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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人间乐
Author: Tianhuazangzhuren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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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人间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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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小積德老蚌生珠 大聰明嬌娃吐秀


 
  詩云:
  從來積德可回天,燕燕于飛樂有年。
  風道蘊籍成佳話,蛾媚生成體似仙。
  步趨學禮宜男子,幽閣傳香羨女嫣。
  寂寞眼前惆悵事,暫妝聊解一翩翩。
  話說前朝南直隸松江府有個世族,姓居名敬,表字行簡,由進士出身。因他為官清正,不趨權貴人,且落落寡交,所以做官二十餘年,只做到鴻臚寺少卿之職。這鴻臚寺是個清淡衙門,若不營謀差使,除俸祿之外,並無所有。
  這居行簡素甘寧淡,反覺得意,若遇有事,隨眾入朝,無事只在衙中,同二、三知己飲酒賦詩而已。他既不營謀差遣,又不趨勢升遷,又非諫官言路,一連在任幾年,倒也無榮無辱,這俱不在他心上。只有一件是不足意的:「年將近五,子嗣艱難。因恐將來箕裘無托,宗嗣乏人,心中常有所苦。」
  向來,夫人祝氏勸他收婢納妾,居行簡依從,收納了幾個婢妾,不料絕無誤了她的青年,遂極力替她遣嫁良人,務必使其得所為快。又且夫人賢惠,能體丈夫之心,打發婢妾就如出嫁女兒一般。這些婢妾無不感念深恩,各在背後,或向神灶之前拜求祝告,願老爺夫人早生公子。
  不多時,這些侍妾在家絕不生育,嫁出之後,不是這家生男,就是那家生女,俱著人到夫人處報喜。居行簡也甚歡喜。歡喜之後暗暗點頭,甘心命薄,生子之念絕不強求。夫人也還勸他再納,當不得居行簡正厲色說道:「兒女自有分定。我又何必害人女子,以干天怒?」自此夫人再不勸納。
  不期這年,夫人四十上下得孕,生了一位小姐。居行簡大喜道:「我已絕望,不意天可見憐,賜我半子,何異掌上明珠。膝下承歡不乏人矣。」自此夫婦愛如珍寶,就取名為掌珠小姐。正是:
  娶妾生兒誰不原,娶而不育誤偏房。
  苟能識得其中意,不賜麟兒也賜鳳。
  夫妻二人自生了掌珠小姐之後,滿心樂意,恨不得她日夜長成,叫聲爹媽為快。只將她金裝玉裹,錦繡堆中,撫養過日。不知不覺到了五、六歲上,這掌珠小姐果乃秀氣所鍾。她生得:
  眉不描而彎彎,唇不朱而顆顆,臉不粉而如雪,腰不束而蜾蜾,眼含水而鮮鮮,氣吐蘭而娜娜,休誇鸚鵡能言,嬉笑頑行會坐。
  居行簡常抱她在膝上,教她記誦些詩句。掌珠果乃性慧心靈,一教便能記憶。有時問她,她就清清朗朗,不忘一字,不期掌珠小姐性靈既秉天資,父訓即能領會,居行簡不勝歡喜,自此時時教誨。過不多時,便能對對,又過年餘,出口便能成章。居行簡暗暗驚奇。
  一日閒暇,夫人同掌珠小姐歡笑間,居行簡叫小姐走近身側道:「我近偶有一對,孩兒可能對麼?」掌珠道:「孩兒願聞。」居行簡因出一對道:
  雲霞天結彩
  掌珠小姐聽完,念了一遍,然後對了一對道:
  山秀地呈文
  居行簡一時出便這一對,也還疑掌珠一時對答不出,誰知不待思索,對得工巧,滿心歡喜道:「孩兒果是聰明。我還有一對,妳還可對麼?」掌珠道:「父命焉敢不對!只恐對的不好,要求父親教誨才是。」居行簡又出一對道:
  花月為知己
  掌珠又應聲對出一句道:
  文章似故人
  居行簡見她對的敏捷,不勝驚喜,遂雙手將掌珠抱置膝上,撫摩頭項道:「我的兒有此異才,道統可繼。只可惜者……」說罷,就不說了。夫人聽了道:「老爺既愛我兒聰明能對,極該歡喜,為何又說:『可惜?』」
  居行簡只搖頭不答。當不得夫人再三相問,只得說道:「孩兒如此聰明,我怎不喜歡?只可惜不是個兒子。若是個兒子,讀我父書,自是功名唾手,以振箕裘。如今是個女孩兒,雖具聰明只覺無益。」夫人聽了說道:「雖如此說,女孩兒只患無才無貌耳,若果有才有貌,日後定招佳婿,自然孝順你我。」
  正說不完,早有門役報入內來,說道:「朝中有事,快請老爺入朝。」居行簡聽了,連忙更衣,即入朝去。
  原來,此時四野生平,萬民樂業,所以民間禎祥屢見,不是生產麒麟,就是鸞翔鳳舞,以及禾生九穗,或生孝子賢孫,或有貞烈婦女,地方官員俱各紛紛進表,上達天聰,天子見表歡悅,遂諭大臣,遣官大赦民間。旌者旌之,獎者獎之,以應上天之呈瑞。
  一時旨下,誰敢不遵。賚詔者奉差而去。尚有川蜀撫臣所奏的禾生九穗,只因路遠,蜀道崎嶇,無人敢去。朝臣因知居行簡不善營謀,久不差遣,做個人情,將他填名,故此報到衙中。居行簡入朝,奉命領旨回衙。次朝,奉命南行而去不題。
  王臣蹇蹇涉西南,一紙丹書出九天。
  已發未發俱成赦,褒忠旌節顯高賢。
  夫人與掌珠在衙署中閒暇無事,因憶前言,暗想一番道:「我今日何不將她如此,這般,只不過承歡膝下,嘻樂目前,有何不可?」遂取出些綢綾絹疋,裁裁剪剪。
  不消兩日,做成了幾件小小男衣,竟將掌珠上下打扮起來,又教她些行動軒昂,禮儀中節。掌珠一一領會,儼然是一位小公子,日夕在房中與母親作伴。夫人又吩咐下人:「只稱公子相公,並不許說出小姐二字。」童僕、男婦無不遵依。
  夫人見打扮得掌珠宛似男形,因笑說道:「我今看了亦難分別,且等連夜回來,看他顏色如何再作商量。」且按不題。正是:
  男裝女扮亦常有,女扮男裝世有之。
  假假真真還錯錯,真真錯錯有於斯。
  居鴻臚奉了詔旨,帶了跟隨,沿途伕馬迎送,不多日到了蜀中。一應官員迎接入城。開讀之後,若是別人,就去拜謁縉紳,新知故舊,講人情,說分上,無不滿載而歸。這居行簡硜硜自守,決不肯以利欲存心,只受些地方官的常規禮儀贐敬而已。
  過不多時,依舊回旨歸家。夫人攜了假公子說道:「老爺出門不久,有個人家著人來說:『他家兒女甚多,特將這兒子送來過繼與我為子。』我見他生得也還秀麗,一時不便拂他的美情,故此留下,等老爺回來商量,故此尚未取名。」說完,吩咐使女鋪氈。
  公子聽了,連忙鞠躬,趨向居行簡面前,低頭作揖。連請:「父親請坐,容孩兒拜見。」說罷,遂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拜完,即立於夫人之側。
  居行簡一時倉卒受禮,口中不說,內心想道:「夫人多事。別人家的兒子,怎就過繼?又不知何等樣人家?好不孟浪。」遂定睛將這小孩子看去,只見他:
  頭上巧梳雙總角,身穿時樣小男衣。粉底皂靴,行步履聲橐橐;金鈴玉佩,搖擺響動瑯瑯。白淨不須施粉,朱唇奚用丹涂。庭前施禮,折旋中節,膝下承歡,循規蹈矩。滿門歡慶佳公子,遍處傳揚美少年。
  居行簡看得驚驚疑疑,等這小孩子拜完,正欲問明來歷。夫人笑道:「此兒天賜,老爺心願足矣,何必驚疑。」因對掌珠小姐笑說道:「妳既拜了父親,正該隨侍,常言:『男子隨父教,女兒從母訓。』孩子快去隨侍了父親。」
  掌珠小姐聽了,遂立父親身側,牽衣嬉笑,連叫:「父親。」居行簡看明,方知就是女孩兒掌珠,也不覺歡喜道:「我就疑世間哪有此秀美兒童,原來是夫人的作用。既是夫人將女孩兒改了男裝,我今不得不認做為男兒了。」
  因想了一想道:「若使孩兒能讀父書。異日倒也有一番佳話。」遂吩咐家中童僕以及使女:「自今以後只稱公子,並不許說出小姐一詞。」正是:
  一番佳話一番新,遊戲如何卻認真。
  到得認真還錯錯,認真錯錯結朱陳。
  居行簡與婦人竟將掌珠小姐認做兒子撫養下去,到了七歲上,竟請一位先生來教她。取名宜男,表字倩若。
  這日,先生進館,點了幾行書,只教得一遍,公子便能自讀,先生深以為奇。不到日中,有使女出來對先生說道:「我奉夫人之命,說:『公子嬌怯,不能久坐。』著我稟明,叫公子入內,以慰夫人之念。」
  先生聽了笑說道:「公子才上新書,坐不一時,怎就進去?」卻又不好拂了東翁之意,只得說道:「我今放你,方才所教的書,不要忘記了。進去讀得幾遍,明早來背。」公子道:「方才先生教的這一頁書,門生已是透熟,何必又讀,先生如若不信,待門生背了去罷。」
  先生聽了,只疑他說謊,卻又不好說他。只得消了一笑道:「這一頁書五、六百字,你方才只讀得兩遍,連教只得三遍,豈能就熟能背之哩?你既說能背,若背得幾行,不致斷續錯亂,也就算好了。你拿書來背與我聽。」
  公子不慌不忙,走到先生身邊,將書置於先生面前,只背得清清楚楚,一字不遺。直喜得先生欣花俱開,連叫:「神童。」贊不絕口,遂放他入內。自此居夫人只到飯後打發公子上學,不到日中,就著人來接公子進去,自此習以為常。這先生知道居鴻臚只有這位小公子,是他的性命,夫人又且溺愛,又見公子資質非凡,教訓絕不費力,倒自由自在。
  不知不覺,一連三年,直教得居公子無書不讀,講明聖賢義理,然後行文。居公子過目不忘,下筆自成文采。況且往來學中,只有一個時辰,有什破綻看得出來?故此這先生見了居行簡,不是誇稱令郎天資敏慧,就是贊學生才思過人,再若造就幾年,功名決不在老先生之下。因將公子做的文字送看。居行簡只微笑說道:「小兒愚昧,有過頑石。若非先生琢磨砥礪,何以至此?」入內與夫人說知,大家說說笑笑。正是:
  從來計巧可瞞天,閨秀於今且學男。
  只為承歡無別意,誰道關雎詠二南。
  原來,這個先生是個老舉人,一向流寓京中,姓王名謙六,居行簡知他樸實,故此請他做個西席,也只說教誨掌珠識字而已。不期王謙六隻認真是公子,不敢怠忽,雖是每日只有一個時辰在館中,他卻無不盡心訓誨,循循善誘。學者既具天資,能不一旦豁然?況且王謙六以為今日師生,異日必能親敬,故此十分得意。
  先前,還只在東翁面前稱贊,後來,他竟逢人說項,到處揚名,以居公子為當世神童,異日功名定然翰苑。
  一時長安城中,你我相傳,俱曉得鴻臚寺居行簡的公子貌似美人,才如子建,就歆(xin)動得京師中卿紳士夫有女之家,無不願結絲蘿,欲見而不可得。
  先前,居行簡一個苜蓿冷署,又且落落寡交,不求榮辱的人,到如今不是同年拜訪,就是故舊攀談,這邊送去了故舊,那邊又迎顯宦辱臨。這些人的來意,無非注意求婚,欲識佳婿耳。
  一日,來了一個顯宦,叫做來應聘,現任工科。門上人急來傳報投帖,居行簡迎接入堂,各敘寒溫之後,來應聘請西席相見,並請公子一會。
  居行簡聽了著驚,不覺一時面紅耳赤起來,又不好遽辭,只得含含糊糊的說道:「小兒初離鴻褓,饑餒(nei)未知,抑且本性柔弱,舉動倩人,往往不出中堂。近日雖曰延師,亦只不過小弟叨列冠裳,使其識字,以免河東白豕開之誚。除識字之外,日伴老妻於寢室之中,從未識人一面。至於趨庭學禮,一些不歆,今日焉敢遽出接見王公大人長者?若見面失禮,開罪於王公大人長者之前,又不如不使之為妙也!」
  來應聘聽了正色說道:「老年兄此言差矣!見與不見,各有不同,小弟與年兄通家世誼,非比泛常,令郎公子乃是年家子姪,又且同在京師,何得拒人千里,以『失禮』二字塞之?小弟此來殷殷求見,以年家子姪,猶予比兒,亦可同珍同寶。抑且也聞傳播,誰不目為神童?弟故淺陋,豈敢自負伯樂,以識龍駒耳。在童稚之子,何得有失禮開罪而罪之?只不過垂涎老年兄有此寧馨,異日飛揚,爾喜爾喜,而願見之也。且非閨秀不出戶庭之比,正該使其趨庭學禮為妙。」
  居行簡見他決意要見,一時無法可回,只得傳諭:「請公子出見。」只因這一出見,有分教:
  世事漸非甘退隱,閉門何必向空山。
  不知居公子可肯相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成蘊籍妝男畢肖見公卿 勢利官為女言婚巧令色


 
  詞曰:
  喬裝束,龐兒儒雅全非俗。全非俗一腔心動,好逑方足。盆中美色紅紅綠,樽前滿泛香浮醁,香浮醁勢豪屏盡,自媒陳曲。
調寄《憶秦娥》
  話說這來應聘現任工科給事,此時,魏監專權,他遂交結,倚仗勢力,若是有人與他不相合的,即便參他一本,故此人懼怕他。他卻與居行簡是進士同年,兩人雖同在京中做官,往來甚少。只因他有個女兒,是愛妾所生,寵其母無不愛其女,向來為女有擇婿之心。一者難遇其人,二者見女兒尚有可待,雖是暗暗留心,不甚著急。
  近來有人紛紛傳說:「居鴻臚的兒子才貌雙全。」遂想:「門戶相當,且是同年,心甚歡喜,常欲托人求親。又知居行簡是個倔強老兒,不通事務的人,若是一口回絕,便不好再說了,只是人說:『他的兒子有才有貌。』不知真假,只怕言過其實,倘或有才貌陋,貌俊才虛,豈不誤了我女兒的終身?況我早居風憲易得升遷,他今不務修飾,將來不能在我之上,還該消停議婚才是。」故此因循。當不得這愛妾時常催他相看居家公子,因而不敢遲延。
  這日,打了執事,先拜見了一個秉筆的公公,順便來拜居行簡,定要請公子相見。居行簡一時難回,只得使人入內稟知夫人,立等出來相見來給事。夫人聽了,一時只急得沒法,埋怨道:「老爺怎這般糊塗?怎麼使孩兒出去見客,這怎麼處?」
  掌珠在旁聽了笑說道:「向來父親、母親不欲以女孩兒為女子,而欲以女孩兒為男子。今既為男子,而又不以男子行事見人,男又不可,女又不能,豈不將來使孩兒做一廢物?依孩兒主意,竟出去見他。」
  夫人看了一眼道:「一個人生面不熟的人,倘或問長問短,一時露出破綻,豈不笑恥?」掌珠道:「母親不必憂慮。孩兒日讀詩書,與聖賢作對久矣。但知聖賢俱是男子,未聞女流,故此孩兒矣以男子自待。今見生人,如對聖賢,倘或問難,自有應答萬萬不妨。」
  夫人見她要見,只得替她換了套鮮衣,自己同著侍女送她到了廳後,然後使童僕引出廳中。這公子竟昂然走踱了出來,立在下首,朝上先打了恭,即使小童移椅中間,又使鋪下紅氈,然後恭恭敬敬的說道:「請老年叔台坐,容年小姪拜見。」
  這來應聘見居公子體態從容而出,要行拜見之禮,連忙走來一手扶住,笑嘻嘻說道:「愚叔今日此來,只不過便道與令尊敘些閒談。因知賢姪童年俊逸,故請一見,何必行此大禮,以乾過份。」居行簡道:「論子姪拜見固宜。既蒙吩咐,倒不如從了年叔罷。」
  公子聽了,然後恭恭敬敬作了四揖,又與先生、父親作揖過,在下首偏座坐定。來應聘再將公子細看,果生得:
  氣宇軒昂,滿面春風和藹;骨多帶秀,微含霜冷清奇。問其年方十一,試其學腹五車。最愛頭皮青綠,紅繩挽就時新角;可喜面龐白粉,容光飛舞色驚人。休言有女爭求婿,便是多兒也不嫌。
  來應聘看完,說道:「古稱貌美潘安,賢姪實有過之矣。」因而茶罷,只不起身。居行簡見掌珠舉動宛似男子,心中甚喜,見他不去,不覺忘其所以,笑欣欣的說道:「今日老年弟既是有暇,何不暫屈書齋,一卮薄酒何如?」
  此時,來應聘只苦心事一時不便說出,忽聽見留飲,滿心歡喜,竟不推辭。居行簡遂一面吩咐童僕入內備酒,一面邀他同到書齋而來。
  這書齋一帶三小間,收拾得甚是齊整,居行簡閒暇無事,在內看書消遣。或是掌珠執經問難,翰墨之所故,此內中圖書古玩無不雅潔。來應聘在內看了半晌,家人來請入席,大家不必謙遜,居公子只朝上作了三揖,然後坐在父親身旁,面前另是一副小杯箸。
  來應聘此時已看得居公子十分中意,只是不好啟齒,只得先說些朝政得失,又說些仕途窄狹。酒到就飲,飲半晌,居行簡滿心厭聽,因叫人取過色盆,斟了一杯滿酒自己立起身來道:「得失險易,不必在酒席間論定是非。不如借此杯中,以博今日之歡。乞老年弟行一令來,以便飲酒。」說罷,著人送到面前。
  來應聘想了一想道:「老年兄要弟行令,只得允從。」先吃了一杯令酒,取了六個色兒在手中,說道:「我想當日做窮秀才時,拿了書本,寒暑無間,所望者功名到手,衣紫腰金,脫盡寒酸。選了有司,一味悛剝民膏,何愁不富?財既充盈,就有喜慶之事。不是謀幹升遷之喜,就有嫁娶生育喜歡。有了財喜,亦必要有福消受。有福消受,亦必要有龜齡之壽以享之。小弟今日所取的,是三為財,四為喜,五為福,六為壽。如若不遇,竟飲四杯。各說酒底,遇一者免飲一杯。」
  說罷,將色擲在盆中道:「取三財、四喜、五福、六壽。」擲完,盆內卻是有財福,而無喜壽,該補喜壽兩杯。先吃一杯,補喜的酒,說道:「自喜恩深陪侍從。」後吃一杯補壽的酒,說道:「稱觴獻壽樂鈞天。」說完,叫人斟滿了令杯,送與王謙六。
  王謙六接杯飲乾,取色兒說了下盆語,擲將下去,卻是有財喜,而無福壽。遂吃了一杯補福酒道:「福隨春色潤家庭。」又補一杯壽酒道:「山翠遙添作壽杯。」說完,送與居行簡。
  居行簡亦照前擲下,卻是無財無喜,該補財喜兩杯。吃了一杯,說道:「年年喜見山常在。」又吃補財的酒道:「臨財毋苟得。」說完,叫人斟酒送與公子。
  公子立起身來說道:「父執之前,焉敢放肆。但是年叔之令,小姪又不敢不遵,望先生、父親恕罪容擲。」遂將酒折入小盅飲乾,也照前擲將下去。卻無喜在內。將酒飲完,說道:「喜有兒郎讀父書。」說完,著人斟酒,起身出位,送至來應聘面前。
  來應聘看了公子,接杯在手大喜道:「卻果是喜有兒郎讀父書。老年兄有此佳兒,必得才美之女配合才妙。今日小弟興來,實不相瞞,意有所在。小弟只生一弱息,卻與令公子同年,雖不貌陋,亦且聰明。若不棄嫌,弟與年兄今日結了兒女親家,成就此佳兒佳婦豈不快美?」
  王謙六見他願將小姐與居公子聯姻,遂滿口贊美的說道:「果是老先生眼力不差,這門生實係東翁千里之駒。小弟在此西席三年,公子每日進館誦讀只有一時在館,誦讀的不兩、三遍,就能背誦如流,到如今一日數行俱下,再讀幾年自是玉堂金馬。就是前日居老先生入朝,他題了首入朝的絕句大有才情蘊藉。」來應聘聽了忙問道:「這首入朝詩,年兄可還記得麼?」王謙六道:「怎麼記不得。」遂自念出道:
  夙興不寐去朝天,滿腹憂民待生靈。
  寂寞自回衙署冷,只留衣惹御香煙。
  來應聘聽完,不勝擊節道:「前一句為臣盡職,第二句憂天下之憂,只一待字,含蓄甚深,不敢越隙,空懷滿腹。第三句自憐官非台諫,冷署鴻臚。第四句又以自慰,竟將居年兄描寫曲盡,不意童稚有興匪夷,真可喜也。真可愛也。」
  居行簡只微微笑說道:「小兒雕蟲伎倆,來年年兄教誨才是,怎麼一味誇稱?聽了寧不有愧?我們且顧飲酒。」一面送盆到王謙六。王謙六也起了一令,令完,居行簡也是行了一令,各各歡然暢飲。
  來應聘因又笑向居行簡說道:「我想令郎詩中,說衙署冷淡,若要熱鬧,有何難事?如今第一著熱鬧勢利關頭,只要奉承得幾個宦官歡喜,功名自然炫赫。小弟不瞞年兄說,近日若不走這條路,怎得有此風鮮衙門,使人知畏。」
  居行簡卻聽得甚不耐煩,又不好搶白他,只叫人忙忙斟酒,直吃飲得盡歡盡興,方才告別,起身而去不題。正是:
  趨炎小人事,寧澹君子心。
  澹處終常久,趨炎不可欽。
  居行簡同著公子別了先生入內,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埋怨夫人道:「我著人進來請公子出見,只不過一時難回來給事,妳只該推托事故,不出才是,怎麼竟打發她出來?喜得孩兒乖巧不露破綻,絕不疑心。倘或敗露,豈不是一場笑話。」
  夫人道:「我原不要她出來,恐怕露出本相。孩兒道:『父親既認為男子,安得不以男子見人。』又說:『司空慣家。』故此放她出來。既不辱命,又何礙也?」居行簡道:「妳道來給事定要見我孩兒,卻是為何?」夫人道:「想必是他曉得我孩兒會讀詩書,羨慕請見,也是年家子姪常事。今已見過罷了。」
  居行簡道:「夫人有所不知。你我坐在衙中,哪曉得外面事情。不知誰人傳出,說:『我孩兒人物清俊,文才秀美。』歆動得滿城中有女之家,要與孩兒為婿。他今日之來,竟有個先下手的為強,只因不曾親眼見過,心還不定,今日見了,我看他光景,死心塌地要與我給個兒女親家,豈不好笑。」遂將席間一番說話細細述知。道:「倘明日著人來議婚求允,這怎麼處?」夫人道:「原來如此。以後有人來說親只推說孩兒年幼,再過幾年來說不遲。」
  說罷,也就不題。誰知這來應聘回家,將居公子的相貌文才,席間禮儀細細述出,直聽得這個愛妾心花俱開。說道:「老爺千萬替我作主,使我女孩兒結此姻緣,心願足矣。」來應聘道:「我今日席間已曾露意。只是他父親絕不招架,欲待再說,殊為失體,故此後來只是吃酒。」
  愛妾道:「他只不過一個窮官,你是風鮮,誰不願巴結,何不明日再托一個勢力之人去說。他難道自不思忖,有個不肯附就的麼?」來應聘道:「他雖是窮官,到也立品,只是有些性子倔強,不順人情的人。我只好慢慢托人宛轉去說,再無不成之理。」這才是:
  有女求佳婿,生男願好逮。
  誰知有圓缺,惹出許多愁。
  居行簡只因無子,祝夫人將掌珠小姐改了男裝,自己哄騙自己,以樂家庭。不料掌珠小姐自改了男裝之後,漸次長成,行動舉止,竟自認作男人,絕不露一毫女子之態。又常認真誦讀,就像要做秀才、中舉、中進士、解會、狀元拿得穩穩的一般。
  父母見她聰明,只得由她情性。不期讀到十二歲上,竟讀得滿腹文章,一腔才思,向來從不見人,今又接見了來給事之後,來給事跟隨的人一發傳揚開去,以致媒人日日到門講求親事。夫人只是極力推辭,說:「公子年邁幼小,不是議親時候,再過幾年不遲。」
  怎奈,回了這家,那家又來,先前還是縉紳富室,後來俱是當道顯官,纏擾得無法可處。回又回他不得,應又應承不得,只終日含含糊糊,擔了許多愁腸干係。欲待對人說明了是個女兒,又因自己現立朝堂,日與士大夫接見,一旦說明,豈不被人笑恥。欲要使掌珠仍改女裝,深藏閨閣,使人慢慢的透露出來,以絕眾人求親之念,因又想道:「這事如何使得?再若知道是個女兒,有此才貌,一發來求的多了。你想長安子弟盡皆紈?,半屬富豪,哪一個可稱坦腹?」
  遂想來想去,一時竟想不出什麼妙策以回眾人。往往憂愁,又當不得來給事托了王謙六,屢屢向居行簡求親。先前也回,無奈王謙六是在家中的先生,早晚勸允,居型簡一日忽想定了一個主意,來尋夫人商量,以應將來。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
  人心險惡原無准,一日風波十二時。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怫意事盡成敵國 奏陳情憐准還鄉


 
  詞曰:
  郎才秀美都欣快,倩托良媒無懈。誰道眼空世界,辭卻人人怪。禍應急避須無懷,丹陛歷陳年邁。歸放無官鬆械,默默芥。
調寄《桃源憶故人》
  話說來給事,自從酒席間見了居公子是個粉妝玉琢,又試問些古典,對答詳明,見其才華錦秀,豈有不愛!又聽了這首做父親的入朝詩,遂在他同寅面前無不時常誇說。又因當日席間曾說結為兒女親家,心中十分拿穩。又托王謙六在內撮合,料這事決無不成之理。
  誰知說來說去,居行簡終是含糊,竟無半句許允之意。來給事不是作了字來,就是著人來問王謙六。王謙六又不便裁答,只得因因循循,似允不允的意思回他。來給事見不允親事,心中甚是不悅。
  因請了王謙六來,發話道:「可笑居年兄老來顛倒,這樣不中抬舉!我一個風憲當權,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與他結親,有什辱沒?有什不願?他卻如此推三阻四,不肯應承。只消我尋些事故,提起筆尖,看他這個少卿可做得安穩不安穩!」王謙六聽得甚覺沒趣,不便回言,只得連連告辭道:「小弟今日回去,若有好音,自當復命。」
  別過,回到館中,因勸居行簡說道:「老先生既有令郎公子,如此美貌文才,日後自然要擇名?賢淑以成佳偶。小弟聞得來老先生的這位小姐,雖是寵妾所生,也會讀書能文,甚得其父之所鍾愛,不啻明珠。向來慎於擇婿,留心已久。今見令郎公子年相若,貌相當,實是一段良姻。他又苦苦來求,又且托小弟再三懇允,而老先生決不許可。只不知老先生有何高見,而不允其請也?」
  居行簡道:「嫡出庶生何關輕重?大凡男女結親,總同一理,無不慎重再三。小弟方才與拙荊商量,說弟只此一子,又且賦性嬌柔。今若一旦妄許,焉知其女將來果是賢慧?倘或情性乖違,不能定准。所以古禮女子二十而嫁。況且小弟近見仕宦之家,往往貴財慕勢,一有男女即想聯姻,及到後來不是富貴浮雲,就是男頑女劣,有乖懿行,甚至夫婦成仇,彼此怨恨父母誤結此婚,往往有之。今日小兒年才十二,齒發未齊,雖不能遵古禮男子三十而娶,亦必在二十上下之間,使男女成交之時,審其賢良,觀其四德,然後各因其材而使之婚配。所以古人有:『相女配夫,無不各得其所。』何必在可待之年,以誤兒女終身?故此妨命。」
  王謙六道:「老先生議論,實乃持正。但小弟想來,婚姻二字實有天意存焉。有強之不來,拂之不去。若據小弟看來,這段婚姻大有天意。既有天意,老先生亦當准今略古。若只一味拘循,未免不通於世。亦且仕途窄狹,時有風波,近聞吳家宰、錢司馬、靳詹事俱托人來求允,老先生一概謝卻。倘能一一體貼老先生這般主見,自然無言。設或有人不能相諒,若道老先生不屑與此輩聯婚,恐墮惡道,後悔晚矣!依小弟愚見,莫若允了一家,庶免物議。乞老先生與老夫人熟商為妙。」
  居行簡聽了這番說話,想了一想,復又笑了一笑,尋些別事與王謙六閒談了半晌,遂別了入內,來尋夫人細細說知,道:「他們只知我戀此烏紗,以為榮貴,殊不知我棄擲有等鴻毛。我今想來與夫人在京數年,俱在半百之外,家園祖業久已荒蕪。況且主上雖是聰察,但不理朝政,無奈奸佞滋生,邊庭釁起,流寇縱橫,吾恐將來便有不測之患。我今何不趁此告老歸家,以樂吾餘年。亦且使女孩兒別尋佳婿,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聽了,說道:「識時務者,吁為俊傑。老爺主見甚是有理。」居行簡主意已定,遂寫了一道表章,五更入朝陳奏。本內奏的是:
  鴻臚少卿居敬,謹奏陳情,乞骸歸裡,以彰恩恤事:臣聞幼學壯行,佐聖明而贊理,筋衰力憊,乞仁主以休歸。徵於古,驗於今,朝朝不乏;矜於老,恤其衰,代代有人。是以臣心竊慕而景仰者也。臣今多年犬馬,乞憐准恤之覃恩,時昔銜環,望賜歸骸之聖德。修其墓,葺其廬,冀生死以圖安;耕其田,課其子,報君親於有待。煢煢之口,望帝闕以謝隆恩;孑孑孤身,瞻光天而祝聖壽。伏乞睿准行,不勝特命之至。
  天子看罷表章,准其所奏,著他致仕榮歸。居行簡領旨謝恩,回到衙中,即行打點起身。早已有二、三知己,聞了此信,俱來餞別。這些求親不遂的,只要與居行簡為仇,忽聽見他告老致仕,朝廷已准,一時沒處下手,也只得罷了。
  居行簡先與王謙六作別,然後從從容容同著夫人、公子,帶領僕婦離開了京師,一路往南而來。
  此時居行簡,一則離了是非險地,二乃夫妻、兒女同歸故鄉,三來是告老致仕榮歸,不比降官,故此沿途俱有官員迎送,也覺十分高興。
  一日,在舡中無事,與夫人商議道:「當日一時遊戲,將掌珠女兒改了男裝,是欲暫時在閨閣往來娛日,不過以真作假之事。又因資性聰明,延師教誨,以假作真。誰知播滿長安。喜得是我早些見機,不致敗露。不然貽笑京師,即欲致仕,也覺無顏。如今離京已遠,不日將到家中,莫若改了女裝進門,免得後來又有話說。」
  公子聽了,笑說道:「孩兒改裝,甚是容易。只是前日孩兒看見父親本稿中,有耕田課子,今若無子而歸,豈不有欺誑之名!況且長安這番求親的,未必安心寧息,只怕將來還有其人。莫若依孩兒愚見,仍是男裝到家。到家之後,料想不比京師,慢慢改裝。若是有人知男,即以宜男見之;若是有人知女,即以掌珠見之。一如游龍變化,令人莫測端倪。不知父親意下如何?」
  居行簡聽了,不禁大笑,對夫人說道:「這般說來,豈非夫人有女,我亦有兒,到也風流蘊藉。目所未有之事,有何不可!」大家說說笑笑,日在舟中,一路進發,不知不覺早已到了松江家中。未免料理一番之後,甚覺清閒散誕。
  居行簡自與一班昔日老友,常帶小童攜樽挈榼,尋山問水,邀月賞花。且有一件心事不能擺脫,借此行游,往往在美少年中時常留意,要與掌珠小姐擇一佳婿。而目中所見所遇者,僅是外貌可觀,及至試問,胸中所學竟無所長。要尋一個才貌俱優者,絕不可得。
  居行簡致仕來家不覺將近一年,居公子已是十五歲了。自從來家進門之後,絕跡不到中堂,卻依舊男裝。在後面花園中,有三間精緻書室,遂日日到內,無非涉獵詩文,討論古今。
  忽一日間,看書困倦,遂掩了書卷,凝神定目想了一想,不禁大笑起來。服侍使女聽了,忙來問道:「公子方才看了哪篇得意,這般喜歡?」公子又笑,說道:「好笑!我竟忘了本來面目,只一味鑽研窮究!朝中又不開科考較女才,何必終年矻矻,作老死牖下計?豈不可笑!」
  內有個使女名喚素琴,因掌珠小姐男裝出入書館,要個書童服侍,遂將她也改了男裝,做個書童貼身服侍公子。公子喜她作事乖巧,說話靈變,又且有些姿色,故此一刻少她不得,也就教識些字兒。卻與公子同年,也是十五歲。
  今聽見公子說出笑的緣故,因接說道:「豈不聞陽春白雪,曲高和寡?老爺、夫人當日教小姐改裝公子,亦不過遊戲一時。誰知習以為常,從師學業,不期小姐賦性聰明,文才日譽,以致有女之家爭相求偶。若不是老爺先見早歸,是非得免。今日回來,只宜改頭換面,又不料仍是男裝。我常聽見詩經上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小姐窈窕淑女也,非君子也。以小姐依舊男裝而作君子,如今回來喜得才名未播,倘或漸漸傳開,亦如京師人來求偶,一時男裝不可,女扮不能,得毋男裝以娶淑女耶?將欲輾轉反側,寤寐以求之子之於歸耶?此素琴之不可解也!況且近日聞得老爺玩水遊山,暗暗為小姐覓尋佳婿,尋來訪去,目無一人。蓋因老爺知小姐之才之貌直如白雪陽春,要尋一個陽春白雪的男兒與小姐而詠河洲,絕不可得。豈不是曲高和寡之一意耳!若依素琴之見,莫若換裝,靜字閨中,以俟君子。」
  掌珠聽了,暗暗點頭,因說道:「爾言亦是正理。我今豈敢以有才自恃,如果有事,男裝亦可,女束亦可。且過些時,再作商量。」正是:
  有才自古必風流,才不風流非好逑。
  若使今朝換裝束,關關怎得近河洲?
  掌珠小姐自此以後,也就不似當日手不釋卷的涉覽。因見園中花不燦爛、樹不扶疏、山不嵯峨、水不曲折,遂終日在園中著僕婦栽名花、植嫩柳。又使人尋了慣疊假山之人來收抬點綴,竟將這座花園佈置得花團錦簇的一般,居行簡與夫人見了甚是歡喜。
  夫人見掌珠漸次長成,亦時常勸她改裝,習些女紅針黹。掌珠只得遵依母命歸到繡閣中,更了女裝學習。你想一個才色聰明的女子,有什難學的事?不消幾月,早已學成。
  忽一日,管門的家人傳進一封書來,封函牢固。居行簡接了,慢慢拆開看去,其見上面寫的是:
  久違師範,只緣阻隔河山;未報深恩,蓋為階梯相左。邇時復命得瞻紫闕,又適老師台予致榮歸,徒然念切,形諸寤寐矣。新膺簡擢,試士南都。吳郡文才,冠於諸國。自慚目無犀照,難操月旦之妍媸;識不充盈,奚任丹黃而甲乙。所幸出之門牆,蘊之有素。靡不矢公,而負老師台之教育深恩耳!因思庭前玉樹,久已名播京師;膝下神駒,定使飛揚霄漢。意欲攀援以展愚忱,不盡欲言,下車面悉。
門生吳志頓首百拜。
  這吳志,字本懷。當時居行簡在湖廣荊州府做刑廳時,分房入簾,看了吳志的文字,十分得意。呈上主考,主考嫌他文字纖巧,不肯中他,居行簡極力苦求。主考見他秉公,只得依允中了。
  吳志中了舉人,方曉得深虧房師居行簡之力,拜見之日,稱為恩師。隔了幾科,又成進士,遂選了陝西咸陽縣知縣,屢墜外任。只因彼此升遷,再不能夠相會。今值任滿進京,滿擬師生聚首,又誰知居行簡已經告老歸家。細訪告致緣故,方知為謝絕求婚,致於當事,所以歸家。
  吳志在京遭際,特點了江南提督學院美差,他就十分歡喜道:「恩師有子,正報恩日也!」遂不等到任,先著人來下書。居行簡看罷,憂喜相半。吩咐家人道:「好好管待來人一飯。說我老爺不及回書,等吳老爺到任時相會罷。」
  說完,將來書來見夫人,說知書中來意,道:「這怎麼處?我又並無子息,誰人去考?空負他一段美情!」夫人道:「沒人應考,只消寫字回他。就不回他,到了考時,沒人進院,他也罷了。」
  居行簡聽了,縐眉頓足道:「妳還不知書中的意思,自因掌珠自幼男裝,知我有後,又且他在京中知我致仕,皆為辭婚,有觸當事。故此知我有子,正在求名之際,著人先下此書,叫我兒子應考。今無人應考,也可支吾。倘他來見我,一個師生來後,必請師母相見,又必請師弟相見,那時又怎麼處?」
  夫人聽了,笑說道:「這有什難處的事?他若要相見,少不得還是掌珠會他一面罷了。」居行簡道:「會他也還容易,只怕會面之後,又生別端,亦非美事。」夫人道:「他雖是我處宗師,卻無干涉。況且又是你的受恩門生,就有什事,他也為你周全,何必憂疑?」
  掌珠在旁聽了,笑說道:「父親、母親俱不必為孩兒思慮。據孩兒的主意,且到臨時孩兒自有作用,今日且不必細說。」居行簡道:「孩兒臨時固有妙用,但我正在憂疑,何必隱諱,妳今可快快說來,使我放心也好。」掌珠因而說說笑笑的說將出來。只因這席話,有分教:
  說來盡是消愁語,始信嬋娟可作兒。
  不知她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底裡難窺真色相 泛常誰識假儒巾


 
  詞曰:
  盡認宜男,衡文校士,恰值來南。為念前恩,修函先生,欣照須參。通今博古沉酣,筆到處,縱橫妙譚。宮牆高揭,無愧無慚。
調寄《柳梢青》
  話說居行簡見了來書,憂疑未決。卻是掌珠小姐說:「臨時自有妙用。」居行簡再三問她:「是何妙用?」掌珠小姐道:「吳世兄此來,胸中已有成竹,來時不可不見。孩兒若不見他,豈不將父母十五年有子之名,竟成虛話?既見之後,必須應考。倘能僥倖,做個秀才,也不負他報父親昔日之恩。」
  居行簡與夫人聽了,不等她說完,連忙說道:「孩兒妳怎麼考得?在他手中不是僥倖,莫說孩兒有才,便就是略有可觀,或者不及完篇,少不得他為妳周全,必定高高放出。孩兒不想一個秀才,也是朝廷名器,關係重大,豈容女子擅竊之理?若是做了秀才,定有一班同案以及先進互相往來,不是以文會友,就是以友輔仁。那時推之不去,卻之招尤,這怎麼做得?」
  掌珠小姐道:「正為人所不能行,孩兒獨能行之,才是奇事。若慮做了秀才,怕人纏擾,只消使人遞了一張遊學文書,在家總不見人,從此換了女裝,靜俟閨中,豈不先受了一番榮華。」居行簡同夫人直聽得心花俱開,笑說道:「孩兒此見,一如蛟龍變化,首尾莫可測度。」大家說說笑笑以待宗師到任不題。正是:
  盈盈閨秀正鮮妍,且又才高性有天。
  若不恃才還逞逞,暗香何得有人傳。
  過不多時,吳宗師早已到任。到任之後,即來拜謁。果然拜見了居行簡,即請拜見師母並世弟。見過之後,因他是個衡文之職,恐生外議,不便款待,因而自去。
  吳宗師回到衙中,因是歲考,按臨各府州處。又過多時,有文書到蘇鬆二府,先考蘇州,後考松江。少不得先從縣考。居公子是宦家公子,進考時隨身帶了素琴服侍。題目到手,即舉筆濡毫,不假思索,因而縣府俱已取居公子為第一名。
  不日,宗師按臨崑山,調考兩處生童。居行簡只得同了公子,帶了僕從到崑山尋個寓所。公子這番不便帶人進院。到了進考這日,備了一乘小轎,從五鼓先抬進轅門安歇,居公子坐在轎中等候點名。候不一會,早已放炮開門。
  居行簡久已囑托教官護庇公子進考。這教官見已開門,從縣府一起起報名,應聲魚貫而入。點到松江,教官即走到居公子轎邊,請公子出來,一同入院,故此井無一人敢來搜檢。又引公子坐入號房,等了多時,題目方才到手。果是才高三峽,一瀉千里。不到兩、三個時辰,早已做完。
  欲待交卷,卻見並無一人做完,只得坐在房中。直坐到下午,方才看見有人上堂交納卷子。此時宗師已退入在內,堂上無人。公子看在眼中,道:「他若出來,反有不便。」遂將卷子走上堂來,置放案間。正值開門,隨眾而出。到了轅門口,轎夫連忙迎接,公子坐轎回寓。居行簡看見公子出場回來,無限歡喜。著人收拾,連夜下船回家等待消息。
  這吳宗師看了居公子的文字,竟如美女簪花,鮮妍秀色,深合己意,不勝擊節道:「果是名不虛傳,長安久譽!怪不得府縣取他為案首。既是府縣取他案首,我又有何嫌疑?亦以案首取之。」
  過不一日,發出紅案,竟是第一名居宜男。有人來報喜,居行簡一一打發而去。居夫人使人置備了一副極齊整的儒巾、藍衫,等候送學。
  到了送學這日,官家行事不同,廳堂結彩,侍從多人將居公子打扮的風風流流而下學。
  下學之後,一路迎來,直看得滿街塞巷的男男女女,無不嘖嘖稱贊居家公子,好一個風流美少年。你道居公子一路迎來,怎生好看?只見:
  面如傅粉,頭髮齊眉,一頂儒巾籠總角;唇若朱丹,身材俊逸,一領藍衫遮蓋體。巾插銀花光耀。衫披錦繡成雙。坐下白馬金鞍,覆罩黃羅深傘。人人喝采,潘安出世好兒郎;個個稱奇,西子重生如處女。
  居公子坐在馬上,一路迎來。見見人俱喝采,昂昂然右揚鞭,左綰韁的東瞻西盼,越顯得風流俊逸。竟有個看殺潘安,想殺衛玠,被人擁擁擠擠,攔住了馬頭不肯放行。還有那些宦家富室的門口,重簾之內,夫人、小姐見了這般似美女的一個小秀才,恐他容易走了過去,叫使女、僕婦出來攔住馬頭,不容他徑去,定要多看一會方才放行。
  居公子見簾內俱是婦女,越賣弄精神。手勒絲韁,斜翹兩鐙,兩眼注目,射入簾中,兩邊觀看。一時就哄得這些夫人、小姐,以及婦女各笑嘻嘻,啟簾爭看。內有年紀老成的,恨不得扯她下馬,摟入懷中叫聲兒子;內有年紀與她相仿的,恨不得一時湊合攏來,成了夫婦。就鬧得松江城裡城外,這些鄉紳富室,各著人來攔路邀截,要看居公子的標緻。
  居家的跟隨人役,又不好變臉呵斥,只得由他截去。先前還是順路,到了後來,不是順路,也來邀截。家人們怎肯依他,兩下吵吵嚷嚷,這邊不肯去,那邊又不肯放。公子在馬上暗笑不止。只得說道:「索性做個人情,不可偏了一邊,由他去看罷了。」那邊家人聽見居公子肯去,就來籠著馬頭,引到自家門首簾下,簾內的夫人、小姐竟看一回才肯放行。故此耽耽擱擱直到一更之後,方得到家。
  此時,家中廳堂結彩,鼓瑟吹笙,肆筵排席。居行簡同居公子先拜謝了天地、宗親,然後與夫人坐下,受了八拜之禮。拜完,居公子推說:「辛苦了一日,不能飲酒。」告辭入內。居行簡自同賀喜的親友飲酒,搬演戲文,歡飲終宵。
  居公子入內,將路上邀截看看的光景與母親細細說述,各笑一番不題。正是:
  善戲謔兮豈是謔,多才必定逞奇才。
  如若認真迂而腐,迂腐之人何有哉!
  這番舉動,果是有女之家,打聽得居公子尚未有親,俱央人說合。居行簡又只得極力苦辭,說:「公子年還幼小,況且有志,必得中了進士,才肯議親。」無奈愈辭愈有。
  又是一班新進的秀才,來約居公子去謝宗師,居行簡欲要回他不去,掌珠道:「若以宗師為父親的門生,孩兒不去亦可。今以孩兒為宗師的門生,似乎要去。況且孩兒案首,為諸生之領袖,豈有不去之理!」居行簡聽了,點頭許允。只得同公子與一班新秀才來。
  到這一日,居公子與眾秀才,各穿戴了儒巾儒服,當堂拜見。拜見完,宗師發放了諸生出去,獨留居公子到後堂小酌。因請罪道:「愚兄今日榮幸,皆受尊公老師台之恩,以至如此。適才賢弟與眾生員,在公堂之上同行拜謝,使愚兄心有不安,賢弟似乎多贅矣!」居公子聽了,連連打恭說道:「老世兄與家嚴昔日之師生,小弟與老世兄亦今日之師生,焉敢缺典。」
  說罷,飲酒間講論些文字、古今典謨,甚是雅飭。宗師笑問道:「愚兄在京時,聞得尊翁老師台為賢弟辭婚。只不知賢弟近日可曾有聘定否?」居公子道:「家嚴只因愚弟有執意欲得成名之後,議親不遲,故此尚然有待。」宗師道:「此乃賢弟志士所為。異日走馬春風,看花上苑,少什麼金屋阿嬌!只不知誰家有福,以作燕燕于飛也!」兩人說說笑笑飲夠多時,居公子再三辭行。宗師不能相強,只得起身相送大門之外。
  居公子同了素琴走出轅門外來,忽見一個秀美少年翩翩迎面而來,兩下彼此注目而視,一時不便交言,各將手拱一拱,各自走開。居公子走得遠了,方回頭看少年。還立在那裡,有徘徊不忍欲去之態。居公子因對素琴說道:「誰知世間也有這般一個美步年在我眼中經過。」素琴道:「果然生得神清秀美,丰韻飄然。據我素琴看來,到也與公子可以並驅中原。」
  居公子一面走,一面又說道:「不知誰氏之子,只怕徒具外觀,胸中無學,亦不足取也!」素琴正欲講談,早已有家人來接公子。公子坐入轎中,到了寓處。次日同父親回家不題。正是:
  各抱奇姿各抱才,忽然相遇費疑猜。
  乍喜乍驚還脈脈,勾勾引引到家來。
  卻說居公子別過了宗師,路上遇著這少年,你道是誰?原來是嘉興府秀水縣人,姓許,名汝器,字瑚璉。因幕唐伯虎風流倜儻,遂又別號繡虎。卻是世代簪纓。
  他父親也是有名之人。這許繡虎自幼資格不凡,讀書過目能誦。十二歲就進了一個秀才,他就看得功名,有若探囊拾芥。不期進學之後,不上半年,丁了父艱,又不到一年喪母。他因雙親連喪,祖父遺業原不豐厚,故此家業漸替,也不在他心上,他只讀他的書。除了讀書做文之外,毫無所長。虧得有個族叔許璜,字近是,在京做官,常有所贈。又得家中一個真誠僕婦,故此薪水燈火之費不致經心,得以安心守制苦讀。苦讀些時,因在制中,功名尚早。
  一日,讀書閒暇,因想道:「當今士子,只不過熟習時文,相沿剿抄襲,已成陋規。功名到手,即便棄擲。即有一、二錦繡文章,亦不過鑑賞一時,無有實際。怎得有才如班馬,詩成李杜,字字敲金戛玉,令人吟詠,口頰生香!我今在守制之年,何不博學以取名。奈何拘拘然束縛胸襟,於八股中去求生活,何其愚也!且我文章,奚往了然,有何可讀。再若讀去,若讀成了一個不迂即腐,不通世務之人,那時想法救精,便覺繁難了。」自此以後,想定了主只博覽群書,討研古典,以及詩賦、諸子百家之言,無不潛心領略矣。
  許繡虎資性既高,又肯勤讀,何患無成。到了十六歲上,竟學成了一個博古通今之士。又且自小生得眉清目秀,亭亭皎皎。到了如今,一發長成得美如冠玉。況且胸中學問充足,自然而然不覺的晬於面,盎於背,而英華髮現於外矣,竟是個風風流流的美少年。
  但他父喪雖已三年滿,母喪也是三年,二服以來已是六載矣。故此向來不留心領略與人交際,如遇要事方肯出門一走,事畢即便歸家。在家中竟如處女的一般。每日間嘲風詠月,遇景題詩,興懷作賦而已。
  不覺又是三年,已是十八歲上,服滿,方才出門行走,拜見學師,煩他出文書到宗師處起服。
  這年,正值歲考,竟考了一等第一名。宗師發落時,不勝施旌。旌獎之後,不要說同學的朋友,不是贊他文章古秀,就是稱他詩才擅美,無一不來交好。只是這番稱贊,就歆動了城內城外,鄉紳富室有女之家,無不羨他少年貌美,要招他為婿。俱托人來說親,俱各誇張,不是張府上小姐儀容絕世,就說李財主家姑娘容貌無雙,終日走來纏纏擾擾。這許繡虎一概不肯應允。
  又被一班慕他才名的,不是今日來求題詩,便就明日坐著索賦。這個打發去,那個又來相求。終日綿纏,手不離筆。喜得他詩文敏捷,送來箋紙、扇頭,舉筆詩成,限韻即成,故此不致堆積。這還是腹中所有,易於許人。
  最苦的是婚姻一事,往往被人纏擾得無計可回。即使回了張黃李趙,又有呂蔡陶姜來問信,只弄得許繡虎青黃無主,黑白難分。欲就了這家,又恐此女雖有姿色,未必多才,豈是我許繡虎之好合;欲待允了那家,又恐怕其人之女,雖是有才,未必便稱佳麗。終日只是含含糊糊,又且不便與人說知心跡。
  無奈這些做媒的人,俱是受了女家的囑托,一早一晚的來走動,許繡虎甚不耐煩。口枯且又瑣,極力俱辭。到了後來,這些女家見他東也不允,西也不就,恐怕媒人口舌笨拙不善言辭,只得另又托囑,鄉坤家尋了鄉紳,財主尋了財主,秀才尋了秀才,俱來說親求允。許繡虎終日迎送不暇,十分愁苦。
  一日,梳洗對鏡照了一番,不覺暗笑起來,道:「從來人以貌美為佳。不意今日我許繡虎反以貌美受累,豈不是件從古未聞未有的事,豈不可笑?」
  梳髮未完,老僕走來說道:「有一位馮老爺來拜相公,坐在廳上立等。」許繡虎問道:「哪一位馮老爺,他來為什緣故?」老家人笑嘻嘻,不知說出什麼話來。只因這一說出,有分教:
  安排陷阱牢鸚鵡,得開金鎖脫蛟龍。
  不知後事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憨公子為妹婚尋人立逼 美秀才苦推辭受盡骯髒


 
  詞曰:
  韞櫝才高,青年貌美,久著時髦。願結求婚,央媒月老,招贅兒曹。甜言逆耳徒勞,魆地裡、安排虎牢。關禁煎熬,憨呆狂且,潛奔生逃。
調寄《柳梢青》
  話說許繡虎聽見老家人說:「是馮主事來拜訪。」知他必無別事,畢竟是哪一家煩他來與相公做媒的。許繡虎道:「原來是他。」速忙將衣巾整齊,出廳相見,道:「小姪不幸嚴慈俱背,讀書不出戶庭者六載餘年。有失問候。今雖服滿,尚未趨承問候年伯,不意年伯反賜辱臨,姪罪多矣!」
  馮日敬道:「我記令先尊年兄在日,賢姪尚在髫齡,已知賢姪必非凡品。光陰瞬息,已經六載,今觀賢姪偉然一丈夫矣,深為可喜。老夫今日之來,非為別事,只因受了來大塚宰之命與賢姪為媒。這來大塚宰,近日告假在家。有位千金小姐,姿色之美,不待老夫言述。只因為父者過於溺愛,不免慎擇東?,一時未得佳美之婿,所以這位小姐盈盈二八,尚然待字深閨。不意近日大塚宰忽有所聞,而知賢姪才情高卓,容貌不群,實可稱東?坦腹。前已托人來說,賢姪一例推卻。未知何意?因想來人或者言語未周,或者未堪鄭重。因知老夫與賢姪世交通好,故此特命老夫親自來廳作伐。必能善為我言,因而受托。乞賢姪允從。一則不負塚宰殷殷擇婿之初心,二則無辜老夫執操柯斧之意。」
  許繡虎聽了,連連打恭道:「小年姪賦性愚魯而且鈍,又兼家寒,向蒙諸位簪纓,通家舊誼,往往議結姻親?年小姪非不願納,但心固有志也。嘗思天下美貌女子,何處不有,才智之女,亦何地而無?若貌無沉魚落雁之佳,才無詠絮之雅,小姪不取也!必待才貌兼全,能與小姪之才旗鼓相當,你吟我詠,才是小姪的佳偶。況且男子之娶婦,與女子之嫁夫,若無定見,一有所失,終身懷恨,悔莫大矣。負大塚宰殷殷擇婿之意,為人之所才奪也,還望老年伯善為我辭之。」
  馮日敬聽了,不覺的哈哈大笑道:「我只道賢姪具此青年秀美,必要談吐凌雲,襟懷俊逸。不意賢姪幼失雙親,且少義方之訓,竟成了一個迂腐木雕,不通時務之論。烏呼可也?你說沉魚落雁,避月羞花,此不過贊美之詞,以比美貌之女。你說詠絮之才,亦不過詩壇中,以贊美之稱。所云盡信書,不如無書之謂,何而賢姪執此以為定論?吾未見其人也!莫怪老夫言過於激,若依賢姪這般見識,錯過好事姻緣,將來老大徒傷悲耳,還宜允了這頭親事才是。萬萬不可錯過,失此良姻。況且這來大塚宰,現任當朝一品,求婚於汝,不為辱沒。亦且將來富貴功名,何須力求!」
  許繡虎聽了,只得也笑了一笑,說道:「老年伯見教的極是,無奈士固有志,不可奪也!」馮日敬見他不從,只得起身別去。正是:
  炎炎赫赫做高官,為女求婚有什難。
  誰道兒郎堅執意,推三阻四萬千般。
  許繡虎送了馮主司出門,自己回到書房來。想清早起被他纏了半日,又被他搶白了一場,好不氣悶。直到午後,方才氣平,道:「我有如是之丰姿,必不肯等閒棄擲,斷送於村姬嫫母之手。只是方才此老勸我不可錯過,老大傷悲,倒也是正理之言。但不知此女果是何如?」
  因想了半晌道:「豈有此理!從來天生萬物,各有匹偶。今既付我如是之才、如斯之美、又豈肯使我有鰥在下?亦必生有一才美之女,以作蒹葭好合。苟無才美之女與我而終其身,豈非天之所賦為虛也我今須拿定主意,萬不可被人搖惑。」
  忽又想道:「我生於斯、長於斯,數年以來,為何不曾見、不曾聞有什麼奇才異色之女子有隻字流傳。他方才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倒也說得有些道理。難道生於古,獨不生於今乎!」
  因又想道:「必無此理。我今守制六年,出門甚少。況且一水一窪之地,又無山川之毓秀,豈有沉魚落雁,避月羞花之女子?我想遍天下之大,必然有才貌兼全的女子也!還是我不曾廣見廣聞,若果能廣見廣聞,而於此留心尋訪,必有一番奇遇,也不可知。不要被這老兒挫吾志可也。」遂依舊回絕媒人不題。正是:
  姻緣自古前生定,若是今生便可為。
  不是推三並阻四,怎能得見美於斯。
  再說馮主事,見他不允親事,心中不悅。遂一徑來見大塚宰,將許繡虎辭婚,固執不從,細細述知。道:「不是晚生不善辭令,大都此子無福,有違盛意。」塚宰聽了,笑道:「婚姻之事,固不可強為,亦非一言而決。明日有友人相約遊覽西湖,等我回來再處。」
  來公子在旁聽了,忿忿不平道:「小畜生!這樣可惡,不中抬舉,藐視我父親大人!怎見我妹子便是無才?便是無貌?休討得我公子性發。從便從,不從寫個帖子與學院,革他的衣巾,他也沒處叫苦。」馮主事道:「公子不必性急。既是令尊大人友約游湖,且等回來再作商量。」說畢,別去。
  當不得這來公子使公子性兒,聽見不允他妹子的親事,心中十分懊惱。遂暗暗算計一番,道:「我今只消如此,這般,不怕他走上天去。」遂悄悄吩咐家人:「等老爺起身後行事。」
  過不兩日,來大塚宰出門去了。這些家人奉公子之命,無不盡心打聽。分散在許家左右,訪察他的動靜。
  不期一日,許繡虎因母舅壽誕,叫老僕備了禮物,從清晨出門去拜了母舅的壽,母舅留他吃一日酒,至傍晚方才辭別回家。
  行至途中,忽有三、四十青衣的人,走近前來攙攙扶扶的說道:「今日許相公不在家中,我等尋了一日,卻在此處相逢,快走一步,免得我家相公等久。」
  此時,許繡虎雖不十分沉醉,卻也酣酣然有些醉態,只覺兩眼矇矓的問道:「今日是我出門拜壽才回,汝家相公是哪一位?叫你們尋我做什事?」青衣人道:「小人等奉了相公之命,來請公子到家做些詩文。」許繡虎道:「此時天色晚了,我要回家歇息,明日到你家做罷!」眾人道:「這個使不得。若請不去,就是連累我們受責。」
  一面說,一面扶擁著而走。許繡虎道:「請做詩文,絕妙好事,我也不好辭。你家相公,端的是誰?若是俗人,我就不去了。」眾人道:「我家相公是個文人,到那裡相見便知。」
  說罷,不由許繡虎的腳步做主,各自用手攙扶,卻扶走到一座大樓高峻、房舍連雲,一個大人家的門首。許繡虎見了,心中卻是明白,遂立足道:「著哪個人去報知主人,可出來迎接才是。」眾人道:「晚間不須迎接,且到廳中迎接不遲。」
  說罷,又攙扶著許繡虎入到中堂,轉入後廳,又進耳房,又出夾道,彎彎曲曲,逶逶迤迤,一重重,一進進,不知走過了多少廳堂廊廡,然後到一小室中來,已有燈光明照。雖不是精緻書室,卻也有幾幅歪斜詩畫,數卷殘書。再看那廂,有紙帳梅花,竹?半榻。
  許繡虎看了,想主人必是個俗物,我回去罷。遂回過頭要問眾人,早已不知去向。忙尋舊路,走到門邊,竟關鎖得無路可出。不勝惱怒道:「這些奴才,是何緣故將我誘哄到此,意欲何為?」只急得甚是沒法。急了一會道:「來路關鎖,必有後路可出。」
  只得走入小室中,要尋後路,將燈四下照著,但見周圍粉牆高有數丈,插翅也不能飛出,急得酒氣全無,暗想道:「請我來做詩文,是文人韻事,怎麼著人這般惡請?我記得先前進來,是個門第人家。今又如此深房邃生將我關禁,難道怕我逃走了不成?」又想道:「著人請我是真。恰好我今日不在家,這幾個家人遇見了我,遂自一徑請來,倘或主人此時已入夢鄉,不便相見,家人們不知道理,怕我走去,我將關閉在此。」
  正想未完,忽聽見裡面一眾人聲音。西壁廂開了一扇小門,有十數人點了燈火,簇擁著一個人走來。許繡虎忙抬頭將他觀看,你道這人如何模樣?只見他:
  一臉糟粕氣,滿腹勢豪矜。頭上飄巾歪戴,身穿鶴氅披風。一雙近視眼,對面不分你我,兩肩斜嚲側,橫行豈識高低。吐語出言,嘴上白沫亂滾;搖頭側頸,週身擺踱輕狂。人人盡道呆公子,個個稱他似丑驢。
  這個人跨入門來,見了許繡虎,拍手呵笑道:「果然好個小許!」遂將兩手做了一個手勢道:「竟可以如此這般。怪不得我家令尊日日想他,要將我妹子做個牽頭,要他入贅。」說完,將手籠著兩隻大袖,一頓擺踱。
  許繡虎見他出言無狀,大怒喝道:「何物狂奴,作此醜態?」那公子道:「呀呀!小許,我實對你說,誰人不曉得我是來大塚宰的大公子,恩萌世襲錦衣衛,將來做官。你若與我妹子做成了這頭親事,你就在我家,吃我的飯、穿我的衣,我就與你如此,這般,也不叫你為難。」
  許繡虎聽了,方曉得就是馮主事說的這頭親事,不肯應允,著人哄來。遂十分惱怒道:「我是文人才子,豈可與你一般見識,快著人送我回去,萬事俱休!若使令尊翁老先生聞知,反為不美!」
  公子道:「暫與你個榧子兒吃。我家老官實要招你為婿,你為什麼推三阻四不肯應允?我今日趁我家老官兒不在家中,略施小計著人將你騙到此地,我實對你說吧,快快應承我妹子的親事便罷,若不應承,只叫你來得去不得。你說你是什麼文人才子,難道我來公子六爺不是文人才子?你說你是個才子,你家有幾個元寶在家?料必想不如我家,堆著整千整萬個元寶在家!你若不信,我領你到庫房去看看。你難道不曉得,單才不如實有財的麼?」
  許繡虎見他一味胡言,只氣得無法,大喝道:「丑驢!你為妹子招婿,也要人情願。怎麼設計哄人來家,豈不可恥!可笑!」公子也喝道:「你怎敢將人比畜,叫我丑驢!我做公子的人,海量寬宏,不與你計較。又且愛你的標緻,日後還要與你做個龍陽君哩!」許繡虎大怒道:「我是黌門秀士,你怎敢毀辱斯文!」
  公子道:「啐!莫說你是秀才,你不曉得吏部堂上坐的那老官兒是誰?就是我的親親的父親!天下各省大小官員,不知在他手裡降遷謫調了多少,希罕你這樣窮酸餓鬼放屁的秀才!你如今允了親事便罷,再不應承,只消關鎖在此,餓你半年六個月,不怕你不做窮酸餓鬼了。今夜同你說話,覺動了心火,要入內去吃酒,睡婦人了!」說罷,吩咐家人鎖門,遂一哄而去。
  許繡虎直氣得手足冰冷,渾身動彈不得。過了半晌,漸漸回過氣來,大罵:「畜生!丑驢!」罵了一會,因想道:「我今被他鎖禁在此,你看四圍一似鐵壁銅牆,怎得出去?豈不將我性命斷送在此!不如等他再來,且應承他妹子親事再處。」又想道:「如何使得!這樣丑驢,怎得有好妹子?我若失口允許,倘或勒逼成親,叫我許繡虎與醜女子作合,如入萬丈污泥,如死的一般,這親事斷斷不可應承!莫若等他再來,一把扭住與他拚命。不怕他不送我回去!」
  想定了主意,等了多時,早有人開門出來。只因這番出來的人,有分教:
  休言施德無人報,始信今朝恩報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避風波鴻飛天壤 兩無意割肚牽腸


 
  詞曰:
  風雅儀容天賦成,自然好合不虛生。若還強逼似無情。人世豈無同我並,蝸居焉識產奇英。今朝得見那惜惺惺。
調寄《浣西沙》
  話說許繡虎,被來公子黑夜鎖禁密室,又受了一番惡待進退無路,要拼性命,以待其來。忽聽有人說話,待開門出來,正欲上前去扭,卻見是個婦人,手執燈火,後隨一個男人。連忙立住。
  你道這婦人為什麼來開門?只因公子與許繡虎說了許多呆話,內有個家人服侍公子入內,回到自己房中嘻笑不止。其妻子問道:「你今日跟隨公子做了什事,這般快活,笑個不止?」家人遂將這些緣故說知。妻子道:「這許相公,可是許舉人家的大相公?」家人道:「正是他。果然這許相公生得人物俊秀,怪不得老爺要招他為婿,他卻不肯。公子惱他,著人捉來關在後廳小室中。他若再不見機,惹了公子呆性起,就要絕他飲食。」
  妻子著驚道:「這是我恩人的兒子,我若不設法救他出去,就是忘恩了!」家人問道:「他與妳有什恩處?」妻子道:「當年我父親欠了錢糧,追逼無償,將我賣與過客。彼時父女分離,難割難捨之際,虧得許舉人見了,將銀贖我回家,這日才與你做了夫妻,生兒養女,豈不是我恩人之子?快快同我救他出去,免遭毒手。」
  家人道:「原來如此。知恩報恩,實是好事,妳如今雖要救他,也無處可救,只好稍停,取個巧兒救他罷。」妻子著急道:「若到明日要救,也不能了!」家人道:「這怎麼說?」妻子道:「這呆公子,明日見他不從,一時發起呆氣,叫幾個惡管家一頓處死,他倚著老爺的勢燄,哪個敢與他作對?要救他須在此時。」家人道:「公子方才將門緊鎖,鑰匙帶去,方才入內,怎麼放得?就是放去,日後查究起來,妳、我豈不受累!」妻子道:「我今報知夫人救他。」說罷,連忙去見夫人,將事細細說述。
  夫人聽了,大驚道:「這呆畜生,怎敢如此胡為!就是你父親要將妹子結親,只可央媒說合,怎麼強逼關禁?喜得妳來報知,快同我去放他!」
  到了門前,沒有鑰匙,不得開入。遂叫這婦人到小姐房中取了許多鑰匙來,卻喜內中有個湊巧,得開而入。
  這許繡虎正要上前拚命,忽見是個婦人,連忙立住道:「妳這婦人來做什麼?」那婦人道:「我是來救相公。此時不必細問,快同我夫婦出去!」許繡虎聽了,連忙同出。又聽見黑影裡叫聲「袁德,好好送許相公到家」。
  袁德應諾,夫妻各持燈火一路開門出來。袁德先去與管門的說明了夫人之命,方得一同走出。許繡虎在路問明,方知他夫婦報恩。又難得夫人曉得大體,好生感激。到了家中,打發袁德回去,然後坐定歇息。
  此時天色漸明,因吩咐老僕道:「我今概不會客。若有人來,只說我遠出未歸。」因而尋睡,直睡到下午,方才起來。想著夜來的事,不覺忿恨道:「無端受此凌辱,我今要與他作對也不難,只怕到那其間官官相護,一時分辨不出。又且這個憨狂無恥的人,與他計較反為有辱。只可笑來塚宰,有了女兒嫁不出人來,定要尋我。我今雖得救援而歸,只怕其心不死。若在家避患,豈是常法?」
  想了半晌,想不出什麼法兒來,只得吩咐老僕婦收拾酒肴,不時送到面前,擺列桌上。許繡虎遂推開了兩扇紗窗,此時秋深時候,一園秋色,紅黃白紫,俱開得爛漫,芬芳可愛,遂把酒自酌自飲,以消積悶。
  飲到半酣,不覺悶積難消,有若如慕如泣,自嗟自怨起來。因想道:「我許繡虎自失雙親以來,外無所恃,內無所怙,使我風木餘悲,有欲養不能之恨,豈不虛生了一十八年。今雖叨列宮牆,每以才華自負。因想古來有才美淑媛之稱,私心景仰,不意竟不可得。即或有之,我許繡虎亦無處尋消問息,豈不使我空懷求偶之心,徒作天姝之想?邇年以來,執柯者有人,作合者有人,若以俗情論之,豈無佳麗,豈乏奇葩?而與我宜室宜家,以終其身。奈何欲得佳麗而自負堅意拒人。不意昨日受了來公子之憨呆,今後如來公子之憨呆者諒亦不少,倘或又如此恃蠻使呆勢強逼成婚。莫說其女不能有才有貌,即使才貌俱全,而與此輩為儔,辱莫大焉。我今細細想來,前日馮年伯這番話,亦似有理。雖如此說,然亦不可盡信,而惑我初心。亦不可不信,而操其守。我今有個主意,不必定求如何羞花閉月,楓落吳江之奇才異貌,只要與我年相若、才相配、貌相當,不致枋榆白豕之誚足矣。奈何作此高遠難行之事,尚乏蘋蘋藏繁,有虛中饋!」
  忽又思道:「我今在鏡中,不能鑒形於外,奈何形雖不陋,才非劣剪,既是這些有女之家,思尋美才郎以作配偶。我豈不擇才美之婦而為好合,得毋自棄自墮,而失初心之不有求也!」
  因又想道:「有美才郎,還可易見易聞,至於才美之婦,生長深閨,若使吐露才華,香奩佳詠,流炙人口,還可易聞,留心尋訪。至於美丑妍媸,怎能得窺半面,以作寤寐反側之想,必然難得。此所謂徒懷吾志,只好老死丘山,勿作蒹葭鐘鼓之音。」
  偶然間想到此際,不覺長歎數聲,淚?兩頰,暗泣了半晌。忽又想道:「我許繡虎向日聰明,如何一旦癡呆至此。我今想來,既無父母定省,又無家室牽掛,何苦戀此爛頭巾、破藍衫,在此澆薄一隅之地,以尋生活?何可惜也!古云:燕趙多佳人,我今叔父在京,常有字來要我進京相聚。我今何不趁此使人到學中遞一張遊學文書,將這家計交付老僕看管。我只帶了小芳跟隨,以作四海求凰之念。倘能僥倖,也不可知。」想定了主意,方覺歡然。正是:
  方寸之中千萬想,想無頭緒費疑思。
  想到萬千終有得,方知多想有便宜。
  次日,許繡虎寫就了一張遊學文書,叫老僕到學師處批准了來家,遂料理一番,帶了小芳起身。
  他這出門,原無定準,故此在路行止自如,有若天外冥鴻,不為世俗所羈。路上有花看花,遇景玩景。但目中所見者,無非竊脂粉以增容,藉綾羅而飾丑。要求其洗盡鉛華,天然嬌媚,竟不一見。行到蘇州府來,因知蘇州府乃文人繁華之所,少不得要物色一番。遂尋寓處,終日帶了小芳到那名勝的所在,無不領略。就是幽僻曲往,也要留心。
  一日閒步入城,尋訪吳王舊跡,遂到錦帆涇、百花洲而來。一路閒行閒玩,亦只不過有其舊名而已,並無可觀可游之處。
  行到學院衙前,得知蘇州府學是范文正公的宅基,相傳當時有一異人對范文正公說道:「這塊宅基乃是一府的龍脈。住居於此,子孫科甲綿綿,直可天地不朽。」范文正公道:「日後子孫賢,富貴自有,子孫不賢,而占此基址,以享富貴,天豈佑之?既然我的宅基是一府之龍脈,又乃科甲綿綿,私於一人,不若公之於眾,科甲富貴豈范姓所獨享?」遂將宅基做了府學。故此許繡虎興懷羨慕而來。不期學院衙門,就在府學之旁。此時宗師坐考蘇州,調考松江。雖是考完,卻因有事耽擱,不曾起身。
  適值這日居公子同眾秀才來謝宗師,宗師款留居公子衙內飲酒,出來恰遇著許繡虎對面而來。直看得許繡虎驚驚疑疑,暗想道:「我平日自負秀美,天生當今無兩。今若與此生相並,殊覺形穢矣!」
  驚想未定,但因素不相識,無由接談,只將手拱了一拱,直看他走遠了,尚還立住徘徊,出神凝想。直看到無可奈何之際,方回過身來,因而問人,方知今日是一起松江府新進的秀才來謝宗師的。許繡虎又問道:「可知方才過去的這小相公,他是姓什名誰。住在哪裡?」
  那人見問,笑說道:「松江秀才,自然是松江人。我不曾與他相熟,哪曉得他姓名!」許繡虎聽了點頭,遂不再問。欲待再往別處閒走,只覺心中若有所失,遊興索然,只得同小芳回到寓中,到了夜間安寢。
  誰知就枕之後,將日間所見之人,不覺兜上心來,道:「我自從做了秀才之後,不期受制六年,見人甚少。邇來見人,人人只稱我為美男子,我亦不自知其美。然我目中所見之友人,並無如我之貌,這還是一隅之地。如今出門以來,又至吳下,往往留心,莫說男子中絕少,即婦人、女子中,並不見有什麼傾國傾城的美色。何獨今日無意中,遇見這個少年,比花還媚,比柳還柔,而一種幽靜恬澹,步履端莊,殊令我見而魂銷矣,係人心坎矣。若據我想來,我這副形骸,尚然被有女之家為其所苦,但不知這位少年,可曾受室,亦曾為人所苦否?我許繡虎今日倒為他擔憂。」忽想道:「人各有志,難道也似我檢擇才女,或者他人有所遇,亦未可知,我怎麼為他擔憂?」
  想罷,欲要去睡,怎奈一時再睡不著。忽又想道:「他是男子,我亦男子,想他做什麼。」又想道:「我思天地間造物,有物必有則,有則必有偶,決不獨生而使之獨往獨來。以成孤孑。所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理存焉。我今細細想來,五倫之內,夫婦、朋友皆在其中。我今不得才美之女以成夫婦,莫若有此才美之友以為友,豈不是以美愛美,以才愛才,成天地間造物而有偶矣!而今他既在松江,此去不遠,我今何不訪尋彼地,與此生訂一知已之交,何其快也!」一時想得歡然,而甜其寢矣。正是:
  未見君子,豈不邇思?
  既見君子,惄如調饑。
  到了次日,收拾起身,竟往松江而來。到了松江,有人指引到西門外觀音庵作寓。庵內寺僧見他主僕不俗,知是文人,有些來歷,就使人打掃了一間潔淨書室,將他安頓。小芳與他講定了房金。
  次日,許繡虎請見庵中主僧,彼此敘談,方知主僧叫做慧靜。慧靜問道:「相公語音卻是嘉興府口音,不知有什貴幹到此?」許繡虎只得將家世說知。慧靜道:「小僧失敬了。請問相公,令叔在京官居何品?既約相公進京,為何錯了路頭,得臨敝地?敝地乃偏僻之處,奠非此處有什干謁,以助行旌麼?」
  許繡虎道:「家叔職居諫議。我今到此實為遊學,進京次之。前過吳門,已領略了山川諸勝,因思雲間負海枕江,文人淵藪,代不乏人,其間高曠隱逸者常多。故借此一枝棲息,以鑿胸襟耳。非敢謁貴也!」慧靜道:「原來,相公如此青年,卻具有高雅曠達,甚是難得!」許繡虎問道:「我今初到此地,尚未出門遊覽,不知此地,何處可以先游?」
  慧靜道:「松江名勝甚多,一時難以盡述,相公也不必盡到。只說府城之北,有一座崑山,秀美異常,當時陸機、陸雲生於此處,人比他是昆岡出玉,故此叫做崑山。靈秀之脈咸萃於斯。山下有白龍洞,相傳下邊澱湖,每到風雨之夜,有龍出入。山不高而獨峻,水不深而常清,雖武陵源無過之。府城東南近海,如值天晴氣朗之時,可以相望寧波地方,歷歷可見。俟於夜靜時,每聞越中雞犬之聲。再者雲間洞天,陳朝雙檜九峰書院,自有奇花異卉,古鬆怪石無處不有。只這幾處,也可儘夠相公遊覽了。」
  許繡虎道:「這些佳境必然要去。只是不知那裡可有文人、韻士到此來往麼?」慧靜道:「怎麼沒有!這樣名勝所在,若無騷人、墨客吟詠點綴,豈不令山川寂寞了!不但是騷人、墨客來往,往往有奇色奇才的女子往來遊玩。不是長篇,就是短賦,令人傳誦,頓令山川倍彩。相公這般少年,若游此地,必有一番佳話流傳的了。」
  這些說話,直聽得許繡虎心窩裡俱癢,一時無可撓處。笑說道:「若果有佳話流傳,此來不虛矣!」遂打點出門遊覽。只因這一出門,有分教:
  一春魚雁無消息,兩地興懷各有思。
  不知後事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無可奈何彩筆題詩懷遇友 為他心死機關再弄待將來


 
  詞曰:
  一見誰知難擺划,尋訪到天街。一枝班管,數行書壁,寄與吾儕。改裝人在東風裡,好句豈沉埋。抄錄送覽,驚驚細想,暗暗安排。
右調《眼兒媚》
  話說許繡虎寓在庵中,,請見慧靜,說出雲間名勝,不覺心曠神怡。因此日日出門,帶了小芳跟隨,又叫他攜了文房四寶,以便見景留題。他雖閒行遊玩,卻暗暗留心尋訪所見之人,一時並無消息。
  一日,游至一個所在,卻見溪流明淨,古木扶疏,一帶遠山參差如畫。許繡虎不覺心目爽然,遂沿溪逐步。東顧西瞻,無處不可興懷遊玩。上得山來,見樹林包裹著許多樓台寺院,漸見有人行走。繞過山嶺,走到山後,也就有人在內遊賞。許繡虎入到寺中,見的不過是村悄老幼,東三五,西四六的人來往坐立。
  他隨眾人登殿繞走迴廊,卻見有高閣樓層。因而問人,方知是元時名人所建的,叫做來青閣。他遂上樓眺望,果然山林、城市、人家、雞犬、桑麻俱歷歷可觀。不覺詩興勃然,叫小芳拂去壁上浮塵,題了一首詩,道:
  來青樓閣聳雲霄,古蹟依然詢可陶。
  滿目山川消日月,一肩風雪舊漁樵。
  幽人石上尋棋局,俠士鬆邊掛柳飄。
  寂寂奇姿難問詢,空遣抑鬱度昏朝。
  後寫「遊學雲間許汝器,訪友不遇,有感漫題。
  許繡虎題完下樓。隨處俱有題詠,無非為訪友而發。且按不題。
  卻說居公子,那日謝了宗師出來,帶有三分酒意,越顯得芙蕖出水,雨潤海棠之態。兼且若不勝衣,遂脫去外面大服,又除了巾幘,付與素琴拿了。居公子發才覆眉,身穿淺色衣服,更覺的楚楚可人,同著素琴飄飄冉冉而行。不期許繡虎從他對面而來,彼此注目凝眸。卻見許繡虎步年貌美,眉目間文采煥發,令人可愛。不意許繡虎與他拱手,居公子只得用手也拱了一拱,不覺的小鹿兒在心頭,撞了幾撞的一般。
  你道這是為什麼緣故?她是個自在男裝,見過了多少士大夫。又經過這番考試,做了秀才,行動哪一件不似男子?怎麼今日見了許繡虎,心窩裡驚跳起來?只因往時在家見客,先有定識。況且所見之人,皆是齒德兼優之輩。今日忽見這許繡虎翩翩美少年,又是滿面春風灑脫風流,一團和藹,殊覺令人心亂。正喜得出神,忽然與她拱手,百忙中不曾打點,微露嬌羞,故此心動。忙移步向前,有若欲倩人扶之態。喜得早已有轎迎來,慌忙坐入轎中回寓,同了父親一路來家。
  過了幾日,方到書室中坐定,翻閱了一回書籍,只覺得百無聊賴起來,遂走入園亭消遣。只覺得精神恍惚,無頭無緒,有時對花不語,有時獨笑?欄。一連數日,早被素琴看在眼中。
  一日,乘機說道:「我素琴蒙小姐訓誨,頗知義理。是以知陰陽得天地之氣,以佐其時,又得陰陽之性以順其適。陰主靜,陽主動,故時措合宜,以得天地陰陽之正。若乃以陰竊陽,以陽竊陰,是塞天地之氣,而人不能自適其性矣!今小姐性稟純陰,而欲以陰竊陽,則是塞天地之氣而拂其性。苟拂其性,則時措皆非,未免紊亂。近日以來,竊觀小姐目之所視,而心已往。聽若罔聞,食若無味,欲言不能,欲止不可。而有一種脈脈關情,大有異於往昔,何也?時之使然,亦性之使然也。向來小姐男裝,只不過幼時遊戲,以悅雙親。今又遊戲以竊衣冠,試思豈能終其身?決無是理。今小姐一蛾眉耳!且擅美才華,自是山川毓秀,將來芳香著美,自不待言。然在標梅可詠之期,定有好逑之君子。而與小姐共賦桃夭,以樂關雎之雅化,此順適其性,理固然也。今只合改裝,靜候閨中,守貞待字,而奈何尚竊此衣冠,於風塵中瀟灑作遊戲事耶?」
  小姐聽了,笑說道:「妳這些牽枝帶葉之言,雖有可取,但我豈以才美自居?向來之事雖近於嬉戲,而實是與男子爭衡,勿謂蛾眉中不能博領青衫。今我占竊,足可謂擅千古之奇,為女中吐氣。但近來心不寧貼,神有未守,連我亦不自知,不意被汝識破。我向來只謂男子擅才者有之,要求其俊逸宛若蛾眉,而與我彷彿,目所未有。不意前日謝別宗師,路遇這個少年,亭亭姣姣有若子都之美,處女之容。雖未與他傾蓋接談,適彼與我拱手,有若如故,而嫣然餘韻,足令醉心。但此生儀容雖有,只不知他胸中可有實際。我想天地間每多缺陷,往往不能相兼。若此生徒具儀容,而無實際,豈非天地間一大缺陷也!我故此深為其惜,一時不能釋然。今亦只索置之矣。汝說標梅待字,此我分內之事。至於桃夭雅化,緣出於天,亦且椿萱作主,非女子所私議也!」
  素琴道:「小姐之見固是,但歷年以來,行事秘密。向日在京,人只知老爺有公子。如今回來,又只知有公子。且又青青子衿,孰知老爺有明月之珠,崑山之璧,而使人反側,以作寤寐之求,不可得而有也!就是前日所見之生,若據素琴看來,此生不獨猶如處女,眉分並彩,目帶澄清,自是玉堂儀表,豈是天才之比!況且溫溫玉潤,與小姐趨迎施禮間,大有深情也。他還只認作小姐是個男子,以美愛美之意。設若此生窺其堂奧,知是小姐,我不知他作何求想?」
  小姐聽了,又笑道:「我今細想當日打點遊戲,做了秀才之後,而以遊學為名謝絕眾人。如今換裝不為晚也!」說罷進內與父母商議一番。一面稟知學師出外遊學。一面更裝換服。正是:
  脫卻男袍更繡衣,風流遊戲世聞稀。
  兒女轉關心必巧,及期哪得不于飛。
  掌珠小姐,從此換裝,惡絕脂粉,只是淡掃蛾眉,天然佳麗,在閨閣中習些女紅。一個聰俊之人,何消學習,只消母親略一指點,做出來無不精巧。
  居行簡與夫人見了,甚是歡喜。因說道:「我二人果是求男得男,求女是女。向來男裝被人擇婿。擔盡了無限虛名。今日女裝,擇婿不免,只是我孩兒具此閨質,豈容輕易匹偶,也是難事。」夫人道:「你我門第,何患無人!」
  居行簡道:「夫人有所不知,你想門第之人,只不過叨祖父之蔭,半屬憨呆。即或有二三俊秀,亦不能練達老成,其間尚有虛名僭竊儒冠者不少。怎得有落落不群、口吐珠璣,而與我女孩兒眉目相對,朝吟夕詠才是佳偶。邇年來,我亦留心久矣,從不一見!今見孩兒換裝,盈盈三五,正在不可待之時,我今只得要緊為她選擇了。只是向來人家,不知我家有女,不便一時說出,這怎麼處?」夫人道:「只要選擇有人。若果有人,見消通知孩兒的母舅再作商量。」居行簡道:「這話有理。」
  自此終日同了二、三知己閒遊暗訪。暗訪了多日,無奈耳聞目見者,雖有好美兒郎睹其貌,堪為坦腹略似恂恂然,細叩其胸,卻是空空如野。及至有些才情,卻又恃才狂傲。自春至夏,自秋徂冬,選擇殆遍,竟無屬意之人,可作乘龍之客。
  因暗想道:「世間才貌雙全者,得一極難。兒女終身斷不可草草。雲間乃寸土之地,怎得就有佳兒?自來才俊出自吳門以及浙地,莫若兩處尋求,必有可得。」遂出門訪擇不題。正是:
  不為名韁利鎖,亦可散誕稱仙。
  心事只因兒女,赤繩不係懸懸。
  居行簡出門之後,夫人在家也只為掌珠姻親未偶著急,不知官人此番尋訪可能稱心,遂暗許了香願,要往各寺燒香拜佛,求神明之指點,作巧合之姻緣。選定了吉日,此時,素琴已改女裝,這日陪了夫人,也乘一小轎到了法界寺來。
  原來,這法界寺乃叢林古剎,卻是居鴻臚的護法。今見夫人來到,眾寺僧各各趨迎。夫人到佛前拈香。拈香畢,即留茶點。
  素琴原來與小姐男裝久的,今同夫人出來,正要乘機閒玩。因見夫人有人服侍,她就走出門到各殿瞻仰。不期走到一座影壁間,看見影壁上寫著數行大字,卻寫得龍蛇飛舞,光彩耀人,遂走近仰首細看,只見上寫兩首七言律詩道:
  忽忽驚疑是也非,緣何有美在於斯?
  衣冠的是人龍虎,玉貌依稀似女兒。
  菲質自慚難共與,情深何礙話新知。
  倘能日後同心吐,百拜奚辭作我師。
  其二:
  聲氣相同應有求,蘆花明月各相矛。
  春深何處藏嬌燕,愁鎖空勞步玉洲。
  舉酒問天天莫問,誠心籌月月難籌。
  年來若結金蘭契,筆墨先通代舌喉。
  後寫:
  許汝器游吳門茂苑有遇,今寓雲間訪求感懷自述
  素琴讀罷,想道:「詩中之意我雖不能盡識,然而清新委婉,頗堪吟誦。我家小姐酷好詩詞,何不抄錄一紙,帶去與小姐看看。」正要回身尋筆硯,卻見殿中櫃上有寫緣簿的筆硯,遂自取來抄下了,藏在身邊。恰好夫人同眾婦女走出,各自乘轎而回。
  到了夜間,笑嘻嘻對小姐道:「小姐向來愛詩,未見題詠。我今日偶見寺壁新詩二首,雖末曉詩中之意,只覺入目不忍棄擲,特地抄來與小姐共賞。」說罷,袖中取出。
  小姐接來看完,不覺驚奇錯愕道:「此事甚奇!這兩首詩,不但清新雋逸,而中有一種深心愛慕、想念,猜疑,無址著落。難道就是所見之生特來尋訪?怎麼將我行藏句句為他道破,其可喜也!真可愛也!」
  素琴忙問道:『小姐見詩這等歡喜,必定可以入目。怎又說此生可愛?莫非題詩之人與小姐見過、熟識的麼?」小姐道:「見是見過的,熟識卻是不曾。我只就詩意猜度,一定是妳、我所見之人。今日來訪無疑。」索琴道:「何以見得就是此生來訪?小姐可將詩中之意解說與素琴知道。」
  小姐道:「他後面落款說:『是吳門茂苑有遇。』我那日見宗師出來,不是吳門茂苑之東乎?兩個偶爾相逢,他生平所見只平常姿色而已,今忽見我,而心中忽忽不能自持。驚驚疑疑而謂男子中沒有此姿色,故爾疑是疑非。又見我是儒衣,故就稱男子中之龍虎。卻又疑男子中,如何有此貌美,故疑宛似女兒,幾幾乎將我道破矣!豈不目如犀照,靈慧若此。他又自謙容貌不及於我,不敢並較,自覺羞慚。而又自慰道,貌雖不及,而我之情深無限,又何妨以對知己。奈何匆匆道路,初見不能接談,故此慾望將來,倘得再遇,是為舊識,必傾心吐膽,酬此想慕之情。即有百於我,為彼之師。彼亦輸服,何等情深,何等想念,何等溫存,何等軟款,真令人心欲死。
  再看他第二首,他是男子,我也是男子,彼此俱是秀士,自然有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於是這樣的朋友,有切磋琢磨之益。恐我有拒人千里,使我勿拒其求,延接無礙。他心中如此設想,卻因匆匆路遇,未及通名,何處再遇,一時心中多了無限淒楚。所以說是明月蘆花杳不可尋。還比我如春藏嬌燕,有若飛入王榭堂前,又若飛入尋常百姓人家,往來無定,棲止何門。心中有如此愁思,不得不雙眉常鎖。有甚情懷而步玉洲,以作青雲之想。想到無可奈何之地,又不可以告人,又不可以告友,只得自解自慰,舉酒問之於天,惟願將來再得相遇為幸,而奈何天杳不可問矣!又無奈何辨一片至誠心與月籌度。將來可有相見之時,而奈何月在空懸,籌之無策。此情此衷使人讀之聽之能不淒然欲淚?既不可問策於天,又不能籌度於月,而此心終不能如死灰,只得到處訪尋,以望相遇。拜結金蘭契友,以共死生。又慮沒處訪求,只得想出訪尋的計策,到處留題。倩筆墨之靈代作喉舌,以為先容。倘能僥倖將此苦衷傳人,必能感動,以邀一見,以慰生平之想念也。吾不意此生具此秀美,又能具此才情,真乃情之所鍾,不由得不將人拘束得為他甘心而死矣!這卻如之奈何?」
  素琴聽完,也不覺呆了半響,方說道:「我當日原料他是個有才情之人。他今到此訪求,只道小姐是個美男,願結良朋。誰知小姐卻是閨秀,真乃夢想不到之事。據素琴想來,此生美貌,遽逢小姐已見之矣。此生之才情,今小姐又已見之矣,莫若透露消息與他,使到來,訂定終身之約,了卻百年大事,豈不為美。」小姐聽了,只是不語。
  素琴又道:「他今訪求不見,寸心碎矣!小姐尚在閨閣中,使他昏昏懂懂日夜在烏有之鄉摸索,甚覺可憐。」小姐聽了搖首,終不一語。
  素琴見了只得又說道:「莫若與老爺夫人說明,將他入贅來家,成此一段良緣。況且時不可錯,機不再來,若錯過了此生,再難尋第二個了。」小姐方開口說道:「我今自有主意,非爾所知。」素琴急欲問明。只因這一問,有分教:
  驚奇百拜還嫌少,鶻突相思疑更疑。
  不知後事果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驀地暗期雲破月來花弄影 突然見此春深雷震始知名


 
  詞曰:
  重換衣巾看俊才,佳句有言哉。滿懷心腹,一腔幽思,暗逗相猜。重來審視人知否?陡見兩眉開,似是似假,昏昏懵懂,忽忽疑猜。
調寄《眼兒媚》
  話說素琴聽了小姐解明詩中之意,不覺生憐,遂力勸小姐早訂終身,無奈只不肯應允。最後小姐才說自有主意,素琴急急要問明是何主意。
  小姐笑道:「妳何必性急,自來人孰無情,何況於我!若據妳這般主意,終屬下乘。若由捷徑,便覺無味,怎顯得文人風雅所為?我今細想來,他既仗筆尖將情束縛於我,我豈不也將情束縛於他。若束其身心,收其野性,焉有不拜倒河洲,愈作天姝之想乎!我明日與妳再換男裝,到那裡和他前韻,使他鶻突驚疑,那時再作區處。」素琴聽了笑道:「小姐弄人遂至於此。」說罷,兩人又笑說一番,將至四鼓方才安寢。正是:
  既是憐才憐貌美,如何做作恁千般
  文機轉折方成妙,曲不悠揚不笑顏。
  到了次日,小姐與素琴仍舊男裝,與夫人說知就裡。又帶幾個家人,俱是與寺僧不認得,叫他們只遠遠跟隨。自己同著素琴出門緩行慢走。
  路上卻有人認得他是迎過的秀才,無不嘖嘖稱美。小姐與素琴只做不曾聽到的一般,竟一味搖搖擺擺踱進法界寺來。雖有寺僧看見迎接,卻是個不識面的少年到此遊玩,又疑他是過客。就是素琴來過,前是女裝,不曾十分看明。今又男裝,哪裡看出真假。故此迎接進來後,寺僧各自散開。
  素琴引小姐走到影壁之前,將手指示小姐看了一遍,果是墨跡未久。素琴取來筆墨硯來,放得端端正正將墨磨濃,小姐舉筆在二詩之後也題了二首,題完落款。素琴遂收了筆硯,又同小姐閒步到來青閣裡,見也有人題詩在壁。小姐近前一步看去,先見字跡與兩詩如出一手,遂讀去,不勝驚喜,贊美不絕。正欲和韻,不期府尊入寺拜客,忙同素琴出寺而回。
  卻說許繡虎不覺在庵中住有半年,每日高高興興出門,到晚回來,攢眉叫苦。一日天雨不能出門,慧靜烹了一壺茶、幾碟果品,到他房中坐了,兩人吃了半晌,因說道:「相公到此多時,小僧因俗務煩擾,以致不曾問得相公訪友之事,可曾訪著否?」
  許繡虎道:「若是訪著,倒不納悶了。」慧靜道:「相公所訪的,必是個有來歷名望的,這還是易訪的事,為何訪了許久,尚無音耗?我小僧自幼在此,城裡城外這些鄉紳富室,也還略知一、二,除非過客,小僧便不曉得了。請問相公所訪的人,是何名姓?住在哪裡?」許繡虎道:「若是知他姓名,有何難訪?卻是松江府人,只是尋他不著。」
  慧靜笑道:「相公又說得好笑了。今來尋訪的,不是與相公通家世誼,就是相公的新交舊識,怎不曉得他的姓名,到此混尋?況且松江一府三縣,地方也甚廣闊,知他在城裡城外,又知他在哪一縣中?尋這無名無姓的人,莫說尋了半年,就再尋他九年半,只怕也尋不著哩。不如且請回去問明了姓名,再來尋他不遲!」
  許繡虎道:「老師父不必性急。莫說十年尋他不著,就再多幾年也不妨事,房金必不敢少。我只尋著了,才有日期進京。」
  慧靜聽了,不覺大笑起來。笑了半晌,說道:「小僧豈敢要相公回去。只是這件沒頭腦的事,恐怕枉費心機。小僧想來,莫非相公少年遇了花街柳巷之人或什麼情種,今來要結情緣,卻又匆忙未曾問及姓名,故此特來混尋?」
  許繡虎笑道:「情緣情種,是我讀書人的事。你出家人曉得什麼情種、情緣?」慧靜也笑道:「相公倒會取笑。小僧雖是出家人,然具此是肉身軀,也是人生父母養的。相公不想,上至天地陰陽,下至昆蟲草木,莫不有情,何相欺之甚也?」許繡虎也笑道:「不是這等說。老師父出家人,不涉世外情緣。只恐說出來,未必覺悟,故此不說也好。」
  慧靜笑道:「小僧說得是正理,相公只是取笑。豈不聞讀書人要聰明,出家人要覺悟,這覺悟便是小僧一生的受用。」許繡虎聽了,點頭道:「果然老師父有些覺悟,竟將我的心事覺悟了八、九,我今只得說知。」遂將來訪、相遇、不識姓名,細細說出,道:「彼時就問旁人,說:『他是松江的秀才。』」
  慧靜道:「這就是題目了。我松江一府,至少也有三千多秀才,相公只在秀才中訪問,定有其人,為何不在秀才中尋訪,卻又如此混訪。豈不錯走了路?」
  許繡虎道:「我只因不知名姓,曉得秀才家雖是埋頭苦讀,亦必有出門的日子。我故此日日遊行,指望相遇以道衷曲,不想半年來竟無影響,不意如此少年,卻是個閉門潛修的士子愈令可敬可想。」慧靜道:「我本是出家人,不言情種情緣。但無處不慈悲。今見相公為情種情緣所迷,牽纏苦惱又只得分挑擔子,為相公尋訪何如?」許繡虎歡喜道:「若得如此,感深五內矣!」正是:
  滿懷心事無由說,天雨僧留半日閒。
  消息漫雲無定準,水繞山弓山繞灣。
  不期連日風風雨雨,寸步難行。許繡虎急得沒法,欲要賦詩遣興,怎奈詩興俱被愁腸塞斷,不能有一字下筆,只得悶坐了幾日。
  卻喜一日天晴,方才暢快。只不便清早出門,到了飯後,帶著小芳不敢遠去,遂只在城中。他原不拘去處,順著街衢閒玩,不期卻走到法界寺來,因想道:「我已在內中滯,寺中無什可觀,只不過是些泥神木像,枯俗罐流,進去也無益,遂走過了寺門箭許。忽又想道:「寺內雖無觀,卻是我前日在內題了兩首七言律詩在影壁上,不要被這俗僧厭人污壁抹去。我今進去看看也好。」
  遂轉身入寺,一徑望影壁走來,卻先遠遠望去,喜見詩跡宛然。心下暗喜道:「可惜今日不曾攜帶得筆硯,還可留題。」遂近前看去,卻似多添了幾行在後,因跌足惱恨道:「再無別人,必是什麼俗人強作解事,步和原韻,豈不被俗氣污了這兩首詩?這怎麼處?我今且去看他和得如何。」忙走近影壁細看,只見上寫的是:
  認真焉可又疑非?韞櫝藏諸喜有斯。
  誨冶自來君子意,識字豈讓是胡兒。
  相逢國美非無故,羨遇王孫各有知。
  藉此耳提如面命,從今何必拜明師?
  其二
  心堅奚用再他求,若涉他求使有矛。
  水到渠成波疊錦,緣從巧湊詠河洲。
  愁腸百結終無補,探息今來亦可籌。
  豈為盡情明吐露,應憐憐惜仗宣喉。
  後寫:雲間掌珠奉和
  許繡虎看了又看,讀了再讀。遂不勝驚驚喜喜,顛顛狂狂起來,朝著和詩恭恭敬敬先作了一揖,然後跪下又是四拜,說道:「我許繡虎一見了良友之後,即爾求尋而不憚胼胝之勞,竟有忘食廢寢之舉,怎奈杳無音耗,探息無門,自以為斷送雲間,畢此身命矣。不意良友能鑒予懷,和詩解慰,此情此德何日敢忘!」
  說罷,又拜了四拜,起來又一揖,又誦讀了一遍,不覺手舞足蹈。又是一揖,道:「我許繡虎方謝知己矣!」遂歡歡喜喜回到庵中,連忙磨起墨來,拿出一幅箋紙,將二詩錄寫出來,後寫落款。寫完置放案間,競將二詩高聲朗讀起來。朗讀到無力,遂又默念。
  念過了,又細想道:「我當日見他丰姿秀麗,必定是個慧心之人,自然知我情種。他不曉得我追隨到此。我見他少年秀士,只好十五歲上下,自然?腆見人,我與他又非素交。況且又有父師兄長在前,怎肯容易放他出來接見外人之理。使我終無見期,我那日愁極無聊,題此二詩在壁,只說珠入深淵,百無一得。誰知他偶爾逸出,慧心者已見一斑。遂甘心和我。你看那一句,那一字,不是有情,又起相憐相愛之意,我許繡虎怎當得憐愛起來,豈不使我暗暗魂銷,肝腸寸斷矣!」
  遂坐著只癡癡地暗想。小芳早已點燈,送入夜飯來吃,只得吃些,忙叫收去。遂在燈下又吟誦半晌,不覺大驚大駭,說道:「可憐我許繡虎愁極逢歡,不暇審辨。先前這些見解俱是差矣,錯矣,竟不審矣!竟不辨矣!只懵懵懂懂。誤認是此生!如今細細看來,卻與此生毫不相涉,豈不空歡喜了?」
  後復又重新細細推敲了一回道:「終不然,難道他不是男子,是個女子不成?若不是女子,為何詩中全無男子的氣概,純是香閨口角?況且寫個名字叫做掌珠,卻是他父母愛女命名的意思。若說是男子,此生也還與我有一面,見詩不為無因。怎麼這個女子與我既不謀面,又不曾知我的姓名,為什的見我二詩竟依韻屬和,並和得這般有情,許結同心,共詠河洲?又慮我為他想念,瘦損潘安;又慮我心不牢堅,恐有他求,致有白頭吟歎。故此先用憐惜拴住我的心猿意馬,足見這女子心細如發而至於此!只是我自憐命薄,怎能消受得起。」
  忽又轉念道:「豈有此理!畢竟還是前日所遇之友。你看他『相逢國美非無故』,豈不是與他路遇的緣故?又知我一時艱澀難訪,故此只要真心訪問,就如水到渠成,自有會合之緣。又何必多愁,而使我憐惜不已也!非我良朋,何能體貼至此。」忽看了掌珠之名,又疑她是女子。一時間左解不是,右解又不著,弄得許繡虎心內竟有一對男女,不是想男,就是想女,心中鶻突鬧吵了一夜,何曾合眼。到了天明,反又睡熟。正是:
  先前只道鶯求友,今日誰知想燕兒?
  不識鶯鶯還燕燕,鶯鶯燕燕語方知。
  直睡到次日飯後,才醒起來。正復思想,忽見慧靜入來問道:「許相公自從到此,小僧從不曾聽見誦讀,為何昨夜這般發憤?想是宗師有了考信,還是見了什麼得意詩文?」
  許繡虎道:「詩文倒有,誰知得意處反有不得意處,使我著實費解,再解不出,我只索死矣!」慧靜笑道:「相公又來說笑了。一個聰明的人,怎說得這般難解?就要賴死,這是為何?」許繡虎道:「我自讀書以來,上自羲皇經史,下至諸子百家之言,無不一目了然。而知其義理,今日得了兩首詩,倒叫我橫猜豎猜,左解右解,一總猜解不著。不得不由人心急欲死。」慧靜道:「是兩首什麼詩,這等難解?何不念與我聽聽,也好替相公猜猜?」
  許繡虎就將抄錄的詩拿與他看,逐句念與他聽,又逐字指與他看。道:「這是疑男不可,猜女不能,豈不要急死?」慧靜也看讀了半響,道:「莫說難解難猜,越覺得此人難尋難訪。」許繡虎道:「怎麼難尋難訪?他今明明屬和,執此就是一證。又明明寫著掌珠,怎說倒難尋難訪?」
  慧靜道:「相公還不曾想到,你怎知他明明屬和?又怎知他是真名假名?若說是男子,卻不曾寫出真姓真名?若說掌珠是女子,豈有個女子屬和男子的詩之理!著認真是男子,又無姓名可尋?若認定是女子,你著這女子做出這樣好詩,必是大家閨秀,豈同等閒易探易尋音?依我主意,相公息了這個念頭罷,不要思想壞了。」
  許繡虎道:「我今四海求凰,少年之美見矣。掌珠之名,亦已聞矣。豈肯半途而廢!我今拚此身軀,朝尋夕訪,或者天可憐念,透出一線春光,決不使我枯寂而死!」說罷,不覺兩淚交流。
  慧靜見他悲楚,也自淒然。半晌。忽說道:「相公不必哭了。我今有主意了。」許繡虎收淚來問,慧靜道:「既是相公的原詩與那和詩,俱在法界寺壁上。我今只消同相公去問那寺僧是何人來和的,只此就好訪尋了。」許繡虎大喜。有分教:
  糊塗到底糊塗,不白終還不白。
  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爾駭我驚諱姓諱名無遁跡 你來我去印心印坎費推詳


 
  詞曰:
  默投針芥,寧不令人拜。有處可尋莫懈,試看何人喜愛。少年秀美兒郎,可憐無限癲狂。飛報閨中窈窕,霎時重整垣牆。
調寄《清平樂》
  話說掌珠小姐與素琴,那日和詩回家之後,放心不下。因與素琴商量道:「我一時高興,詩便和了他的。如今想來,覺有許多不美之處。」索琴道:「這是為何?」
  小姐道:「這法界寺乃遊人屬目之所,他題詩訪友不致有人嫌疑。如今有了這兩首和詩,倘或被人看出,甚不雅觀。況且他怎得就知有了和詩,入寺來看?設使他求無蹤跡,又往別處訪尋,豈不有詩在壁昭彰露目?又不知可果是他?若果是他,又不知見了和詩作何行徑,故此心中懸懸,如之奈何?」
  素琴道:「此生情種,決不他往。況且小姐之名怎得有人曉得?但他昔日所見,是一個少年秀士,今日見詩反使他猜疑不定。他一個少年人,怎禁得小姐如此播弄?」小姐笑道:「安慰萬不可,我播弄他,方見才情。」素琴道:「我今細細想來,莫若明日同小姐到寺探聽,探聽才覺放心。」
  小姐道:「我出門走動招搖,許多不便。倘或一時撞著怎麼迴避?若是使人去探聽,又恐不能細心,須得妳去。就是遇見此生,此生當日只注目於我,未必與妳認識。明日著管花園的老蒼頭同妳去打聽,可有人來看詩。如果有人,再作商量。」
  到了次日,吩咐蒼頭,引著素琴又到法界寺來。此時卻是陰雨了幾日,才得初晴,寺內遊人尚少。因是小姐吩咐不要驚動寺僧,故此只在寺中閒行緩走,東也坐坐,西也走走。
  不期到了下午,卻見遠遠一個儒巾儒服的走入,他是個心上有事的人,只一徑來看牆上的詩句,不提防有人看他,卻被素琴看得分明。但恐被他看見,就忙將身子閃在蒼頭背後,見他過去,隨後跟來。
  見他到壁下看詩,遂同蒼頭閃在一旁,見他狂喜揖拜的光景,俱看在眼中。直等他低頭出寺,亦同老蒼頭回來。見了小姐,不勝歡喜,說道:「古來有心有情的人,無逾過此生者,足令我可敬可憐!」小姐忙問道:「妳今日所見何人,果是此生麼?」素琴遂細細述了一番,道:「今日方知情種矣!小姐萬萬不可辜負他這點至誠。」
  小姐聽了,也歡喜了半晌。說道:「這點至誠果然可愛!」因想了一想,說道:「此生這般吟詠狂態時,可有人來看見笑他的麼?」素琴道:「喜得今日初晴,遊人甚少,並沒有人看見。」小姐道:「賴得此耳。倘被人看見,這怎麼處?」遂又自悔。躊躇了一番,道:「我今快著人去塗抹了方好!」
  素琴道:「這是為何?留得詩在,他還容易尋訪,若涂洗去了,一發使他難尋,豈不誤事?」小姐道:「他今見我這詩,作此顛狂,這是情之所至,也難怪他。但我想年少書生,顛狂固執者十有八九。倘若由此顛狂無有底止,豈不是我之過也!況又少年容易洩露於人。若使好事者傳揚敗露,豈不使我鍾愛之情頓作烏有。先前題和不過束其身心,既束身心矣,何妨滅跡以俟將來。我今細想,若使人去塗抹,寺僧必知我家所為。我今有個主意,法界寺是我家老爺護法。只消使人持一名貼到府中討張告示,不許遊人穢污佛地以及粉壁。寺僧敢不遵照重飾矣!」遂使人去討告示不題。正是:
  閨中慮事十分精,滅跡公私煞有情。
  誰道途間小燕子,來來往往釁偏生。
  卻說法界寺內有一寓客,姓燕。名器,是個讀未成,專會趨迎,在幾個鄉紳人家走動,幫閒口口口口效事。因見他人還儒雅,語言甜淨,故此個個喜他,托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就倚主人的勢力,於中做事尋趁。
  他也生長嘉興,就奉承得來大塚宰的兒子十分得意,時常許他進京,要父親與他個官兒做。這燕器趁著了這個大主兒,時時借來公子的名色,不是向縣間講分上,就是向府尊說人情。府縣官推來塚宰的情面,無不曲從。果然是宰相家人七品官,這燕器得過了幾宗想頭,又見府縣俱優禮相待,他竟忘了本來面目,高談闊論,好似與大塚宰至戚莫逆的一般,故此到各處去打抽豐。因到松江府來,拜了府尊。府尊差人送他在法界寺內作寓。在寓無事,故此終日在外閒行,兼打合些事情。
  不期一日回寺,見粉壁題有詩句,墨跡尚新,遂立定觀看。及看到後面落款,見是許汝器。因想了想道:「這許汝器,畢竟就是我那裡的小許了。他怎麼也到這裡來?莫非他有年家、故友在此?」
  遂留心將詩看去,念道:「這詩卻是與他情深懷想,訪尋不遇的意思。只不知他尋訪的這個人,卻是什麼人?與他這般有情、有義。」因又念一遍道:「這又奇了。他遇見的不過一位美少年,怎麼這等驚驚疑疑比做美人,作此呆想?我想他現放著一個吏部天官,要他做個女婿,不肯應允,推脫逃走,豈不可笑!」遂自回寓。
  過了兩日,恰又在粉壁下走過。只見壁上多了數行,遂定睛看去,卻是有人題和。因將和詩念完,不覺叫道:「這不是奇事!前邊題的是訪朋友,不過誇美,他比他是美人,也還是男子常事。怎麼這兩首和詩,竟以美人自居?不但自負其美,又且與他訂結婚姻,豈非奇事?」因想道:「他詩說是衣冠龍虎,又說聲氣願結金蘭好友,懷想的卻明明是個美少年!難道所見竟是個美女子?若說不是個美女子,為何說是河洲?叫他不必猜疑,堅心守約?」
  一時猜想不著,道:「我且看他可曾留名。」因又看他落款處,卻寫「雲間掌珠屬和」。因又想道:「這個名字,宛然是個女子之名,不必再猜了。只是這女子與他素不相識,竟來酬和,就許終身。我想這個女子,不但有貌,又且有情,實是難逢難遇。只是這小許,詩便題在此,若不細心訪尋,豈不辜負了這女子的深情,甚為可惜。」
  說罷,遂走離了粉牆,出寺閒走。他雖閒走,卻是暗暗的算計道:「這女子生長雲間,不知何等樣人家,卻擅此才情,與人和詩暗訂,竟不怕人看見。」因又想道:「這女子既具此詩才,必非小戶人家女子,定是大家閨秀,一時以才愛才,吐露真情,也或有之。但我觀小許,人物雖然聰俊,只恐是未必有福。故此使他顛顛倒倒,不允來塚宰的親事。若使他允了,功名富貴頃刻到手。既是命薄之人,又怎能夠消受得這有才有貌的女子?這是萬萬不能。我想天下女子,孰不願為富貴之妻!她今一時高興,或者在哪裡竊見了小許,只不知小許篷戶卷樞之士耳!若使她知其底裡,必不樂從。我今有個主意,向蒙來公子提攜,他今未娶,何不將此女報知公子,得娶此才美之女,也可完我報德之心。」
  一時主意定了,想得欣欣得意,尋些事情,說了幾個分上,忙忙回去,且按不題。正是:
  呵泡捧屁小人常,附勢趨炎於有光。
  多少豪華門下客,往來奔走效勤忙。
  再說許繡虎與慧靜商議到法界寺訪問。不期將要出門,卻來了幾個施主將慧靜纏住,慧靜連忙吩咐徒弟打點款待不已。許繡虎看見不得空閒,只得在自己房中納悶。及至眾人去了,已是傍晚,忙見慧靜。問道:「如何?」慧靜道:「正要同相公去訪,不意施主來請我們師徒做些好事,只得款待他去。」許繡虎忙問道:「好事是哪一日?」慧靜道:「就是明日做起,三晝夜道場,如今叫人收拾,五更就到他家去。」
  許繡虎聽了,連連跌足長歎,道:「怎麼處」。慧靜道:「相公不必心急,先前訪尋是無頭緒的事。如今既有了這首詩在壁,便有頭緒,易於訪求。只等我事完,同去一問便知。何須著急?」許繡虎道:「先前事無頭緒,苦於不識不知。今既有頭緒,又安肯怠忽!若使怠忽,豈不令題和之人視我為無情之蠢物矣。既是老師明日有事,只得我自去一問。」慧靜道:「相公原來不知我們僧家的規矩,有不許妄言俗家之事。你是一個外路人,又不相識,哪個肯對你說實話,不要空走,還是同我去的好。」
  許繡虎只急得沒法了,半晌道:「只是使我度日如年也。說不得了。」說罷,遂自歸房內,一連三日,無心出門。
  到了第四日。清早來催,慧靜因法事辛苦,直到下午方同出門,一徑到法界寺來。許繡虎不往別處閒看,一手攜了慧靜,到粉壁下看詩,不看還可,一看,竟似一桶冰雪水往頭頂間一潑,直潑得許繡虎渾身上下抖戰起來。連連跌足道:「苦哉!苦哉!我今死矣!是什麼人與我作對,洗滅和詩無遺,使我不能再讀芳香,親聆珠玉矣!只可恨我許繡虎懵懂糊塗,覿面自失。」因埋怨慧靜道:「俱是老師誤我,若無老師間阻,我竟在此寢食,一則吟詠,一則護持,焉得有人擅敢滅跡,既已滅跡,如今叫我無據可訪,這怎麼處?」
  慧靜也看了,徘徊半晌,道:「相公你看這壁上新粉未乾,不是有人洗刷去的,要與相公作對,大約是什麼施主化緣,重新粉飾此壁,不要錯怪了人。」見那邊壁上貼著一張告示,因說道:「相公可同我去看。」許繡虎只得同他去看告示。只見寫的是:
  松江府正堂為禁止事,照得:
  法界寺乃云間古剎,道行禪林。甚高莊嚴,法相肅然,有如在三誡清淨焚修矣。昭顯相之感,安敢有慢褻招愆,不思頂禮者也。近因閒遊諸色人等入寺,恣意蹂躪,狂言污壁,大為不敬。速著寺僧粉飾更新,以清天人眼目。
特示。
  許繡虎看罷,呆了半晌。又跌足捶胸地說道:「我與你何怨何仇,而至此哉!」慧靜在旁勸道:「從來好事不易求,相公且不必著急。我想這張告示,必非無故。我今入內一訪,再作商議。」說罷,竟入內去。
  許繡虎見他去了,復走到題詩壁下來,注視著一片白茫茫的粉牆兒,呆呆而立。立了半響,連連歎息,不勝淒楚。因此想一回,自恨一回,又歎息一回,在粉壁之下癡癡迷迷,又不禁顛頭播腦,早被一人看得親切,走近身來,笑問道:「請問相公,壁上又無畫龍生手,飛絮題詞,一面白粉牆垣,相公有何隱衷,在此面壁悲傷?殊令人不解,何不向我明言?」
  此時,許繡虎正想得出神之際,忽聽得背後有人來問他,欲待不理,卻聽見出言不俗,又且句句觸著他的心事,只得回過身來,看是何人。只因這一回身,有分教:
  面壁淒楚,回頭自有好音。
  不知背後之人是誰?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白茫茫水溢藍橋 昏鄧鄧魚沉雁杳


 
  詞曰:
  說是還非,思念終無已。急睹再來誰毀,怨恨何時得止。龍蛇字跡,定然還可推詳。連夜風雷變換,感懷寧不悲傷。
調寄《清平樂》
  話說許繡虎,在粉壁下不見和詩,胸中萬千愁苦。忽有人在背後問他,原來,這人是居行簡。因當日素琴看見許繡虎看詩狂喜,回報小姐。小姐深悔不曾慮及,恐有人看破不雅。遂商量使人討了知府的告示,著寺僧粉飾過了。事雖做得穩當,然心中只覺得情懷難遣,擺脫不下。
  一日夜間與素琴商議道:「我想這許生當日只不過路途一面,遂爾尋訪至此。我一時見他這兩首詩,不禁情之所鍾,不能掩抑,只得寓言酬和。如今細細想來,我一個閨秀女子,忘了本來面目,而與不識面男子倡和,甚覺愧心。今喜滅跡,諒少人知,我心始安矣!」素琴道:「小姐之論固雲是矣。只是方才小姐所言,情之所鍾與彼酬和,既酬和矣,今又滅其跡,使他問息無由,尋求何據?日日昏昏懵懂,在於烏有之鄉東摸西索,則又令人可憐。」
  小姐聽了,低首半晌,只得勉強說道:「這種機關又非你我所知,只合聽之而已。他果必欲訪求,他是個有心之人,我已留名落款,諒能會意。」素琴道:「我今想來,小姐害人不淺矣!」小姐道:「我有何事害人?」
  素琴道:「當日許生與小姐路遇,認小姐是男子,只合留名落款,亦以男子之名,使他在男子尋訪。況且小姐是秀才,只該寫學中名字,他還容易尋求。如今合詩中又許以婚好,落款又寫的是小姐的閨名,卻叫他何處尋求?小姐深藏閨中不出,他要尋求,我恐皓首瓊年,終不得見。先前小姐見詩,倒有意憐他愛他,又慕他少年,恐他少年癲狂無度,束其身心。我恐將來反使他顛顛倒倒,糊糊塗涂結疑團而不解,置身在無可奈何之天?先前小姐欲使檢束其身心,而心身反覺飄忽,豈不將小姐一段憐他愛他之念,竟做了害他之意了。」
  小姐聽了,呆想道:「這怎麼處?不如等老爺回家,將此事說知,著人訪他。」素琴道:「老爺今在數百里之外,他今在窮愁逆旅之中,感懷甚切,憔悴甚易,怎麼等得老爺回來?」
  小姐想了半晌,笑道:「我今仍改男裝,著人招致一見,但恐有涉嫌疑,如之奈何?」素琴道:「小姐若肯仍舊男裝相見,何有嫌疑?」小姐道:「且到明日再作商量。」說罷,各自安寢。
  到了次早,恰好居行簡回家,夫人同小姐接見,閒談了半晌。夫人問道:「老爺離家許久,閱人多矣,不知可有一屬意之人,完得你我的心事否?」
  居行簡見問,只皺了雙眉,搖頭道:「我此番出門繁街陋巷,到處經心,俱是些泛常之子。即有一、二入目者,及至托人去訪,又已有了親事,故此終無一有。」夫人道:「老爺既不曾有遇,我到訪得一人,只等老爺回來商議。」居行簡問道:「夫人訪的是什麼人?」夫人道:「也不是我訪的,倒是女兒自家訪尋的。」遂將當日偶遇,今又題詩相和的事,細細說知。居行簡問道:「他的詩可曾抄錄來否?」夫人道:「已曾抄錄。」
  因著素琴到小姐房中取來,不一時取到。居行簡先看了許生原唱,不勝心喜。後看女兒和詩,點頭說道:「此子之才,已見一斑,此子之貌,我雖未見,然孩兒和詩中,已露微詞,可為好逑矣!我今只須著人請來,與他面訂婚姻,也算完妳、我的一件大事。」
  說罷,看著小姐,只俯首不語。居行簡說道:「孩兒自幼男裝,襟懷曠逸,為何今乃默然?」小姐道:「只為孩兒愉悅雙親,?顏不以為恥。今又為女兒終身之事,以至兩大人日夜經心,未嘗少懈,孩兒豈敢言私。只因孩兒被父母視作男兒,無有拘束。不期與許生遭遇,認孩兒是男子,有欲願結金蘭,訪尋至此,題詩在壁,為孩兒所見。孩兒一時失檢,忘其本來,和了兩首,又不合留名,已為深愧,幸爾去跡。不意母親不能隱諱,在父親前悉為露達,使不肖女抱慚無地!」
  居行簡笑道:「行而持正,有合於禮,亦事之常,孩兒何必如此?我今正欲以遊戲而行正禮,才是文人所為。只不知此生寓在何處?我欲使其來家,觀其人品方妙。」
  此時,小姐漸有喜色,道:「大約此生所去不遠。孩兒料他必常在素壁之下低回摹擬,而不去者有之。若不低回摹擬,是無足取,只索置之。但孩兒細想,向來男兒入泮,人只知庭前玉樹,未聞有閨閣藏嬌。倘或要請相見,還是有子應之,有女應之?」
  居行簡又笑道:「向來有子,只得以有子應之。如欲請見,孩兒亦不妨以男裝見之。只恐異日花燭之下,使他疑男卻是疑女,卻非到也是一段佳話。」說罷,夫人與小姐齊笑不止。正是:
  話成趣處方成話,事到真奇始是奇。
  若出尋常還泛泛,村夫遇婦一般兒。
  居行簡遂帶一個小童,跟隨出門到法界寺來,不去驚動寺僧。只閒行緩步半晌。忽見有個僧人引著一個少年入寺,遂閃在一旁。卻見這位少年對著粉壁淒淒楚楚,知是許生。遂立在他背後,問道:「郎君有何隱衷難於對人,而效此面壁?誠恐面壁九年,終無一得,何不向在下明言,或有見聞,亦可指示?」
  這許繡虎對著粉壁,氣苦得無可奈何。忽聽見背後有人問他,欲待不答,卻聽見問得有因,只得回轉身來一看。卻見這人面丰貌秀,神聚氣清,知是一位先輩。連忙深深一拱,道:「晚生實有苦懷,不可對人言者。只索向此牆壁增悲添恨耳!何敢在先生之前瑣褻,惟存愁恨而已。」
  此時,居行簡見他人品果然比玉還潤,已是暗暗歡喜。遂故意問道:「郎君莫非愛此新壁,欲寫愁腸,恨有禁約,不能抒意麼?」許繡虎道:「晚生先前已有題感,深喜有人屬和,難求屬和之人。正欲在此詩壁之下,寢食以候。不意府尊禁止涂穢,若使原詩並存,希圖和詩之友常來,或得一見。誰料被寺僧一例粉飾重新,以致晚生茫然若失,何處尋求?所以在此愁苦。」
  居行簡道:「郎君在此留題,卻為何事?」許繡虎道:「是訪友不遇而題。」居行簡道:「尋師訪友,亦儒事之常。郎君訪此友,必是交情篤厚的人了?」許繡虎道:「若是交情篤厚,何必訪求?」居行簡道:「既非交情篤厚,必是一位聲名遠播的了?」許繡虎道:「若有聲名,只消到此登堂可見,又何必東尋西覓,絕無影響。」居行簡道:「這等說來,必是與郎君詩文來往,神交契合的了?」
  許繡虎搖首道:「若有詩文,也還可尋。只這神交契合四字,卻被先生猜著的了。當日晚生因路過吳門,偶遇一位不識姓名的少年,青青子衿宛若子都。因思這少年擅此美貌,必有奇才。又思朋友乃五倫之一,或者堪作吾師,吾則以師事之。堪作吾友,吾則以友奉之。故來尋訪。不意尋訪無門,只得題詩壁上,以明懷感。不意題詩之後,竟有屬和之人。得一屬合,又是少年,已是喜出望外。細玩詩中之意,又令人疑慮萬千,夢魂顛倒。若說是個少年,只該訂知己之交情,為何言及婚好?以致晚生難猜難想。了不可問。正欲摹其腕跡,口炙芳甘,孰知有此禁示,使寺僧粉飾,以絕我想。使晚生在此弔影徘徊,追求無策,幾欲觸死壁間,以謝知己。不意先生垂問,不得不以實相告也!」
  居行簡笑道:「原來郎君是個情種。只不知這和詩的少年是哪裡人氏?若是此處人,也還易訪。」許繡虎道:「當日途遇,原不曾問。問及旁人,說是松江秀才。就是和詩後,也說是雲間。」居行簡道:「這個不難,老夫雖然倦於世物,這松江秀才,老夫也還識熟有半。郎君不必自苦,今日老夫有些事體,明日屈過舍間,為郎君於秀才中尋訪,何如?」許繡虎聽了大喜,正欲言謝,不期這老者將手一拱,帶了小童竟出寺大門而去。
  許繡虎心中歡喜,因暗想道:「難得此老有些婆心,替我去尋訪,真幸中之大幸也!忽又一想,不勝跌足道:「我許繡虎聰明自負,怎又這等懵懂!與他說了這半日,怎麼不曾問他姓名、住處。他今替我尋訪,明日又從何處尋他?」欲要趕去問明,怎奈此老者在前面,幾個轉彎,不知去向,又無人可問。
  急得沒法,皺著雙眉復身走入寺內,來尋彗靜。卻見幾個寺僧俱穿著得齊齊整整,同著彗靜走來,問道:「相公方才同著居老爺說話,如今老爺哪裡去了?」許繡虎道:「同我說話的是一位老人家,已去遠了,並沒有什麼居老爺來。」眾僧道:「這位老人家就是居老爺。怎麼相公不認得?」許繡虎道:「你們僧家叫人老爺,也是常事,何足為奇?我實不認他是什麼老爺。」
  彗靜道:「相公到此不久,怎認得他。他是我松江府第一有名的鄉宦,又是本寺的護法,曾做過鴻臚寺少卿。今日寺中各房有事,不曾著人在山門外伺候。適才有人看見,忙來報我,我趕來迎接,他又去了。只不知他幾時到此的?」
  許繡虎聽明,方歡喜道:「我因心事憂愁,無暇問得他的姓名,正在追悔。也疑他是個有道長者,原來出過仕的,自然交遊甚廣,不誤我事。」說罷與寺僧別過。路中與慧靜細細說知,道:「我明早要去拜他。」慧靜道:「我到各房問信,俱說不知,卻喜得相公今日遇他,他只消著人到學中一問,就曉得題詩之人了。」許繡虎歡歡喜喜,回到庵中。曉得居行簡是做過鴻臚寺少卿的,越發不敢輕忽。
  到了次日,許繡虎遂即恭恭敬敬,取了一個大紅柬帖,寫了一個年家眷小姪的帖子,吩咐小芳跟隨,覺得尚早,只得停了一會,方才出門,一徑到了居家門首。
  小芳將帖子投到門上,管門的接了名帖,進去半晌,笑嘻嘻出來說道:「家老爺曉得相公今日必來相訪,要在家等候。不期來了一位過客,船在河下立等相會,萬不能辭,只得清早出門回拜去了。臨行吩咐道,若是許相公到此,必要留請進廳寬坐一時,回來相見,相公可請進廳寬坐。」許繡虎道:「小子拜謁長者,禮當謹候。」
  說罷,那僕人就引許繡虎走入大門來,即有兩個老僕開了中門,引著許繡虎到廳上客位坐下。就有小童送過茶來。
  許繡虎飲畢,坐了半晌,茶過三杯,旁邊一個小童笑嘻嘻說道:「老爺臨行吩咐道:『許相公到此,倘若會客來遲,廳上不便久坐,況且許相公與老爺有年家世誼,就如子姪一般,不妨請進書室略候片時。如若許相公不能久坐,或別有他事,不妨請回,改日再來相見也可使得。』」
  許繡虎聽了。歡歡喜喜的說道:「得蒙老爺推念世誼,待以子姪,何敢言外。況且我有事幹瀆你家老爺,必要面見指明,萬不能緩,豈可以老爺公出,而竟回去之理!既命書室相候,敢不敬從?」小童聽了,遂在前引走,不多時走入書室中來。
  許繡虎走入書室,但見書室中牙箋玉軸,古玩充盈,圖書琳瑯滿目,足堪賞玩。忽抬頭一眼看去,不覺吃了一驚。只因這一驚,有分教:
  終日糊塗,到底不明不白;
  連宵細思,難推誰是誰非。
  不知後事果是如何相見?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至誠心登堂晉謁 暗有意且寓陳蕃


 
  詞曰:
  心中愁苦萬千般,有個人兒遠竊看。為君尋訪契金蘭,且自從寬。來到畫堂機巧,稽錄寫無端。懇求明告得心安,聞說多歡。
調寄《畫堂春》
  話說許繡虎走入書室,看見擺設果是十分精潔,因想道:「他乃年高出過仕的人,料想無書可讀。即有書,何得有閒工夫在此翻閱?怎麼這室中竟像日日有人在此吟詠的一般?」又想道:「豈無子姪以繼書香?若看這外貌,亦可想見其人必非紈?俗物,是個鑽研窮究有意詩文的了。」
  一時不便翻看書籍,只看此古玩,復又抬頭看些名人詩畫,也還不算新奇,逐幅看去,及看到一幅,內中有幾行字體,卻寫得墨酣筆舞,大有可觀,遂走近一步,不覺吃了一驚道:「為何將我題壁二詩俱抄錄在此,豈非奇事?」及再看去,連那兩首和詩,也寫得清清楚楚一字無遺。
  暗暗驚喜道:「我只道此詩被塗抹,不得再見,不意於此室復睹,真僥倖也!但我想這詩題於寺壁,他人見之殊屬泛常,無所可取。若不拾芥相投,何勞記憶,且又抄錄?真乃使人不解?」忽又想道:「我當日自恨,不曾在和詩之下朝夕相守,寢食不離,今得見詩,深遂我願矣。只是我與此老素不識面,只不過昨日偶遇,肯為我訪尋題和詩之人,故我來求於他,他同我尋訪足矣。至於訪尋不著,他亦無可奈何。終不然賴在他身上要人不成。若我到無可奈何之時,不得不辭別而去,未知他肯留我在書室,朝夕與此詩相守乎?」
  一時想到此際,不覺先前喜顏變作愁顏。不顧有小童在側,竟跌腳捶胸起來。又呆立了半晌,再細細一看,忽又大喜道:「你看這筆跡,卻與掌珠如同一手,纖毫無二,難道就是他寫的不成?若果是他,此乃意外之奇逢,必要問明詩中之意。只是不知這掌珠是主人的什麼人?可肯與我識面否?若得在此與他朝吟夕詠,以成契合,吾心快矣!」
  一時又想得歡歡喜喜地道:「我今詩已見矣,筆跡又無疑矣,只消主人來家,一問了然。只是這主人,是個齒德兼優、位尊名重的人,說話間決不可驟然遽急才是道理。」一時想來想去,絕無半點候久欲回之意。
  小童近前說道:「不期家老爺耽擱未回,致相公等久。家主母因知相公來得早,備有幾種果品,相公若不棄嫌,請坐一吃。」許繡虎大喜道:「我已安心願等,怎敢蒙主母賜惠,心有不安!」
  卻見那邊桌上,已擺得端端正正,遂走來坐下,小童奉過茶來。許繡虎覺得茶味清香,又見果品精緻,竟欣欣自吃。因見窗外園亭花卉俱栽得疏疏落落,甚覺可愛。因轉念想道:「這般看來,必定是個文人朝夕在此,嘲風弄月,抒寫幽懷之所。不然,焉能結構得這般幽雅?如今雖未見其人,而其人之品已窺八九。」正想不了,忽有人傳入,報說道:「家老爺已回,曉得相公在此,就出來相見。」
  許繡虎聽了,連忙起身立侯。只見居行簡履聲橐橐走入,滿臉笑容的說道:「昨日偶爾相期,不意賢契認真過訪。又適他出,不及迎接,老夫獲罪多矣!」
  許繡虎忙打一恭道:「年小姪昨在寺中,有眼不識泰山,又為愁腸百結,無暇動問,幸得寺僧說明,方知居老年伯。匆忙弗辨,獲罪誠多。幸不督責,包容實廣。今得趨府仰瞻儀表,敢請老年伯台坐,容年小姪拜見。」遂將家世述知。
  居行簡大喜道:「原來是茂林之子,近是之姪,老夫然亦不敢妄僭,只是長揖才是。」許繡虎再三固請,居行簡只得立著受了兩拜,連忙扶住同揖,揖畢遜坐。許繡虎將椅移側坐定。
  茶畢,居行簡說道:「老夫居官日久,以致桑梓世誼疏略。近蒙許歸丘壑,只不過以待餘年,絕不干涉世務久矣。令叔在京,時常接見。不意令尊已作故人,卻喜今日得見賢姪,喜出望外。」
  許繡虎道:「年小姪自幼涼薄,以致嚴慈俱背,家世凌夷,只博得一領素衫。然亦素恃筆腕,目無王侯,往往與世俗為忤。自甘踽踽涼涼,以安其分而已。不意近日家叔有字,必要小姪進京,義不敢辭,故爾就道。不意前過吳門,遇友之事,昨已言明,今不復贅。倘能踐言,同訪得遇友人,感恩不盡。」
  居行簡道:「貧者士君子之常,所喜賢姪青年秀美,自是金馬玉堂,何須憂慮?只不知賢姪妙齡幾何,諒已受室了,又何苦遠涉風霜,心懷內顧,甚為不取。」許繡虎道:「小姪行年十九,尚然紙帳梅花,室家尚未有定。」
  居行簡聽了,暗暗歡喜。因問道:「這是什麼緣故?還是聘娶無力,還是以待成名?」許繡虎道:「聘娶固然無力,一縷可結;成名雖屬虛懸,視若囊物,又何患焉?所患者……」說此,欲言而止。居行簡聽了,大笑道:「這就是了。賢姪具此才美,亦必得才美之女,以樂兼葭,理固然也。」說罷,家人來請入席。
  許繡虎起身告辭。居行簡道:「只不過籍薄萊疏肴以謝失迎之罪,或有未盡之談,不妨傾吐,以便尋訪何如?」許繡虎正慮不能細問,得他留飲,喜出望外,遂不推辭,因而入席對飲。
  飲至中間,居行簡試問些古往疑難,以及詩文好尚。許繡虎隨問隨答,無不曲當精通,會合旨趣。居行簡心中甚喜,不住舉杯相勸。
  此時,許繡虎欲待不飲,又恐不能久坐。若是多飲,又恐不宜。只得半辭半飲,說道:「小姪蒙老年伯賜飲醇醪,豈獨醉酒。請問老年伯有幾位世兄?自然英俊,諒非小姪比。何不賜令一見,以遂夙懷?」
  居行簡微笑道:「不瞞賢姪,我因素性孤潔,又緣宦情心冷,不曾慮及後嗣,自甘失矣。到了五十上下,方才膝下有人,豈有多得?」許繡虎道:「原來只有一位世兄,青春幾何?諒已成名飛黃久矣?」居行簡道:「算來賢姪長我兒兩歲,今年十七。雖未讀書,卻喜窺其堂奧,已賴文宗收為桃李。近日遊學未歸,歸時自當令見。」
  許繡虎道:「小姪初入書齋,只覺文光煥彩,炫人心目,必是世弟朝夕在此翻閱?」居行簡道:「小兒賦質柔弱,且為拙荊過惜,不肯使他在此寒窗勤讀。此乃婦見之偏,使我亦不能切責。」許繡虎道:「世弟天資,何必加工。」說罷,又飲半晌。
  許繡虎忍不住又問道:「世弟既是出外,此室固是台空,不知近日曾有人先我而至否?」居行簡笑道:「此室雖無重器,卻近老夫臥榻,外人豈易至此。今日賢姪若無玉潤之溫,為予鑑賞,何由至此?」許繡虎忙又問道:「既無外人,則小姪題寺壁之詩與屬和之句,何以抄錄在此室中,豈不奇事?」
  居行簡道:「小兒才雖?薄,亦頗酷好詩詞,凡有感觸,隨手塗鴉。若遇清新俊逸的詩詞,或有一句一字可以入目,必要經心。老夫時常戒飭他道:吟成數行詩,費盡心中血。何不移此以求上達?誰知他的意中竟有不然,故此拙荊不容他在此吟哦拈弄,正謂此也!只不知他幾時見這四詩,就錄出在此。」
  許繡虎道:「小姪為尋知已,不憚胼胝之勞。忽有和者,又不啻寢食俱忘。又一旦被人伐檀削跡,幾不欲生。深悔見詩不曾坐臥其下以作護持為恨。忽得老年伯慨許尋求,雖未尋求,於心少慰。今見此詩錄於老年伯書室中,有若相逢好友,寧不坐臥於斯護持相對?但我今想來,昨日小姪得遇老年伯,實出無心。世弟抄錄四詩,亦皆無意。此中大有天緣。只可恨小姪未具誠心,不能即晤世弟一面。若晤世弟,必問明此和詩,出自何人?即未知人,又何所見而抄錄?倘能於此深求細察,必有見聞矣!奈何恰不相值,復增惆悵也!」說罷,神色黯然。
  居行簡見了大笑道:「賢姪不必如此,且飲杯中,慢作尋求之策。」遂使人斟過酒來。許繡虎道:「小姪此時腸為愁填,點滴不能進矣!惟望老年伯指明一線,庶有生機,不然死矣!」
  居行簡沉吟了半晌,方說道:「昨日因見賢姪情懷苦楚,暫時寬慰之言,怎麼認真要我訪尋?況且我己久謝世緣,從何尋覓?這等看來,轉是我多事了。」許繡虎見他推辭,只是低頭懇請指示訪尋。
  居行簡又笑道:「我今推辭,賢姪又要賴死。若是應承,卻又難覓其人。事出兩難。我今細細籌度,賢姪在此,果乃相逢者,盡是他鄉之客,實難訪尋。且安寓僧房,寂寞無一可商共語之人。我想這室中,雖不足以寓高賢,然亦可下陳蕃之榻。如不嫌棄,暫爾居停,以俟小兒回來,或者別有商量,不知賢姪之意何如?」
  許繡虎聽了,直喜得心花俱開。忙謝道:「年小姪見此和詩,實是不敢驟然而去。不意老年伯能鑒苦懷,收作入幕之賓,以繼坐臥之志,以俟將來消息,真乃天地父母不過是矣!」居行簡見他應允,一時彼此開懷,遂又說說笑笑,兩人酒到即飲。正是:
  愁來半盞真難咽,喜到千杯亦不辭。
  卻是糊塗渾不解,暗藏啞謎費猜思。
  兩人飲畢,居行簡吩咐家人:「到庵中去取行李。」又吩咐:「於書室偏房收拾臥榻。」遂攜了許繡虎向花間散步。原來,這些延引款待,俱是與掌珠商議停當,以遊戲中試看許繡虎果是情真意切,好招為婿。許繡虎哪裡曉得!
  到了傍晚,居行簡辭入內去,與夫人、小姐細細說知,道:「許生不但才學淵源,風流蘊藉,而一種態度安徐,不獨可愛,抑且可敬。如今招致來家,雖是收其放心,我恐終要奔馳。他方才求我同訪,我不應承,竟有不欲生之意。此等情切,叫我一時不能措詞,只得慰他,且俟小兒回來商議訪尋,他才肯安心在此。我今笑他,這個啞謎實是難猜,他還認定有人可訪。若日後終無其人,豈不放心復萌?」夫人道:「何不說明就理,使我孩兒早遂于飛,也可免我心內懸懸也。」居行簡道:「說明固好。只是向來孩兒,外人只知是個公子,怎好一旦簫鼓鍾聲,明明嫁娶,甚有不便。」
  掌珠聽了,笑說道:「他今既要與孩兒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相見,孩兒不妨與他相見。相見過,六轡在手,控馭自如。又何愁奔逸之野馬也!」居行簡搖首道:「這怎麼使得?」掌珠小姐又笑道:「他當日與孩兒路遇是個男子,今日仍以男子相見,必無男女嫌疑。即使時常接見,論文終日,又何礙於禮!若到後來,必須如此這般計較而行,有何不可?」
  居行筒聽了,哈哈大笑道:「孩兒靈心機巧,真可謂愈出愈奇,到也是一番佳話。」遂又細細商議與許繡虎相見。
  只不知相見有何話說?可能識出些破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簾控金鉤天女素妝微露影 閒齋寂靜書生憔悴染儒毫


 
  詞曰:
  青青無意桃紅柳,欲尋好句。動花樹影那人兒,驚避又還回顧。無可奈何難去,又添思慕。鎮日雙眉作鎖攢,援筆吐愁如訴。
調寄《玉連環》
  話說許繡虎在書室中,雖然書籍滿架,哪裡有心去看。終日癡癡迷迷看著抄錄和詩。
  一日夜間,有個小童送入燈來,不一時又送上一壺好茶。許繡虎見這小童生得清秀,因問道:「你家老爺只生一位公子?如何捨得使他遊學在外,這是什麼緣故?」小童道:「我家公子年雖幼,生性卻與人不同,我嘗聽見他對人說道:『讀書只求明理,理有所得,不若曠觀以尋益友。』故此公子自做秀才之後,只借遊學為名,實是訪求益友。」
  許繡虎聽了,驚驚喜喜,忙問道:「如今你家公子結識了多少朋友了?」小童道:「相公怎麼看得結識朋友這等容易?」許繡虎道:「出門相遇,無非朋友,有什不容易?」小童道:「原來相公是個濫交不擇的人。我家公子要結識的朋友,必是友直、友諒、友多聞的益友,再者要與他詩文堪敵,年貌相仿,方肯與他訂交,誓同生死。不然,不與他結識。」
  許繡虎道:「若這般說來,真不容易。只不知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公子可曾結識得幾個麼?難道不曾有人?」小童道:「實是沒有。」許繡虎笑了一笑道:「我初到此,只為愁腸充塞,筆花未吐。你今看我的年貌,可入得你公子的眼麼?」小童笑道:「若據我看來,雖不知相公文才深淺,若以年貌取之,只怕公子見了,也還留意三分。」許繡虎正要再問,不期裡面有人呼喚,小童連忙走入。正是:
  曲曲彎彎無盡期,機關暗逗哪能知。
  聽來雖是糊塗語,引得人心平屬迷。
  原來這個小童,就是素琴假裝來誇說公子,好使許繡虎在此安心。許繡虎見他去了,只得默坐了一會。小芳來催安寢。寢便寢了,一時那得睡著。因想道:「若據小童之言,我想這公子勿論有才無才,而胸懷磊落,超越過人,如此又難得。他父親以順其性,倒也難得。」
  忽又想道:「他今比我尚小兩年,胸中怎得如此操守?行擇友的事。倘或一旦淪入匪類,不求益友,反交損友,方才說的益友;倘或是友便辟、友善諛、友佞的這一類的人,也不可知?畢竟還是他父母溺愛,莫知其苗之碩,得以外務。畢非君子之朋,是與小人之朋為朋也」想了半晌,遂假寢欲睡,不期再也睡不著。
  因又想道:「方才小童說他讀書只求明理。若果能明理,則理無所不明。自然目無王侯,等閒世俗豈能入他之眼。我今想來,我為訪友費了無限苦心,終無一見。他去訪友,不知又作何狀?我今雖不敢自誇,大約還在益友之內,必非小人損友之列。怎得寄個信與他,使他早歸一見,以定生平。如若彼此意氣不投,我還去尋我的好友。我今有個主意,明日在年伯面前,想慕世弟如饑如渴,使人催回,有何不可!」想罷睡熟。
  到了次日,居行簡出來。許繡虎道:「小姪蒙老年伯收入樂籠,愧無參益,何不招致世弟與小姪同班,得能定省,互相切磋,以圖上進,以盡子姪之儀,不識老年伯肯從否?」居行簡道:「昨日與老荊商量,游子在外,為父母者心中無不牽掛。況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友賢事仁何須外求,正欲著人接回,使小兒與賢姪彼此切磋,鼓勵上達。今聆賢姪之言,不期而合也!」許繡虎聽了暗暗歡喜,只得謙遜了幾句。自此在書室中,看書消遣,安心守候居公子來家。正是:
  時來花信連朝發,不到時來花不開。
  若欲看花鬚耐性,好花應歷歲寒來。
  一日,看書困倦,步入園亭,忽聽得風聲竹韻,好鳥鳴枝。遂步入竹林賞玩,看見一條幽徑,俱用小小白石鋪砌得成文錦,灣灣繞繞令人可愛。就隨著灣灣曲徑,繞著花街,走過了竹林,不覺別一洞天,更是幽雅。怎見得?但見:
  嬌花常欲笑,春色會撩人。雙雙孔雀起舞,兩兩鴛鴦交情。最喜滿眼芳草,宜隨蝶過牆西。左榭右台,看不盡園中美景;東牆西房,隔絕了內外行人。蘭香馥鬱,俱從風裡襲人衣;簾控金鉤,偏向眼中留畫影。
  許繡虎到處玩賞,說道:「我在此半月,總無心緒,只道竹林止矣。怎知竹林之後,又有如此妙境。今日若不走來,豈不辜負!忖想此處收拾佈置,大有才思,只是我年伯已老,何得有此細心?又焉能在此時常玩賞,豈不虛設?」又想道:「可惜我世弟,負了虛名,出外浪遊,何不在家樂此園亭,以供吟詠足矣!」
  因低頭自忖,卻見蒼苔印履鮮鮮,往來卻是幾步金蓮小鞋痕跡。因暗想道:「世弟料未授室,多應老伯母常來。你看揚花飛絮,花落呼童,故爾精潔以至於此。不然屋角牽絲,殘花滿徑矣。」
  想罷,又走到一帶斑竹屏邊,卻見竹屏之內可通出入。遂立住了腳,道:「此處必通內室,我今在此被人看見不便,況且前已有言,書齋相近內庭臥室。快快回去罷。」
  正欲回身,忽聽見樓窗簾鉤幌響,忙抬頭看去,吃了一驚。卻見窗內立著一個少年絕色的美女子,在那裡半窺半掩。許繡虎見了,怕被女子看見,連忙轉身閃在竹屏之側,兩眼注入樓窗偷看。那女子見有人看他,不慌不忙走入簾後而去。
  此時許繡虎已看得驚驚呆呆,道:「我向來只道世間難逢絕色,不意於此見之,詢稱美人,何其幸也!只是這美女見我看她,驚避而去,不知是喜我、惱我?只合速速回到書室中,倘或老年伯來問,也可混賴。」遂急急走回書室,一時心中驚跳不止,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只低頭不語。
  小芳見了,不知為什緣故,連忙送過一杯茶來。許繡虎接來吃完,小芳向前問道:「相公獨步花間,自當領略芬芳,欣欣自得。為什踉蹌而回,神色有異,卻是為何?」許繡虎搖頭不答。小芳又問道:「莫非園中寂靜,風動花梢,驚蛇撥草,以致受驚麼?」許繡虎又搖頭不答。
  小芳又送過一杯茶來,問道:「莫非相公景有所觸,一時不得好句,推敲結構麼?」許繡虎道:「何得有此心緒,已擲筆久矣!」小芳道:「畢竟為什緣故?敢是懷念故園,頓生歸想,或遙望神京,有欲治裝之意?」許繡虎連連搖首,道:「俱不為此。」
  小芳又道:「相公在家,只為辭婚宦室,險些受累,喜得太老爺信來,乘機進京,以免懸望。不意相公路遇不識面的少年,又不曾通名交往,遂爾繫心。今來尋此不識面之少年,逗留於此,半年有餘。今得居老爺留居此室,近日以來,但見相公口不言,而心苦戚,終日鎖結眉端。若據小芳想來,世間好友豈止一人?莫若速進京中,京中乃群英會集之所,豈患無人可交?何必戀戀於此?倘或因思成慮,因慮成疾,大為不便,望乞相公聽之為幸!」
  許繡虎笑道:「你言雖有理,但吾所見,非汝所能知。以後可言則言,不可言毋自辱焉!」小芳聽了,不敢做聲,只落得終日出門自去頑耍。正是:
  進言反觸東君怨,不意東君別有思。
  休道壁中無竊聽,越叫知重那人兒。
  原來,那樓上美女,就是掌珠小姐。這些時已是女裝,絕不敢露人眼前,只在閨閣中與夫人坐臥。這日飯後無事,因見春色融和,遂獨自走上這博雅樓來。這博雅樓,乃是珍藏書籍之地。因外面書室有了許繡虎,不敢再出,故此到樓上來,一則看書,二則不負春光。
  上得樓來,遂啟珠簾,正欲觀看園中這些嫩柳嬌花,爭妍桃李,忽見竹屏之外彷彿有人,心知是許繡虎閒步至此。卻見他聽見簾動金鉤,仰面迎看,不敢正視。掌珠小姐恐他看明了色相,遂影身簾後。見許繡虎雖未全窺,卻微露芳容,有驚驚疑疑欲留欲退之態,遂爾下樓,悄悄吩咐素琴。
  素琴因來書室壁後竊聽,細細聽了主僕之言,遂走來對小姐道:「小姐若不使我去竊聽,許郎的心事何由而知?今被小童一一道出,許郎真情種也!」遂把所聽之言細細說出。小姐聽了,微微笑道:「幸喜不曾被他看明,若使看明,露出破綻,便覺無味。」說罷,居行簡走來。父女商議了一番,以作準備。
  再說許繡虎斥退了小芳,暗暗想道:「我今日何幸,得睹此金屋嬋娟,係人腸肚。但不知這位美人,是年伯的什人?難道是他所生之女?只是我方才雖不敢光明正大看她芳年,卻見她芳年只有十六、七的光景。正在及笄時候。我記得前日老年伯說的世弟,年才十七。若是他所生,怎麼年紀不相上下?不知誰是哥哥?誰為妹子?我今微見妹妹,大約其兄必非粗俗的人品。在此候他一見,也不枉然。況且要問他和詩底裡,為何抄錄在此,在他身上要人,焉得不在此等候。」
  忽又想道:「我方才見這美人,眉如畫、目如水、發如鬒、膚如雪、齒如貝,潤澤有若如脂。怎麼有些與我路遇的這位少年相似,豈不大奇!難道是與他兄妹不成?怎得相似至此。」
  又想道:「豈有此理!這少年美男,翩翩舉止,豐彩昂藏,端的是我輩人物。試想這美人,幽嫻貞靜,窈窕天生,必非不待君子之逑。但我已被和詩人束定,豈可不定情於和詩人,而在此空懷,以作天姝之想?設使異日得遇和詩者,豈不怪我!我今只合具此至誠心,而與和詩人訂交足矣!」想罷,一時放開念頭,自此只在書室,絕不敢住竹林中閒走。
  又候了數日,怎奈這公子回期絕無影響,不勝氣悶道:「我今欲使人進去問年伯討個信兒,又恐怪我少年沒坐性。若不去問,只是在此,是何了期?」又想道:「進來服事,俱是面憎語俗的人,叫我如何問得他?怎得如前日這個小童聲清齒脆,到我面前問他些動靜也好。為什麼絕跡再不來?」因在書室中,終日猜疑,終無定見。正是:
  猜疑不定復猜疑,再四猜疑也是宜。
  終日猜疑猜到底,猜疑不盡自成奇。
  許繡虎胸中有了許多猜疑,園中雖有好景,也無心玩賞,只望居公子早回,才是他的心事。但在書室中甚覺無聊無賴,難以消遣。因想道:「古人以填詞為勝,我今何不將此一段愛慕思念之情,譜成詞曲,倒也可破一時寂寞。倘或想到無可奈何之際,將曲以消懷,有何不可?」一時想定主意,因見園中幾樹海棠初放,花蕊開得嬌豔鮮妍,不勝欣然舉筆,以成一套詞曲,然後細細錄出,以供自賞,他做的是:
  《畫眉序》:
  兜底上胸膛,好教我費盡端詳。他家何處是?料近天旁。訪雲間,踏遍衢街,魚雁杳絕無音耗。只應夙世交情淺,今生裡怎結芝蘭。
  《黃鶯兒》
  瀟灑少年郎,是丰姿,意氣揚。風流記得嬌模樣,心悚企抑,何時敢忘。怨天公付我男兒相,細思量,此身速變,下嫁鳳求凰。
  《集賢寶》
  非是心中亂想。他若肯換衣裳,不亞當年西子龐。枝頭鳥雀爭喧嚷,誠求上蒼。倘若許我商量,何須長,敢將缺陷自芬芳。
  《貓兒咽》
  兩形判人頂立同天壤,筆硯將來友誼長,訂交生死有何妨。懇望,這種相思擔子承當。
  《尾聲》
  天教相見非虛謊,若得論心共飲漿。敢怕事到方濃醉海棠。
  許繡虎做完,遂自悠揚低唱一番,甚覺解懷。不期家人來報說,老爺來看相公,許繡虎忙起身迎接。只因這一接見,有分教:
  前事分明,後來若漆。
  兩人相見,不知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覿面驚奇疑是疑非魂欲死 題詩達意半真半假舌生蓮


 
  詞曰:
  當時瞥見相逢巧,今日裡把人驚覺。暗忖欲消魂,愈令憂心悄。偌多未解求明告,半幅花箋達意好。試問是何人,漫說休生惱。
調寄《海棠春》
  話說許繡虎將做成的詞曲,唱了一回,洋洋得意。不期被素琴竊聽得明明白白,走來報知小姐,念得一字不差。居行簡道:「許生才情兩見,再若不露機關,未免太忍。我今出去與他說明了罷!」小姐說道:「露是終久要露,今若說明,又覺直率無味。我想他方才曲內有句『事到方濃醉海棠』,何不今日在海棠花下與他一見!須如此這般,看他又作何狀?」
  居行簡聽了點頭,遂走到書室來,笑道:「向來屢勸賢姪開懷靜俟,竟不信從。近日我因有事,無暇開釋。且喜今日清閒,又值園中海棠初放,已囑老妻治酒來與賢姪共醉花前。不意走來,卻見賢姪神情開爽,與往日大不相同,想是會過意來,不為愁神撥弄,或者枯寂之中另尋活潑,觸動文機以工筆墨?不然,何乃斗室中,覺得文光直射也?」
  許繡虎道:「向蒙年伯諄諄戒諭,小姪愚魯固執,不能豁然。不意今日愁魔退舍,鬼腕生機,卻被老年伯洞察有如犀火。小姪實不敢隱,偶將心事譜入填詞,以消積悶,此乃狂奴伎倆,何敢言文!」居行簡道:「古來多少騷人韻士凡有感懷,莫不填寫詞中,令人傳誦,以成佳趣。何不使我一觀?」許繡虎就將錄出的詞曲呈覽。
  居行簡看完,不勝擊節贊道:「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至矣!極矣!即此之善詞如伯虎、東坡不過如是!」說罷,家人已將酒肴置於花前,來請入席,二人到花下坐飲。居行簡道:「賢姪有此佳章,可惜見得遲了,不然使優童熟習,在此花間,聽他循腔按板,一字字吞吐清新唱來,又不知酒消幾何矣。遂說說笑笑,飲了半晌。忽家人來報導:「公子已回,請老爺入內拜見。」
  居行簡聽了,立起身來,故意沉吟道:「正欲同賢姪在此花下暢飲,不期小兒恰歸,這怎麼處?」許繡虎聽了,十分歡喜,忙說道:「既是世弟遠歸請見,為子者正當如是,萬勿為姪留連,請年伯自便。」居行簡道:「我想賢姪非比外客,我何必要進去。」因吩咐家人道:「你去對公子說,許相公是年家子姪,不妨出來相見,何必見我於內庭。」家人領命入去。
  此時許繡虎驚驚喜喜。喜的是回來,可問清詩消息;驚的是見面時,不知可得情投意合。等不多時,不期居公子不從書室前面走來,卻從前日許繡虎到過的後園走出竹林,望著花下冉冉而來。
  許繡虎一眼看去,只見那公子覆發飄巾,滿身羅綺。前後有幾個小童跟隨,依著一帶曲徑雕欄,粉底靴聲橐橐而至。此時尚遠,許繡虎暗想道:「果然好一位豪華公子!」及至走近,不覺心中亂跳,暗暗驚訝道:「怎麼這公子與我所見的少年相仿!」
  及到面前,見幾個小童鋪下紅氈,這公子朝著父親拜道:「孩兒不能膝下承歡,有虧孝行,請求督責,以補罪愆。」居行簡笑道:「男子志在四方,況我筋力未衰,何足介意。你起來,快與你許世兄相見。」公子拜罷,起來。
  許繡虎此時,已看得驚驚呆呆。聽見與他相見,連忙出席疾趨,公子先打一恭道:「世兄賁臨,篷壁生光。無奈小弟遠出,有失趨迎,敢不拜謝過愆。」因而彼此覿面。
  許繡虎方得細細看明,不勝驚奇錯愕的說道:「老年伯呀,誰知當日所見的少年,使小姪訪求不遇,以致魂夢俱勞,無有底止,如今認明,卻原來就是年伯之毓俊鍾秀,自歎驚疑,世間怎得有些翩翩俊逸。而小姪向來欲結良朋而未能,誰知今日叨老年伯一脈,使小姪得附騏驥之末,何其快也!何其幸也!」
  居行簡聽了,說道:「向來賢姪訴盡苦懷,我只道別有其人,誰知賢姪耿耿於懷者,竟非別人,就是小兒。這般看來,若不留居舍間,賢姪雖走遍天涯終不得遇矣!」居公子聽了微笑道:「小弟才如襪線,毫無寸長,怎當得老兄青目,一至如此,使弟寧不自愧!」許繡虎道:「弟已有言在先,有願拜為師之句。今日相逢,敢不拜識而踐其言也!」居行簡笑道:「此乃不過賢姪思慕之言。況且小兒實無所學,豈有為師之理!今在世誼,以伯仲相資足矣。若論繡虎居長,倩若理宜拜見才是。只是今日遠歸,不堪匐伏,只長揖罷。」二人聽了,作了兩揖。
  揖完,居行簡即入席上坐,兩人東西對坐。家童送上酒來,許繡虎舉杯,只沉吟不語。居行簡笑道:「繡虎向日懷疑,今已消釋,只宜與愚父子開懷暢飲一番才是。又為何停杯,若有所思,這是什麼緣故?」許繡虎攢眉道:「小姪得見世弟,疑團盡釋。但胸中尚有躊躇,意欲求明。怎奈一時拙腮心不隨口。」
  說罷,又想了一想,叫小芳取筆硯箋紙來,題詩一首,送與公子。公子接來與父親同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只見上寫的是:
  識面何曾心放舒,而今花下又躊躇。
  海棠素自稱嬌豔,若比如花花不如。
  公子看完,暗思道:「當日詩中比我似女兒,今又比我如花。雖是贊美遊戲之言,豈不直窺底裡,使我無可容身。識人一至於此,我若不答,一則謂我無才,二則不能絕他疑念。」遂微笑了一下,取筆就在詩後題一首,使人送與許繡虎面前。繡虎與居行簡同看,題的是:
  今既相逢彼此舒,樂言友誼不須躇。
  風雅戲言成韻趣,上材何必羨相如?
  繡虎看完,不勝歡喜道:「只以世弟貌美,故此將花比喻。卻又具此敏捷之才,不假思索,洵得良朋之樂也!再有何事可躇?只是尚有未明,敢求指示。」又舉筆題一首,送與公子。公子與父親同看,只見題的是:
  事不求明眉豈舒,和予轉輾得多躇。
  懇求指示人誰姓,恩大如天天不如。
  公子看畢,見他要和詩之人,一時難於措辭。因想了一首,遂依原韻和了一首。寫完送與許繡虎。繡虎同居行簡看去,只見上寫的是:
  曾聞人和實心舒,又得傳言在耳躇。
  今夕不談底裡事,看花酌酒快何如?
  居行簡看完,含笑道:「據小兒詩中,必知和詩的消息,且慢慢商量,以花酒為歡。」因叫左右篩酒,許繡虎不敢再言,遂歡飲多時方散。居行簡同公子入內去。許繡虎亦歸書室。因飲酒過多,也自睡去。
  到了次日,眼巴巴等公子出來,問明端的,不料竟不出來。欲著人去請,又才初次相識,一時不便,只得空等一日。不期一連三、四日,絕不出來。心下著急,因走到園中亭上獨坐。因暗想道:「我看他料必多情。向來他還在外訪尋好友,怎麼與我一面之後,絕跡不出,待我又如此寡情。」
  忽又想道:「莫怪他待我寡情,畢竟是我才貌不如他,不能入他之眼,不足使他景仰,以致如此。想是我前日唐突了些,不該題詩,還藏拙。今題了這幾首詩,倒被他看輕了。怎怪他不是這般冷落?」
  又轉想道:「我今細想他詩中,何必羨相如之句,看來看去,只這一句想來,還可入得他眼裡。或者他連日有事,不得工夫,也不可知,豈是無情之輩?這是我多疑,作此呆想。正合古人云:『想得人心越窄。』」
  正想不完,只見前日那個小童在竹林後走來,手中拿著東西,走上亭來,笑道:「老爺,夫人因知相公獨坐園亭賞玩花卉,故特遣小童烹送好茶與相公吃。」許繡虎說道:「我在此蒙老爺、夫人如此厚德,感不可言。我今問你,為什這幾日再不見公子出來?」小童道:「公子出外多日,夫人要他在內將息,不許會客講談,要費精神。適才已曾稟過老爺、夫人,方許他出來與相公閒敘,故此先著我送茶來。」許繡虎道:「原來你家老爺、夫人這般愛惜公子。」
  說未完,早見公子在竹林中飄然曳裾而來,許繡虎連忙趨迎出亭。居公子將手一拱道:「高賢在邇,不能朝夕接見以啟愚蒙,何自惰也!」許繡虎也打一拱道:「駑駘庸碌,頑石無攻,幸蒙不棄,得以琢磨,何其幸也!」二人同上亭來,對面而坐。
  小童送過茶來,二人飲畢。各自吐露才華,彼此十分欽敬。十分可愛。居公子因問道:「老世兄人才迥出尋常,萬萬應有天姝以樂琴瑟。又為何遠涉吳門得與小弟路遇,以致來訪雲間,幸得家嚴相引,不負訪尋之意。但緣小弟枋榆無所取材,空負訪尋之念。每一尋思,殊覺抱慚也!」
  許繡虎道:「小弟心事向無一人知者,今對知己敢不露呈。固思天地間,有物必有則,有人必有偶。若物不得其則,人不得其偶,物非其物,人非其人矣。弟雖不才,然亦往往自忖,乃不俗之物,但耳目之所見聞者,大都才無織錦,貌乏潘安往往抱著必要擇友、選配,要求其男而能與我稱朋作友。要求其女可以與我此唱彼和者,絕不可得,是以虛度十九,友無一人,尚然有鰥在下。又不意口被世俗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驚,不是相邀樹立詞壇,就是願言婚好。但自謂此身終不可失。倘或一時不察,誤遇匪友,或結非緣,此所謂一失足兮千古恨。存心如是,往往為友斥棄,因婚受辱。」
  公子問道:「濫交,士君子所鄙,無足怪者,但婚姻亦人所當重,然亦豈無一當?畢竟還是老長兄才目太高,是以寡合。請問世兄辭婚、願婚,亦人世之常,又為何辭婚受辱起來,這是什麼緣故?」
  許繡虎道:「只因敝地有一塚宰,姓來,字應聘,慕弟才貌,他生一女,屢托人來議親,小弟固執偏見,因耳未聞其才,目未睹其貌,再三力拒,塚宰尚不見責。不料其子欺弟孤寒,恃強搶劫,因禁內室,若不成親,必欲置弟於死。虧得塚宰夫人見憐,黑夜放出,得逃到家。又慮他勢燄追尋,恰值家叔見召,遂趁此機會進京。故此路過吳門,恰遇世弟,願結為友,遂訪尋至此。誰知難遇,只得寓言寺壁,心中望以為得相逢良友。不期屬和詩者,又是一人。見詩屬和,具風雅而唱酬者,往往不乏,而奈何和之者落款不留姓而留名,亦風雅騷人之人常有,而奈何留名之有異,以致欲訪之而不能見,欲求其名而無路。日走彷徨,疑男疑女,兩具於心,幾不願生矣!幸遇年伯牽引到室,而室中競有寫錄者。及問年伯,而年伯不知,要等世弟回來。及至相逢,與吾弟花下一見,不敢明問,只得題詩相懇,而世弟又以花下不談底裡,只得堅忍於心,以圖再問。不期世弟一會之後,連日不出,弟在室中度日如年,今喜得蒙賜見,大快吾心。請問世弟,這位和詩者,名叫掌珠,端的是男?還是女?願明以告我。可能與我一見,以男為友,女為牽絲否?」
  居公子聽了微微一笑,然後說出。只因這一說,有分教:
  天上碧桃原有種,人間樂事必多磨。
  只不知這許繡虎可望得見掌珠?以成婚室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說法藏身有妹願偕婚好 冤家對面憨呆鳴鼓興詞


 
  詞曰:
  如簧巧語心歡樂,說不盡喜是眉梢。路徑接桃源,此德非同小。宿怨未釋今來到,這事兒重增懊惱。呆性發咆哮,有訟須分曉。
調寄《海棠春》
  話說許繡虎同著居公子在亭中敘談,必要問明掌珠是什麼人。居公子笑了一笑道:「請問老世兄題壁二詩,端的為誰而發?」許繡虎道:「先前不知是世弟,今既知是世弟,題詩自然是為世弟而發。此乃極易明之事,何勞又問?」公子道:「老世兄既鍾情於弟,又何必更問掌珠?今問掌珠是棄弟矣!何瞬息間而移情若此。」
  許繡虎聽了攢眉半晌,方說道:「弟之苦衷實難告人,今在知已之面前,又不敢不以實告。因思人生天地間,能享五倫之樂者,世不乏人。如缺其一,終非全美。但緣愚兄命薄,嚴慈早背,失一倫矣。兄弟無有,又失一倫矣。才疏學陋,未佐聖明,又失一倫矣。愚兄已失三倫,不得不求其次。欲求其次者,以為夫婦乃人生之敵體,若不與我許繡虎年相若,貌相當,閨閣中見月不能分題,懷春不能拈韻,效雎鳥而不能和鳴,如琴如瑟,苟無其人情願孑然以終其身,不作夫婦之想。既不作此想,必得好友而與意氣相孚,道義相合,芝蘭同室,以消歲月。此二者日夜存心,時無步懈,是以天涯求知己,四海鳳求凰。誰知胼胝奔求,終無一遇。不期路遇世弟,雖未訂交,而羨慕之心,只覺鏤心已入肺腑矣。故題壁二詩,願與世弟訂交良友,以定生死之誼。又不意和詩之掌珠,屬意大有不同,不與我言朋,競欲與我訂百年之好合。及今細想,必非士子,有類香奩。雖未睹妍媸,其才已見一斑。今得世弟允合,佳朋無疑,得一倫矣。又不得不尋佳偶之掌珠以為夫婦。故近日以來,懷念之私,心搖搖也。愛慕之情,苦如荼也。竟不知何從所適,心不煩而煩,意不亂自亂,更且魂夢無依,飲食俱廢矣。故此懇求世弟早賜指明。即泥首階前,奚啻百拜也!」
  許繡虎這一番說話,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直聽得居公子如泣處以生憐,如慕處而知感。又不得不正襟危坐,微微而笑道:「原來老世兄果情種也,怪不得移情於彼矣!然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世兄既具此深情,小弟不敢不以情結情,願執柯斧,成全了老世兄罷!」
  許繡虎聽了,不勝措愕驚喜道:「這等說來,掌珠果是女矣!若得世弟為我撮合,則世弟又不獨良朋,而兼有骨肉之愛矣。敢請直言,莫使愚兄腸急。」公子道:「實不相瞞,掌珠是係妹名,和詩者即是舍妹。」
  許繡虎聽了,不勝大驚大喜,遂又連忙謝罪,道:「姑念愚兄遠人,唐突之罪多矣!原來老年伯與老伯母育麟有鳳,萃於一堂,真可喜也,真可愛也!敢問令妹,青年幾何?怎有如是之才?又怎知我與世弟相逢羨慕?又怎得入寺和詩,這段情由,乞為細說?」
  居公子道:「當日小弟回家,兄妹之間說及世兄之俊美,世罕有儔,不期舍妹留心。近因小弟遊學,家母與舍妹入寺燒香,見壁上有詩,因而停步,細玩詩意,知是小弟所遇之人,不勝技癢題和。不意她心細如發,即於詩中微露以托終身,遂爾抄錄室中,以志不忘之意。前日小弟初歸,舍妹即以世兄在室相告。若以舍妹之才,別具一種。小弟只不過文字經心,詩詞疏略。獨我舍妹為父母鍾愛,自幼訓以詩詞,做來無不精美。所以兩大人欲為舍妹覓一佳婿,試思富貴貧乏之士,一時怎得有人。是以蹉跎二八,尚然待字。今弟如今入內即與兩大人言明,成就這一段良緣,豈非佳偶!」
  此時許繡虎直聽得渾身酥軟,心窩奇癢,無處抓撓,只得深深拱揖,謝道:「書生涼薄,恐不足以望登天。苟能如是,終身佩德別無他望。」正欲再問,忽見小童走來傳說:「夫人有命,恐公子言過多,有損精神,立請入內。」公子連忙起身作別而去。正是:
  從來巧計可瞞天,便是神仙難測焉。
  如此行來如此去,風流的是錦團圓。
  許繡虎回到書室,歡喜無限道:「再不想這掌珠是倩若的妹子!我前日看見樓上的人,就是掌珠。今日若不說明,豈不使我在夢中!如今細想來,深得我二詩之力。只說尋友,誰知又是求凰,這般巧遇,必非人力,乃天作之合也,我許繡虎何幸而得良友才美之女,異日與她花燭之下一一說明,其樂也何如?」
  忽又想道:「她雖詩中有意,倩若今又相許,自是無疑。但我想此皆兒女之私情愛慕,婚姻大事,主張還待父母之命。倘或他父母不從,這怎麼處?」因又疑疑惑惑的起來。
  不意次日居行簡走到書室來,許繡虎連忙接見,彼此說些閒話。居行簡道:「當此暮春風和日暖,今日愚父子欲同賢姪向郊外一樂。不期小兒被他母舅請去,郊游不果,只得使老妻潔治一觴在園亭對飲罷。」許鏽虎致謝,同到園中,大家玩賞花開花謝,家人來請入席。
  許繡虎到了席間,沉吟了半晌,因說道:「世弟出門大約即歸,何不少停以待何如?」居行簡道:「他母舅夫婦最愛小兒,不去則己,去則必留經月,如何等得他來?賢姪莫非笑我年高,不善詼諧豪飲麼?」許繡虎只得坐下而飲。
  二人飲到中間,居行簡道:「昨日小兒細述賢姪辭婚受侮,原來,就是我同年進士來應聘之女。這來應聘有女也曾托人要招小兒為婿,未曾許允。誰知他又見賢姪如此才貌,欲招賢姪為婿,此是有女之家,為女擇婿的美意,若以賢姪之貌美才情,招至東?,亦無足怪也。只是老夫近日聞他的令愛亦擅才美之稱,賢姪又何為而推辭以成仇恨?」許繡虎道:「若以天下之大,何患無才美之婦。然不有一番默默相關,弄情言外者,終非奇偶,且人各有志耳,故小姪不取也!」居行簡聽了點頭。
  又飲半晌,道:「設使賢姪若無相關弄情之奇偶,甘心虛度,豈不可惜?」許繡虎道:「小姪衷曲,昨已在世弟之前吐盡矣。豈敢復飾贅詞。」說罷,只低頭懇求應允親事。
  不意居行簡見了,含笑道:「小兒已在我老夫婦面前,委婉曲盡。賢姪又為老夫婦所愛,若以此成全,亦是美事。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又不曾與賢姪默默相關弄情意表,若使下嫁,終非奇偶,又將奈何?」
  許繡虎聽了,連忙起身拜謝道:「老年伯與老伯母德重如丘山,世弟之情,渝如金石。今又世妹許結絲羅,深愧孤寒菲陋,誠恐有玷門楣,難堪入選。老年伯若慮無默默相關,弄情意表者,即屬和二詩,豈非一證。又豈不是許繡虎之好逑奇偶也!但恨天涯游子,聘乏囊空,徒增懷恥耳!」說罷,伏地而拜。居行簡連忙攙扶,道:「言出我口,奚用聘。為喜得乘龍,我心畢矣。只消擇日使小女於歸,以奉箕帚。」
  此時,許繡虎歡歡喜喜,竟大拜了四拜,居行簡受拜不辭。重新暢飲了一番方散。正是:
  良緣已訂待風流。簫鼓喧天入畫樓。
  無奈世情多幻變,又從巧幻兩相酬。
  自此許繡虎執子婿之禮,安心守候,以待擇吉與掌珠小姐成親。不期候了多日,尚不見有消息。一日想道:「我當日到此,只因尋訪,無暇登臨覽勝。慧靜說了許多舊跡,竟不曾一一玩賞。我今清閒,何不去尋他做個導引閒遊,有何不可!」遂將衣巾整理,帶了小芳到觀音庵,來見慧靜,慧靜就引他出門遊玩。
  不期閒遊觀玩間,冤家路窄,卻來了一人。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來塚宰的公子。為何來公子也到松江府來?只因來應聘假滿進京,來公子在家憨呆行徑,已不必說,只因來公子得了燕器為爪牙,燕器又仗了公子的勢力,討了幾封薦書到蘇鬆二府打些抽豐,文武官員無不推情。
  他到松江府來,寓在法界寺,因見了許繡虎與掌珠的詩,寫錄完了帶回嘉興府報知來公子。來公子大怒道:「我當日將他鎖禁,不允親事,要餓殺他。誰知我母親放他逃走,造化了他。如今逃到松江,自然說我妹妹無貌無才,不肯為婿,說得沸沸揚揚壞我體面。如今怎得用什麼法誘他來家,將他處死才快我心。」燕器道:「若要處置他,有何難事!只消公子自往松江著人打聽,他一個孤身,拿鎖來家慢慢處置。」公子歡喜道:「事不宜遲,趁早去拿!」
  遂帶許多家人乘了一隻四櫓四槳如飛的快船,只走小路澱湖,向松江趕來,不消兩三日就到了松江。他也不尋下處,就在船中安歇。燕器引了公子到各處遊玩了幾日,然後著人通報知府。知府親自來拜,相見施禮道:「不知公子駕臨敝邑,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來公子口口口口口口見他打躬不起,且不回答,卻將手中一柄金扇向知府紗帽上輕敲,說道:「你這頂紗帽,靠誰人之力得來?」知府道:「是尊公來天官大人所賜,小弟焉敢忘恩。」來公子道:「這就是了。」
  因坐茶畢,公子道:「我今此來,只因有個仇人許繡虎,潛匿貴地,相煩緝獲帶回,遠見高情。」知府聽了連聲說道:「領教。」遂作別回衙。一時不知就裡,吩咐書吏、衙役密拿漏犯許繡虎,係嘉興人。衙役領了牌票,分頭緝訪,緝了多日,絕無影響,受了許多屈棒。
  不期一日合該有事。來公子住在船上,日日著人來催知府替他拿人,自己同燕器隨處閒走。誰知這日許繡虎在書室中閒坐不住,來尋慧靜,慧靜引許繡虎到雲間洞天九峰書院,看些古蹟碑亭,名人?記,不勝歡欣覽賞了半日。因吩咐小芳先去尋個幽雅的酒肆飲酒。自同慧靜慢慢而來,不期遇著一起閒遊的人,內中一人認得許繡虎,用手指道:「這人就是小許!」忽然間有十數個青衣小帽的人擁上前來,一個簸箕圈兒將兩人團團圍住,不容前走。
  許繡虎、慧靜不知就裡,只聽得有人喝叫:「快快拿住了小許!」慧靜見勢頭來得不好,連忙問道:「你們為著何事?」還喜這些人不敢動手,只圍住不放,口稱:「我家公子要請許相公回去,並非惡意。」
  正說未完,又來了二人,走入圍中,內中一人說道:「原來,你就是許繡虎?現今來公子告你是脫逃人犯。在府太爺著我們到處密拿,追逼得好苦,快跟我去見太爺銷簽!」說罷,腰間取出一條鐵索,要將許繡虎鎖住。許繡虎大怒,喝道:「好大膽奴才!我是黌門秀士,在此遊學,府尊誤信這來丑驢,這事了不得!」
  此時,來公子也趕到,聽了這話,心中大怒,只叫:「家人快拿。」家人叫府差動手。府差聽見是許秀才,哪裡還敢發話,因叫來家人圍住,此時就引動了許多人觀看。
  許繡虎正在難分難解,忽有一乘轎子,內中卻是居行簡拜客回來,在此經過,聞得轎前喧嚷,因推簾看是何事。卻見多人圍著許繡虎喧鬧,叫跟隨救護。跟隨的將轎歇在一邊,遂叫一聲:「來救我家相公的有賞!」
  只這一聲,前後左右鄰近,曉得是居行簡老爺家相公被人欺侮,遂一個個磨拳擦掌打入圍中,直打得來家人各抱頭鼠竄,救出許繡虎、慧靜,同著轎子一路而回。到了分路處,慧靜告別回庵。
  這來公子自小憨呆,從不曾見打劫的事,又見勢頭兇惡,強龍難敵地頭蛇,恐怕有人打他,遂不顧性命,扯住了燕器逃到船中。安息多時,家人陸續俱到,說道:「小的們正要拿他,卻被人打劫去了。如今問明,才曉得是做過鴻臚寺的居老爺著人打劫去了!」公子大怒,道:「什麼鴻臚敢來打劫,太歲爺頭上動土,了不得!了不得!」
  燕器道:「公子不消發怒,如今是對頭官司,明日公子坐在知府身上,問他要人。他若不獻出人來,說他自恃鄉紳凌辱公子。若知府不能處他,就要他參詳六院。再若處他不倒,就寫書與令尊大人尋他過失,參他一本,不怕他不傾家喪命。」來公子大喜。
  次日來到府中,不期知府從五鼓出門,迎接上司未回,且按下不題。
  再說居行簡同許繡虎到家,居行簡自入內去了。半晌,同了公子出來相見。公子道:「不意來公子蹤跡老世兄,於此地相值,亦可謂為妹求婚之懇切矣。」居行簡道:「為妹求婚急欲成就,倒也難得,只是過於憨呆,沒有強迫之理。今喜走散,賢婿安心在此,不必介意。」許繡虎道:「岳父之命,敢不敬從。只可恨憨呆將小婿之名入府,府尊不察,認作人犯,到處緝獲。因此小姪實是氣他不過,明日去見府尊,自有定論。」
  居公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道:「去見固好,只恐府尊見是姻親,無不勸言美成,那時推辭又覺費力。弟意當日妹丈,原為令叔相召,不期路遇小弟,因而逗留在舍,今又與舍妹天緣結姻。原擬吉期邇,誰知又遇狂呆,必欲追回就親,就親必無此理。舍妹之成親可緩。為今之計莫若速進京中,可一免令叔懸念。二則秋闈不遠,倘能賴令叔之力,援例在任進場,以老妹丈之英才,自然入彀,衣錦回來與舍妹成親,使小弟與家嚴、老母叨榮多矣!」
  行簡聽了,大喜道:「吾兒之言實是有理,賢婿不可不從。」即吩咐收拾行李,打點許繡虎進京。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姻緣注定前生譜,反覆成全認一家。
  不知後事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花下贈金勸勉成名歸急早 潛身逸去春風得意馬蹄香


 
  詞曰:
  寂靜無嘩,天街明淨,暗想嗟呀。許結姻親,飄零書劍,無聘疑奢。今宵一見天涯,顧不得叮嚀眼色。手贈黃金,言入於耳,名就歸家。
調寄《柳梢青》
  話說居公子替許繡虎划策,認為進京為萬全。居行簡又不勝慫?。不一時,裡面送出酒肴,三人入席,飲了半晌,居公子推說有事入內。
  此時,許繡虎情興俱無,默然不語。居行簡道:「方才小兒之言,實有見識,我焉得不慫?賢婿治裝早離此地。但恐登臨未慣,北地實有異於南方,我今遣一老僕與你同伴而去。京中事情,諒令叔自能周致,不使我念。倘能得意,早寄好音,以免懸望。」
  許繡虎連連頓首道:「小婿自今之後,不獨感念承結絲羅,而受恩情有過於父子,正欲借此以敦子誼,不意又有遠行之別。但想世弟之言,又覺此行不可不少。但此行有經年之隔,意欲求見岳母,以展拜別之忱,不知可使一見否?」居行簡笑了一笑,道:「賢婿請坐於此,我去為汝一說。」遂起身入內。正是;
  繭若抽絲成美錦,曲從悠處始為高。
  試看這番多轉折,大都欲吐復牢騷。
  許繡虎坐了半晌,因想道:「公子進去已久,為何不出?我今行期就在此刻矣,若不與他一訣,叫我此去如何放心?」
  尚未想完,早見公子在內中走出。許繡虎連忙走上前,同立在口口口口口口口在一架荼藤之下。問道:「岳母大人肯賜愚兄拜見否?」居公子說道:「適才老妹丈之意,小弟已轉稟家母,家君進去亦道意,今奉家母之命傳言,家母因臨行之際,非不出見以篤親情,但在此倉迫臨行之際,禮口口口口口口不合於禮,不如不禮,一見即別,反而惆悵於心,況且姻親有待,莫若俟妹丈僥倖榮旋後,那時相見,方口口口口口能折旋中規,合於有禮,豈不勝如今日耶!故遣小弟敬辭。」許繡虎聽了,沉吟不語。
  居公子見了,因說道:「今日之行,將來騰達飛黃,一行而萬丈之榮行也!榮行必果勇,為何疑滯?若有牽留,以作兒女之態。我觀不言者,諒是欲言疑忌,欲隱懷憂。但弟之與兄較今比昔,昔為文章知己,固結深盟。今則由舍妹之攀附,則較昔比今,定當更為親切,相逢知已尚可盡言,今有何事不可言,而不之告也!小弟雖不敏,設有可言,不妨明示。」
  許繡虎聽了,見旁邊有兩個石墩可坐,遂請居公子對面坐下。因說道:「弟之與倩若,實乃天作之遇好友良朋也,有時而聚,有時而行,原無定止。孰意天作之遇,得蒙老年伯不以門祚涼薄,才疏貌陋為嫌,不惜掌上明珠許訂婚姻之好,書生之幸,榮莫大焉!然細細想來,實由天作之緣,豈是時聚時分之比。一言許可,終無變更,生死共之,貧富守之,乃綱常不易之定理,何待贅言也!但天下事,最難測者人心,最難期者貧富。又不得不細細尋思,弟與令妹姻親尚屬虛懸,在於難測難期之際,何也?奈弟乏玉鏡之合,又無執柯之斧,只因受知過愛,言出喬梓,聽入我耳。今弟行則行矣,豈能保此行後,獨無名門豪貴百輛填門,才高班馬,怎肯為我踽踽涼涼,貧而且賤之許繡虎堅盟守約!思想至此,能不使我許繡虎行不果勇,而履步趑趄也!」說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罷,面露淒然欲泣之狀。
  居公子聽了,連忙改容說道:「妹丈怎麼以世俗鄙談視我,愚父子為何如人哉!思妹丈是個男子,尚且懷疑至此,又何怪我舍妹之多疑,而欲使弟質訂耶!」許繡虎聽了,忙改容驚問道:「令妹怎麼疑弟,反欲質訂,乞勿吝言!」
  居公子道:「從來多疑莫過於婦人女人。舍妹是一女子耳,方才再三囑弟來說道,『父母之命,終身不移,但恐許郎此去富貴易交,況且長安花柳最易係人,萬勿以六禮未施,便作白頭之詠。』小弟再三為老妹丈以慰我妹矣,妹信弟言。但念妹丈此去囊空,遂出私蓄白銀,手除金鐲,約值百金,以資膏火,則靜候閨中,以望泥金之捷。萬勿似此處羈留,令作望夫之名,此舍妹之素心也。」說罷,袖中取出以授。
  許繡虎接了大喜,藏入袖中道:「先前小弟欲拜別尊堂,正欲伸明此意。不期令妹具此鼓勵苦心。」因解腰間玉玦道:「此玉溫潤圓潔,琢自良工,自幼喜佩,乞致令妹權表寸衷。後日團圓,可立而待,勿為我蹙損春山,益增我罪也!」
  正欲再言,居行簡走來催促起身,許繡虎只得拜別,無可奈何與居公子無限依依,屢次來攜公子的素手,居公子只不肯伸出手來,閃側拱手而已。
  此時,居行簡俱吩咐停當。從後園轉出小門,早有一乘轎子伺候,使許繡虎坐入轎中而去。正是:
  依依不盡復依依,無奈依依猿聞啼。
  自此天涯限南北,車投東去馬投西。
  居行簡父子送許繡虎出門去了,遂回入內室與夫人說了半晌,因笑道:「誰知來應聘為女擇婿,亦如我為女孩兒選擇一般。當時在京也只知我有子,再三托人求親,一力拒絕,哄動諸人。我因告老回來,方絕了他的念頭。他今看中了許繡虎,將女招婿。不期許繡虎不願,脫走出來,反與我女孩兒訂此姻親,我想其中實有天意,必非人力可強。」
  夫人道:「果是真有天緣。我也只道早些完了我的心事。誰知又遭間阻,不得不使他著意求名。今他忙忙遠去,心中甚不割捨。只可惜我方才不曾見他一面,囑他有名無名急須早歸。」居行簡道:「夫人倒也不須慮得,此去必得成名。我只可笑這來公子的憨呆無狀,一至於此。今日幸得解救了許生,又虧孩兒打發了他去再處。」掌珠小姐道:「許郎雖然去矣,孩兒方才細想,只怕將來還有釁端。」居行簡道:「他今不在我處,有何釁隙可乘?」
  小姐道:「今日路中,吵嚷救歸,來公子怎肯甘心不究?再者許生進京,若不成名到也罷了。設或成名,這來吏部赫赫顯尊,先前許郎為書生尚欲為婿,今見成名,焉肯放過。不是以勢壓他,定然托人委曲言親。那時我恐許郎視功名為重,視孩兒為輕矣!況且孩兒聞得這來小姐也還有些才貌。那時貴貴尊親,我想許郎處處包容,當視來小姐胡然而大,胡然而帝矣!又焉肯記憶孩兒!棄擲糟糠,古今有之,豈獨許生一人耳!孩兒亦只聽之而已。」居夫人聽了,不覺垂淚。
  居行簡亦頓足道:「此言近似有理,教我一時怎想得到如此。如今快著人趕回,完此姻緣。來公子雖然憨呆,又豈肯將妹子與許生作妾之理!」說罷,即欲遣人。
  小姐忙止住道:「父親,母親不必為孩兒憂心愁苦,孩兒籌之熟矣。為今之計,父親只須如此,這般,孩兒亦須這般,如此,一則遂了來吏部始初擇婿之心,以待乘龍。二則使許生合巹驚訝,如夢方覺,才知籠絡英雄,入我彀中矣!」
  居行簡聽了,哈哈大笑道:「孩兒愈想愈奇,百弄百巧,使許生占盡風流,能不知感!」居夫人也聽得喜歡,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松江知府,姓滕,名必顯,科甲出身,蒞位松江,治政有才清廉,遠近百姓敬服。這日迎接了上司,回到衙中,正欲歇息。不期被來公子坐在府中,訴說被居鄉宦倚勢受他凌辱,劫奪了脫逃賴親的許繡虎,如今要在你身上,立拿居鄉宦出氣。知府見他言語憨呆,只得含笑說道:「仁兄受辱,小弟自當效力。」說罷,起身送出,即吩咐衙役將來公子貼身得力的家人拘來見我。衙役去不多時,將來家人拘到。
  知府喚入後堂,細細問明要與許繡虎結親不遂的緣故。然後打轎來拜居行簡。居行簡迎接到廳,賓主禮畢,坐定,說道:「治生衰朽,不出戶庭,當事者每每見諒,是以無奔走趨迎之苦。今日不知老公祖何事降臨?以光蓬蓽。」
  知府打一拱,說道:「晚生蒞任貴邑,徭役重繁,日無寧刻。然素仰之心,渴欲一見,絕不可得。今乃遽爾登堂,驚動高賢,誠然有罪。但今日之來,不謂無因。只緣來塚宰有位小姐,四德俱全,素稱淑媛,才貌無匹,極為來塚宰公鍾愛,留心擇婿久矣。偌大長安無一可兒。春間告假回裡,不意本地有一許生名繡虎者,其人才貌堪為塚宰公甚為羨慕,托人執斧,以求兩姓之好,不意許生堅持不從。塚宰公假滿還京,而來公子體塚宰公擇婿之心,又為令妹愆期,遂從權邀致。又不期許生堅執,百折不回,潛走雲間以作明河之隔。孰意有人報知公子,公子竟自訪尋,必得完姻為快足。又慮雲間地廣民稠,難於相值,來見晚生,絕不明言其所以然,只含糊要人,只得差役四下訪尋,竟無影響。卻於昨日,為來公子路遇許生,喜出望外,意欲要劫而歸。不意許生藏伏有人,一呼而起,擁護而去。來公子以到手之許生,忽被搶劫,心實不甘。遂造晚生公堂,稱說劫許生者,乃老先生指令童僕作崑崙之盜紅綃,必要晚生還他繡虎。因想老先生既解許生之圍,必知許生來去,望乞示知,庶使晚生以復來公子。」
  居行簡聽完,微笑說道:「原來老公祖為許生而來。只可笑來公子不識大義,不察事宜,而欲以姻親強逼。老公祖有所不知,無足怪也!這許生之父親與治生雖有南浙之分,卻有年家之誼。當日許年兄在日,知治生有一小女,自幼許結為婚。許年兄棄世之後,這許生家業漸凋,但志有在,怎肯貪來年兄之富貴,而棄我退位之弱息。故此苦苦推辭,致觸公子之怒。幸而躲避於此,治生又豈敢負盟,留於甥室。不意昨日來許相遇於途中,來公子恃強劫奪,治生又焉肯以東?之客為階下之囚耶?因囑童僕逐散方免,將許生攙扶而歸。小婿屢受其辱,自思在治生處,終久不能護庇。小婿之叔現在掌科,或可護持,故此今夜掛帆而去。只此真情,乞老公祖轉達來公子,以釋此念罷。」
  知府聽了,忙謝罪道:「晚生實不知許繡虎是老先生之坦腹。就是來塚宰父子,亦不知有此一段姻親。只消說明,自當別擇。」說罷,起身告辭。居行簡留住,有事相托。只不知所托何事?有分教:
  燕燕于飛,雙集其羽。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居少卿央媒納聘牽羊擔酒 來天官恰逢圭婿掇上青雲


 
  詞曰:
  有議非賒,今言舊好,聘納黃荼。莫道寒輕,牽羊擔酒,親送君家。篇篇似錦爭誇,得意處頭頂雙花。誰想增煩,焉知懷恨,忙點歸他。
調寄《柳梢青》
  話說居行簡留住了知府,一面使人備酒,一面請知府到園中看些花草。閒步半晌,家人來報酒席齊備,因邀請入席而飲。飲至中間,知府問道:「適才老先生雲,有未盡之談,不知有何教誨,望乞言明。」
  居行簡道:「治生姻親瑣事,本不該瀆陳,今因來公子之干瀆,若再隱而不言,終無可奈矣。治生向年待罪卿職,公餘之所,嘗與來年兄面暇,則有朝夕杯歡,見小兒聰俊,托人結秦晉之婚。彼時治生以為小兒年有可待,力辭不允。誰知傳滿長安。有女子家,紛紛願婚,治生一口力辭。又恐力辭中毒,不若退位苟安。又不意退位之後,來年兄升遷如此之速,邇來又屬意於許生。但許生有婚,固辭即以觸來公子之怒,誘禁而逃。今又必欲追回成就,而強納之。口若使不口口知者,豈不有辱於來公!今治生細細想來,來公之女,公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子之妹,必是當年欲配小兒之女也。許生為來年兄今日之愛,不知許生已受婚矣。小兒亦來年兄昔日之愛,尚未有婚。治生意欲煩老公祖申踐前言,復兩姓之婚,不識老公祖肯褻一言否?」
  知府聽了,大喜道:「塚宰公前既有此一段美意,則來小姐之愆期而待者,未必不為令公子而愆期也。此中天意,人力安能強求。」遂滿口應承,歡然別去。正是:
  計就謀成只自知,他人作鼓絕無疑。
  行藏到底無須破,也是天緣分所宜。
  知府別過,見天色漸晚。遂回衙內。次早即到來公子寓處,相見說道:「昨蒙見委,若執一偏,幾乎使弟得罪居老先生。弟今請問仁兄,尊公在朝無論遠年近日的事情,老仁兄可能盡知否?」來公子笑道:「實不相瞞,家君只生我兄妹二人,朝夕不離。舍妹雖為家君鍾愛,而小弟更尤過之,家中事情實不有瞞。」知府道:「聞得昔年令尊公,曾將令妹欲許居老先生之子倩若聯姻,這事可真麼?」
  來公子道:「這事怎麼不真!那時小弟同舍妹俱在京中,時常聞家父稱說居家之子貌美才多,要將妹子許他。又說他家生得好兒子,我家不如。使我耳內聽得好不耐煩。後來親事不成,我倒也快活。」
  知府聽了,笑說道:「偌大長安豈無一人可得尊公大人之意,而獨注意於居倩若?今令尊公之意,又獨注意於許繡虎?則許繡虎之人才大約與居公子相仿矣!今日欲偕婚好,而許繡虎不肯允從,甘心遁跡而去。小弟只道書生命薄,昨日問明居老先生,方知許繡虎之先尊卻與居老先生有年家世誼,當初自幼與居老先生之女訂成婚好。但以許生椿萱俱逝,家業雖然凋謝,然而姻親有存,不能草率成親,遂而篤志芸窗,以期上達,完此婚好。孰知仁兄遵令尊之意,勢必成親而後已,所以來見居公。居公留於書房,以待擇吉完此兒女之親。又不期為仁兄訪知,竟以脫逃具詞,小弟不察,差役獲逃,而仁兄恰遇許生,又為居公救出。小弟如今想來,許繡虎已作居老先生之東?,必無再強以允令妹之婚。令妹決不肯嫁紈?,以玷門楣。但天下擇婿一事,最是繁難。令尊公當此銓曹,王孫公子中豈不留意,而獨留意於居、許二生?則居、許二生之人才,可想八九。今既不得於許,莫若得之於居。昨日已知居公子尚未有親,小弟意欲為媒。以遂令尊公之初念,不知老仁兄肯使小弟吃杯喜酒麼?」
  來公子聽了大喜道:「這許繡虎,我今實惱他不中抬舉的小畜生!我也有些不情願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好妹子,落他狗口。倒不如依你的主意,遂了我父親先前中意的居家兒子罷,趁我今日在此,只叫他備一副極盛的聘禮送來,也好替我妹子喜歡,喜歡。」
  知府也笑道:「這個容易。請問仁兄,可要稟知令尊公大人麼?」公子笑道:「這又是你的迂腐之談了。若使當日居家允了,此時我妹子的兒子也有了。看起來,這是舊親新做。況且我父親托我要許生,故一切事情的權柄在我手中,你難道不曉得長兄為父的道理!」知府微笑,只得連連道是,辭別而去。正是:
  富豪公子易憨呆,若不憨呆是妙才。
  今日若無呆主意,後來怎得笑盈腮。
  知府果然來見居行簡細述允親之事。居行簡父女商議停當,擇了吉日,竟是知府為媒,押著居家的禮物,進到來公子寓處。來公子見聘禮不薄,遂歡歡喜喜一面款待知府,一面打發居家人回去。來公子過了兩日,作別知府,臨行煩他致意居親家,打點迎娶,且按不題。
  且說這許繡虎到京,拜見叔父母,遂潛心著意早晚溫習。他叔子替他援例在任進場,果乃學無老少,達者為先,直做得篇篇如錦,出場甚是得意。許近是叫他謄寫出來,看了不勝歡喜道:「若論文字,推解無疑。只是援例入場,主司不肯舉薦,然亦不出五名之外。」
  到了揭曉日,報人報到衙來,果中了第二名亞元。許近是更加歡喜,以為眼力不差。許繡虎拜恩房師,房師道:「學生已將賢契作元,謄榜時,主考見賢契援例,恐違祖制以招物議,是以有屈。」許繡虎感謝回來,即修書固封,遣發居家老僕回去報喜。自此與同年日日往來,拜望不絕。
  這來吏部因見題名錄上,中試舉人第二名許汝器是浙江嘉興府人,原是我同鄉。暗想道:「我處並無富貴姓許的,只有許璜是工科,必是他的子姪。只不知可是我屬意的許繡虎?我如今著人去打聽,若是許生,我自有處置。」即著人暗訪,果是許繡虎來京。他叔父與他援例,入場得中。
  來應聘聽明,又喜又惱道:「前日他不允我親事,固然可惱。若論他人才,今又中了,卻是可喜。我今要處置他甚易。要抬舉他也不難。我想他先前是個書生,士各有志,倒也無法奈他。他今已進一階,敢與功名為忤,定然不敢執拗。我若托人去說親,定是依從。只是我今細想,我的官尊已極,雖然擇婿不論門楣,只視其人之賢否。他的賢才,我已見知矣。這門楣尚有相懸。我今何不暗暗替他料理,使他春榜高標,則名愈亮,而心自謙矣,有何不可!」一時想定了主意,暗暗行事不題。正是:
  作威作福在權津,順者和同逆者嗔。
  誰道這等威與福,威威福福自家人。
  卻說許繡虎忙了多時,才得寧靜。不覺又是春天,到了場期,依舊入去。不道筆墨有靈,竟是朱衣暗點。你道一個吏部天官囑托,主考敢不理依?榜發之日,竟將許繡虎中了會元。這番僥倖異常,連他叔父益增光彩。
  到了殿試之日,來吏部先從內裡暗通關節,要將許繡虎殿作狀元。誰知事不湊巧,天子在金瓶之內信手拈出,直拈到第三才是許繡虎名字。天子點中了探花,賜與狀元,榜眼遊街三日,謝恩出朝。
  許繡虎這番榮遇非凡。來家拜見了叔父、叔母,道:「姪兒若非叔父提攜,焉得致身如此。」許近是與夫人各各謙說一番。自此合門喜慶,不必細說。
  只說來應聘欲將許繡虎中作狀元直上青雲,招他為婿。不意天子點作探花。卻也不為玷辱。即托向年求居公子為媒的考舉人王謙六,與他說知前事。王謙六領命來見許繡虎,敘過寒溫,方說道:「請問探花今日榮貴,得誰人之力?探花不可不知,以申知感。」
  許繡虎聽了,驚愕了半晌,方說道:「學生雖不才,遭此隆遇,實乃平昔寒窗勤苦,一旦見知於主司,主司薦之於天子。天子受命之於天,此乃至公至明,並不私相授受。先生今日忽有人力之言,何欺之甚也?」王謙六忙打一拱道:「蛟龍變化固是難測。請問探花,貴地顯宦者何人?」許繡虎道:「敝地顯宦,實無逾於來公,先生為何問及?」王謙六道:「探花既知來公掌天下之銓曹,攝百僚之去就,言出誰敢不遵,勢所然也!晚生今日之來,實有益於探花,可喜,可賀之事!」
  許繡虎不待他說完,就正色道:「學生僥倖以來,公卿大夫賀喜過矣,焉得又有喜可賀?」
  王謙六道:「前喜之賀,乃朝廷爵祿之公喜,以賀之也。今日之喜可賀,是探花之私喜,為私賀耳。晚生實不相瞞,領了來公之命,只因來公有位千金小姐,性具幽閒,貌堪閉月,才過道蘊。來公最為鍾愛,無不慎於擇婿,每每於富貴貧賤之中無不留意,怎奈絕不可得,以致這位小姐尚然待字。」
  遂將向日告假求親之事,探花不允,細細說出。又將近日為探花暗中謀托得如此這般。「方才探花亦不自知。可知會場中,第一道策內不顧忌諱,賀表中少一抬頭之「彤庭」二字,而主試受托,私行加增改削得中首元。來公猶不足以此為榮,必欲得狀元為婿(缺36字)方得始快。遂又托內侍近臣。不意內侍近臣臨時安排訛舛,以致天子誤拈於彼而失於此。然今日探花之榮貴,豈非來公提拔之力耶!今知人力所致,必當生感,勿負來公具此一片婆心成全之意。而來公的美意,蓋欲招致探花以結翁婿兒女之良姻。今以言明,伏乞俯從,以副來公之願。」說罷,竟將策表之有忌者悉為誦出。
  許繡虎聽了,不覺驚而懼,懼而驚,驚懼半晌,因想道:「若說他不是美意,卻表策中果係更改得不差。」
  因而定了半晌,只得說道:「學生冒觸首輔,意到筆隨,忠良剴切,自亦不知。至於表中之錯,竟爾茫然。則來公成我之恩德於無窮,終身何敢忘也!但學生之有隱情,來公不曾加察。今日不得不以實告。」遂將父母在日,結婚於松江居鴻臚之女。又將來公子一般始末,細細說述一番,道:「有拂來公,不得已也!今又來京,僥倖又蒙來公如此盛意,今後自當銘感於心,終身難報者也!但學生結婚居氏,又豈可變易。欲就來婚,有乖名教;欲就居婚,實負來德。若允來親,綱常倒逆;若欲兩全,學生又無分身之術。為今之計,則將奈何,不識先生何以教我?」
  王謙六聽了,不勝驚喜,道:「原來探花是東翁居行簡老先生之令婿!昔年居老先生在京,有子宜男,字倩若,曾受宗於晚生,與晚生有師徒之誼。」因又將昔年來公相托言婚於倩若的事,細說了一番,道:「當日居東翁亦托弟致辭於來公,不意致決歸。今晚生又受來公之托,求親於探花。口棄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必無是理,棄來實與世忤,有礙功名,真乃事在兩難,但晚生細想起來,與其就居行簡所操守,不若就來而有益於功名。在探花必能辨之。」
  許繡虎道:「功名兩字得失,不足為憂喜。學生如今事在兩難。但學生今又細想,不得不效前人之事而為之,孰可立身於天壤,不為史官之污筆也。我寧可棄來而有礙功名,斷不可棄居而有乖名教也!願先生善為我辭,不必再言來家姻事。至於功名得失,學生只聽之而已。」
  王謙六聽了,知不可強,只得起身告別,將此言回復來塚宰。只因這一回復,有分教:
  仕途窄狹休生懺,姻有盟言豈變更。
  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許探花嫌遇嫌表章葬娶 居公子美娶美花燭成親


 
  詞曰:
  昔時已謝可相忘,何必又商量。強逼是彷徨,急上陳情表章。美郎親迎,洞房花燭,守待才郎,共嫁是才郎,說明後,情長意長。
調寄《太常引》
  話說許繡虎被王謙六纏了這半日,今雖別去,心內甚不喜歡。因又好笑道:「也不要埋沒了他這段眷愛,要我為婿之心,殷殷念切。況且又蒙他夫人放走,今反於心,只覺當日固執。但我如今與居倩若已訂良朋,且又與他妹子結姻,萬無移易。則來小姐之情緣,只好作來世姻緣,以續今生之負情罷了。只是我今名愈高貴,其慮愈多。試看古來當權顯要,為兒女姻親不從,而受累者不少。如今不必求於古,而驗之於今。昔來公欲以情若為婿,岳父不允,驚動長安有女之家願招為婿。我岳父上表乞歸,只恐患起蕭牆,豈不是識時務之俊傑!我如今只得效而行之為妙。」
  正想間,不期他叔父回朝,走來與他說話。因見他顏色有異,遂問道:「賢姪為何神情恍惚,莫非寂寞所致麼?」許繡虎道:「非也。今姪兒有事關心所致耳。」許近是道:「賢姪有事,何不明言告我。就理論事,亦可解分。」許繡虎道:「人生莫不以婚媾為念,不意姪兒盡以姻親嫁禍,將來不得不憂耳!」
  許近是聽了,忙問道:「向日賢姪初到時,說已聘定了居小姐為姪婦,是佳偶矣。所望成名,即榮歸娶。如今好事在邇,何得又起隱憂,以禍慮之,殊令不解?」許繡虎道:「姪兒亦以成名為完此佳偶,誰知又生競端,是可慮耳。」
  許近是大驚,道:「這又奇了,莫說賢姪已中探花,即使尚為貧士,亦是我的親姪!況且居行簡索行端方,立言不苟,既念年誼,許結絲蘿,總不然復有豪貴以變此盟麼!卻不知爭競何來?」許繡虎道:「豪貴實有,居小姐之盟終無變易。只這爭競,卻是不免。」許近是道:「姻親既不變更,有何爭競?你且說豪貴是誰?」
  許繡虎道:「這個豪貴,不是與居小姐爭競為婚,卻是與居小姐爭競姪兒為婿。但姪兒之身不可分,心亦不能為二。既無分身之法,二者不可得兼。則權貴勢燄相加,而患自至矣,豈不可慮!今在叔父之前敢不實告。」遂將來應聘覓婿,公子誘逼之事,細述一番。「不料今日來公又托王舉人來議親,纏擾了半日,好不耐煩,不識叔父何以教之?」
  許近是想了半晌,道:「這事果是兩難。賢姪還是允與不允?」許繡虎道:「小姐姻親生死不渝,萬萬不允。如今小姪想來,這來應聘不過官尊權重,以勢欺壓姪兒。姪兒拚棄此職,以歸林下,完居小姐之姻,志願畢矣。」許近是道:「除非如此。若不允親,必要尋釁,受累不淺。如今趁他未動,今夜速寫成表章,明早面陳,得能賜歸,來應聘亦無隙可乘。回去即與居小姐完姻,彼也無望了。」
  許繡虎即連夜做成表章,五更入朝。朝過,俯伏丹墀,天子問:「是何臣?」許繡虎奏道:「臣蒙聖思,新授探花許汝器謹具陳情,伏乞睿鑒。」天子命內臣接來,龍目看去,見奏的是:
  新科探花許汝器,謹奏陳情事,臣蒙聖思。使臣以草茅賤士,一旦擢以探花,此不世之隆恩,希逢之遭際,敢不盡忠以勤報效。臣幼失怙恃,零仃孤苦,在幼不識不知。迨及長成,每抱欲養不能之戚,至今兩骸尚露,此乃飲泣於心者也。臣又念父母在日,為臣結婚居氏,久在笄年,奈臣不謀衣食,焉能娶婦?惟發憤詩書上達,以完家室。今遂所懷,不能不日夜思維;兩親未葬,孝行有虧,少女愆期,倫情缺典,是以匐伏陳情,賜臣歸裡葬親、完娶。使臣父母入土為安,娶妻延祀有望,則死者銜恩,而生者感戴也。伏乞假臣數月來朝,以展犬馬於無窮矣。謹奏陳情,不勝待命銜恩之至。
  天子覽完,不勝惻然,道:「自古之忠出於孝子。今有孝子,而使其父母未葬,有妻未娶,豈盛世所宜見也!朕今賜汝歸葬兩親,助你千金。再以彩幣千端,黃金五百,賜汝完姻,限期一載來朝,以佐朕躬。」許繡虎山呼萬歲,謝恩退出。
  此時,來應聘聞他決意辭親,正欲尋隙以勢相逼,忽聞此信,欲待入朝諫阻,以女妻之。怎奈旨意已下,無可挽回。只急得無法。道:「不料這小畜生慮不允親,怕我尋事,面陳聖上,得能賜歸,我今且放他去,少不得有日來朝,豈肯輕輕放他。」且按下不題。正是:
  事不知因真鶻突,見機而作是能人。
  早知日後歡同笑,悔卻從前怨怒嗔。
  卻說許繡虎退朝回至府第,早有內官帶了多人,扛抬許多御賜物件而來。許繡虎忙排香案迎接,拜受謝恩。禮畢,太監自回宮去了。這些在京同年以及同事俱來餞行。
  許繡虎拜別叔父母起身,打著兩面金字大旗,一面寫的是:「奉旨葬親」,一面寫的是:「欽命歸娶」。又有兩面是金字書之:「探花及第」。路上逢著州縣官員,俱出城遠接,好不風光,興必頭頭而來。不題。正是:
  人生到此須知貴,何事男兒不讀書。
  試看風光並搖曳,人人爭看探花車。
  許繡虎這番榮歸,早有報事人,報知居行簡。因是女婿從中舉、中會元、探花,俱有報錄的來報討賞,故此廳中報條貼滿。況且許繡虎感念居行簡父子恩情,贅他為婿。一中了會元,即作書與松江知府。
  知府即到居家送匾額、立旗桿。不久又中了探花,遂日日趨走不停。此時,掌珠小姐在閨閣中,不獨歡喜無限,而最喜的是目能識人,以為鑑賞的不差。
  一日,素琴看了小姐,嘻嘻而笑。小姐見她嘻笑,因問道:「這丫頭今日無故,為何笑個不止?」素琴道:「我想小姐自幼瞞人,將來要露本色。許郎今中了探花,不久回來與小姐成親,何不禮物旋節,趁他未歸,改裝以待,學些女子舉動,到合巹時不致失禮。倘或那時見許郎作揖,小姐也作起揖來,豈不使滿堂人笑滾?一時便想到此,不得不對小姐而笑也!」
  小姐聽了,也自笑道:「這話卻也近理,只是這男裝要改還早。」素琴道:「這是為何?」小姐笑道:「等我娶了來小姐成親之後,與她說明。那時改裝,雙雙待他回來,我在其中擺弄,許郎疑真疑錯,如此這般成親,才覺有趣。」
  正未說完,居行簡來尋小姐說話,因走入房來說道:「向日許繡虎去時,孩兒前料他,進京倘得成名,來吏部決不忘情於他。不料今日果應孩兒之言。」小姐道:「來吏部還是好意,還是惡意?」
  居行簡道:「好意竟是惡意。他見許繡虎中第一名舉人。因是一個舉人,不足為他女兒之配,反為許繡虎暗晴夤緣中他會元,又暗托近守將他中了探花。以為這個美婿拿得千穩萬穩,遂托了王謙六說親。先以勢壓,後以勢嚇,逼他允親才罷。」小姐道:「他可曾允麼?」居行簡道:「他主意拿得定,不肯負我,堅執固辭。又恐他暗害,竟上了一道陳情表章。蒙天子見憐,賜他榮歸葬親,以完婚好。又且賜幣帛千端,黃金五百,如今已出京矣!」
  說罷,袖中取出抄錄表章與小姐看道:「如今孩兒作何商量?來小姐事情亦早計議,莫待臨時忙亂。」小姐笑道:「父親不必憂慮,孩兒已籌之熟矣!他今奉旨葬親,必先公而後私,決不肯先為孩兒到此。若先到此,豈不慮來吏部之虎視眈眈,以生別議?明日父親與知府說明,如此這般,事無不妥矣。」
  到了次日,居行簡來見知府,說道:(缺24字)「治生為兒女事,本不該煩瀆,但已有煩在前,安得不瀆於後。向日蒙老公祖為小兒執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為來公之婿,治生以為可待了,口口口口不意內子所見不同,以暮景之年,急欲使兒媳在前,早得飴孫為樂。治生意尚不果,卻得小婿僥倖,忙碌至今。忽於昨日接得邸報,知小婿奉旨葬親、歸娶,不久入境。今治生細細想來,探花既為治生之佳婿,治生之子又為來公之東?,則小兒與來公子是郎舅之親,探花與小兒亦郎舅之親,則來公子與探花亦如郎舅矣!彼此交婚,親親之誼。昔日探花與來公子之嫌隙,定當冰釋。煩老公祖與來公子說明後好相見。」
  知府聞言,忙打一拱道:「令婿已登榮貴,來公應釋前愆,俱在晚生言白。」居行簡道:「治生還有所請。」知府道:「更有何事?」居行簡道:「小婿奉旨葬親、完姻,必先葬親,而後娶小女。既先娶,恐得未成親,則小女是探花之婦矣!豈有探花奉旨葬親,治生不得不使小女同探花,以送舅姑入穴之理!小女視安葬畢即歸,以俟擇吉,此小女與探花事也!小女既臨浙地,愚夫婦與小兒必無不送之禮。既然相送,則小兒之婚,何不以近就近覓一閒室,使小兒與來小姐完百年之好,此乃一舉兩得之事,不識老公祖肯周旋否?」
  知府聞言,連連打拱含笑說道:「令公子與來小姐這段美滿姻緣,晚生執柯,以冀來公之盼睞。今又以老先生之閨秀作合探花,晚生則又望於探花矣,敢不從命。」說罷,居行簡別了回去。正是:
  從來官小望提攜,指望提攜敢不依。
  試看府尊來撮合,這般親事世間稀
  知府到了夜間,就寫了一書,次日差人到嘉興府與來公子不題。
  且說那來公子當日到了松江,要拿回許繡虎與妹子成親,卻得知府解勸,將妹子許了當日父親所愛的居公子,遂望內來細細說與母親與妹子知道。又將聘札交與母親,自己出外去。
  他的母親蘇氏,乃是最為來吏部所愛之妾,生了一男一女。又因正妻亡過,家中大小事情,俱是她掌理,故此稱為夫人。今日聽見原受了居家的聘禮,心內倒也歡喜。這來小姐卻甚有不喜,見了禮物,走回自己房中悶悶不悅。夫人知她的意思,將禮物收好,遂來勸說。只因這一勸,有分教:
  花燭笙簫,變出宮商吹別調;
  牙?錦被,全無雲雨說風流。
  不知來小姐的親事如何?可肯相從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一箭又雕俱得意 滿門共慶樂人間


 
  詞曰:
  本然是娶舊盟堅,良友變婢娟,孰意有相牽,鴛鴦交頸並頭蓮。滿門齊慶,享樂人間,希有說天緣。盡道是天緣,細譜出,人間樂傳。
調寄《太常引》
  話說來夫人見小姐獨自回房,連忙走來,笑說道:「從來姻緣事皆前定,非人可以強為。當初我們在京,妳父親原中意了居公子為婿,不料他父親不允。如今居行筒回心轉意,托了松江知府為媒,妳哥哥做主,受了居家聘禮,倒也是件快心的事,以遂妳父親之願。」來小姐道:「雖如此說,只是多了許生,不該誘哄。雖虧母親放去,許生未免怨恨。後又追尋,豈不使許生視我為無可議之人,被許生輕棄若此。」
  夫人聽了,只得又寬慰說道:「許生乃一寒儒,居氏之子卻是宦門,將來前程正未可量也!」來小姐道:「若論貧富貴賤,原不足較量 ,女兒本不介懷。孩兒那夜同母親在黑影中細看許生狀貌,自是玉堂人物,豈是久貧之人!」夫人道:「居氏之子,妳父親久愛其才貌俱全,不鳴則已,鳴則沖霄。昔日不得於居,而欲結於許。今又不得於許,而仍結於居,豈非天意有姻媼錄志之姻緣簿上,而作合也!」
  來小姐聽了,方作喜道:「結此婚姻,必當告知父親才是。」夫人道:「這也說得有理。」自此催公子寫書通知。怎奈公子只認定長兄可以專主嫁妹,進京書中絕不提起與居家的親事,故此來塚宰暗暗扶持許繡虎成名為婿。這來公子在家日日同一般幫閒憨玩。
  忽一日,聽見有人傳說:「許繡虎中了舉人。」他也不在心上,忽又聽見中會元,不久又中了探花,他方才有些追悔。追悔當初原該托人議親,不該動蠻關禁。因想道:「我一個天官公子,便是探花也不敢奈何於我!且我又無求於他,怕他怎的!」
  不期過不多日,忽松江知府差人下書,書中說:「居少卿一為送子娶親,一為送女就嫁,則許探花是令妹之姑夫,老仁兄與許繡虎實係郎舅之親親矣。」來公子見書大喜,遂與母親、妹子說知,準備居家迎娶。正是:
  只道尋常嫁娶,誰知別有機關。
  天緣湊合人事,行來曲曲彎彎。
  卻說居行簡與夫人、小姐商議,料理得停當。一面先著人到嘉興府尋下一房居住。一面將家中事,著老僕婦看守,然後同夫人、小姐動身。不一日已到嘉興,料理停當。
  此時,許繡虎也回到家中,而家中之門第雖不高大,卻得府縣官為他修理得煥然一新,即時擇地料理葬親。
  不期居行簡著人先來報知,許繡虎大喜,忙來拜見,說道:「小婿蒙岳父母之恩,寧甘折挫,何惜一官!非敢先歸,而不得已之心,岳父母是能見諒也。」居行簡說道:「賢婿為小女而忤權臣,陳情賜歸,自當次序而行。我今日之來,不獨使小女歸事探花,抑且使吾子來娶來女為媳。等探花葬親事完,以待吉期也!」
  許繡虎大喜,說道:「岳父母為小婿如此周全,感莫大焉!請問大舅結親來姓,只不知這來姓者,又係何人?此地姓來者甚少,莫非是來塚宰族中之閨媛否?」居行簡笑道:「來族怎得有才美之婦堪為兒婦。今為兒婦者,即來塚宰之千金小姐,是探花所不錄。不期小兒姻緣有在,竟成婚好。我想嫁女、娶婦同在此地,行一舉兩得便宜之事也!」
  許繡虎聽了,躊躇半晌,方說道:「來小姐的妍媸雖未盡知,或有天緣,這也罷了。只是這來小姐之兄難堪同堂共語。向日與小婿如此作惡,今以言親,相見時彼自無羞惡之心,而小婿能無惡惡之嫌?今索避之而已。」
  居行簡笑說道:「小兒這姻緣,賢婿有所不知。」遂將當日在京,來應聘曾托人議親,細細說了一遍。道:「向日賢婿不曾細訪。誤信人言,心存非偶。又見來公子如此憨呆,故不願耳!我今允此來婚,知賢婿進京必能僥倖。僥倖之後,必有是非。若小兒成此婚姻,異日相見,各有親親之誼。來公自然相望於探花。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是一舉兩得,為賢婿之故,我前亦曾慮及賢婿有嫌,已托知府言明。來公子見賢婿得中探花,正恐無隙修好,今結親情,大快其願,賢婿亦可相忘。」許繡虎聽明,方才歡喜。又與居公子各說些別後事情。因許繡虎有事,只得別了回家。正是:
  一番相見一番新,恰是相逢尚未明。
  不識不知無妄想,安排車馬自來迎。
  許繡虎自去料理葬事。居行簡自打點娶親,先著人與來公子說明,並選吉期迎娶,來公子一一允從。送過嫁妝,無不豐盛。
  到了吉日,一邊是居少卿的執事娶媳,一邊是吏部天官的執事嫁女。一路上,迎娶的鼓樂笙簫喧闐震耳。居公子儒巾儒服,金花掛彩,打扮得風風流流。坐著一乘軒昂大轎,面前擺列一對對的執事,望著來天官府第而來。
  此時,許繡虎烏紗帽,大紅繡補照品級的服色,打著自己執事,為舅爺接親。在居公子轎後,軒昂雜沓而來,不一時到了天官門首停著。娶親的放起爆竹,震地驚天。一起起的鼓樂笙簫,吹打伺候,開門、管門的討賜賞錢。
  居公子坐在轎中,叫人揭起簾兒,對著管門人笑說道:「我行古禮親迎到門,自應有賞。我想你家小姐多才多貌,我該有催妝詩請教。只是結親以來,從未睹你家小姐的珠玉,只得要反而行之,未為不可。煩你致意小姐,倘蒙小姐不吝揮灑片言,使我捧讀登堂以待,何如?」
  管門人傳入內,去了半晌,只見有個使女走到新郎轎邊,笑嘻嘻說道:「我家小姐從不誇才炫色,所以無聞於外,只是幽閒貞靜於內,以俟好逑之君子。今以天作良緣,配偶公子,亦素聞公子之才貌,將來吟詠以樂閨中。不意公子不容少緩,反要小姐拋磚引玉,又不敢固辭,只得草率應命,以博公子一笑。」說罷,袖中取出一幅紅綾送入轎中。
  居公子連忙接著,只見寫得筆法字做蘇黃,龍蛇飛舞,先是歡喜心窩,然後看詩,卻是一首七言絕句,上題的是:
  久聞才美勝瑤仙,愧我枋榆羨有緣。
  尚德自應無貌取,蘋繁箕帚舊家傳。
  居公子看完,滿心歡喜。因想道:「她將我比做瑤仙,又能自謙,夫妻宿世之緣。又叫我娶妻不在容貌,只取四德三從。又直說自己只曉得事夫,親操井皿,以奉姑嫜。所習家教如此,餘非所能,實是個才能、不妒之賢女子。我今為許郎得此佳婦,不但許郎得美婦為喜,我亦得此女為友,洵可樂也!」
  此時,許繡虎與居公子的轎子,只左右相並。居公子將詩看完,笑嘻嘻著人送與探花共賞。許繡虎看了點頭,喜賀公子得此賢才美婦,即使人送還居公子。居公子心中已有筆硯準備,叫人捧著,取筆蘸墨,就在紅綾之後,題了一首和詩付與使女。使女將詩持入,奉與來小姐,來小姐接著,只見上面題的是:
  鵲橋已駕待天仙,簫鼓喧闐娶好緣。
  緣有緣無何必問,風流瀟灑古今傳。
  來小姐看完,笑了一笑,將詩籠入袖中。
  外面三聲炮響,大門齊開,來公子將居公子迎接大廳相見。廳前階下笙簫之雅不絕於耳。
  候不一時,來小姐已在後廳坐入花轎,出到廳中,居公子亦坐入轎在前。出了大門,讓來小姐在前,居公子轎在後,來公子同了諸親俱來相送。又添了吏部天官一副全執事,擺得鏗鏗鏘鏘,威儀整肅。一路燈光燦爛,火炮流星,盡極人間之盛。
  不一時,到了廳中,兩位新人共立紅氈,先拜天地,後拜居行簡夫婦。居公子與來小姐相對拜了四拜,就請過許繡虎來相見。許繡虎相送新郎二人入了洞房,即出來同著居行簡在廳堂宴飲待客。
  居公子同來小姐入了洞房,另有一班女樂伺候的鼓瑟吹笙。來小姐的親隨,左右的伴婆,在花燭之下,念了許多吉利的詩賦。將來小姐頭上方巾輕輕挑起,露出美容,真不啻胡然而天,胡然而帝,直歡喜得居公子心花俱開。共飲合巹筵席,左右使女奉酒,各人飲過交杯。居公子即打發女樂並請人出去,一時靜悄。但見:
  寶鼎中異香繚繞,洞房內蘭麝薰人。
  此時,居公子只嘻嘻笑笑,風風流流,舉杯向著來小姐頻頻勸酒。來小姐滿面嬌羞,不敢應答,俯首默然。
  居公子見她害羞,遂又笑說道:「小姐出自顯貴,丰姿洛神。學生雖承父蔭,尚係寒儒,得邀天眷,成為夫婦,三生之幸也!但百年夫婦,今宵伊始,況小姐賜教有緣。既有緣矣,當此洞房花燭之下,何事不可言談,而拘此女子態耶!」
  來小姐聽了,欲待不答,卻偷看居公子,果然貌美有若婦人。又見他說話溫柔,風流可愛,暗暗歡喜。只得說道:「妾乃蒲柳之質,得配君子,固邀天幸矣!今在花燭之下,與郎君較,自覺不敵。既為夫婦,郎君自能為妾包涵,只堪鋪疊供役而已。」居公子笑道:「小姐何太謙至此。」遂叫侍女奉酒。小姐見不能推卻,只得微微而飲。因而情熟,遂說說笑笑了半晌。
  居公子故作酣然醉態,使人撤去筵席,遣發眾侍女出去。自己起身將門關好,回過身來,已見小姐坐入帳中。居公子遂笑嘻嘻走來同坐,說道:「小生草率和章,已言鶻駕矣。雖不敢牛郎作比,而小姐實係天仙,敢不想欲渡明河,作鴛鴦之交頸。」來小姐低頭不答。居公子又笑道:「今夕何夕,歡娛夜短時也,毋謂書生瘦怯,不能為魯莽漢耶!」
  來小姐見有恃強之意,愈覺滿面通紅,嬌羞畏縮,只得強掙說道:「夫婦固所不免,然亦有告免寬限,郎君何必拘拘於此,此時妾已驚惶無措,莫若以待情熟而後言情,未為晚也!何必乘人之危以危人,妾為郎君不取也!」
  居公子遂乘機說道:「從來情動乎中,方能浹洽,非小姐不能語此,敬從尊命,挑燈談論何如?」來小姐道:「固所願也!」居公子遂攜小姐的手,到燈前對坐,談論古往詩文。
  來小姐先謙後答,漸漸情熟。居公子笑問道:「聞得當年岳父曾為小姐選中許生,這事確否?」來小姐道:「家君選許生才貌雙全,事實有之。」居公子道:「那時彼乃一個寒儒,為何雀屏中選?」小姐道:「人是寒儒,心慕才美,故此不從,然亦天意有在耳!」居公子道:「小姐才貌世間罕儔,許子才華當今無匹。聞他當日拘禁內室,逼令就婚,卻得小姐用情放走,此事亦真否?」
  小姐道:「此乃家兄憨性,見不允親,遂萌無禮之加。傳入閨中,使我驚駭抱慚,因思婚姻禮與願耳,不願而強之,悖禮甚矣!故此稟知母親,遣出是真。」居公子道:「情之所鍾,我輩當然,小姐真情種也!」來小姐道:「只不過一時為禮憐才起見,非情也!」
  居公子笑道:「天下事最不可料者,情之一字耳!設使小姐當日置之不聞,聽令兄處置,許生勢必捐軀,卻得小姐周全,以結我妹之緣。今又成名,不獨許生與舍妹感小姐之情,而我亦知感矣!但有情於前,自然有情於後。我方才與小姐拜天地、父母之後,請來相見的這位白面烏紗即許生也,小姐可認得否?」小姐看了居公子一眼,道:「我怎麼認得?」
  居公子道:「小姐固不認得,試看他如今是個風流學士,只可惜我是男子,若能使我變換形骸,甘心願嫁此人為快。我今細細想來,我既不能嫁他,小姐卻有情於彼,我意欲與小姐相商,願為撮合,使小姐與我舍妹同嫁了探花,豈不是情種為緣,不知小姐肯允從否?」
  小姐聽了這話,一時顏色變異,移身向燈黑處坐著,低頭說道:「郎君醉矣!夜已深了,可安枕矣。」居公子聽了,笑嘻嘻走到小姐身側,除下巾幘,脫去外衣,道:「我為此巾服苦了一日,姐姐妳試看我是何人?」
  來小姐正在惱處,背身不理他。忽聽得他改了稱呼,只得回過臉來,只見公子去了儒巾,露出一窩青絲細發,令人可愛。再定睛看時,卻是女子的三綹梳頭。再看她脫了外衣,宛然是個絕色的女子。不勝驚異道:「妳是什麼人?難道你不是居公子?怎敢假裝公子將我誘哄到此,快快直說,使人送我回去!」
  居公子笑嘻嘻地說道:「姐姐不必驚疑,我妹子並非歹意,卻是為姐姐成就了一段美滿姻緣。小妹的父親,就是鴻臚寺少卿居行簡。」來小姐道:「這是居小姐了。居倩若是令兄,還是令弟?怎麼今日姐姐冒名假裝將我娶來。我家兄將我已許嫁居倩若,此乃明媒正娶,自然美滿姻緣,何必又要姊姊成全,殊令人不解!敢望明言,以慰小妹,以免心驚欲死!」
  居小姐遂將自幼男裝一段始未,細細說清。又將許繡虎一段緣由,細細說出。「所以因思才美不易多得,與家君商議,將姐姐娶來,與小妹同嫁許生,故托知府為媒,喜得令兄曉得前議未就,一旦許允。又將許繡虎成名,實賴令尊以招貴婿。許繡虎以妹為婚,堅辭不允,急上陳情,歸裡葬娶。妹與家君商議,姐姐名姝,該為金馬玉堂之配。設使當日許繡虎與姐姐訂盟,則小妹焉能又與許繡虎訂盟。我今所以仍是男裝娶姐姐到此,非敢佔先,是欲拜結姊妹,靜俟閨中熟商妙策,行人之所不能行,使許繡虎驚疑而後喜歡,成千古美談,不識姐姐為何如?」
  來小姐聽明了這一番緣故,一時笑逐顏開,不勝感激,道:「原來姐姐為我用盡心機,以同嫁許生。怪不得方才催妝詩中,有緣有緣無之句,已寓微詞。姐姐若不說明,愚妹何知?敢不一拜,以明知己。」說罷下拜。居小姐含笑連忙挽扶,道:「今夜行了許多夫妻之禮,豈不勝如姊妹禮耶!」兩人歡喜無限。來小姐放心樂意,問起年庚,卻是居小姐長兩個月,俱是十八歲,遂定了姐妹。又將後事商議一番,歡然同寢。正是:
  花燭自來成好合,於今花燭得相知。
  說明後此俱無醋,才貌從無吃醋兒。
  次早,居小姐仍是男裝出去會酒謝客。許繡虎雖是不成親的女婿,卻是彼此無嫌,出入不忌,與來小姐時常相見。背地裡與居公子笑說道:「姻緣分定,我棄汝娶,竟是一對玉人,真好福分也!」居公子道:「老妹丈領群英三百輩,占盡天下之福,豈獨不能享一女子,而並受其福!天下事雖有定理,然亦有定不定之理,非人所能測。只怕將來老妹丈,亦能受其福,也未可知!」許繡虎自知失言,連忙謝罪。居公子笑了一笑,笑過,許繡虎自去擇日葬親。
  到出殯這日,居公子同來小姐已經滿月,算計停當,俱來送殯直至墳前。許繡虎再三拜謝丈人,丈母,又拜謝居公子夫妻,與來小姐覿面,又看得親切。喪事一完,即擇吉日準備成親。居行簡托了秀水縣縣尊,道:「當日原是招贅言親,今雖寄居,嫁出未便,仍欲以招贅探花,庶與前言有合。」縣尊與探花說知,許繡虎歡喜,無不允從。
  到了這日傍晚時候,許繡虎烏紗吉服,排齊執事到居家門前,居公子同親戚迎接進廳。樂人分左右贊禮,裡面僕婦、使女使簇擁新人出來,與探花並立紅氈,先拜天地、後拜岳父、岳母。又與居公子相見,亦行拜合禮。欲請舅母出來,因是新郎不便說話。又因前日被公子說了幾句,故此不便相請。各各拜完,一眾笙簫細樂,送新郎、新婦齊入洞房。
  居公子打發樂人、賓相一齊都出去,將門掩好,笑嘻嘻來對許繡虎說道:「今日舍妹與探花成百年姻眷,洞房中自有賓相、伴娘撮合言好。小弟是過來人,知此輩無非熟習鄙俗之言,豈堪入耳。故此小弟在洞房,權怍喜娘、伴娘,服侍你二人共飲合巹筵宴。卻要依我言語,新郎不可造次,新婦不要含羞。」遂一手攜了新郎道:「請坐此席。」
  許繡虎不解其意,含笑而坐。居公子攜了新人的手,扶坐於對面。兩人坐定,居公子笑嘻嘻,袖中取出一柄金如意來,執在手中,然後輕挑慢揭新人的方巾,口中念說道:
  如意揭方巾,佳人貌娉婷。
  風流今夜始,百子誕千孫。
  居公子將方巾揭去,來小姐幾乎發笑起來,沒奈何只得忍住。居公子轉身將金如意付與許繡虎,口中又念道:
  如意付新郎,洞房休倚強。
  輕款須留意,魂銷另有香。
  許繡虎聽了,不覺大笑道:「尊舅詼諧可謂極矣,獨不顧令妹嬌羞耶!」居公子笑道:「弟與妹閨中無日不作戲談。今一旦被君竊去,豈不使我日坐枯禪。只得與家君、家母細細商量一個妙策,使小弟變形骸,更改女裝,充作舍妹與來小姐趁此花燭之下,一同嫁了探花,不知探花以為何如?」
  許繡虎一時聽得糊糊塗涂,認真不得,認假不得。欲回言,卻又不知頭緒。先前居公子揭方巾時,卻是背立新人面前,後又回身將如意付繡虎,看不見新人的顏色。如今居公子走開,抬頭將對面新人一看,卻是往常相見的舅母來小姐,不勝大驚,連忙立起身來,要往門外逃走。居公子見他欲走,即一手扯住,笑道:「先前在來小姐府中不曾說明,容你逃走。如今在洞房中,親已成矣,怎又復萌野性,以怍前態耶!」
  許繡虎只是要走,但衣服被居公子扯住,不得走脫,弄得沒法起來,說道:「尊舅還須尊重,此是何地、坐對何人而遊戲若此?使我干名犯分得罪名教,快放我出去與岳父母說明。」居公子笑道:「家父母已將我嫁出,我已遵父母之命,更有媒妁之言,已成洞房花燭。雖不曾近體沾身,今日之權皆由我出,何必又去稟明!」許繡虎道:「終不然,尊舅就是令妹掌珠小姐麼?」居公子道:「我若不是掌珠,掌珠不是我,我怎得又嫁起你來!今且坐下細說。」遂將前後一切事情說明。
  許繡虎方才大悟道:「我原疑天下男子,怎得有此美色!向日園樓所見,我亦動疑,怎得一般相似!今日若不說明,打破疑團,日夕在疑團中做夢矣!」就向來小姐再三謝罪道:「當日誤聽匪言,得罪無窮。後又蒙岳父暗處提攜,致身翰苑,受德無窮,而我毫不知感,竟如木偶,將謂無可報德。誰知居岳父卻具天地之心,居小姐又能不嫉不妒,而暗暗周全,施巧結為姊妹。怪不得前日,有定不定之論。則此恩此德,雖日夕焚香頂禮不足報也!此後只好將我許繡虎之身心,竭力以事二位小姐,得圖寸進罷了。」
  說罷,來小姐、居小姐一齊大笑,三人笑作一團。居行簡與夫人一齊入內,又說了一番。此時居小姐入到後房,更換得天仙貌美。居行簡就在後廳,使他三人同拜了天地、父母,來到洞房,三人俱是情熟。許繡虎到此,真若左挈天仙,右扶美女,顧盼了半晌,擁入羅幃,以敦夫婦之好,其樂也何如?正是:
  大登科後小登科,何樂如斯作好逑。
  雨露俱沾情暢滿,浮生此外復何求?
  三人恬然酣寢。次日早起,三人拜見了諸親,方知這段緣故,交相稱羨。來公子知妹子原嫁許探花,不勝快活。連忙寫書著人進京報知父親。來吏部聞知,心才大快。深喜當日扶持,還成就了自家女婿。幸喜不曾下手處他。又知居公子是女扮男裝,今日得她之力與女兒同嫁許繡虎,滿心歡喜,即著人回來賀喜。
  居行簡因離家日久,不便停留,與許繡虎說明。許繡虎原是贅婿,亦不願住本地。來小姐又同居小姐時刻不離,遂別母親同到松江與居小姐同住。居小姐又勸許繡虎,收納素琴為妾。
  許繡虎因假期將滿,遂收拾起身入京復命受職。就拜見叔父、叔母並岳父來吏部。翁婿相見,更甚歡悅。不久著人接兩位小姐,並素琴來京。
  許繡虎得來吏部之力,不多幾年,做到詹事府。因他年還未滿三十,不便入閣辦事。許繡虎常得美差,豐裕無比。兩位小姐各無間言。一家和氣,各生二子。後來居小姐的次子,繼了居行簡。素琴亦生一子。居行簡悠然林下,夫婦各享八十前後賓天。許繡虎、居小姐極盡孝思。
  許繡虎到四十上下,入閣辦事了幾年,遂辭疾告歸,與二小姐在閨閫中,享盡人間夫妻、父子之樂,五倫畢具。
  富貴榮華無出其右者,時人無不稱羨。故名之曰:《人間樂》云。

    全書完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人间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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