤食時複動。上庸地動二十二日,壞城
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劉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綰為丞相,封建陵侯。

  後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動。郅將軍擊匈奴。酺五日。令內史郡不得食馬粟,沒入縣
官。令徒隸衣七?布。止馬舂。為歲不登,禁天下食不造歲。省列侯遣之國。三月,匈
奴入雁門。十月,租長陵田。大旱。衡山國、河東、雲中郡民疫。

  後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貫天廷
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遺詔賜諸侯王以下至民為父後爵一級,
天下戶百錢。出宮人歸其家,複無所與。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
蚡為武安侯,弟勝為周陽侯。置陽陵。

  太史公曰:漢興,孝文施大德,天下懷安,至孝景,不復憂異姓,而晁錯刻削諸侯
,遂使七國俱起,合從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諸
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

  【索隱述贊】景帝即位,因脩靜默。勉人於農,率下以德。制度斯創,禮法可則。
一朝吳楚,乍起凶慝。提局成釁,拒輪致惑。晁錯雖誅,梁城未克。條侯出將,追奔逐
北。坐見梟黥,立翦牟賊。如何太尉,後卒下獄。惜哉明君,斯功不錄!


史記 孝武本紀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為膠東王。孝景七年,
慄太子廢為臨江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為孝武皇帝。孝武皇
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
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
改曆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臧
,綰、臧自殺,諸所興為者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氾氏觀。
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
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雲。

  是時而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入以主方
。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帛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
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行,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
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
。一宮盡駭,以少君為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於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
,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
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
,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也,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
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誘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
泰一東南郊,用太牢具,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
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
一,泰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忌泰一壇上,如其方。後人複有上書,言「古者
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泰一、皋山山
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泰一
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
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賜諸侯白金,以風符應合於天地。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縣償之。
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
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術蓋夜致王
夫人及竈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
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
各以勝日駕車闢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泰一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殺而
視之,得書,書言其怪,天子疑之。有識其手書,問之人,果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
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乃言曰:「上郡有巫
,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憂病。病
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壽宮神君。神君
最貴者,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音,與人言等。時去時來,
來則風肅然也。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
。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毋絕殊者,而天子獨喜。其事祕,
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長星曰元光
,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元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毋祀,則禮不答也。」有司
與太史公、祠官寬舒等議:「天地牲角繭慄。今陛下親祀後土,後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
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後土祠汾陰脽
上,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
「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裏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歲,天
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
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
誅文成,後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悅。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
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嘗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為臣賤,不信
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予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
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
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
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
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驗
小方,鬥旗,旗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金印,佩天士將
軍、地土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禦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
皋陸,隄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
於般』,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
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公主。天
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所給,連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
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
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
,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治裝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
數月,佩六印,貴振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後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眾
鼎,文鏤毋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錦得鼎無姦
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晏溫,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
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
,故巡祭後土,祈為百姓育穀。今年豐廡未有報,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大
帝興神鼎一,一者一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
金,鑄九鼎,皆嘗鬺烹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伏
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
報祠大饗。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
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侯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
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劄書曰:
「黃帝得寶鼎宛,問於鬼臾區。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筴,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
紀,終而複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筴,後率二十歲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
。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
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功,申功已死
。」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齊人也。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
獨有此鼎書。曰『漢興複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
,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
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
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
患百姓非其道,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
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於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
者,穀口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珣下迎黃帝。黃帝上騎,
群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珣,龍珣拔,墮黃帝之弓
。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胡珣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
』」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乃拜卿為郎,東使
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泰一祠壇,壇放薄忌泰一
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
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犛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
為餟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
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泰一
如雍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複始,皇帝敬拜見焉。
」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烹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
見泰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官
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及臘間
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泰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天一三星,為泰一鋒
,名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微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若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氏
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
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
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
有鼓舞之樂,今郊祠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
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於是
塞南越,禱祠泰一、後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
,還祭黃帝塚橋山,澤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或對曰:「
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泰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
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
放黃帝以嘗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採儒術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辯明
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上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
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事,於是上絀偃、霸,盡罷諸儒弗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
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山之草木葉未
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一
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
見巨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
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
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後土禮。天子皆
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
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屬弗用。皆至泰山然後去。封禪祠,其夜若有光
,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封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禦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
兢焉懼弗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祀泰一,若有象景光,籙如有望,依依震於怪
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
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複博、奉高、蛇丘、曆城,毋出今年租稅。其
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複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
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
遇之,乃複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
至碣石,巡自遼西,曆北邊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
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其星出如
瓠,食頃複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嘒」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泰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
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泰祝之饗。」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
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複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是歲
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
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河徙二渠,複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
鬼,壽至百六十歲。後世謾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亦祠天神上
帝百鬼,而以雞蔔。上信之,越祠雞蔔始用焉。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氏城,置脯
棗,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
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仙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
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防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有光雲,乃下詔曰
:「甘泉防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複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
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
樅陽,過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
其制度。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
圜宮垣為?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對之。祠後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有祕祠其顛。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
焉。泰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曆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脩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復始。皇帝
敬拜泰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祠後土。臨渤海,將以望祠蓬
萊之屬,冀至殊庭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黃帝乃
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
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複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
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裏虎圈。其
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
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餘丈,輦道相
屬焉。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為太初元年。是歲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命祠官進畤犢牢具,五色食所勝,
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帝用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
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
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衣上黃焉。

  公玉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鉅、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符
,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
,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脩五年之禮如前,而加禪祠石閭
。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複至泰山脩封,還過祭常山。

  今天子所興祠,泰一、後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及
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
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祀,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
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
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跡為解,無其效。天
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終羈縻弗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祠神者彌眾,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
言,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裏。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至若俎
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焉。

  【索隱述贊】孝武纂極,四海承平。志尚奢麗,尤敬神明。壇開八道,接通五城。
朝親五利,夕拜文成。祭非祀典,巡乖蔔徵。登嵩勒岱,望景傳聲。迎年祀日,改曆定
正。疲秏中土,事彼邊兵。日不暇給,人無聊生。俯觀嬴政,幾欲齊衡。


表

史記 三代世表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
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
,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

  餘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曆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夫
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於是以五帝繫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為世表。

  (表略)

  張夫子問褚先生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今案諸傳記咸言有父,父皆黃帝
子也,得無與詩謬秋?」

  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跡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之意耳。鬼神
不能自成,須人而生,奈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疑以傳疑,
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世至湯,王天下。
堯知后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裡,其後世且千歲,至文王而有天下。詩傳曰:『
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
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
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為后稷,后稷
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為薑嫄,出見大人蹟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后稷。薑嫄以為無父
,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薑
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
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堯
命契為子氏,為有湯也。命后稷為姬氏,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歷,明天瑞也。太伯之
吳,遂生源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后稷皆黃帝子孫也。黃帝策
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為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人不知,以為
氾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黃帝後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

  曰:「傳雲天下之君王為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有福萬世。黃帝是也。五政
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黃帝後世也,至今在漢西南
五千里,常來朝降,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秋哉!
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者,亦黃帝後世也。此可為博聞遠見者言,固
難為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為姓。霍者,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後
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為庶民,往來居平陽。平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為?國。以詩
言之,亦可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
辛,黃帝曾孫。黃帝終始傳曰:『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白燕[1]之鄉,
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欲行車。』霍將軍者,本居平陽白燕。臣為郎時,與方士考
功會旗亭下,為臣言。豈不偉哉!」

  【索隱述贊】高辛之胤,大啟禎祥。脩己吞薏,石紐興王。天命玄鳥,簡秋生商。
薑嫄履跡,祚流岐昌。俱膺曆運,互有興亡。風餘周召,刑措成康。出彘之後,諸侯日
彊。


史記 十二諸侯年表


  太史公讀春秋曆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嗚呼,師摯見之矣!紂
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
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後或力
政,彊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為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
淫侈不軌,賊臣絪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裡或五十里。晉阻
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興,更為伯主,文武所?大封,皆
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乾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
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
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為楚威
王傳,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
採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
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孫
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同勝紀。漢相張蒼曆譜五德,上大夫董
仲舒推春秋義,頗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曆人取其年月,數家隆於
神運,譜諜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
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表略)

  【索隱述贊】太史表次,抑有條理。起自共和,終於孔子。十二諸侯,各編年紀。
興亡繼及,盛衰臧否。惡不揜過,善必揚美。絕筆獲麟,義取同恥。


史記 六國年表


  太史公讀秦記,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
,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
戾,後仁義,位在籓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攘夷狄,尊陳寶,營岐雍
之間,而穆公脩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
祿,六卿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弗討,海
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田和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彊兵並敵
,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秦始小
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
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彊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埶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
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複見者,多藏
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
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採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
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
,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

  餘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
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表略)

  【索隱述贊】春秋之後,王室益卑。楚強南服,秦霸西垂。三卿分晉,八代興媯。
遞主盟會,互為雄雌。二周前滅,六國後隳。壯哉嬴氏,吞併若斯。


史記 秦楚之際月表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
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
也。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
、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
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
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鉏豪
桀,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
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
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表略)

  【索隱述贊】秦失其鹿,?雄競逐。狐鳴楚祠,龍興沛谷。武臣自王,魏豹必復。
田儋據齊,英布居六。項王主命,義帝見戮。以月繫年,道悠運速。洶洶天下,瞻烏誰
屋?真人霸上,卒享天祿。


史記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
衛,地各四百裡,親親之義,襃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
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裡,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
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彊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
,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
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
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
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
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
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
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
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
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
,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
裏,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
相臨,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時世得覽。形勢雖彊,要之以
仁義為本。

  (表略)

  【索隱述贊】漢有天下,爰覽興亡。始誓河岳,言峻寵章。淮陰就楚,彭越封梁。
荊燕懿戚,齊趙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魯恭、梁孝,濟北
、城陽。仁賢足紀,忠烈斯彰。


史記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
衛,地各四百裡,親親之義,襃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
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裡,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
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彊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
,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
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
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
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
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
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
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
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
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
,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
裏,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
相臨,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時世得覽。形勢雖彊,要之以
仁義為本。

  (表略)

  【索隱述贊】漢有天下,爰覽興亡。始誓河岳,言峻寵章。淮陰就楚,彭越封梁。
荊燕懿戚,齊趙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魯恭、梁孝,濟北
、城陽。仁賢足紀,忠烈斯彰。


史記 惠景閒侯者年表


  太史公讀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長沙王者,著令甲,稱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
,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國。至孝惠帝時,唯獨長沙全,禪五世,以無嗣絕,竟無過
,為籓守職,信矣。故其澤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數人。及孝惠訖孝景間五十載,追修高
祖時遺功臣,及從代來,吳楚之勞,諸侯子若肺腑,外國歸義,封者九十有餘。咸表始
終,當世仁義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

  【索隱述贊】惠景之際,天下已平。諸呂構禍,吳楚連兵。條侯出討,壯武奉迎。
薄竇恩澤,張趙忠貞。本枝分廕,肺腑歸誠。新市死事,建陵勳榮。鹹開青社,俱受丹
旌。旋窺甲令,吳便有聲。


史記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閩越擅伐,東甌請降。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
,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荊荼是徵
」,齊桓越燕伐山戎,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於,秦繆用百裡霸西戎,吳楚之君以諸侯役
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
為連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

  (表略)

  【索隱述贊】孝武之代,天下多虞。南討甌越,北擊單於。長平鞠旅,冠軍前驅。
術陽銜璧,臨蔡破禺。博陸上宰,平津巨儒。金章且佩,紫綬行紆。昭帝已後,勳寵不
殊。惜哉絕筆,褚氏補諸。


史記 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


  制詔禦史:「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朕且臨定其號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慶,天下賴之。

  (表略)

  【索隱述贊】漢世之初,矯枉過正。欲大本枝,先封同姓。建元已後,籓翰克盛。
主父上言,推恩下令。長沙濟北,中山趙敬。分邑廣封。振振在詠。扞城禦侮,曄曄輝
映。百足不僵,一人有慶。


史記 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


  (表略)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嘯命群雄。天下未定,王我漢中。三傑既得,六奇獻功。
章邯已破,蕭何築宮。周勃厚重,硃虛至忠。陳平作相,條侯總戎。丙魏立志,湯堯飾
躬。天漢之後,表述非功。


書

史記 禮書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製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餘至大行禮官,
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
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
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鹹
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硃弦洞越,大
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
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節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
矣。」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
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雲「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
,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
正名」,於衛所居不合。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豈
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採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
古以來。至於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
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
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時,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刑名,數
幹諫孝景曰:「諸侯籓輔,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不稟京師,恐不
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事在袁盎語中。是
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復議。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
應辨至,乃採風俗,定製作。上聞之,制詔禦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
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
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乃乙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
,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於後雲。

  禮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
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
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所以養鼻也;鐘鼓管弦
,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幾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長少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也
。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
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濩,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鮫韅
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
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
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情勝
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
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極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
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堅革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
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所以為甲,堅如金石;
宛之鉅鐵施,鑽如蜂蠆,輕利剽,卒如熛風。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莊蹻起,
楚分而為四參。是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江漢以為
池,阻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鄢郢,舉若振槁。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
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囚箕子,為砲格,刑殺無辜,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
。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
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集,溝池不掘,固塞不樹
,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
下應之如景響。有不由命者,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
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
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
試,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
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
是禮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之本也。郊
疇乎天子,社至乎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
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
,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大饗上玄尊,俎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
而飯稻粱,祭嚌先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
成文,以歸太一,是謂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
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嘗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廢齊也,大廟之未內屍也,始絕之
未小斂,一也。大路之素幬也,郊之麻絻,喪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
廟之歌一倡而三歎,縣一鐘尚拊膈,硃弦而通越,一也。

  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複情
以歸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
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
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
也。

  禮之貌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
而望。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誠陳,則不可欺以曲
直;衡誠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則不可欺以方員;君子審禮,則不可欺以詐
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
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
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
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貌繁,情欲省,禮之隆也
;文貌省,情欲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欲相為內外表裏,並行而雜,禮之中流也。君子
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人域
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浹,曲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
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索隱述贊】禮因人心,非從天下。合誠飾貌,救弊興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
情文可重,豐殺難假。仲尼坐樹,孫通蕝野。聖人作教,罔不由者。


史記 樂書


  太史公曰:餘每讀虞書,至於君臣相敕,維是幾安,而股肱不良,萬事墮壞,未嘗
不流涕也。成王作頌,推己懲艾,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善終哉?君子不為
約則修德,滿則棄禮,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非大德誰能如斯!
傳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
,盈而不持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樂其如此也。
以為州異國殊,情習不同,故博採風俗,協比聲律,以補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於
明堂臨觀,而萬民鹹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飾厥性。故雲雅頌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
聲興而士奮,鄭衛之曲動而心淫。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而況懷五常,含好惡,自
然之勢也?

  治道虧缺而鄭音興起,封君世闢,名顯鄰州,爭以相高。自仲尼不能與齊優遂容於
魯,雖退正樂以誘世,作五章以剌時,猶莫之化。陵遲以至六國,流沔沈佚,遂往不返
,卒於喪身滅宗,並國於秦。

  秦二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輕積
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
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時
之樂,何必華山之騄耳而後行遠乎?」二世然之。

  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鳷宗廟。孝惠、孝文
、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舊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聲,拜為協律都尉。通一經之士不能
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上。使
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硃明,秋歌西?,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論。

  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復次以為太一之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
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
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
,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
當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
,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乾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
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
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
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
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
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
,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
。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五者不亂,則無怗懘之音矣。宮亂則荒
,其君驕;商亂則搥,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
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
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
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
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
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極味也。清廟
之瑟,硃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
,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
道之正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
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己,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
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佚作亂
之事。是故彊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
,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乾戚,
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
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
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
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
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
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
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則有禮
樂,幽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者,異文合愛
者也。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名與功偕。故鐘鼓管磬羽籥乾戚,
樂之器也;詘信俯仰級兆舒疾,樂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
旋裼襲,禮之文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術。作者之謂聖,術者之謂
明。明聖者,術作之謂也。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
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論倫無患,樂之
情也;欣喜驩愛,樂之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若夫禮樂之施
於金石,越於聲音,用於宗廟社稷,事於山川鬼神,則此所以與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備,其治辨者其禮具。乾戚之舞,非備樂
也;亨孰而祀,非達禮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則憂,禮
粗則偏矣。及夫敦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乎?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而禮
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也。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仁近於
樂,義近於禮。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禮者辨宜,居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
作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
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隮,天
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
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別則亂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
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
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聖人曰「禮雲樂雲」。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
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孰,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級遠;其
治民佚者,其舞行級短。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諡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
備也;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風雨不節則饑。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事
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也,善則行象德矣。夫豢
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煩,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一獻之禮,
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

  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
,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
報情反始也。所謂大路者,天子之輿也;龍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緣者,天子之葆
龜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別異,禮樂之說
貫乎人情矣。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禮樂順天地之誠,達神明之
德,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
木茂,區萌達,羽翮奮,角生,蟄蟲昭穌,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
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耳。

  樂者,非謂黃鍾大呂弦歌乾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陳樽俎,列
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辯乎聲詩,故北面而弦;宗祝辯
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辯乎喪禮,故後主人。是故德成而上,成而下;行成而先
,事成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也。

  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風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志
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憂;嘽緩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
音作,而民剛毅;廉直經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
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
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
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也。類小大之稱,比終始之序,以象事
行,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樂:故曰「樂觀其深矣」。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育,世亂則禮廢而樂淫。是故其
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流湎以忘本。廣則容姦。狹則思欲,感滌蕩之氣
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之也。

  凡姦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
和樂興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姦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廢禮不接於心術
,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然後發以聲音
,文以琴瑟,動以乾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
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旋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
而不姦,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代相為經。故樂行而倫清
,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
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
,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
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後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
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其象,
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複亂以飭歸,奮疾而不拔,
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
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
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
,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
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
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
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理髮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
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樂主其盈。禮謙而進,
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禮謙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故禮有報而
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形於動靜,人道也。聲音動靜,
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能無亂。先王惡其
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
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是故
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
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
,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
聲,志意得廣焉;執其乾戚,習其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
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齊,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
其齊矣。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
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
止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
樂之發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姦聲以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
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
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問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祅祥,此之
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
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
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
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與?」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趣數煩志,齊音驁闢驕志,四者
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
;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
,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易』,此之謂也。然後聖人作為?鼓椌楬塤篪,此
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後鐘磬竽瑟以和之,乾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
以獻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鏗
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硜,硜以立別,別以致死。
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
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
,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鎗而已
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

  「永歎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時事也。」

  「武坐致右憲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聲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
何也?」

  子曰:「居,吾語汝。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幹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
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
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陝,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夾振之而四伐,
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
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
於陳;下車而封夏後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
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桃林
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苞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
諸侯,名之曰『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
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稅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
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
,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悌也。若此,則周道
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子貢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靜,柔
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
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己而陳德;動己
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志之,故
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
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
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木,居中矩,句中鉤,纍纍乎殷如貫
珠。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
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貢問樂。

  凡音由於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響之應聲。故為善者天報之以福
,為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國亡。舜之道何
弘也?紂之道何隘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之
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也,北者敗也,鄙者陋也,紂樂好之,與萬國殊心,
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而衛靈公之時,將之晉,至於濮水之上舍。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
聞」。乃召師涓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聽而寫之。」
師涓曰:「諾。」因端坐援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也,請宿習
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之晉,見晉平公。平公
置酒於施惠之台。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
令師涓坐師曠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平
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所作也。與紂為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
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
也,原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
「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原聞之。」師曠不得已,援
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再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為師曠壽。反坐,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昔者
黃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
者音也,原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
大風至而雨隨之,飛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
年。

  聽者或吉或凶。夫樂不可妄興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自樂,快意恣欲,將欲為治也。正教者皆
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盪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宮動脾而和
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樂所
以內輔正心而外異貴賤也;上以事宗廟,下以變化黎庶也。琴長八尺一寸,正度也。弦
大者為宮,而居中央,君也。商張右傍,其餘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則君臣之位正矣
。故聞宮音,使人溫舒而廣大;聞商音,使人方正而好義;聞角音,使人惻隱而愛人;
聞徵音,使人樂善而好施;聞羽音,使人整齊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君子
不可須臾離禮,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姦邪之行窮內。
故樂音者,君子之所養義也。夫古者,天子諸侯聽鐘磬未嘗離於庭,卿大夫聽琴瑟之音
未嘗離於前,所以養行義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無禮,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
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辟無由入也。

  
【索隱述贊】樂之所興,在乎防欲。陶心暢志,舞手蹈足。舜曰簫韶,融稱屬續。審音
知政,觀風變俗。端如貫珠,清同叩玉。洋洋盈耳,咸英餘曲。


史記 律書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

  其於兵械尤所重,故雲「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於季冬,殺氣相並,而音尚宮。同聲相從,物之
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聖人所以討彊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含戴角之獸見犯則校,而況
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以
殄夏亂。遞興遞廢,勝者用事,所受於天也。

  自是之後,名士迭興,晉用咎犯,而齊用王子,吳用孫武,申明軍約,賞罰必信,
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豈與
世儒闇於大較,不權輕重,猥雲德化,不當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執
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
之有逆順耳。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勇非微也;百戰克勝,諸侯懾服,權非輕也。秦
二世宿軍無用之地,連兵於邊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絓禍於越,勢非寡也。及其威
盡勢極,閭巷之人為敵國,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邊外畔;大國之王雖稱蕃輔,臣節未盡。會高祖厭苦軍事,亦有蕭
、張之謀,故偃武一休息,羈縻不備。

  曆至孝文即位,將軍陳武等議曰:「南越、朝鮮自全秦時內屬為臣子,後且擁兵阻
?,選蠕觀望。高祖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復興兵。今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
加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徵討逆黨,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
會呂氏之亂,功臣宗室共不羞恥,誤居正位,常戰戰慄慄,恐事之不終。且兵兇器,雖
克所原,動亦秏病,謂百姓遠方何?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故不以為意。朕豈自謂能?
今匈奴內侵,軍吏無功,邊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為動心傷痛,無日忘之。今未能銷距
,原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休寧北陲,為功多矣。且無議軍。」故百姓無內外之繇,
得息肩於田畝,天下殷富,粟至十餘錢,鳴雞吠狗,煙火萬里,可謂和樂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時,會天下新去湯火,人民樂業,因其欲然,能不擾亂,故百姓遂
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游敖嬉戲如小兒狀。孔子所稱有德君子者邪!

  書曰:七正,二十八舍。律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天所以成孰萬物也。舍者
,日月所舍。舍者,舒氣也。

  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東壁居不周風東,主闢生氣而東之。至於營室。營室者,
主營胎陽氣而產之。東至於危。危,垝也。言陽氣之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應鍾。
應鍾者,陽氣之應,不用事也。其於十二子為亥。亥者,該也。言陽氣藏於下,故該也
。

  廣莫風居北方。廣莫者,言陽氣在下,陰莫陽廣大也,故曰廣莫。東至於虛。虛者
,能實能虛,言陽氣冬則宛藏於虛,日冬至則一陰下藏,一陽上舒,故曰虛。東至於須
女。言萬物變動其所,陰陽氣未相離,尚相胥也,故曰須女。十一月也,律中黃鍾。黃
鍾者,陽氣踵黃泉而出也。其於十二子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萬物滋於下也。其
於十母為壬癸。壬之為言任也,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癸之為言揆也,言萬物可揆度
,故曰癸。東至牽牛。牽牛者,言陽氣牽引萬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雖凍,能冒
而生也。牛者,耕植種萬物也。東至於建星。建星者,建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呂
。大呂者。其於十二子為醜。

  條風居東北,主出萬物。條之言條治萬物而出之,故曰條風。南至於箕。箕者,言
萬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萬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於十二
子為寅。寅言萬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南至於尾,言萬物始生如尾也。南至於心,言
萬物始生有華心也。南至於房。房者,言萬物門戶也,至於門則出矣。

  明庶風居東方。明庶者,明眾物盡出也。二月也,律中夾鍾。夾鍾者,言陰陽相夾
廁也。其於十二子為卯。卯之為言茂也,言萬物茂也。其於十母為甲乙。甲者,言萬物
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萬物生軋軋也。南至於氐者。氐者,言萬物皆至也。南至於亢
。亢者,言萬物亢見也。南至於角。角者,言萬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
。姑洗者,言萬物洗生。其於十二子為辰。辰者,言萬物之蜄也。

  清明風居東南維,主風吹萬物而西之。軫。軫者,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西至於翼
。翼者,言萬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呂。中呂者,言萬物盡旅而西行也。其於
十二子為巳。巳者,言陽氣之已盡也。西至於七星。七星者,陽數成於七,故曰七星。
西至於張。張者,言萬物皆張也。西至於註。註者,言萬物之始衰,陽氣下註,故曰註
。五月也,律中蕤賓。蕤賓者,言陰氣幼少,故曰蕤;痿陽不用事,故曰賓。

  景風居南方。景者,言陽氣道竟,故曰景風。其於十二子為午。午者,陰陽交,故
曰午。其於十母為丙丁。丙者,言陽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萬物之丁壯也,故曰丁
。西至於弧。弧者,言萬物之吳落且就死也。西至於狼。狼者,言萬物可度量,斷萬物
,故曰狼。

  涼風居西南維,主地。地者,沈奪萬物氣也。六月也,律中林鍾。林鍾者,言萬物
就死氣林林然。其於十二子為未。未者,言萬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於罰。罰者,言
萬物氣奪可伐也。北至於參。參言萬物可參也,故曰參。七月也,律中夷則。夷則,言
陰氣之賊萬物也。其於十二子為申。申者,言陰用事,申賊萬物,故曰申。北至於濁。
濁者,觸也,言萬物皆觸死也,故曰濁。北至於留。留者,言陽氣之稽留也,故曰留。
八月也,律中南呂。南呂者,言陽氣之旅入藏也。其於十二子為酉。酉者,萬物之老也
,故曰酉。

  閶闔風居西方。閶者,倡也;闔者,藏也。言陽氣道萬物,闔黃泉也。其於十母為
庚辛。庚者,言陰氣庚萬物,故曰庚;辛者,言萬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於胃。胃者
,言陽氣就藏,皆胃胃也。北至於婁。婁者,呼萬物且內之也。北至於奎。奎者,主毒
螫殺萬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無射。無射者,陰氣盛用事,陽氣無餘也,故曰
無射。其於十二子為戌。戌者,言萬物盡滅,故曰戌。律數: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
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
,六十四以為角。黃鍾長八寸七分一,宮。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太蔟長七寸分二,角
。夾鍾長六寸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分四,羽。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賓長五
寸六分三分。林鍾長五寸分四,角。夷則長五寸三分二,商。南呂長四寸分八,徵。無
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應鍾長四寸二分三分二,羽。生鍾分:子一分。醜三分二。寅九
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
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
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
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黃鍾術曰:以下生者,倍其實,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實,三其法。上九,商
八,羽七,角六,宮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為法。實如法,得長一寸。凡得九寸,
命曰「黃鍾之宮」。故曰音始於宮,窮於角;數始於一,終於十,成於三;氣始於冬至
,周而複生。

  神生於無,形成於有,形然後數,形而成聲,故曰神使氣,氣就形。形理如類有可
類。或未形而未類,或同形而同類,類而可班,類而可識。聖人知天地識之別,故從有
以至未有,以得細若氣,微若聲。然聖人因神而存之,雖妙必效情,核其華道者明矣。
非有聖心以乘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故
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貴焉。

  太史公曰:旋璣玉衡以齊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鍾律調自上古。
建律運曆造日度,可據而度也。合符節,通道德,即從斯之謂也。

  【索隱述贊】自昔軒後,爰命伶綸。雄雌是聽,厚薄伊均。以調氣候,以軌星辰。
軍容取節,樂器斯因。自微知著,測化窮神。大哉虛受,含養生人。


史記 曆書


  昔自在古,曆建正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鳺先滜。物乃歲具,生
於東,次順四時,卒於冬分。時雞三號,卒明。撫十二節,卒於醜。日月成,故明也。
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興,而順至正之統也。日歸於西,起明於
東;月歸於東,起明於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則凡事易壞而難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

  太史公曰: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
天地神祇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
。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災禍不生,所求不匱。

  少昚氏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禍菑薦至,莫盡其氣。顓頊受之
,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其後三苗服九
黎之德,故二官鹹廢所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無紀,歷數失序。堯複遂重黎
之後,不忘舊者,使複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時正度,則陰陽調,風雨節,茂氣至,
民無夭疫。年耆禪舜,申戒文祖,雲「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觀之,王
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迴圈,窮則反本。天下
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
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廢而不統。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
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邪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
歸邪於終,事則不悖。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彊國禽敵,救急解紛而已,豈遑念斯哉!是時獨有鄒衍,明於
五德之傳,而散消息之分,以顯諸侯。而亦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煩,又升至尊之日淺,
未暇遑也。而亦頗推五勝,而自以為獲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
上黑。然曆度閏餘,未能睹其真也。

  漢興,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為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曆及張蒼等,鹹以
為然。是時天下初定,方綱紀大基,高後女主,皆未遑,故襲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時,魯人公孫臣以終始五德上書,言「漢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
。當有瑞,瑞黃龍見」。事下丞相張蒼,張蒼亦學律曆,以為非是,罷之。其後黃龍見
成紀,張蒼自黜,所欲論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氣見,頗言正曆服色事,貴幸,後作亂
,故孝文帝廢不復問。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閎運算轉曆,然後日辰之度與夏
正同。乃改元,更官號,封泰山。因詔禦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廣延宣
問,以理星度,未能詹也。蓋聞昔者黃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驗,定清濁,起五部,建氣
物分數。然蓋尚矣。書缺樂弛,朕甚閔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績日分,率應水德之勝
。今日順夏至,黃鐘為宮,林鐘為徵,太蔟為商,南呂為羽,姑洗為角。自是以後,氣
複正,羽聲複清,名複正變,以至子日當冬至,則陰陽離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
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
夜半朔旦冬至。」

  ◎曆術甲子篇

  太初元年,歲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無大餘,無小餘;無大餘,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餘五十四,小餘三百四十八;大餘五,小餘八;

  端蒙單閼二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八,小餘六百九十六;大餘十,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十二,小餘六百三;大餘十五,小餘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七,小餘十一;大餘二十一,無小餘;

  徒維敦牂天漢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一,小餘三百五十九;大餘二十六,小餘八;

  祝犁協洽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五,小餘二百六十六;大餘三十一,小餘十六;

  商橫涒灘三年。

  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六百一十四;大餘三十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四,小餘二十二;大餘四十二,無小餘;橫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八百六十九;大餘四十七,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二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二,小餘二百七十七;大餘五十二,小餘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餘五十六,小餘一百八十四;大餘五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小餘五百三十二;大餘三,無小餘;

  遊兆攝提格徵和元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八百八十;大餘八,小餘八;

  彊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七百八十七;大餘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三,小餘一百九十五;大餘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七,小餘五百四十三;大餘二十四,無小餘;

  商橫敦牂後元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一,小餘四百五十;大餘二十九,小餘八;

  昭陽汁洽二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七百九十八;大餘三十四,小餘十六;

  橫艾涒灘始元元年。

  正西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七百五;大餘三十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四,小餘一百一十三;大餘四十五,無小餘;

  焉逢淹茂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八,小餘四百六十一;大餘五十,小餘八;

  端蒙大淵獻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二,小餘三百六十八;大餘五十五,小餘十六;

  遊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六,小餘七百一十六;無大餘,小餘二十四;

  彊梧赤奮若六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一,小餘一百二十四;大餘六,無小餘;

  徒維攝提格元鳳元年。

  十二

  大餘五,小餘三十一;大餘十一,小餘八;

  祝犁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三百七十九;大餘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三,小餘七百二十七;大餘二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七,小餘六百三十四;大餘二十七,無小餘;

  橫艾敦牂五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二,小餘四十二;大餘三十二,小餘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五,小餘八百八十九;大餘三十七,小餘十六;

  焉逢涒灘元平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小餘二百九十七;大餘四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四,小餘六百四十五;大餘四十八,無小餘;

  遊兆閹茂二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八,小餘五百五十二;大餘五十三,小餘八;

  彊梧大淵獻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二,小餘九百;大餘五十八,小餘十六;徒維困敦四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七,小餘三百八;大餘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赤奮若地節元年。

  十二

  大餘一,小餘二百一十五;大餘九,無小餘;

  商橫攝提格二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五,小餘五百六十三;大餘十四,小餘八;

  昭陽單閼三年。

  正南十二

  大餘十九,小餘四百七十;大餘十九,小餘十六;

  橫艾執徐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三,小餘八百一十八;大餘二十四,小餘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閏十三

  大餘八,小餘二百二十六;大餘三十,無小餘;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二,小餘一百三十三;大餘三十五,小餘八;

  端蒙協洽三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六,小餘四百八十一;大餘四十,小餘十六;

  遊兆涒灘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小餘八百二十九;大餘四十五,小餘二十四;

  彊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餘四十四,小餘七百三十六;大餘五十一,無小餘;

  徒維淹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餘一百四十四;大餘五十六,小餘八;

  祝犁大淵獻三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三,小餘四百九十二;大餘一,小餘十六;

  商橫困敦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七,小餘三百九十九;大餘六,小餘二十四;

  昭陽赤奮若五鳳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一,小餘七百四十七;大餘十二,無小餘;

  橫艾攝提格二年。

  十二

  大餘十五,小餘六百五十四;大餘十七,小餘八;

  尚章單閼三年。

  十二

  大餘十,小餘六十二;大餘二十二,小餘十六;

  焉逢執徐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小餘四百一十;大餘二十七,小餘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八,小餘三百一十七;大餘三十三,無小餘;

  遊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二,小餘六百六十五;大餘三十八,小餘八;

  彊梧協洽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七,小餘七十三;大餘四十三,小餘十六;

  徒維涒灘四年。

  十二

  大餘四十,小餘九百二十;大餘四十八,小餘二十四;

  祝犁作噩黃龍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五,小餘三百二十八;大餘五十四,無小餘;

  商橫淹茂初元元年。

  正東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餘二百三十五;大餘五十九,小餘八;

  昭陽大淵獻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三,小餘五百八十三;大餘四,小餘十六;

  橫艾困敦三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七,小餘九百三十一;大餘九,小餘二十四;

  尚章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一,小餘八百三十八;大餘十五,無小餘;

  焉逢攝提格五年。

  十二

  大餘六,小餘二百四十六;大餘二十,小餘八;

  端蒙單閼永光元年。

  閏十三

  無大餘,小餘五百九十四;大餘二十五,小餘十六;

  游兆執徐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四,小餘五百一;大餘三十,小餘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餘十八,小餘八百四十九;大餘三十六,無小餘;

  徒維敦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三,小餘二百五十七;大餘四十一,小餘八;

  祝犁協洽五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餘一百六十四;大餘四十六,小餘十六;

  商橫涒灘建昭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一,小餘五百一十二;大餘五十一,小餘二十四;

  昭陽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五,小餘四百一十九;大餘五十七,無小餘;

  橫艾閹茂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九,小餘七百六十七;大餘二,小餘八;

  尚章大淵獻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餘一百七十五;大餘七,小餘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八,小餘八十二;大餘十二,小餘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竟甯元年。

  十二

  大餘二,小餘四百三十;大餘十八,無小餘;

  遊兆攝提格建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六,小餘七百七十八;大餘二十三,小餘八;

  彊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小餘六百八十五;大餘二十八,小餘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餘九十三;大餘三十三,小餘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曆書:大餘者,日也。小餘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醜名赤奮若,寅名
攝提格。幹:丙名遊兆。正北,冬至加子時;正西,加酉時;正南,加午時;正東,加
卯時。

  【索隱述贊】歷數之興,其來尚矣。重黎是司,容成斯紀。推步天象,消息母子。
五勝輪環,三正互起。孟陬貞歲,疇人順軌。敬授之方,履端為美。


史記 天官書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
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前列直鬥曰三星,隋北端兌,若見若不,曰陰德,或曰天一。紫宮左三星曰天槍,
右五星曰天棓,後六星,絕漢,祗營室,曰閣道。

  北斗七星,所謂旋璣玉衡以齊七政。杓攜龍角,衡殷南鬥,魁枕參首。用昏建者杓
;杓,自華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濟之間。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東
北也。鬥為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
皆繫於鬥。

  鬥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月司命,五曰司中,
六曰司祿。在鬥魁中,貴人之牢。

  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能。三能色齊,君臣和;不齊,為乖戾。輔星明近
,輔臣親彊;斥小疏弱。

  杓端有兩星:一內為矛,招搖;一外為盾,天鋒。有句圜十五星,屬杓,曰賤人之
牢。其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

  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大,兵起。

  東宮蒼龍,房,心。心為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屬。不欲直,直則天王失計。
房為府,曰天駟。其陰右驂。旁有兩星曰鈐;北一星曰舝。東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
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樓。市中星眾者實;其虛則耗。房南眾星曰騎官。

  左角李;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攝提。攝提
者,直鬥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亢為疏廟,主疾。其南北兩大星,曰南門。
氐為天根,主疫。

  尾為九子,曰君臣;斥絕,不和。箕為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則有戰。房,心,王者惡之也。

  南宮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相;
南四星,執法;中,端門;門左右,掖門。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後聚
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將位也。月,五星順入軌道,司其出,所守,天子
所誅也。其逆入,若不軌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從謀也。

  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權,軒轅。軒轅,黃龍體。前大
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後宮屬。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

  東井為水事。其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南,南河;兩河,天闕間為關梁。輿鬼
,鬼祀事;中白者為質。火守南北河,兵起,穀不登。故德成衡,觀成潢,傷成鉞,禍
成井,誅成質。

  柳為鳥註,主木草。七星,頸,為員官,主急事。張,素,為廚,主觴客。翼為羽
翮,主遠客。

  軫為車,主風。其旁有一小星,曰長沙,星星不欲明,明與四星等。若五星入軫中
,兵大起。軫南眾星曰天庫樓,庫有五車。車星角若益眾,及不具,無處車馬。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
柱不具,兵起。奎曰封豕,為溝瀆。婁為聚眾。胃為天倉。其南眾星曰廥積。

  昴曰髦頭,胡星也,為白衣會。畢曰罕車,為邊兵,主弋獵。其大星旁小星為附耳
。附耳搖動,有讒亂臣在側。昴,畢間為天街。其陰,陰國;陽,陽國。

  參為白虎。三星直者,是為衡石。下有三星,兌,曰罰,為斬艾事。其外四星,左
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四天廁。廁下一星
,曰天矢。矢黃則吉;青,白,黑,凶。

  其西有句曲九星,三處羅: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斿。其東有大星曰狼。狼
角變色,多盜賊。下有四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
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於南郊。附耳入畢中,兵起。

  北宮玄武,虛,危。危為蓋屋;虛為哭泣之事。

  其南有眾星,曰羽林天軍。軍西為壘,或曰鉞。旁有一大星為北落。北落若微亡,
軍星動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火,金,水尤甚:火,軍憂;水,患;木
,土,軍吉。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

  營室為清廟,曰離宮,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馬,車
騎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動,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魚鹽貴。

  南鬥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將;
左右,左右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曰東方木,主春,日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歲星贏
縮,以其捨命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人。其趨舍而前曰贏,退舍曰縮。贏,其國有
兵不復;縮,其國有憂,將亡,國傾敗。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
以義致天下。

  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醜。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
德。色蒼蒼有光。其失次,有應見柳。歲早,水;晚,旱。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
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
之一,十二歲而周天。出常東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單閼歲:歲陰在卯,星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
次,有應,見張。名曰降入,其歲大水。

  執徐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
次,有應,見軫。曰青草,歲早,旱;晚,水。

  大荒駱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胃、昴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
,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偃兵
;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葉洽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觿、參晨出,曰長列。昭昭有光。利行兵
。其失次,有應見箕。葉涒灘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天
音。昭昭白。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作鄂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曰長王。作作有芒。國
其昌,熟穀。其失次,有應見危。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閹茂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
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大淵獻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若躍而
陰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其率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其失次,有應見婁。

  困敦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
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見昴。

  赤奮若歲:歲陰在醜,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
其失次,有應見參。

  當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凶。所居久,國有德厚。
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變,人主有憂。

  其失次舍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棓,長四丈尺,末兌。進而東南,三月生彗星
,長二丈,類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攙,長四丈,未兌。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槍,長
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沉,其國有土功;如沉如
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角而戰者,不勝。星色赤黃而沉,所居野大
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其野有逐相;與太白?,其野有破軍。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為清廟,歲星廟也。察剛氣以處熒
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是也。出則有兵,入則兵
散。以其捨命國。熒惑為勃亂,殘賊,疾,喪,饑,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
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與俱出入,國絕祀。居之,殃還至,雖
大當小;久而至,當小,反大。其南為丈夫,北為女子喪。若角動繞環之,及乍前乍後
,左右,殃益大。與他星?,光相逮,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
下國可以禮致天下。

  法,出東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復東行,自所止數十舍,十月而入西方
;伏行五月,出東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惡之。東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東,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戰,順之勝,逆之敗。熒惑從太白,軍憂
;離之,軍卻。出太白陰,有分軍;行其陽,有偏將戰。當其行,太白逮之,破軍殺將
。其入守犯太微。軒轅,營室,主命惡之。心為明堂,熒惑廟也。謹候此。

  歷鬥之會,以走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黃帝,主德,女主象也
。歲填一宿,其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若已去而復還,還居之,其國得土;不,乃得
女。若當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東去,其國失土;不,乃失女;不可舉事用兵。其
居久,其國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歲。歲行十二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
歲周天。其所居,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重致天下。禮,德,義,殺,
刑盡失,而填星乃為之動搖。

  贏,為王不寧;其縮,有軍不復。填星,其色黃,光芒,音曰黃鐘宮。其失次上二
三宿曰贏,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縮,有後戚,其歲不復。不,乃
天裂若地動。

  鬥為文太室,填星廟,天子之星也。木星與土合,為內亂,饑,主勿用,戰敗;水
,則變謀而更事;火為旱;金為白衣會,若木金在南,曰牝牡,年穀熟。金在北,歲偏
無。火與水合,為焠;與金合,為鑠,為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土為憂,主孽
卿;大饑,戰敗,為北軍,軍困,舉事大敗。土與水合,穰而擁閼。有覆軍,其國不可
舉事,出,亡地;入,得地。金,為疾,為內兵,亡地。

  三星若合,其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公王。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憂,小
人流。五星合,是謂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人,奄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
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為贏,贏者為客。晚出者為縮,縮者為主人。必有天應見於杓星。同舍為合
,相凌為?,七寸以內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為喪旱;赤圜,則中不平,為兵
;青圜,為憂水;黑圜,為疾,多死;黃圜,則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哭
泣之聲,青角有兵憂,黑角則水。意,行窮兵之所終。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寧昌
。春風秋雨,冬寒夏暑,動搖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東行。見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復
出東方。太歲在甲寅,鎮星在東壁,故在營室。

  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秋,司兵,月行及天矢,日庚,辛,主殺。殺失者,
罰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東方,伏行十
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當出不出,當入不入,是謂失舍,不
有破軍,必有國君之篡。

  其紀上元,以攝提格之歲,與營室晨出東方,至角而入;與營室夕出西方,至角而
入。與角晨出,入畢;與角夕出,入畢。與畢晨出,入箕;與畢夕出,入箕。與箕晨出
,入柳;與箕夕出,入柳。與柳晨出,入營室;與柳夕出,入營室。

  凡出入東西各五,為八歲,二百二十日,復與營室晨出東方。其大率,歲一周天,
其始出東方,行遲,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極而反,東行,行日一
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遠日,曰大囂,剛。其始出西方
,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極而行遲,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
舍而入。其庫,近日,曰太白,柔;高,遠日,曰大相,剛。出以辰,戌,入以醜,未
。

  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天下
起兵,有破國。其當期出也,其國昌。其出東為東,入東為北方;出西為西,入西為南
方。所居久,其鄉利;疾,其鄉凶。

  出西逆行至東,正西國吉。出東至西,正東國吉。其出不經天;經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動,兵起。始出大,後小,兵弱;出小,後大,兵強。出高,用兵深吉,淺凶;
庳,淺吉,深凶。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贏,侯王不寧,甲兵進吉
退凶。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縮,侯王有憂,用兵退吉進凶。

  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遲行。角,敢戰。動搖躁,躁。國以靜,靜。
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則出兵,入則入兵。赤角,有戰;白角,有喪;黑圜角
,憂,有水事;青圜小角,憂,有木事;黃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復,
有微入,入三日乃復盛出,是謂耎,其下國有軍敗將北。其已入三日又復微出,出三日
而復盛入,其下國有憂;師有糧食兵革,遺人用之;卒雖眾,將為人虜。

  其出西失行,外國敗;其出東失行,中國敗。其色大圜黃滜,可為好事;其圜大赤
,兵盛不戰。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黃,比參左肩;蒼,比參右肩;黑,比奎大星。五星皆
從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國可以兵從天下。居實,有得也;居虛,無得也。行勝色,
色勝位,有位勝無位,有色勝無色,行得盡勝之。出而留桑榆間,疾其下國。上而疾,
未盡其日,過參天,疾其對國。上復下,下復上,有反將,其入月,將僇。金,木星合
,光,其下戰不合,兵雖起而不?;合相毀,野有破軍。

  出西方,昏而出陰,陰兵彊;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雞鳴出,大弱。是謂
陰陷於陽。其在東方,乘明而出陽,陽兵之彊;雞鳴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
大弱。是謂陽陷於陰。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勝北方;出卯北,北
勝南方;正在卯,東國利。出酉北,北勝南方;出酉南,南勝北方;正在酉,西國勝。

  其與列星相犯,小戰;五星,大戰。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國敗;出其北。北國
敗。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為月蝕,晚為天矢及彗星,將發其國。出東
為德,舉事左之迎之,吉。出西為刑,舉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太白光見景,戰
勝。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彊國弱,小國彊,女主昌。

  亢為疏廟,太白廟也。太白,大臣也,其號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營星。觀星
,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大司馬位,謹候此。

  察日辰之會,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罰
出辰星,以其宿命國。

  是正四時: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婁,胃東五舍,為齊;仲夏夏至,夕出郊東井,
輿鬼,柳東七舍,為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東四舍,為漢;仲鼕鼕至,
晨出郊東方,與尾,箕,鬥,牽牛俱西,為中國。其出入常以辰,戌,醜,未。

  其蚤,為月蝕;晚,為彗星及天矢。其時宜效不效為失,追兵在外不戰。一時不出
,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饑。其當效而出也,色白,為旱;黃,為五穀熟;赤,
為兵;黑,為水。出東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常在東方,其赤,中國勝;其西而
赤,外國利。無兵於外而赤,兵起。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外國大敗,中國勝
;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

  五星分天之中,積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
於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致天下。

  辰星不出,太白為客;其出,太白為主。出而與太白不相從,野雖有軍,不戰。出
東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東方,為格,野雖有兵不戰。失其時而出,為當
寒反溫,當溫反寒。當出不出,是謂擊卒,兵大起。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軍殺將,客
軍勝;下出,客亡地。辰星來抵太白,太白不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
下出,客亡地。視旗所指,以命破軍。

  其繞環太白,若與?,大戰,客勝。兔過太白,間可搣劍,小戰,客勝。兔居太白
前,軍罷;出太白左,小戰;摩太白,有數萬人戰,主人吏死:出太白右,去三尺,軍
急約戰。青角,兵憂;黑角,水。赤,行窮兵之所終。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其色黃而小,出而易
處,天下之文變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憂;白圜,喪;赤圜,中不平;黑圜,吉。
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號泣之聲。

  其出東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東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
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西方。其一候之營室,角,畢,箕,柳。出房,心間,地
動。

  辰星之色:春,青黃;夏,赤白;秋,青白,而歲熟;冬,黃而不明。即變其色。
其時不昌。春不見,大風;秋則不實。夏不見,有六十日之旱,月蝕。秋不見,有兵;
春則不生。冬不見,陰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則不長。七星為員官,辰星廟,蠻夷星也
。

  角,亢,氐,兗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鬥,江,湖。牽牛,婺女,揚
州。虛,危,青州。營室至東壁,並州。奎,婁,胃,徐州。昴,畢,冀州。觜觿,參
,益州。東井,輿鬼,雍州。柳,七星,張,三河。翼,軫,荊州。

  兩軍相當,日暈。暈等,力鈞;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重抱,大破;無抱
,為和;背,不和,為分離相去。直為自立,立侯王;指暈,若曰殺將。負且戴,有喜
。圍在中,中勝;在外,外勝,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惡相去。

  氣暈,先至而後去,居軍勝。先至先去,前利後病;後至後去,前病後利;後至先
去,前後皆病,居軍不勝。見而去,其發疾,雖勝無功。見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
,上下兌,有者,下大流血。日暈,制勝,近期三十日,遠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復生,生所利;而食益盡,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時
,用命其國也。

  月行中道,安寧和平。陰間,多水,陰事。外北三尺,陰星。北三尺,太陰,大水
,兵。陽間,驕恣。陽星,多暴獄。太陽,大旱喪也。角,天門,十月為四月,十一月
為五月,十二月為六月,水發,近三尺,遠五尺。犯四輔,輔臣誅。行南北河,以陰陽
言,旱水兵喪。

  月蝕歲星,其宿地,饑若亡。熒惑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彊國以戰敗,
辰星也,女亂。食大角,主命者惡之;心,則為內賊亂也;列星,其宿地憂。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復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
月而復始。故月蝕,常也;日蝕,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占。丙,丁,
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濟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恆山以北。日
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

  國皇星,大而赤,狀類南極。所出,其下起兵,兵彊;其衝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無角,乍上乍下。所出國,起兵,多變。

  五殘星,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賊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

  獄漢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察之中青。此四野星
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衝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地維咸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
所見,下有亂;亂者亡,有德者昌。

  燭星,狀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見則滅。所燭者,城邑亂。

  如星非星,如雲非雲,命曰歸邪。歸邪出,必有歸國者。

  星者,金之散氣,本曰火。星眾,國吉;少,則凶。

  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發其下。

  天狗,狀如大奔星,有聲,其下止地,類狗。所墮,及炎火,望之如火光炎炎衝天
。其下圜,如數頃田處,上兌者,則有黃色,千里破軍殺將。

  格澤星者,如炎火之狀。黃白,起地面上。下大,上兌。其見也,不種而獲;不有
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於北斗旁,狀如雄雞。其怒,青黑,象伏?。

  枉矢,類大流星,?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

  天精而見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

  凡望雲氣,仰而望之,三四百裡;平望,在桑榆上,千餘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
屬地者三千里。雲氣有獸居上者,勝。

  自華以南,氣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氣正赤。恆山之北,氣下黑上青。勃,
碣,海,岱之間,氣皆黑。江,淮之間,氣皆白。

  徒氣白。土功氣黃。車氣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騎氣卑而布。卒氣摶。前卑而後高
者,疾;前方而後高者,兌;後兌而卑者,卻。其氣平者其行徐。

  前高而後卑者,不止而反。氣相遇者,卑勝高,兌勝方。氣來卑而循車通者,不過
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見。氣來高七八尺者,不過五六日,去之十餘、二十餘里見。氣
來高丈餘二丈者,不過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見。

  稍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戰勝
;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

  陣雲如立垣。杼雲類杼。軸雲摶兩端兌。杓雲如繩者,居前?天,其半半天。其蛪
者類闕旗故。鉤雲句曲。諸此雲見,以五色合占。而澤搏密,其見動人,乃有占;兵必
起,合?其直。

  王朔所候,決於日旁。日旁雲氣,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氣如群畜穹閭,南夷之氣類舟船幡旗。大水處,敗軍場,破國之虛,下有
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海旁蜄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然雲氣各象其
山川人民所聚積。

  故候息耗者,入國邑,視封疆田疇之正治,城郭室屋門戶之潤澤,次至車服畜產精
華。實息者,吉;虛耗者,凶。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郁紛紛,蕭索綸囷,是謂卿雲。卿雲見,喜氣也。若霧非
霧,衣冠而不濡,見則其域被甲而趨。

  天雷電,蝦虹,闢歷,夜明者,陽氣之動者也,春夏則發,秋冬則藏,故候者無不
司之。天開縣物,地動坼絕。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澤竭,地長見象。城郭門閭,
閨臬枯稿;宮廟邸第,人民所次。謠俗車服,觀民飲食。五穀草木,觀其所屬。倉府廄
庫,四通之路。六畜禽獸,所產去就。魚鱉鳥鼠,觀其所處。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
言誠然。

  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冬至日,產氣始萌。臘明日,人眾卒歲,一會飲食
,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王者歲首;立春日,四時之卒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漢魏鮮,集臘明正月旦決八風。風從南方來,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
兵;西北,戎菽為,小雨,趣兵;北方,為中歲;東北,為上歲;東方,大水;東南,
民有疾疫,歲惡。故八風各與其衝對,課多者為勝。多勝少,久勝亟,疾勝徐。旦至食
,為麥;食至日昳,為稷;昳至餔,為黍;餔至下餔,為菽;下餔至日入,為麻。

  終日有雨,有雲,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深而多實;無雲有風,日當其時,淺
而多實;有雲風無,日當其時,深而少實;有日無雲,不風,當其時者,稼有敗。如食
頃,小敗;熟五鬥米頃,大敗。則風復起,有雲,其稼復起。各以其時,用雲色占,種
其所宜。其雨雪若寒,歲惡。是日光明,聽都邑人民之聲。聲宮,則歲善,吉;商,則
有兵;徵,旱;羽,水;角,歲惡。

  或從正月旦比數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過之,不占。數至十二日,日直其
月,占水旱。為其環域千里內,占,則其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離列宿,日,風,雲
,占其國。然必察太歲所在。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此其大經也。

  正月上甲,風從東方,宜蠶。風從西方,若旦黃雲,惡。冬至短極,縣土炭,炭動
,鹿解角,蘭根出,泉水躍,略以知日至,要決晷景。歲星所在,五穀逢昌。其對為衝
,歲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歷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紹而明之,
內冠帶,外夷狄,分中國為十有二州,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天則有日月,地
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三光者,陰陽之精,氣本
在地,而聖人統理之。

  幽,厲以往,尚矣。所見天變,皆國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時應,其文圖籍,禨
祥不法。是以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不傳;傳其人,不待告;告非其
人,雖言不著。

  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
周室,史佚,萇弘;於宋,子韋;鄭則??;在齊,甘公;楚,唐昧;趙,尹皋;魏,
石申。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
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續備。

  太史公推古天變,未有可考於今者。蓋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蝕三十六,
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天子微,諸侯力政,五伯代興,更為主命。自是之後,
眾暴寡,大並小。秦,楚,吳,越,夷狄也,為彊伯。田氏篡齊,三家分晉,並為戰國
。爭於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數屠,因以饑饉疾疫焦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禨祥,候星
氣尤急。

  近世十二諸侯七國相王,言從衡者繼踵,而皋,唐,甘,石因時務論其書傳,故其
占驗,凌雜米鹽。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鬥秉兼之,所從來久矣。秦之疆也,
候在太白,占於狼弧。吳楚之疆,候在熒惑,占於鳥衡。燕齊之疆,候在辰星,占於虛
危。宋鄭之疆,候在歲星,占於房心。晉之疆,亦候在辰星,占於參罰。

  及秦併吞三晉,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為陽;
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占於街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
之民,為陰;陰則月,太白,辰星;占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首
在隴,蜀,尾沒於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占太白,太白主中國;而胡,貉數侵
掠,獨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經也。此更為客主人。熒惑為孛,外則
理兵,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諸侯更彊,時菑異記,無可錄者。

  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其後秦遂以兵滅六王,並
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並起,三十年之間,兵相駘藉。不可勝數。自
蚩尤以來,未嘗若斯也。

  項羽救鉅鹿,枉矢西流,山東遂合從諸侯,西坑秦人,誅屠咸陽。

  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平城之圍,月暈參,畢七重。諸呂作亂,日蝕,晝晦。吳
楚七國叛逆,彗星數丈,天狗過梁野;及兵起,遂伏屍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
旗再見,長則半天。其後京師,師四齣,誅夷狄者數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熒惑
守鬥;朝鮮之拔,星茀於河戒;兵徵大宛,星茀招搖:此其犖犖大者。若至委曲小變,
不可勝道。由是觀之,未有不先形見而應隨之者也。

  夫自漢之為天數者,星則唐都,氣則王朔,占歲則魏鮮。故甘,石歷五星法,唯獨
熒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蝕,皆以為占。

  餘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而變色;日
月薄蝕,行南北有時;此其大度也。

  故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為經,不移徙,
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經緯,見伏有
時,所過行贏縮有度。

  日變修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占。國君彊大,有德者昌;弱小
,飾詐者亡。大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無之。

  夫常星之變希見,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暈適,雲風,此天之客氣,其發見亦有大
運。然其與政事俯仰,最近大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動。為天數者,必通三五。終始
古今,深觀時變,察其精粗,則天官備矣。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矢為之起。風從西
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
一日,月暈圍,常大赦載,謂有太陽也。

  一曰: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
二曰:以辰圍,不出其旬。

  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三能,三衡者,
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索隱述贊】在天成象,有同影響。觀文察變,其來自往。天官既書,太史攸掌。
雲物必記,星辰可仰。盈縮匪愆,應驗無爽。至哉玄監,雲誰欲英!


史記 封禪書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
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
:「三年不為禮,禮必廢;三年不為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
。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輯
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泰山也。柴
,望秩於山川。遂覲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
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
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
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
:「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咸,巫鹹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
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
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
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
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
。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闢雍,諸侯曰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後
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為犬戎所敗,周東徙雒邑
。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為主少昚之神,作西畤,
祠白帝,其牲用駵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
。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
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
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
」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道。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
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雊。以一牢
祠,命曰陳寶。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
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禦蠱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亂。
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
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
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
山,禪云云;帝幹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
,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
:「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
,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
。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
封禪,鄗上之黍,北裏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
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
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
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
,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
視其掌。」詩雲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
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
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
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複合,合十
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
,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
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
色上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
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
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
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採太祝之祀
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
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
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
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
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
。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
,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鬥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
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
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
。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
。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
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
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
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
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
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
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複遊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
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
,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曆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
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
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

  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岳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
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
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
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
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
,牢具珪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
也。岳山,岐山,吳嶽,鴻塚,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
;湫淵,祠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
異。而四大塚鴻、岐、吳、嶽,皆有嘗禾。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駒四
。

  霸、產、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鞚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二十八宿、風伯、
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
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灃、滈有昭明、天子闢池。於、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
;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

  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為歲禱,因泮凍,秋涸
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畤駒
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
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
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
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輒
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高祖
初起,禱豐枌榆社。徇沛,為沛公,則祠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與諸侯平咸
陽,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
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
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
。悉召故秦祝官,複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
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禦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
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
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秦巫,祠社
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
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後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禦史:「
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裏社各自財以祠。制曰:
「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
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
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民人靡疾
。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
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
,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
釐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
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曆,以為漢乃水德之始,故
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
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草改曆服色事。其夏,下詔
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
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
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採,若人冠糸免焉。
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
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水,權
火舉而祠,若光煇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
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
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複
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
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後,文帝怠
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不登。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
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
改曆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
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氾氏觀
。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
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雲。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主方
。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
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
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
盡駭,以為少君神,數百歲人也。少君言上曰:「祠?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
,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
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
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
齊為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
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
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
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壇上,如其方。後人複有上書,言「古者天子
常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用
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為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
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錫諸侯白金,風符應合於天也。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常山王有
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王夫
人及?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
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
以勝日駕車闢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
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
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彊
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君。壽宮神君最貴
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
,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
。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
,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
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有司
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慄。今陛下親祠後土,後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壇
,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後土祠汾陰脽丘
,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
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裏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歲,天子
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
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
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
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
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
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
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
,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
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
,鬥棋,棋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士將軍
、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禦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皋陸,隄繇不
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於般』,朕意
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車馬帷
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命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
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
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
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
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
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後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眾
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得鼎無姦詐
,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曣翬,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
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
故巡祭後土,祈為百姓育穀。今歲豐廡未報,鼎曷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
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
九鼎。皆嘗亨鬺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
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吳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
報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
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
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劄書曰:
「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
得天之紀,終而複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複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
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
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
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
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複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
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
,上封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
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
戰且學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
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塚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
。所謂寒門者,穀口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珣下迎黃帝
。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珣,龍珣
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胡珣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
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
乃拜卿為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太一祠壇,祠壇放薄忌太
一壇,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
雍一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貍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
地,為醊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
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
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太一
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複始,皇帝敬拜見焉
。」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
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
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
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太一鋒
,命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
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
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也。」於是郡國各除道,繕
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
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禮
。」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於是塞
南越,禱祠太一、後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
,還祭黃帝塚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或對曰:「
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太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
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
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
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採儒術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
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上為封禪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
,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禪事,於是上絀偃、霸,而盡罷諸
儒不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
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
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
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
見巨公」,已忽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
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
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後土禮。天子皆
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
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牛犀象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祭後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
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於是制詔禦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
焉懼不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籙如有望,震於怪物,欲
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
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複博、奉高、蛇丘、曆城,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
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複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
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
,乃複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
石,巡自遼西,曆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
元年。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
瓜,食頃複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
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
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複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
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
,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徙二渠,複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
,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
鬼,而以雞蔔。上信之,越祠雞蔔始用。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城,置脯棗
,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
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於是甘泉更
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
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複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
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
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
其制度。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
圜宮垣為?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對之。祠後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巔。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
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曆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復始。皇帝
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祠後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
萊之屬,冀至殊廷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黃帝乃
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
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複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
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裏虎圈。其
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
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
焉。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為太初元年。是歲,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
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
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
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焉。

  公玉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
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
,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脩五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禪祠石
閭。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複至泰山脩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後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
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
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
,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
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為解,無有效
。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
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裏。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
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索隱述贊】禮載「升中」,書稱「肆類」。古今盛典,皇王能事。登封報天,降
禪除地。飛英騰實,金泥石記。漢承遺緒,斯道不墜。仙閭、肅然,揚休勒志。


史記 河渠書


  夏書曰: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毳,山行即
橋。以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國
也尤甚。唯是為務。故道河自積石曆龍門,南到華陰,東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於
大邳。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廝二渠以引其河。
北載之高地,過降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勃海九川既疏,九澤既灑
,諸夏艾安,功施於三代。

  自是之後,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
、泗會。於楚,西方則通渠漢水、雲夢之野,東方則通溝江淮之間。於吳,則通渠三江
、五湖。於齊,則通菑濟之間。於蜀,蜀守冰鑿離碓,闢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
此渠皆可行舟,有餘則用溉騑,百姓饗其利。至於所過,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疇之渠,
以萬億計,然莫足數也。

  西門豹引漳水溉鄴,以富魏之河內。

  而韓聞秦之好興事,欲罷之,毋令東伐,乃使水工鄭國間說秦,令鑿涇水自中山西
邸瓠口為渠,並北山東註洛三百餘裏,欲以溉田。中作而覺,秦欲殺鄭國。鄭國曰:「
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註填閼之水,溉澤鹵
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鐘。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彊,卒並諸侯,因命曰
鄭國渠。

  漢興三十九年,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隄,於是東郡大興卒塞之。

  其後四十有餘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決於瓠子,東南註鉅野,通於淮、泗。於
是天子使汲黯、鄭當時興人徒塞之,輒複壞。是時武安侯田蚡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
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菑,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
為彊塞,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複塞也。

  是時鄭當時為大農,言曰:「異時關東漕粟從渭中上,度六月而罷,而漕水道九百
餘裏,時有難處。引渭穿渠起長安,並南山下,至河三百餘裏,徑,易漕,度可令三月
罷;而渠下民田萬餘頃,又可得以溉田:此損漕省卒,而益肥關中之地,得穀。」天子
以為然,令齊人水工徐伯表,悉發卒數萬人穿漕渠,三歲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
後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頗得以溉田矣。

  其後河東守番系言:「漕從山東西,歲百餘萬石,更砥柱之限,敗亡甚多,而亦煩
費。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陰下,引河溉汾陰、蒲阪下,度可得五千頃。五千頃故盡河壖
棄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穀二百萬石以上。穀從渭上,與關中無異,而
砥柱之東可無複漕。」天子以為然,發卒數萬人作渠田。數歲,河移徙,渠不利,則田
者不能償種。久之,河東渠田廢,予越人,令少府以為稍入。

  其後人有上書欲通?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張湯。湯問其事,因言:「抵蜀從故
道,故道多阪,回遠。今穿?斜道,少阪,近四百裡;而?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
行船漕。漕從南陽上沔入?,?之絕水至斜,間百餘裏,以車轉,從斜下下渭。如此,
漢中之穀可致,山東從沔無限,便於砥柱之漕。且?斜材木竹箭之饒,擬於巴蜀。」天
子以為然,拜湯子卬為漢中守,發數萬人作?斜道五百餘裏。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
可漕。

  其後莊熊羆言:「臨晉民原穿洛以溉重泉以東萬餘頃故鹵地。誠得水,可令畝十石
。」於是為發卒萬餘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顏山下。岸善崩,乃鑿井,深者四十餘丈
。往往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穨以絕商顏,東至山嶺十餘里間。井渠之生自此始。穿
渠得龍骨,故名曰龍首渠。作之十餘歲,渠頗通,猶未得其饒。

  自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歲因以數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禪巡祭山川,
其明年,旱,乾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於是天子已用事萬
里沙,則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令群臣從官自將軍已下皆負薪窴決河。是時東
郡燒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

  天子既臨河決,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為河
!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鬱兮柏冬日。延道弛
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
,氾濫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一曰:「河湯湯兮激潺
湲,北渡汙兮浚流難。搴長茭兮沈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
噫乎何以禦水!穨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萬福來。」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
宣房宮。而道河北行二渠,複禹舊跡,而梁、楚之地複寧,無水災。

  自是之後,用事者爭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關
中輔渠、靈軹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東海引鉅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為溉田,
各萬餘頃。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勝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餘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遂至於會稽太湟,上姑蘇,望五湖;東闚洛
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濟、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
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餘從負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書。

  【索隱述贊】水之利害,自古而然。禹疏溝洫,隨山濬川。爰洎後世,非無聖賢。
鴻溝既劃,龍骨斯穿。填閼攸墾,黎蒸有年。宣房在詠,梁楚獲全。


史記 平準書


  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饟,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
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約法省
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踴騰糶,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為天下
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
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
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

  至孝文時,莢錢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故
吳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其後卒以叛逆。鄧通,大夫也,以鑄錢財過王者。
故吳、鄧氏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
爵,爵得至大庶長。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脩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復作,得輸粟縣官以
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脩矣。

  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
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
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
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
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
。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

  自是之後,嚴助、硃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唐蒙、司馬
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裏,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彭吳賈滅朝鮮,置滄海
之郡,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
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齎,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財賂
衰秏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
興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是時,漢
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散幣於邛僰以集之。數歲
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
縣官,而內受錢於都內。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
轉漕甚遼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益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
,為郎增秩,及入羊為郎,始於此。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明年,
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虜
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
。於是大農陳藏錢經秏,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有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
教不相復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邊未安,朕甚悼之。
日者,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蹛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
。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
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越等,大者
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秏廢。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唆文決理為廷尉,於是見知之法生,而
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跡見,而公卿尋端治之,竟
其黨與,而坐死者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
味,為天下先。然無益於俗,稍騖於功利矣。

  其明年,驃騎仍再出擊胡,獲首四萬。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漢發車
二萬乘迎之。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觀,梁楚之地固已數困,而緣河之郡隄塞河,輒決壞,費不
可勝計。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為溉田,作者數萬人;鄭當時為渭漕渠
回遠,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數萬人:各歷二三期,功
未就,費亦各巨萬十數。

  天子為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
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禦府禁藏以贍之。

  其明年,山東被水菑,民多饑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
又募豪富人相貸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
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
勝數。於是縣官大空。

  而富商大賈或蹛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
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於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
並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自孝文更造四銖錢,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
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
益少而貴。有司言曰:「古者皮幣,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
金為下。今半兩錢法重四銖,而姦或盜摩錢裏取鋊,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
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
幣薦璧,然後得行。

  又造銀錫為白金。以為填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
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
五百;三曰復小,撱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文如其重。
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侍中。咸陽,齊
之大煮鹽,孔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雒陽賈人子,以
心計,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
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將軍、驃騎大出擊胡,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死者十
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矣。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姦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
大農佐賦。原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以致
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
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
,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矣。

  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菑害,貧民無產業者,募徙
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賦,而民不齊出於南畝,商賈滋眾。
貧者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貰貸賣
買,居邑稽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算。諸作
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以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
;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賈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屬,皆無得籍名田,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為事。親死,式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分,獨取
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
,式輒復分予弟者數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卜式上書,原輸家之半縣官助邊。天
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不原也。」使問曰:「家豈有
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式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順之,所居人
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
「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
其言入以聞。天子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而亂法,原
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式,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軍數出,渾邪
王等降,縣官費眾,倉府空。其明年,貧民大徙,皆仰給縣官,無以盡贍。卜式持錢二
十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天子見卜式名,識之,曰「是固前
而欲輸其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
尤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故尊顯以風百姓。

  初,式不原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為郎,布衣屩而
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見其羊,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也。以時起
居;惡者輒斥去,毋令敗群。」上以式為奇,拜為緱氏令試之,緱氏便之。遷為成皋令
,將漕最。上以為式樸忠,拜為齊王太傅。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拜為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為大農丞,筦諸會
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

  始令吏得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不
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眾,吏不
能盡誅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舉兼併之徒守相為者。而御史大夫
張湯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為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為九卿,而
直指夏蘭之屬始出矣。

  而大農顏異誅。初,異為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
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
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卻,及有人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
不便者,

  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
誹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郡國多柬鑄錢,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一當五,賦官用非赤側不得
行。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是歲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其後二歲,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
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之,輸其銅三官。
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姦乃盜為之。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
遣禦史廷尉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
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產
業,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

  益廣關,置左右輔。

  初,大農筦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乃令
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
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數十丈。宮室
之修,由此日麗。

  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
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諸官益雜置多,徒奴婢眾,而下河漕度四
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弋獵博戲,亂齊民。」乃徵諸犯令,相引
數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是時山東被河菑,及歲不登數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憐之,詔曰:「江
南火耕水耨,令饑民得流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遣使冠蓋相屬於道,護之,下巴
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殺。行西逾隴,隴西
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
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邊縣,官假
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以除告緡,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寶鼎,立後土、太一祠,公卿議封禪事,而天下郡國皆豫治道橋,繕故宮,及
當馳道縣,縣治官儲,設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邊為桀。於是天子為山東不贍,赦天下,因南方樓船卒二
十餘萬人擊南越,數萬人發三河以西騎擊西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初置張掖、酒泉
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中國繕道餽糧,遠者
三千,近者千餘裏,皆仰給大農。邊兵不足,乃發武庫工官兵器以贍之。車騎馬乏絕,
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
畜牸馬,歲課息。

  齊相卜式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南越反,臣原父子與齊
習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詔曰:「卜式雖躬耕牧,不以為利,有餘輒助縣官之用。今天
下不幸有急,而式奮原父子死之,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
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羌、越。至酎,少府省金,
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式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鐵器苦惡,賈貴,或彊令民賣買之。而船有
算,商者少,物貴,乃因孔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悅卜式。

  漢連兵三歲,誅羌,滅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
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郡時時小反
,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
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貶秩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代僅
筦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巿,相與爭,物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乃請
置大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
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
。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
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踴。故抑天下物,名曰「平準」。天子以為然,許之。於是天子北
至朔方,東到太山,巡海上,並北邊以歸。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
皆取足大農。

  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復終身,不告
緡。他郡各輸急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
。邊餘穀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
斤焉。

  是歲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
,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
之前尚矣,靡得而記雲。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
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
。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
兢所以為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
,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為彊君。自是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
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彊者
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虞夏之幣,金為三品
,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等,黃金以
溢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
藏,不為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饟
,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也。無異故雲,事
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索隱述贊】平準之立,通貨天下。既入縣官,或振華夏。其名刀布,其文龍馬。
增算告緡,裒多益寡。弘羊心計,卜式長者。都內充殷,取贍郊野。


世家

史記 吳太伯世家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
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是太佰、仲雍二人乃犇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曆。
季曆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犇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
餘家,立為吳太伯。

  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
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
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虛,是為虞仲,列為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鳩夷立。彊鳩夷卒,子餘橋
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
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頗高立。頗高卒,子句卑立。
是時晉獻公滅周北虞公,以開晉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齊立。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
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
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壽夢十九世。

  王壽夢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將子反而犇晉,自晉使吳,教吳用兵乘車,
令其子為吳行人,吳於是始通於中國。吳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吳,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壽夢卒。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眛,次曰季札
。季札賢,而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行事當國。

  王諸樊元年,諸樊已除喪,讓位季札。季札謝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
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誰敢幹君!
有國,非吾節也。劄雖不材,原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立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
舍之。秋,吳伐楚,楚敗我師。四年,晉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欲傳以次,必致國於季札而止,以稱先王壽夢
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故號曰延陵季子。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有罪,自齊來犇吳。吳予慶封硃方之縣,以為奉邑,以女妻
之,富於在齊。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
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
、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
。曰:「其細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
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蕩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
之東乎?」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
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歌唐。曰:「思深
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歌陳。曰:
「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
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
,其文王之德乎?」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偪,遠而不攜
,而遷不淫,複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
不貪,處而不厎,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
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感。」見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見舞韶護者,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曰:「美
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
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

  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
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

  去齊,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
。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適衛。說蘧瑗、史狗、史、公子荊、
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衛如晉,將舍於宿,聞鍾聲,曰:「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
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也。君在殯而
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曰:
「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

  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
。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塚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
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圍弒其王夾敖而代立,是為靈王。十年,楚靈王會諸侯而以伐吳之硃
方,以誅齊慶封。吳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吳,至雩婁。十二年,楚複來
伐,次於乾谿,楚師敗走。

  十七年,王餘祭卒,弟餘眛立。王餘眛二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焉。

  四年,王餘眛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
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眛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眛之子僚
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敗而亡王舟。光懼,襲楚,複得王舟而還。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來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諸樊之子也。常以為吾父
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光當立。陰納賢士,
欲以襲王僚。

  八年,吳使公子光伐楚,敗楚師,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以歸。因北伐,敗陳、蔡
之師。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鍾離。初,楚邊邑卑梁氏之處女與吳邊邑之女爭桑
,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邑長聞之,怒而相攻,滅吳之邊邑。吳王怒,故遂伐楚,取兩
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吳,說吳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僇於楚,欲自報
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專諸,見之光。光喜,乃客伍子
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兵圍楚
之六、灊。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兵後,吳兵不得還。於是吳公子光
曰:「此時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獲!我真王嗣,當立,吾欲求之。季子雖
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公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
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
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謁王僚飲。王僚使兵陳於道,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
,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公子光詳為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
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是為吳王闔廬。闔廬
乃以專諸子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怨乎?
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複命,哭僚墓,復位而待
。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
之於舒。

  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謀國事。楚誅伯州犁,其孫伯嚭亡奔吳,吳以為
大夫。

  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嚭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郢,將
軍孫武曰:「民勞,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灊。五年,伐越,敗之。六年
,楚使子常囊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取楚之居巢而還。

  九年,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
:「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興
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欲戰,闔廬
弗許。夫槩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
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
公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隨。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屍以報父讎。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
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
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複入郢,而封夫?於堂
谿,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魯。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槜李。越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呼,自剄
。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卻七裏。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
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精兵以伐
越,敗之夫椒,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
行成,請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後
帝相。帝相之妃後緡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少
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遂收夏
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複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
過之彊,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
,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與盟而罷兵去。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越
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採,吊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
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至繒
,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於齊魯之南。
九年,為騶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複北伐齊。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吳也。」
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商之以興
。」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賜子
胥屬鏤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
之滅吳也。」

  齊鮑氏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於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吳王乃
引兵歸。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六月子,越王句踐伐吳。乙
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
聞也。或泄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下。七月辛醜,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
於周室我為長。」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為伯。」趙鞅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吳王
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太子,內
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於是乃使厚幣以與越平。

  十五年,齊田常殺簡公。

  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踐率兵伐敗吳師於笠澤。楚滅陳。

  二十年,越王句踐複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吳。越
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
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為不忠,而歸。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餘讀春秋古
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
呼,又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

  【索隱述贊】太伯作吳,高讓雄圖。周章受國,別封於虞。壽夢初霸,始用兵車。
三子遞立,延陵不居。光既篡位,是稱闔閭。王僚見殺,賊由專諸。夫差輕越,取敗姑
蘇。甬東之恥,空慚伍胥。


史記 齊太公世家


  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
,或封於申,姓薑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枝庶子孫,或為庶人,尚其後苗裔也。本
姓薑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

  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姦周西伯。西伯將出獵,蔔之,曰「所獲非龍非彲
,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
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
「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

  或曰,太公博聞,嘗事紂。紂無道,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西伯。
或曰,呂尚處士,隱海濱。周西伯拘羑裏,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呂尚亦曰「吾
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往焉」。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獻之於紂,以贖西伯。西
伯得以出,反國。言呂尚所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

  周西伯昌之脫羑裏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商政,其事多兵權與奇計,故後世之言
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為本謀。周西伯政平,及斷虞芮之訟,而詩人稱西伯受命曰文王
。伐崇、密須、犬夷,大作豐邑。天下三分,其二歸周者,太公之謀計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東伐以觀諸侯集否。師行,師尚父左杖黃
鉞,右把白旄以誓,曰:「蒼兕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遂至盟津。
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也。」武王曰:「未可。」還師,與太
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紂殺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將伐紂,蔔,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群公盡
懼,唯太公彊之勸武王,武王於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伐商紂。紂師敗
績。紂反走,登鹿台,遂追斬紂。明日,武王立於社,群公奉明水,衛康叔封布採席,
師尚父牽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討紂之罪。散鹿台之錢,發鉅橋之粟,以振貧民。封比
干墓,釋箕子囚。遷九鼎,脩周政,與天下更始。師尚父謀居多。

  於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營丘。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人曰:
「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國。
萊侯來伐,與之爭營丘。營丘邊萊。萊人,夷也,會紂之亂而周初定,未能集遠方,是
以與太公爭國。

  太公至國,脩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
為大國。及周成王少時,管蔡作亂,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東至海,西至
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徵之。」齊由此得征伐,為大國。都營丘。

  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
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時,紀侯譖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而當周夷
王之時。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與其黨率營丘人襲攻殺胡公而自立,是為獻公。獻西
元年,盡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臨菑。

  九年,獻公卒,子武公壽立。武公九年,周厲王出奔,居彘。十年,王室亂,大臣
行政,號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厲公無忌立。厲公暴虐,故胡公子複入齊,齊人欲立之,乃
與攻殺厲公。胡公子亦戰死。齊人乃立厲公子赤為君,是為文公,而誅殺厲公者七十人
。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脫立。成公九年卒,子莊公購立。

  莊公二十四年,犬戎殺幽王,周東徙雒。秦始列為諸侯。五十六年,晉弒其君昭侯
。

  六十四年,莊公卒,子釐公祿甫立。

  釐公九年,魯隱公初立。十九年,魯桓公弒其兄隱公而自立為君。

  二十五年,北戎伐齊。鄭使太子忽來救齊,齊欲妻之。忽曰:「鄭小齊大,非我敵
。」遂辭之。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孫無知,釐公愛之,令其秩服奉養比太
子。

  三十三年,釐公卒,太子諸兒立,是為襄公。

  襄西元年,始為太子時,嘗與無知鬥,及立,絀無知秩服,無知怨。

  四年,魯桓公與夫人如齊。齊襄公故嘗私通魯夫人。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
公時嫁為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複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齊襄公。
齊襄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魯桓公,桓公下車則死矣。魯
人以為讓,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魯。

  八年,伐紀,紀遷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歲,卒瓜
時而公弗為發代。或為請代,公弗許。故此二人怒,因公孫無知謀作亂。連稱有從妹在
公宮,無寵,使之間襄公,曰「事成以女為無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遂獵
沛丘。見彘,從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失屨。反
而鞭主屨者茀三百。茀出宮。而無知、連稱、管至父等聞公傷,乃遂率其眾襲宮。逢主
屨茀,茀曰:「且無入驚宮,驚宮未易入也。」無知弗信,茀示之創,乃信之。待宮外
,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戶間。良久,無知等恐,遂入宮。茀反與宮中及公之幸
臣攻無知等,不勝,皆死。無知入宮,求公不得。或見人足於戶間,發視,乃襄公,遂
弒之,而無知自立為齊君。

  桓西元年春,齊君無知游於雍林。雍林人嘗有怨無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襲殺無知
,告齊大夫曰:「無知弒襄公自立,臣謹行誅。唯大夫更立公子之當立者,唯命是聽。
」

  初,襄公之醉殺魯桓公,通其夫人,殺誅數不當,淫於婦人,數欺大臣,群弟恐禍
及,故次弟糾奔魯。其母魯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鮑叔傅之。小白母
,衛女也,有寵於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及雍林人殺無知,議立君,高、國先
陰召小白於莒。魯聞無知死,亦發兵送公子糾,而使管仲別將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帶鉤
。小白詳死,管仲使人馳報魯。魯送糾者行益遲,六日至齊,則小白已入,高傒立之,
是為桓公。

  桓公之中鉤,詳死以誤管仲,已而載溫車中馳行,亦有高、國內應,故得先入立,
發兵距魯。秋,與魯戰於乾時,魯兵敗走,齊兵掩絕魯歸道。齊遺魯書曰:「子糾兄弟
,弗忍誅,請魯自殺之。召忽、管仲讎也,請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將圍魯。」魯人患
之,遂殺子糾於笙瀆。召忽自殺,管仲請囚。桓公之立,發兵攻魯,心欲殺管仲。鮑叔
牙曰:「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以增君。君將治齊,即高傒與叔牙足也
。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國國重,不可失也。」於是桓公從之。乃詳為
召管仲欲甘心,實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請往。鮑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脫桎梏,齋
祓而見桓公。桓公厚禮以為大夫,任政。

  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高傒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伸輕重魚鹽之利,以
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

  二年,伐滅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時,過郯,郯無禮,故伐之。

  五年,伐魯,魯將師敗。魯莊公請獻遂邑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而盟。魯將盟,
曹沬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曰:「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已而曹沬去匕首,北面就
臣位。桓公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沬。管仲曰:「夫劫許之而倍信殺之,愈一小快耳
,而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與曹沬三敗所亡地於魯。諸侯聞之,皆
信齊而欲附焉。七年,諸侯會桓公於甄,而桓公於是始霸焉。

  十四年,陳厲公子完,號敬仲,來奔齊。齊桓公欲以為卿,讓;於是以為工正。田
成子常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於孤竹而還。燕莊
公遂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
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命燕君複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如成康之時。諸侯聞之,皆從
齊。

  二十七年,魯湣公母曰哀薑,桓公女弟也。哀薑淫於魯公子慶父,慶父弒湣公,哀
薑欲立慶父,魯人更立釐公。桓公召哀薑,殺之。

  二十八年,衛文公有狄亂,告急於齊。齊率諸侯城楚丘而立衛君。

  二十九年,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蕩公,公懼,止之,不止,出船,
怒,歸蔡姬,弗絕。蔡亦怒,嫁其女。桓公聞而怒,興師往伐。

  三十年春,齊桓公率諸侯伐蔡,蔡潰。遂伐楚。楚成王興師問曰:「何故涉吾地?
」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實徵之,以夾輔周室。』賜
我先君履,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來
責。昭王南征不復,是以來問。」楚王曰:「貢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
昭王之出不復,君其問之水濱。」齊師進次於陘。夏,楚王使屈完將兵扞齊,齊師退次
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眾。屈完曰:「君以道則可;若不,則楚方城以為城,江、漢以
為溝,君安能進乎?」乃與屈完盟而去。過陳,陳袁濤塗詐齊,令出東方,覺。秋,齊
伐陳。是歲,晉殺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會諸侯於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無拜
。桓公欲許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賜。秋,復會諸侯於葵丘,益有驕色。周使
宰孔會。諸侯頗有叛者。晉侯病,後,遇宰孔。宰孔曰:「齊侯驕矣,弟無行。」從之
。是歲,晉獻公卒,裏克殺奚齊、卓子,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為晉君。桓公於是討
晉亂,至高梁,使隰朋立晉君,還。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彊。晉初與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闢遠,
不與中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桓公能宣其德
,故諸侯賓會。於是桓公稱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離枝、孤竹;
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登太行,至卑耳山而還。諸侯莫違寡人。寡人兵車之會三
,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異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禪
梁父。」管仲固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禮管仲
,管仲頓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讓,乃受下卿禮以見。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帶來
奔齊。齊使仲孫請王,為帶謝。襄王怒,弗聽。

  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複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問曰
:「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對曰:「殺子
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
。」公曰:「豎刀如何?」對曰:「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
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齊,齊令諸侯各發卒戍周。是歲,晉公子重耳來,桓
公妻之。

  四十三年。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多內
寵,如夫人者六人,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西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
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太
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
,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豎刀因內寵殺群吏,而立公子無
詭為君。太子昭奔宋。

  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屍在
床上六十七日,屍蟲出於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乃棺赴。辛巳夜,斂殯。

  桓公十有餘子,要其後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諡;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
;次惠公。孝西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殺其君無詭。
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子戰。五月,宋敗齊
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為齊孝公。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子,故來徵之。以亂故,八
月乃葬齊桓公。

  六年春,齊伐宋,以其不同盟於齊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晉文公立。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衛公子開方殺孝公子而立潘,是為昭公。昭公,桓公子
也,其母曰葛嬴。

  昭西元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而會諸侯踐土,朝周,天子使晉稱伯。六年,翟侵
齊。晉文公卒。秦兵敗於殽。十二年,秦穆公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為齊君。舍之母無寵於昭公,國人莫畏。昭公之弟商
人以桓公死爭立而不得,陰交賢士,附愛百姓,百姓說。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
與眾十月即墓上弒齊君舍,而商人自立,是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為公子時,與丙戎之父獵,爭獲不勝,及即位,斷丙戎父足
,而使丙戎僕。庸職之妻好,公內之宮,使庸職驂乘。五月,懿公游於申池,二人浴,
戲。職曰:「斷足子!」戎曰:「奪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謀與公遊竹中,二
人弒懿公車上,棄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驕,民不附。齊人廢其子而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惠公,桓
公子也。其母衛女,曰少衛姬,避齊亂,故在衛。

  惠公二年,長翟來,王子城父攻殺之,埋之於北門。晉趙穿弒其君靈公。

  十年,惠公卒,子頃公無野立。初,崔杼有寵於惠公,惠公卒,高、國畏其偪也,
逐之,崔杼奔衛。

  頃西元年,楚莊王彊,伐陳;二年,圍鄭,鄭伯降,已複國鄭伯。

  六年春,晉使郤克於齊,齊使夫人帷中而觀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
是報,不復涉河!」歸,請伐齊,晉侯弗許。齊使至晉,郤克執齊使者四人河內,殺之
。八年。晉伐齊,齊以公子彊質晉,晉兵去。十年春,齊伐魯、衛。魯、衛大夫如晉請
師,皆因郤克。晉使郤克以車八百乘為中軍將,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以救魯、衛
,伐齊。六月壬申,與齊侯兵合靡笄下。癸酉,陳於鞍。逄醜父為齊頃公右。頃公曰:
「馳之,破晉軍會食。」射傷郤克,流血至履。克欲還入壁,其禦曰:「我始入,再傷
,不敢言疾,恐懼士卒,原子忍之。」遂複戰。戰,齊急,醜父恐齊侯得,乃易處,頃
公為右,車絓於木而止。晉小將韓厥伏齊侯車前,曰「寡君使臣救魯、衛」,戲之。醜
父使頃公下取飲,因得亡,脫去,入其軍。晉郤克欲殺醜父。醜父曰:「代君死而見僇
,後人臣無忠其君者矣。」克舍之,醜父遂得亡歸齊。於是晉軍追齊至馬陵。齊侯請以
寶器謝,不聽;必得笑克者蕭桐叔子,令齊東畝。對曰:「叔子,齊君母。齊君母亦猶
晉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義伐而以暴為後,其可乎?」於是乃許,令反魯、衛之侵地
。

  十一年,晉初置六卿,賞鞍之功。齊頃公朝晉,欲尊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受,乃
歸。歸而頃公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禮諸侯。竟頃
公卒,百姓附,諸侯不犯。

  十七年,頃公卒,子靈公環立。

  靈公九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年,晉悼公伐齊,齊令公子光質晉。十九年,立
子光為太子,高厚傅之,令會諸侯盟於鍾離。二十七年,晉使中行獻子伐齊。齊師敗,
靈公走入臨菑。晏嬰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矣!」晉兵遂圍臨菑,臨菑城
守不敢出,晉焚郭中而去。

  二十八年,初,靈公取魯女,生子光,以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
牙,屬之戎姬。戎姬請以為太子,公許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於諸侯矣,今
無故廢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東太子光,使高厚傅牙為太子。靈公疾
,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為莊公。莊公殺戎姬。五月壬辰,靈公卒,莊公即位,執
太子牙於句竇之丘,殺之。八月,崔杼殺高厚。晉聞齊亂,伐齊,至高唐。

  莊公三年,晉大夫欒盈奔齊,莊公厚客待之。晏嬰、田文子諫,公弗聽。四年,齊
莊公使欒盈間入晉曲沃為內應,以兵隨之,上太行,入孟門。欒盈敗,齊兵還,取朝歌
。

  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賜人
。待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晉,欲與晉合謀襲齊而不得間。莊公嘗笞宦者賈
舉,賈舉複侍,為崔杼間公以報怨。五月,莒子朝齊,齊以甲戌饗之。崔杼稱病不視事
。乙亥,公問崔杼病,遂從崔杼妻。崔杼妻入室,與崔杼自閉戶不出,公擁柱而歌。宦
者賈舉遮公從官而入,閉門,崔杼之徒持兵從中起。公登臺而請解,不許;請盟,不許
;請自殺於廟,不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爭趣有淫者
,不知二命。」公逾牆,射中公股,公反墜,遂弒之。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為社
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
公屍而哭,三踴而出。人謂崔杼:「必殺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丁醜,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為景公。景公母,魯叔孫宣伯女也。景公立,以
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與崔慶者死!」晏子仰天
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崔杼曰:「忠臣也,
舍之。」齊太史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複書,崔杼複殺之。少弟複書,
崔杼乃舍之。

  景西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彊,其母死,取東郭女,生明。東郭女使其前夫子無
咎與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為太子。成請老於崔,崔杼許之,二相
弗聽,曰:「崔,宗邑,不可。」成、彊怒,告慶封。慶封與崔杼有郤,欲其敗也。成
、彊殺無咎、偃於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無人,使一宦者禦,見慶封。慶封曰:
「請為子誅之。」使崔杼仇盧蒲嫳攻崔氏,殺成、彊,盡滅崔氏,崔杼婦自殺。崔杼毋
歸,亦自殺。慶封為相國,專權。

  三年十月,慶封出獵。初,慶封已殺崔杼,益驕,嗜酒好獵,不聽政令。慶舍用政
,已有內郤。田文子謂桓子曰:「亂將作。」田、鮑、高、欒氏相與謀慶氏。慶舍發甲
圍慶封宮,四家徒共擊破之。慶封還,不得入,奔魯。齊人讓魯,封奔吳。吳與之硃方
,聚其族而居之,富於在齊。其秋,齊人徙葬莊公,僇崔杼屍於市以說眾。

  九年,景公使晏嬰之晉,與叔向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
私,有德於民,民愛之。」十二年,景公如晉,見平公,欲與伐燕。十八年,公複如晉
,見昭公。二十六年,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三十一年,魯昭公闢季氏難
,奔齊。齊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請齊伐魯,取鄆以居昭公。

  三十二年,彗星見。景公坐柏寢,歎曰:「堂堂!誰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
,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寡人以為憂
。」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公
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
一人禳之,安能勝眾口乎?」是時景公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故晏子以
此諫之。

  四十二年,吳王闔閭伐楚,入郢。

  四十七年,魯陽虎攻其君,不勝,奔齊,請齊伐魯。鮑子諫景公,乃囚陽虎。陽虎
得亡,奔晉。

  四十八年,與魯定公好會夾穀。犁鉏曰:「孔丘知禮而怯,請令萊人為樂,因執魯
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魯,懼其霸,故從犁鉏之計。方會,進萊樂,孔子曆階上
,使有司執萊人斬之,以禮讓景公。景公慚,乃歸魯侵地以謝,而罷去。是歲,晏嬰卒
。

  五十五年,範、中行反其君於晉,晉攻之急,來請粟。田乞欲為亂,樹黨於逆臣,
說景公曰:「範、中行數有德於齊,不可不救。」及使乞救而輸之粟。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適子死。景公寵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賤,無行,
諸大夫恐其為嗣,乃言原擇諸子長賢者為太子。景公老,惡言嗣事,又愛荼母,欲立之
,憚發之口,乃謂諸大夫曰:「為樂耳,國何患無君乎?」秋,景公病,命國惠子、高
昭子立少子荼為太子,逐群公子,遷之萊。景公卒,太子荼立,是為晏孺子。冬,未葬
,而群公子畏誅,皆出亡。荼諸異母兄公子壽、駒、黔奔衛,公子駔、陽生奔魯。萊人
歌之曰:「景公死乎弗與埋,三軍事乎弗與謀,師乎師乎,胡黨之乎?」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偽事高、國者,每朝,乞驂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
,欲謀作亂。」又謂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發,先之。」大夫從之。六月,田
乞、鮑牧乃與大夫以兵入公宮,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
徒追之,國惠子奔莒,遂反殺高昭子。晏圉奔魯。八月,齊秉意茲。田乞敗二相,乃使
人之魯召公子陽生。陽生至齊,私匿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
魚菽之祭,幸來會飲。」會飲,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
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與大夫盟而立之,鮑牧醉,乞誣大夫曰:「吾與鮑牧謀共立
陽生。」鮑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相視欲悔,陽生前,頓首曰:「可則
立之,否則已。」鮑牧恐禍起,乃複曰:「皆景公子也,何為不可!」乃與盟,立陽生
,是為悼公。悼公入宮,使人遷晏孺子於駘,殺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賤而
孺子少,故無權,國人輕之。

  悼西元年,齊伐魯,取讙、闡。初,陽生亡在魯,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歸即位,
使迎之。季姬與季魴侯通,言其情,魯弗敢與,故齊伐魯,竟迎季姬。季姬嬖,齊複歸
魯侵地。

  鮑子與悼公有郤,不善。四年,吳、魯伐齊南方。鮑子弒悼公,赴於吳。吳王夫差
哭於軍門外三日,將從海入討齊。齊人敗之,吳師乃去。晉趙鞅伐齊,至賴而去。齊人
共立悼公子壬,是為簡公。

  簡公四年春,初,簡公與父陽生俱在魯也,監止有寵焉。及即位,使為政。田成子
憚之,驟顧於朝。禦鞅言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田
逆殺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遺守囚者酒,醉而殺守者,得亡。子我
盟諸田於陳宗。初,田豹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豹,豹有喪而止。後卒以為臣,幸於子
我。子我謂曰:「吾盡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對曰:「我遠田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
人,何盡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子行舍於公宮。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閉門。宦者禦之,子
行殺宦者。公與婦人飲酒於檀台,成子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太史子餘曰:「非不利
也,將除害也。」成子出舍於庫,聞公猶怒,將出,曰:「何所無君!」子行拔劍曰:
「需,事之賊也。誰非田宗?所不殺子者有如田宗。」乃止。子我歸,屬徒攻闈與大門
,皆弗勝,乃出。田氏追之。豐丘人執子我以告,殺之郭關。成子將殺大陸子方,田逆
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出雍門。田豹與之車,弗受,曰:「逆為餘請,豹與餘車
,餘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讎,何以見魯、衛之士?」

  庚辰,田常執簡公於袪州。公曰:「餘蚤從禦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弒簡公
於袪州。田常乃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專齊之政,割齊安平以
東為田氏封邑。

  平公八年,越滅吳。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積立。

  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貸立。田會反廩丘。

  康公二年,韓、魏、趙始列為諸侯。十九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為諸侯,遷康公海濱
。

  二十六年,康公卒,呂氏遂絕其祀。田氏卒有齊國,為齊威王,彊於天下。

  太史公曰: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琅邪,北被於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闊達多匿知,
其天性也。以太公之聖,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諸侯會盟,稱伯,不亦宜乎
?洋洋哉,固大國之風也!

  【索隱述贊】太公佐周,實秉陰謀。既表東海,乃居營丘。小白致霸,九合諸侯。
及溺內寵,釁鍾蟲流。莊公失德,崔杼作仇。陳氏專政,厚貨輕收。悼、簡遘禍,田、
闞非儔。渢渢餘烈,一變何由?


史記 魯周公世家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時,旦為子孝,篤仁,異於群子。及武王即位,
旦常輔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東伐至盟津,周公輔行。十一年,伐紂,至牧野
,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宮。已殺紂,周公把大鉞,召公把小鉞,以夾武王
,釁社,告紂之罪於天,及殷民。釋箕子之囚。封紂子武庚祿父,使管叔、蔡叔傅之,
以續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於少昊之虛曲阜,是為魯公。周公不就封,留
佐武王。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懼,太公、召公乃繆蔔。周公曰
:「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於是乃自以為質,設三壇,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於
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爾元孫王發,勤勞阻疾。若爾三王是有負子之責於
天,以旦代王發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能事鬼神。乃王發不如旦多材多,不能事
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無墜天之降
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歸。今我其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以其璧與圭歸,以俟爾
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發,於
是乃即三王而蔔。卜人皆曰吉,發書視之,信吉。周公喜,開籥,乃見書遇吉。周公入
賀武王曰:「王其無害。旦新受命三王,維長終是圖。茲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
金縢匱中,誡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其後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強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
王攝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
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闢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
。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於今而後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為之若此
。」於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魯。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
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
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興師東伐,作大誥。遂誅管叔,
殺武庚,放蔡叔。收殷餘民,以封康叔於衛,封微子於宋,以奉殷祀。寧淮夷東土,二
年而畢定。諸侯咸服宗周。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異母同穎,獻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餽周公於東土,作餽禾
。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東土以集,周公歸報成王,乃為詩貽王,命之曰
鴟鴞。王亦未敢訓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豐,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
營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國之。

  成王長,能聽政。於是周公乃還政於成王,成王臨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
以朝諸侯。及七年後,還政成王,北面就臣位,歔歔如畏然。

  初,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姦神命
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成王
發府,見周公禱書,乃泣,反周公。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
逸。毋逸稱:「為人父母,為業至長久,子孫驕奢忘之,以亡其家,為人子可不慎乎!
故昔在殷王中宗,嚴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懼不敢荒寧,故中宗饗國七十五年。其
在高宗,久勞於外,為與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闇,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寧,
密靖殷國,至於小大無怨,故高宗饗國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久為小人於外
,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鰥寡,故祖甲饗國三十三年。」多士稱曰:「自湯至
於帝乙,無不率祀明德,帝無不配天者。在今後嗣王紂,誕淫厥佚,不顧天及民之從也
。其民皆可誅。」「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饗國五十年。」作此以誡成王。

  成王在豐,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以
便百姓。百姓說。

  周公在豐,病,將沒,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周公既卒,成王
亦讓,葬周公於畢,從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

  周公卒後,秋未穫,暴風雷,禾盡偃,大木盡拔。周國大恐。成王與大夫朝服以開
金縢書,王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史百執事,史百執事曰:「
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執書以泣,曰:「自今後其無繆蔔乎!昔周公勤勞王
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國家禮亦宜之。」王
出郊,天乃雨,反風,禾盡起。二公命國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孰。於
是成王乃命魯得郊祭文王。魯有天子禮樂者,以?周公之德也。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為魯公。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
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後除之,故遲。」太
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
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面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
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伯禽即位之後,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並興反。於是伯禽率師伐之於肸,
作肸誓,曰:「陳爾甲胄,無敢不善。無敢傷牿。馬牛其風,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
複之。無敢寇攘,逾牆垣。魯人三郊三隧,歭爾芻茭、糗糧、楨榦,無敢不逮。我甲戌
築而徵徐戎,無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魯。

  魯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謂煬公。煬公築茅闕門。六年
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晞殺幽公而自立,是為魏公。魏公五十年卒,子
厲公擢立。厲公三十七年卒,魯人立其弟具,是為獻公。獻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
。

  真公十四年,周厲王無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

  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

  武公九年春,武公與長子括,少子戲,西朝周宣王。宣王愛戲,欲立戲為魯太子。
周之樊仲山父諫宣王曰:「廢長立少,不順;不順,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誅之:故出
令不可不順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夫下事上,少事長,所以
為順。今天子建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魯從之,諸侯效之,王命將有所壅;若
弗從而誅之,是自誅王命也。誅之亦失,不誅亦失,王其圖之。」宣王弗聽,卒立戲為
魯太子。夏,武公歸而卒,戲立,是為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禦與魯人攻弒懿公,而立伯禦為君。伯禦即位十一年,
周宣王伐魯,殺其君伯禦,而問魯公子能道順諸侯者,以為魯後。樊穆仲曰:「魯懿公
弟稱,肅恭明神,敬事耆老;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固實;不幹所問,不犯所。
」宣王曰:「然,能訓治其民矣。」乃立稱於夷宮,是為孝公。自是後,諸侯多畔王命
。

  孝公二十五年,諸侯畔周,犬戎殺幽王。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為惠公。

  惠公三十年,晉人弒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晉人又弒其君孝侯。

  四十六年,惠公卒,長庶子息攝當國,行君事,是為隱公。初,惠公適夫人無子,
公賤妾聲子生子息。息長,為娶於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奪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
為夫人,以允為太子。及惠公卒,為允少故,魯人共令息攝政,不言即位。

  隱公五年,觀漁於棠。八年,與鄭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許田,君子譏之。

  十一年冬,公子揮諂謂隱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請為君殺子允,君以我
為相。」隱公曰:「有先君命。吾為允少,故攝代。今允長矣,吾方營菟裘之地而老焉
,以授子允政。」揮懼子允聞而反誅之,乃反譖隱公於子允曰:「隱公欲遂立,去子,
子其圖之。請為子殺隱公。」子允許諾。十一月,隱公祭鐘巫,齊於社圃,館於蔿氏。
揮使人殺隱公於?氏,而立子允為君,是為桓公。

  桓西元年,鄭以璧易天子之許田。二年,以宋之賂鼎入於太廟,君子譏之。

  三年,使揮迎婦於齊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與桓公同日,故名曰同。同長,為
太子。

  十六年,會於曹,伐鄭,入厲公。

  十八年春,公將有行,遂與夫人如齊。申繻諫止,公不聽,遂如齊。齊襄公通桓公
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齊侯。夏四月丙子,齊襄公饗公,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魯桓
公,因命彭生摺其脅,公死於車。魯人告於齊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甯居,來脩好
禮。禮成而不反,無所歸咎,請得彭生除醜於諸侯。」齊人殺彭生以說魯。立太子同,
是為莊公。莊公母夫人因留齊,不敢歸魯。

  莊公五年冬,伐衛,內衛惠公。

  八年,齊公子糾來奔。九年,魯欲內子糾於齊,後桓公,桓公發兵擊魯,魯急,殺
子糾。召忽死。齊告魯生致管仲。魯人施伯曰:「齊欲得管仲,非殺之也,將用之,用
之則為魯患。不如殺,以其屍與之。」莊公不聽,遂囚管仲與齊。齊人相管仲。

  十三年,魯莊公與曹沬會齊桓公於柯,曹沬劫齊桓公,求魯侵地,已盟而釋桓公。
桓公欲背約,管仲諫,卒歸魯侵地。十五年,齊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莊公如齊觀社。

  三十二年,初,莊公築台臨黨氏,見孟女,說而愛之,許立為夫人,割臂以盟。孟
女生子斑。斑長,說梁氏女,往觀。圉人犖自牆外與梁氏女戲。斑怒,鞭犖。莊公聞之
,曰:「犖有力焉,遂殺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殺。會莊公有疾。莊公有三弟
,長曰慶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莊公取齊女為夫人曰哀薑。哀薑無子。哀薑娣曰叔
薑,生子開。莊公無適嗣,愛孟女,欲立其子斑。莊公病,而問嗣於弟叔牙。叔牙曰:
「一繼一及,魯之常也。慶父在,可為嗣,君何憂?」莊公患叔牙欲立慶父,退而問季
友。季友曰:「請以死立斑也。」莊公曰:「曩者叔牙欲立慶父,奈何?」季友以莊公
命命牙待於針巫氏,使針季劫飲叔牙以鴆,曰:「飲此則有後奉祀;不然,死且無後。
」牙遂飲鴆而死,魯立其子為叔孫氏。八月癸亥,莊公卒,季友竟立子斑為君,如莊公
命。侍喪,舍於黨氏。

  先時慶父與哀薑私通,欲立哀薑娣子開。及莊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慶父使
圉人犖殺魯公子斑於黨氏。季友?陳。慶父竟立莊公子開,是為湣公。

  湣公二年,慶父與哀薑通益甚。哀薑與慶父謀殺湣公而立慶父。慶父使卜齮襲殺湣
公於武闈。季友聞之,自陳與湣公弟申如邾,請魯求內之。魯人欲誅慶父。慶父恐,奔
莒。於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為釐公。釐公亦莊公少子。哀薑恐,奔邾。季友以賂
如莒求慶父,慶父歸,使人殺慶父,慶父請奔,弗聽,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慶父聞
奚斯音,乃自殺。齊桓公聞哀薑與慶父亂以危魯,及召之邾而殺之,以其屍歸,戮之魯
。魯釐公請而葬之。

  季友母陳女,故亡在陳,陳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將生也,父魯桓公使人卜之
,曰:「男也,其名曰『友』,間於兩社,為公室輔。季友亡,則魯不昌。」及生,有
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號為成季。其後為季氏,慶父後為孟氏也。

  釐西元年,以汶陽鄪封季友。季友為相。

  九年,晉裏克殺其君奚齊、卓子。齊桓公率釐公討晉亂,至高梁而還,立晉惠公。
十七年,齊桓公卒。二十四年,晉文公即位。

  三十三年,釐公卒,子興立,是為文公。

  文西元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晉襄父。

  十一年十月甲午,魯敗翟於鹹,獲長翟喬如,富父終甥舂其喉,以戈殺之,埋其首
於子駒之門,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瞞伐宋,司徒皇父帥師禦之,以敗翟於長丘,獲長翟緣斯。晉
之滅路,獲喬如弟棼如。齊惠公二年,鄋瞞伐齊,齊王子城父獲其弟榮如,埋其首於北
門。衛人獲其季弟簡如。鄋瞞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使於晉。

  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長妃齊女為哀薑,生子惡及視;次妃敬嬴,嬖
愛,生子俀。俀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請齊惠公,惠公新立,欲親
魯,許之。冬十月,襄仲殺子惡及視而立俀,是為宣公。哀薑歸齊,哭而過巿,曰:「
天乎!襄仲為不道,殺適立庶!」巿人皆哭,魯人謂之「哀薑」。魯由此公室卑,三桓
彊。

  宣公俀十二年,楚莊王彊,圍鄭。鄭伯降,複國之。

  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殺適立庶失大援者
,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孫歸父有寵。宣公欲去三桓,與晉謀伐三桓。會宣公卒,季
文子怨之,歸父奔齊。

  成公二年春,齊伐取我隆。夏,公與晉郤克敗齊頃公於鞍,齊複歸我侵地。四年,
成公如晉,晉景公不敬魯。魯欲背晉合於楚,或諫,乃不。十年,成公如晉。晉景公卒
,因留成公送葬,魯諱之。十五年,始與吳王壽夢會鍾離。

  十六年,宣伯告晉,欲誅季文子。文子有義,晉人弗許。

  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為襄公。是時襄公三歲也。

  襄西元年,晉立悼公。往年冬,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四年,襄公朝晉。

  五年,季文子卒。家無衣帛之妾,廄無食粟之馬,府無金玉,以相三君。君子曰:
「季文子廉忠矣。」

  九年,與晉伐鄭。晉悼公冠襄公於衛,季武子從,相行禮。

  十一年,三桓氏分為三軍。

  十二年,朝晉。十六年,晉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晉平公。

  二十二年,孔丘生。

  二十五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立其弟景公。

  二十九年,吳延陵季子使魯,問周樂,盡知其意,魯人敬焉。

  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魯人立齊歸之子裯為君,是為昭公。

  昭公年十九,猶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長。年
鈞擇賢,義鈞則蔔之。今裯非適嗣,且又居喪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為季氏憂
。」季武子弗聽,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終也。」

  昭公三年,朝晉至河,晉平公謝還之,魯恥焉。四年,楚靈王會諸侯於申,昭公稱
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靈王就章華台,召昭公。昭公往賀,賜昭公寶器;
已而悔,複詐取之。十二年,朝晉至河,晉平公謝還之。十三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
王,代立。十五年,朝晉,晉留之葬晉昭公,魯恥之。二十年,齊景公與晏子狩竟,因
入魯問禮。二十一年,朝晉至河,晉謝還之。

  二十五年春,鴝鵒來巢。師己曰:「文成之世童謠曰『鴝鵒來巢,公在乾侯。鴝鵒
入處,公在外野』。」

  季氏與郈氏鬥雞,季氏芥雞羽,郈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郈氏,郈昭伯亦怒平子。
臧昭伯之弟會偽讒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臧、郈氏以
難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臺請曰:「君以讒不察臣罪,誅之,請
遷沂上。」弗許。請囚於鄪,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駒曰:「君其許之。政自
季氏久矣,為徒者眾,眾將合謀。」弗聽。郈氏曰:「必殺之。」叔孫氏之臣戾謂其眾
曰:「無季氏與有,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戾曰:「然,救季氏!」
遂敗公師。孟懿子聞叔孫氏勝,亦殺郈昭伯。郈昭伯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
,公遂奔。己亥,公至於齊。齊景公曰:「請致千社待君。」子家曰:「棄周公之業而
臣於齊,可乎?」乃止。子家曰:「齊景公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叔孫見公還,
見平子,平子頓首。初欲迎昭公,孟孫、季孫後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齊伐魯,取鄆而居昭公焉。夏,齊景公將內公,令無受魯賂。申豐、
汝賈許齊臣高齕、子將粟五千庾。子將言於齊侯曰:「群臣不能事魯君,有異焉。宋元
公為魯如晉,求內之,道卒。叔孫昭子求內其君,無病而死。不知天棄魯乎?抑魯君有
罪於鬼神也?原君且待。」齊景公從之。

  二十八年,昭公如晉,求入。季平子私於晉六卿,六卿受季氏賂,諫晉君,晉君乃
止,居昭公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鄆。齊景公使人賜昭公書,自謂「主君」。昭公恥
之,怒而去乾侯。三十一年,晉欲內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謝罪。六
卿為言曰:「晉欲內昭公,眾不從。」晉人止。三十二年,昭公卒於乾侯。魯人共立昭
公弟宋為君,是為定公。

  定公立,趙簡子問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對曰:「不亡。季友有大功於魯,
受鄪為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魯文公卒,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失國
政。政在季氏,於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

  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陽虎私怒,囚季桓子,與盟,乃舍之。七年,齊伐我,取鄆
,以為魯陽虎邑以從政。八年,陽虎欲盡殺三桓適,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載季桓
子將殺之,桓子詐而得脫。三桓共攻陽虎,陽虎居陽關。九年,魯伐陽虎,陽虎奔齊,
已而奔晉趙氏。

  十年,定公與齊景公會於夾穀,孔子行相事。齊欲襲魯君,孔
子以禮曆階,誅齊淫樂,齊侯懼,乃止,歸魯侵地而謝過。十二年,使仲由毀三桓城,
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墮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受齊女樂,孔子去。

  十五年,定公卒,子將立,是為哀公。

  哀公五年,齊景公卒。六年,齊田乞弒其君孺子。

  七年,吳王夫差彊,伐齊,至繒,徵百牢於魯。季康子使子貢說吳王及太宰嚭,以
禮詘之。吳王曰:「我文身,不足責禮。」乃止。

  八年,吳為鄒伐魯,至城下,盟而去。齊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齊南邊。十一年
,齊伐魯。季氏用?有有功,思孔子,孔子自衛歸魯。

  十四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於袪州。孔子請伐之,哀公不聽。十五年,使子服景伯
、子貢為介,適齊,齊歸我侵地。田常初相,欲親諸侯。

  十六年,孔子卒。

  二十二年,越王句踐滅吳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將欲因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難,
故君臣多間。公游於陵阪,遇孟武伯於街,曰:「請問餘及死乎?」對曰:「不知也。
」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陘氏。三桓攻公,公奔於衛,去如鄒,遂如越。國人
迎哀公複歸,卒於有山氏。子寧立,是為悼公。

  悼公之時,三桓勝,魯如小侯,卑於三桓之家。

  十三年,三晉滅智伯,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顯立,是為穆公。穆
公三十三年卒,子奮立,是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為康公。康公九年卒
,子匽立,是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為平公。是時六國皆稱王。

  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年,平公卒,子賈立,是為文公。文公年,楚懷王死
於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讎立,是為頃公。

  頃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頃王東徙於陳。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四年,
楚考烈王伐滅魯。頃公亡,遷於下邑,為家人,魯絕祀。頃公卒於柯。

  魯起周公至頃公,凡三十四世。

  太史公曰:餘聞孔子稱曰「甚矣魯道之衰
也!洙泗之間齗齗如也」。觀慶父及叔牙閔公之際,何其亂也?隱桓之事;襄仲殺適立
庶;三家北面為臣,親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讓之禮則從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索隱述贊】武王既沒,成王幼孤。周公攝政,負扆據圖。及還臣列,北面歔如。
元子封魯,少昊之墟。夾輔王室,系職不渝。降及孝王,穆仲致譽。隱能讓國,春秋之
初。丘明執簡,襃貶備書。


史記 燕召公世家


  召公奭與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滅紂,封召公於北燕。

  其在成王時,召王為三公:自陝以西,召公主之;自陝以東,周公主之。成王既幼
,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說周公。周公乃稱「湯時有伊尹,
假於皇天;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假於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
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般:率維茲有陳,保乂有殷」。於是召公乃說。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鄉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
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哥詠之,作甘棠
之詩。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當周厲王奔彘,共和之時。

  惠侯卒,子釐侯立。是歲,周宣王初即位。釐侯二十一年,鄭桓公初封於鄭。三十
六年,釐侯卒,子頃侯立。

  頃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亂,為犬戎所弒。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頃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鄭侯立。鄭侯三十六年卒,子繆侯
立。

  繆侯七年,而魯隱西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
侯立。桓侯七年卒,子莊公立。

  莊公十二年,齊桓公始霸。十六年,與宋、衛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溫,立惠王弟
穨為周王。十七年,鄭執燕仲父而內惠王於周。二十七年,山戎來侵我,齊桓公救燕,
遂北伐山戎而還。燕君送齊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貢天子,如成周
時職;使燕複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晉文公為踐土之會,稱伯。三十一年,秦師敗於殽。三十七年,秦
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歲晉
滅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西元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四
年卒,子惠公立。

  惠西元年,齊高止來奔。六年,惠公多寵姬,公欲去諸大夫而立寵姬宋,大夫共誅
姬宋,惠公懼,奔齊。四年,齊高偃如晉,請共伐燕,入其君。晉平公許,與齊伐燕,
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晉公室卑,六卿始彊大。平公十八年
,吳王闔閭破楚入郢。十九年卒,簡公立。簡公十二年卒,獻公立。晉趙鞅圍範、中行
於朝歌。獻公十二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獻公卒,孝公
立。

  孝公十二年,韓、魏、趙滅知伯,分其地,三晉彊。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湣公立。湣公三十一年卒,釐公立。是
歲,三晉列為諸侯。

  釐公三十年,伐敗齊於林營。釐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歲,秦
獻公卒。秦益彊。

  文公十九年,齊威王卒。二十八年,蘇秦始來見,說文公。文公予車馬金帛以至趙
,趙肅侯用之。因約六國,為從長。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為易王。

  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我,取十城;蘇秦說齊,使複歸燕十城。十年,燕君為
王。蘇秦與燕文公夫人私通,懼誅,乃說王使齊為反間,欲以亂齊。易王立十二年卒,
子燕噲立。

  燕噲既立,齊人殺蘇秦。蘇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
死,而齊宣王複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
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曰:「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
?」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
蘇代百金,而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
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
。」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
人為不足任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
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
。」王因收印自三百石賣已訟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
國事皆決於子之。

  三年,國大亂,百姓恫恐。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將攻子之。諸將謂齊湣王曰:「
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齊王因令人謂燕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將廢私而立公
,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為先後。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
」太子因要黨聚眾,將軍市被圍公宮,攻子之,不克。將軍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將
軍市被死,以徇。因搆難數月,死者數萬,眾人恫恐,百姓離志。孟軻謂齊王曰:「今
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士
卒不戰,城門不閉,燕君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
王。

  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
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以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原也
。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
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
趨燕。燕王吊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
謀以伐齊。齊兵敗,湣王出亡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
。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聊、莒、即墨,其餘皆屬燕,六歲。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為太子時,與樂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騎劫代將。樂毅亡走趙。齊田單以
即墨擊敗燕軍,騎劫死,燕兵引歸,齊悉複得其故城。湣王死於莒,乃立其子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韓、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武成王七年,齊田單伐我,拔中陽。十三年,秦敗趙於長平四十餘萬。十四年,武
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圍邯鄲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慄腹約歡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還報燕王曰:
「趙王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問之。對曰:「趙四戰之
國,其民習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燕王怒,群臣
皆以為可。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慄腹將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獨大夫將渠謂燕王曰:
「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使者報而反攻之,不祥,兵無成功。」燕王不聽
,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燕王綬止之曰:「王必無自往,往無成功。」王?之以足。將
渠泣曰:「臣非以自為,為王也!」燕軍至宋子,趙使廉頗將,擊破慄腹於鄗。破卿秦
於代。樂間奔趙。廉頗逐之五百餘裏,圍其國。燕人請和,趙人不許,必令將渠處和。
燕相將渠以處和。趙聽將渠,解燕圍。

  六年,秦滅東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趙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
王政初即位。十年,趙使廉頗將攻繁陽,拔之。趙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
,廉頗不聽,攻樂乘,樂乘走,廉頗奔大樑。十二年,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
劇辛故居趙,與龐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見趙數困於秦,而廉頗去,令龐暖將也,欲因
趙弊攻之。問劇辛,辛曰:「龐暖易與耳。」燕使劇辛將擊趙,趙使龐暖擊之,取燕軍
二萬,殺劇辛。秦拔魏二十城,置東郡。十九年,秦拔趙之鄴九城。趙悼襄王卒。二十
三年,太子丹質於秦,亡歸燕。二十五年,秦虜滅韓王安,置潁川郡。二十七年,秦虜
趙王遷,滅趙。趙公子嘉自立為代王。

  燕見秦且滅六國,秦兵臨易水,禍且至燕。太子丹陰養壯士二十人,使荊軻獻督亢
地圖於秦,因襲刺秦王。秦王覺,殺軻,使將軍王翦擊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薊,燕
王亡,徙居遼東,斬丹以獻秦。三十年,秦滅魏。

  三十三年,秦拔遼東,虜燕王喜,卒滅燕。是歲,秦將王賁亦虜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謂仁矣!甘棠且思之,況其人乎?燕迫蠻貉,內措齊、晉,崎
嶇彊國之間,最為弱小,幾滅者數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於姬姓獨後亡,豈非召
公之烈邪!

  【索隱述贊】召伯作相,分陝而治。人惠其德,甘棠是思。莊送霸主,惠羅寵姬。
文公從趙,蘇秦騁辭。易王初立,齊宣我欺。燕噲無道,禪位子之。昭王待士,思報臨
菑。督亢不就,卒見芟夷。


史記 管蔡世家


  管叔鮮、蔡叔度者,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文王正
妃也。其長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發,次曰管叔鮮,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
叔振鐸,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處,次曰康叔封,次曰厓季載。厓季載最少。同母昆弟
十人,唯發、旦賢,左右輔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發為太子。及文王崩而發立,是
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

  武王已克殷紂,平天下,封功臣昆弟。於是封叔鮮於管,封叔度於蔡:二人相紂子
武庚祿父,治殷遺民。封叔旦於魯而相周,為周公。封叔振鐸於曹,封叔武於成,封叔
處於霍。康叔封、?季載皆少,未得封。

  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專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為不利於成王,乃挾武庚
以作亂。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誅武庚,殺管叔,而放蔡叔,遷之,與車十乘,徒七十人從
。而分殷餘民為二:其一封微子啟於宋,以續殷祀;其一封康叔為衛君,是為衛康叔。
封季載於?。?季、康叔皆有馴行,於是周公舉康叔為周司寇,?季為周司空,以佐成
王治,皆有令名於天下。

  蔡叔度既遷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馴善。周公聞之,而舉胡以為魯卿士
,魯國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複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為蔡仲。餘五叔皆就國
,無為天子吏者。

  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荒卒,子宮侯立。宮侯卒,子厲侯立。厲侯卒,子武侯
立。武侯之時,周厲王失國,奔彘,共和行政,諸侯多叛周。

  武侯卒,子夷侯立。夷侯十一年,周宣王即位。二十八年,夷侯卒,子釐侯所事立
。

  釐侯三十九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周室卑而東徙。秦始得列為諸侯。

  四十八年,釐侯卒,子共侯興立。共侯二年卒,子戴侯立。戴侯十年卒,子宣侯措
父立。

  宣侯二十八年,魯隱公初立。三十五年,宣侯卒,子桓侯封人立。桓侯三年,魯弒
其君隱公。二十年,桓侯卒,弟哀侯獻舞立。

  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陳,息侯亦娶陳。息夫人將歸,過蔡,蔡侯不敬。息侯怒
,請楚文王:「來伐我,我求救於蔡,蔡必來,楚因擊之,可以有功。」楚文王從之,
虜蔡哀侯以歸。哀侯留九歲,死於楚。凡立二十年卒。蔡人立其子肸,是為繆侯。

  繆侯以其女弟為齊桓公夫人。十八年,齊桓公與蔡女戲船中,夫人蕩舟,桓公止之
,不止,公怒,歸蔡女而不絕也。蔡侯怒,嫁其弟。齊桓公怒,伐蔡;蔡潰,遂虜繆侯
,南至楚邵陵。已而諸侯為蔡謝齊,齊侯歸蔡侯。二十九年,繆侯卒,子莊侯甲午立。

  莊侯三年,齊桓公卒。十四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二十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
王代立。二十五年,秦穆公卒。三十三年,楚莊王即位。三十四年,莊侯卒,子文侯申
立。

  文侯十四年,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十五年,楚圍鄭,鄭降楚,楚複醳之。二十
年,文侯卒,子景侯固立。

  景侯元年,楚莊王卒。四十九年,景侯為太子般娶婦於楚,而景侯通焉。太子弒景
侯而自立,是為靈侯。

  靈侯二年,楚公子圍弒其王郟敖而自立,為靈王。九年,陳司徒招弒其君哀公。楚
使公子棄疾滅陳而有之。十二年,楚靈王以靈侯弒其父,誘蔡靈侯於申,伏甲飲之,醉
而殺之,刑其士卒七十人。令公子棄疾圍蔡。十一月,滅蔡,使棄疾為蔡公。

  楚滅蔡三歲,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為平王。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廬,立之
,是為平侯。是年,楚亦複立陳。楚平王初立,欲親諸侯,故複立陳、蔡後。

  平侯九年卒,靈侯般之孫東國攻平侯子而自立,是為悼侯。悼侯父曰隱太子友。隱
太子友者,靈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殺隱太子,故平侯卒而隱太子之子東國攻平侯子而代
立,是為悼侯。悼侯三年卒,弟昭侯申立。

  昭侯十年,朝楚昭王,持美裘二,獻其一於昭王而自衣其一。楚相子常欲之,不與
。子常讒蔡侯,留之楚三年。蔡侯知之,乃獻其裘於子常;子常受之,乃言歸蔡侯。蔡
侯歸而之晉,請與晉伐楚。

  十三年春,與衛靈公會邵陵。蔡侯私於周萇弘以求長於衛;衛使史言康叔之功德
,乃長衛。夏,為晉滅沈,楚怒,攻蔡。蔡昭侯使其子為質於吳,以共伐楚。冬,與吳
王闔閭遂破楚入郢。蔡怨子常,子常恐,奔鄭。十四年,吳去而楚昭王複國。十六年,
楚令尹為其民泣以謀蔡,蔡昭侯懼。二十六年,孔子如蔡。楚昭王伐蔡,蔡恐,告急於
吳。吳為蔡遠,約遷以自近,易以相救;昭侯私許,不與大夫計。吳人來救蔡,因遷蔡
於州來。二十八年,昭侯將朝於吳,大夫恐其複遷,乃令賊利殺昭侯;已而誅賊利以解
過,而立昭侯子朔,是為成侯。

  成侯四年,宋滅曹。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十三年,楚滅陳。十九年,成侯卒
,子聲侯產立。聲侯十五年卒,子元侯立。元侯六年卒,子侯齊立。

  侯齊四年,楚惠王滅蔡,蔡侯齊亡,蔡遂絕祀。後陳滅三十三年。

  伯邑考,其後不知所封。武王發,其後為周,有本紀言。管叔鮮作亂誅死,無後。
周公旦,其後為魯,有世家言。蔡叔度,其後為蔡,有世家言。曹叔振鐸,有後為曹,
有世家言。成叔武,其後世無所見。霍叔處,其後晉獻公時滅霍。康叔封,其後為衛,
有世家言。厓季載,其後世無所見。

  太史公曰:管蔡作亂,無足載者。然周武
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賴同母之弟成叔、厓季之屬十人為輔拂,是以諸侯卒宗周,
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鐸者,周武王弟也。武王已克殷紂,封叔振鐸於曹。

  叔振鐸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宮伯侯立。宮伯侯卒
,子孝伯雲立。孝伯雲卒,子夷伯喜立。

  夷伯二十三年,周厲王奔於彘。

  三十年卒,弟幽伯彊立。幽伯九年,弟蘇殺幽伯代立,是為戴伯。戴伯元年,周宣
王已立三歲。三十年,戴伯卒,子惠伯兕立。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因東徙,益卑,諸侯畔之。秦始列為諸侯。

  三十六,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殺之代立,是為繆公。繆公三年卒,子桓公終
生立。

  桓公三十五年,魯隱公立。四十五年,魯弒其君隱公。四十六年,宋華父督弒其君
殤公,及孔父。五十五年,桓公卒,子莊公夕姑立。

  莊公二十三年,齊桓公始霸。

  三十一年,莊公卒,子釐公夷立。釐公九年卒,子昭公班立。昭公六年,齊桓公敗
蔡,遂至楚召陵。九年,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共公十六年,初,晉公子重耳其亡過曹,曹君無禮,欲觀其駢脅。釐負羈諫,不聽
,私善於重耳。二十一年,晉文公重耳伐曹,虜共公以歸,令軍毋入釐負羈之宗族閭。
或說晉文公曰:「昔齊桓公會諸侯,複異姓;今君囚曹君,滅同姓,何以令於諸侯?」
晉乃複歸共公。

  二十五年,晉文公卒。三十五年,共公卒,子文公壽立。文公二十三年卒,子宣公
彊立。宣公十七年卒,弟成公負芻立。

  成公三年,晉厲公伐曹,虜成公以歸,已複釋之。五年,晉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弒
其君厲公。二十三年,成公卒,子武公勝立。武公二十六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
立。二十七年,武公卒,子平公立。平公四年卒,子悼公午立。是歲,宋、衛、陳、鄭
皆火。

  悼公八年,宋景公立。九年,悼公朝於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為聲公。悼公
死於宋,歸葬。

  聲公五年,平公弟通弒聲公代立,是為隱公。隱公四年,聲公弟露弒隱公代立,是
為靖公。靖公四年卒,子伯陽立。

  伯陽三年,國人有夢眾君子立於社宮,謀欲亡曹;曹叔振鐸止之,請待公孫彊,許
之。旦,求之曹,無此人。夢者戒其子曰:「我亡,爾聞公孫彊為政,必去曹,無離曹
禍。」及伯陽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野人公孫彊亦好田弋,獲白雁而獻之,且言
田弋之說,因訪政事。伯陽大說之,有寵,使為司城以聽政。夢者之子乃亡去。

  公孫彊言霸說於曹伯。十四年,曹伯從之,乃背晉幹宋。宋景公伐之,晉人不救。
十五年,宋滅曹,執曹伯陽及公孫彊以歸而殺之。曹遂絕其祀。

  太史公曰:餘尋曹共公之不用僖負羈,乃乘軒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鐸之
夢,豈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孫彊不脩厥政,叔鐸之祀忽諸。

  【索隱述贊】武王之弟,管、蔡及霍。周公居相,流言是作。狼跋致艱,鴟鴞討惡
。胡能改行,克復其爵。獻舞執楚,遇息禮薄。穆侯虜齊,蕩舟乖謔。曹共輕晉,負羈
先覺。伯陽夢社,祚傾振鐸。


史記 陳杞世家


  陳胡公滿者,虞帝舜之後也。昔舜為庶人時,堯妻之二女,居於媯汭,其後因為氏
姓,姓媯氏。舜已崩,傳禹天下,而舜子商均為封國。夏後之時,或失或續。至於周武
王克殷紂,乃複求舜後,得媯滿,封之於陳,以奉帝舜祀,是為胡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為孝公
。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當周厲王時。慎公卒,子幽公寧立。

  幽公十二年,周厲王奔於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卒,子
武公靈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說立。是歲,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弟平公燮立
。平公七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周東徙。秦始列為諸侯。

  二十三年,平公卒,子文公圉立。

  文西元年,取蔡女,生子佗。十年,文公卒,長子桓公鮑立。

  桓公二十三年,魯隱公初立。二十六年,衛殺其君州籲。三十三年,魯弒其君隱公
。

  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醜,桓公鮑卒。桓公弟佗,其母蔡女,故蔡人為佗殺五
父及桓公太子免而立佗,是為厲公。桓公病而亂作,國人分散,故再赴。

  厲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觀之否:「是為
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
若在異國,必薑姓。薑姓,太嶽之後。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厲公取蔡女,蔡女與蔡人亂,厲公數如蔡淫。七年,厲公所殺桓公太子免之三弟,
長曰躍,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誘厲公以好女,與蔡人共殺厲公而立躍,是為利
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為莊公。莊公七年卒,少弟杵臼
立,是為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彊。十七年,周惠王娶陳女為後。

  二十一年,宣公後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殺其太子禦寇。禦寇素愛厲公子完,
完懼禍及己,乃奔齊。齊桓公欲使陳完為卿,完曰:「羈旅之臣,幸得免負簷,君之惠
也,不敢當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齊懿仲欲妻陳敬仲,蔔之,占曰:「是謂鳳皇於飛
,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薑。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

  三十七年,齊桓公伐蔡,蔡敗;南侵楚,至召陵,還過陳。陳大夫轅濤塗惡其過陳
,詐齊令出東道。東道惡,桓公怒,執陳轅濤塗。是歲,晉獻公殺其太子申生。

  四十五年,宣公卒,子款立,是為穆公。穆公五年,齊桓公卒。十六年,晉文公敗
楚師於城濮。是歲,穆公卒,子共公朔立。共公六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是
為穆王。十一年,秦穆公卒。十八年,共公卒,子靈公平國立。

  靈西元年,楚莊王即位。六年,楚伐陳。十年,陳及楚平。

  十四年,靈公與其大夫孔甯、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衣以戲於朝。泄冶諫曰:「
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十五年,
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徵舒怒。靈
公罷酒出,徵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甯、儀行父皆奔楚,靈公太子午奔晉。徵舒自立
為陳侯。徵舒,故陳大夫也。夏姬,禦叔之妻,舒之母也。

  成西元年冬,楚莊王為夏徵舒殺靈公,率諸侯伐陳。謂陳曰:「無驚,吾誅徵舒而
已。」已誅徵舒,因縣陳而有之,群臣畢賀。申叔時使於齊來還,獨不賀。莊王問其故
,對曰:「鄙語有之,牽牛徑人田,田主奪之牛。徑則有罪矣,奪之牛,不亦甚乎?今
王以徵舒為賊弒君,故徵兵諸侯,以義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則後何以令於天下
!是以不賀。」莊王曰:「善。」乃迎陳靈公太子午於晉而立之,複君陳如故,是為成
公。孔子讀史記至楚複陳,曰:「賢哉楚莊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

  八年,楚莊王卒。二十九年,陳倍楚盟。三十年,楚共王伐陳。是歲,成公卒,子
哀公弱立。楚以陳喪,罷兵去。

  哀公三年,楚圍陳,複釋之。二十八年,楚公子圍弒其君郟敖自立,為靈王。

  三十四年,初,哀公娶鄭,長姬生悼太子師,少姬生偃。二嬖妾,長妾生留,少妾
生勝。留有寵哀公,哀公屬之其弟司徒招。哀公病,三月,招殺悼太子,立留為太子。
哀公怒,欲誅招,招發兵圍守哀公,哀公自經殺。招卒立留為陳君。四月,陳使使赴楚
。楚靈王聞陳亂,乃殺陳使者,使公子棄疾發兵伐陳,陳君留奔鄭。九月,楚圍陳。十
一月,滅陳。使棄疾為陳公。

  招之殺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吳,出奔晉。晉平公問太史趙曰:「陳遂亡乎?」對
曰:「陳,顓頊之族。陳氏得政於齊,乃卒亡。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舜重之以明德
。至於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賜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後,必百世祀。虞之世
未也,其在齊乎?」

  楚靈王滅陳五歲,楚公子棄疾弒靈王代立,是為平王。平王初立,欲得和諸侯,乃
求故陳悼太子師之子吳,立為陳侯,是為惠公。惠公立,探續哀公卒時年而為元,空籍
五歲矣。

  十年,陳火。十五年,吳王僚使公子光伐陳,取胡、沈而去。二十八年,吳王闔閭
與子胥敗楚入郢。是年,惠公卒,子懷公柳立。

  懷西元年,吳破楚,在郢,召陳侯。陳侯欲往,大夫曰:「吳新得意;楚王雖亡,
與陳有故,不可倍。」懷公乃以疾謝吳。四年,吳複召懷公。懷公恐,如吳。吳怒其前
不往,留之,因卒吳。陳乃立懷公之子越,是為湣公。

  湣公六年,孔子適陳。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十三年,吳複來伐陳,陳告急
楚,楚昭王來救,軍於城父,吳師去。是年,楚昭王卒於城父。時孔子在陳。十五年,
宋滅曹。十六年,吳王夫差伐齊,敗之艾陵,使人召陳侯。陳侯恐,如吳。楚伐陳。二
十一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二十三年,楚之白公勝殺令尹子西、子綦,襲惠王。葉公
攻敗白公,白公自殺。

  二十四年,楚惠王複國,以兵北伐,殺陳湣公,遂滅陳而有之。是歲,孔子卒。

  杞東樓公者,夏後禹之後苗裔也。殷時或封或絕。周武王克殷紂,求禹之後,得東
樓公,封之於杞,以奉夏後氏祀。

  東樓公生西樓公,西樓公生題公,題公生謀娶公。謀娶公當周厲王時。謀娶公生武
公。武公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立。靖公二十三年卒,子共公立。共公八年卒,子德公
立。德公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立。桓公十七年卒,子孝公?立。孝公十七年卒,弟文
公益姑立。文公十四年卒,弟平公鬱立。平公十八年卒,子悼公成立。悼公十二年卒,
子隱公乞立。七月,隱公弟遂弒隱公自立,是為釐公。釐公十九年卒,子湣公維立。湣
公十五年,楚惠王滅陳。十六年,湣公弟閼路弒湣公代立,是為哀公。哀公立十年卒,
湣公子敕立,是為出公。出公十二年卒,子簡公春立。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年,滅
杞。杞後陳亡三十四年。杞小微,其事不足稱述。

  舜之後,周武王封之陳,至楚惠王滅之,有世家言。禹之後,周武王封之杞,楚惠
王滅之,有世家言。契之後為殷,殷有本紀言。殷破,周封其後於宋,齊湣王滅之,有
世家言。後稷之後為周,秦昭王滅之,有本紀言。皋陶之後,或封英、六,楚穆王滅之
,無譜。伯夷之後,至周武王複封於齊,曰太公望,陳氏滅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後,
至周平王時封為秦,項羽滅之,有本紀言。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封,不見也。
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際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後皆至帝王,餘乃為顯諸侯。滕、薛
、騶,夏、殷、周之間封也,小,不足齒列,弗論也。

  周武王時,侯伯尚千餘人。及幽、厲之後,諸侯力攻相並。江、黃、胡、沈之屬,
不可勝數,故弗採著於傳。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謂至矣!禪位於夏,而後世血食者曆三代。及楚滅陳,而田常
得政於齊,卒為建國,百世不絕,苗裔茲茲,有土者不乏焉。至禹,於周則杞,微甚,
不足數也。楚惠王滅杞,其後越王句踐興。

  【索隱述贊】盛德之祀,必及百世。舜、禹餘烈,陳、杞是繼。媯滿受封,東樓纂
系。閼路篡逆,夏姬淫嬖。二國衰微,或興或替。前並後虜,皆亡楚惠。句踐勃興,田
和吞噬。蟬聯血食,豈其苗裔?


史記 衛康叔世家


  衛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厓季,厓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紂,複以殷餘民封紂子武庚祿父,比諸侯,以奉其先祀勿絕。為武庚未
集,恐其有賊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祿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
少。周公旦代成王治,當國。管叔、蔡叔疑周公,乃與武庚祿父作亂,欲攻成周。周公
旦以成王命興師伐殷,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餘民封康叔為衛君,居河
、淇間故商墟。

  周公旦懼康叔齒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賢人君子長者,問其先殷所以興,
所以亡,而務愛民。」告以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紂之亂自此始
。為梓材,示君子可法則。故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國,既以此命,能
和集其民,民大說。

  成王長,用事,舉康叔為周司寇,賜衛寶祭器,以章有德
。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榲伯立
。榲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貞伯立。貞伯卒,子頃侯立。

  頃侯厚賂周夷王,夷王命衛為侯。頃侯立十二年卒,子釐侯立。

  釐侯十三年,周厲王出?於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餘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
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諡曰共伯,而立
和為衛侯,是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殺周幽王,武公將兵往佐周平
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為公。五十五年,卒,子莊公揚立。

  莊公五年,取齊女為夫人,好而無子。又取陳女為夫人,生子,蚤死。陳女女弟亦
幸於莊公,而生子完。完母死,莊公令夫人齊女子之,立為太子。莊公有寵妾,生子州
籲。十八年,州籲長,好兵,莊公使將。石碏諫莊公曰:「庶子好兵,使將,亂自此起
。」不聽。二十三年,莊公卒,太子完立,是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籲驕奢,桓公絀之,州籲出?。十三年,鄭伯弟段攻其兄,不勝,
亡,而州籲求與之友。十六年,州籲收聚衛亡人以襲殺桓公,州籲自立為衛君。為鄭伯
弟段欲伐鄭,請宋、陳、蔡與俱,三國皆許州籲。州籲新立,好兵,弒桓公,衛人皆不
愛。石碏乃因桓公母家於陳,詳為善州籲。至鄭郊,石碏與陳侯共謀,使右宰醜進食,
因殺州籲於濮,而迎桓公弟晉於邢而立之,是為宣公。

  宣公七年,魯弒其君隱公。九年,宋督弒其君殤公,及孔父。十年,晉曲沃莊伯弒
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愛夫人夷薑,夷薑生子伋,以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
為太子取齊女,未入室,而宣公見所欲為太子婦者好,說而自取之,更為太子取他女。
宣公得齊女,生子壽、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與朔共讒惡太子
伋。宣公自以其奪太子妻也,心惡太子,欲廢之。及聞其惡,大怒,乃使太子伋於齊而
令盜遮界上殺之,與太子白旄,而告界盜見持白旄者殺之。且行,子朔之兄壽,太子異
母弟也,知朔之惡太子而君欲殺之,乃謂太子曰:「界盜見太子白旄,即殺太子,太子
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壽見太子不止,撲盜其滄旄而先馳
至界。界盜見其驗,即殺之。壽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謂盜曰:「所當殺乃我也。」盜
並殺太子伋,以報宣公。宣公乃以子朔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為惠公
。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讒殺前太子伋而代立
,乃作亂,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為君,惠公餎齊。

  衛君黔牟立八年,齊襄公率諸侯奉王命共伐衛,納衛惠公,誅左右公子。衛君黔牟
?於周,惠公複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複入,與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與燕伐周。周惠王?溫,衛、燕立惠王弟穨為王
。二十九年,鄭複納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鶴,淫樂奢侈。九年,翟伐衛,衛懿公欲發兵,兵或畔。大臣言曰:
「君好穀,穀可令擊翟。」翟於是遂入,殺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讒殺太子伋代立至於懿公,常欲
敗之,卒滅惠公之後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頑之子申為君,是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齊桓公以衛數亂,乃率諸侯伐翟,為衛築楚丘,立戴公弟毀為衛君
,

  初,翟殺懿公也,衛人憐之,思複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後,伋子又死,而代
伋死者子壽又無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嘗代惠公為君,八年複去;
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為戴公。戴公卒,複立其弟毀為文公
。

  文公初立,輕賦平罪,身自勞,與百姓同苦,以收衛民。

  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無禮。十七年,齊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鄭
立。

  成公三年,晉欲假道於衛救宋,成公不許。晉更從南河度,救宋。徵師於衛,衛大
夫欲許,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餎。晉文公重耳伐衛,分其地予宋,討前
過無禮及不救宋患也。衛成公遂出奔陳。二歲,如周求入,與晉文公會。晉使人鴆衛成
公,成公私於周主鴆,令薄,得不死。已而周為請晉文公,卒入之衛,而誅元亙,衛
君瑕出?。七年,晉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晉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
齊邴歜弒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立。

  穆公二年,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三年,楚莊王圍鄭,鄭降,複釋之。十一年,
孫良夫救魯伐齊,複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獻公衎立。

  獻公十三年,公令師曹教宮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惡曹於公,公亦笞曹
三百。十八年,獻公戒孫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鴻於囿。二子從之
,公不釋射服與之言。二子怒,如宿。孫文子子數侍公飲,使師曹歌巧言之卒章。師曹
又怒公之嘗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孫文子,報衛獻公。文子語蘧伯玉,伯玉曰:「臣
不知也。」遂攻出獻公。獻公奔齊,齊置衛獻公於聚邑。孫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
為衛君,是為殤公。

  殤公秋立,封孫文子林父於宿。十二年,甯喜與孫林父爭寵相惡,殤公使甯喜攻孫
林父。林父?晉,複求入故衛獻公。獻公在齊,齊景公聞之,與衛獻公如晉求入。晉為
伐衛,誘與盟。衛殤公會晉平公,平公執殤公與甯喜而複入衛獻公。獻公亡在外十二年
而入。

  獻公後元年,誅甯喜。

  三年,吳延陵季子使過衛,見蘧伯玉、史,曰:「衛多君子,其國無故。」過宿
,孫林父為擊磬,曰:「不樂,音大悲,使衛亂乃此矣。」是年,獻公卒,子襄公惡立
。

  襄公六年,楚靈王會諸侯,襄公稱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賤妾,幸之,有身,夢有人謂曰:「我康叔也,令若子
必有衛,名而子曰『元』。」妾怪之,問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衛祖也。」及生
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無子,於是乃立元
為嗣,是為靈公。

  靈公五年,朝晉昭公。六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自立,為平王。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來,祿之如魯。後有隙,孔子去。後複來。

  三十九年,太子蒯聵與靈公夫人南子有惡,欲殺南子。蒯聵與其徒戲陽謀,朝,
使殺夫人。戲陽後悔,不果。蒯聵數目之,夫人覺之,懼,呼曰:「太子欲殺我!」靈
公怒,太子蒯聵?宋,已而之晉趙氏。

  四十二年春,靈公游於郊,令子郢僕。郢,靈公少子也,字子南。靈公怨太子出?
,謂郢曰:「我將立若為後。」郢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圖之。」夏,靈公卒
,夫人命子郢為太子,曰:「此靈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聵之子輒在也,不敢
當。」於是衛乃以輒為君,是為出公。

  六月乙酉,趙簡子欲入蒯聵,乃令陽虎詐命衛十餘人衰絰歸,簡子送蒯聵。衛人聞
之,發兵擊蒯聵。蒯聵不得入,入宿而保,衛人亦罷兵。

  出公輒四年,齊田乞弒其君孺子。八年,齊鮑子弒其君悼公。

  孔子自陳入衛。九年,孔文子問兵於仲尼,仲尼不對。其後魯迎仲尼,仲尼反魯。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美好,孔文子卒,
良夫通於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於太子。太子與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國,報子
以乘軒,免子三死,毋所與。」與之盟,許以悝母為妻。閏月,良夫與太子入,舍孔氏
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羅禦,如孔氏。孔氏之老欒甯問之,稱姻妾以告。遂
入,適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與五人介,輿猳從之。伯姬劫悝於廁,彊盟
之,遂劫以登臺。欒甯將飲酒,炙未熟,聞亂,使告仲由。召護駕乘車,行爵食炙,奉
出公輒奔魯。

  仲由將入,遇子羔將出,曰:「門已閉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
不及,莫踐其難。」子路曰:「食焉不闢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門,公孫敢闔
門,曰:「毋入為也!」子路曰:「是公孫也?求利而逃其難。由不然,利其祿,必救
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且曰:
「太子無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聞之,懼,下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
割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嗟乎!柴也其來
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聵,是為莊公。

  莊公蒯聵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盡誅大臣,曰:「寡
人居外久矣,子亦嘗聞之乎?」群臣欲作亂,乃止。

  二年,魯孔丘卒。

  三年,莊公上城,見戎州。曰:「戎虜何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趙簡子
,簡子圍衛。十一月,莊公出奔,衛人立公子斑師為衛君。齊伐衛,虜斑師,更立公子
起為衛君。

  衛君起元年,衛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齊。衛出公輒自齊複歸立。初,出公立十二
年亡,亡在外四年複入。出公後元年,賞從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
而自立,是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糾立。是時三晉彊,衛如小侯,
屬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弒之代立,是為懷公。懷公十一年,公子穨弒懷公而代立,是為
慎公。慎公父,公子適;適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聲公訓立。聲公十一年卒
,子成侯?立。

  成侯十一年,公孫鞅入秦。十六年,衛更貶號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貶號曰君,獨有濮陽。

  四十二年卒,子懷君立。懷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殺懷君。魏更立嗣君弟,是為
元君。元君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東地,秦初置東郡,更徙衛野王縣
,而並濮陽為東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君角九年,秦並天下,立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廢君角為庶人,衛絕祀。

  太史公曰:餘讀世家言,至於宣公之太子以婦見誅,弟壽爭死以相讓,此與晉太子
申生不敢明驪姬之過同,俱惡傷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殺,兄弟相滅
,亦獨何哉?

  【索隱述贊】司寇受封,梓材有作。成錫厥器,夷加其爵。暨武能脩,從文始約。
詩美歸燕,傳矜石碏。皮冠射鴻,乘軒使穀。宣縱淫嬖,釁生伋、朔。蒯聵得罪,出公
行惡。衛祚日衰,失於君角。


史記 宋微子世家


  微子開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紂之庶兄也。紂既立,不明,淫亂於政,微子數諫,
紂不聽。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滅璿國,懼禍至,以告紂。紂曰:「我生不有命在
天乎?是何能為!」於是微子度紂終不可諫,欲死之,及去,未能自決,乃問於太師、
少師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陳於上,殷既小大好草竊姦宄,卿士師師非
度,皆有罪辜,乃無維獲,小民乃並興,相為敵讎。今殷其典喪!若涉水無津涯。殷遂
喪,越至於今。」曰:「太師,少師,我其發出往?吾家保於喪?今女無故告予,顛躋
,如之何其?」太師若曰:「王子,天篤下菑亡殷國,乃毋畏畏,不用老長。今殷民乃
陋淫神祇之祀。今誠得治國,國治身死不恨。為死,終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歎曰:「彼為象箸,必為玉桮;為桮,則必
思遠方珍怪之物而禦之矣。輿馬宮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振也。」紂為淫泆,箕子諫,不
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為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
吾不忍為也。」乃被發詳狂而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

  王子比干者,亦紂之親戚也。見箕子諫不聽而為奴,則曰:「君有過而不以死爭,
則百姓何辜!」乃直言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信有諸乎?」乃遂殺王
子比干,刳視其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而號之;人
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去矣。」於是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

  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
前以告。於是武王乃釋微子,複其位如故。

  武王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

  武王曰:「於乎!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倫所序。」

  箕子對曰:「在昔鯀堙鴻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從鴻範九等,常倫所斁。
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鴻範九等,常倫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紀;五曰皇極;六曰三德;七曰稽疑
;八曰庶徵;九曰鄉用五福,畏用六極。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
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
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治,明作智,聰作謀,睿作聖。

  「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
曰師。

  「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傅錫其庶民,維時其庶民於女極,錫女保極。
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維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女則念之。
不協於極,不離於咎,皇則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則錫之福。時人斯其維皇
之極。毋侮鰥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國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
。女不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毋好,女雖錫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頗
,遵王之義。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惡,遵王之路。毋偏毋黨,王道蕩蕩。毋黨
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王極之傅言,是夷是
訓,於帝其順。凡厥庶民,極之傅言,是順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
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不友剛克,內友柔克,沈
漸剛克,高明柔克。維闢作福,維闢作威,維闢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
,凶於而國,人用側頗闢,民用僭忒。

  「稽疑:擇建立蔔筮人。乃命蔔筮,曰雨,曰濟,曰涕,曰霧,曰克,曰貞,曰悔
,凡七。蔔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時人為蔔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女則有大疑,
謀及女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蔔筮。女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
是之謂大同,而身其康彊,而子孫其逢吉。女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
。卿士從,龜從,筮從,女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女則逆,卿士逆
,吉。女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
吉,用作凶。

  「庶徵:曰雨,曰陽,曰奧,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序,庶草繁廡
。一極備,凶。一極亡,凶。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治,時暘若;曰知,時奧若;
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僭,常暘若;曰舒,常奧若;曰急,常寒若
;曰霧,常風若。王眚維歲,師尹維日。歲月日時毋易,百穀用成,治用明,畯民用章
,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寧。庶民維
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曰凶短
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

  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
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
與我好兮!」所謂狡童者,紂也。殷民聞之,皆為流涕。

  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當國。管、蔡疑之,乃與武庚作亂,欲襲成王、周
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誅武庚,殺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開代殷後,奉其先祀,作微子
之命以申之,國於宋。微子故能仁賢,乃代武庚,故殷之餘民甚戴愛之。

  微子開卒,立其弟衍,是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申立。
丁公申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共卒,弟煬公熙立。煬公即位,湣公子鮒祀弒煬公而自立
,曰「我當立」,是為厲公。厲公卒,子釐公舉立。

  釐公十七年,周厲王出奔彘。

  二十八年,釐公卒,子惠公琤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卒,子哀
公立。哀西元年卒,子戴公立。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為犬戎所殺,秦始列為諸侯。

  三十四年,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武公生女為魯惠公夫人,生魯桓公。十八年,
武公卒,子宣公力立。

  宣公有太子與夷。十九年,宣公病,讓其弟和,曰:「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天下
通義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讓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為穆公。

  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馬孔父謂曰:「先君宣公舍太子與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
死,必立與夷也。」孔父曰:「群臣皆原立公子馮。」穆公曰:「毋立馮,吾不可以負
宣公。」於是穆公使馮出居於鄭。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與夷立,是為殤公。君
子聞之,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其弟以成義,然卒其子複享之。

  殤西元年,衛公子州籲弒其君完自立,欲得諸侯,使告於宋曰:「馮在鄭,必為亂
,可與我伐之。」宋許之,與伐鄭,至東門而還。二年,鄭伐宋,以報東門之役。其後
諸侯數來侵伐。

  九年,大司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華督,督說,目而觀之。督利孔父妻,乃
使人宣言國中曰:「殤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戰,民苦不堪,皆孔父為之,我且殺孔父
以甯民。」是歲,魯弒其君隱公。十年,華督攻殺孔父,取其妻。殤公怒,遂弒殤公,
而迎穆公子馮於鄭而立之,是為莊公。

  莊西元年,華督為相。九年,執鄭之祭仲,要以立突為鄭君。祭仲許,竟立突。十
九年,莊公卒,子湣公捷立。

  湣公七年,齊桓公即位。九年,宋水,魯使臧文仲往弔水。湣公自罪曰:「寡人以
不能事鬼神,政不脩,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魚教湣公也。

  十年夏,宋伐魯,戰於乘丘,魯生虜宋南宮萬。宋人請萬,萬歸宋。十一年秋,湣
公與南宮萬獵,因博爭行,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魯虜也。」萬有力
,病此言,遂以局殺湣公於蒙澤。大夫仇牧聞之,以兵造公門。萬搏牧,牧齒著門闔死
。因殺太宰華督,乃更立公子游為君。諸公子?蕭,公子禦說?亳。萬弟南宮牛將兵圍
亳。冬,蕭及宋之諸公子共擊殺南宮牛,弒宋新君遊而立湣公弟禦說,是為桓公。宋萬
?陳。宋人請以賂陳。陳人使婦人飲之醇酒,以革裹之,歸宋。宋人醢萬也。

  桓公二年,諸侯伐宋,至郊而去。三年,齊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迎衛公子毀於齊
,立之,是為衛文公。文公女弟為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太子茲甫
讓其庶兄目夷為嗣。桓公義太子意,竟不聽。三十一年春,桓公卒,太子茲甫立,是為
襄公。以其庶兄目夷為相。未葬,而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襄公往會。

  襄公七年,宋地霣星如雨,與雨偕下;六鶂退蜚,風疾也。

  八年,齊桓公卒,宋欲為盟會。十二年春,宋襄公為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楚,楚
人許之。公子目夷諫曰:「小國爭盟,禍也。」不聽。秋,諸侯會宋公盟於盂。目夷曰
:「禍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於是楚執宋襄公以伐宋。冬,會於亳,以釋
宋公。子魚曰:「禍猶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鄭。子魚曰:「禍在此矣。」秋,楚伐
宋以救鄭。襄公將戰,子魚諫曰:「天之棄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與楚成
王戰於泓。楚人未濟,目夷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濟擊之。」公不聽。已濟未陳,又
曰:「可擊。」公曰:「待其已陳。」陳成,宋人擊之。宋師大敗,襄公傷股。國人皆
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於?,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兵以勝為功,何常言與
!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戰為?」

  楚成王已救鄭,鄭享之;去而取鄭二姬以歸。叔瞻曰:「成王無禮,其不沒乎?為
禮卒於無別,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晉公子重耳過宋,襄公以傷於楚,欲得晉援,厚禮重耳以馬二十乘。

  十四年夏,襄公病傷於泓而竟卒,

  成西元年,晉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親晉,以有德於文公也。四年,楚成王伐宋
,宋告急於晉。五年,晉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晉文公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弒
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

  十七年,成公卒。成公弟禦殺太子及大司馬公孫固而自立為君。宋人共殺君禦而立
成公少子杵臼,是為昭公。

  昭公四年,宋敗長翟緣斯於長丘。七年,楚莊王即位。

  九年,昭公無道,國人不附。昭公弟鮑革賢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於公子鮑,
不可,乃助之施於國,因大夫華元為右師。昭公出獵,夫人王姬使衛伯攻殺昭公杵臼。
弟鮑革立,是為文公。

  文西元年,晉率諸侯伐宋,責以弒君。聞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文公母
弟須與武、繆、戴、莊、桓之族為亂,文公盡誅之,出武、繆之族。

  四年春,楚命鄭伐宋。宋使華元將,鄭敗宋,囚華元。華元之將戰,殺羊以食士,
其禦羊羹不及,故怨,馳入鄭軍,故宋師敗,得囚華元。宋以兵車百乘文馬四百匹贖華
元。未盡入,華元亡歸宋。

  十四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楚,楚複釋之。

  十六年,楚使過宋,宋有前仇,執楚使。九月,楚莊王圍宋。十七年,楚以圍宋五
月不解,宋城中急,無食,華元乃夜私見楚將子反。子反告莊王。王問:「城中何如?
」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莊王曰:「誠哉言!我軍亦有二日糧。」以信故,遂
罷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譏華元不臣矣。

  共公十年,華元善楚將子重,又善晉將欒書,兩盟晉楚。十三年,共公卒。華元為
右師,魚石為左師。司馬唐山攻殺太子肥,欲殺華元,華元?晉,魚石止之,至河乃還
,誅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為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師魚石。四年,諸侯共誅魚石,而歸彭城
於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自立,為靈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元公佐立。

  元公三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自立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詐殺
諸公子,大夫華、向氏作亂。楚平王太子建來?,見諸華氏相攻亂,建去如鄭。十五年
,元公為魯昭公避季氏居外,為之求入魯,行道卒,子景公頭曼立。

  景公十六年,魯陽虎來餎,已複去。二十五年,孔子過宋,宋司馬桓魋惡之,欲殺
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晉,宋伐曹,晉不救,遂滅曹有之。三十六
年,齊田常弒簡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滅陳。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
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
」曰:「可移於歲。」景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
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攻殺太子而自立,是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孫
也。昭公父公孫糾,糾父公子璫秦,璫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殺昭公父糾,故昭公怨殺
太子而自立。

  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購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年卒,
子闢公闢兵立。闢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襲剔成,剔成敗奔
齊,偃自立為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立為王。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裡;西敗魏軍,乃與
齊、魏為敵國。盛血以韋囊,縣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婦人。群臣諫者輒射之
。於是諸侯皆曰「桀宋」。「宋其複為紂所為,不可不誅」。告齊伐宋。王偃立四十七
年,齊湣王與魏、楚伐宋,殺王偃,遂滅宋而三分其地。

  太史公曰:孔子稱「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譏
宋之亂自宣公廢太子而立弟,國以不寧者十世。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
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敗於泓,而君子或以
為多,傷中國闕禮義,襃之也,宋襄之有禮讓也。

  【索隱述贊】殷有三仁,微箕紂親。一囚一去,不顧其身。頌美有客,書稱作賓。
卒傳塚嗣,或敘彞倫。微仲之後,世載忠勤。穆亦能讓,實為知人。傷泓之役,有君無
臣。偃號「桀宋」,天之棄殷。


史記 晉世家


  晉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與叔虞母會時,夢天謂武王曰:「餘命
女生子,名虞,餘與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亂,周公誅滅唐。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珪以與叔虞,曰
:「以此封若。」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
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東,方百裡
,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於。

  唐叔子燮,是為晉侯。晉侯子寧族,是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為成侯。成侯子
福,是為厲侯。厲侯之子宜臼,是為靖侯。靖侯已來,年紀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
無其年數。

  靖侯十七年,周厲王迷惑暴虐,國人作亂,厲王出奔於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
」。

  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釐侯卒,子
獻侯籍立。獻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費王立。

  穆侯四年,取齊女薑氏為夫人。七年,伐條。生太子仇。十年,伐千畝,有功。生
少子,名曰成師。晉人師服曰:「異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讎也。少子曰成
師,成師大號,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名反逆,此後晉其能毋亂
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殤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殤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
太子仇率其徒襲殤叔而立,是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無道,犬戎殺幽王,周東徙。而秦襄公始列為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師於曲沃。曲沃邑大於翼。翼,晉君都邑也。成師封曲沃,
號為桓叔。靖侯庶孫欒賓相桓叔。桓叔是時年五十八矣,好德,晉國之眾皆附焉。君子
曰:「晉之亂其在曲沃矣。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亂何待!」

  七年,晉大臣潘父弒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晉,晉人發兵攻桓叔。桓叔
敗,還歸曲沃。晉人共立昭侯子平為君,是為孝侯。誅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鱔代桓叔,是為曲沃莊伯。孝侯十五年,曲沃莊伯弒其
君晉孝侯於翼。晉人攻曲沃莊伯,莊伯複入曲沃。晉人複立孝侯子郤為君,是為鄂侯。

  鄂侯二年,魯隱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莊伯聞晉鄂侯卒,乃興兵伐晉。周平王使虢公將兵伐曲沃莊伯,
莊伯走保曲沃。晉人共立鄂侯子光,是為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莊伯卒,子稱代莊伯立,是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魯弒其君隱公。
哀侯八年,晉侵陘廷。陘廷與曲沃武公謀,九年,伐晉於汾旁,虜哀侯。晉人乃立哀侯
子小子為君,是為小子侯。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韓萬殺所虜晉哀侯。曲沃益彊,晉無如之何。

  晉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誘召晉小子殺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於曲
沃,乃立晉哀侯弟緡為晉侯。

  晉侯緡四年,宋執鄭祭仲而立突為鄭君。晉侯十九年,齊人管至父弒其君襄公。

  晉侯二十八年,齊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晉侯緡,滅之,盡以其寶器賂獻於周釐王
。釐王命曲沃武公為晉君,列為諸侯,於是盡並晉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號曰晉武公。晉武公始都晉國,前即位曲沃,通年
三十八年。

  武公稱者,先晉穆侯曾孫也,曲沃桓叔孫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莊伯子也
。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滅晉也,凡六十七歲,而卒代晉為諸侯。武公代晉二歲,卒
。與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獻公詭諸立。

  獻西元年,周惠王弟穨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鄭之櫟邑。

  五年,伐驪戎,得驪姬、驪姬弟,俱愛幸之。

  八年,士?說公曰:「故晉之群公子多,不誅,亂且起。」乃使盡殺諸公子,而城
聚都之,命曰絳,始都絳。九年,晉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晉,弗克。十年,
晉欲伐虢,士?曰:「且待其亂。」

  十二年,驪姬生奚齊。獻公有意廢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廟所在,而蒲邊秦
,屈邊翟,不使諸子居之,我懼焉。」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
吾居屈。獻公與驪姬子奚齊居絳。晉國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齊桓公女也
,曰齊薑,早死。申生同母女弟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
母女弟也。獻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賢行。及得驪姬,乃遠此三子。

  十六年,晉獻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禦戎,畢萬為右,伐滅
霍,滅魏,滅耿。還,為太子城曲沃,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士?曰:「太
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為之極,又安得立!不如逃之,無使罪至。為吳
太伯,不亦可乎,猶有令名。」太子不從。蔔偃曰:「畢萬之後必大。」萬,盈數也;
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命之大,以從盈數,
其必有眾。」初,畢萬卜仕於晉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
大焉。其後必蕃昌。」

  十七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裏克諫獻公曰:「太子奉塚祀社稷之粢盛,以朝
夕視君膳者也,故曰塚子。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夫
率師,專行謀也;誓軍旅,君與國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師在制命而已,稟命則
不威,專命則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君失其官,率師不威,將安用之?」公曰
:「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誰立。」裏克不對而退,見太子。太子曰:「吾其廢乎?」
裏克曰:「太子勉之!教以軍旅,」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毋懼不得立。
修己而不責人,則免於難。」太子帥師,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裏克謝病,不從太子
。太子遂伐東山。

  十九年,獻公曰:「始吾先君莊伯、武公之誅晉亂,而虢常助晉伐我,又匿晉亡公
子,果為亂。弗誅,後遺子孫憂。」乃使荀息以屈產之乘假道於虞。虞假道,遂伐虢,
取其下陽以歸。

  獻公私謂驪姬曰:「吾欲廢太子,以奚齊代之。」驪姬泣曰:「太子之立,諸侯皆
已知之,而數將兵,百姓附之,奈何以賤妾之故廢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殺也。」驪
姬詳譽太子,而陰令人譖惡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驪姬謂太子曰:「君夢見齊薑,太子速祭曲沃,歸釐於君。」太子於是
祭其母齊薑於曲沃,上其薦胙於獻公。獻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人置毒藥胙中
。居二日,獻公從獵來還,宰人上胙獻公,獻公欲饗之。驪姬從旁止之,曰:「胙所從
來遠,宜試之。」祭地,地墳;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死。驪姬泣曰:「太子何忍
也!其父而欲弒代之,況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弒之!」謂獻公
曰:「太子所以然者,不過以妾及奚齊之故。妾原子母闢之他國,若早自殺,毋徒使母
子為太子所魚肉也。始君欲廢之,妾猶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聞之,奔
新城。獻公怒,乃誅其傅杜原款。或謂太子曰:「為此藥者乃驪姬也,太子何不自辭明
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即辭之,君且怒之。不可。」
或謂太子曰:「可奔他國。」太子曰:「被此惡名以出,人誰內我?我自殺耳。」十二
月戊申,申生自殺於新城。

  此時重耳、夷吾來朝。人或告驪姬曰:「二公子怨驪姬譖殺太子。」驪姬恐,因譖
二公子:「申生之藥胙,二公子知之。」二子聞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
,自備守。初,獻公使士蔿為二公子築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蔿。謝曰
:「邊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卒就
城。及申生死,二子亦歸保其城。

  二十二年,獻公怒二子不辭而去,果有謀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
促自殺。重耳逾垣,宦者追斬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是歲也,晉複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宮之奇諫虞君曰:「晉不可假道也,是且
滅虞。」虞君曰:「晉我同姓,不宜伐我。」宮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
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為文王卿士,其記勳在王室,藏於盟
府。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之親能親於桓、莊之族乎?桓、莊之族何罪,盡滅之。
虞之與虢,脣之與齒,脣亡則齒寒。」虞公不聽,遂許晉。宮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
晉滅虢,虢公醜奔周。還,襲滅虞,虜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裡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
。荀息牽曩所遺虞屈產之乘馬奉之獻公,獻公笑曰:「馬則吾馬,齒亦老矣!」

  二十三年,獻公遂發賈華等伐屈,屈潰。夷吾將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
矣,今往,晉必移兵伐翟,翟畏晉,禍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彊,吾君百歲後
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晉伐翟,翟以重耳故,亦擊晉於齧桑,晉兵解而去
。

  當此時,晉彊,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

  驪姬弟生悼子。

  二十六年夏,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晉獻公病,行後,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
曰:「齊桓公益驕,不務德而務遠略,諸侯弗平。君弟毋會,毋如晉何。」獻公亦病,
複還歸。病甚,乃謂荀息曰:「吾以奚齊為後,年少,諸大臣不服,恐亂起,子能立之
乎?」荀息曰:「能。」獻公曰:「何以為驗?」對曰:「使死者複生,生者不慚,為
之驗。」於是遂屬奚齊於荀息。荀息為相,主國政。秋九月,獻公卒。裏克、邳鄭欲內
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亂,謂荀息曰:「三怨將起,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
:「吾不可負先君言。」十月,裏克殺奚齊於喪次,獻公未葬也。荀息將死之,或曰不
如立奚齊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獻公。十一月,裏克弒悼子於朝,荀息死之。
君子曰:「詩所謂『白珪之玷,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其荀息之謂乎!不
負其言。」初,獻公將伐驪戎,蔔曰「齒牙為禍」。及破驪戎,獲驪姬,愛之,竟以亂
晉。

  裏克等已殺奚齊、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欲立之。重耳謝曰:「負父之命出
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禮侍喪,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還報裏克,裏克使迎
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呂省、郤芮曰:「內猶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難信。計非之秦,
輔彊國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賂秦,約曰:「即得入,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
」及遺裏克書曰:「誠得立,請遂封子於汾陽之邑。」秦繆公乃發兵送夷吾於晉。齊桓
公聞晉內亂,亦率諸侯如晉。秦兵與夷吾亦至晉,齊乃使隰朋會秦俱入夷吾,立為晉君
,是為惠公。齊桓公至晉之高梁而還歸。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鄭謝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許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
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許秦者?』寡人爭之弗能得,故謝秦。」亦不與裏
克汾陽邑,而奪之權。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會齊、秦大夫共禮晉惠公。惠公以重耳
在外,畏裏克為變,賜裏剋死。謂曰:「微裏子寡人不得立。雖然,子亦殺二君一大夫
,為子君者不亦難乎?」裏克對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誅之,其無辭乎?乃言
為此!臣聞命矣。」遂伏劍而死。於是邳鄭使謝秦未還,故不及難。

  晉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國,遇申生,申生與載而告之曰:「夷吾無禮
,餘得請於帝,將以晉與秦,秦將祀餘。」狐突對曰:「臣聞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
乃絕乎?君其圖之。」申生曰:「諾,吾將複請帝。後十日,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見我焉
。」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複見,申生告之曰:「帝許罰有罪矣,弊於韓。」兒乃
謠曰:「恭太子更葬矣,後十四年,晉亦不昌,昌乃在兄。」

  邳鄭使秦,聞裏克誅,乃說秦繆公曰:「呂省、郤稱、冀芮實為不從。若重賂與謀
,出晉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繆公許之,使人與歸報晉,厚賂三子。三子曰:「幣
厚言甘,此必邳鄭賣我於秦。」遂殺邳鄭及裏克、邳鄭之黨七輿大夫。邳鄭子豹奔秦,
言伐晉,繆公弗聽。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裏克,誅七輿大夫,國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過禮晉惠公,
惠公禮倨,召公譏之。

  四年,晉饑,乞糴於秦。繆公問百裡奚,」百裡奚曰:「天菑流行,國家代有,救
菑恤鄰,國之道也。與之。」邳鄭子豹曰:「伐之。」繆公曰:「其君是惡,其民何罪
!」卒與粟,自雍屬絳。

  五年,秦饑,請糴於晉。晉君謀之,慶鄭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約。晉饑而
秦貸我,今秦饑請糴,與之何疑?而謀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晉賜秦,秦弗知取而
貸我。今天以秦賜晉,晉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謀,不與秦粟,而發兵
且伐秦。秦大怒,亦發兵伐晉。

  六年春,秦繆公將兵伐晉。晉惠公謂慶鄭曰:「秦師深矣,奈何?」鄭曰:「秦內
君,君倍其賂;晉饑秦輸粟,秦饑而晉倍之,乃欲因其饑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晉卜
禦右,慶鄭皆吉。公曰:「鄭不孫。」乃更令步陽禦戎,家僕徒為右,進兵。九月壬戌
,秦繆公、晉惠公合戰韓原。惠公馬騺不行,秦兵至,公窘,召慶鄭為禦。鄭曰:「不
用蔔,敗不亦當乎!」遂去。更令梁繇靡禦,虢射為右,輅秦繆公。繆公壯士冒敗晉軍
,晉軍敗,遂失秦繆公,反獲晉公以歸。秦將以祀上帝。晉君姊為繆公夫人,衰絰涕泣
。公曰:「得晉侯將以為樂,今乃如此。且吾聞箕子見唐叔之初封,曰『其後必當大矣
』,晉庸可滅乎!」乃與晉侯盟王城而許之歸。晉侯亦使呂省等報國人曰:「孤雖得歸
,毋面目見社稷,蔔日立子圉。」晉人聞之,皆哭。秦繆公問呂省:「晉國和乎?」對
曰:「不和。小人懼失君亡親,不憚立子圉,曰『必報讎,寧事戎、狄』。其君子則愛
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報德』。有此二故,不和。」於是秦繆公更舍晉惠公,餽
之七牢。十一月,歸晉侯。晉侯至國,誅慶鄭,修政教。謀曰:「重耳在外,諸侯多利
內之。」欲使人殺重耳於狄。重耳聞之,如齊。

  八年,使太子圉質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
,男為人臣,女為人妾,故名男為圉,女為妾。

  十年,秦滅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溝,」民力罷怨,其眾數相驚,曰「秦寇至」,
民恐惑,秦竟滅之。

  十三年,晉惠公病,內有數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滅之,我外輕於
秦而內無援於國。君即不起,病大夫輕,更立他公子。」乃謀與其妻俱亡歸。秦女曰:
「子一國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從子,亦不敢言。」
子圉遂亡歸晉。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為懷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內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國中諸
從重耳亡者與期,期盡不到者盡滅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從重耳在秦,弗肯召。懷公怒
,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數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懷公
卒殺狐突。秦繆公乃發兵送內重耳,使人告欒、郤之黨為內應,殺懷公於高梁,入重耳
。重耳立,是為文公。

  晉文公重耳,晉獻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賢士五人:曰趙衰;狐偃咎犯
,文公舅也;賈佗;先軫;魏武子。自獻公為太子時,重耳固已成人矣。獻公即位,重
耳年二十一。獻公十三年,以驪姬故,重耳備蒲城守秦。獻公二十一年,獻公殺太子申
生,驪姬讒之,恐,不辭獻公而守蒲城。獻公二十二年,獻公使宦者履鞮趣殺重耳。重
耳逾垣,宦者逐斬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國也。是時重耳年四十三。從此五士
,其餘不名者數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長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劉;以少女妻趙衰,生盾。居狄五
歲而晉獻公卒,裏克已殺奚齊、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殺,因固謝,不敢
入。已而晉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與壯士欲
殺重耳。重耳聞之,乃謀趙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為可用與,以近易通,故且休足
。休足久矣,固原徙之大國。夫齊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諸侯。今聞管仲、隰朋死
,此亦欲得賢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謂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
」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塚上柏大矣。雖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

  過衛,衛文公不禮。去,過五鹿,饑而從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進之。重耳怒。
趙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齊,齊桓公厚禮,而以宗女妻之,有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齊二歲而桓公
卒,會豎刀等為內亂,齊孝公之立,諸侯兵數至。留齊凡五歲。重耳愛齊女,毋去心。
趙衰、咎犯乃於桑下謀行。齊女侍者在桑上聞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殺侍者,勸重耳趣
行。重耳曰:「人生安樂,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齊女曰:「子一國公子,
窮而來此,數士者以子為命。子不疾反國,報勞臣,而懷女德,竊為子羞之。且不求,
何時得功?」乃與趙衰等謀,醉重耳,載以行。行遠而覺,重耳大怒,引戈欲殺咎犯。
咎犯曰:「殺臣成子,偃之原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
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過曹,曹共公不禮,欲觀重耳駢脅。曹大夫釐負羈曰:「晉公子賢,又同姓,窮來
過我,奈何不禮!」共公不從其謀。負羈乃私遺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還其
璧。

  去,過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傷於泓,聞重耳賢,乃以國禮禮於重耳。

  過鄭,鄭文公弗禮。鄭叔瞻諫其君曰:「晉公子賢,而其從者皆國相,且又同姓。
鄭之出自厲王,而晉之出自武王。」鄭君曰:「諸侯亡公子過此者眾,安可盡禮!」叔
瞻曰:「君不禮,不如殺之,且後為國患。」鄭君不聽。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諸侯禮待之,重耳謝不敢當。趙衰曰:「子亡在外十餘年
,小國輕子,況大國乎?今楚大國而固遇子,子其毋讓,此天開子也。」遂以客禮見之
。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國,何以報寡人?」重耳曰:「羽毛齒
角玉帛,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王曰:「雖然,何以報不穀?」重耳曰:「即不得
已,與君王以兵車會平原廣澤,請闢王三舍。」楚將子玉怒曰:「王遇晉公子至厚,今
重耳言不孫,請殺之。」成王曰:「晉公子賢而困於外久,從者皆國器,此天所置,庸
可殺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數月,而晉太子圉亡秦,秦怨之;聞重耳在楚,乃召之
。成王曰:「楚遠,更數國乃至晉。秦晉接境,秦君賢,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與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
其國且伐,況其故妻乎!且受以結秦親而求入,子乃拘小禮,忘大醜乎!」遂受。繆公
大歡,與重耳飲。趙衰歌黍苗詩。繆公曰:「知子欲急反國矣。」趙衰與重耳下,再拜
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時雨。」是時晉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
。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晉國大夫欒、郤等聞重耳在秦,皆陰來勸重耳、趙衰等反
國,為內應甚眾。於是秦繆公乃發兵與重耳歸晉。晉聞秦兵來,亦發兵拒之。然皆陰知
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貴臣呂、郤之屬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
年六十二矣,晉人多附焉。

  文西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從君周旋天下,過亦多矣。臣猶知之,
況於君乎?請從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國,所不與子犯共者,河伯視之!」乃投璧
河中,以與子犯盟。是時介子推從,在船中,乃笑曰:「天實開公子,而子犯以為己功
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與同位。」乃自隱渡河。秦兵圍令狐,晉軍於廬柳。二
月辛醜,咎犯與秦晉大夫盟於郇。壬寅,重耳入於晉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
武宮,即位為晉君,是為文公。群臣皆往。懷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殺懷公。

  懷公故大臣呂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誅,乃欲與其徒謀燒公宮,殺文公
。文公不知。始嘗欲殺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謀,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見文公。文公不
見,使人讓曰:「蒲城之事,女斬予袪。其後我從狄君獵,女為惠公來求殺我。惠公與
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鋸之餘,不敢以二心
事君倍主,故得罪於君。君已反國,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鉤,桓公以霸。今刑餘之
人以事告而君不見,禍又且及矣。」於是見之,遂以呂、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呂、郤
,呂、郤等黨多,文公恐初入國,國人賣己,乃為微行,會秦繆公於王城,國人莫知。
三月己醜,呂、郤等果反,焚公宮,不得文公。文公之衛徒與戰,呂、郤等引兵欲奔,
秦繆公誘呂、郤等,殺之河上,晉國複而文公得歸。夏,迎夫人於秦,秦所與文公妻者
卒為夫人。秦送三千人為衛,以備晉亂。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周襄王
以弟帶難出居鄭地,來告急晉。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是以賞從亡未至隱者介子
推。推亦不言祿,祿亦不及。推曰:「獻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
;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開之,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
?竊人之財,猶曰是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賞其姦,上下相蒙,難
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
言,不食其祿。」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隱,安用
文之?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此乎?與女偕隱。」至死不復見。

  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
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見其書,曰:「此介子推也。吾方憂王室,未
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所在,聞其入釂上山中,於是文公環綿上山中而封之
,以為介推田,號曰介山,「以記吾過,且旌善人」。

  從亡賤臣壺叔曰;「君三行賞,賞不及臣,敢請罪。」文公報曰:「夫導我以仁義
,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賞。輔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賞。矢石之難,汗馬之勞,此
複受次賞。若以力事我而無補吾缺者,此複受次賞。三賞之後,故且及子。」晉人聞之
,皆說。

  二年春,秦軍河上,將入王。趙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不先入
王,後秦入之,毋以令於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三月甲辰,晉乃發兵至陽樊,
圍溫,入襄王於周。四月,殺王弟帶。周襄王賜晉河內陽樊之地。

  四年,楚成王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定霸,於今在矣。
」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宋免矣。」於是晉作三
軍。趙衰舉郤縠將中軍,郤臻佐之;使狐偃將上軍,狐毛佐之,命趙衰為卿;欒枝將下
軍,先軫佐之;荀林父禦戎,魏焠為右:往伐。冬十二月,晉兵先下山東,而以原封趙
衰。

  五年春,晉文公欲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還自河南度,侵曹,伐衛。正月,
取五鹿。二月,晉侯、齊侯盟於斂盂。」衛侯請盟晉,晉人不許。衛侯欲與楚,國人不
欲,故出其君以說晉。衛侯居襄牛,公子買守衛。楚救衛,不卒。晉侯圍曹。三月丙午
,晉師入曹,數之以其不用釐負羈言,而用美女乘軒者三百人也。令軍毋入僖負羈宗家
以報德。楚圍宋,宋複告急晉。文公欲救則攻楚,為楚嘗有德,不欲伐也;欲釋宋,宋
又嘗有德於晉:患之。先軫曰:「執曹伯,分曹、衛地以與宋,楚急曹、衛,其勢宜釋
宋。」於是文公從之,而楚成王乃引兵歸。

  楚將子玉曰:「王遇晉至厚,今知楚急曹、衛而故伐之,是輕王。」王曰:「晉侯
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國,險?盡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開,不可當。
」子玉請曰:「非敢必有功,原以間執讒慝之口也。」楚王怒,少與之兵。於是子玉使
宛春告晉:「請複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咎犯曰:「子玉無禮矣,君取一,臣取二
,勿許。」先軫曰:「定人之謂禮。楚一言定三國,子一言而亡之,我則毋禮。不許楚
,是棄宋也。不如私許曹、衛以誘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晉侯乃囚宛春
於衛,且私許複曹、衛。曹、衛告絕於楚。楚得臣怒,擊晉師,晉師退。軍吏曰:「為
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約退三舍,可倍乎!」楚師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
宋公、齊將、秦將與晉侯次城濮。己巳,與楚兵合戰,楚兵敗,得臣收餘兵去。甲午,
晉師還至衡雍,作王宮於踐土。

  初,鄭助楚,楚敗,懼,使人請盟晉侯。晉侯與鄭伯盟。

  五月丁未,獻楚俘於周,駟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大輅,
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
晉文侯命:「王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聞在下,維時上
帝集厥命於文、武。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於是晉文公稱伯。癸亥,王子虎盟
諸侯於王庭。

  晉焚楚軍,火數日不息,文公歎。左右曰:「勝楚而君猶憂,何?」文公曰:「吾
聞能戰勝安者唯聖人,是以懼。且子玉猶在,庸可喜乎!」子玉之敗而歸,楚成王怒其
不用其言,貪與晉戰,讓責子玉,子玉自殺。晉文公曰:「我擊其外,楚誅其內,內外
相應。」於是乃喜。

  六月,晉人複入衛侯。壬午,晉侯度河北歸國。行賞,狐偃為首。或曰:「城濮之
事,先軫之謀。」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說我毋失信。先軫曰『軍事勝為右』,吾用
之以勝。然此一時之說,偃言萬世之功,奈何以一時之利而加萬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晉侯會諸侯於溫,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於河
陽。壬申,遂率諸侯朝王於踐土。孔子讀史記至文公,曰「諸侯無召王」、「王狩河陽
」者,春秋諱之也。

  丁醜,諸侯圍許。曹伯臣或說晉侯曰:「齊桓公合諸侯而國異姓,今君為會而滅同
姓。曹,叔振鐸之後;晉,唐叔之後。合諸侯而滅兄弟,非禮。」晉侯說,複曹伯。

  於是晉始作三行。荀林父將中行,先縠將右行,先蔑將左行。

  七年,晉文公、秦繆公共圍鄭,以其無禮於文公亡過時,及城濮時鄭助楚也。圍鄭
,欲得叔瞻。叔瞻聞之,自殺。鄭持叔瞻告晉。晉曰:「必得鄭君而甘心焉。」鄭恐,
乃間令使謂秦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得矣,而秦未為利。君何不解鄭,得為東道交
?」秦伯說,罷兵。晉亦罷兵。

  九年冬,晉文公卒,子襄公歡立。是歲鄭伯亦卒。

  鄭人或賣其國於秦,秦繆公發兵往襲鄭。十二月,秦兵過我郊。襄西元年春,秦師
過周,無禮,王孫滿譏之。兵至滑,鄭賈人弦高將市於周,遇之,以十二牛勞秦師。秦
師驚而還,滅滑而去。

  晉先軫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眾心,此可擊。」欒枝曰:「未報先君施於秦,
擊之,不可。」先軫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報?」遂擊之。襄公墨衰絰。
四月,敗秦師於殽,虜秦三將孟明視、西乞秫、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
秦女,謂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將戮之。」公許,遣之。先軫聞之,謂襄公曰:「患生
矣。」軫乃追秦將。秦將渡河,已在船中,頓首謝,卒不反。

  後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晉,報殽之敗,取晉汪以歸。四年,秦繆公大興兵伐我,度
河,取王官,封殽屍而去。晉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晉伐秦,取新城,報王官役
也。

  六年,趙衰成子、欒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趙盾代趙衰執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趙盾曰:「立襄公弟雍
。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於秦,秦故好也。立善則固,事長則順,奉愛則孝,結舊
好則安。」賈季曰:「不如其弟樂。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趙盾曰:「
辰嬴賤,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君嬖,淫也。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
小國,僻也。母淫子僻,無威;陳小而遠,無援:將何可乎!」使士會如秦迎公子雍。
賈季亦使人召公子樂於陳。趙盾廢賈季,以其殺陽處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賈季
奔翟。是歲,秦繆公亦卒。

  靈西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無衛,故有呂、郤之患。」乃多與公子
雍衛。太子母繆嬴日夜抱太子以號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
君,將安置此?」出朝,則抱以適趙盾所,頓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屬之子,曰『此子
材,吾受其賜;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猶在耳,而棄之,若何?」趙盾與諸大夫
皆患繆嬴,且畏誅,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為靈公。發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趙盾
為將,往擊秦,敗之令狐。先蔑、隨會亡奔秦。秋,齊、宋、衛、鄭、曹、許君皆會趙
盾,盟於扈,以靈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晉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晉,取羈馬。晉侯怒,使趙
盾、趙穿、郤缺擊秦,大戰河曲,趙穿最有功。七年,晉六卿患隨會之在秦,常為晉亂
,乃詳令魏壽餘反晉降秦。秦使隨會之魏,因執會以歸晉。

  八年,周頃王崩,公卿爭權,故不赴。晉使趙盾以車八百乘平周亂而立匡王。是年
,楚莊王初即位。十二年,齊人弒其君懿公。

  十四年,靈公壯,侈,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觀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
,靈公怒,殺宰夫,使婦人持其屍出棄之,過朝。趙盾、隨會前數諫,不聽;已又見死
人手,二人前諫。隨會先諫,不聽。靈公患之,使鉏麑刺趙盾。盾閨門開,居處節,鉏
麑退,歎曰:「殺忠臣,棄君命,罪一也。」遂觸樹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見桑下有餓人。餓人,示眯明也。盾與之食,食其半。問其故,
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原遺母。」盾義之,益與之飯肉。已而為晉宰夫,趙盾
弗複知也。九月,晉靈公飲趙盾酒,伏甲將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
進曰:「君賜臣,觴三行可以罷。」欲以去趙盾,令先,毋及難。盾既去,靈公伏士未
會,先縱齧狗名敖。明為盾搏殺狗。盾曰:「棄人用狗,雖猛何為。」然不知明之為陰
德也。已而靈公縱伏士出逐趙盾,示眯明反擊靈公之伏士,伏士不能進,而竟脫盾。盾
問其故,曰:「我桑下餓人。」問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晉境。乙醜,盾昆弟將軍趙穿襲殺靈公於桃園而迎趙盾。趙盾素貴,
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弒易。盾復位。晉太史董狐書曰「趙盾弒其君」,
以視於朝。盾曰:「弒者趙穿,我無罪。」太史曰:「子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誅
國亂,非子而誰?」孔子聞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宣子,良大夫也
,為法受惡。惜也,出疆乃免。」

  趙盾使趙穿迎襄公弟黑臀於周而立之,是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於武宮。

  成西元年,賜趙氏為公族。伐鄭,鄭倍晉故也。三年,鄭伯初立,附晉而棄楚。楚
怒,伐鄭,晉往救之。

  六年,伐秦,虜秦將赤。

  七年,成公與楚莊王爭彊,會諸侯於扈。陳畏楚,不會。晉使中行桓子伐陳,因救
鄭,與楚戰,敗楚師。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據立。

  景西元年春,陳大夫夏徵舒弒其君靈公。二年,楚莊王伐陳,誅徵舒。

  三年,楚莊王圍鄭,鄭告急晉。晉使荀林父將中軍,隨會將上軍,趙朔將下軍,郤
克、欒書、先縠、韓厥、鞏朔佐之。六月,至河。聞楚已服鄭,鄭伯肉袒與盟而去,荀
林父欲還。先縠曰:「凡來救鄭,不至不可,將率離心。」卒度河。楚已服鄭,欲飲馬
於河為名而去。楚與晉軍大戰。鄭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晉。晉軍敗,走河,爭度,
船中人指甚眾。楚虜我將智罃。歸而林父曰:「臣為督將,軍敗當誅,請死。」景公欲
許之。隨會曰:「昔文公之與楚戰城濮,成王歸殺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敗我師,
又誅其將,是助楚殺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以首計而敗晉軍河上,恐誅,乃奔翟,與翟謀伐晉。晉覺,乃族縠。縠
,先軫子也。

  五年,伐鄭,為助楚故也。是時楚莊王彊,以挫晉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來告急晉,晉欲救之,伯宗謀曰:「楚,天方開之,不可當。」
乃使解揚紿為救宋。鄭人執與楚,楚厚賜,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揚紿許之,卒致晉
君言。楚欲殺之,或諫,乃歸解揚。

  七年,晉使隨會滅赤狄。

  八年,使郤克於齊。齊頃公母從樓上觀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僂,而魯使蹇,衛
使眇,故齊亦令人如之以導客。郤克怒,歸至河上,曰:「不報齊者,河伯視之!」至
國,請君,欲伐齊。景公問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煩國!」弗聽。魏文子請老
休,闢郤克,克執政。

  九年,楚莊王卒。晉伐齊,齊使太子彊為質於晉,晉兵罷。

  十一年春,齊伐魯,取隆。魯告急衛,衛與魯皆因郤克告急於晉。晉乃使郤克、欒
書、韓厥以兵車八百乘與魯、衛共伐齊。夏,與頃公戰於鞍,傷困頃公。頃公乃與其右
易位,下取飲,以得脫去。齊師敗走,晉追北至齊。頃公獻寶器以求平,不聽。郤克曰
:「必得蕭桐侄子為質。」齊使曰:「蕭桐侄子,頃公母;頃公母猶晉君母,奈何必得
之?不義,請復戰。」晉乃許與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盜夏姬以奔晉,晉以巫臣為邢大夫。

  十二年冬,齊頃公如晉,欲上尊晉景公為王,景公讓不敢。晉始作六卿,韓厥、鞏
朔、趙穿、荀騅、趙括、趙旃皆為卿。智罃自楚歸。

  十三年,魯成公朝晉,晉弗敬,魯怒去,倍晉。晉伐鄭,取氾。

  十四年,梁山崩。問伯宗,伯宗以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將子反怨巫臣,滅其族。巫臣怒,遺子反書曰:「必令子罷於奔命!」
乃請使吳,令其子為吳行人,教吳乘車用兵。吳晉始通,約伐楚。

  十七年,誅趙同、趙括,族滅之。韓厥曰:「趙衰、趙盾之功豈可忘乎?奈何絕祀
!」乃複令趙庶子武為趙後,複與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壽曼為君,是為厲公。後月餘,景公卒。

  厲西元年,初立,欲和諸侯,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與翟謀伐晉。三年
,使呂相讓秦,因與諸侯伐秦。至涇,敗秦於麻隧,虜其將成差。

  五年,三郤讒伯宗,殺之。伯宗以好直諫得此禍,國人以是不附厲公。

  六年春,鄭倍晉與楚盟,晉怒。欒書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乃發兵。厲
公自將,五月度河。聞楚兵來救,範文子請公欲還。郤至曰:「發兵誅逆,見彊闢之,
無以令諸侯。」遂與戰。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敗於鄢陵。子反收餘兵,拊循欲複
戰,晉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豎陽穀進酒,子反醉,不能見。王怒,讓子反,子反
死。王遂引兵歸。晉由此威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厲公多外嬖姬,歸,欲盡去群大夫而立諸姬兄弟。寵姬兄曰胥童,嘗與郤至有怨,
及欒書又怨郤至不用其計而遂敗楚,乃使人間謝楚。楚來詐厲公曰:「鄢陵之戰,實至
召楚,欲作亂,內子周立之。會與國不具,是以事不成。」厲公告欒書。欒書曰:「其
殆有矣!原公試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於周。欒書又使公子周見郤至,郤至不知
見賣也。厲公驗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殺之。八年,厲公獵,與姬飲,郤至殺豕奉進
,宦者奪之。郤至射殺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將誅三郤,未發也。郤錡欲攻
公,曰:「我雖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亂。失此三
者,誰與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襲攻殺三郤。胥童因以劫欒
書、中行偃於朝,曰:「不殺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殺三卿,寡人不忍益也
。」對曰:「人將忍君。」公弗聽,謝欒書等以誅郤氏罪:「大夫復位。」二子頓首曰
:「幸甚幸甚!」公使胥童為卿。閏月乙卯,厲公遊匠驪氏,欒書、中行偃以其黨襲捕
厲公,囚之,殺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於周而立之,是為悼公。

  悼西元年正月庚申,欒書、中行偃弒厲公,葬之以一乘車。厲公囚六日死,死十日
庚午,智罃迎公子周來,至絳,刑雞與大夫盟而立之,是為悼公。辛巳,朝武宮。二月
乙酉,即位。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晉襄公少子也,不得立,號為桓叔,桓叔最愛。桓叔生惠伯
談,談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闢難於周,客死
焉。寡人自以疏遠,毋幾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後,賴宗廟大夫之
靈,得奉晉祀,豈敢不戰戰乎?大夫其亦佐寡人!」於是逐不臣者七人,修舊功,施德
惠,收文公入時功臣後。秋,伐鄭。鄭師敗,遂至陳。

  三年,晉會諸侯。悼公問群臣可用者,祁傒舉解狐。解狐,傒之仇。複問,舉其子
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謂不黨矣!外舉不隱仇,內舉不隱子。」方會諸侯,悼公弟楊
幹亂行,魏絳戮其僕。悼公怒,或諫公,公卒賢絳,任之政,使和戎,戎大親附。十一
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絳,九合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賜之樂,三讓乃受
之。冬,秦取我櫟。

  十四年,晉使六卿率諸侯伐秦,度涇,大敗秦軍,至棫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問治國於師曠。師曠曰:「惟仁義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

  平西元年,伐齊,齊靈公與戰靡下,齊師敗走。晏嬰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戰?
」遂去。晉追,遂圍臨菑,盡燒屠其郭中。東至膠,南至沂,齊皆城守,晉乃引兵歸。


  六年,魯襄公朝晉。晉欒逞有罪,奔齊。八年,齊莊公微遣欒逞於曲沃,以兵
隨之。齊兵上太行,欒逞從曲沃中反,襲入絳。絳不戒,平公欲自殺,範獻子止公,以
其徒擊逞,逞敗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滅欒氏宗。逞者,欒書孫也。其入絳,與
魏氏謀。齊莊公聞逞敗,乃還,取晉之朝歌去,以報臨菑之役也。

  十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晉因齊亂,伐敗齊於高唐去,報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吳延陵季子來使,與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語,曰:「晉國之政,卒歸
此三家矣。」

  十九年,齊使晏嬰如晉,與叔鄉語。叔鄉曰:「晉,季世也。公厚賦為台池而不恤
政,政在私門,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頃公去疾立。

  頃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爭立。晉六卿平王室亂,立敬王。

  九年,魯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乾侯。十一年,衛、宋使使請晉納魯君。季平子
私賂範獻子,獻子受之,乃謂晉君曰:「季氏無罪。」不果入魯君。

  十二年,晉之宗家祁傒孫,叔鄉子,相惡於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盡滅其族
。而分其邑為十縣,各令其子為大夫。晉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頃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魯陽虎奔晉,趙鞅簡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魯。

  十五年,趙鞅使邯鄲大夫午,不信,欲殺午,午與中行寅、範吉射親攻趙鞅,鞅走
保晉陽。定公圍晉陽。荀櫟、韓不信、魏侈與範、中行為仇,乃移兵伐範、中行。範、
中行反,晉君擊之,敗範、中行。範、中行走朝歌,保之。韓、魏為趙鞅謝晉君,乃赦
趙鞅,復位。二十二年,晉敗範、中行氏,二子奔齊。

  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會黃池,爭長,趙鞅時從,卒長吳。

  三十一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立簡公弟驁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鑿立。

  出公十七年,」知伯與趙、韓、魏共分範、中行地以為邑。出公怒,告齊、魯,欲
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為晉君,是
為哀公。

  哀公大父雍,晉昭公少子也,號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盡
並晉,未敢,乃立忌子驕為君。當是時,晉國政皆決知伯,晉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
有範、中行地,最彊。

  哀公四年,趙襄子、韓康子、魏桓子共殺知伯,盡並其地。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時,晉畏,反朝韓、趙、魏之君。獨有絳、曲沃,餘皆入三晉。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婦人,夜竊出邑中,盜殺幽公。魏文侯以兵
誅晉亂,立幽公子止,是為烈公。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賜趙、韓、魏皆命為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頎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襲邯鄲,不勝而去。十
七年,孝公卒,子靜公俱酒立。是歲,齊威王元年也。

  靜公二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滅晉後而三分其地。靜公遷為家人,晉絕不祀
。

  太史公曰:晉文公,古所謂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約,及即位而行賞,尚忘
介子推,況驕主乎?靈公既弒,其後成、景緻嚴,至厲大刻,大夫懼誅,禍作。悼公以
後日衰,六卿專權。故君道之禦其臣下。固不易哉!

  【索隱述贊】天命叔虞,卒封於唐。桐珪既削,河、汾是荒。文侯雖嗣,曲沃日彊
。未知本末,祚傾桓莊。獻公昏惑,太子罹殃。重耳致霸,朝周河陽。靈既喪德,厲亦
無防。四卿侵侮。晉祚遽亡。


史記 楚世家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生捲章
,捲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
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複居火
正,為祝融。

  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
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琇姓,楚其後也。昆吾氏,夏之時嘗為侯伯,桀之時
湯滅之。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季連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
後中微,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紀其世。

  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麗。熊麗生熊狂
,熊狂生熊繹。

  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
氏,居丹陽。楚子熊繹與魯公伯禽、衛康叔子牟、晉侯燮、齊太公子呂伋俱事成王。

  熊繹生熊艾,熊艾生熊,熊生熊勝。熊勝以弟熊楊為後。熊楊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年。當周夷王之時,王室微,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
,乃興兵伐庸、楊粵,至於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乃立其長子
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及周厲王之時,
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後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摯紅立。摯紅卒,其弟弒而代立,曰熊延。
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亂,攻厲王,厲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嚴為後。

  熊嚴十年,卒。有子四人,長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嚴卒,
長子伯霜代立,是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爭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難於濮;
而少弟季徇立,是為熊徇。熊徇十六年,鄭桓公初封於鄭。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
立。熊咢九年,卒,子熊儀立,是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為犬戎所弒,周東徙,而秦襄公始列為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為蚡冒。
蚡冒十三年,晉始亂,以曲沃之故。蚡冒輳洹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是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晉之曲沃莊伯弒主國晉孝侯。十九年,鄭伯弟段作亂。二十一年,鄭
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衛弒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魯弒其君隱公。三十一年,宋太宰
華督弒其君殤公。

  三十五年,楚伐隨。是也。隨曰:「我無罪。」楚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
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隨人為之周,請尊楚,
王室不聽,還報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蚤終。成王舉
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蠻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為武王,
與隨人盟而去。於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隨侯,數以立楚為王。楚怒,以隨背己,伐隨。武王卒師中而兵罷
。子文王熊貲立,始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過鄧,鄧人曰「楚王易取」,鄧侯不許也。六年,伐蔡,虜蔡哀侯
以歸,已而釋之。楚彊,陵江漢間小國,小國皆畏之。十一年,齊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

  十二年,伐鄧,滅之。十三年,卒,子熊?立,是為莊敖。莊敖五年,欲殺其弟熊
惲,惲奔隨,與隨襲弒莊敖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惲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曰:「
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於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齊桓公以兵侵楚,至陘山。」楚成王使將軍屈完以兵禦之,與桓公盟。桓
公數以周之賦不入王室,楚許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許,許君肉袒謝,乃釋之。二十二年,伐黃。二十六年,滅
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為盟會,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將好往襲辱之。」遂行
,至盂,遂執辱宋公,已而歸之。三十四年,鄭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敗之泓,
射傷宋襄公,襄公遂病創死。

  三十五年,晉公子重耳過楚,成王以諸侯客禮饗,而厚送之於秦。

  三十九年,魯僖公來請兵以伐齊,楚使申侯將兵伐齊,取穀,」置齊桓公子雍焉。
齊桓公七子皆奔楚,楚盡以為上大夫。滅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救宋,成王罷歸。將軍子玉請戰,成王曰:「重耳亡居
外久,卒得反國,天之所開,不可當。」子玉固請,乃與之少師而去。晉果敗子玉於城
濮。成王怒,誅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將以商臣為太子,語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也,而又
多內寵,絀乃亂也。楚國之舉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王
不聽,立之。後又欲立子職而絀太子商臣。商臣聞而未審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
其實?」崇曰:「饗王之寵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從之。江羋怒曰:「宜乎王之欲殺
若而立職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
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宮?兵圍成
王。成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聽。丁未,成王自絞殺。商臣代立,是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宮予潘崇,使為太師,掌國事。穆王三年,滅江。四年,滅六、
蓼。六、蓼,皋陶之後。八年,伐陳。十二年,卒。子莊王侶立。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
。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鍾鼓之間。伍舉曰:「原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
,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
。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
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原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
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是歲滅庸。六年,伐宋,獲五百乘。

  八年,伐陸渾戎,遂至洛,觀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楚王問鼎小大輕
重,對曰:「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
王孫滿曰:「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
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桀有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
之休明,雖小必重;其姦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七百
,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王乃歸。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讒之王,恐誅,反攻王,王擊滅若敖氏之族。十三年,滅舒
。

  十六年,伐陳,殺夏徵舒。徵舒弒其君,故誅之也。已破陳,即縣之。群臣皆賀,
申叔時使齊來,不賀。王問,對曰:「鄙語曰,牽牛徑人田,田主取其牛。徑者則不直
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陳之亂而率諸侯伐之,以義伐之而貪其縣,亦何以複令於
天下!」莊王乃複國陳後。

  十七年春,楚莊王圍鄭,三月克之。入自皇門,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
,不能事君,君用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賓之南海,若以臣妾賜
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不忘厲、宣、桓、武,不絕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原也,非
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許。」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
民,庸可絕乎!」莊王自手旗,左右麾軍,引兵去三十裏而舍,遂許之平。潘尪入盟,
子良出質。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大敗晉師河上,遂至衡雍而歸。

  二十年,圍宋,以殺楚使也。圍宋五月,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華元
出告以情。莊王曰:「君子哉!」遂罷兵去。

  二十三年,莊王卒,子共王審立。

  共王十六年,晉伐鄭。鄭告急,共王救鄭。與晉兵戰鄢陵,晉敗楚,射中共王目。
共王召將軍子反。子反嗜酒,從者豎陽穀進酒醉。王怒,射殺子反,遂罷兵歸。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員立,是為郟敖。

  康王寵弟公子圍、子比、子晳、棄疾。郟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圍為令尹,
主兵事。四年,圍使鄭,道聞王疾而還。十二月己酉,圍入問王疾,絞而弒之,遂殺其
子莫及平夏。使使赴於鄭。伍舉問曰:「誰為後?」對曰:「寡大夫圍。」伍舉更曰:
「共王之子圍為長。」子比奔晉,而圍立,是為靈王。

  靈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晉,欲會諸侯。諸侯皆會楚於申。伍舉曰:「昔夏啟有鈞
台之饗,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蒐,康王有豐宮之朝,穆
王有塗山之會,齊桓有召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君其何用?」靈王曰:「用桓公。
」時鄭子產在焉。於是晉、宋、魯、衛不往。靈王已盟,有驕色。伍舉曰:「桀為有仍
之會,有緡叛之。紂為黎山之會,東夷叛之。幽王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終
!」

  七月,楚以諸候兵伐吳,圍硃方。八月,克之,囚慶封,滅其族。以封徇,曰:「
無效齊慶封弒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
子員而代之立!」於是靈王使疾殺之。

  七年,就章華台,下令內亡人實之。

  八年,使公子棄疾將兵滅陳。十年,召蔡侯,醉而殺之。使棄疾定蔡,因為陳蔡公
。

  十一年,伐徐以恐吳。靈王次於乾谿以待之。王曰:「齊、晉、魯、衛,其封皆受
寶器,我獨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為分,其予我乎?」析父對曰:「其予君王哉!昔我
先王熊繹闢在荊山,蓽露藍蔞。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
。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周今與四國服事君王,
將惟命是從,豈敢愛鼎?」靈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其田,不
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對曰:「周不愛鼎,鄭安敢愛田?」靈王曰:「昔諸侯
遠我而畏晉,今吾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諸侯畏我乎?」對曰:「畏哉!」靈
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靈王樂乾谿,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初,靈王會兵於申,僇越大夫常
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子從亡在吳,乃勸吳王伐楚,為間越大夫常壽過而作亂,為吳
間。使矯公子棄疾命召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欲襲蔡。令公子比見棄疾,與盟
於鄧。遂入殺靈王太子祿,立子比為王,公子子晳為令尹,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觀
從從師於乾谿,令楚眾曰:「國有王矣。先歸,複爵邑田室。後者遷之。」楚眾皆潰,
去靈王而歸。

  靈王聞太子祿之死也,自投車下,而曰:「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
。」王曰:「餘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
:「眾怒不可犯。」曰:「且入大縣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
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將欲入鄢。右尹
度王不用其計,懼俱死,亦去王亡。

  靈王於是獨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謂曰:「為我求食,我已
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從王者,罪及三族,且又無所得食。」
王因枕其股而臥。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覺而弗見,遂饑弗能起。芋尹申無宇之子
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饑於釐澤,奉之以歸。
夏五月癸醜,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從死,並葬之。

  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畏靈王複來,又不聞靈王死,故觀從謂初王比曰:「不殺
棄疾,雖得國猶受禍。」王曰:「餘不忍。」從曰:「人將忍王。」王不聽,乃去。棄
疾歸。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乙卯夜,棄疾使船人從江上走呼曰:「靈王至
矣!」國人愈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曰:「王至矣!國人將殺君,司馬將
至矣!君蚤自圖,無取辱焉。眾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遂自殺。丙辰,棄
疾即位為王,改名熊居,是為平王。

  平王以詐弒兩王而自立,恐國人及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複陳蔡之地而立其後如
故,歸鄭之侵地。存恤國中,修政教。吳以楚亂故,獲五率以歸。平王謂觀從:「恣爾
所欲。」欲為卜尹,王許之。

  初,共王有寵子五人,無適立,乃望祭群神,請神決之,使主社稷,而陰與巴姬埋
璧於室內,召五公子齋而入。康王跨之,靈王肘加之,子比、子?皆遠之。平王幼,抱
其上而拜,壓紐。故康王以長立,至其子失之;圍為靈王,及身而弒;子比為王十餘日
,子?不得立,又俱誅。四子皆絕無後。唯獨棄疾後立,為平王,竟續楚祀,如其神符
。

  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曰:「子比其濟乎?」對曰:「不就。」宣子曰:
「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為不就?」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
寵無人,一也;有人無主,二也;有主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
五也。」子比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通者,可謂無人矣;族盡親叛,可謂無主
矣;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矣;為羈終世,可謂無民矣;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矣。王虐而
不忌,子比涉五難以弒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方城外屬焉。
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欲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琇姓有亂,必季實
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民
無懷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
,有寵於釐公。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有莒、衛以為外主,有高、國以為內
主。從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國,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公。
好學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焠、賈佗以為股
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
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故文公有國,不亦宜乎?子比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
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有國!」子比果不終焉,卒立者棄疾,如叔向言也。


  平王二年,使費無忌如秦為太子建取婦。婦好,來,未至,無忌先歸,說平王曰:
「秦女好,可自娶,為太子更求。」平王聽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為太子娶。是
時伍奢為太子太傅,無忌為少傅。無忌無寵於太子,常讒惡太子建。建時年十五矣,其
母蔡女也,無寵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邊。無忌又日夜讒太子建於王曰:「自無忌入秦女,太
子怨,亦不能無望於王,王少自備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矣。」
平王召其傅伍奢責之。伍奢知無忌讒,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無忌曰:;「
今不制,後悔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馬奮揚召太子建,欲誅之。太子聞之,亡
奔宋。

  無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殺者為楚國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王使使
謂奢:「能致二子則生,不能將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
曰:「尚之為人,廉,死節,慈孝而仁,聞召而免父,必至,不顧其死。胥之為人,智
而好謀,勇而矜功,知來必死,必不來。然為楚國憂者必此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
:「來,吾免爾父。」伍尚謂伍胥曰:「聞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報,無謀也;
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歸死。」伍尚遂歸。伍胥彎弓屬矢,出見使者,曰:
「父有罪,何以召其子為?」將射,使者還走,遂出奔吳。伍奢聞之,曰:「胥亡,楚
國危哉。」楚人遂殺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開吳。吳使公子光伐楚,遂敗陳、蔡,取太子建母而去
。楚恐,城郢。初,吳之邊邑卑梁與楚邊邑鍾離小童爭桑,兩家交怒相攻,滅卑梁人。
卑梁大夫怒,發邑兵攻鍾離。楚王聞之怒,發國兵滅卑梁。吳王聞之大怒,亦發兵,使
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滅鍾離、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將軍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當娶也。」欲立
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義。子西曰:「國有常法,更立則亂,言之則致誅
。」乃立太子珍,是為昭王。

  昭王元年,楚眾不說費無忌,以其讒亡太子建,殺伍奢子父與郤宛。宛之宗姓伯氏
子嚭及子胥皆奔吳,吳兵數侵楚,楚人怨無忌甚。楚令尹子常誅無忌以說眾,眾乃喜。


  四年,吳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扞吳。五年,吳伐取楚之六、潛。七年,楚使子常
伐吳,吳大敗楚於豫章。

  十年冬,吳王闔閭、伍子胥、伯嚭與唐、蔡俱伐楚,楚大敗,吳兵遂入郢,辱平王
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吳兵之來,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夾漢水陣。吳伐敗子常,子常亡
奔鄭。楚兵走,吳乘勝逐之,五戰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吳人入郢。

  昭王亡也至雲夢。雲夢不知其王也,射傷王。王走鄖。鄖公之弟懷曰:「平王殺吾
父,今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乃與王出奔隨。吳王聞昭王
往,即進擊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封於江漢之間者,楚盡滅之。」欲殺昭王。王從
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為王,謂隨人曰:「以我予吳。」隨人卜予吳,不吉,乃謝吳王
曰:「昭王亡,不在隨。」吳請入自索之,隨不聽,吳亦罷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鮑胥請救於秦。秦以車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餘散兵,與秦擊吳
。十一年六月,敗吳於稷。會吳王弟夫概見吳王兵傷敗,乃亡歸,自立為王。闔閭聞之
,引兵去楚,歸擊夫概。夫概敗,奔楚,楚封之堂谿,號為堂谿氏。

  楚昭王滅唐九月,歸入郢。十二年,吳複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魯。二十年,楚滅頓,滅胡。二十一年,吳王闔閭伐越。越王句踐
射傷吳王,遂死。吳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吳伐陳,楚昭王救之,軍城父。十月,昭王病於軍中,有赤雲如鳥,
夾日而蜚。昭王問周太史,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將相。」將相聞是言,乃
請自以身禱於神。昭王曰:「將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禍,庸去是身乎!」弗聽。卜而
河為祟,大夫請禱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過江、漢,而河非所獲罪也。」
止不許。孔子在陳,聞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國,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國之師,今乃得以天壽終,孤之
幸也。」讓其弟公子申為王,不可。又讓次弟公子結,亦不可。乃又讓次弟公子閭,五
讓,乃後許為王。將戰,庚寅,昭王卒於軍中。子閭曰:「王病甚,舍其子讓群臣,臣
所以許王,以廣王意也。今君王卒,臣豈敢忘君王之意乎!」乃與子西、子綦謀,伏師
閉塗,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為惠王。然後罷兵歸,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勝於吳,以為巢大夫,號曰白公。白公好兵而
下士,欲報仇。六年,白公請兵令尹子西伐鄭。初,白公父建亡在鄭,鄭殺之,白公亡
走吳,子西複召之,故以此怨鄭,欲伐之。子西許而未為發兵。八年,晉伐鄭,鄭告急
楚,楚使子西救鄭,受賂而去。白公勝怒,乃遂與勇力死士石乞等襲殺令尹子西、子綦
於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弒之。惠王從者屈固負王亡走昭王夫人宮。白公自立為
王。月餘,會葉公來救楚,楚惠王之徒與共攻白公,殺之。惠王乃復位。是歲也,滅陳
而縣之。

  十三年,吳王夫差彊,陵齊、晉,來伐楚。十六年,越滅吳。四十二年,楚滅蔡。
四十四年,楚滅杞。與秦平。是時越已滅吳而不能正江、淮北;楚東侵,廣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簡王中立。

  簡王元年,北伐滅莒。八年,魏文侯、韓武子、趙桓子始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簡王卒,子聲王當立。聲王六年,,盜殺聲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
年,三晉來伐楚,至乘丘而還。四年,楚伐周。鄭殺子陽。九年,伐韓,取負黍。十一
年,三晉伐楚,敗我大樑、榆關。楚厚賂秦,與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肅王臧立
。

  肅王四年,蜀伐楚,取茲方。於是楚為扞關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魯陽。十一年,
肅王卒,無子,立其弟熊良夫,是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賀秦獻公。秦始複彊,而三晉益大,魏惠王、齊威王尤彊。三十
年,秦封衛鞅於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顯王致文武胙於秦惠王。

  七年,齊孟嘗君父田嬰欺楚,楚威王伐齊,敗之於徐州,而令齊必逐田嬰。田嬰恐
,張醜偽謂楚王曰:「王所以戰勝於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於國,而百
姓為之用。嬰子弗善而用申紀。申紀者,大臣不附,百姓不為用,故王勝之也。今王逐
嬰子,嬰子逐,盼子必用矣。複搏其士卒以與王遇,必不便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懷王熊槐立。魏聞楚喪,伐楚,取我陘山。

  懷王元年,張儀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稱王。

  六年,楚使柱國昭陽將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齊,齊王患之
。陳軫適為秦使齊,齊王曰:「為之奈何?」陳軫曰:「王勿憂,請令罷之。」即往見
昭陽軍中,曰:「原聞楚國之法,破軍殺將者何以貴之?」昭陽曰:「其官為上柱國,
封上爵執珪。」陳軫曰:「其有貴於此者乎?」昭陽曰:「令尹。」陳軫曰:「今君已
為令尹矣,此國冠之上。臣請得譬之。人有遺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謂曰:『數人飲
此,不足以遍,請遂畫地為蛇,蛇先成者獨飲之。』一人曰:『吾蛇先成。』舉酒而起
,曰:『吾能為之足。』及其為之足,而後成人奪之酒而飲之,曰:『蛇固無足,今為
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軍殺將,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
移兵而攻齊,攻齊勝之,官爵不加於此;攻之不勝,身死爵奪,有毀於楚:此為蛇為足
之說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齊,此持滿之術也。」昭陽曰:「善。」引兵而去。

  燕、韓君初稱王。秦使張儀與楚、齊、魏相會,盟齧桑。

  十一年,蘇秦約從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從長。至函谷關,秦出兵擊六國,六
國兵皆引而歸,齊獨後。十二年,齊湣王伐敗趙、魏軍,秦亦伐敗韓,與齊爭長。

  十六年,秦欲伐齊,而楚與齊從親,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張儀免相,使張儀南見楚
王,謂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說者無先大王,雖儀之所甚原為門闌之廝者亦無先大王
。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雖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先齊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
王不得事王,而令儀亦不得為門闌之廝也。王為儀閉關而絕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
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裡,如是則齊弱矣。是北弱齊,西德於秦,私商於以為富,此一
計而三利俱至也。」懷王大悅,乃置相璽於張儀,日與置酒,宣言「吾複得吾商於之地
」。群臣皆賀,而陳軫獨弔。懷王曰:「何故?」陳軫對曰:「秦之所為重王者,以王
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交先絕,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國哉,必輕楚矣。且先出
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為。先絕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
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故弔。
」楚王弗聽,因使一將軍西受封地。

  張儀至秦,詳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絕齊為尚薄邪
?」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齊交合,張儀乃起朝,謂
楚將軍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裏。」楚將軍曰:「臣之所以見命者六百
裡,不聞六裏。」即以歸報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陳軫又曰:「伐秦非計也。
不如因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吾國尚可全。今王已絕於齊
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遂絕和於秦
,發兵西攻秦。秦亦發兵擊之。

  十七年春,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虜我大將軍屈?、裨將軍逢侯
醜等七十餘人,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國兵複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
韓、魏聞楚之困,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

  十八年,秦使使約複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原得張儀,不原得地
。」張儀聞之,請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奈何?」張儀曰:「臣善其左右靳
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袖所言無不從者。且儀以前使負楚以商於之約,今
秦楚大戰,有惡,臣非面自謝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儀。誠殺儀以便國,臣之
原也。」儀遂使楚。

  至,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欲殺之。儀私於靳尚,靳尚為請懷王曰:「拘張儀,
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必輕王矣。」又謂夫人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而王欲殺
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宮中善歌者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
必貴,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鄭袖卒言張儀於王而出之。儀出,懷王因
善遇儀,儀因說楚王以叛從約而與秦合親,約婚姻。張儀已去,屈原使從齊來,諫王曰
:「何不誅張儀?」懷王悔,使人追儀,弗及。是歲,秦惠王卒。

  二十年,齊湣王欲為從長,惡楚之與秦合,乃使使遺楚王書曰:「寡人患楚之不察
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張儀走魏,樗裏疾、公孫衍用,而楚事秦。夫樗裏疾
善乎韓,而公孫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韓、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則燕、趙亦宜事
秦。四國爭事秦,則楚為郡縣矣。王何不與寡人並力收韓、魏、燕、趙,與為從而尊周
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樂聽,則王名成矣。王率諸侯並伐,破秦必矣。王
取武關、蜀、漢之地,私吳、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韓、魏割上黨,西薄函谷,則楚之
彊百萬也。且王欺於張儀,亡地漢中,兵銼藍田,天下莫不代王懷怒。今乃欲先事秦!
原大王孰計之。」

  楚王業已欲和於秦,見齊王書,猶豫不決,下其議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聽齊
。昭雎曰:「王雖東取地於越,不足以刷恥;必且取地於秦,而後足以刷恥於諸侯。王
不如深善齊、韓以重樗裏疾,如是則王得韓、齊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韓宜陽,而韓猶複
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陽,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裏,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趙
攻上黨,楚攻河外,韓必亡。楚之救韓,不能使韓不亡,然存韓者楚也。韓已得武遂於
秦,以河山為塞,所報德莫如楚厚,臣以為其事王必疾。齊之所信於韓者,以韓公子眛
為齊相也。韓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齊、韓重樗裏疾,疾得齊、韓之重,其
主弗敢棄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裏子必言秦,複與楚之侵地矣。」於是懷王許之
,竟不合秦,而合齊以善韓。

  二十四年,倍齊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賂於楚。楚往迎婦。二十五年,懷王入
與秦昭王盟,約於黃棘。秦複與楚上庸。二十六年,齊、韓、魏為楚負其從親而合於秦
,三國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質於秦而請救。秦乃遣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鬥,楚太子殺之而亡歸。二十八年,秦乃與齊、韓
、魏共攻楚,殺楚將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複攻楚,大破楚,楚軍死者二
萬,殺我將軍景缺。懷王恐,乃使太子為質於齊以求平。三十年,秦複伐楚,取八城。
秦昭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為質,至驩也。太子陵殺
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
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親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則無以令諸侯
。寡人原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原也。敢以聞下執事。」楚懷王見
秦王書,患之。欲往,恐見欺;無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
虎狼,不可信,有並諸侯之心。」懷王子子蘭勸王行,曰:「奈何絕秦之驩心!」於是
往會秦昭王。昭王詐令一將軍伏兵武關,號為秦王。楚王至,則閉武關,遂與西至咸陽
,朝章台,如蕃臣,不與亢禮。楚懷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
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復許秦
。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
秦合謀,則楚無國矣。」乃欲立懷王子在國者。昭雎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而今
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湣王謂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
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或曰:「不然。
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
然則東國必可得矣。」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太子橫至,立為王,是為頃襄王。
乃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

  頃襄王橫元年,秦要懷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應秦,秦昭王怒,發兵出武關攻楚,
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懷王亡逃歸,秦覺之,遮楚道,懷王
恐,乃從間道走趙以求歸。趙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
王欲走魏,秦追至,遂與秦使複之秦。懷王遂發病。頃襄王三年,懷王卒於秦,秦歸其
喪於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絕。

  六年,秦使白起伐韓於伊闕,大勝,斬首二十四萬。秦乃遺楚王書曰:「楚倍秦,
秦且率諸侯伐楚,爭一旦之命。原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頃襄王患之,乃謀複與
秦平。七年,楚迎婦於秦,秦楚複平。

  十一年,齊秦各自稱為帝;月餘,複歸帝為王。

  十四年,楚頃襄王與秦昭王好會於宛,結和親。十五年,楚王與秦、三晉、燕共伐
齊,取淮北。十六年,與秦昭王好會於鄢。其秋,複與秦王會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雁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小臣
之好射鶀雁,羅鸗,小矢之發也,何足為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
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趙者,鶀雁也;齊、魯、
韓、衛者,青首也;騶、費、郯、邳者,羅鸗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以王
何取?王何不以聖人為弓,以勇士為繳,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
非特朝昔之樂也,其獲非特鳧雁之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樑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
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蔡之郡壞矣。還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
外棄而大宋、方與二郡者舉矣。且魏斷二臂,顛越矣;膺擊郯國,大樑可得而有也。王
綪繳蘭台,飲馬西河,定魏大樑,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
碆新繳,射噣鳥於東海,還蓋長城以為防,朝射東莒,夕發浿丘,夜加即墨,顧據午道
,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嬛,則從不待約而可
成也。北游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於越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
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為長憂,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
趙而顧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漢中、析、酈可得而複有也。王出寶弓,碆新
繳,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內可得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
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中
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奮翼鼓嬛,方三千里,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
怒襄王,故對以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
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
足以踴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為大王弗取也。」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複為從,
欲以伐秦。秦聞之,發兵來伐楚。

  楚欲與齊韓連和伐秦,因欲圖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楚相昭子曰:「三國以兵割周郊
地以便輸,而南器以尊楚,臣以為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以眾脅寡,小
國不附。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以傷民。夫有圖周之聲
,非所以為號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故不可圖也?」對曰:「軍
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夫一周為二十晉,公之所知也。韓嘗以二十萬之眾辱於晉之城
下,銳士死,中士傷,而晉不拔。公之無百韓以圖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結兩周以
塞騶魯之心,交絕於齊,聲失天下,其為事危矣。夫危兩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為韓
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裡。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
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無攻之,名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
,未嘗不以周為終始。是何也?見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在楚
,臣恐天下以器讎楚也。臣請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猶攻之也。若使澤中之麋
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將
以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貪而何?周書曰『欲
起無先』,故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二十一年,秦將白起遂拔我郢,
燒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保於陳城。二十二年,秦複拔我巫、黔中
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複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為郡,距秦
。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複與秦平,而入太子為質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
秦。

  三十六年,頃襄王病,太子亡歸。秋,頃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為考烈王。考
烈王以左徒為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納州於秦以平。是時楚益弱。

  六年,秦圍邯鄲,趙告急楚,楚遣將軍景陽救趙。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
,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弔祠於秦。十六年,秦莊襄王卒,秦王趙政立。二十二年,
與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園殺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
呂不韋卒。九年,秦滅韓。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猶代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二月餘,
哀王庶兄負芻之徒襲殺哀王而立負芻為王。是歲,秦虜趙王遷。

  王負芻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二年,秦使將軍伐楚,大破楚軍,亡十餘城
。三年,秦滅魏。四年,秦將王翦破我軍於蘄,而殺將軍項燕。

  五年,秦將王翦、蒙武遂破楚國,虜楚王負芻,滅楚名為郡雲。

  太史公曰:楚靈王方會諸侯於申,誅齊慶封,作章華台,求周九鼎之時,志小天下
;及餓死於申亥之家,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勢之於人也,可不慎與?棄疾以
亂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幾再亡國!

  【索隱述贊】鬻熊之嗣,周封於楚。僻在荊蠻,蓽路藍縷。及通而霸,僭號曰武。
文既伐申,成亦赦許。子圉篡嫡,商臣殺父。天禍未悔,憑姦自怙。昭困奔亡,懷迫囚
虜。頃襄、考烈,祚衰南土。


史記 越王句踐世家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後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
身斷發,披草萊而邑焉。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雲:「於,語發聲也。」允常之時,
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為越王。

  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陳,呼
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師敗於?李,射傷吳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
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範蠡諫曰:「
不可。臣聞兵者兇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試身於所
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發精兵
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

  越王謂範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奈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
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諾。」乃令
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句踐請為臣,妻
為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句踐。
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間行
言之。」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宰嚭。嚭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
曰:「原大王赦句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
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嚭因說吳王曰:「越以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
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國,
將為亂。」吳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

  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歎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夏台,文王囚羑裏,
晉重耳餎翟,齊小白餎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
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採,折節下賢人,
厚遇賓客,振貧吊死,」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
如蠡;填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
行成,為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
複殷給,繕飾備利,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夫吳兵加齊、
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為越計,莫若結齊
,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
也。」句踐曰:「善。」

  居二年,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
人不死,必為國患。吳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吳,疥甪也。原王釋齊先越。」吳王弗聽
,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
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蔔其事。」請
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
其墟乎!」太宰嚭聞之,乃數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其父
兄不顧,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彊諫,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
為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王始不從,乃使子胥於齊,聞其託子於鮑氏,王乃大怒
,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
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吳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嗟乎,一
人固不能獨立!」報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也!」於是吳任嚭政。

  居三年,句踐召範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者眾,可乎?」對曰:「未可。」


  至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複
問範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禦千人,伐吳
。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祕之。吳王
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

  其後四年,越複伐吳。吳士民罷弊,輕銳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留圍之
三年,吳師敗,越遂複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
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
。範蠡曰:「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取。今天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
王蚤朝晏罷,非為吳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乎?」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
」範蠡乃鼓進兵,曰:「王已屬政於執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吳使者泣而去。句
踐憐之,乃使人謂吳王曰:「吾置王甬東,君百家。」吳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
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

  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
踐胙,命為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
裡。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範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
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作亂
,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
王試之。」種遂自殺。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
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

  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彊。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
王使人說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圖越之所為不伐楚者,為不得晉也。
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
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
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接兵,而況於攻城圍邑乎?原魏以聚大樑之下
,原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間不東,商、於
、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則齊、秦、
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為,而頓刃於河山之間以為
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計,奈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
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
。王所待於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以分楚眾也。今楚眾
已分,何待於晉?」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張九軍,北圍曲沃、於中,以
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裡,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
,鬥晉楚也;晉楚不鬥,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
不王,小不伯。複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越窺兵通無假之關,
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
故原大王之轉攻楚也。」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王無彊,盡取故吳地至浙江
,北破齊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
楚。

  後七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高帝複以搖為越王,以奉越後。東越,閩君,
皆其後也。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戮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
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範蠡稱上將軍。還反國,範蠡
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為書辭句踐曰:「臣聞主
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
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於子。」範蠡曰:「君行令
,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表會稽
山以為範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於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居無幾
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為相。範蠡喟然歎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
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而懷
其重寶,間行以去,止於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於
是自謂陶硃公。複約要父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
萬。天下稱陶硃公。

  硃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硃公中男殺人,囚於楚。硃公曰:「殺人而死,
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溢,置褐器中,載以
一牛車。且遣其少子,硃公長男固請欲行,硃公不聽。長男曰:「家有長子曰家督,今
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遺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
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奈何?」硃公不得已而遣長子,為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
曰:「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聽其所為,慎無與爭事。」長男既行,亦自私齎數百金。

  至楚,莊生家負郭,披藜藋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言。莊生曰
:「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既去,不過莊生而私留,以其私
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

  莊生雖居窮閻,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硃公進金,非有意受也
,欲以成事後複歸之以為信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硃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後
複歸,勿動。」而硃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為殊無短長也。

  莊生間時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今為奈
何?」莊生曰:「獨以德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之。」王乃使使
者封三錢之府。楚貴人驚告硃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
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硃公長男以為赦,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虛棄莊
生,無所為也,乃複見莊生。莊生驚曰:「若不去邪?」長男曰:「固未也。初為事弟
,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莊生知其意欲複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
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

  莊生羞為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今臣出
,道路皆言陶之富人硃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
,乃以硃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奈何以硃公之子故而施惠乎!」
令論殺硃公子,明日遂下赦令。硃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

  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硃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
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
,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棄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為欲遣少子,固為
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
之來也。」故範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於陶,故世傳
曰陶硃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九川,定九州,至於今諸夏艾安。及苗裔句踐,苦身焦
思,終滅彊吳,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哉!蓋有禹之遺烈焉
。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索隱述贊】越祖少康,至於允常。其子始霸,與吳爭彊。?李之役,闔閭見傷。
會稽之恥,句踐欲當。種誘以利,蠡悉其良。折節下士,致膽思嘗。卒複讎寇,遂殄大
邦。後不量力,滅於無彊。


史記 鄭世家


  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於鄭。封三十三
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間,人便思之。為司
徒一歲,幽王以襃後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問太史伯曰:「王室多故
,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對曰:「獨雒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對
曰:「地近虢、鄶,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為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
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輕分公地。公誠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
:「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祝融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
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
對曰:「其民貪而好利,難久居。」公曰:「周衰,何國興者?」對曰:「齊、秦、晉
、楚乎?夫齊,薑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
懷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於唐,其地阻險
,以此有德與周衰並,亦必興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東徙其民雒東,而
虢、鄶果獻十邑,竟國之。

  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並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為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薑。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後
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為太子,公弗
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為莊公。

  莊西元年,封弟段於京,號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國,非所以封庶也。」莊公曰
:「武薑欲之,我弗敢奪也。」段至京,繕治甲兵,與其母武薑謀襲鄭。二十二年,段
果襲鄭,武薑為內應。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潰,段出
奔共。於是莊公遷其母武薑於城潁,誓言曰:「不至黃泉,毋相見也。」居歲餘,已悔
思母。潁谷之考叔有獻於公,公賜食。考叔曰:「臣有母,請君食賜臣母。」莊公曰:
「我甚思母,惡負盟,奈何?」考叔曰:「穿地至黃泉,則相見矣。」於是遂從之,見
母。

  二十四年,宋繆公卒,公子馮奔鄭。鄭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衛州籲弒其君桓
公自立,與宋伐鄭,以馮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禮也。二十
九年,莊公怒周弗禮,與魯易祊、許田。三十三年,宋殺孔父。三十七年,莊公不朝周
,周桓王率陳、蔡、虢、衛伐鄭。莊公與祭仲、高渠彌發兵自救,王師大敗。祝聸射中
王臂。祝聸請從之,鄭伯止之,曰:「犯長且難之,況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
問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齊,齊使求救,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齊釐公欲妻之,忽謝曰:
「我小國,非齊敵也。」時祭仲與俱,勸使取之,曰:「君多內寵,太子無大援將不立
,三公子皆君也。」所謂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鄭莊公卒。初,祭仲甚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為卿;公使娶鄧女,生太子
忽,故祭仲立之,是為昭公。

  莊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厲公突。雍氏有寵於宋。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誘召
祭仲而執之,曰:「不立突,將死。」亦執突以求賂焉。祭仲許宋,與宋盟。以突歸,
立之。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衛。己亥,突至鄭,立,是為
厲公。

  厲公四年,祭仲專國政。厲公患之,陰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糾妻,祭仲女也,知
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已,人盡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
反殺雍糾,戮之於市。厲公無奈祭仲何,怒糾曰:「謀及婦人,死固宜哉!」夏,厲公
出居邊邑櫟。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複入鄭,即位。

  秋,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遂居之。諸侯聞厲公出奔,伐鄭,弗克而去。
宋頗予厲公兵,自守於櫟,鄭以故亦不伐櫟。

  昭公二年,自昭公為太子時,父莊公欲以高渠彌為卿,太子忽惡之,莊公弗聽,卒
用渠彌為卿。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冬十月辛卯,渠彌與昭公出獵,射殺昭公於野。
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為君,是為子亹也,無諡號。

  子亹元年七月,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鄭子亹往會,高渠彌相,從,祭仲稱疾不行
。所以然者,子亹自齊襄公為公子之時,嘗會鬥,相仇,及會諸侯,祭仲請子亹無行。
子亹曰:「齊彊,而厲公居櫟,即不往,是率諸侯伐我,內厲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
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齊並殺之,故稱疾。子亹至,不謝齊侯,齊侯怒
,遂伏甲而殺子亹。高渠彌亡歸,歸與祭仲謀,召子亹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是為鄭子
。是歲,齊襄公使彭生醉拉殺魯桓公。

  鄭子八年,齊人管至父等作亂,弒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長萬弒其君湣公。鄭祭
仲死。

  十四年,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
為君殺鄭子而入君。」厲公與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殺鄭子及其二子而迎厲公突,
突自櫟複入即位。初,內蛇與外蛇鬥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居六年,厲公果複入。入而
讓其伯父原曰:「我亡國外居,伯父無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無二心,人臣
之職也。原知罪矣。」遂自殺。厲公於是謂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誅之。
假曰:「重德不報,誠然哉!」

  厲公突後元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燕、衛與周惠王弟穨伐王,王出奔溫,立弟穨為王。六年,惠王告急鄭,厲
公發兵擊周王子穨,弗勝,於是與周惠王歸,王居於櫟。七年春,鄭厲公與虢叔襲殺王
子穨而入惠王於周。

  秋,厲公卒,子文公踕立。厲公初立四歲,亡居櫟,居櫟十七歲,複入,立七歲,
與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齊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賤妾曰燕姞,夢天與之蘭,曰:「餘為伯鯈。餘,爾祖也。以是
為而子,蘭有國香。」以夢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蘭為符。遂生子,名曰蘭。

  三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文公弗禮。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賢,且又同姓,窮而
過君,不可無禮。」文公曰:「諸侯亡公子過者多矣,安能盡禮之!」詹曰:「君如弗
禮,遂殺之;弗殺,使即反國,為鄭憂矣。」文公弗聽。

  三十七年春,晉公子重耳反國,立,是為文公。秋,鄭入滑,滑聽命,已而反與衛
,於是鄭伐滑。周襄王使伯?請滑。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而文公父厲公入之,而惠
王不賜厲公爵祿,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餜。王怒,與翟人伐鄭,弗
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鄭,鄭文公居王於氾。三十八年,晉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擊晉。自晉文公之過無禮,故背晉助楚。四十三年,晉文公與秦穆
公共圍鄭,討其助楚攻晉者,及文公過時之無禮也。初,鄭文公有三夫人,寵子五人,
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蘭奔晉,從晉文公圍鄭。時蘭事晉文公甚謹,愛幸
之,乃私於晉,以求入鄭為太子。晉於是欲得叔詹為僇。鄭文公恐,不敢謂叔詹言。詹
聞,言於鄭君曰:「臣謂君,君不聽臣,晉卒為患。然晉所以圍鄭,以詹,詹死而赦鄭
國,詹之原也。」乃自殺。鄭人以詹屍與晉。晉文公曰:「必欲一見鄭君,辱之而去。
」鄭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鄭益晉,非秦之利也。」秦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為
太子,以告鄭。鄭大夫石癸曰:「吾聞姞姓乃後稷之元妃,其後當有興者。子蘭母,其
後也。且夫人子盡已死,餘庶子無如蘭賢。今圍急,晉以為請,利孰大焉!」遂許晉,
與盟,而卒立子蘭為太子,晉兵乃罷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蘭立,是為繆公。

  繆西元年春,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至滑,逢鄭賈人弦高詐以十二牛勞軍,故
秦兵不至而還,晉敗之於崤。初,往年鄭文公之卒也,鄭司城繒賀以鄭情賣之,秦兵故
來。三年,鄭發兵從晉伐秦,敗秦兵於汪。

  往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與宋華元伐鄭。華元殺羊食士,不與
其禦羊斟,怒以馳鄭,鄭囚華元。宋贖華元,元亦亡去。晉使趙穿以兵伐鄭。

  二十二年,鄭繆公卒,子夷立,是為靈公。

  靈西元年春,楚獻黿於靈公。子家、子公將朝靈公,子公之食指動,謂子家曰:「
佗日指動,必食異物。」及入,見靈公進黿羹,子公笑曰:「果然!」靈公問其笑故,
具告靈公。靈公召之,獨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
與子家謀先。夏,弒靈公。鄭人欲立靈公弟去疾,去疾讓曰:「必以賢,則去疾不肖;
必以順,則公子堅長。」堅者,靈公庶弟,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堅,是為襄公。

  襄公立,將盡去繆氏。繆氏者,殺靈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繆氏,我
將去之。」乃止。皆以為大夫。

  襄西元年,楚怒鄭受宋賂縱華元,伐鄭。鄭背楚,與晉親。五年,楚複伐鄭,晉來
救之。六年,子家卒,國人複逐其族,以其弒靈公也。

  七年,鄭與晉盟鄢陵。八年,楚莊王以鄭與晉盟,來伐,圍鄭三月,鄭以城降楚。
楚王入自皇門,鄭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邊邑,使君王懷怒以及弊邑,孤
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君王遷之江南,及以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王不忘厲、宣
王,桓、武公,哀不忍絕其社稷,錫不毛之地,使複得改事君王,孤之原也,然非所敢
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聽。」莊王為卻三十裏而後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
夫亦久勞矣。今得國舍之,何如?」莊王曰:「所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
?」卒去。晉聞楚之伐鄭,發兵救鄭。其來持兩端,故遲,比至河,楚兵已去。晉將率
或欲渡,或欲還,卒渡河。莊王聞,還擊晉。鄭反助楚,大破晉軍於河上。十年,晉來
伐鄭,以其反晉而親楚也。

  十一年,楚莊王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景公欲發兵救宋,伯宗諫晉君曰:「天方開
楚,未可伐也。」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子虎,誆楚,令宋毋降。過鄭,鄭與楚親,
乃執解揚而獻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許。於是楚登解揚樓車
,令呼宋。遂負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
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殺之。解揚曰:「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受吾君命
以出,有死無隕。」莊王曰:「若之許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所以許
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將死,顧謂楚軍曰:「為人臣無忘盡忠得死者!」楚王諸弟皆
諫王赦之,於是赦解揚使歸。晉爵之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晞立。

  悼西元年,鄦公惡鄭於楚,悼公使弟睔於楚自訟。訟不直,楚囚睔。於是鄭悼公來
與晉平,遂親。睔私於楚子反,子反言歸睔於鄭。

  二年,楚伐鄭,晉兵來救。是歲,悼公卒,立其弟睔,是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使人來與盟。成公私與盟。秋,成公朝
晉,晉曰「鄭私平於楚」,執之。使欒書伐鄭。四年春,鄭患晉圍,公子如乃立成公庶
兄繻為君。其四月,晉聞鄭立君,乃歸成公。鄭人聞成公歸,亦殺君繻,迎成公。晉兵
去。

  十年,背晉盟,盟於楚。晉厲公怒,發兵伐鄭。楚共王救鄭。晉楚戰鄢陵,楚兵敗
,晉射傷楚共王目,俱罷而去。十三年,晉悼公伐鄭,兵於洧上。鄭城守,晉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惲立。是為釐公。

  釐公五年,鄭相子駟朝釐公,釐公不禮。子駟怒,使廚人藥殺釐公,赴諸侯曰「釐
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時年五歲,是為簡公。

  簡西元年,諸公子謀欲誅相子駟,子駟覺之,反盡誅諸公子。二年,晉伐鄭,鄭與
盟,晉去。冬,又與楚盟。子駟畏誅,故兩親晉、楚。三年,相子駟欲自立為君,公子
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產曰:「子駟為不可,誅之,今又效之
,是亂無時息也。」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

  四年,晉怒鄭與楚盟,伐鄭,鄭與盟。楚共王救鄭,敗晉兵。簡公欲與晉平,楚又
囚鄭使者。

  十二年,簡公怒相子孔專國權,誅之,而以子產為卿。十九年,簡公如晉請衛君還
,而封子產以六邑。子產讓,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吳使延陵季子於鄭,見子產如舊交
,謂子產曰:「鄭之執政者侈,難將至,政將及子。子為政,必以禮;不然,鄭將敗。
」子產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諸公子爭寵相殺,又欲殺子產。公子或諫曰:「子產仁人
,鄭所以存者子產也,勿殺!」乃止。

  二十五年,鄭使子產於晉,問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實沈、台駘為祟,史官莫
知,敢問?」對曰:「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曠林,不相能也,日操
干戈以相征伐。後帝弗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
夏,主參,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武王邑薑方娠大叔,夢帝謂
己:『餘命而子曰虞,乃與之唐,屬之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
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大叔焉。故參為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
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生允格、台駘。台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
太原。帝用嘉之,國之汾川。沈、姒、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川而滅之。由是觀之
,則台駘,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之菑禜之;日月星辰之
神,則雪霜風雨不時禜之;若君疾,飲食哀樂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鄉曰:「善,博
物君子也!」厚為之禮於子產。

  二十七年夏,鄭簡公朝晉。冬,畏楚靈王之彊,又朝楚,子產從。二十八年,鄭君
病,使子產會諸侯,與楚靈王盟於申,誅齊慶封。

  三十六年,簡公卒,子定公寧立。秋,定公朝晉昭公。

  定西元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而自立,為平王。欲行德諸侯。歸靈王所侵鄭地
於鄭。

  四年,晉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產謂韓宣子曰:「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
立。」

  六年,鄭火,公欲禳之。子產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來奔。十年,太子建與晉謀襲鄭。鄭殺建,建子勝奔吳。

  十一年,定公如晉。晉與鄭謀,誅周亂臣,入敬王於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獻公蠆立。獻公十三年卒,子聲公勝立。當是時,晉六卿彊,
侵奪鄭,鄭遂弱。

  聲公五年,鄭相子產卒,鄭人皆哭泣,悲之如亡親戚。子產者,鄭成公少子也。為
人仁愛人,事君忠厚。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雲。及聞子產死,孔子為泣曰:「古
之遺愛也!」

  八年,晉範、中行氏反晉,告急於鄭,鄭救之。晉伐鄭,敗鄭軍於鐵。

  十四年,宋景公滅曹。二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常相於齊。二十二年,楚惠
王滅陳。孔子卒。

  三十六年,晉知伯伐鄭,取九邑。

  三十七年,聲公卒,子哀公易立。哀公八年,鄭人弒哀公而立聲公弟醜,是為共公
。共公三年,三晉滅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西元年,韓武子伐鄭,
殺幽公。鄭人立幽公弟駘,是為繻公。

  繻公十五年,韓景侯伐鄭,取雍丘。鄭城京。

  十六年,鄭伐韓,敗韓兵於負黍。二十年,韓、趙、魏列為諸侯。二十三年,鄭圍
韓之陽翟。

  二十五年,鄭君殺其相子陽。二十七,子陽之黨共弒繻公駘而立幽公弟乙為君,是
為鄭君。

  鄭君乙立二年,鄭負黍反,複歸韓。十一年,韓伐鄭,取陽城。

  二十一年,韓哀侯滅鄭,並其國。

  太史公曰:語有之,「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雖以劫殺鄭
子內厲公,厲公終背而殺之,此與晉之裏克何異?守節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齊。變
所從來,亦多故矣!

  【索隱述贊】厲王之子,得封於鄭。代職司徒,緇衣在詠。虢、鄶獻邑,祭祝專命
。莊既犯王,厲亦奔命。居櫟克入,夢蘭毓慶。伯服生囚,叔瞻屍聘。釐、簡之後,公
室不競。負黍雖還,韓哀日盛。


史記 趙世家


  趙氏之先,與秦共祖。至中衍,為帝大戊禦。其後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
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後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於
周繆王。造父取驥之乘匹,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禦,西巡
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賜造
父以趙城,由此為趙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時伐戎,為禦。及千畝戰,奄父脫宣王。
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於晉國。

  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至趙夙。

  趙夙,晉獻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趙夙為將伐霍。霍公求餎齊。晉大旱,蔔
之,曰「霍太山為祟」。使趙夙召霍君於齊,複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晉複穰。晉獻公
賜趙夙耿。

  夙生共孟,當魯閔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趙衰,字子餘。

  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驪姬之亂
亡奔翟,趙衰從。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長女妻趙衰而生盾。初,
重耳在晉時,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從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國。
重耳為晉文公,趙衰為原大夫,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國及霸,多趙衰計策,語在
晉事中。

  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為適嗣,晉妻三子皆下事之。晉襄公
之六年,而趙衰卒,諡為成季。趙盾代成季任國政二年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
為國多難,欲立襄公弟雍。雍時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謂趙盾曰:「
先君何罪,釋其適子而更求君?」趙盾患之,恐其宗與大夫襲誅之,乃遂立太子,是為
靈公,發兵距所迎襄公弟於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諫,靈公弗聽。及食熊蹯,胹不熟,殺宰人,持其屍
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欲殺盾。盾素仁愛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扞救盾,盾以得
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為成公。趙盾複反,任國政。君子譏盾
「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而趙盾卒,
諡為宣孟,子朔嗣。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朔為晉將下軍救鄭,與楚莊王戰河上。朔娶晉成公姊為夫人
。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甚悲;
已而笑,拊手且歌。盾蔔之,兆絕而後好。趙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
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景公
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
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
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
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
,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
、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
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
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中,祝曰:「趙宗滅乎,
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
,後必且複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
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
人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
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
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
,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
諸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
嬰卒與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
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噣,降佐殷
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於成
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
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
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
:「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命,並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群
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群臣之原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
、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複與趙武田邑如故。

  及趙武冠,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
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為成人,複故位,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臼。
」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原苦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嬰曰:「
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為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
衰三年,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趙氏復位十一年,而晉厲公殺其大夫三郤。欒書畏及,乃遂弒其君厲公,更立襄公
曾孫周,是為悼公。晉由此大夫稍彊。

  趙武續趙宗二十七年,晉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為正卿。十三年,吳延陵季
子使於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之後矣。」趙武死,諡為文
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時,齊景公使晏嬰於晉,晏嬰與晉叔向語。嬰曰:「齊之政後
卒歸田氏。」叔向亦曰:「晉國之政將歸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趙景叔卒,生趙鞅,是為簡子。

  趙簡子在位,晉頃公之九年,簡子將合諸侯戍於周。其明年,入周敬王於周,闢弟
子朝之故也。

  晉頃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誅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其族為
之大夫。晉公室由此益弱。

  後十三年,魯賊臣陽虎來奔,趙簡子受賂,厚遇之。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出,董安於問。扁鵲曰:「血脈
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
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學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
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矣。獻公之亂,
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
必間,間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
,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
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
周人於範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餘思虞舜之勳,適餘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
。』」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

  他日,簡子出,有人當道,闢之不去,從者怒,將刃之。當道者曰:「吾欲有謁於
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見子晣也。」當道者曰:「屏左右,
原有謁。」簡子屏人。當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側。」簡子曰:「然,有之。子
之見我,我何為?」當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與羆,皆死。」簡子曰:「是,且何也
?」當道者曰:「晉國且有大難,主君首之。帝令主君滅二卿,夫熊與羆皆其祖也。」
簡子曰:「帝賜我二笥皆有副,何也?」當道者曰:「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皆子姓
也。」簡子曰:「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
以賜翟犬?」當道者曰:「兒,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
及主君之後嗣,且有革政而胡服,並二國於翟。」簡子問其姓而延之以官。當道者曰:
「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見。簡子書藏之府。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簡子曰:
「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毋恤。毋恤至
,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貴哉?」子卿曰
:「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後,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恤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
:「吾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恤還,曰:「
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恤曰:「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
毋恤果賢,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恤為太子。

  後二年,晉定公之十四年,範、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曰:「歸我
衛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言。趙鞅捕午,囚之晉陽
。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誅午也,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涉賓以邯鄲反。晉
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範吉射索隱範氏,晉大夫隰叔之子,士蔿之後。蔿生成伯缺,
缺生武子會,會生文叔燮,燮生宣叔?,?生獻子鞅,鞅生吉射。與午善,不肯助秦而
謀作亂,董安於知之。十月,範、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範吉射、荀寅
仇人魏襄等謀逐荀寅,以梁嬰父代之;」逐吉射,以範皋繹代之。荀櫟」言於晉侯曰:
「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請皆逐之。」十一月,荀櫟
、韓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範、中行氏,不克。範、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範、中行
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韓、魏以趙氏為請。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盟於公宮。其
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範、中行雖信為亂,安於發之,是安於與謀也。晉國有法
,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於獨在。」趙鞅患之。安於曰:「臣死,趙氏定,晉國
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然後趙氏寧。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常不悅,大夫請罪。簡子曰:
「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是
以憂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晉人。

  晉定公十八年,趙簡子圍範、中行於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鄲。明年,衛靈公卒。簡
子與陽虎送衛太子蒯聵於衛,衛不內,居戚。

  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拔邯鄲,中行文子奔柏人。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範昭
子遂奔齊。趙竟有邯鄲、柏人。範、中行餘邑入於晉。趙名晉卿,實專晉權,奉邑侔於
諸侯。

  晉定公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爭長於黃池,趙簡子從晉定公,卒長吳。定公三十
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是歲,越王句踐滅吳。

  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恤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毋
恤。毋恤群臣請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為能忍卼。」然亦慍知伯。知伯歸,
因謂簡子,使廢毋恤,簡子不聽。毋恤由此怨知伯。

  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為襄子。

  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使楚隆問吳王。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
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
呼天,摩笄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魯子周為代成君。伯
魯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與趙、韓、魏盡分其範、中行故地。晉出公怒,告齊、魯,欲以
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是為晉懿公。
知伯益驕。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知伯怒,遂率
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

  原過從,後,至於王澤,見三人,自帶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
,莫通。曰:「為我以是遺趙毋恤。」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三日,親自剖竹,
有硃書曰:「趙毋恤,餘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餘將使女反滅知氏。女亦立
我百邑,餘將賜女林胡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噣,鬢麋髭皞,大
膺大胸,脩下而馮,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於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襄
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國攻晉陽,歲餘,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食。群
臣皆有外心,禮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
與合謀,以三月丙戌,三國反滅知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賞,高共為上。張孟同曰
:「晉陽之難,唯共無功。」襄子曰:「方晉陽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禮,是
以先之。」於是趙北有代,南並知氏,彊於韓、魏。遂祠三神於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
祠祀。

  其後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傳位與伯魯子代
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為獻侯。

  獻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獻侯,自立於代,一年卒。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子而複
迎立獻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獻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擊守之。六年,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追尊
獻子為獻侯。

  烈侯好音,謂相國公仲連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貴
之則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公仲曰:「諾
。」不與。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頃,烈侯
複問。公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自代來,謂公仲曰:「君實好善,而未知所持
。今公仲相趙,於今四年,亦有進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
欣、徐越皆可。」公仲乃進三人。及朝,烈侯複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
擇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
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功德。所與無不充,君說。烈侯使使謂相
國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賜相國衣二襲。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趙複立烈侯太子章,是為敬侯。是歲,
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亂,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

  二年,敗齊於靈丘。三年,救魏於廩丘,大敗齊人。四年,魏敗我兔台。築剛平以
侵衛。五年,齊、魏為衛攻趙,取我剛平。六年,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
黃城。九年,伐齊。齊伐燕,趙救燕。十年,與中山戰於房子。

  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伐中山,又戰於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
成侯種立。

  成侯元年,公子勝與成侯爭立,為亂。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為相。伐衛
,取鄉邑七十三。魏敗我藺。四年,與秦戰高安,敗之。五年,伐齊於鄄。魏敗我懷。
攻鄭,敗之,以與韓,韓與我長子。六年,中山築長城。伐魏,敗獮澤,圍魏惠王。七
年,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八年,與韓分周以為兩。九年,與齊戰阿下。十年,攻
衛,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趙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趙救之。十三年,秦
獻公使庶長國伐魏少梁,虜其太子、痤。魏敗我澮,取皮牢。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十
四年,與韓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齊。

  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與齊、宋會平陸,與燕會阿。二十年,魏
獻榮椽,因以為檀台。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齊亦敗魏
於桂陵。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
?與太子肅侯爭立,?敗,亡奔韓。

  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二年,與魏惠王遇於陰晉。三年,公子範襲邯
鄲,不勝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齊,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
,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虜其將公子卬。趙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
起壽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肅侯遊大陵,出於鹿門,大戊午扣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
食。」肅侯下車謝。

  十七年,圍魏黃,不克。築長城。

  十八年,齊、魏伐我,我決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張儀相秦。趙疵與秦戰,
敗,秦殺疵河西,取我藺、離石。二十三年,韓舉與齊、魏戰,死於桑丘。

  二十四年,肅侯卒。秦、楚、燕、齊、魏出銳師各萬人來會葬。子武靈王立。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武靈王
少,未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加其秩;國
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禮。

  三年,城鄗。四年,與韓會於區鼠。五年,娶韓女為夫人。

  八年,韓擊秦,不勝而去。五國相王,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
國人謂已曰「君」。

  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敗我,斬首八萬級。齊敗我觀澤。十年,秦取我中都及
西陽。齊破燕。燕相子之為君,君反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職於韓,立以為燕王,」
使樂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楚、魏王來,過邯鄲。十四年,趙何攻
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遊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曰:「美人熒熒兮,
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聞
之,因夫人而內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後。

  十七年,王出九門,為野台,以望齊、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而死。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於燕,送
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宮。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
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召樓緩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以長
南籓之地,屬阻漳、滏之險,立長城,又取藺、郭狼,敗林人於荏,而功未遂。今中山
在我腹心,北有燕,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而無彊兵之救,是亡社稷
,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遺俗之累。吾欲胡服。」樓緩曰:「善。」群臣皆不欲。

  於是肥義侍,王曰:「簡、襄主之烈,計胡、翟之利。為人臣者,寵有孝弟長幼順
明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
而卒世不見也。為敵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往古之勳。夫有高世
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
議寡人,奈何?」肥義曰:「臣聞疑事無功,疑行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無顧天
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國,非以
養欲而樂志也,務以論德而約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
「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
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使王?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
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
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德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
於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後善也。
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
累,故原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謁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
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寢疾,未能趨走以滋進也。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
。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
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
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故臣原
王圖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
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夫翦發文身,錯臂左衽,甌越
之民也。黑齒雕題,卻冠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
異而禮易。是以聖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
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
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辯。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也。今
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東
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故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
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
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並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彊兵,
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王醜之,而怨未
能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
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
愚,不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
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
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虙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
王,隨時製法,因事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也不必一道,
而便國不必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
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則是鄒、魯無奇行也;俗闢者民易,則是吳、越無秀
士也。且聖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夫進退之節,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也,非
所以論賢者也。故齊民與俗流,賢者與變俱。故諺曰『以書禦者不盡馬之情,以古制今
者不達事之變』。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
服招騎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
,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趙袑為右軍,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王並將之。牛翦將
車騎,趙希並將胡、代。趙與之陘,合軍曲陽,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王軍取鄗、
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四邑和,王許之,罷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
後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複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
。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東宮,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禮畢,出臨朝。
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並傅王。是為惠文王。惠文王,惠後吳娃子也。武靈王自號
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
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
馳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
之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行賞,大赦
,置酒酺五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
也。

  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彊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為人也,
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陰賊起,一齣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
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
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子奚不
稱疾毋出,傳政於公子成?毋為怨府,毋為禍梯。」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
義也,曰:『毋變而度,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
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進受嚴命,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
。諺曰『死者複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
也難至而節見,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
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
以備田不禮之事。

  異日肥義謂信期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而實惡,此為人也不
子不臣。吾聞之也,姦臣在朝,國之殘也;讒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貪而欲大,內得
主而外為暴。矯令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禍且逮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
饑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無
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見其
長子章?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
輟。

  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
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
不禮,滅其黨賊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公子章之敗,往走主
父,主主開之,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
即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
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

  是時王少,成、兌專政,畏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
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
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五年,與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趙梁將,與齊合軍攻韓,至魯關下。
及十年,秦自置為西帝。十一年,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於魏。秦取梗陽。十二年,
趙梁將攻齊。十三年,韓徐為將,攻齊。公主死。十四年,相國樂毅將趙、秦、韓、魏
、燕攻齊,取靈丘。與秦會中陽。十五年,燕昭王來見。趙與韓、魏、秦共擊齊,齊王
敗走,燕獨深入,取臨菑。

  十六年,秦複與趙數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趙王書曰:

  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布於海內也,教順非洽於民人也,祭祀時享非數常於鬼神
也。甘露降,時雨至,年穀豐孰,民不疾疫,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非數加於秦也;怨毒積怒,非素深於齊也。秦趙與國,以彊徵
兵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
而吞二周,故以齊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趙。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質以
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實而伐空韓,臣以秦計為必出
於此。夫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
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獨私之。賦田計功,王之獲利孰與
秦多?

  說士之計曰:「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之北地,去
沙丘、鉅鹿斂三百裡,韓之上黨去邯鄲百裡,燕、秦謀王之河山,間三百裡而通矣。秦
之上郡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裡,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之西,句註之南,非
王有已。逾句註,斬常山而守之,三百裡而通於燕,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
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彊秦攻韓,其禍必至於此。原王孰慮之。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五
國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廢帝請服,反巠分、先俞
於趙。齊之事王,宜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後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原王孰計
之也。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
。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於是趙乃輟,謝秦不
擊齊。

  王與燕王遇。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十八年,
秦拔我石城。王再之衛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來相趙。十九年,
秦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取之。

  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為太子。

  二十三年,樓昌將,攻魏幾,不能取。十二月,廉頗將,攻幾,取之。二十四年,
廉頗將,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還。又攻安陽,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將,攻昌城、
高唐,取之。與魏共擊秦。秦將白起破我華陽,得一將軍。二十六年,取東胡歐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藺相如伐齊,至平邑。罷城北九門大城。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王。二
十九年,秦、韓相攻,而圍閼與。趙使趙奢將,擊秦,大破秦軍閼與下,賜號為馬服君
。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
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諫。太后明謂左右曰:「複言
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言原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徐趨而
坐,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
,故原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
耳。」曰:「老臣間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裏,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
:「老婦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
,竊憐愛之,原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
對曰:「十五歲矣。雖少,原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少子乎?」
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
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
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
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
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主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
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
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
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
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短也,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後。」太后曰:「諾,
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
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拔之。又攻韓註人,拔之。二年,惠文後卒。田
單為相。

  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
史敢占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而無實也。見
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皆安為
趙,不欲為秦。有城市邑十七,原再拜入之趙,財王所以賜吏民。」王大喜,召平陽君
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
「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
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彊大
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彊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
糧蠶食,上乘倍戰者,裂上國之地,其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受也。」王曰:「今發
百萬之軍而攻,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吾國,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城,今
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
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為侯,
吏民皆益爵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
義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義一矣;入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
,不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

  七月,廉頗免而趙括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卒四十餘萬皆阬之。王悔不
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

  王還,不聽秦,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趙以靈丘封楚
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十年,燕攻昌壯,五月拔之。趙將樂乘、慶舍攻秦信梁軍,破之。太子死。而秦攻
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縣上原。武陽君鄭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
,邯鄲廥燒。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國廉頗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慄腹約驩,以五百金為趙王酒,
還歸,報燕王曰:「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而問之
。對曰:「趙,四戰之國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眾伐寡,二而伐一
,可乎?」對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燕
王大怒。群臣皆以為可。燕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慄腹將而攻鄗,卿秦將而攻代。廉頗
為趙將,破殺慄腹,虜卿秦、樂間。

  十六年,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
十七城。十九年,趙與燕易土:以龍兌、汾門、臨樂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與趙。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晉陽。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頗將,攻繁陽,取之。使樂乘代之,廉頗攻樂乘,樂乘走
,廉頗亡入魏。子偃立,是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備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將,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鈞為之謂文信侯
曰:「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
相與謀而內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絕趙而郎中之計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
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韓皋。

  三年,龐暖將,攻燕,禽其將劇辛。四年,龐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攻秦蕞
,不拔;移攻齊,取饒安。五年,傅抵將,居平邑;慶舍將東陽河外師,守河梁。六年
,封長安君以饒。魏與趙鄴。

  九年,趙攻燕,取貍陽城。兵未罷,秦攻鄴,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繆王遷立。

  幽繆王遷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輒率師救之,軍敗,死焉。

  三年,秦攻赤麗、宜安,李牧率師與戰肥下,卻之。封牧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
吾,李牧與之戰,卻之。

  五年,代地大動,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台屋牆垣太半壞,地坼東西百三十步
。六年,大饑,民訛言曰:「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趙?及
齊將顏聚代之。趙怱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

  八年十月,邯鄲為秦。

  太史公曰。吾聞馮王孫曰:「趙王遷,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廢適子嘉而
立遷。遷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豈不繆哉!秦既虜遷,趙之亡大
夫共立嘉為王,王代六歲,秦進兵破嘉,遂滅趙以為郡。

  【索隱述贊】趙氏之系,與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帶始事晉,夙初有土。
岸賈矯誅,韓厥立武。寶符臨代,卒居伯魯。簡夢翟犬,靈歌處女。胡服雖強,建立非
所。頗、牧不用,王遷囚虜。


史記 魏世家


  魏之先,畢公高之後也。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之伐紂,而高封於畢,於是為畢姓
。其後絕封,為庶人,或在中國,或在夷狄。其苗裔曰畢萬,事晉獻公。

  獻公之十六年,趙夙為禦,畢萬為右,以伐霍、耿、魏,滅之。以耿封趙夙,以魏
封畢萬,為大夫。蔔偃曰:「畢萬之後必大矣,萬,滿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
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命之大,以從滿數,其必有眾。」初,畢萬卜
事晉,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畢萬封十一年,晉獻公卒,四子爭更立,晉亂。而畢萬之世彌大,從其國名為魏氏
。生武子。魏武子以魏諸子事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之二十一年,武子從重耳出亡。十九
年反,重耳立為晉文公,而令魏武子襲魏氏之後封,列為大夫,治於魏。生悼子。

  魏悼子徙治霍。生魏絳。

  魏絳事晉悼公。悼公三年,會諸侯。悼公弟楊幹亂行,魏絳僇辱楊幹。悼公怒曰:
「合諸侯以為榮,今辱吾弟!」將誅魏絳。或說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絳政,使和戎、
翟,戎、翟親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絳,八年之中,九合諸侯,戎、翟和
,子之力也。」賜之樂,三讓,然後受之。徙治安邑。魏絳卒,諡為昭子。生魏嬴。嬴
生魏獻子。

  獻子事晉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彊,公室卑。

  晉頃公之十二年,韓宣子老,魏獻子為國政。晉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惡,六卿誅之
,盡取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其子為之大夫。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範獻子並為晉
卿。

  其後十四歲而孔子相魯。後四歲,趙簡子以晉陽之亂也,而與韓、魏共攻範、中行
氏。魏獻子生魏侈。魏侈與趙鞅共攻範、中行氏。

  魏侈之孫曰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分其地。

  桓子之孫曰文侯都。魏文侯元年,秦靈公之元年也。與韓武子、趙桓子、周威王同
時。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擊圍繁、龐,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築臨晉元裏。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引車
避,下謁。田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
:「亦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
,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然,奈何其同之哉!」子擊不懌而去。西攻秦,至鄭
而還,築雒陰、合陽。

  二十二年,魏、趙、韓列為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陽狐。

  二十五年,子擊生子罃。

  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幹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
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

  任西門豹守鄴,而河內稱治。

  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今所置非
成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
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
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
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趨而出,過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
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
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
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以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
臣何以負於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
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
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
成子之為相也。且子安得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
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
子惡得與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原卒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

  三十二年,伐鄭。城酸棗。敗秦於註。三十五年,齊伐取我襄陵。三十六年,秦侵
我陰晉。

  三十八年,伐秦,敗我武下,得其將識。是歲,文侯卒,子擊立,是為武侯。

  魏武侯元年,趙敬侯初立,公子朔為亂,不勝,奔魏,與魏襲邯鄲,魏敗而去。

  二年,城安邑、王垣。

  七年,伐齊,至桑丘。九年,翟敗我於澮。使吳起伐齊,至靈丘。齊威王初立。

  十一年,與韓、趙三分晉地,滅其後。

  十三年,秦獻公縣櫟陽。十五年,敗趙北藺。

  十六年,伐楚,取魯陽。武侯卒,子罃立,是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入趙,自趙入韓,
謂韓懿侯曰:「魏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罃得王錯,挾上黨,固半國
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乃與趙成侯合軍並兵以伐魏,戰於濁
澤,魏氏大敗,魏君圍。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
:「不可。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彊於
宋、衛,則我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
國不分者,二家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
也」。

  二年,魏敗韓於馬陵,敗趙於懷。三年,齊敗我觀。五年,與韓會宅陽。城武堵。
為秦所敗。六年,伐取宋儀台。九年,伐敗韓於澮。與秦戰少梁,虜我將公孫痤,取龐
。秦獻公卒,子孝公立。

  十年,伐取趙皮牢。彗星見。十二年,星晝墜,有聲。

  十四年,與趙會鄗。十五年,魯、衛、宋、鄭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會杜平。
侵宋黃池,宋複取之。

  十七年,與秦戰元裏,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邯鄲。趙請救於齊,齊
使田忌、孫臏救趙,敗魏桂陵。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塞固陽。

  二十年,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二十一年,與秦會彤。趙成侯卒。二十八年,齊
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擊魏。魏遂大興師,使龐涓將
,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過外黃,外黃徐子謂太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曰
:「可得聞乎?」客曰:「固原效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勝並莒,則富不過有
魏,貴不益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也。」太子曰:「
諾,請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勸太子戰攻,欲啜汁者
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欲還,其禦曰:「將出而還,與北同。」太子果
與齊人戰,敗於馬陵。齊虜魏太子申,殺將軍涓,軍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趙、齊共伐我,秦將商君詐我將軍公子卬而襲奪其軍,破之。秦用
商君,東地至河,而齊、趙數破我,安邑近秦,於是徙治大樑。以公子赫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歸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與齊宣王會平阿南
。

  惠王數被於軍旅,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於髡、孟軻皆至梁。梁惠王曰:「
寡人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廟社稷,寡人甚醜之
,叟不遠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將何利吾國?」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
欲利則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欲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
何以利為!」

  三十六年,複與齊王會甄。是歲,惠王卒,子襄王立。

  襄王元年,與諸侯會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為王。

  五年,秦敗我龍賈軍四萬五千於雕陰,圍我焦、曲沃。予秦河西之地。

  六年,與秦會應。秦取我汾陰、皮氏、焦。魏伐楚,敗之陘山。七年,魏盡入上郡
於秦。秦降我蒲陽。八年,秦歸我焦、曲沃。

  十二年,楚敗我襄陵。諸侯執政與秦相張儀會齧桑。十三年,張儀相魏。魏有女子
化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張儀複歸秦。

  哀王元年,五國共攻秦,不勝而去。

  二年,齊敗我觀津。五年,秦使樗裏子伐取我曲沃,走犀首岸門。六年,秦來立公
子政為太子。與秦會臨晉。七年,攻齊。與秦伐燕。

  八年,伐衛,拔列城二。見衛君曰:「請罷魏兵,免成陵君可乎?」衛君曰:「先
生果能,孤請世世以衛事先生。」如耳見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趙,斷羊腸,拔閼與,
約斬趙,趙分而為二,所以不亡者,魏為從主也。今衛已迫亡,將西請事於秦。與其以
秦醳衛,不如以魏醳衛,衛之德魏必終無窮。」成陵君曰:「諾。」如耳見魏王曰:「
臣有謁於衛。衛故周室之別也,其稱小國,多寶器。今國迫於難而寶器不出者,其心以
為攻衛醳衛不以王為主,故寶器雖出必不入於王也。臣竊料之,先言醳衛者必受衛者也
。」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見魏王。魏王聽其說,罷其兵,免成陵君,終身不見。

  九年,與秦王會臨晉。張儀、魏章皆歸於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張儀、犀首、薛公
。楚相昭魚謂蘇代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
然相者欲誰而君便之?」昭魚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請為君北,必相之
。」昭魚曰:「奈何?」對曰:「君其為梁王,代請說君。」昭魚曰:「奈何?」對曰
:「代也從楚來,昭魚甚憂,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
』代曰:『梁王,長主也,必不相張儀。張儀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韓而左
魏。薛公相,必右齊而左魏。梁王,長主也,必不便也。』王曰:『然則寡人孰相?』
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為非常相也,皆將務以其國
事魏,欲得丞相璽也。以魏之彊,而三萬乘之國輔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
也。』」遂北見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十年,張儀死。十一年,與秦武王會應。十二年,太子朝於秦。秦來伐我皮氏,未
拔而解。十四年,秦來歸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陽晉、封陵。十七年,與秦會
臨晉。秦予我蒲反。十八年,與秦伐楚。`二十一年,與齊、韓共敗秦軍函穀。

  二十三年,秦複予我河外及封陵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與秦戰,我不利。三年,佐韓攻秦,秦將白起敗我
軍伊闕二十四萬。六年,予秦河東地方四百裡。芒卯以詐重。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
一。八年,秦昭王為西帝,齊湣王為東帝,月餘,皆複稱王歸帝。九年,秦拔我新垣、
曲陽之城。

  十年,齊滅宋,宋王死我溫。十二年,與秦、趙、韓、燕共伐齊,敗之濟西,湣王
出亡。燕獨入臨菑。與秦王會西周。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兵到大樑,去。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陳。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釐王立。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兩城。二年,又拔我二城,軍大樑下,韓來救,予秦溫以和。
三年,秦拔我四城,斬首四萬。四年,秦破我及韓、趙,殺十五萬人,走我將芒卯。魏
將段幹子請予秦南陽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幹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
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
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王獨不見
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
智不如用梟也?」

  九年,秦拔我懷。十年,秦太子外質於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彊?」對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時
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彊
韓、魏以攻秦,猶無奈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奈
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馮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晉六
卿之時,知氏最彊,滅範、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
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禦,韓康子為參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
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韓
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兵雖彊,不能
過知氏;韓、魏雖弱,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也,原王之勿易也!」
於是秦王恐。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
年九十餘矣,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約車而遣之
。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
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臣竊以為用策之臣無任矣
。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籓,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
以為與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矣,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
且割地而約從,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籓之魏而彊二敵之齊、楚,則
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為發兵救魏。魏氏複定。

  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範痤,吾請獻七十裏之地。」魏王曰:「諾。」使吏捕
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
,趙不予王地,則王將奈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因
上書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彊秦亦將襲趙之欲
,則君且奈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無忌謂魏王曰:

  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
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後母也,而以憂死;穰侯
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兩弟無罪,而再奪之國。此於親戚若此,而況於仇讎之國
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識則不明,群臣莫以聞則不忠。

  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內有大亂,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乎?韓亡,秦
有鄭地,與大樑鄴,王以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負彊秦之親,王以為利乎?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
。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韓上黨而攻彊趙,是複閼與之事,秦必不為也。若道河內,
倍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
穀,行三千里。而攻冥?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為也。若道河外,倍大
樑,右上蔡、召陵,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
齊矣。

  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以臨河內,河
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熒澤水灌大樑,大樑必亡。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
陵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秦葉陽、昆陽與舞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安陵氏而亡之
,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國無害乎?

  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愛南國非也。異日者,秦在河西晉,國去梁
千里,有河山以闌之,有周韓以間之。從林鄉軍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邊城
盡拔,文台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又長驅梁北,東至陶衛之郊,
北至平監。所亡於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
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有鄭地,無河山而闌之,無周韓而間之,去
大樑百裡,禍必由此矣。

  異日者,從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不可得也。今韓受兵三年,秦橈之以講,識亡
不聽,投質於趙,請為天下雁行頓刃,楚、趙必集兵,皆識秦之欲無窮也,非盡亡天下
之國而臣海內,必不休矣。是故臣原以從事王,王速受楚趙之約,而挾韓之質以存韓,
而求故地,韓必效之。

  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時已。通韓上黨於共、甯,使道安成,出入賦之
,是魏重質韓以其上黨也。今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德魏愛魏重魏畏魏,韓必不敢反
魏,是韓則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衛、大樑、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韓,二周、安陵
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而馳秦入朝而為臣不久矣。

  二十年,秦圍邯鄲,信陵君無忌矯奪將軍晉鄙兵以救趙,趙得全。無忌因留趙。二
十六年,秦昭王卒。

  三十年,無忌歸魏,率五國兵攻秦,敗之河外,走蒙驁。
魏太子增質於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為增謂秦王曰:「公孫喜固謂魏相曰『請以
魏疾擊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擊秦,秦必傷』。今王囚增,是喜之計中也。
故不若貴增而合魏,以疑之於齊、韓。」秦乃止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太子增立,是為景湣王。信陵君無忌卒。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為秦東郡。二年,秦拔我朝歌。?徙野王。三年,
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陽、衍。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

  三年,秦灌大樑,虜王假,遂滅魏以為郡縣。

  太史公曰:吾適故大樑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溝而灌大樑,三月城壞
,王請降,遂滅魏。」說者皆
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餘以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
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索隱述贊】畢公之苗,因國為姓。大名始賞,盈數自正。胤裔繁昌,系載忠正。
楊幹就戮,智氏奔命。文始建侯,武實彊盛。大樑東徙,長安北偵。卯既無功,卬亦外
聘。王假削弱,虜於秦政。


史記 韓世家


  韓之先與周同姓,姓姬氏。其後苗裔事晉,得封於韓原,曰韓武子。武子後三世有
韓厥,從封姓為韓氏。

  韓厥,晉景公之三年,晉司寇屠岸賈將作亂,誅靈公之賊趙盾。趙盾已死矣,欲誅
其子趙朔。韓厥止賈,賈不聽。厥告趙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絕趙祀,死不恨矣。
」韓厥許之。及賈誅趙氏,厥稱疾不出。程嬰、公孫杵臼之藏趙孤趙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與郤克將兵八百乘伐齊,敗齊頃公於鞍,獲逢醜父。於是晉作六卿
,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為獻子。

  晉景公十七年,病,卜大業之不遂者為祟。韓厥稱趙成季之功,今後無祀,以感景
公。景公問曰:「尚有世乎?」厥於是言趙武,而複與故趙氏田邑,續趙氏祀。

  晉悼公之七年,韓獻子老。獻子卒,子宣子代。宣字徙居州。

  晉平公十四年,吳季劄使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韓、魏、趙矣。」晉頃公十二
年,韓宣子與趙、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縣。晉定公十五年,宣子與趙簡子侵伐範、中
行氏。宣子卒,子貞子代立。貞子徙居平陽。

  貞子卒,子簡子代。簡子卒,子莊子代。莊子卒,子康子代。康子與趙襄子、魏桓
子共敗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於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鄭,殺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鄭,取雍丘。二年,鄭敗我負黍。

  六年,與趙、魏俱得列為諸侯。

  九年,鄭圍我陽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九年,秦伐我宜陽,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
侯立。是歲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鄭,取陽城。伐宋,到彭城,執宋君。七年,伐齊,至桑丘。鄭反晉
。九年,伐齊,至靈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與趙、魏分晉國。二年,滅鄭,因徙都鄭。

  六年,韓嚴弒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魏敗我馬陵。五年,與魏惠王會宅陽。九年,魏敗我澮。十二年,懿侯
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秦敗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黃池。魏取硃。六年,伐東周,取陵觀、邢
丘。

  八年,申不害相韓,脩術行道,國內以治,諸侯不來侵伐。

  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
來拔我宜陽。

  二十五年,旱,作高門。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
非時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時。昭侯嘗利矣,不作高門。往年秦拔宜陽,今年旱,昭侯不
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謂『時絀舉贏』。」二十六年,高門成,昭侯卒,果不
出此門。子宣惠王立。

  宣惠王五年,張儀相秦。八年,魏敗我將韓舉。十一年,君號為王。與趙會區鼠。
十四,秦伐敗我鄢。

  十六年,秦敗我脩魚,虜得韓將宧、申差於濁澤。韓氏急,公仲謂韓王曰:「與國
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賂以一名都,具甲,與之南伐
楚,此以一易二之計也。」韓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將西購於秦。楚王聞之大
恐,召陳軫告之。陳軫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韓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韓並兵而
伐楚,此秦所禱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國必伐矣。王聽臣為之警四境之內,起師言
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使信王之救己也。縱韓不能聽我,韓
必德王也,必不為雁行以來,是秦韓不和也,兵雖至,楚不大病也。為能聽我絕和於秦
,秦必大怒,以厚怨韓。韓之南交楚,必輕秦;輕秦,其應秦必不敬:是因秦、韓之兵
而免楚國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內,興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
信臣,多其車,重其幣。謂韓王曰:「不穀國雖小,已悉發之矣。原大國遂肆志於秦,
不穀將以楚殉韓。」韓王聞之大說,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實伐我者秦
也,以虛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虛名,而輕絕彊秦之敵,王必為天下大笑。且楚韓非
兄弟之國也,又非素約而謀伐秦也。已有伐形,因發兵言救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
已使人報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輕欺彊秦而信楚之謀臣,恐王必悔之。」韓王
不聽,遂絕於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韓,大戰,楚救不至韓。十九年,大破我岸門。太
子倉質於秦以和。

  二十一年,與秦共攻楚,敗楚將屈丐,斬首八萬於丹陽。」是歲,宣惠王卒,太子
倉立,是為襄王。

  襄王四年,與秦武王會臨晉。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陽。五年,秦拔我宜陽,斬首
六萬。秦武王卒。六年,秦複與我武遂。九年,秦複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嬰朝秦而歸
。十一年,秦伐我,取穰。與秦伐楚,敗楚將唐眛。

  十二年,太子嬰死。公子咎、公子蟣虱爭為太子。時蟣虱質於楚。蘇代謂韓咎曰:
「蟣虱亡在楚,楚王欲內之甚。今楚兵十餘萬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築萬室之都雍
氏之旁,韓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將矣。公因以韓楚之兵奉蟣虱而內之,其聽公必矣,必
以楚韓封公也。」韓咎從其計。

  楚圍雍氏,韓求救於秦。秦未為發,使公孫昧入韓。公仲曰:「子以秦為且救韓乎
?」對曰:「秦王之言曰『請道南鄭、藍田,出兵於楚以待公』,殆不合矣。」公仲曰
:「子以為果乎?」對曰:「秦王必祖張儀之故智。」楚威王攻梁也,張儀謂秦王曰:
『與楚攻魏,魏折而入於楚,韓固其與國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魏楚大戰,
秦取西河之外以歸。』今其狀陽言與韓,其實陰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輕與楚戰。楚陰
得秦之不用也,必易與公相支也。公戰而勝楚,遂與公乘楚,施三川而歸。公戰不勝楚
,楚塞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竊為公患之。司馬庚三反於郢,甘茂與昭魚遇於商於,
其言收璽,實類有約也。」公仲恐,曰:「然則奈何?」曰:「公必先韓而後秦,先身
而後張儀。公不如亟以國合於齊楚,齊楚必委國於公。公之所惡者張儀也,其實猶不無
秦也。」於是楚解雍氏圍。

  蘇代又謂秦太后弟琇戎曰:「公叔伯嬰恐秦楚之內蟣虱也,公何不為韓求質子於楚
?楚王聽入質子於韓,則公叔伯嬰知秦楚之不以蟣虱為事,必以韓合於秦楚。秦楚挾韓
以窘魏,魏氏不敢合於齊,是齊孤也。公又為秦求質子於楚,楚不聽,怨結於韓。韓挾
齊魏以圍楚,楚必重公。公挾秦楚之重以積德於韓,公叔伯嬰必以國待公。」於是蟣虱
竟不得歸韓。韓立咎為太子。齊、魏王來。

  十四年,與齊、魏王共擊秦,至函穀而軍焉。十六年,秦與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
,太子咎立,是為釐王。

  釐王三年,使公孫喜率周、魏攻秦。秦敗我二十四萬,虜喜伊闕。五年,秦拔我宛
。六年,與秦武遂地二百裡。十年,秦敗我師於夏山。十二年,與秦昭王會西周而佐秦
攻齊。齊敗,湣王出亡。十四年,與秦會兩周間。二十一年,使暴烝救魏,為秦所敗,
烝走開封。

  二十三年,趙、魏攻我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原
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
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為公之主使乎?夫冠蓋相望,告敝邑甚急,公來言未急,
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佗從,以未急,故複來耳。」穰侯曰:「公無見王
,請今發兵救韓。」八日而至,敗趙、魏於華陽之下。是歲,釐王卒,子桓惠王立。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陘,城汾旁。十年,秦擊我於太行,我上黨郡守
以上黨郡降趙。十四年,秦拔趙上黨,殺馬服子卒四十餘萬於長平。十七年,秦拔我陽
城、負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滎陽。二十六年,秦悉拔我
上黨。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韓,韓急,使韓非使秦,秦留非,因殺之。

  九年,秦虜王安,盡入其地,為潁州郡。韓遂亡。

  太史公曰:韓厥之感晉景公,紹趙孤之子武,以成程嬰、公孫杵臼之義,此天下之
陰德也。韓氏之功,於晉未睹其大者也。然與趙、魏終為諸侯十餘世,宜乎哉!

  【索隱述贊】韓氏之先,實宗周武。事微國小,春秋無語。後裔事晉,韓原是處。
趙孤克立,智伯可取。既徙平陽,又侵負黍。景趙俱侯,惠又僭主。秦敗脩魚,魏會區
鼠。韓非雖使,不禁狼虎。


史記 田敬仲完世家


  陳完者,陳厲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卜完,卦得觀之否:「是
為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而在異國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
孫。若在異國,必薑姓。薑姓,四嶽之後。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厲公者,陳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為桓公。桓公與他異
母。及桓公病,蔡人為他殺桓公鮑及太子免而立他,為厲公。厲公既立,娶蔡女。蔡女
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乃令蔡人誘厲公而
殺之。林自立,是為莊公。故陳完不得立,為陳大夫。厲公之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
「蔡人殺陳他」,罪之也。

  莊公卒,立弟杵臼,是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殺其太子禦寇。禦寇與完相愛,恐
禍及己,完故奔齊。齊桓公欲使為卿,辭曰:「羈旅之臣幸得免負簷,君之惠也,不敢
當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齊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謂鳳皇於蜚,和鳴鏘鏘。
有媯之後,將育於薑。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卒妻完。完之奔
齊,齊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諡為敬仲。仲生穉孟夷。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為田氏。

  田?孟夷生湣孟莊,田湣孟莊生文子須無。田文子事齊莊公。

  晉之大夫欒逞作亂於晉,來奔齊,齊莊公厚客之。晏嬰與田文子諫,莊公弗聽。

  文子卒,生桓子無宇。田桓子無宇有力,事齊莊公,甚有寵。

  無宇卒,生武子開與釐子乞。田釐子乞事齊景公為大夫,其收賦稅於民以小鬥受之
,其稟予民以大鬥,行陰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齊眾心,宗族益彊,民思田
氏。晏子數諫景公,景公弗聽。已而使於晉,與叔向私語曰:「齊國之政卒歸於田氏矣
。」

  晏嬰卒後,範、中行氏反晉。晉攻之急,範、中行請粟於齊。田乞欲為亂,樹黨於
諸侯,乃說景公曰:「範、中行數有德於齊,齊不可不救。」齊使田乞救之而輸之粟。

  景公太子死,後有寵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國惠子與高昭子以子荼為
太子。景公卒,兩相高、國立荼,是為晏孺子。而田乞不說,欲立景公他子陽生。陽生
素與乞歡。晏孺子之立也,陽生奔魯。田乞偽事高昭子、國惠子者,每朝代參乘,言曰
:「始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謀作亂。」又紿大夫曰:
「高昭子可畏也,及未發先之。」諸大夫從之。田乞、鮑牧與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
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眾追國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殺高昭子
。晏圉奔魯。

  田乞使人之魯,迎陽生。陽生至齊,匿田乞家。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魚菽之祭
,幸而來會飲。」會飲田氏。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
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盟立之,田乞誣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也。」鮑牧怒曰
:「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欲悔,陽生乃頓首曰:「可則立之,不可則已。」鮑
牧恐禍及己,乃複曰:「皆景公之子,何為不可!」遂立陽生於田乞之家,是為悼公。
乃使人遷晏孺子於駘,而殺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為相,專齊政。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為田成子。

  鮑牧與齊悼公有郤,弒悼公。齊人共立其子壬,是為簡公。田常成子與監止俱為左
右相,相簡公。田常心害監止,監止幸於簡公,權弗能去。於是田常複脩釐子之政,以
大鬥出貸,以小鬥收。齊人歌之曰:「嫗乎採芑,歸乎田成子!」齊大夫朝,禦鞅諫簡
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君弗聽。

  子我者,監止之宗人也,常與田氏有卻。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寵。子我曰:「吾
欲盡滅田氏適,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於田氏疏矣。」不聽。已而豹謂田氏曰:
「子我將誅田氏,田氏弗先,禍及矣。」子我舍公宮,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宮,欲殺子
我。子我閉門。簡公與婦人飲檀台,將欲擊田常。太史子餘曰:「田常非敢為亂,將除
害。」簡公乃止。田常出,聞簡公怒,恐誅,將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賊也。」
田常於是擊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勝,出亡。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

  簡公出奔,田氏之徒追執簡公於徐州。簡公曰:「蚤從禦鞅之言,不及此難。」田
氏之徒恐簡公複立而誅己,遂殺簡公。簡公立四年而殺。於是田常立簡公弟驁,是為平
公。平公即位,田常為相。

  田常既殺簡公,懼諸侯共誅己,乃盡歸魯、衛侵地,西約晉、韓、魏、趙氏,南通
吳、越之使,脩功行賞,親於百姓,以故齊複定。

  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行
之五年,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齊自安平
以東至琅邪,自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

  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為後宮,後宮以百數,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後宮者不
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餘男。

  田常卒,子襄子盤代立,相齊。常諡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齊宣公,三晉殺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為齊都邑大夫,與
三晉通使,且以有齊國。

  襄子卒,子莊子白立。田莊子相齊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晉,毀黃城,圍陽狐。
明年,伐魯、葛及安陵。明年,取魯之一城。

  莊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齊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魯之郕。明年,宣公與
鄭人會西城。伐衛,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會自廩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貸立。貸立十四年,淫於酒婦人,不聽政。太公乃遷康公於海上,
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魯敗齊平陸。

  三年,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請立齊相
田和為諸侯。周天子許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為齊侯,列於周室,紀元年。

  齊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韓,韓求救於齊。
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蚤救之孰與晚救之?」騶忌曰:「不若勿救。」段幹朋曰:「
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謀也!秦、魏攻韓、楚
,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韓自以為得
齊之救,因與秦、魏戰。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

  六年,救衛。桓公卒,子威王因齊立。是歲,故齊康公卒,絕無後,奉邑皆入田氏
。

  齊威王元年,三晉因齊喪來伐我靈丘。三年,三晉滅晉後而分其地。六年,魯伐我
,入陽關。晉伐我,至博陵。七年,衛伐我,取薛陵。九年,趙伐我,取甄。

  威王初即位以來,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間,諸侯並伐,國人不治。於是威王
召即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闢,民人
給,官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曰:「
自子之守阿,譽言日聞。然使使視阿,田野不闢,民貧苦。昔日趙攻甄,子弗能救。衛
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幣厚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皆並
烹之。遂起兵西擊趙、衛,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惠王請獻觀以和解,趙人歸我長城。
於是齊國震懼,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齊國大治。諸侯聞之,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
年。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說而舍之右室。須臾,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善
哉鼓琴!」王勃然不說,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騶忌子曰:
「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
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語音。
」騶忌子曰:「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說曰:「若夫語
五音之紀,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又何為乎絲桐之間?」騶忌子曰
:「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
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複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
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
:「善。」

  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淳於髡見之曰:「善說哉!髡有愚志,原陳諸前。」騶忌
子曰:「謹受教。」淳於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
毋離前。」淳於髡曰:「豨膏棘軸,所以為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騶忌子曰:「謹
受令,請謹事左右。」淳於髡曰:「弓膠昔幹,所以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騶
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於髡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
」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間。」淳於髡曰:「大車不較,不能
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脩法律而督姦吏。
」淳於髡說畢,趨出,至門,而面其僕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我若響之應
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與趙王會平陸。二十四年,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
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
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
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高
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
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
!」梁惠王慚,不懌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圍邯鄲,趙求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
」騶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幹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曰:「何也?
」對曰:「夫魏氏並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趙不伐而魏全也。故
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鄲拔而乘魏之弊。」威王從其計。

  其後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公孫閱謂成侯忌曰:「公何不謀伐魏,田忌必將。戰勝
有功,則公之謀中也;戰不勝,非前死則後北,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
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擊魏,大敗之桂陵。於是齊最彊於諸侯,自稱為
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殺其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孫閱又謂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蔔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
。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蔔者出,因令人捕為之蔔
者,驗其辭於王之所。田忌聞之,因率其徒襲攻臨淄,求成侯,不勝而?。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闢彊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於秦孝公。

  二年,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趙不利,戰於南梁。宣王召田忌複故位。韓氏
請救於齊。宣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
:「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子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
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
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陰告韓之
使者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
為師,救韓、趙以擊魏,大敗之馬陵,殺其將龐涓,虜魏太子申。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
嬰朝齊王於博望,盟而去。

  七年,與魏王會平阿南。明年,復會甄。魏惠王卒。明年,與魏襄王會徐州,諸侯
相王也。十年,楚圍我徐州。十一年,與魏伐趙,趙決河水灌齊、魏,兵罷。十八年,
秦惠王稱王。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於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
,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複盛,且數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

  湣王元年,秦使張儀與諸侯執政會於齧桑。三年,封田嬰於薛。四年,迎婦於秦。
七年,與宋攻魏,敗之觀澤。

  十二年,攻魏。楚圍雍氏,秦敗屈丐。蘇代謂田軫曰:「臣原有謁於公,其為事甚
完,使楚利公,成為福,不成亦為福。今者臣立於門,客有言曰魏王謂韓馮、張儀曰:
『煮棗將拔,齊兵又進,子來救寡人則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轉辭也。
秦、韓之兵毋東,旬餘,則魏氏轉韓從秦,秦逐張儀,交臂而事齊楚,此公之事成也。
」田軫曰:「奈何使無東?」對曰:「韓馮之救魏之辭,必不謂韓王曰『馮以為魏』,
必曰『馮將以秦韓之兵東卻齊宋,馮因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故地必盡
得之矣』。張儀救魏之辭,必不謂秦王曰『儀以為魏』,必曰『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
宋,儀將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名存亡國,實伐三川而歸,此王業也』
。公令楚王與韓氏地,使秦制和,謂秦王曰『請與韓地,而王以施三川,韓氏之兵不用
而得地於楚』。韓馮之東兵之辭且謂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韓以窘魏,魏
氏不敢東,是孤齊也』。張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曰『秦韓欲地而兵有案,聲威發於魏
,魏氏之欲不失齊楚者有資矣』。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楚王欲而無與地,公令秦韓之
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韓之王劫於韓馮、張儀而東兵以徇服魏,公常執左券以
責於秦韓,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多資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與秦擊敗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涇陽君質於齊
。二十五年,歸涇陽君於秦。孟嘗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齊與韓魏
共攻秦,至函穀軍焉。二十八年,秦與韓河外以和,兵罷。二十九年,趙殺其主父。齊
佐趙滅中山。

  三十六年,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
:「嘻,善,子來!秦使魏厓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而患之所
從來微,原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且讓爭帝名,
無傷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
下為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帝,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
:「愛齊而憎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
對曰:「夫約鈞,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
伐桀宋之利,故原王明釋帝以收天下,倍約賓秦,無爭重,而王以其間舉宋。夫有宋,
衛之陽地危;有濟西,趙之阿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
釋帝而貸之以伐桀宋之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
。敬秦以為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為尊者也。原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複
為王,秦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而攻
吾所愛,何也?」蘇代為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為王也。齊彊,輔之以宋,
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此韓聶之所禱於
王也。」秦王曰:「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其說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齊可知
乎?齊以攻宋,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治不安。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
積智欲離齊秦之交,伏式結軼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
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不欲齊秦之合也。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
,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
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欲以並周室,為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
侯恐懼。

  三十九年,秦來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晉合謀,各出銳師以伐,敗我濟西。王解而卻。燕將樂毅
遂入臨淄,盡取齊之寶藏器。湣王出亡,之衛。衛君闢宮舍之,稱臣而共具。湣王不遜
,人侵之。湣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
因相齊湣王。淖齒遂殺湣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鹵器。

  湣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恆人
,憐而常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淖齒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
之。法章懼其誅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為襄王
。以保莒城而佈告齊國中:「王已立在莒矣。」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為王后,是為君王後,生子建。太史?曰:「女不取媒因自
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睹君王後。君王後賢,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禮。

  襄王在莒五年,田單以即墨攻破燕軍,迎襄王於莒,入臨菑。齊故地盡複屬齊。齊
封田單為安平君。

  十四年,秦擊我剛壽。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趙,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退兵,不親遂攻之。
」趙無食,請粟於齊,齊不聽。周子曰:「不如聽之以退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
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也。且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
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夫救趙,高義也;卻秦兵,顯
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彊秦之兵,不務為此而務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秦
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遂圍邯鄲。

  十六年,秦滅周。君王後卒。二十三年,秦置東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
置酒咸陽。三十五年,秦滅韓。三十七年,秦滅趙。三十八年,燕使荊軻刺秦王,秦王
覺,殺軻。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遼東。明年,秦滅魏,秦兵次於曆下。四十二年,
秦滅楚。明年,虜代王嘉,滅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擊齊。齊王聽相後勝計,不戰,以兵降秦。秦虜王建,遷之共。遂
滅齊為郡。天下壹並於秦,秦王政立號為皇帝。始,君王後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
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
君王後死,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多使賓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為反間,勸王去
從朝秦,不脩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五國已亡,秦兵卒入臨淄,
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遷於共。故齊人怨王建不蚤與諸侯合從攻秦,聽姦臣賓客以亡
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太史公曰:蓋孔子晚而喜易。易之為術,幽明遠矣,非通人達才孰能註意焉!故周
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後;及完奔齊,懿仲蔔之亦雲。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
,專齊國之政,非必事勢之漸然也,蓋若遵厭兆祥雲。

  【索隱述贊】田完避難,奔於大薑;始辭羈旅,終然鳳皇。物莫兩盛,代五其昌。
二君比犯,三晉爭強。和始擅命,威遂稱王。祭急燕、趙,弟列康、莊。秦假東帝,莒
立法章。王建失國,松柏蒼蒼。


史記 孔子世家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
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
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
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誨
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
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
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雲:『
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餘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餘口
。』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
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
代立。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
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
之「長人」而異之。魯複善待,由是反魯。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
周問禮,蓋見老子雲。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
。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
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
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焉。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
。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
秦穆公國小處闢,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闢,行中正。身舉
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絏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
。」景公說。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
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
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
,齊人稱之。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
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複問政於孔子,孔
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
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
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
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
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
。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雲「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
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
群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
?」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
:「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
,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幾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
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
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
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詩書禮樂,弟子彌
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
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是時孔子年
五十。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
「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
「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
。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
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穀。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
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
:「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穀,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
。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
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曆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
,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
,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
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曆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
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
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
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
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
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
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
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
:「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
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
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
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
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盍致地焉?」
黎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
,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
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
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
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
遊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歎曰:
「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
「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餘假一齣一
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

  將適陳,過匡,顏刻為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
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
,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
。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
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
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原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
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
「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
!」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巿過之。孔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
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
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
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
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句踐會稽。

  有隼集於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
「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
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
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
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
!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
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
罹難,寧鬥而死。」鬥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
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

  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
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
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歎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
。」孔子行。

  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範、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
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
,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
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
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間,有所穆
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
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闢席再拜,曰:「師蓋雲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歎曰
:「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
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
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
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闢之,而況乎丘
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
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複如陳。

  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絻
,八人衰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於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
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
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歎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
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
,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
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厓求。」於是使
使召厓求。厓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
:「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贛知孔子思歸,送
?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雲。

  厓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
來,後將往,大夫懼複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
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
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

  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
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
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
:「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闢人之士,豈若從闢
世之士哉!」櫌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
丘不與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
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複往,則亡。

  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
。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
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
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
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
?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
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
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
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
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
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
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
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
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
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裡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
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
?」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
號為子男五十裏。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
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裡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
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父。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
!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
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
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
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
苟而已矣。」

  其明年,厓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
?性之乎?」厓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
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
:「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
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
」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
」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
仕。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
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
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
周監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
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採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
,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
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
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
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
業者甚眾。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
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複也。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
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
憂也。」使人歌,善,則使複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
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巷黨
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禦乎?執射乎?我執
禦矣。」牢曰:「子雲『不試,故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
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
」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歎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
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
」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
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
,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
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
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

  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
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
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
坐奠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醜卒。

  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吊,不玦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煢煢餘在疚。嗚呼哀
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
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餘一人』,非名也。
」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複盡哀;或
複留。唯子贛廬於塚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塚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
孔裏。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塚,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塚。孔子塚大一頃
。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
乙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
,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

  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
,蚤卒。安國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
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餘祗回留之不能去
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
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索隱述贊】孔子之胄,出於商國。弗父能讓,正考銘勒。防叔來奔,鄒人掎足。
尼丘誕聖,闕裏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則。卯誅兩觀,攝相夾穀。歌鳳遽衰,泣麟何
促!九流仰鏡,萬古欽躅。


史記 陳涉世家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
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何富貴
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為屯長
。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
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
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
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為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為死,或以為亡。今
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宜多應者。」吳廣以為然。乃行蔔。蔔者
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蔔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
「此教我先威眾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
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
」。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將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
眾。尉果笞廣。尉劍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
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
舉大名耳,王侯將相甯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
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為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
鄉,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
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
譙門中。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三老、豪
傑皆曰:「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複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陳涉乃
立為王,號為張楚。

  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乃以吳叔為假王,監諸將
以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徇趙地,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
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為楚王。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至陳,陳王誅殺
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吳廣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吳叔弗能下。
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為項燕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將軍印,西
擊秦。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酈山徒、人奴產
子生,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走出關,止次曹陽二三月。章邯追敗之,複
走次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軍遂不戰。

  武臣到邯鄲,自立為趙王,陳餘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王怒,捕系
武臣等家室,欲誅之。柱國曰:「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
之。」陳王乃遣使者賀趙,而徙系武臣等家屬宮中,而封耳子張敖為成都君,趣趙兵亟
入關。趙王將相相與謀曰:「王王趙,非楚意也。楚已誅秦,必加兵於趙。計莫如毋西
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廣也。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不敢制趙。若楚不
勝秦,必重趙。趙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
卒史韓廣將兵北徇燕地。

  燕故貴人豪傑謂韓廣曰:「楚已立王,趙又已立王。燕雖小,亦萬乘之國也,原將
軍立為燕王。」韓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
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之家!」韓廣以為然,
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及家屬歸之燕。

  當此之時,諸將之徇地者,不可勝數。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殺狄令,自立為
齊王,以齊反擊周市。市軍散,還至魏地,欲立魏後故甯陵君咎為魏王。時咎在陳王所
,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與立周市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陳王乃立甯陵君
咎為魏王,遣之國。周市卒為相。

  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軍至
,必大敗。不如少遺兵,足以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可與計
,非誅之,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
印,使為上將。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
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

  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鄧說軍散走陳。銍人伍徐將兵居許,章邯
擊破之,伍徐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陳王初立時,陵人秦嘉、銍人董?、符離人硃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丁疾等皆特
起,將兵圍東海守慶於郯。陳王聞,乃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嘉
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
命殺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擊陳,柱國房君死。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軍破
,張賀死。

  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禦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諡曰隱王。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倉頭軍,起新陽,攻陳下之,殺莊賈,複以陳為楚。

  初,陳王至陳,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複
為秦。宋留不能入武關,乃東至新蔡,遇秦軍,宋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咸陽,車裂留
以徇。

  秦嘉等聞陳王軍破出走,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定陶下。使公孫
慶使齊王,欲與並力俱進。齊王曰:「聞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
」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田儋
誅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複攻陳,下之。呂將軍走,收兵複聚。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複擊秦
左右校,破之青波,複以陳為楚。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為楚王。

  陳勝王凡六月。已為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
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不肯為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
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楚人謂多
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
:「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
陳王以硃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群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
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陳王信用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
所以敗也。

  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時為陳涉置守塚三十家
碭,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險阻,所以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為治也。猶未足恃也。夫先王
以仁義為本,而以固塞文法為枝葉,豈不然哉!吾聞賈生之稱曰: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
,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
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
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
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
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連衡,兼韓、魏、燕、趙、宋
、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勣、
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
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師,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
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固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
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
下,分裂山河,彊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執敲樸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籓籬,卻匈奴七百餘裏,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
亦不敢貫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
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
,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
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硃、猗頓之富也。躡足行伍之間,俯仰仟佰之
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會回應,贏糧
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
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櫌棘矜,非銛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儔於
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
。嘗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而秦以區區之地
。致萬乘之權,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
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索隱述贊】天下匈匈,海內乏主,掎鹿爭捷,瞻烏爰處。陳勝首事,厥號張楚。
鬼怪是憑,鴻鵠自許。葛嬰東下,周文西拒。始親硃房,又任胡武。夥頤見殺,腹心不
與。莊賈何人,反噬城父


史記 外戚世家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
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薑原及大任,
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襃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
,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
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
,況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
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惡能識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詳靡得而記焉。漢興,呂娥姁為高祖正後,男為太子
。及晚節色衰愛弛,而戚夫人有寵,其子如意幾代太子者數矣。及高祖崩,呂後夷戚氏
,誅趙王,而高祖後宮唯獨無寵疏遠者得無恙。

  呂後長女為宣平侯張敖妻,敖女為孝惠皇后。呂太后以重親故,欲其生子萬方,終
無子,詐取後宮人子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不明。於是貴外家,王諸
呂以為輔,而以呂祿女為少帝後,欲連固根本牢甚,然無益也。

  高後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懼誅,謀作亂。大臣徵之,天誘其統,卒滅呂氏。唯
獨置孝惠皇后居北宮。迎立代王,是為孝文帝,奉漢宗廟。此豈非天邪?非天命孰能當
之?

  薄太后,父吳人,姓薄氏,秦時與故魏王宗家女魏媼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陰,
因葬焉。

  及諸侯畔秦,魏豹立為魏王,而魏媼內其女於魏宮。媼之許負所相,相薄姬,雲當
生天子。是時項羽方與漢王相距滎陽,天下未有所定。豹初與漢擊楚,及聞許負言,心
獨喜,因背漢而畔,中立,更與楚連和。漢使曹參等擊虜魏王豹,以其國為郡,而薄姬
輸織室。豹已死,漢王入織室,見薄姬有色,詔內後宮,歲餘不得幸。始姬少時,與管
夫人、趙子兒相愛,約曰:「先貴無相忘。」已而管夫人、趙子兒先幸漢王。漢王坐河
南宮成皋台,此兩美人相與笑薄姬初時約。漢王聞之,問其故,兩人具以實告漢王。漢
王心慘然,憐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夢蒼龍據吾腹。」高帝曰:「
此貴徵也,吾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為代王。其後薄姬希見高祖。

  高祖崩,諸禦幸姬戚夫人之屬,呂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宮。而薄姬以希見故,
得出,從子之代,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從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後崩。大臣議立後,疾外家呂氏彊,皆稱薄氏仁善,故迎代王,
立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號曰皇太后,弟薄昭封為軹侯。

  薄太後母亦前死,葬櫟陽北。於是乃追尊薄父為靈文侯,會稽郡置園邑三百家,長
丞已下吏奉守塚,寢廟上食祠如法。而櫟陽北亦置靈文侯夫人園,如靈文侯園儀。薄太
后以為母家魏王後,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諸魏有力者,於是召複魏氏,賞賜各以親疏
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後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呂後會葬長陵,故特自起陵,
近孝文皇帝霸陵。

  竇太后,趙之清河觀津人也。呂太后時,竇姬以良家子入宮侍太后。太后出宮人以
賜諸王,各五人,竇姬與在行中。竇姬家在清河,欲如趙近家,請其主遣宦者吏:「必
置我籍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詔可,當行。竇姬涕泣,怨其
宦者,不欲往,相彊,乃肯行。至代,代王獨幸竇姬,生女嫖,後生兩男。而代王王後
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
立數月,公卿請立太子,而竇姬長男最長,立為太子。立竇姬為皇后,女嫖為長公主。
其明年,立少子武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為梁孝王。

  竇皇后親蚤卒,葬觀津。於是薄太后乃詔有司,追尊竇後父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
人。令清河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比靈文園法。

  竇皇后兄竇長君,弟曰竇廣國,字少君。少君年四五歲時,家貧,為人所略賣,其
家不知其處。傳十餘家,至宜陽,為其主入山作炭,暮臥岸下百餘人,岸崩,盡壓殺臥
者,少君獨得脫,不死。自卜數日當為侯,從其家之長安。聞竇皇后新立,家在觀津,
姓竇氏。廣國去時雖小,識其縣名及姓,又常與其姊採桑墮,用為符信,上書自陳。竇
皇后言之於文帝,召見,問之,具言其故,果是。又複問他何以為驗?對曰:「姊去我
西時,與我決於傳舍中,丐沐沐我,請食飯我,乃去。」於是竇後持之而泣,泣涕交橫
下。侍禦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賜田宅金錢,封公昆弟,家於長安。

  絳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
賓客,又複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少君由此為退
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竇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鄲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
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前死,封其子彭祖為南皮侯。吳楚反時,竇太后從昆弟子竇嬰,任
俠自喜,將兵,以軍功為魏其侯。竇氏凡三人為侯。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

  竇太后後孝景帝六歲崩,合葬霸陵。遺詔盡以東宮金錢財物賜長公主嫖。

  王太后,槐裏人,母曰臧兒。臧兒者,故燕王臧荼孫也。臧兒嫁為槐裏王仲妻,生
男曰信,與兩女。而仲死,臧兒更嫁長陵田氏,生男蚡、勝。臧兒長女嫁為金王孫婦,
生一女矣,而臧兒蔔筮之,曰兩女皆當貴。因欲奇兩女,乃奪金氏。金氏怒,不肯予決
,乃內之太子宮。太子幸愛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時,王美人夢日入其懷。以告太
子,太子曰:「此貴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兒又入其少女兒姁,兒姁生四男。

  景帝為太子時,薄太后以薄氏女
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寵。薄太后崩,廢薄皇后。

  景帝長男榮,其母慄姬。慄姬,齊人也。立榮為太子。長公主嫖有女,欲予為妃。
慄姬妒,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景帝,得貴幸,皆過慄姬,慄姬日怨怒,謝長公主
,不許。長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許之。長公主怒,而日讒慄姬短於景帝曰:「慄姬
與諸貴夫人幸姬會,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挾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諸子為王者於慄姬,曰:「百歲後,善視之。」慄姬怒
,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心嗛之而未發也。

  長公主日譽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計未有所定。王夫人
知帝望慄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臣立慄姬為皇后。大行奏事畢,曰:「『子以母貴
,母以子貴』,今太子母無號,宜立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誅
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慄姬愈恚恨,不得見,以憂死。卒立王夫人為皇后,其男為
太子,封皇后兄信為蓋侯。

  景帝崩,太子襲號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兒為平原君。封田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
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為帝,十二男皆為王。而兒姁早卒,其四子皆為王。王
太后長女號日平陽公主,次為南宮公主,次為林慮公主。

  蓋侯信好酒。田蚡、勝貪,巧於文辭。王仲蚤死,葬槐裏,追尊為共侯,置園邑二
百家。及平原君卒,從田氏葬長陵,置園比共侯園。而王太后後孝景帝十六歲,以元朔
四年崩,合葬陽陵。王太后家凡三人為侯。

  衛皇后字子夫,生微矣。蓋其家號曰衛氏,出平陽侯邑。子夫為平陽主謳者。武帝
初即位,數歲無子。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飾置家。武帝祓霸上還,因過平陽主
。主見所侍美人。上弗說。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
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上還坐,驩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宮。子夫
上車,平陽主拊其背曰:「行矣,彊飯,勉之!即貴,無相忘。」入宮歲餘,竟不復幸
。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歸之。衛子夫得見,涕泣請出。上憐之,複幸,遂有身,
尊寵日隆。召其兄衛長君弟青為侍中。而子夫後大幸,有寵,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據。

  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無子。上之得
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聞衛子夫大幸,恚,幾死者數矣。上愈怒。
陳皇后挾婦人媚道,其事頗覺,於是廢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為皇后。

  陳皇后母大長公主,景帝姊也,數讓武帝姊平陽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棄
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陽公主曰:「用無子故廢耳。」陳皇后求子,與醫
錢凡九千萬,然竟無子。

  衛子夫已立為皇后,先是衛長君死,乃以衛青為將軍,擊胡有功,封為長平侯。青
三子在繈褓中,皆封為列侯。及衛皇后所謂姊衛少兒,少兒生子霍去病,以軍功封冠軍
侯,號驃騎將軍。青號大將軍。立衛皇后子據為太子。衛氏枝屬以軍功起家,五人為侯
。

  及衛後色衰,趙之王夫人幸,有子,為齊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寵,有男一人,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號協律
。協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姦,族。是時其長兄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不及誅,
還,而上既夷李氏,後憐其家,乃封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為燕王、廣陵王。其母無寵,以憂死。

  及李夫人卒,則有尹婕妤之屬,更有寵。然皆以倡見,非
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問習漢家故事者鍾離生。曰:王太后在民間時所生一女者,
父為金王孫。王孫已死,景帝崩後,武帝已立,王太后獨在。而韓王孫名嫣素得幸武帝
,承間白言太后有女在長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視之,在其家。武
帝乃自往迎取之。蹕道,先驅旄騎出橫城門,乘輿馳至長陵。當小市西入裏,裏門閉,
暴開門,乘輿直入此裏,通至金氏門外止,使武騎圍其宅,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
。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驚恐,女亡匿內中床下。扶持出門,令拜謁。武帝下車
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詔副車載之,回車馳還,而直入長樂宮。行詔門著
引籍,通到謁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從來?」帝曰:「今者至長陵得臣姊,與俱
來。」顧曰:「謁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為下泣,女亦伏
地泣。武帝奉酒前為壽,奉錢千萬,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頃,甲第,以賜姊。太后謝曰
:「為帝費焉。」於是召平陽主、南宮主、林慮主三人俱來謁見姊,因號曰脩成君。有
子男一人,女一人。男號為脩成子仲,女為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劉氏,以故太后憐之
。脩成子仲驕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衛子夫立為皇后,後弟衛青字仲卿,以大將軍封為長平侯。四子,長子伉為侯世子
,侯世子常侍中,貴幸。其三弟皆封為侯,各千三百戶,一曰陰安侯,一二曰發幹侯,
三曰宜春侯,貴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

  是時平陽主寡居,當用列侯尚主。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為夫者,皆言大將軍可
。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奈何用為夫乎?」左右侍禦者曰:「今
大將軍姊為皇后,三子為侯,富貴振動天下,主何以易之乎?」於是主乃許之。言之皇
后,令白之武帝,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龍變。傳曰:「蛇化為龍,不變其文;家化為國,不變其姓。」丈
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

  武帝時,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號娙娥,眾人謂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
容華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從婕妤遷為皇后。

  尹夫人與邢夫人同時並幸,有詔不得相見。尹夫人自請武帝,原望見邢夫人,帝許
之。即令他夫人飾,從禦者數十人,為邢夫人來前。尹夫人前見之,曰:「此非邢夫人
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對曰:「視其身貌形狀,不足以當人主矣。」於是帝乃
詔使邢夫人衣故衣,獨身來前。尹夫人望見之,曰:「此真是也。」於是乃低頭俯而泣
,自痛其不如也。諺曰:「美女入室,惡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世,要之知
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傳曰:「女無美惡,入室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
」美女者,惡女之仇。豈不然哉!

  鉤弋夫人姓趙氏,河間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
昭帝。昭帝立時,年五歲耳。

  衛太子廢後,未複立太子。而燕王旦上書,原歸國入宿衛。武帝怒,立斬其使者於
北闕。

  上居甘泉宮,召畫工圖畫周公負成王也。於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後數
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
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雲陽宮。時暴風揚塵,百姓感傷。使者夜持棺往葬之
,封識其處。

  其後帝閒居,問左右曰:「人言雲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
?」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
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不聞呂後邪?」故諸為武帝生子者,無男女,其母無不
譴死,豈可謂非賢聖哉!昭然遠見,為後世計慮,固非淺聞愚儒之所及也。諡為「武」
,豈虛哉!

  【索隱述贊】禮貴夫婦,易敘乾坤。配陽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軒。
德著任、姒,慶流娀、嫄。逮我炎曆,斯道克存。呂權大寶,竇喜玄言。自茲已降,立
嬖以恩。內無常主,後嗣不繁。


史記 楚元王世家


  楚元王劉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遊。

  高祖兄弟四人,長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時,嘗闢事,時時與賓客過巨嫂食。嫂
厭叔,叔與客來,嫂詳為羹盡,櫟釜,賓客以故去。已而視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
嫂。及高祖為帝,封昆弟,而伯子獨不得封。太上皇以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
,為其母不長者耳。」於是乃封其子信為羹頡侯。而王次兄仲於代。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韓信於陳,乃以弟交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
王郢立。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為薄太后服私姦,削東海郡。春,戊與吳王合謀反,其相張
尚、太傅趙夷吾諫,不聽。戊則殺尚、夷吾,起兵與吳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與
漢將周亞夫戰。漢絕吳楚糧道,士卒饑,吳王走,楚王戊自殺,軍遂降漢。

  漢已平吳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續吳,以元王子禮續楚。竇太后曰:「吳王,老人
也,宜為宗室順善。今乃首率七國,紛亂天下,奈何續其後!」不許吳,許立楚後。是
時禮為漢宗正。乃拜禮為楚王,奉元王宗廟,是為楚文王。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註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
王純代立。王純立,地節二年,中人上書告楚王謀反,王自殺,國除,入漢為彭城郡。

  趙王劉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諡曰「幽」。幽王以憂死,故為「幽」。高後
王呂祿於趙,一歲而高後崩。大臣誅諸呂呂祿等,乃立幽王子遂為趙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闢彊,取趙之河間郡為河間王,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
哀王福立。一年卒,無子,絕後,國除,入於漢。

  遂既王趙二十六年,孝景帝時坐晁錯以適削趙王常山之郡。吳楚反,趙王遂與合謀
起兵。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建德、王悍,發兵屯其西界,欲待吳與俱
西。北使匈奴,與連和攻漢。漢使曲周侯酈寄擊之。趙王遂還,城守邯鄲,相距七月。
吳楚敗於梁,不能西。匈奴聞之,亦止,不肯入漢邊。欒布自破齊還,乃並兵引水灌趙
城。趙城壞,趙王自殺,邯鄲遂降。趙幽王絕後。

  太史公曰: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國之將亡,賢人隱,亂臣貴。
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趙任防與先生,豈有篡殺之謀,為天下僇哉?賢人乎,賢
人乎!非質有其內,惡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誠哉是言也!

  【索隱述贊】漢封同姓,楚有令名。既滅韓信,王於彭城。穆生置醴,韋孟作程。
王戊棄德,與吳連兵。太后命禮,為楚罪輕。文襄繼立,世挺才英。如何趙遂,代殞厥
聲!興亡之兆,所任宜明。


史記 荊燕世家


  荊王劉賈者,諸劉,不知其何屬初起時。漢王元年,還定三秦,劉賈為將軍,定塞
地,從東擊項籍。

  漢四年,漢王之敗成皋,北渡河,得張耳、韓信軍,軍脩武,深溝高壘,使劉賈將
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燒其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已而楚兵
擊劉賈,賈輒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漢五年,漢王追項籍至固陵,使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還至,使人間招楚大司馬周殷
。周殷反楚,佐劉賈舉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會垓下,共擊項籍。漢王因使劉賈將九
江兵,與太尉盧綰西南擊臨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臨江為南郡。

  漢六年春,會諸侯於陳,廢楚王信,囚之,分其地為二國。當是時也,高祖子幼,
昆弟少,又不賢,欲王同姓以鎮天下,乃詔曰:「將軍劉賈有功,及擇子弟可以為王者
。」群臣皆曰:「立劉賈為荊王,王淮東五十二城;高祖弟交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
。」因立子肥為齊王。始王昆弟劉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東擊荊。荊王賈與戰,不勝,走富陵,為布軍所殺
。高祖自擊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劉濞為吳王,王故荊地。

  燕王劉澤者,諸劉遠屬也。高帝三年,澤為郎中。高帝十一年,澤以將軍擊陳豨,
得王黃,為營陵侯。

  高後時,齊人田生遊乏資,以畫幹營陵侯澤。澤大說之,用金二百斤為田生壽。田
生已得金,即歸齊。二年,澤使人謂田生曰:「弗與矣。」田生如長安,不見澤,而假
大宅,令其子求事呂後所幸大謁者張子卿。居數月,田生子請張卿臨,親脩具。張卿許
往。田生盛帷帳共具,譬如列侯。張卿驚。酒酣,乃屏人說張卿曰:「臣觀諸侯王邸弟
百餘,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呂氏雅故本推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親戚太后之重。太
后春秋長,諸呂弱,太后欲立呂產為王,王代。太后又重發之,恐大臣不聽。今卿最幸
,大臣所敬,何不風大臣以聞太后,太后必喜。諸呂已王,萬戶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
之,而卿為內臣,不急發,恐禍及身矣。」張卿大然之,乃風大臣語太后。太后朝,因
問大臣。大臣請立呂產為呂王。太后賜張卿千斤金,張卿以其半與田生。田生弗受,因
說之曰:「呂產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為大將軍,獨此尚觖望。今
卿言太后,列十餘縣王之,彼得王,喜去,諸呂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然之。乃
以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琅邪王乃與田生之國。田生勸澤急行,毋留。出關,太後果使
人追止之,已出,即還。

  及太后崩,琅邪王澤乃曰:「帝少,諸呂用事,劉氏孤弱。」乃引兵與齊王合謀西
,欲誅諸呂。至梁,聞漢遣灌將軍屯滎陽,澤還兵備西界,遂跳驅至長安。代王亦從代
至。諸將相與琅邪王共立代王為天子。天子乃徙澤為燕王,乃複以琅邪予齊,複故地。

  澤王燕二年,薨,諡為敬王。傳子嘉,為康王。

  至孫定國,與父康王姬姦,生子男一人。奪弟妻為姬。與子女三人姦。定國有所欲
誅殺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國,定國使謁者以他法劾捕格殺郢人以滅口。至元朔元
年,郢人昆弟複上書具言定國陰事,以此發覺。詔下公卿,皆議曰:「定國禽獸行,亂
人倫,逆天,當誅。」上許之。定國自殺,國除為郡。

  太史公曰:荊王王也,由漢初定,天下未集,故劉賈雖屬疏,然以策為王,填江淮
之間。劉澤之王,權激呂氏,然劉澤卒南面稱孤者三世。事發相重,豈不為偉乎!

  【索隱述贊】劉賈初從,首定三秦。既渡白馬,遂圍壽春。始迎黥布,絕間周殷。
賞功胙士,與楚為鄰。營陵始爵,勳由擊陳。田生遊說,受賜千斤。權激諸呂,事發榮
身。徙封傳嗣,亡於郢人。


史記 齊悼惠王世家


  齊悼惠王劉肥者,高祖長庶男也。其母外婦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為齊王,
食七十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

  齊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齊王入朝。惠帝與齊王燕飲,亢禮如家人。呂太
后怒,且誅齊王。齊王懼不得脫,乃用其內史勳計,獻城陽郡,以為魯元公主湯沐邑。
呂太后喜,乃得辭就國。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呂太后稱制,天下事皆決於高後。二年,高後立其兄子酈侯
呂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衛於漢,呂太后封為硃虛侯,以呂祿女妻之。後四年,封章
弟興居為東牟侯,皆宿衛長安中。

  哀王八年,高後割齊琅邪郡立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

  其明年,趙王友入朝,幽死於邸。三趙王皆廢。高後立諸呂諸呂為三王,擅權用事
。

  硃虛侯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待高後燕飲,高後令硃虛侯劉章為酒
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高後曰:「可。」酒酣,章進飲歌
舞。已而曰:「請為太后言耕田歌。」高後兒子畜之,笑曰:「顧而父知田耳。若生而
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試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
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鉏而去之。」呂後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
,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
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硃虛侯,雖大臣皆依硃虛侯,劉氏為益彊。

  其明年,高後崩。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呂王產為相國,皆居長安中,聚兵以威大臣
,欲為亂。硃虛侯章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乃使人陰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硃
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因立齊王為帝。

  齊王既聞此計,乃與其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聞之
,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召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
勃請為君將兵衛衛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將兵圍王宮。勃既將兵,使圍相府。召平
曰:「嗟乎!道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乃是也。」遂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
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
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兒子,年少,不習兵革之事,原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
也,習戰事。齊王不敢離兵,使臣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並將齊兵以西平關中之
亂。」琅邪王信之,以為然,馳見齊王。齊王與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
國而並將其兵。

  琅邪王劉澤既見欺,不得反國,乃說齊王曰:「齊悼惠王高皇帝長子,推本言之,
而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
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
。

  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呂國之濟南。於是齊哀王遺諸侯王書曰:「高帝平定天
下,王諸子弟,悼惠王於齊。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為齊王。惠帝崩,高後用
事,春秋高,聽諸呂擅廢高帝所立,又殺三趙王,滅梁、燕、趙以王諸呂,分齊國為四
。忠臣進諫,上惑亂不聽。今高後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諸。今諸呂
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令天下,宗廟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誅不
當為王者。」

  漢聞齊發兵而西,相國呂產乃遣大將軍灌嬰東擊之。灌嬰至滎陽,乃謀曰:「諸呂
將兵居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我今破齊還報,是益呂氏資也。」乃留兵屯滎陽,使使
喻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之變而共誅之。齊王聞之,乃西取其故濟南郡,亦屯
兵於齊西界以待約。

  呂祿、呂產欲作亂關中,硃虛侯與太尉勃、丞相平等誅之。硃虛侯首先斬呂產,於
是太尉勃等乃得盡誅諸呂。而琅邪王亦從齊至長安。

  大臣議欲立齊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齊王母家駟鈞,惡戾,虎而冠者也。方以
呂氏故幾亂天下,今又立齊王,是欲複為呂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長者;且代王又
親高帝子,於今見在,且最為長。以子則順,以善人則大臣安。」於是大臣乃謀迎立代
王,而遣硃虛侯以誅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反,既誅呂氏,罷齊兵,使使召責問魏勃。勃曰:「
失火之家,豈暇先言大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慄,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
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乃罷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
見秦皇帝。及魏勃少時,欲求見齊相曹參,家貧無以自通,乃常獨早夜埽齊相舍人門外
。相舍人怪之,以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原見相君,無因,故為子埽,欲以求
見。」於是舍人見勃曹參,因以為舍人。一為參禦,言事,參以為賢,言之齊悼惠王。
悼惠王召見,則拜為內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
重於齊相。

  王既罷兵歸,而代王來立,是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盡以高後時所割齊之城陽、琅邪、濟南郡複與齊,而徙琅邪王王燕,
益封硃虛侯、東牟侯各二千戶。

  是歲,齊哀王卒,太子立,是為文王。

  齊文王元年,漢以齊之城陽郡立硃虛侯為城陽王,以齊濟北郡立東牟侯為濟北王。

  二年,濟北王反,漢誅殺之,地入於漢。

  後二年,孝文帝盡封齊悼惠王子罷軍等七人皆為列侯。

  齊文王立十四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漢。

  後一歲,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齊為王,齊孝王將閭以悼惠王子楊虛侯為齊王。
故齊別郡盡以王悼惠王子:子志為濟北王,子闢光為濟南王,子賢為菑川王,子卬為膠
西王,子雄渠為膠東王,與城陽、齊凡七王。

  齊孝王十一年,吳王濞、楚王戊反,興兵西,告諸侯曰「將誅漢賊臣晁錯以安宗廟
」。膠西、膠東、菑川、濟南皆擅發兵應吳楚。欲與齊,齊孝王狐疑,城守不聽,三國
兵共圍齊。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天子複令路中大夫還告齊王:「善堅守,吾兵今
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無從入。三國將劫與路中大夫盟,曰:
「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既許之,至城下,望見齊王,
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周亞夫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
誅路中大夫。

  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聞路中大夫從漢來,喜,及其大臣乃複勸王
毋下三國。居無何,漢將欒布、平陽侯等兵至齊,擊破三國兵,解齊圍。已而複聞齊初
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乃飲藥自殺。景帝聞之,以為齊首善,以迫劫
有謀,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壽為齊王,是為懿王,續齊後。而膠西、膠東、濟南、
菑川王鹹誅滅,地入於漢。徙濟北王王菑川。齊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為厲
王。

  齊厲王,其母曰紀太后。太后取其弟紀氏女為厲王后。王不愛紀氏女。太后欲其家
重寵,令其長女紀翁主入王宮,正其後宮,毋令得近王,欲令愛紀氏女。王因與其姊翁
主姦。

  齊有宦者徐甲,入事漢皇太后。皇太后有愛女曰脩成君,脩成君非劉氏,太后憐之
。脩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於諸侯,宦者甲乃請使齊,必令王上書請娥。皇太后喜
,使甲之齊。是時齊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齊以取後事,亦因謂甲:「即事成,幸言偃女原
得充王後宮。」甲既至齊,風以此事。紀太后大怒,曰:「王有後,後宮具備。且甲,
齊貧人,急乃為宦者,入事漢,無補益,乃欲亂吾王家!且主父偃何為者?乃欲以女充
後宮!」徐甲大窮,還報皇太后曰:「王已原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
與其子昆弟姦,新坐以死,亡國,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無複言嫁女齊事。」事浸
潯聞於天子。主父偃由此亦與齊有卻。

  主父偃方幸於天子,用事,因言:「齊臨菑十萬戶,市租千金,人眾殷富,巨於長
安,此非天子親弟愛子不得王此。今齊王於親屬益疏。」乃從容言:「呂太后時齊欲反
,吳楚時孝王幾為亂。今聞齊王與其姊亂。」於是天子乃拜主父偃為齊相,且正其事。
主父偃既至齊,乃急治王後宮宦者為王通於姊翁主所者,令其辭證皆引王。王年少,懼
大罪為吏所執誅,乃飲藥自殺。絕無後。

  是時趙王懼主父偃一齣廢齊,恐其漸疏骨肉,乃上書言偃受金及輕重之短。天子亦
既囚偃。公孫弘言:「齊王以憂死毋後,國入漢,非誅偃無以塞天下之望。」遂誅偃。

  齊厲王立五年死,毋後,國入於漢。

  齊悼惠王後尚有二國,城陽及菑川。菑川地比齊。天子憐齊,為悼惠王塚園在郡,
割臨菑東環悼惠王塚園邑盡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陽景王章,齊悼惠王子,以硃虛侯與大臣共誅諸呂,而章身首先斬相國呂王產於
未央宮。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戶,賜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齊之城陽郡立章為城陽
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複還王城陽。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為頃王。

  頃王二十年卒,子義立,是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為惠王。惠王十一年
卒,子順立,是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
至建始三年,十五歲,卒。

  濟北王興居,齊悼惠王子,以東牟侯助大臣誅諸呂,功少。及文帝從代來,興居曰
:「請與太僕嬰入清宮。」廢少帝,共與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齊之濟北郡立興居為濟北王,與城陽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
誅呂氏時,硃虛侯功尤大,許盡以趙地王硃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及孝文帝立,聞
硃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故絀其功。及二年,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章、興居。章
、興居自以失職奪功。章死,而興居聞匈奴大入漢,漢多發兵,使丞相灌嬰擊之,文帝
親幸太原,以為天子自擊胡,遂發兵反於濟北。天子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
使棘蒲侯柴將軍擊破虜濟北王,王自殺,地入於漢,為郡。

  後十年,文帝十六年,複以齊悼惠王子安都侯志為濟北王。十一年,吳楚反時,志
堅守,不與諸侯合謀。吳楚已平,徙志王菑川。

  濟南王闢光,齊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為濟南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
破,殺闢光,以濟南為郡,地入於漢。

  菑川王賢,齊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為菑川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
破,殺賢。

  天子因徙濟北王志王菑川。志亦齊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濟北。菑川王反,毋後,
乃徙濟北王王菑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諡為懿王。子建代立,是為靖王。二十年卒,子
遺代立,是為頃王。三十六年卒,子終古立,是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為孝
王。五年卒,子橫立,至建始三年,十一歲,卒。

  膠西王卬,齊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為膠西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
破,殺卬,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膠東王雄渠,齊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為膠東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
擊破,殺雄渠,地入於漢,為膠東郡。

  太史公曰:諸侯大國無過齊悼惠王。以海內初定,子弟少,激秦之無尺土封,故大
封同姓,以填萬民之心。及後分裂,固其理也。

  【索隱述贊】漢矯秦制,樹屏自彊。表海大國,悉封齊王。呂後肆怒,乃獻城陽。
哀王嗣立,其力不量。硃虛仕漢,功大策長。東牟受賞,稱亂貽殃。膠東、濟北,雄渠
,闢光。齊雖七國,忠孝者昌。


史記 蕭相國世家


  蕭相國何者,沛豐人也。以文無害為沛主吏掾。

  高祖為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陽,吏
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

  秦禦史監郡者與從事,常辨之。何乃給泗水卒史事,第一。秦禦史欲入言徵何,何
固請,得毋行。

  及高祖起為沛公,何常為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
獨先入收秦丞相禦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為漢王,以何為丞相。項王與諸侯屠燒咸陽而
去。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塞,戶口多少,彊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
。何進言韓信,漢王以信為大將軍。語在淮陰侯事中。

  漢王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撫諭告,使給軍食。漢二年,漢王與諸
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輒奏上,可
,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關中事計戶口轉漕給軍,漢王數
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

  漢三年,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丞相曰:「王暴衣
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
上必益信君。」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

  漢五年,既殺項羽,定天下,論功行封。群臣爭功,歲餘功不決。高祖以蕭何功最
盛,封為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
攻城掠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
,何也?」高帝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獵狗乎?」曰:「知之。」
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
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
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畢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掠地,功最多,
宜第一。」上已橈功臣,多封蕭何,至位次未有以複難之,然心欲何第一。關內侯鄂君
進曰:「群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上與楚相距五歲,
常失軍亡眾,逃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眾會
上之乏絕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
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
漢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高祖
曰:「善。」於是乃令蕭何,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關內
侯邑封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戶,以帝嘗
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錢二也。

  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後用蕭何計,
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
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弔。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
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召平謂相國曰
:「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
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原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
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
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
功第一,可複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複孳孳得民和。
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於
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賤彊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相國謁。上笑曰
:「夫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曰:「君自謝民。」相國因為民請曰:「
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原令民得入田,毋收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
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乃下相國廷尉,械系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
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
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
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
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
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
宰相之淺也。」高帝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
。高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
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何素不與曹參相能,及何病,孝惠自臨視相國病,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
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
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窮處,為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

  孝惠二年,相國何卒,諡為文終侯。

  後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絕,天子輒複求何後,封續酇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錄錄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
謹守管籥,因民之疾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之勳爛焉。位冠
群臣,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

  【索隱述贊】蕭何為吏,文而無害。及佐興王,舉宗從沛。關中既守,轉輸是賴。
漢軍屢疲,秦兵必會。約法可久,收圖可大。指獸發蹤,其功實最。政稱畫一,居乃非
泰。繼絕寵勤,式旌礪帶。


史記 曹相國世家


  平陽侯曹參者,沛人也。秦時為沛獄掾,而蕭何為主吏,居縣為豪吏矣。

  高祖為沛公而初起也,參以中涓從。將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東下
薛,擊泗水守軍薛郭西。複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為魏,擊之。豐反為魏,
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
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為五大夫。北救阿,擊章邯軍,陷陳,追
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丘。擊李由軍,破之,殺李由,虜秦候一人。秦將章
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為碭郡長,將碭郡兵。於是乃封參為
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為戚公,屬碭郡。

  其後從攻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複攻之杠裏,大破之。追北,
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將楊熊軍於曲遇,破之,虜秦司馬
及禦史各一人。遷為執珪。從攻陽武,下轘轅、緱氏,絕河津,還擊趙賁軍屍北,破之
。從南攻犨,與南陽守齮戰陽城郭東,陷陳,取宛,虜齮,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
嶢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破,遂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封參為建成侯。從至漢中,遷為將軍。從還定三秦,
初攻下辯、故道、雍、斄。擊章平軍於好畤南,破之,圍好畤,取壤鄉。擊三秦軍壤東
及高櫟,破之。複圍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擊趙賁、內史保軍,破之。東取咸陽,更
名曰新城。參將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參,參出擊,大破之。賜食邑於甯秦
。參以將軍引兵圍章邯於廢丘。以中尉從漢王出臨晉關。至河內,下脩武,渡圍津,東
擊龍且、項他定陶,破之。東取碭、蕭、彭城。擊項籍軍,漢軍大敗走。參以中尉圍取
雍丘。王武反於黃,程處反於燕,往擊,盡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進破取衍氏。擊
羽嬰於昆陽,追至葉。還攻武彊,因至滎陽。參自漢中為將軍中尉,從擊諸侯,及項羽
敗,還至滎陽,凡二歲。

  高祖年,拜為假左丞相,入屯兵關中。月餘,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別與韓信東攻
魏將軍孫軍東張,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將王襄。擊魏王於曲陽,追至武垣,生得
魏王豹。取平陽,得魏王母妻子,盡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賜食邑平陽。因從韓信擊趙
相國夏說軍於鄔東,大破之,斬夏說。韓信與故常山王張耳引兵下井陘,擊成安君,而
令參還圍趙別將戚將軍於鄔城中。戚將軍出走,追斬之。乃引兵詣敖倉漢王之所。韓信
已破趙,為相國,東擊齊。參以右丞相屬韓信,攻破齊曆下軍,遂取臨菑。還定濟北郡
,攻著、漯陰、平原、鬲、盧。已而從韓信擊龍且軍於上假密,大破之,斬龍且,虜其
將軍周蘭。定齊,凡得七十餘縣。得故齊王田廣相田光,其守相許章,及故齊膠東將軍
田既。韓信為齊王,引兵詣陳,與漢王共破項羽,而參留平齊未服者。

  項籍已死,天下定,漢王為皇帝,韓信徙為楚王,齊為郡。參歸漢相印。高帝以長
子肥為齊王,而以參為齊相國。以高祖六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平
陽萬六百三十戶,號曰平陽侯,除前所食邑。

  以齊相國擊陳豨將張春軍,破之。黥布反,參以齊相國從悼惠王將兵車騎十二萬人
,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

  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郡守、
司馬、候、禦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諸侯相國法,更以參為齊丞相。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
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
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
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
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

  惠帝二年,蕭何卒。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
。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
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姦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漢相國
,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

  擇郡國吏木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
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
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複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吏醉歌
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乃反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

  參見人之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窋為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乃謂窋曰:「若歸,試
私從容問而父曰:『高帝新棄群臣,帝富於春秋,君為相,日飲,無所請事,何以憂天
下乎?』然無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歸,間侍,自從其所諫參。參怒,而笞窋二百,
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惠帝讓參曰:「與窋胡治乎?乃者我
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
」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
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
帝曰:「善。君休矣!」

  參為漢相國,出入三年。卒,諡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若畫
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平陽侯窋,高後時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為侯。立二十九年卒,諡為靜侯。子
奇代侯,立七年卒,諡為簡侯。子時代侯。時尚平陽公主,生子襄。時病癘,歸國。立
二十三年卒,諡夷侯。子襄代侯。襄尚衛長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諡為共侯。子
宗代侯。徵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國除。

  太史公曰:曹相國參攻城野戰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與淮陰侯俱。及信已滅,而
列侯成功,唯獨參擅其名。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後,參與休息
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

  【索隱述贊】曹參初起,為沛豪吏。始從中涓,先圍善置。執珪執帛,攻城掠地。
衍氏既誅,昆陽失位。北禽夏說,東討田溉。剖符定封,功無與二。市獄勿擾,清淨不
事。尚主平陽,代享其利。


史記 留侯世家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
、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
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
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
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嘗間從容步遊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
「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
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裏所,複還,曰:
「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
。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
良往。父又先在,複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複早來。」五日,良夜未
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
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
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

  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常殺人,從良匿。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
,道還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
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
之,不去見景駒。

  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
橫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
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複取之,往來為遊兵潁川。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
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良說曰:
「秦兵尚彊,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原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
五萬人具食,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秦將果畔,欲連
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
因其解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
秦王子嬰降沛公。

  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公
不聽。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
,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原沛公
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
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奈何
?」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
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
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
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賜良金百溢,珠二鬥,良具以獻項伯。漢
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地。漢王之國,良送至?中
,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
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漢王
燒絕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
擊齊。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
秦矣。複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
:「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
有郤;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
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
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時時從漢王。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
,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
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複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
不鄉風慕義,原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
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其
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
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
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
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
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
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
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
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
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
。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
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
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複六國,立韓、魏、
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
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複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
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
語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
,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裏外,
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
用臣計,幸而時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複道望
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
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
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
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
「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
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
,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禦
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
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
小,不過數百裡,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
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
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
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後恐,不知
所為。人或謂呂後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後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
:「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
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
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
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
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
,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後令呂澤使人
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
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
,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
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禦,
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
急請呂後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
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
,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彊。』」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後,呂後
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
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
甚。楚人剽疾,原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
:「子房雖病,彊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
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
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
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裏先生,綺裏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
,公闢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
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
」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
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後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
。」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
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
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
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讎彊秦
,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原棄人
間事,欲從赤鬆子遊耳。」乃學闢穀,道引輕身。會高帝崩,呂後德留侯,乃彊食之,
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聽而食。

  後八年卒,諡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黃石
,取而葆祠之。留侯死,並葬黃石。每上塚伏臘,祠黃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
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筴帷帳之中,決勝千
裏外,吾不如子房。」餘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蓋孔子曰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雲。

  【索隱述贊】留侯倜儻,志懷憤惋。五代相韓,一朝歸漢。進履宜假,運籌神算。
橫陽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靜亂。人稱三傑,辯推八難。赤鬆原游,白駒難
絆。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記 陳丞相世家


  陳丞相平者,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
常耕田,縱平使遊學。平為人長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
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
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
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
,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平
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
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負誡其孫曰:「毋以貧
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張氏女,齎用益饒,遊道日廣。

  裏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
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陳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
謝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陳平亡
去。

  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
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擊降殷
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
殷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間行杖劍亡。渡河,船人見
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
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受平
謁,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事來,所言
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
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
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
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

  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
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
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原王察之。」漢王疑
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
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
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
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
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
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採者,大王用之;使無可
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
諸將乃不敢複言。

  其後,楚急攻,絕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以和
。項王不聽。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
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
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
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
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
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
。」漢王以為然,乃出黃金四萬斤,與陳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
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等。項王既疑之,使
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詳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複
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
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原
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
,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關,收散兵複東。

  其明年,淮陰侯破齊,自立為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躡漢王。
漢王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戶牖鄉。用其奇計策,卒滅楚
。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高
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雲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
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
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
「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
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
弟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
。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
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
執縛之,載後車。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
,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為淮陰侯,而與
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絕,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
先生謀計,戰勝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
不背本矣。」乃複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卒至平城,為
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於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
必,世莫得聞。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
是耳。」顧問禦史曰:「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間者兵數起,多
亡匿,今見五千戶。」於是乃詔禦史,更以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戶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六齣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祕
,世莫能聞也。

  高帝從破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
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
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
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後弟呂嬃之夫,有親且貴,帝以
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
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太后及呂嬃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
。平受詔,立複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出休矣。」
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後呂嬃讒乃
不得行。樊噲至,則赦複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
起沛,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
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
泣曰:「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
。」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
而陵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晚封,為安國侯。

  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孝惠帝崩。高後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
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陵怒,謝
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呂太后乃徙平為右丞相,以闢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
給事於中。

  食其亦沛人。漢王之敗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呂後為質,食其以舍
人侍呂後。其後從破項籍為侯,幸於呂太后。及為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嬃常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
。」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
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

  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
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為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謝病。孝文帝初
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原以
右丞相讓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為左丞相,位次第二
。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戶。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
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
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
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
」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
,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
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
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彊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
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諡為獻侯。子共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恢代侯。二
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複起,以吾多
陰禍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原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太史公曰: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
矣。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及呂後時,
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
此者乎?

  【索隱述贊】曲逆窮巷,門多長者。宰肉先均,佐喪後罷。魏楚更用,腹心難假。
棄印封金,刺船露裸。間行歸漢,委質麾下。滎陽計全,平城圍解。推陵讓勃,裒多益
寡。應變合權,克定宗社。


史記 絳侯周勃世家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捲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
官引彊。

  高祖之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卻適。攻豐。擊
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複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
。擊章邯車騎,殿。定魏地。攻爰戚、東緡,以往至慄,取之。攻齧桑,先登。擊秦軍
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夜襲取臨濟,
攻張,以前至捲,破之。擊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至城下為多。後章邯破殺項梁,
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安武侯,為碭郡
長。沛公拜勃為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地。攻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
。攻長社,先登。攻潁陽、緱氏,絕河津。擊趙賁軍屍北。南攻南陽守齮,破武關、嶢
關。破秦軍於藍田,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勃爵為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為將軍。還定三秦,
至秦,賜食邑懷德。攻槐裏、好畤,最。擊趙賁、內史保於咸陽,最。北攻漆。擊章平
、姚卬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章邯廢丘。破西丞。擊盜巴軍,破之。攻上邽。
東守嶢關。轉擊項籍。攻曲逆,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東海
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潁侯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高帝反者燕王臧荼
,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賜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絕。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
絳侯。

  以將軍從高帝擊反韓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北。轉
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陽。後擊韓信
軍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裏。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
勃遷為太尉。

  擊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絺。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
得豨將宋最、鴈門守圂。因轉攻得雲中守、丞相箕肆、將勳。定鴈門郡十七縣,雲中
郡十二縣。因複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定代郡
九縣。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尉弱
、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複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穀十二縣,右
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高帝得相國一人,丞相二人,
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勃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
:「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
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為太尉。十歲,高後崩。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
產以呂王為漢相國,秉漢權,欲危劉氏。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為丞相,不得任
事。於是勃與平謀,卒誅諸呂而立孝文皇帝。其語在呂後、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為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居月餘,人或說勃曰:「君既
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寵,久之即禍及身矣。」勃懼,
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丞相平卒,上複以勃為丞相。十餘月,上曰:
「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國。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
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
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
,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為言
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
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
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複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
獄吏之貴乎!」

  絳侯複就國。孝文帝十一年卒,諡為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
坐殺人,國除。絕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為條侯,續絳侯後。

  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
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
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
口曰:「有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之有罪,孝文帝擇絳侯子賢
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為條侯,續絳侯後。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
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為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
,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
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
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
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
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
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
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
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

  孝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夫為車
騎將軍。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
與爭鋒。原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
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
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吳兵乏糧,饑,數欲挑戰,終不出。夜
,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之,複定。後吳奔壁東南
陬,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
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
盡虜之,降其兵,購吳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
。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為是。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郤。

  歸,複置太尉官。五歲,遷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廢慄太子,丞相固爭之,不
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
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
,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
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
』。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
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為
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頃之,景帝居禁中,召條侯,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櫡。條侯心不平,
顧謂尚席取櫡。景帝視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條侯免冠謝。上起,條侯因趨出。
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條侯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錢。庸知其
盜買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汙條侯。書既聞上,上下吏。吏簿責條侯,條侯不對
。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邪?」亞夫曰:「臣
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邪?」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
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
嘔血而死。國除。

  絕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為平曲侯,續絳侯後。十九年卒,諡為共侯。子
建德代侯,十三年,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

  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

  太史公曰: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
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複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亞夫之用兵
,持威重,執堅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學,守節不遜,終以窮困。悲夫!

  【索隱述贊】絳侯佐漢,質厚敦篤。始擊碭東,亦圍屍北。所攻必取,所討鹹克。
陳豨伏誅,臧荼破國。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還第,太尉下獄。繼相條侯,紹封平
曲。惜哉賢將,父子代辱!



史記 梁孝王世家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與孝景帝同母。母,竇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舅l武;次子參;次子勝。孝文帝即位
二年,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二歲,徙代王為淮陽王。以代盡與太
原王,號曰代王。參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諡為孝王。子登嗣立,是為代共王。立
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義立,是為代王。十九年,漢廣關,以常山為限,而徙代王
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為淮陽王十年,而梁王勝卒,諡為梁懷王。懷王最少子,愛幸異於他子。其
明年,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曆已十一
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國。二十一年
,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複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
也。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
內喜。太后亦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
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
。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明年,漢立太子。其後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
,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皆多大縣。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裏。廣睢
陽城七十裏。大治宮室,為衤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裏。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
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東遊說之士。
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
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
於京師。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既朝,上疏
因留,以太后親故。王入則侍景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射禽獸上林中。梁之侍中、郎
、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十一月,上廢慄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
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其夏四月,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陰使人
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逐其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王,逐賊,果梁使之。乃遣
使冠蓋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匿王後宮。使者責二千石急
,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進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
梁王恐,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
。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殺吾子!」景帝憂
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複如故。悉召王從官
入關。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複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忽忽不樂。北獵良山,有獻牛,
足出背上,孝王惡之。六月中,病熱,六日卒,諡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聞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寢,常欲留長安侍太后。太后亦愛之。
及聞梁王薨,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景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
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食湯沐邑。於是奏之太后,
太后乃說,為帝加壹餐。

  梁孝王長子買為梁王,是為共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
;子不識為濟陰王。

  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財物稱
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陳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也。而平
王之後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寵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時,有罍樽,直千金。孝
王誡後世,善保罍樽,無得以與人。任王后聞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
有命,無得以罍樽與人。他物雖百巨萬,猶自恣也。」任王后絕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
開府取罍樽,賜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漢使者來,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閉門
,李太后與爭門,措指,遂不得見漢使者。李太后亦私與食官長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亂,
而王與任王后以此使人風止李太后,李太后內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時,任後未嘗
請病;薨,又不持喪。

  元朔中,睢陽人類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與淮陽太守客出同車。太守客出下車,
類犴反殺其仇於車上而去。淮陽太守怒,以讓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執反親
戚。反知國陰事,乃上變事,具告知王與大母爭樽狀。時丞相以下見知之,欲以傷梁長
吏,其書聞天子。天子下吏驗問,有之。公卿請廢襄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
,而梁王襄無良師傅,故陷不義。」乃削梁八城,梟任王后首於市。梁餘尚有十城。襄
立三十九年卒,諡為平王。子無傷立為梁王也。

  濟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為濟川王。七歲,坐射殺其中尉,漢
有司請誅,天子弗忍誅,廢明為庶人。遷房陵,地入於漢為郡。

  濟東王彭離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東王。二十九年,彭離驕悍,無人君
禮,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國
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殺者子上書言。漢有司請誅,上不忍,廢以為庶人,遷上庸,地
入於漢,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山陽王。九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
漢,為山陽郡。

  濟陰哀王不識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陰王。一歲卒,無子,國除,地入
於漢,為濟陰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雖以親愛之故,王膏腴之地,然會漢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
其財貨,廣宮室,車服擬於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聞之於宮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稱道之也。竊以為令梁孝王怨望
,欲為不善者,事從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愛少子故,欲令梁王為太子。大臣不時
正言其不可狀,阿意治小,私說意以受賞賜,非忠臣也。齊如魏其侯竇嬰之正言也,何
以有後禍?景帝與王燕見,侍太后飲,景帝曰:「千秋萬歲之後傳王。」太后喜說。竇
嬰在前,據地言曰:「漢法之約,傳子適孫,今帝何以得傳弟,擅亂高帝約乎!」於是
景帝默然無聲。太后意不說。

  故成王與小弱弟立樹下,取一桐葉以與之,曰:「吾用封汝。」周公聞之,進見曰
:「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與戲耳。」周公曰:「人主無過舉,不當有戲
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應縣。是後成王沒齒不敢有戲言,言必行之。孝經
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聖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
太后之重,驕蹇日久,數聞景帝好言,千秋萬世之後傳王,而實不行。

  又諸侯王朝見天子,漢法凡當四見耳。始到,入小見;到正月朔旦,奉皮薦璧玉賀
正月,法見;後三日,為王置酒,賜金錢財物;後二日,複入小見,辭去。凡留長安不
過二十日。小見者,燕見於禁門內,飲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
且半歲。入與人主同輦,出與同車。示風以大言而實不與,令出怨言,謀畔逆,乃隨而
憂之,不亦遠乎!非大賢人,不知退讓。今漢之儀法,朝見賀正月者,常一王與四侯俱
朝見,十餘歲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見,久留。鄙語曰「驕子不孝」,非惡言也。故
諸侯王當為置良師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韓長孺等,敢直言極諫,安得有患害!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語言私說。太后謂帝
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寄。」景帝跪席舉
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謂也?」皆對
曰:「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
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
,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
於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
。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弟。弟受國死,複反之與兄之子。弟之子爭之,以為我當代父
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臣
請見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見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終,欲誰立?」太后曰
:「吾複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狀
報太后。太后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而梁王聞其義出於袁盎諸大臣所,怨望,使人
來殺袁盎。袁盎顧之曰:「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誤乎?」刺者曰:「是矣!」刺
之,置其劍,劍著身。視其劍,新治。問長安中削厲工,工曰:「梁郎某子來治此劍。
」以此知而發覺之,發使者捕逐之。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文吏窮本之,謀反端頗
見。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憂之,問公卿大臣,大臣以為遣經術吏往治之,乃
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經術,知大禮。來還,至霸昌廄,取火
悉燒梁之反辭,但空手來對景帝。景帝曰:「何如?」對曰:「言梁王不知也。造為之
者,獨其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以伏誅死,梁王無恙也。」景帝喜說,曰:
「急趨謁太后。」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故曰,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
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見之人,如從管中闚天也。

  【索隱述贊】文帝少子,徙封於梁。太后鍾愛,廣築睢陽。旌旂警蹕,勢擬天王。
功扞吳楚,計醜孫羊。竇嬰正議,袁盎劫傷。漢窮梁獄,冠蓋相望。禍成驕子,致此倡
狂。雖分五國,卒亦不昌。


史記 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為宗親。慄姬子曰榮、德、閼於。程
姬子曰餘、非、端。賈夫人子曰彭祖、勝。唐姬子曰發。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
舜。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
諸儒多從之遊。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剛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頃王授代立。

  臨江哀王閼於,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臨江王。三年卒,無後,國除為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為皇太子,四歲廢,用故太子為臨江王。

  四年,坐侵廟壖垣為宮,上徵榮。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已上車,軸折車廢。江
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榮至,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責訊王,王恐,自
殺。葬藍田。燕數萬銜土置塚上,百姓憐之。

  榮最長,死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為南郡。

  右三國本王皆慄姬之子也。

  魯共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淮陽王。二年,吳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為
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為王。初好音輿馬;晚節嗇,惟恐不足於財。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力,上書
原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二歲,徙為江都王,治吳故國,以軍功賜天
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漢為賊,非上書原擊匈奴,上不許。非好氣力,治宮觀,
招四方豪桀,驕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為王。七年自殺。淮南、衡山謀反時,建頗聞其謀。自以為
國近淮南,恐一日發,為所並,即陰作兵器,而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天子旗以出。
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說易王寵美人淖姬,夜使人迎與姦服舍中。及淮南事發,治黨與頗
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錢,事絕其獄。而又信巫祝,使人禱祠妄言。建又盡
與其姊弟姦。事既聞,漢公卿請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訊王。王服所犯,遂自殺
。國除,地入於漢,為廣陵郡。

  膠西於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吳楚七國反破後,端用皇子為膠西王。端為人賊戾,又
陰痿,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為郎。為郎者頃之與後宮亂,端禽滅之,及
殺其子母。數犯上法,漢公卿數請誅端,天子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為滋甚。有司再
請削其國,去太半。端心慍,遂為無訾省。府庫壞漏盡,腐財物以巨萬計,終不得收徙
。令吏毋得收租賦。端皆去衛,封其宮門,從一門出遊。數變名姓,為布衣,之他郡國
。

  相、二千石往者,奉漢法以治,端輒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藥殺之。所以設詐究變
,彊足以距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以法。故膠西小國,而所殺傷
二千石甚眾。

  立四十七年,卒,竟無男代後,國除,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右三國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趙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趙王遂反破後,彭祖王廣川。四年,徙
為趙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為人巧佞卑諂,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詭辯以中
人。彭祖多內寵姬及子孫。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則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
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設疑事以作動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諱
,輒書之。二千石欲治者,則以此迫劫;不聽,乃上書告,及汙以姦利事。彭祖立五十
餘年,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輒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趙
王擅權,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入多於國經租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然所賜姬諸子,
亦盡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寵姬王建所盜與姦淖姬者為姬,甚愛之。

  彭祖不好治宮室、禨祥,好為吏事。上書原督國中盜賊。常夜從走卒行徼邯鄲中。
諸使過客以彭祖險陂,莫敢留邯鄲。

  其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姦,與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廢。趙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勝為人樂酒好內
,有子枝屬百二十餘人。常與兄趙王相非,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王者當日聽音
樂聲色。」趙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稱為籓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為中山王。

  右二國本王皆賈夫人之子也。

  長沙定王發,發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闢,不原進,而飾
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覺非程姬也。及生子,因
命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長沙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濕貧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鮒鮈立為長沙王。

  右一國本王唐姬之子也。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

  十二年卒,子齊立為王。齊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
。距怨王,乃上書告王齊與同產姦。自是之後,王齊數上書告言漢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膠東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謀反時,寄微聞
其事,私作樓車鏃矢戰守備,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辭出之。寄於上最親,意
傷之,發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寄有長子者名賢,母無寵;少子名慶,母愛幸,
寄常欲立之,為不次,因有過,遂無言。上憐之,乃以賢為膠東王奉康王嗣,而封慶於
故衡山地,為六安王。

  膠東王賢立十四年卒,諡為哀王。子慶為王。

  六安王慶,以元狩二年用膠東康王子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為清河王。十二年卒,無後,國除,地入於漢,
為清河郡。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為常山王。舜最親,景帝少子,驕怠多淫,數犯
禁,上常寬釋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為王。

  初,憲王舜有所不愛姬生長男梲。梲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
。王內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憲王病甚,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
以妒媢不常侍病,輒歸舍。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
太子乃至。憲王雅不以長子梲為人數,及薨,又不分與財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諸
子與長子梲共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聽。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漢
使者視憲王喪,梲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姦,飲
酒,博戲,擊築,與女子載馳,環城過市,入牢視囚。天子遣大行騫驗王后及問王勃,
請逮勃所與姦諸證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擊笞掠,擅出漢所疑囚者。有
司請誅憲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無行,使梲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誅。有司請廢
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勃王數月,遷於房陵,國絕。月餘,天子為最親,乃詔有司曰:「常山憲王蚤夭,
後妾不和,適孽誣爭,陷於不義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為真定王;
封子商三萬戶,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
年卒,無子。於是上憐泗水王絕,乃立安世弟賀為泗水王。

  右四國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漢益封其支子為六安王、泗水王二國。凡兒姁
子孫,於今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時諸侯皆賦,得自除內史以下,漢獨為置丞相,黃金印。諸侯自除
禦史、廷尉正、博士,擬於天子。自吳楚反後,五宗王世,漢為置二千石,去「丞相」
曰「相」,銀印。諸侯獨得食租稅,奪之權。其後諸侯貧者或乘牛車也。

  【索隱述贊】景十三子,五宗親睦。慄姬既廢,臨江折軸。閼於早薨,河間儒服。
餘好宮苑,端事馳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長沙地小,膠東造鏃。仁賢者代,浡亂者
族。兒姁四王,分封為六。


史記 三王世家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
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
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
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原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
。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三月乙亥,禦史臣光守尚書令奏未央
宮。制曰:「下禦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禦史臣光守尚書令、丞非,下禦史書到,言:「丞相臣青
翟、御史大夫臣湯、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馬
去病上疏曰:『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
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
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
竊不勝犬馬心,昧死原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原陛下幸察。』制曰『下
禦史』。臣謹與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等議: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天於,所以
尊宗廟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職,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
慮皇子未有號位。臣青翟、臣湯等宜奉義遵職,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時,臣青翟
、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

  制曰:「蓋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或子、男、附庸。禮『支子不祭』。雲並建諸
侯所以重社稷,朕無聞焉。且天非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內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
君連城,即股肱何勸?其更議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嬰齊、
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諫大夫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奉承天子。
康叔以祖考顯,而伯禽以周公立,咸為建國諸侯,以相傅為輔。百官奉憲,各遵其職,
而國統備矣。竊以為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諸侯各以其職奉貢祭。支子不得奉祭
宗祖,禮也。封建使守籓國,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統,明開聖緒,尊賢顯功
,興滅繼絕。續蕭文終之後於酇,?厲群臣平津侯等。昭六親之序,明天施之屬,使諸
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戶邑,錫號尊建百有餘國。而家皇子為列侯,則尊卑相逾,列
位失序,不可以垂統於萬世。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
宮。

  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
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鄉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
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青翟等與列侯、吏
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議:昧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
獨尊者,?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
「高山仰之,景行鄉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湯、博
士臣將行等伏聞康叔親屬有十,武王繼體,周公輔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為大國
。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據國於魯,蓋爵命之時,未至成人。康叔後扞
祿父之難,伯禽殄淮夷之亂。昔五帝異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時而序尊卑。高
皇帝撥亂世反諸正,昭至德,定海內,封建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繈褓而立為諸侯
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則,不可易。陛下躬親仁義,體行聖德,表裏文武。顯慈孝之
行,廣賢能之路。內?有德,外討彊暴。極臨北海,西月氏,匈奴、西域,舉國奉師。
輿械之費,不賦於民。虛禦府之藏以賞元戎,開禁倉以振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之君
,靡不鄉風,承流稱意。遠方殊俗,重譯而朝,澤及方外。故珍獸至,嘉穀興,天應甚
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而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臣湯等竊伏孰計之,皆以為尊
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
宮,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
: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湯、中二千石
、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下讓文武,躬自切,
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議,儒者稱其術,或誖其心。陛下固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
翟等竊與列侯臣壽成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為漢太祖,王
子孫,廣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禮儀上,禦史奏
輿地圖,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宮。「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蔔入四月二十
八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儀別奏。臣昧死請。」

  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宮。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
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當用者。如律令。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於戲,小子閎,受茲
青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為漢籓輔。於戲念哉!恭朕之詔,惟
命不於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
。厥有?臧,乃凶於而國,害於爾躬。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齊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旦為燕王。曰:於戲,小子旦,受茲
玄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為漢籓輔。於戲!葷粥氏虐老獸心
,侵犯寇盜,加以姦巧邊萌。於戲!朕命將率徂徵厥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
皆來,降期奔師。葷粥徙域,北州以綏。悉爾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廢備。非教士
不得從徵。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胥為廣陵王。曰:於戲,小子胥,受
茲赤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為漢籓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
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戲!悉爾心,戰戰兢
兢,乃惠乃順,毋侗好軼,毋邇宵人,維法維則。書雲:『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
羞。』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廣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愛之欲其富,親之欲其貴」。故王者壃土建國,封立子弟
,所以襃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勢彊而王室安。自
古至今,所由來久矣。非有異也,故弗論箸也。燕齊之事,無足採者。然封立三王,天
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好覽觀太史公之列傳。傳中稱三王世家文辭可觀
,求其世家終不能得。竊從長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書,編列其事而傳之,令後世得觀賢
主之指意。

  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燕。各
因數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謂王:「世為漢籓輔,
保國治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夫賢主所作,固非淺聞者所能知,非博聞彊記君子
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絕,文字之上下,簡之參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
。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令覽者自通其意而解說之。

  王夫人者,趙人也,與衛夫人並幸武帝,而生子閎。閎且立為王時,其母病,武帝
自臨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
」帝曰:「雖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原置之雒陽。」武帝曰:「
雒陽有武庫敖倉,天下旻戹,漢國之大都也。先帝以來,無子王於雒陽者。去雒陽,
餘盡可。」王夫人不應。武帝曰:「關東之國無大於齊者。齊東負海而城郭大,古時獨
臨菑中十萬戶,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齊者矣。」王夫人以手擊頭,謝曰:「幸甚。」王夫
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謹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賜夫人為齊王太后。
」子閎王齊,年少,無有子,立,不幸早死,國絕,為郡。天下稱齊不宜王雲。

  所謂「受此土」者,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歸立之以為國社,以歲時祠
之。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黃。」
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
封於上方者取黃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為
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維稽古」,維
者度也,念也,稽者當也,當順古之道也。

  齊地多變詐,不習於禮義,故戒之曰「恭朕之詔,唯命不可為常。人之好德,能明
顯光。不圖於義,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執其中,天祿長終。有過不善,乃凶於而國
,而害於若身」。齊王之國,左右維持以禮義,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無過,如其策意
。

  傳曰「青採出於藍,而質青於藍」者,教使然也。遠哉賢主,昭然獨見:誡齊王以
慎內;誡燕王以無作怨,無俷德;誡廣陵王以慎外,無作威與福。

  夫廣陵在吳越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曰「江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葆疆,三
代之時,迫要使從中國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禦之而已。無侗好佚,無邇宵人,維
法是則。無長好佚樂馳騁弋獵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則無羞辱矣」。三江、五湖
有魚鹽之利,銅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誡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財幣,厚賞賜,
以立聲譽,為四方所歸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輕以倍義也。

  會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廣陵王胥,厚賞賜金錢財幣,直三千餘萬,益地百
裡,邑萬戶。

  會昭帝崩,宣帝初立,緣恩行義,以本始元年中,裂漢地,盡以封廣陵王胥四子:
一子為朝陽侯;一子為平曲侯;一子為南利侯;最愛少子弘,立以為高密王。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
城。今地邑益少,我欲與廣陵王共發兵雲。廣陵王為上,我複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時
。」事發覺,公卿有司請行罰誅。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詔書無治廣陵王
,獨誅首惡楚王。傳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與之皆黑」者,土地教化
使之然也。其後胥複祝詛謀反,自殺,國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慮,故誡之曰「葷粥氏無有孝行而禽獸心,以
竊盜侵犯邊民。朕詔將軍往徵其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降旗奔師。葷
粥徙域遠處,北州以安矣」。「悉若心,無作怨」者,勿使從俗以怨望也。「無俷德」
者,勿使背德也。「無廢備」者,無乏武備,常備匈奴也。「非教士不得從徵」者,言
非習禮義不得在於側也。

  會武帝年老長,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來上書,請身入宿衛於長安。孝
武見其書,擊地,怒曰:「生子當置之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趙,果有爭心,不讓之
端見矣。」於是使使即斬其使者於闕下。

  會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長子當立,與齊王子劉澤等謀為叛
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將軍子也。」欲發兵。事發覺,當誅。昭帝
緣恩寬忍,抑案不揚。公卿使大臣請,遣宗正與太中大夫公戶滿意、禦史二人,偕往使
燕,風喻之。到燕,各異日,更見責王。宗正者,主宗室諸劉屬籍,先見王,為列陳道
昭帝實武帝子狀。侍御史乃複見王,責之以正法,問:「王欲發兵罪名明白,當坐之。
漢家有正法,王犯纖介小罪過,即行法直斷耳,安能寬王。」驚動以文法。王意益下,
心恐。公戶滿意習於經術,最後見王,稱引古今通義,國家大禮,文章爾雅。謂王曰:
「古者天子必內有異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異族也。周公輔成
王,誅其兩弟,故治。武帝在時,尚能寬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臨政,
委任大臣。古者誅罰不阿親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輔政,奉法直行,無敢所阿,恐不
能寬王。王可自謹,無自令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懼服罪,叩頭謝過
。大臣欲和合骨肉,難傷之以法。

  其後旦複與左將軍上官桀等謀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當立,大臣共
抑我」云云。大將軍光輔政,與公卿大臣議曰:「燕王旦不改過悔正,行惡不變。」於
是脩法直斷,行罰誅。旦自殺,國除,如其策指。有司請誅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親,
不忍致法,寬赦旦妻子,免為庶人。傳曰「蘭根與白芷,漸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
服」者,所以漸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盡複封燕王旦兩子:一子為安定侯;立燕故太
子建為廣陽王,以奉燕王祭祀。

  【索隱述贊】三王封系,舊史爛然。褚氏後補,冊書存焉。去病建議,青翟上言。
天子沖挹,志在急賢。太常具禮,請立齊燕,閎國負海,旦社惟玄。宵人不邇,葷粥遠
邊。明哉監戒,式防厥愆。


列傳

史記 伯夷列傳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蓺。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
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
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
。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餘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塚雲
。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餘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
不少概見,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餘悲
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
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
。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
,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
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
,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
曰:「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
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
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
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
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
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
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餘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
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
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衆庶馮
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
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岩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
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索隱述贊】天道平分,與善徒雲。賢而餓死,盜且聚?。吉凶倚伏,報施糾紛。
子罕言命,得自前聞。嗟彼素士,不附青雲!


史記 管晏列傳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
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
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
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
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
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
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
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彊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
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
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
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
,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徵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
,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
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
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在縲絏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
越石父請絕。晏子戄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
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絏中,彼不知我也。夫子
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絏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闚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
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
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然子
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
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
。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
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
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噲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
,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
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索隱述贊】夷吾成霸,平仲稱賢。粟乃實廩,豆不掩肩。轉禍為福,危言獲全。
孔賴左衽,史忻執鞭。成禮而去,人望存焉。


史記 老子韓非列傳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裏人也,姓李氏,名耳,字摐,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
。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
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
為罔,遊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
子,其猶龍邪!」

  老子脩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
喜曰:「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
,莫知其所終。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

  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脩道而養壽也。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
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
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幹。宗子註,註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
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家於齊焉。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李耳無
為自化,清靜自正。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闚
,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蹠、胠篋,
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
,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
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
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
,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汙我。我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
,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幹韓昭
侯,昭侯用為相。內脩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無侵韓者。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
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脩明其法制,執
勢以禦其臣下,富國彊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
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
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
說難十餘萬言。

  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

  說難曰: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
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
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
,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此之
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
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
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則身
危。彼顯有所出事,乃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為,止之以
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與之論細人,則以為粥權。論
其所愛,則以為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徑省其辭,則不知而屈之;汎濫博文,
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
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醜。彼自知其計,則毋以其失窮之;自勇
其斷,則毋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規異事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
,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辭言無所擊排,乃
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
,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伊尹為庖,百裡奚為虜,皆所由幹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
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亦雲,暮而果大亡其財
,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群臣曰:「吾
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
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
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薄者見疑。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矣。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
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
遊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
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
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
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

  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
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
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
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
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
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
見。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韓子皆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餘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道
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
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索隱述贊】伯陽立教,清淨無為。道尊東魯,跡竄西垂。莊蒙栩栩,申害卑卑。
刑名有術,說難極知。悲彼周防,終亡李斯。


史記 司馬穰苴列傳


  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
公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原君試
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為將軍,將兵扞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
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原得君之寵
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
「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為將己之軍而己
為監,不甚急;親戚左右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僕表決漏,入,行軍勒兵
,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莊賈乃至。穰苴曰:「何後期為?」賈謝曰:「不佞大
夫親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
急則忘其身。今敵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
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雲何?」對曰:「當斬。
」莊賈懼,使人馳報景公,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
振慄。久之,景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
問軍正曰:「馳三軍法何?」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
。」乃斬其僕,車之左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井?
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
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為之赴戰。晉師聞之,為罷去。燕師聞之,度
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而引兵歸。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
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為大司馬。田氏日
以益尊於齊。

  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譖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發疾而死。田乞、田
豹之徒由此怨高、國等。其後及田常殺簡公,盡滅高子、國子之族。至常曾孫和,因自
立為齊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諸侯朝齊。

  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餘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亦少
?矣。若夫穰苴,區區為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乎?世既多司馬兵法,以故
不論,著穰苴之列傳焉。

  【索隱述贊】燕侵河上,齊師敗績。嬰薦穰苴,武能威敵。斬賈以徇,三軍驚惕。
我卒既彊,彼寇退壁。法行司馬,實賴宗戚。


史記 孫子吳起列傳


  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
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
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
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
,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既布,乃設鈇鉞,即三
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複
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複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
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古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趣
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原勿斬也。」孫子
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其次為隊長
,於是複鼓之。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
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甘休就
舍,寡人不原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
,卒以為將。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

  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臏生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
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
,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
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
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
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
」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
,遂以為師。

  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可。」
於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
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救鬥者不搏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
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樑,據其街路,旻其方虛,彼
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
桂陵,大破梁軍。

  後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樑。魏將龐涓聞之
,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
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裡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裏而趣利者軍半至。使
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竈,明日為五萬竈,又明日為三萬?。」龐涓行三日,大喜,曰:「
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
。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陝,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
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
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
。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
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
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為將。將而
攻齊,大破之。

  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
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
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
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
,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棄衛。」魯君疑之,謝吳起。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
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候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
。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
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
,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
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
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
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
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

  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
,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
」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
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
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
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公叔曰
:「奈何?」其僕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
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彊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
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蔔之。』君因召
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
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
之士。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
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
屍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並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
而並中王屍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
事所施設者。語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孫子籌策龐涓明矣,
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悲
夫!

  【索隱述贊】孫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斬,良將得焉。其孫臏腳,籌策龐涓。
吳起相魏,西河稱賢;慘礉事楚,死後留權。


史記 伍子胥列傳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員。員父曰伍奢。員兄曰伍尚。其先曰伍舉,以直諫事楚莊
王,有顯,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為太傅,費無忌為少傅。無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
無忌為太子取婦於秦,秦女好,無忌馳歸報平王曰:「秦女絕美,王可自取,而更為太
子取婦。」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絕愛幸之,生子軫。更為太子取婦。

  無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殺己,乃
因讒太子建。建母,蔡女也,無寵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備邊兵。

  頃之,無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原王少自備
也。自太子居城父,將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為亂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問之。
伍奢知無忌讒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獨奈何以讒賊小臣疏骨肉之親乎?」無忌曰:「
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見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馬奮揚往殺太子
。行未至,奮揚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將誅。」太子建亡奔宋。

  無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可以其父質而召之,不然
且為楚患。」王使使謂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伍奢曰:「尚為人仁
,呼必來。員為人剛戾忍卼,能成大事,彼見來之並禽,其勢必不來。」王不聽,使人
召二子曰:「來,吾生汝父;不來,今殺奢也。」伍尚欲往,員曰:「楚之召我兄弟,
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
益父之死?往而令讎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也。」伍尚
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恥,終為天下笑耳。
」謂員:「可去矣!汝能報殺父之讎,我將歸死。」尚既就執,使者捕伍胥。伍胥貫弓
執矢鄉使者,使者不敢進,伍胥遂亡。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奢聞子胥之亡也,曰
:「楚國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並殺奢與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晉,
晉頃公曰:「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我內應,而我攻其外,滅鄭必矣。滅鄭
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會自私欲殺其從者,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鄭
定公與子產誅殺太子建。建有子名勝。伍胥懼,乃與勝俱奔吳。到昭關,昭關欲執之。
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漁父乘船,知伍胥之急,
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直百金,以與父。」父曰:「楚國之法,得伍
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珪,豈徒百金劍邪!」不受。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
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公子光為將。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吳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兩女子爭桑相攻,乃大怒,至於
兩國舉兵相伐。吳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鍾離、居巢而歸。伍子胥說吳王僚曰:「楚可破
也。原複遣公子光。」公子光謂吳王曰:「彼伍胥父兄為戮於楚,而勸王伐楚者,欲以
自報其讎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內志,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
乃進專諸於公子光,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奪太子建秦女生子軫,及平王卒,軫竟立為後,是為
昭王。吳王僚因楚喪,使二公子將兵往襲楚。楚發兵絕吳兵之後,不得歸。吳國內空,
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是為吳王闔廬。闔廬既立,得志,乃召伍員以為
行人,而與謀國事。

  楚誅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孫伯嚭亡奔吳,吳亦以嚭為大夫。前王僚所遣
二公子將兵伐楚者,道絕不得歸。後聞闔廬弒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
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