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y Author [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  Other Symbols ]
  By Title [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  Other Symbols ]
  By Language
all Classics books content using ISYS

Download this book: [ ASCII | HTML | PDF ]

Look for this book on Amazon


We have new books nearly every day.
If you would like a news letter once a week or once a month
fill out this form and we will give you a summary of the books for that week or month by email.

Title: 兒女英雄傳
Author: Wenkang, fl. 1842-1851
Language: Chinese
As this book started as an ASCII text book there are no pictures available.
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兒女英雄傳" ***

This book is indexed by ISYS Web Indexing system to allow the reader find any word or number within the document.



緣起首回開宗明義閒評兒女英雄 引古證今演說人情天理

俠烈英雄本色,溫柔兒女家風。兩般若說不相同,除是癡人說夢。兒女無非天性,
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龍鳳。八句提綱道罷。這部評話原是不
登大雅之堂的一種小說,初名《金玉》,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公案,又名《日
下新書》。篇中立旨立言雖然無當於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不乖於正,因又名《
正眼法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後經東海吾了翁重訂,題曰《兒女英雄傳評
話》。相傳是太平盛世一個燕北閒人所作。
據這燕北閒人自己說,他幼年在塾讀書,適逢一日先生不在館裡,他讀到「宰予晝
寢」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書丟過一邊,也學那聖門高弟隱几而臥。才得睡著
,便恍惚間出了書房,來到街頭,只見憧憧擾擾,眼前換了一番新世界:兩旁歧途
曲巷中,有無數的車馬輻輳,冠蓋飛揚,人往人來,十分熱鬧,當中卻有一條無偏
無頗的蕩平大路。這條路上只有一個瘦骨銳頭鬢髮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直立的
走了去。閒人一時正不知自己走那條路好,想要向前面那個問問修途,苦於自己在
他背後,等閒望不著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趨的趕上借問一聲,不想他愈走愈遠,
那條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閃,不見了他,不知不覺竟走到雲端裡來了。
沒奈何,一個人踽踽涼涼站在雲端裡一望,才看出雲外那座天。原來雖說萬變萬應
,卻也只得一縱一橫。縱裡看去,便是宗動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
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橫裡看去,便是無上天、四人天、切利天、
堅首天、持鬘天、常橋天、福生天、福受天、廣來天、大梵天、焚輔天、梵眾天、
少光天、光音天、無量光天、少淨天、遍淨天、無量淨天、善見天、善現天、無想
天、無煩天、無熱天、無邊空處天、無邊識處天、無所有處天、非想天、非非想天
、色究竟天、須欿摩天、兜率陀天、樂變化天,還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
天。他到的那個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卻說這座天乃是帝釋天尊、悅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
後果前因。這日恰遇見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閒人便隱在一個僻靜去處,一同
瞻仰。只見那:
天宮現彩,寶殿生雲。仙樂悠揚,香煙繚繞。左一行,排一層紫袍銀帶的仙官;右
一行,列幾名翠袖霓裳的宮嬪。階下列著是白旄黃鉞,彩節朱幡。金蓋、銀蓋、紫
芝蓋,映日飛揚;龍旗、鳳旗、月華旗,隨風招展。雕弓羽箭,飛魚袋畫著飛魚;
玉輦金根,馴象官牽著馴象。
飛電馬、追風馬,跨上時電捲風馳;龍驤軍、虎賁軍,用著他龍拿虎跳。一個個,
一層層,都齊臻臻靜悄悄的分列兩邊。殿上龍案頭設著文房四寶,旁邊擺著一個朱
紅描金架子,架上插著四面朱紅繡旗,旗上分列著忠孝節義四個大字。
一時仙樂數聲,畫閣開處,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寶爐,焚著白檀紫降,引了
那帝釋天尊、悅意夫人出來。那天尊,頭戴攢珠嵌寶冕旋,身穿海晏河清龍袞,足
登朱絲履,腰繫白玉?;那悅意夫人,不消說,自然是日月龍鳳襖、山河地理裙了
。身後一雙日月宮扇,簇擁著出來。
那時許多星官神將早排列在階下,只聽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
班。」只見班部叢中閃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冊一卷,上殿奏道:「
今日正有人間兒女英雄一樁公案該當發落,請旨定奪。」早有殿上宮官接過那文冊
,呈到龍案上。天尊閃目一看,降旨道:「這班兒發落他閻浮人世去,須得先叫他
明白了前因後果,才免得怨天尤人。但是天機不可預洩,可將那天人寶鏡放在案前
,叫他各人一照,然後發落。」值殿官領旨,早有一集人抬過一座金鑲玉琢、鳳舞
龍蟠的光明寶鏡來。寶鏡安頓完畢,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節、義」四面旗
兒發下來,交付旁邊四個值殿官,捧到階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見憑空裡就現出許
多人來:為首的是個半老的儒者氣象,裝束得七品琴堂樣子,同著一個半老婆婆,
面上一團的慈祥忠厚。次後便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白面書生,又是兩個絕代女子:一
個豔如桃李,凜若冰霜;一個裙布釵荊,端莊俏麗。還有一個朱纓花袞的長官,一
個赤面白髯的壯士。又是一個淡妝嫠婦,兩雙中年老年夫妻。還有個六七分姿色的
青衣侍婢。後面隨著許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
天尊發落道:「爾等此番入世,務要認定自己行藏,莫忘本來面目,可抬頭向天人
寶鏡一照看!」眾人抬起頭來一看,只見那寶鏡裡初照是各人的本來面目,次後便
見鏡裡大放光明,從那片光裡現出許多離合悲歡、榮枯休咎的因緣來。大眾看了,
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樂的。這個揚眉吐氣,那個掩目垂頭,鼓舞
一番,歎息一番。看夠多時,只見那寶鏡中金光一閃,結成了一片祥雲瑞靄,現出
了「忠、孝、節、義」四個大字。眾人看了,一齊向上叩首,口中齊祝「聖壽無疆
」。那殿頭官又把旗兒一展,那些人依然憑空而去,愈去愈遠,墮入雲中,不見蹤
影。
悅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這番發落,可謂歡喜慈悲。只是這班忠臣孝子、
義夫節婦,雖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護,使他不離而合,不
悲而歡,有榮無枯,有休無咎,也顯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養無限天和。天尊意
下何如?」
天尊道:「夫人,你不見那後邊的許多人,便都是這班兒牽引的線索,護衛的爪牙
。至於他各人到頭來的成敗,還要看他入世後怎的個造因,才知他沒世時怎的個結
果。況這氣數有個一定,就是作天的,也不過奉著氣運而行,又豈能合那氣運相扭
?你我樂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這樁兒女英雄公案,霎時好耍子也!」
悅意夫人道:「請問天尊,要作到怎的個地步才算得個『兒女英雄』?」
天尊道:「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誤
把些使氣角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所
以一開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殊
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
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
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
女心。至於『節義』兩個字,從君親推到兄弟、夫婦、朋友的相處,同此一心,理
無二致。必是先有了這個心,才有古往今來那無數忠臣烈士的文死諫、武死戰,才
有大舜的完廩濬井,秦伯、仲雍的逃至荊蠻,才有郊祁弟兄的問答,才有冀缺夫妻
的相敬,才有漢光武、嚴子陵的忘形。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得一毫矯揉造作。
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分。
「但是要作到這個地步,卻也頗不容易。只我從開闢以來,掌了這座天關。縱橫九
萬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兒女英雄、英雄兒女一身兼備的,也只見得兩個:一個是
上古女媧氏。只因他一時感動了一點兒女心,不忍見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
煉成三百六十五塊半五色石,補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覆
載;拈了一撮黃土,端正了人面,便畫一了寅會至酉會八萬六千四百年的人形,從
兒女裡作出這番英雄事業來,所以世人才號他作『神媒』。一個是掌釋教的釋迦牟
尼佛。只因他一時奮起一片英雄心,不許波斯匿國那些婆羅門外道擾害眾生,妄干
國事,自己割捨了儲君的尊嚴富貴,立地削髮出家,明心見性,修成個無聲無色、
無臭無味、無觸無法的不壞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動他一毫的煩惱憂思恐怖
,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國國王才落得個國治身尊,波斯匿國眾生才
落得個安居樂業。
「到後來,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證法華,善侶都轉法輪,子弟並登無上。從英雄
上透出這種兒女心腸來,所以眾生都尊他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講英雄,第一個大略雄才的莫如漢高祖。他當那
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四海全盛的時候,只小小一個泗上亭長,手提三尺劍,從芒碭
斬蛇起義,便赤手創成了漢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稱得起個英雄氣壯了。究竟稱不起
,何也?暴秦無道,群雄並起,逐鹿中原,那漢王與西楚霸王項羽連合攻秦,約先
入關者王之。漢王乘那項王火咸陽、弒義帝、降子嬰、東蕩西馳的時候,早暗地裡
間道入關,進位稱王。那項王是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腳色,枉費一番氣力,如何
肯休?便把漢王的太公俘了去,舉火待烹,卻特特的著人知會他,作個挾制。替漢
王設想,此時正該重視太公,輕視天下,學那『竊父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
,樂而忘天下』的故事,豈不是從兒女中作出來的一個英雄?即不然,也該低首下
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後布告天下,問罪興師,合項王大作一場,成敗在所不計,
也還不失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說:『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請
分我一杯羹?』幸而項王無謀,被他這幾句話牢籠住了,不曾作出來。倘然萬有一
失,他果地謹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來,事將奈何?要說漢王料定項王有勇
無謀,斷然不敢下手,兵不厭詐,即以君之矛還置君之盾,那項王是個殺人不眨眼
的魔君,漢王豈不深知?豈有以父子天親這等賭氣鬥智的?所以禍不旋踵,天假呂
后,變起家庭,趙王如意死於鴆毒,戚夫人慘極人彘,以致孝惠不祿。這都因漢高
祖沒有兒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業,才遺笑千古英雄!
「再要講到兒女,第一個情深義重的莫如唐明皇。為了一個楊貴妃,焚香密誓,私
語告天,道是『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番恩愛,似乎算得是個兒
女情長了。究竟算不得,何也?當元宗天寶改元以後,把個楊貴妃寵得迭蕩驕縱,
幃薄不修。那楊貴妃的來歷倒也不消提起,致傷忠厚。
「獨怪他既有個梅妃,又想著楊妃;及至得了楊妃,便棄了梅妃;又不能終棄梅妃
,以至惹下楊妃。自己左右的兩個人尚且調停不轉,又丟下六宮佳麗,私通三國夫
人。除了選色徵歌之外,一概付之不聞不問。任著那五王交橫,奸相當權,激反胡
奴,漁陽兵起。他卻有賊不討,轉把個不穩的天下丟開不問,帶上個受累的貴妃,
避禍而行。及至弄到兵變馬嵬,六軍抗命,卻又束手無策,不知究奸相、責驕帥、
斬亂兵,眼睜睜的看著人把個平日愛如性命的個寶貝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
七日長生殿」的話,豈忘之乎?況且《春秋》通例,法在誅心。安祿山之來,為楊
貴妃而來,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祿山為著楊貴
妃而來,合唐家沒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辭蜀道艱難,護著貴妃遠避。及至貴
妃既死,還瞻顧何來?自然就該『王赫斯怒』,撥轉馬頭,馘安祿山之首,懸之太
白,也還博得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給天下兒女子吐一口氣。何以又『三郎
郎當,三郎郎當』,愈走愈遠!固無怪肅宗即位靈武,不候成命。日後的南內西內
,左遷右遷,父子之間,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處的局面來。就便楊貴妃以有限歡娛
,無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萬古羞名。這都因唐明皇沒有英雄至性,空談
些兒女情腸,才哭壞世間兒女。可見『英雄兒女』四個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
一個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風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來,怎的能向平等眾生
身上求全責備?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間堯舜在上,仁風化雨所被,不知將來成全得多少兒
女英雄!正好發落這班兒入世,作一場兒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點綴
太平盛事。這便是今日繡旗齊展、寶鏡高懸,發落這樁公案的本意也。」
悅意夫人聽了,一一領會。一切人天皆大歡喜。只見天尊把龍袖一擺,殿頭官才喝
得聲:「退班!」
那燕北閒人耳輪中只聽得一片喧嘩,喊道:「捉!捉!捉!」
隨著便是地坼山崩價一聲響亮,嚇得他一步踏空雲腳,一個立足不穩,早從雲端裡
落將下來。一跤跌醒,卻是一場大夢。
睜開眼來看看,但見院子裡一班逃學的孩子,正在那裡捉迷藏耍子,口裡只嚷道:
「捉!捉!捉!」面前卻立著合他同硯的一個新安畢生,手裡拿著一方界尺,拍的
那桌子亂響,笑嘻嘻的叫道:「醒來!醒來!清天白日,卻怎的這等酣睡?」他道
:「我正夢著一段新奇文章,不曾聽得完,卻被你們這般人來打斷了。」說著,便
把他夢中所聞所見,雲端裡的情書,詳細告訴了那畢生一遍。
畢生道:「先生不在館,你看他大家在那裡捉迷藏,捉得好不熱鬧!我正要拉你去
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說這雲端裡的夢話。快來捉迷藏去!」說著,拉了他便走。
那閒人也就信步隨了他去,一時早把夢中的話忘了一半。不因他這番一個迷藏一捉
,一生也不曾作得一個好夢,只著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覺,也就變成「不可圬也」
的一堵「糞土之牆」,「不可雕也」的一塊「朽木」,便落得作了個「燕北閒人」
。
列公牢記話頭:只此正是那個燕北閒人的來歷,並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
參》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訂這部《兒女英雄傳評話》的緣起。這正是:雲外人傳
雲外事,夢中話與夢中聽。
要知這部書傳的是班甚麼人,這班人作的是樁甚麼事,怎的個人情天理,又怎的個
兒女英雄,這回書才得是全部的一個楔子,但請參觀,便見分曉。

第一回     隱西山閉門課驥子 捷南宮垂老占龍頭

《兒女英雄傳》的大意,都在「緣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敘。這部書究竟傳的
是些甚麼事?一班甚麼人?出在哪朝哪代?列公雅靜,聽說書的慢慢道來。
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遠不講漢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
樁公案。我們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龍飛東海,建都燕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
就這座京城地面,聚會著天下無數的人才。真個是冠蓋飛揚,車馬輻輳。與國同休
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內務府三
旗,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何止千門萬戶!說不盡的「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這家姓安,是個漢軍世族舊家。這位安老爺本
是弟兄兩個,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雙名學海,表字水心,人都稱他安二老
爺。論他的祖上,也曾跟著太汗老佛爺征過高麗,平過察哈爾,仗著汗馬功勞上頭
掙了一個世職,進關以後,累代相傳,京官、外任都作過。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
世職襲次完結,便靠著讀書上進。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學業,因此上見識廣
有,學問超群,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怎奈他「文齊福不至」,會試了幾次,任憑
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會不上一名進士,到了四十歲開外,還依然是個老孝廉。
儒人佟氏,也是漢軍世家的一位閨秀,性情賢慧,相貌端莊,針黹女工不用講,就
那操持家務,支應門庭,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
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儒人以前生過幾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後,才得了一
位公子。
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地格方圓,伶俐聰明,粉妝玉琢,安老爺、佟儒人十分疼愛
。因他生得白淨,乳名兒就叫作玉格,單名一個驥字,表字千里,別號龍媒,也不
過望他將來如「天馬雲龍,高飛遠到」的意思。小的時候,關煞、花苗都過,交了
五歲,安老爺就教他認字號兒,寫順朱兒。十三歲上就把《四書》、《五經》念完
,開筆作文章、作詩,都粗粗的通順。安老爺自是歡喜。過了兩年,正逢科考,就
給他送了名字。接著院考,竟中了個本旗批首。安老爺、安太太的喜歡自不必說,
連日忙著叫他去拜老師,會同案,誇官拜客。諸事已畢,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
。
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的長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溫文儒雅。只因養活得尊貴,
還是乳母丫鬟圍隨著服侍。慢說外頭的戲館、飯莊、東西兩廟不肯教他混跑,就連
自己的大門,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也是裡頭嬤
嬤媽、外頭嬤嬤爹的跟著。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腼腆:聽見人說句外話,他
都不懂;再見人舉動野調些,言談粗魯些,他便有氣,說是下流沒出息;就連見個
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也就會臊的小臉通紅,竟比個女孩兒還來得尊重。
那安老爺家的日子,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裡的寬裕,也還有祖遺的幾處房莊,幾戶
家人。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仗著這位太太的操持,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
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的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內外也有百十間
房子。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因晚年好靜,更兼家裡人口稀少,住不了許多房
間,又不肯輕棄祖業,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
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上去居
住。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帶,這地方叫作雙鳳村。相傳說,
從前有人見兩隻彩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百鳥圍隨,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這地原
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就在這地裡踹了一塊吉地,作了墳園
,蓋了陰陽兩宅。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雖然算不得大園庭,那亭台樓閣
樹木山石,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剎,圍著莊子都是自己
的田園,佃戶承種交租。
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曾囑咐安老爺說:「我平生在此養靜,一片心神都在
這個地方,將來我百年以後,不但墳園立在這裡,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裡。一則,我
們的宗祠裡本來沒有地方了;二則,這園子北面、土山以後、界牆以前,正有一塊
空地,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
,便是將來的子孫,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著這點地方,也還可以耕種讀書,不至
凍餓。」
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一一的照辦。此是前話不提。
傳到安老爺手裡,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懶心灰,就
守定了這座莊園,課子讀書,自己也理理舊業。又有幾家親友子弟,因他的學問高
深,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一天卻也沒些空閒。偶然閒來,不過飲酒看花,消遣
歲月,等閒不肯進城。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線,
調停米鹽。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舉成名,不干外事。外頭自有幾個老成家人
支應門戶。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這人姓華名忠,年紀五十歲光景,一生耿直,
赤膽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但是交給他的
,他無不盡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奶公子裡的一個聖人」。
因此,老爺、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當一個尋常奶公子看待。這安老爺家,通共
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
親熱熱,安安靜靜,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
這年正適會試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爺、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便帶了公子進
城。拜過宗祠,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仍舊回家。匆匆的過了燈節,那太太
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籃、號簾、裝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點出來。
安老爺一見,便問說:「太太,你此時忙著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麼?」
太太說:「這離三月裡也快了,拿出來看看,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當
了,省得臨時忙亂。」
那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太太,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你算,
我自二十歲上中舉,如今將及五十歲,考也考了三十年了,頭髮都考白了,『功名
有福,文字無緣』,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看去
還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來,倒是正
理。太太,你道如何?」
太太還沒及答話,公子正在那裡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聽見老爺的話,便過來規規
矩矩、慢條斯理的說道:「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慢道中一
個進士,就便進那座翰林院,坐那間內閣大堂,也不是甚麼難事。但是功名遲早,
自有一定。天生應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親無意功名,也要把這進士中了,才
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
安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孩子話!」那太太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
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些話我心裡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說的這麼文謅謅的。
老爺竟是依他的話,打起高興來。管他呢,中了,好極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
這一場也不要緊,也是嘗過的滋味兒罷咧!」
列公,這科甲功名的一途,與異路功名卻是大不相同。這是件合天下人較學問見經
濟的勾當,從古至今,也不知牢籠了多少英雄,埋沒了多少才學。所以這些人寧可
考到老,不得這個「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爺用了半生的心血,難道果真就肯半
途而廢不成?原是見了這些考具,一時的牢騷話。
及至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歡喜,又恐怕小人兒高興,只
得笑著說是「小孩子話」。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說道
:「既如此,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左右是家裡白坐著,再走這一趟就是了。」
說著,看看到了三月初間,太太把老爺的衣帽、鋪蓋、吃食等件打點清楚,公子也
忙著揀筆墨,洗硯台,包草稿紙。諸事停當,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也不租小寓,
就在自己家裡住下。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著,正所兒沒佔,原備安老爺、太太
、公子有事進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這家人們知道老爺回家,前幾天
就收拾鋪設,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跟隨老爺進城。進場出場,又按著
日子打發家人接送,預備酒飯,打點吃食。公子也來請安問候,都不必細說。
三場已畢,這老爺出了場也不回家,從場門口坐上車,便一直的回莊園來。太太、
公子接著,問好請安,預備酒飯,問了一番場裡光景。一時飯罷,公子收撿筆硯,
便在卷袋裡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尋了半日,只尋不著,便來問安老爺說:「文章
稿子放在哪裡了?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好預備著親友們要看。」安老爺說:
「我三場都沒存稿子,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便有人要看,也不過加上幾個密圈
,寫上幾句通套批語,贊揚一番說:『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還是個
依然故我,也無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給人看,連你也不必看
。這一出場,我就算中了。」說畢,撚鬚而笑。公子聽了無法,只得罷了。
日月迅速,轉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頭一天晚上,這太太弄了幾樣果子酒菜,預
備老爺候榜,好聽那高中的喜信。
安老爺坐下,就笑著說道:「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聽我告訴你們:外頭只知道
是明日出榜,其實場裡今日早半天就拆彌封,填起榜來了。規矩是拆一名,唱一名
,填一名。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從門縫兒裡傳出信來,外頭報喜的接著分頭去報
。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大約早報完了,不必再等。你們既弄了這些吃的,我
樂得吃個河涸海乾睡覺。」說完,吃了幾杯悶酒,又說了會閒話,真個就倒頭酣呼
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並內外家人不肯就睡,還在那裡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鐘(亮鐘:意
指天將亮的時分。古時天將亮時打五更鐘。)以後無信,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又
乏又困,興致索然,只得打點要睡。上房剛剛關了房門,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一
片人聲,報說:「頭二三報,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
列公,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為甚麼直到此時才報?
原來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
的光景了,然後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時候,那場裡辦場的委員,以至書吏、衙
役、廚子、火夫,都買了幾斤蠟燭,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著,托在手裡,輪流圍繞
,照耀如同白晝,叫作「鬧五魁」。那點過的蠟燭,拿出來送人,還算一件取吉利
的人情禮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
五魁的頭報,一得了信,便隨著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所
以到這裡天還沒亮。
閒話休提。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正在卸妝要睡,聽得外面喧嚷,忙叫人開了房門
,出去打聽。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給老爺、太太、公子叩喜。這一番
吵吵,安老爺也醒了,連忙披衣起來,公子呈上報條看了,滿心歡喜。
一時想起來,自己半生辛苦,黃卷青燈,直到鬚髮蒼然,才了得這樁心願,不覺喜
極生悲,倒落了幾點淚。太太也覺心中頗有所感,忍淚含笑勸解說:「老爺,這正
該喜歡,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定了一會,大家才喜逐顏開,滿臉堆下笑來。
公子便去打點寫手本、拜帖職名,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門包、封套。家人們在外
邊開發喜錢。緊接著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
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沒了,忙忙的帶著
丫鬟僕婦,一面打點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銀兩,找紅氈,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
日勤謹的好處,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還不費事。安老爺看著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
工夫吃,便說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沒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後半天進城不遲
,歇歇再收拾罷!」說著,自己梳洗已畢,忙穿好了衣服,先設了香案,在天地前
上香磕頭,又到佛堂、祠堂行過了禮,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這些情節,都不必
細講。
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便催著早些吃飯。吃飯中間,公子便說:
「父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可謂『上天不負苦心,文章
自有定論』,將來殿試,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個第三就好了!」安老爺笑說
:「這又是孩子話了,那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咱們旗人是沒分的。也不
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覺得旗人可以吃錢糧,可以考
翻譯,可以挑侍衛,宦途比漢人寬些,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大家
巴結去。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況且『探花』兩個字,你可知道他
怎麼講?那狀元,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不用講了;就是探花,也須
得個美少年去配他,為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頭上,作
一段瓊林佳話。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雖然不至於老邁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
世上那有這樣白頭蹀躞的探花?豈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樣,那不叫作『探花』,
倒叫作『笑話兒』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穩的。」老爺說:「那又不然。在常情論,那名
心重的,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有才氣的,
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書,就不大有人想了;歸班更不必講。我的見識卻與人
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縣,不拿出天良來作,我心裡過不去;拿出天良來作,世路
上行不去--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至於那入金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
業,我過了景了。就便用個部屬做呢,還做得來,但是這個年紀,還靴桶兒裡掖著
一把子稿,滿道四處去找堂官,也就露著無趣。我倒想用個冰冷的中書,三年分內
外用--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那時一紙呈兒,掛冠林下,倒是一樁樂事。不
然,索性歸了班,十年後才選得著。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就這十年裡,我便課子
讀書,成就出一個兒子來,也算不虛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聽了
,說道:「老爺也忒慮得遠。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自有個一定。」老
爺說:「太太這話卻倒不錯。」
說話間,一時吃罷了飯,便有幾家看文章的門生、學生趕來道喜。人來人往,應酬
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爺才得進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長班送信,告知老
爺中在第幾房,並房師的官銜、姓名、科分、住處。從次日起,便去拜房師,拜座
師,認前輩,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齒錄,刻硃卷。那房師、
座師見了都說:「一見你這本卷子,便知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見
文有定評。」說著,十分歎贊。
這安老爺一連忙了數日,不曾得閒,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才得略略安靜。五十
歲的老頭兒,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
轉眼覆試朝考已過,緊接著殿試。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見了,都道:「定入
高選。」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樣子、送詩篇兒這些門路,都不曉
得去作。自己又年屆五旬,那殿試卷子作的雖然議論恢宏,寫的卻不能精神飽滿,
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及至引見,到了老爺這排,奏完履歷,聖人往下一看,見他
正是服官政的年紀,臉上一團正氣,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這要作一個地方官,斷
無不愛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單裡「安學海」三個字頭上,點了一個硃點,用了榜下
知縣。
少時引見一散,傳下這旨意來。安老爺一聽,心裡說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
條路,恰恰的走到這條路上來!」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涼了半截。心裡的那番懊惱
,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在人群兒裡險些兒不曾哭了出
來。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攜手作賀。有的說:「班生此去,何異登仙!」又有的
說:「當年是『擁書權拜小諸侯』,而今真個『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
說是:「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補好缺的。」又有的說:「『在京的和
尚,出外的官』,這就得了!」一面就答訕著薦幕友,薦長隨。落後還是幾位老師
認真關切,走來問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報國,況這宦途如海
,哪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談罷。」這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又有那些看
文章的門生,跟著送引見,見老爺走了這途,轉覺得依依不捨。安老爺從上頭下來
,應酬了大家幾句,回到下處,吃了點東西,向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便回莊
園上來。
那時早有報子報知,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個個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合公子見
老爺進門來愁眉不展,面帶憂容,便知是因為外用的原故。一時且不好安慰,倒提
著精神談了些沒要緊的閒話。老爺也強為歡笑,說:「鬧了這許多天了,實在也乏
了,且讓我歇一歇兒,慢慢的再計議罷。」
誰想有了年紀的人,外面受了這一向的辛苦勞碌,心裡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
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胸悶頭暈,懨懨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安太太急
急的請醫調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熱往來,又轉了瘧疾;瘧疾才止,又得了秋後痢
疾。無法,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告假養病。每日價醫不離門,藥不離口,把個安
太太急得燒子時香,吃白齋,求籤許願,鬧得寢食不安。連公子的學業功課,也因
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直到秋盡冬初,安老爺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舊。依安
老爺的心裡,早就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
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
只得呈報銷假投供。可巧,正遇著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俗語說:「倒了高家
堰,淮揚不見面。」這一個水災,也不知傷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
帑,並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這一下子,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裡
頭挑上了。
列公,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何至於就愁病
交加到這步田地!有個原故。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見識高明,廣讀詩書,閱盡
世態。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不知感化民風,不知愛惜民命,講得是走動聲氣,好
弄銀錢,巴結上司,好謀升轉。甚麼叫錢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親、家丁、書
吏,不去過問,且圖一個旗鑼扇傘的豪華,酒肉牌攤的樂事。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
,又苦於眾人皆醉,不容一人獨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動輒不是
給他加上個「難膺民社」,就是給他加上個「不甚相宜」,輕輕的就端掉了,依然
有始無終,求榮反辱。
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就把這知縣看作了一個畏途。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這河工
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侵冒錢糧、逢迎奔走、吃喝攪擾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難
作。自己一想,可見宦海無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裡了,倒不如聽命由
天的闖著做去,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也不見
得。老爺存了這個念頭,倒打起精神,次第的過堂引見,拜客辭行,一切瑣屑事情
都已完畢,才回到莊園。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說:「欽限緊急,請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
也有說該坐長船的,也有說該走旱路的,也有說行李另走的,也有說家眷同行的。
安老爺說:「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這
正是:
得意人迷失意事,一番歡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官怎的個主見,下回書交代。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憲冤陷縣監牢

這回書緊接前回,講的是那安老爺揀發了河工知縣,把外面的公私應酬料理已畢,
便在家打點起上路的事來。
這日飯罷無事,想要先把家務交代一番,因傳進了家中幾個中用些的家人,內中也
有機伶些的,也有糊塗些的,誰不想獻個慇懃,討老爺喜歡,好圖一個「門印」的
重用?那知老爺早打了個「僱來回車」的主意,便開口先望著太太說道:「太太,
如今咱們要作外任了。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慢講補缺的話,就是候補知縣,也不
知天准我做不准我做,還不知我准我做不准我做。」說到這裡,大家就先怔了一怔
,太太只得答應了一聲。
只聽老爺往下說道:「我的怕做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這條路。在
官場上講,實在是天恩,我有個不感激報效的嗎?但是,我的素性是個拘泥人,不
喜繁華,不善應酬,到了經手錢糧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頭去作官,自然非家居
可比,也得學些圓通。但那圓通得來的地方好說,到了圓通不來,我還只得是笨做
。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暫且不帶家眷,我一個人
帶上幾個家人,輕騎簡從的先去看看路數。如果處得下去,到了明秋,我再打發人
來接家眷不遲。家裡的事,向來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囑咐。我的盤
纏,現有的儘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慮者,家裡雖有兩個可靠的家人,實在懂
事的少。玉格又年輕,萬一有個緊要些的事兒,以至寄家信、帶東西這些事情,我
都托了烏明阿烏老大了。他雖和咱們滿洲漢軍隔旗,卻是我第一個得意門生,他待
我也實在親熱。那個人將來不可限量,太太看著,幾天兒就上去了。我起身後他必
常來,來時太太總見見他,玉格也可以和他時常親近,那是個正經人。此外,第一
件心事,明年八月鄉試,玉格務必教他去觀觀場。」因向公子說:「你的文章,我
已經托莫友士先生和吳侍郎給你批閱,可按期取了題目來,作了分頭送去。」公子
一一答應。
說到這裡,太太才要說話,只見老爺又說道:「哦,還有件事。前日我在上頭遇見
咱們旗的卜德成卜三爺,趕著給玉格提親。」太太聽見有人給公子提親,連忙問道
:「說得是誰家?」老爺道:「太太不必忙著問,這門親不好做,大約太太也未必
願意。他說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雖不是查不出號兒來的人家,現在通共
就是我這樣一個七品大員,無端的去和這等闊人家兒去做親家,已經不必;況且我
打聽得姑娘脾氣驕縱,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後,倘然他再托人來說,就回覆說我沒
留下話就是了。至於玉格,今年才十七歲,這事也還不忙。我的意思,總等他進一
步功名成就,才給他提親呢。」太太說:「這家子聽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著我
們這麼一個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沒那富室豪門找上門來,只怕兩三家子趕著
提來還定不得呢!」
老爺說:「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正、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
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裡、北村裡都使得。」太太說:「教老爺說的,真個的,我們
孩子怎麼了,就娶個南山裡北村裡的?這時候且說不到這些事,倒是老爺才說的一
個人兒先去的話,還是商量商量。老爺雖說是能吃苦,也五十歲的人了,況且又是
一場大病才好,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老婆子們伺候,我還怕他們不能週到,都
得我自己調停,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如何使得呢?再說,萬一得了缺,或者署
事有了衙門,老爺難道天天在家不成?別的慢講,這顆印是個要緊的,衙門裡要不
分出個內外來斷乎使不得!老爺想想。」老爺說:「何嘗不是呢!我也不是沒想到
這裡。但是玉格此番鄉試是斷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
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麼法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親無法不起身赴官,自己無法不留京鄉試,父子的一番離別
,心裡十分難過。就以父親的身子、年紀講,沿路的風霜,異鄉的水土,沒個著己
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聽父母的這番為難是因自己起見,他便說道:「我
有一句糊塗話不敢說,只怕父母不准。據我的糊塗見識,請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
在家裡。」老爺、太太還沒等說完,齊說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說:「請聽我
回明白了。要講應酬世路,料理當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向來的膽兒小,不出頭
,受父母的教導不敢胡行亂走的,這層還可以自信。至於外邊的事,現在已經安頓
妥當了。家裡再留下兩個中用些的家人支應門戶,我不過查查問問,便一意的用起
功來。等鄉試之後,中與不中,就趕緊起身,後趕了去,也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一
舉三得,可不知使得使不得?」
太太聽了,只是搖頭,老爺也似乎不以為可。但是左歸右歸,總歸不出個道理來。
還是老爺明決,料著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聽了公子
的這番話,想了一想,便向太太道:「玉格這番話,雖說的是孩子話,卻也有些兒
見識。我一個人去,你們娘兒兩個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沒有甚麼不放心
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沒甚麼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個玉格在家,我同太
太的不放心--這本是樁天生不能兩全的事。譬如咱們早在外任,如今從外任打發
他進京鄉試,難道我合太太還能跟著他不成?
況且他也這麼樣大了,歷練歷練也好。他既有這志向,只好就照他這話說定了罷。
太太想著怎樣?」那太太聽了,自然是左右為難,但事到其間,實在無法,便向老
爺說道:「老爺見的自然不錯,就這樣定規了罷。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說帶了華忠去
麼?如今既是這樣說定了,把華忠給玉格留下。那個老頭子也勤謹,也嘴碎,跟著
他,裡裡外外的,又放一點兒心。」
老爺連說:「有理,我要帶了華忠去,原為他張羅張羅我的洗洗汕汕這些零星事情
,看個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該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裡的事,有宋官兒一個
人也照料過來了。」
當日計議已定,便連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從前拜從過一
位業師跟前的世弟兄程師爺請來,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溫習舉業,幫著支應外客。那
程師爺單名一個式字。他也有個兒子,名叫程代弼,雖不能文,卻寫得一筆好字,
便求安老爺帶去,不計修金,幫著寫寫來往書信。外邊去的,是門上家人晉升,簽
押家人葉通,料理家務家人梁材,還有戴勤並華忠的兒子隨緣兒,大小跟班的三四
個人,外薦長隨兩三個人,以至廚子、火夫人等;內裡帶的是晉升家的、梁材家的
、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這隨緣兒媳婦便是戴勤的女孩兒,並其餘的婆子丫鬟
,共有二十餘人。老爺一輛太平車,太太一輛河南棚車,其餘家人都是半裝半坐的
大車。諸事安排已畢,這老爺、太太辭過親友,拜別祠堂,便擇了個長行吉日,帶
領裡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
這日,公子送到普濟堂,老爺便不教往下再送。當下爺兒娘兒們依依不舍,公子只
是垂淚,太太也是千叮萬囑沾眼抹淚的說個不了。老爺便忍著淚說道:「幾天的離
別,轉眼便得聚會,何必如此!」說著又吩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奮勉讀書的話
,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車去了。
公子送了老爺、太太動身,眼望著那車去得遠了,還在那裡呆呆的呆望。那老爺、
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幾次的回頭遠望,只是戀戀不舍。這正是古人說的:「世上傷
心無限事,最難死別與生離。」這公子一直等一行車輛人馬都已走了,又讓那些送
行的親友先行,然後才帶華忠並一應家人回到莊園。真個的,他就一納頭的杜門不
出,每日攻書,按期作文起來。這且不表。
且說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長行,當日住了常新店。
沿路無非是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不則一日,到了王家營子。
渡過黃河,便到南河河道總督駐紮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長班預先給找
下公館,沿河接見。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暫在公館住下。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
畢,便去拜過首縣山陽縣各廳同寅,見過府道,然後才上院投遞手本,稟到稟見。
那河台本是個從河工佐雜微員出身,靠那逢迎鑽於的上頭,弄了幾個錢,卻又把皇
上家的有用錢糧,作了他致送當道的進身獻納,不上幾年,就巴結到河工道員。又
加他在工多年,講到那些裹頭挑壩、下埽加堤的工程,怎樣購料,怎樣作工,怎樣
省事,怎樣賺錢,那一件也瞞他不過。因此上歷署兩河事務,就得了南河河道總督
。待人傲慢驕奢,居心忌刻陰險。
那時同安老爺一班兒揀發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門路,要了書信,先趕到
河工,為的是好搶著鑽營個差委。
及至安老爺到來,投遞了手本,河台看了,便覺他怠慢來遲。
又見京中不曾有一個當道大老寫信前來托照應他,便疑心安老爺仗著是個世家旗人
,有心傲上。隨吩咐說:「教他等見官的日子隨眾參見。」安老爺是個坦白正路人
,那裡留心這些事?
一般也隨眾打點些京裡的土儀,給河台送去。及至送到院上,巡捕傳了進去,交給
門上。那門上家人看了看禮單,見上面寫著不過是些京靴、縉紳、杏仁、冬菜等件
,便向巡捕官發話道:「這個官兒來得古怪呀!你在這院上當巡捕也不是一年咧,
大凡到工的官兒們送禮,誰不是緙繡呢羽、綢緞皮張,還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
,怎麼這位爺送起這個來了?他還是河員送禮,還是『看墳的打抽豐』(歇後語有
「看墳打抽豐--吃鬼」。此指十分吝嗇。)來了?這不是攪嗎!沒法兒,也得給
他回上去。」說著,回了進去,又從中說了些懈怠話。那河台心裡更覺得是安老爺
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當時吩咐出來,說:「大人向不收禮,這樣的費
心費事,教安太爺留著送人罷!」。
次日,正是見官日子,安老爺也隨眾投了手本。少時傳見,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爺
是個不通世路、沒有才幹的人,及至見面,遞上履歷,才知這老爺是由進士出身。
又見他舉止安詳,言詞慷慨,心裡說:「這人既是如此通達諳練,豈有連個送禮的
輕重過節兒他也不明白的理?這分明看我是個佐雜出身,他自己又是兩榜,輕慢我
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
因又動了個忌才之意,淡淡的問了幾句話,就起身讓走,送出來了。那安老爺也只
道新官見面之常,不過如此,也不在意。從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補聽差,除了三八上
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閒無事。安老爺本是個雅量,遇著那些同寅宴會,卻也
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兒舞女,再遇見打牌搖攤,可就弄不來了。久之,那些同寅
也覺得他一人向隅,滿座不歡,漸漸的就有些聲氣不通起來。這且不在話下。
卻說河台一日接得邳州稟報,稟稱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這缺本是個工段最簡的
冷靜地方,又恰巧輪到安老爺署事到班,便下札懸牌,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安老
爺接了委牌,稟辭出來,又到府裡稟辭。准安府見面先談了幾句官話,便問:「吾
兄,你請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沒有?」安老爺說:「卑職到此不久,人地生疏,正要
合大人討人呢。」知府說:「很好。那前任請的朋友錢公就很妥當,你就請他蟬聯
下去罷。」
說著,從靴掖兒裡掏出一個名條。安老爺連忙的接過來,見上面寫著「錢如甫」三
個字,當下收了。
這天便是山陽縣請吃晚飯,飲酒中間,安老爺也請教了一番到工如何辦事的話。那
首縣便說:「辦工首在得人,兄弟這裡卻有一個千妥萬當的人,他從前就在邳州衙
門,如今在兄弟這裡。只是兄弟這里人浮於事,實在用不開。二哥,你帶了他去,
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說著,便叫了那人來叩見。
安老爺一看,見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顴骨,一雙鼠目,幾根黃鬚,看去就不像個安
分之徒。因是首縣薦的,便先問了問他的名姓。那人回稱姓霍,名叫士端。那首縣
便道:「明日就到安太老爺公館伺候去罷。」那人謝了一謝,便退下去。一時酒散
。安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帶了家眷奔邳州而來。
於路無話。到了那裡,自有一班的書吏衙役迎接,並那到任堂規以至同城官員如何
接風宴會,都不必煩瑣。安老爺到任後,所喜工輕政簡,公事無多,老夫妻二人就
照平日在家一般的過起勤儉日子來,心中只是記掛著公子。所喜接得幾封家信,知
道家中安靜,公子照常讀書,也就無可惦念了。
一日,安老爺接著邳州直河巡檢的稟報,報稱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土岸蟄
陷,稟請興修。安老爺接了案帖,親自帶了工書人等到工查看,不過有十來丈工程
,偶因木樁脫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卻都不曾衝去,盡可撈用。那土工也蟄陷得
無多,自己雖不懂,看了去大約也不過百十金的事。回來便吩咐該房書役辦稿,就
在歲修銀兩項下動支趕辦。
次日,房裡送進稿來,先送師爺點定,簽押呈上老爺標畫。見那稿倒還辦得明白,
只那工段的尺丈,購料的堆垛,錢糧的多少,卻空著沒填,旁邊黏著一個小小紅簽
兒,上寫著「請內批」三個字。那該辦的師爺也不曾填寫。老爺當下叫簽押,說:
「你去問問師爺,這數目怎麼沒填寫?想是漏了。」少停簽押回稱說:「問過師爺
,師爺說候老爺把錢糧數目批定,再核料物尺丈,向來是這等辦的。」老爺說:「
這怎麼講?難道我自己會銷算不成?你大約沒聽清楚,等我自己問去罷。」
說著,便起身來到書房。
那師爺聽得東家過來了,連忙換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腳底下可還是兩隻鞋。送茶
讓坐已畢,老爺就問起這句話來。只見那師爺咬文嚼字的說道:「規矩是這等的,
要東家批定了報多少錢糧,晚生才好照著那錢糧的數目核算工料的。」老爺說:「
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著丈尺算工料,核著工料算錢糧,怎麼
倒先定錢糧數目呢?況且叫我批定,又怎樣個約略核計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現勘
的丈尺,據先生你看應用多少錢糧?」那師爺說:「要照現勘的丈尺,多也不過百
十金罷了。」老爺說:「可又來!就照著這數目據實報出去就是了。」那師爺連連
搖頭說:「這是作不來的!」老爺便問:「這又怎麼講呢?」那師爺道:「承東家
不棄,請晚生在這衙門幫辦公事,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我們這些河工衙門,
這『據實』兩個字是用不著、行不去的哪。即如東家從北京到此,盤費日用,府上
衙門,內外上下那一處不是用錢的?況且京中各當道大老,合本省的層層上司,以
至同寅相好,都要應酬的到,尤其不容易。這也在東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說
。但是,就我們這衙門講,晚生是有也可,沒有也可,倒也不計較。只這內而門印
、跟班,以至廚子、火夫,外而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那一個不是指望著開個口
子,弄些工程吃飯的?此猶其小焉者也。再加一個工程出來,府裡要費,道裡要費
,到了院費,更是個大宗。這之後,委員勘工要費,收工要費,以至將來的科費、
部費,層層面面,那裡不要若干的錢?東家是位高明不過的,請想想,可是『據實
』兩個字行得去的?」
老爺聽了這話,心下一想:「要是這樣的頑法,這豈不是拿著國家有用的帑項錢糧
,來供大家的養家肥己、胡作非為麼?這我可就有點子弄不來了。」因向那師爺說
道:「據先生你講起來,這外費是沒法的了。至於我的家人,斷乎不必,我的這層
更不消提起。」那師爺見不是路,固然不願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也
無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錢糧,報了出去。從此衙門內外人人抱怨,
不說老爺清廉,倒道老爺呆氣,都盼老爺高升,說:「再要作下去,大家可就都紮
上口袋嘴兒了!」
且不說眾人的七言八語。卻說一日忽然院上發下了一角公文,老爺拆開一看,原來
是自己調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爺看畢,正在心裡納悶,說:「我到這裡不久,又
調署了高堰,這是何意?」早見那長隨霍士端興匆匆的走上來道喜,說:「這實在
是件想不到的事!這缺要算一個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調署了老爺,
這是上頭看承得老爺重,再不然,就是老爺京裡的有甚麼硬人情兒到了。這番調動
,老爺可必得像模像樣答上頭的情,才使得呢!」
老爺便說:」我也不過是盡心竭力,事事從實,慎重皇上家的錢糧,愛惜小民的性
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難道還有個甚麼別的法子不成?」霍士端說:「這個全
不在此。只這眼前便有一個機會,小的正要回老爺:這下月便是河台的正壽,可不
知老爺打算怎麼樣個行法?」老爺道:「那早已辦妥當了。我上次在淮安,首縣就
說過,每個備銀五十兩,公辦壽屏壽禮,我已經交給首縣了。」霍士端笑道:「難
道老爺打算這樣就完了不成?」老爺說:「依你還要怎樣呢?」霍士端回說:「小
的可敢說『怎麼樣』呢,不過是老爺待小的恩重,見不到就罷了;既見到了,要不
拿出血心來提補老爺,那小的就喪盡天良了。就小的知道的說:那淮徐道是綢緞紗
羅;淮揚道辦的秀氣,是四方硯台,外面看著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著端石硯台,裡
面卻用赤金鑄成,再用漆罩上一層,這分禮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
兩遼參;河庫道辦的更巧,是專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頃地,把莊頭佃戶兑給本宅的少
爺,卻把契紙裝了一個小匣兒,帶到院上當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廳,也各有各的
路數,各有各的巧妙。老爺如今就這五十兩公分,如何下得去?何況老爺現在調署
這樣一個美缺呢!」
老爺說:「這可就罷了我了!慢說我沒有這樣家當,便有,我也不肯這樣作法。」
霍士端說:「這事老爺有甚麼不肯的?這是有去有來的買賣,不過是拿國家庫裡錢
搗庫裡的眼,弄得好,巧了還是個對合子的利兒呢!不然的時候,可惜這樣個好缺
,只怕咱們站不穩。」老爺聽到這裡,便說:「你不必往下講了,去罷,去罷!」
那霍士端看這光景,料是說不進去,便讪讪的退了下來,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話休絮煩。安老爺自從接了調署的札文,便一面打發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門任所,自
己一面打點上院謝委,就便拜河台的大壽。不日到了淮安,正遇河台壽期將近,預
先擺酒唱戲,公請那些個河員。眾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不亞如那臨潼鬥寶一般
。獨安老爺除了五十兩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個頭,吃了一碗麵,便匆匆的謝委稟
辭,上任而去。
不則一日,到了新任,只見那里人煙輻輳,地道繁華,便是衙門的氣概,吏役的整
齊,也與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門不同。更兼工段綿長,錢糧浩大,公事紛繁,一連
幾日接交代,點垛料,核庫冊,又加上安頓家眷,把個安老爺忙得茶飯無心,坐臥
不定,這才料理清楚。
列公,你道那河台既是合安老爺那等不合式,安老爺又是個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沒
有一毫的趨奉,此外又不曾有個致意托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爺調了這樣一個美缺,
到底是個甚麼意思?列公有所不知,這從中有個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
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這前任的通判官兒又是個精明鬼兒,他見上次高家堰開了
口子之後,雖然趕緊的合了龍,這下游一帶的工程,都是偷工減料作的,斷靠不住
。
他好容易耗過了三月桃汛,吃是吃飽了,掳是掳夠了,算沒他的事了,想著趁這個
當兒躲一躲,另找個把穩道兒走走。因此謀了一個留省銷算的差使,倒讓出缺來給
別人署事。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個蟲兒,他有甚麼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
,不能不應,看了看這個立刻出亂子的地方,若另委別人,誰也都給過個三千二千
、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沒法兒,可就想起安老爺來了。偏看了看收禮的帳,
輕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盡心,獨安老爺只有壽屏上一個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的
著惱;又見這安老爺的才情見識遠出自己之上,可就用著他當日說的那個「拿他一
拿」的主意了。想著如此把他一調,既壓一壓外邊的口舌,他果然經歷伏汛,保得
無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盡心;倘然他辦不來,索性把他參了,他也沒
的可說。因此上才有這番調署。
那安老爺睡裡夢裡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後,
正是春盡夏初長水的時候。那洪澤湖連日連夜長水,高家堰口子又衝開一百餘丈,
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來。不但兩岸衝刷,連那民間的田園房舍都衝得東倒
西塌,七零八落。那安插難民,自有一班兒地方官料理。這段大工,正是安老爺的
責成。一面集夫購料,一面通稟動帑興修。那院上批將下來,批得是:
高堰下游工段,經前任河員修理完固,歷經桃汛無虞。該署員到任,正應先事預防
,設法保護。乃偶遇水勢稍長,即至漫決衝刷,實屬辦理不善。著先行摘去頂戴,
限一月修復,無得草率偷減,大干未便。
安老爺接著看了,便笑了一笑,向太太說道:「這是外官必有之事。況這窮通榮辱
的關頭,我還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這國帑民命是要緊的。」說著,傳
出話去,即日上工。就駐在工上,會同營員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認真的修
作起來。大家見老爺事事與人同甘同苦,眾情躍踴,也仗著夫齊料足,果然在一月
限內便修築得完工。雖說不能處處工歸實用,比起那前任並各廳的工程,也就算加
倍的工堅料實,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報上去,稟請派員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應了俗語說的:「屋漏更遭連夜雨,船行又遇打頭風。」偏偏從工
完這日下雨起,一連傾盆價的下了半個月的大雨。又加著四川、湖北一帶江水異漲
,那水勢建瓴而下,沿河陡長七八九尺、丈餘水勢不等。那查收的委員又是合安老
爺不大聯絡的,約估著那查費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這個當兒,越耗
雨越不住,雨越不住水越加長,又從別人的上段工上開了個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
工的土泊岸裡,刷成了浪窩子,把個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價坍了下來。
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只得連夜稟報。
那河台一見大怒,便批道是:「甫作新工,尚未驗收,遽致倒塌,其為草率偷減可
知。仰即候參!」一面委員摘印接署,一面委員提安老爺到淮安候審。那委員取出
文書給安老爺看,見那奏稿上參的是「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安老爺的頂子本是
摘了去的了,國家的王法不敢不領,立刻就是兩個官役看了起來。幸而安老爺是個
讀書明理閱歷通達的人,毫無一點怨天尤人光景。但說:「鄰省水漲,洪澤湖倒灌
,上段口岸衝決,我可有甚麼法子呢!斷不敢說冤枉。總是我安學海無學無能,不
通庶務,讀書一場,落得這步田地,辜負天恩祖德,再無可說了。」只是安太太那
裡經過這些事情,只嚇得他體似篩糠,淚流滿面。老爺說:「太太,事已至此,怕
也無益,哭也無用。我走後,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幾間房子住下,再慢慢的商量
個道理。」
話休絮煩。那安老爺同了委員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門住不住了,便連夜的歸著行李
,拖泥帶水的也奔淮安而來。安老爺到淮投到,本沒有甚麼可問的情節,便交在山
陽縣衙門收管,追取賠修銀兩。還虧那山陽縣因他是個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
監裡,就安頓在監門裡一個土地祠居住。
那太太到了淮安,還那裡找甚麼公館去!暫且在東關飯店安身。那時幕友是走了,
長隨是散了,便有幾個孤身跟班的,養活不開,也薦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
,並晉升、梁材、戴勤、隨緣兒幾個家人,並幾個僕婦丫鬟無處可去。
可憐安老爺從上年冬裡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過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場黃粱大夢
!這正是: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處不風波?!
要知那安老爺夫妻此後怎的個歸著,下回書交代。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風塵 一封書義僕托幼主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老爺因本管的河工兩次決口,那河道總督平日又合他不對,便借
此參了一本,「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將安老爺下在山陽縣縣監。雖說是安頓在
土地祠不至受苦,那廟裡通共兩間小房子,安老爺住了裡間,外間白日見客,晚間
家人們打鋪,旁邊的一間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飯菜,頓頓茶水。安太太租了幾間飯
店,暫且安身。幸而是個另院,還分得出個內外。只是那賠修的官項,計須五千餘
金,後任工員催逼得又緊,老爺兩袖清風,一時那裡交得上?沒奈何,只得寫了家
信,打發梁材進京將房地田園折變。且喜平日看文章的這些學生裡頭,頗有幾個起
來的,也只得分頭寫信,托他們張羅,好拼湊著交這賠項。一面就在家信裡諭知公
子:無論中與不中,不必出京,且等看此地官項交完,或是開復原官,或是如何,
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爺的信寫完封妥,收拾了當,即便起身。那老爺、太太自有一
番的囑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著安老爺這樣一個厚道長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個進士,轉
弄到這個地步,難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斷無此理!大抵那運氣循環
,自有個消長盈虛的定數。就是天,也是給氣運使喚著,定數所關,天也無從為力
。照這樣講起來,豈不是好人也不得好報,惡人也不得好報,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
作好人了?這又不然。在那等傷天害理的,一納頭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
可活」,那是一定無可救藥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過,這人力定可以回天,
便教作:「天作孽,猶可違」。何況安老爺這位忠厚長者呢?看不得他飛的不高,
跌的不重,須知他苦的不盡,甜的不來,這是一。再說,安老爺若榜下不用知縣,
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於獲罪;不至獲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
,華蒼頭不必隨行;華蒼頭不隨行,不至途中患病;華蒼頭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
難;安公子不落難,好端端家裡坐著,可就成不了這番「英雄兒女」的情節,「天
理人情」的說部。列公,卻莫怪說書的饒舌。
閒話休提。卻說那河台一面委員摘去安老爺的印信,一面拜發折子,由馬上飛遞而
來,不過五六天就得見面。當朝聖人愛民如子,一見河水沖決,民田受害,龍顏大
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將安學海「革職拿問,帶罪賠修」。這個旨意從內閣抄了出
來,幾天兒工夫就上了京報,那報房裡便挨門送看起來。
安公子雖是閉門讀書,不問外事,早有那些關切些的親友得了信,遣人前來探聽。
也有說白來看看的,也有說打聽任上一向有無家信的,卻都不肯明說。這日,有向
來拜從安老爺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個世家,前來看望。見了安公子,便問:
「老師這一向有信麼?」安公子說:「便是許久沒接著老人家的諭帖了。」梅公子
又問說:「也沒聽見甚麼別的事呀?」安公子見他問的奇怪,連忙答說:「無所聞
。這話從何問起?」梅公子道:「昨日聽見個朋友講起,說老師在河工上有個小小
的罣誤,卻也不知其詳。要是吏部認得人,何不托人打聽打聽,見了原奏,就可知
道詳細了。」安公子聽說,驚疑不定,要著人到烏宅打聽,偏偏的烏大爺新近得了
閣學钦差,往浙江查辦事件去了,別處只怕打聽得不確,轉致誤事。
當下那程師爺在坐,便說道:「吏部有我個同鄉,正在功司,等我去找他問問,就
便托他抄個原奏的底子來看看,就放心了。」說著,連忙起身,進城去打聽。隨後
梅公子也就告辭。安公子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直到次日晌
午,那程師爺才趕回來。一見公子,便說:「事體卻不小,幸喜還不礙。」說著,
從懷裡把那抄來的原奏掏出來,遞給公子閱看。只見上面的出語寫的是:「請旨革
職拿問,帶罪賠修,俟該參員果否能於限內照數賠繳,如式修齊,再行奏聞請旨。
」公子看先,那程師爺又說道:「據部裡說,只要銀子賠完,工程報竣,還可以送
部引見。照這案情,大約沒有個不開復的,只不曉得老翁任所打算得出許多銀子來
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帶的盤纏本就無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縱然有幾兩
養廉,這幾個月的日用,兩三番的調任,大約也用完了,任上一時那裡弄得出五六
千銀子來?家中又別無存項,偏烏克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京,大約弄個兩三千
金還容易。這便如何是好?」說著,便急得淚流不止。程師爺連忙說:「世兄,你
且不要煩惱,等咱們大家慢慢計議出個道理來。」公子說:「我的方寸已亂,斷無
道理可計議了!」
那時安老爺留在家中照料家務的,還有個老家人,姓張,名叫進寶,原是累代陳人
,年紀有七十餘歲。他見公子十分的著急,便同華忠從旁說道:「我的小爺,你別
著急,倘然你要急出個好共歹來,我們作奴才的可就吃不住了!如今有個商量。」
因向程師爺說道:「我們小爺本就沒主意,再經了這事,別為難他了!倒是程師老
爺替想想,行得行不得。這如今老爺是有了銀子就保住官兒了,沒有銀子,保不住
官,還有不是。老爺任上沒銀子,家裡又沒銀子,求親靠友去呢,就讓人家肯罷,
誰家也不能存許多現的。」程師爺便道:「不必定要如數,難道老爺在外頭不作一
點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
那張老頭兒聽了,說道:「好哇!正是這話了。」因又向公子道:「這話也不用遠
說,只這眼前就有一個地方可以打算,華忠他也知道。咱們這西山裡不是有座寶珠
洞嗎?那廟裡當家的不空和尚,他手裡卻有幾兩銀子,向來知道他常放個三頭五百
的帳,老爺常到他廟裡下棋閒談,合他認得,奴才們也常見,如今就找他去。那和
尚可是個貪利的,大約合地空口說白話也不得行。我們圍著莊子的這幾塊地,年終
不是有二百多銀的租子嗎?就把這個兑給他,合他說明白了,按月計利,不論年分
,銀到歸贖。合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餘的再想法子。必得這樣,那銀子才打算得快
。我們小爺是不懂這些事情的,程師老爺,你老白替想想怎麼樣?」那師老爺說道
:「豈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爺的相待,我們又從幼就在一處,同親弟兄一樣,如今
托我在家照料,我雖不能為力,難道連一句話也不肯說不成?慢講照這樣辦法沒有
差錯,就便有些差錯,老爺日後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銀子有處寄
去,很好,倘然沒有妥便,就是我走一蕩也使得。」那張老頭兒說道:「怎麼驚動
起師老爺來了?你老人家別看我這七十來歲的老頭子,托我們老爺的福,也還巴結
著跑的動,何況是報答主兒呢!」
華忠聽了,便插嘴道:「老大爺,你老人家算了罷,那可不是話!你要去,在你老
人家可算得忠心報主咧。不是我說句怎嗎兒的話,這個年紀,倘然經不得辛苦,有
點兒頭疼腦熱,可不誤了大事了嗎?你老人家弄妥當了,還是我跑罷。」
那張進寶道:「你更離不得了,你去了,這位小爺出來進去的交給誰呀?」兩個撅
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抬個不了,卻都為主人的事。
公子怔了半天,說道:「你們先不必吵吵,先打算銀子去要緊。有了銀子,我自己
去,我已經想了半天了。你們想,老爺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的怎麼個樣兒,再加
惦記著我,二位老人家心裡更不知怎麼難過。不如我去見見,倒得放心。如果有了
銀子,就是嬤嬤爹跟我去,至多再帶上一個人,咱們明日就起身。」程師爺笑道:
「世兄,你可是不知世路之難了。
那銀子借得成否還不得知,就便可成,還有許多應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
!況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這番鄉試一舉成名。如今場期將近,丟下出京,倘然
到那裡,老人家的公事已有頭緒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說道:「
不見得我這一進場就中;滿算著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還要這舉人何用?
」程師爺道:「這是你的孝思不匱,原該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車斷走不得
,你難道還能騎長行牲口去不成?此事還得斟酌。」那張進寶、華忠二人也是苦苦
的相攔。
怎奈公子主意已定,說:「你們大家都不用說了,再說我就真急了!」華奶公見公
子發急,只得哄他說道:「且等借了銀子來,咱們慢慢再講去的話。」因向程師爺
說:「師老爺不知道,我們這位小爺只管像個女孩兒似的,馬上可巴圖魯(滿語,
英雄、勇士。),從小兒就愛馬,老爺也常教他騎,就是劣蹷些兒的馬也騎得住。
真要去,那長行牲口倒不必愁。」說著又道:「今日回回師傅,索興別作那文章了
罷,咱們回來帶著小么兒們在這園子周圍散誕散誕。」程師爺道:「正是,不要過
於那個,暢一暢罷。」公子口裡答應著,只是發怔。
說話間,外邊拿進兩個職名來,一個上寫著「管曰枌」,一個上寫著「何之潤」。
原來那管曰枌號叫子金,是個舉人;何之潤號叫麥舟,由拔貢用了小京官,已經得
了主事--都是安老爺造就出來的學生。也因曉得了安老爺的信息,齊來安慰公子
。公子看了職名,即刻叫請。二人進來,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才的話一一的告
訴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說道:「不想到老師如此的不順。我們已寫了知單,去知會
各同窗的朋友,多少大家集個成數出來。但恐太倉一粟,無濟於事。這裡另備了百
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潤接著也說道:「偏是這個當兒烏克齋不
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經懇切寫了一封信,由提塘給他發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
,只怕還容易些。況且浙江離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師這事情大概也就可挽回
了。龍媒,你不必過於惦記,把身子養得好好兒的,好去見老人家。」公子一一的
答應致謝。少刻,又有那些親友們來看,人來人往,亂了半天。也有說是必該親去
的,也有說還得斟酌的,公子此時意亂如麻,只有答應的分兒,也不及合那些人置
辯。眾人談了幾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辭。
公子才送了出去,又見門上的人跑進來回道:「舅太太來了。」原來這舅太太就是
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無兒無女。佟孺人起身時,曾托過他常來家裡照應
照應,今日也是聽見這個信息前來看望。一進門,見了公子就說道:「你瞧,這是
怎麼說呢!」說著,便掏小手巾兒擦眼淚。一路進來,又慢慢的細問了一番。自有
家中留下的兩個女人並華嬤嬤支應,裝煙倒茶。
正說話間,那張進寶從廟裡回來,進門先給舅太太請了安。公子便趕著問道:「怎
麼樣?」張進寶回道:「奴才到了那裡,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托,後來聽見老爺
這事,他說:『既然如此,老爺是我廟裡的護法,再沒不出力的,都照你說的,怎
麼好怎麼好。但是多了沒有,我這裡只有二千銀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爺寫個
字據。』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這個人靠不住,他是靠不住奴才這歲數了。大
概再多幾兩他也還拿得出來。如今他只借給二千銀子,他是扣著利錢說話呢!」公
子更不問別的長短,便問:「銀子呢?」張進寶說道:「那得明日兑了地,立了字
兒,就可以拿來。」說著,便又將方才在外如何商量並公子怎樣要去的話,回了舅
太太一遍。
舅太太聽了,連忙說道:「嗳喲!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這麼大遠
的,你可不許胡鬧!」公子本來生怕舅母攔他,聽了這話,早急得滿面通紅,兩眼
含淚的說道:「好舅母,別攔我了!我聽見這信,心裡已經急的恨不得立刻就飛到
淮安,見著面才好!再要攔著我不教去,我必憋出一場大病來,那時死了……」這
句話沒說完,就放聲大哭起來。
把個舅太太慌的,拉著他的手說道:「好孩子,好外外(外外:即外甥。後文「外
外姐姐」,指外甥媳婦。),你別著急,別委屈!咱們去!咱們去!有舅母呢!」
這公子才不言語了。
列公,這安公子是那女孩兒一般百依百順的人,怎麼忽然的這等執性起來?從來說
「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爺這樣一個慈父,自然就養出安公子這樣一個孝子。他這
一段是從至性中來的,正所謂兒女中的英雄,一時便有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
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說是慢慢的勸著就勸轉來了,那知他早打了個九
牛拉不轉的主意,一言抄百總,任是誰說,算是去定了。
話休絮煩。次日,張進寶便把外間的事情分撥已定,請公子在那借約上畫了押,把
銀子兑回來。內裡多虧舅太太住下,帶了華嬤嬤並兩三個僕婦,給他打點那路上應
穿的衣服,隨手所用的什物。一時商定華忠跟去,又派了一個粗使小子,名叫劉住
兒的跟著,好幫著路上照應。僱了四頭長行騾子,他主僕三個人騎了三頭,一頭馱
載行李銀兩。連諸親友幫的盤費,也湊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處辭行
,也不等選擇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僕三人便從莊園上起身。兩個騾夫跟
著,順著西南大路奔長新店而來。到了長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時分,華忠、劉住兒
服侍公子吃了飯,收拾已畢,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起來,正待起身,只見家裡的一個打雜的更夫叫鮑老的闖了進來,向著劉住兒
說道:「你快家去罷,你們老奶奶子不濟事兒咧!」那劉住兒一怔,還沒及答言,
華忠便開口問道:「這是那裡的話?我走的時候,他媽還來托付我說,『道兒上管
著他些兒,別惹大爺生氣。』怎麼就會不濟事兒了呢?」
鮑老說:「誰知道哇!他摔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麼!」華忠又問說:「誰教
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說
:「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麼?」鮑老說:「我本是前兒合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
河去,因為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裡個才走,他家親戚兒就教我順便捎這個信來
。來的時候,張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著。」
兩個人這裡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著給安公子磕頭,求著先放他回去發送
他媽。華忠就撅著鬍子說道:「你先別為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
的,主於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
也見不著了。依我說,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
施恩。你白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
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著聽著,心裡就不
忍。再說,我原為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教他
去發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
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
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華忠
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
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
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告訴明白張爺,
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教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著大爺今
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教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
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
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著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來,左盼右盼,總不見到。華忠說:
「今日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
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
在那裡頑兒住了。」因說:「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教他後
趕兒罷。」說著,便告訴店裡:我們那裡尖,那裡住,我們後頭走著個姓白的伙計
,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
,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
。把個公子急的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麼好呢?」華忠說道:「他娘的
!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著急,靠我一個人兒,挺著這把老骨
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
了,怎麼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著,劉住兒
回家就奔著哭他媽去了,接連著買棺盛殮、送信、接三,昏的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
的蹤影全無。直等到三天以後,他才忽然想起,告知了張進寶,被張進寶著實的罵
了一頓,才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
子到了淮安,他才趕上,真成了個「白趕路兒」的了。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饑飽寒暖,又不時
的催著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牙」。這兩個騾夫再不說
他閒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左支腳錢,右討酒錢,把個老頭子怄的,嚷一陣,
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淨。
一日,正走到在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著實的乏了,打開鋪蓋要早些睡
,怎奈那店裡的臭蟲咬的再睡不著。只見華忠才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
便問:「嬤嬤爹,你那裡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會兒才得回來,復又出
去。公子又問:「你怎麼了?」華忠說:「不怎麼著,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瀉
。」說著,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裡走動,哼啊哼
的,哼成一處;嗳喲啊嗳喲的,嗳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
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
價便手腳亂動,直著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著手,只叫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裡有了病人了!」那店主
人點了個燈籠,隔窗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
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才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秸,連刮
帶打,直弄的週身紫爛渾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來,他的手腳才漸漸的熱了過來。
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紮。
」因向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候可
那裡去找會扎針的代服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紮。」公
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著,叫他紮罷。他才到櫃房裡拿了針來,
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穴道紮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
微出了一點兒汗,才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
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為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贅
多了。」說著,提著那燈籠照著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著關門。」公子關
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才沉沉睡去。一宿無話。
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
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著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才胡掳忙
亂的吃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著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
人說:「那裡的話,好了就是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著,明日上得路了罷
?」店主人說:「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華忠說
:「小爺,你只別著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
店主人走後,他便向公子說:「大爺呀!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托帶滿屋
。』一家子本都仗著老爺,如今老爺走這步背運,帶累的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
遇著劉住兒死媽。
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原說滿破著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
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
,都是該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麼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
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麼好!如今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天的慈悲。
」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裡,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
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著說道:「只是我
雖活過來,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
八天才扎掙得起來。倘然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
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麼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裡過了茌平,從
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裡有我一個妹夫子
。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著他師父住
。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他養大了聘的,所以他
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著他師父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捎了書子來,教我們兩口
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著受主子恩典,
又招呼了你這麼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發生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
說:『等求著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不還求大爺你念給我聽來著麼
!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並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
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
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托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
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
把這書子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找到悅來店來。他長的是個大身量,黃淨
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裡寫上,就叫
我妹子到店裡來。該當叫甚麼人送了你去,這點事他也分撥的開。我這妹子右耳朵
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兩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
那店裡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扎掙的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
趕是趕不上了,算是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爺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
這兩條腿交給老爺罷!」說著,也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公子擦著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裡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
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裡了,一則,隔著一百多地,騾夫未必
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
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
」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就照著華忠
的話,一邊問著,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寫完又念給他聽,這才封好。面上
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
爺查收」,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合他說找人送公子
到茌平的話。
那店主人說:「巧了,才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這
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
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為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
了,有了。那不值甚麼,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的
停當,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
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還有一句話囑咐你,這項銀子可關乎
著老爺的大事。大爺的話,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
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係,走著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
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裡不妨,就讓有歹人,他
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
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為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辦作討吃的
花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線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
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
在心。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裡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
依不舍。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伙來,又張羅公子洗臉
吃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著公子會著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
嬌生慣養,家裡父母萬般珍愛,乳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著兩個騾夫,戴
月披星、衝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
書交代。

第四回     傷天害理預泄機謀 末路窮途幸逢俠女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下在監中,追繳賠項,
他把家中的地畝折變,帶上銀子,同著他的奶公華忠南來。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
,還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著他一個妹丈褚一官,只得寫信求那褚一官設法伴送公
子,就請公子先到茌平相候。
這日公子別了華忠上路,那時正是將近仲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泠泠,一天曉月
殘星,滿耳蛩聲雁陣。公子只隨了一個店伙、兩個騾夫,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
不悽慘!他也無心看那沿途的景致,走了一程,那天約莫有巳牌時分,就到了茌平
。果然好一座大鎮市!只見兩旁燒鍋當鋪、客店棧房,不計其數。直走到那鎮市中
間,路北便是那座悅來老店。
那店一連也有十幾間門面,正中店門大開,左是櫃房,右是廚灶,門前搭著一路罩
棚,棚下擺著走桌條凳,棚口邊安著飲水馬槽。那條凳上坐著許多作買作賣單身客
人,在那裡打尖吃飯。旁邊又歇著倒站驢子,二把手車子(指手推的獨輪小車。)
,以及肩挑的擔子,背負的背子,亂亂烘烘,十分熱鬧。
到了臨近,那騾夫便問道:「少爺,咱們就在這裡歇了?」
公子點了點頭,騾夫把騾子帶了一把,街心裡早有那招呼那買賣的店家迎頭用手一
攔,那長行騾子是走慣了的,便一抹頭一個跟一個的走進店來。
進了店,公子一看,只見店門以內,左右兩邊都是馬棚、更房,正北一帶腰廳,中
間也是一個穿堂大門,門裡一座照壁,對著照壁,正中一帶正房,東西兩路配房。
看了看,只有盡南頭東西對面的兩間是個單間,他便在東邊這間歇下。那跟的店伙
問說:「行李卸不卸呀?」公子說:「你先給我卸下來罷。」那店伙忙著松繩解扣
,就要扛那被套。騾夫說:「一個人兒不行,你瞧不得那件頭小,分量夠一百多斤
呢!」說著,兩個騾夫幫著搭進房來,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裝錢的鞘馬
子、吃食簍子、碗包等件拿進來。兩個騾夫便拉了騾子出去。那跟來的店伙惦著他
店裡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門口要了兩張餅吃了就要回去。公子給了他一串
錢,又給嬤嬤爹寫了一個字條兒,說已經到了茌平的話。打發店伙去後,早有跑堂
兒的拿了一個洗臉的木盆,裝著熱水,又是一大碗涼水,一壺茶,一根香火進來。
隨著就問了一聲:「客人吃飯哪,還等人啊?」公子說:「不等人,就吃罷。」
卻說那公子雖然走了幾程路,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都是嬤嬤爹經心用意服侍:
不是煮塊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醬帶著;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飯,熬些粥;以至起
早睡晚,無不調停的週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風霜之外,從不曾理會得途中的
渴飲饑餐那些苦楚。便是店裡的洗臉木盆,也從不曾到過跟前。如今後了看那木盆
,實在腌臢,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這些東西。怔著瞅了半天,直等把
那盆水晾得涼了,也不曾洗。接著飯來了,就用那店裡的碗筷子,泖茶胡亂吃了半
碗,就擱下了。一時間那兩個騾夫也吃完了飯,走了進來。
原來那兩個騾夫,一個姓苟,生得傻頭傻腦,只要給他幾個錢,不論甚麼事他都肯
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個姓郎,是個極匪滑賊,長了一臉的白癜瘋,
因此人都叫他「白臉兒狼」。當下他兩個進來,便問公子說:「少爺,昨日不說有
封信要送嗎?送到那裡呀?」公子說:「你們兩個誰去?」傻狗說:「我去。」公
子便取出那封信來,又拿了一弔錢,向他道:「你去很好。這東南大道上岔下去,
有條小道兒,順著道兒走,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二十八棵紅柳樹,你知道不知道?
」傻狗說:「知道哇,我到那鄧家莊上趕過買賣。」公子說:「那更好了。那莊上
有個褚家。」說著,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長相兒告訴了他一遍。又說:「你把這信
當面交給那姓褚的,請他務必快來。如果他不在家,你見見他的娘子,只說他們親
戚姓華的說的,請他的娘子來。」傻狗說:「叫他娘子到這店裡來,人家是個娘兒
們,那不行罷?」公子說:「你只告訴明白了他,他就來了。這是一封信,一弔錢
是給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罷。」
那白臉兒狼看見,說:「我合他一塊兒去,少爺,你老也支給我兩弔,我買雙鞋,
瞧這鞋,不跟腳了。」公子說:「你們兩個都走了,我怎麼著?」白臉兒狼說:「
你老可要我作甚麼呀?有跑堂兒的呢,店裡還怕短人使嗎?」公子扭他不過,只得
拿了兩弔錢給他,又囑咐了一番。說:「你們要不認得,寧可再到店裡櫃上問問,
千萬不要誤事!」白臉兒狼說:「你老萬安!這點事兒了不了,不用說了。」說著
,二人一同出了店門,順著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來。
正走之間,見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約有二十來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攙的,長著些高
高矮矮的叢雜樹木,卻倒是極寬展的一個大山懷兒。原來這個地方叫作岔道口,有
兩條道:從山前小道兒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歸山東的大道;從山後小道
兒穿過去,也繞得到河南。他兩個走到那裡,那白臉兒狼便對傻狗說道:「好個涼
快地方兒,咱們歇歇兒再走!」
傻狗說:「才走了幾步兒你就乏了,這還有二十多裡呢,走罷!」
白臉兒狼道:「坐下,聽我告訴你個巧的兒。」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
來,垫著打地攤兒。白臉兒狼道:「傻狗哇,你真個的把這書子給他送去嗎?」傻
狗說:「好話哩,接了人家兩三弔錢,給人擱下,人家依嗎?」白臉兒狼說:「這
兩三弔錢你就打了飽咯兒了?你瞧,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裡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
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正說到這句話,只見一個人騎著一頭黑驢兒從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過去。白臉兒
狼一眼看見,便低聲向傻狗說:「嚄!你瞧,好一個小黑驢兒!墨錠兒似的東西,
可是個白耳掖兒(即白耳圈。)、白眼圈兒、白胸脯兒、白肚囊兒、白尾巴梢兒!
你瞧,外帶著還是四個銀蹄兒,腦袋上還有個玉頂兒,長了個全,可怪不怪!這東
西要擱在市上,碰見愛主兒,二百弔錢管保買不下來!」傻狗說:「你管人家呢!
你愛呀,還算得你的嗎?」說著,只見驢上那人把扯手往懷裡一帶,就轉過山坡兒
過山後去了不提。
那傻狗接著問白臉兒狼:「你才說告訴我個甚麼巧的兒?」
白臉兒狼說:「這話可『法不傳六耳』。也不是我壞良心來兜攬你,因為咱們倆是
『一條線兒拴倆螞蚱--飛不了我,迸不了你』的。講到咱們這行啊,全仗的是磨
攪訛繃,涎皮賴臉,長支短欠,摸點兒賺點兒,才剩的下錢呢!到了這蕩買賣,算
你我倒了運了。那僱騾子的本主兒倒不怎麼樣,你瞧跟他的那個姓華的老頭子,真
來的討人嫌。甚麼事兒他全通精兒,還帶著挺撅挺橫,想沾他一個官板兒(指銅錢
。)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裡了,這時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甚麼褚
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麼好惹的了。要照這麼磨一道兒,到了淮安,
不用說,騾子也幹了,咱們倆也賠了!」傻狗說:「依你這話,怎麼樣呢?」
白臉兒狼說:「依我,這不是那個老頭子不在跟前嗎?可就是你我的時運來了。咱
們這時候拿上這三弔錢,先找個地方兒潦倒上半天兒,回來到店裡,就說見著姓褚
的了,他沒空兒來,在家裡等咱們。把那個文謅謅的雛兒誑上了道兒,咱們可不往
南奔二十八棵紅柳樹,往北奔黑風崗。那黑風崗是條背道,趕到那裡,大約天也就
是時候了。等走到崗上頭,把那小么兒誑下牲口來,往那沒底兒的山澗裡一推,這
銀子行李可就屬了你我哩。你說這個主意高不高?」傻狗說:「好可是好,就是咱
們馱著往回裡這一走,碰見個不對眼的瞧出來呢,那不是活饑荒嗎?」白臉兒狼說
:「說你是傻狗,你真是個傻狗。咱們有了這注銀子,還往回裡走嗎?順著這條道
兒,到那裡快活不了這下半輩子呀!」那傻狗本是個見錢如命的糊塗東西,聽了這
話,便說:「有了,咱就是這麼辦咧!」當下二人商定,便站起身來搖頭晃腦的走
了。
他兩個自己覺著這事商量了一個停妥嚴密,再不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
心,神目如電」。又道是「路上說話,草裡有人聽」。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安公子打發兩個騾夫去後,正是店裡早飯才擺上,熱鬧兒的時候。只聽得這
屋裡浅斟低唱,那屋裡呼么喝六,滿院子賣零星吃食的,賣雜貨的,賣山東料的、
山東布的,各店房出來進去的亂串。公子看了,說道:「我不懂,這些人走這樣的
長道兒,乏也乏不過來,怎麼會有這等的高興?」說著,一時間悶上心來,又惦著
嬤嬤爹此時不知死活;兩個騾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著找不著那褚一官;那
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來不能來。自己又不敢離開這屋子,只急得他轉磨兒的一般在
屋裡亂轉。轉了一會,想了想:「這等不是道理,等我靜一靜兒罷。」隨把個馬褥
子鋪在炕沿上,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把自己平日念過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誦起來
。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聽他高聲朗誦的念道是:「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
肖肢體,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有限之精神,更消磨
於生我劬勞之後!……」
正閉著眼睛背到這裡,只覺得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在嘴唇上哧溜了一下子,嚇了一
跳。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站在當地,太陽上貼著兩塊青緞子膏藥,打著一撒
手兒大松的辮子,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綢小夾襖兒,上頭罩著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
兒,緊身兒外面系著條河南褡包,下邊穿著條香色洋布裌褲,套著雙青緞子套褲,
磕膝蓋那裡都麻了花兒了,露著桃紅布裡兒,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純泥的白縐綢
汗巾兒,腳下包腳面的魚白布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繖鞋,可是靸拉著。左手拿著
擦的鏡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煙袋,右手拿著一個火紙捻兒。只見他「噗」的一聲吹
著了火紙,就把那煙袋往嘴裡給楞入。公子說:「我不吃水煙。」那小子說:「你
老吃潮煙哪?」說著,就伸手在套褲裡掏出一根紫竹潮煙袋來。公子一看,原來是
把那竹根子上鑽了一個窟窿,就算了煙袋鍋兒,這一頭兒不安嘴兒,那紫竹的竹皮
兒都被眾人的牙磨白了。公子連忙說:「我也不吃潮煙,我就不會吃煙,我也沒叫
你裝煙,想是你聽錯了。」那賣水煙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爺是個怯公子哥兒,
便低了頭出去了。這公子看他才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簷底下站著唿噜唿噜的吸
了好幾煙袋,把那煙從嘴裡吸進去,卻從鼻子裡噴出來。賣水煙的把那水煙袋吹的
忒兒嘍嘍的山響。那人一時吃完,也不知腰裡掏了幾個錢給他。這公子才知道這原
來也是個生財大道,暗暗的稱奇。
不多一會,只聽得外面嚷將起來。他嚷的是:「聽書罷?聽段兒罷?《羅成賣絨線
兒》、《大破壽州城》、《寧武關》、《胡迪罵閻王》、《婆子罵雞》、《小大姐
兒罵他姥姥》。」公子說:「這怎麼個講法?」跟著便聽得弦子聲兒噔楞噔楞的彈
著,走進院子來。看了看,原來是一溜串兒瞎子,前面一個拿著一擔柴木弦子,中
間兒那個拿著個破八角鼓兒,後頭的那個身上背著一個洋琴,手裡打著一付紮板兒
,噔咚紮咶的就奔了東配房一帶來。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兒底下鬧去。好容
易聽他往北彈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著叫住。
這個當兒,恰好那跑堂兒的提了開水壺來沏茶,公子便自己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
子上晾著。只倒茶的這個工夫兒,又進來了兩個人。公子回頭一看,竟認不透是兩
個甚麼人:看去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有十來歲。前頭那一個打著個大長的辮子,
穿著件舊青縐綢寬袖子夾襖,可是桃紅袖子;那一個梳著一個大歪抓髻,穿著件半
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兒,還套著件油脂模糊破破爛爛的天青緞子繡三藍花兒的緊身兒
。底下都是四寸多長的一對金蓮兒,臉上抹著一臉的和了泥的鉛粉,嘴上週圍一個
黃嘴圈兒,--胭脂是早吃了去了。前頭那個抱著面琵琶。原來是兩個大丫頭。
公子一見,連忙說:「你們快出去!」那兩個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說的就坐下彈唱
起來。公子一躲躲在牆角落裡,只聽他唱的是甚麼「青柳兒青,清晨早起丟了一枚
針」。公子發急道:「我不聽這個。」那穿青的道:「你不聽這個,咱唱個好的。
我唱個《小兩口兒爭被窩》你聽。」公子說:「我都不聽。」只見他捂著琵琶直著
脖子問道:「一個曲兒你聽了大半拉咧,不聽咧?」公子說:「不聽了!」那丫頭
說:「不聽,不聽給錢哪!」
公子此時只望他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弔錢,掳了幾十給他。
他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撇子給了我罷。」公
子怕他上手,趕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他兩個把錢數一數,分作兩分
兒掖在褲腰裡。那個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才晾的那碗涼茶端起來,咕嘟咕
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壺來,嘴對嘴兒的灌了一起子,才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
走了。
且住!說書的,這話有些言過其實。安公子雖然生得尊貴,不曾見過外面這些下流
事情,難道上路走了許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個原故。他雖說走了幾
站,那華奶公都是跟著他,破正站走,趕尖站住,尖站沒有個不冷清的,再說每到
下店必是找個獨門獨院,即或在大面兒上,有那個撅老頭子,這些閒雜人也到不了
跟前。如今短了這等一個人,安公子自然益發受累起來。這也算得「聞鼓鼙而思將
士」了。
閒話休提。卻說安公子經了這番的糟擾,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又是害臊,又是傷
心,只有盼望兩個騾夫早些找了褚一官來,自己好有個倚靠,有個商量。正在盼望
,只聽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陣牲口蹄兒響,心裡說是:「好了,騾夫回來了!」他
可也沒算計算計,此地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有多遠?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騾夫究
竟是步行去的、騎了牲口去的?一概沒管。只聽得個牲口蹄兒響,便算定是騾夫回
來了。忙忙的出了房門兒,站在台階兒底下等著。
只聽得那牲口蹄兒的聲兒越走越近,一直的騎進穿堂門來,看了看,才知不是騾夫
。只見一個人騎著匹烏雲蓋雪的小黑驢兒,走到當院裡,把扯手一攏,那牲口站住
,他就棄鐙離鞍下來。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東,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個照面
,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輕年女子。只見他生得兩條春山含翠的柳
葉眉,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鼻如懸膽,唇似丹朱;蓮臉生波,桃腮帶靨;耳邊
廂帶著兩個硬紅坠子,越顯得紅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說話,一笑兩酒窩兒。說甚麼
出水洛神,還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豔如桃李之中,卻又凜如霜雪。對了光兒,
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宮寶鏡一般,恍得人膽氣生寒,眼光不定。公子連忙退了兩步,
扭轉身子要進房去,不覺得又回頭一看,見他頭上罩著一幅元青縐紗包頭,兩個角
兒搭在耳邊,兩個角兒一直的蓋在腦後燕尾兒上;身穿一件搭腳面長的佛青粗布衫
兒,一封書兒的袖子不捲,蓋著兩隻手;腳下穿一雙二藍尖頭繡碎花的弓鞋,那大
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裡想道:「我從來怕見生眼的婦女,一見就不覺得臉紅。但是親友本家家裡
我也見過許多的少年閨秀,從不曾見這等一個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麼這樣一
副姿容弄成恁般一個打扮?不尷不尬,是個甚麼原故呢?」一面想著,就轉身上了
台階兒,進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藍布簾兒來,巴著簾縫兒望外又看。
只見那女子下了驢兒,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頭兒上,把手裡的鞭子望鞍橋洞兒裡
一插。這個當兒,那跑堂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就往西配房盡南頭正對著自己住的這
間店房裡讓。
又聽跑堂兒的接了牲口,隨即問了一聲說:「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罷?」那女子說
:「不用,你就給我拴在這窗根兒底下。」
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茶壺、香火來,放在桌兒上。那女
子說:「把茶留下,別的一概不用,要飯要水,聽我的信。我還等一個人。我不叫
你,你不必來。」那跑堂兒的聽一句應一句的,回身向外邊去了。
跑堂兒的走後,那女子進房去,先將門上的布簾兒高高的吊起來,然後把那張柳木
圈椅挪到當門,就在椅兒上坐定。
他也不茶不煙,一言不發,呆呆的只向對面安公子這間客房瞅著。安公子在簾縫兒
邊被他看不過,自己倒躲開,在那把掌大的地下來回的走。走了一會,又到簾兒邊
望望,見那女子還在那裡目不轉睛的向這邊呆望。一連偷瞧了幾次,都是如此。安
公子當下便有些狐疑起來,心裡敁敪道:「這女子好生作怪!獨自一人,沒個男伴
,沒些行李,進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單向了我這間屋子望著,
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說:「是了,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說的那個給強
盜作眼線看道路的甚麼婊子罷?他倘然要到我這屋裡看起道兒來,那可怎麼好呢?
」想到這裡,心裡就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又想了想說:「等我把門關上,難
道他還叫開門進來不成?」說著,趷?的一聲把那扇單扇門關上。
誰知那門的插關兒掉了,門又走扇,才關好了,吱嘍嘍又開了;再去關時,從簾縫
兒裡見那女子對著這邊不住的冷笑。
公子說:「不好,他準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這門關不住,如何是好?」左思
右想,一眼看見那穿堂門的裡邊東首,靠南牆放著碾糧食一個大石頭磟碡,心裡說
:「把這東西弄進來,頂住這門,就牢靠了。萬一褚一官今日不來,連夜間都可以
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兒的。無奈自己說話向來是低聲靜氣慢條斯理的慣
了,從不會直著脖子喊人。這裡叫他,外邊斷聽不見。為了半晌難,仗著膽子,低
了頭,掀開簾子,走到院子當中,對著穿堂門往外找那跑堂兒的。可巧,見他叼著
一根小煙袋兒,交叉著手靠著窗台兒在那裡歇腿兒呢。
公子見了,鬧了個「點手換羅成」,朝他點了一點手兒。
那跑堂兒的瞧見,連忙的把煙袋桿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煙火,把煙袋掖在油裙裡,
走來問公子道:「要開壺啊,你老?」公子說:「不是,我要另煩你一件事。」跑
堂兒的陪笑說道:「這是那兒的話,怎麼『煩』起來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子才要開口,未曾說話臉又紅了。跑堂兒的見這個樣子,說:「你老不用說了
,我明白了。想來是將才串店的這幾個姑娘兒,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兩個。你老
要有熟人只管說,別管是誰,咱們都彎轉的了來。你老要沒熟人,我數你老聽:咱
們這兒頭把交椅,數東關裡住的晚香玉,那是個尖兒。要講唱的好,叫小良人兒,
你老白聽聽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兒!還有個旗下金,北京城裡下來的,
開過大眼,講桌面兒上,那得讓他咧!還有個煙袋疙瘩兒,還是個雛兒呢。你老說
,叫那一個罷?」
一套話,公子一字兒也不懂,聽去大約不是甚麼正經話,便羞得他要不的,連忙皺
著眉、垂著頭、搖著手說道:「你這話都不在筋節上。」跑堂兒的道:「我猜的不
是,那麼著,你老說啵。」公子這才斯斯文文的指著牆根底下那個石頭磟碡說道:
「我煩你把這件東西給我拿到屋裡去。」那跑堂兒的聽了一怔,把腦袋一歪,說道
:「我的太爺,你老這可是攪我咧!跑堂兒的是說是勤行,講的是提茶壺、端油盤
、抹桌子、扳板凳,人家掌櫃的土木相連的東西,我可不敢動!再說,那東西少也
有三百來斤,地下還埋著半截子,我就這麼輕輕快快的給你老拿到屋裡去了?我要
拿得動那個,我也端頭號石頭考武舉去了,我還在這兒跑堂兒嗎?你老這是怎麼說
呢!」正說話間,只見那女子叫了聲:「店裡的,拿開水來。」那跑堂兒的答應了
一聲,踅身就往外取壺去了,把個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裡。直等他從屋裡兑了
開水出來,公子又叫他,說:「你別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兒的說:「又是甚
麼?」
公子道:「你們店裡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麼?煩你叫他們給我拿進來,我給他幾個
酒錢。」那跑堂兒的聽見錢了,提著壺站住,說道:「到不在錢不錢的,你老瞧,
那傢伙真有三百斤開外,怕未必弄得行啊!這麼著啵,你老破多少錢啵?」公子說
:「要幾百就給他幾百。」跑堂的搖頭說:「幾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說著
,又伸了兩個指頭。
這句話公子可斷斷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聽書的也未必得明白,連
我說書的也不得明白。說書的當日聽人演說《兒女英雄傳》這樁故事的時候,就考
查過揚子《方言》那部書,那部書竟沒有載這句方言。後來遇見一位市井通品,向
他請教,他才注疏出來,道是:「『月』之為言二也,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干
』之為言千,千之為之弔也。干者千之替語也,弔者千之通稱也。『楮』之為言紙
也。紙,錢也,即古之所為寓錢也;以寓錢喻制錢,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
之『月干楮』者,兩弔錢也。不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
九、十,皆有之。」自從聽了這番妙解,說書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諸同好。
閒言少敘。那安公子問了半天,跑堂兒的才說明是要兩弔錢。公子說:「就是兩弔
,你叫他們快給我拿進來罷。」跑堂兒的擱下壺,叫了兩個更夫來。那倆更夫一個
生的頂高細長,叫作「杉槁尖子張三」;一個生得壯大黑粗,叫作「壓油墩子李四
」。跑堂兒的告訴他二人說:「來,把這傢伙給這位客人挪進屋裡去。」又悄說道
:「喂,有四百錢的酒錢呢!」這李四本是個渾蟲,聽了這話,先走到石頭邊說:
「這得先問他問。」上去向那石頭楞子上當的就是一腳,那石頭風絲兒也沒動。李
四「嗳喲」了一聲,先把腿蹲了。張三說:「你擱著啵!那非離了拿鐝頭把根子搜
出來,行得嗎?」說著,便去取鐝頭。
李四說:「喂,你把咱們的繩槓也帶來,這得倆人抬呀!」
少時,繩槓鐝頭來了。這一陣嚷嚷,院子裡住店的、串店的,已經圍了一大圈子人
了。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兩個更夫脫衣裳,綰辮子,磨拳擦掌的,才要下鐝頭。只
見對門的那個女子抬身邁步,款款的走到跟前,問著兩個更夫說:「你們這是作甚
麼呀?」跑堂兒的接口說道:「這位客人要使喚這塊石頭,給他弄進去。你老躲遠
著瞧,小心碰著!」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於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
」張三手裡拿著鐝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麼『馬仰人翻』呢?瞧這傢伙,不
這麼弄,問得動他嗎?打諒頑兒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
見有二尺多高,逕圓也不過一尺來往,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
食的磟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想是為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桿兒,晾
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向兩個更夫說道:「你們兩個閃開。」李四說:「
閃開怎麼著?讓你老先坐下歇歇兒?」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
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兩隻小腳兒往兩下裡一分,拿著樁兒,挺著腰板兒
,身北面南,用兩隻手靠定了那石頭,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後攏了一攏,
只見那石頭腳根上週圍的土兒就拱起來了;重新轉過身子去,身西面東,又一撼,
就勢兒用右手輕輕的一撂,把那塊石頭就撂倒了。看的眾人齊打夯兒的喝彩,就中
也有「嚄」的一聲的,也有「唶」的一聲的,都悄悄的說道:「這才是勁頭兒呢!
」當下把個張三、李四嚇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聲:「我的佛爺桌子!」他才
覺得他方才那陣討人嫌,鬧的不夠味兒。那跑堂兒的一旁看了,也嚇得舌頭伸了出
來,半日收不回去。
獨有安公子看著,心裡反倒加上一層為難了。甚麼原故呢?他心裡的意思,本是怕
那女子進這屋裡來,才要關門;怕門關不牢,才要用石頭頂;及至搬這塊石頭,倒
把他招了來了。這個當兒,要說我不用這塊石頭了,斷無此理;若說不用你給我搬
,大約更不能行。況且這等一塊大石頭,兩個笨漢尚且弄他不轉,他輕輕鬆松的就
把他撥弄躺下了,這個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牆、開門揖盜
麼!只急得他悔燄中燒,說不出口,在滿院子裡乾轉。這且不言。
且說那女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
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磟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向著
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
兩個人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才回過
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裡?」那安公子羞得面紅過
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裡罷。」那女子聽了,
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台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
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裡南牆根兒底下,回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
眾人伸頭探腦的向屋裡看了,無不詫異。
不言看熱鬧的這些人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語的猜疑講究。卻說安公子見那女子進
了屋子,便走向前去把那門上的布簾兒掛起,自己倒閃在一旁,想著好讓他出來。
誰想那女子放下石頭,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兒的那
張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見,心裡說:「這可怎麼好?怕他進來,他進來了;盼
他出來,他索性坐下了!」
心裡正在為難,只聽得那女子反客為主,讓著說道:「尊客,請屋裡坐。」這公子
欲待不進去,行李、銀子都在屋裡,實在不放心;欲待進去,合他說些甚麼?又怎
生的打發他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悟將過來:「這是我粗心大意
!我若不進去,他怎得出來?我如今進去,只要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難道還有
甚麼不走的道理不成?」這正是:也知蘭蕙非凡草,怎奈當門礙著人。要知安公子
怎生開發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到底怎生掇賺安公子,
那安公子信也不信,從也不從,都在下回書交代。

第五回     小俠女重義更原情 怯書生避難翻遭禍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茌平旅店,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花
容月貌,荊釵布裙,本領驚人,行蹤難辨,一時錯把他認作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
加上一備防範。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來,彼此陰錯陽差,你越防他,他越近你,
防著防著,索興防到自己屋裡來了。及至到了屋裡,安公子是讓那女子出來,自己
好進去。那女子是讓安公子進去,他可不出來。安公子女孩兒一般的人,那裡經得
起這等的磨法?不想這一磨,正應了俗語說:「鐵打房樑磨繡針」,竟磨出個見識
來了。
你道他有了個甚麼見識?說來好笑,卻也可憐。只見他一進屋子,便忍著羞,向那
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算是道個致謝。那女子也深深的還了個萬福。二人見
禮已罷,安公子便向那鞘馬子裡拿出兩弔錢來,放在那女子跟前,卻又說不出個所
以然來。那女子忙問說:「這是甚麼意思?」公子說:「我方才有言在先,拿進這
石頭來,有兩串謝儀。」那女子笑了一笑,說:「豈有此理,笑話兒了!」因把那
跑堂兒的叫來,說:「這是這位客人賞你們的,三個人拿去分了罷。」那兩個更夫
正在那裡平垫方才起出來的土,聽見兩弔錢,也跑了過來。那跑堂兒的先說:「這
,我們怎麼倒穩吃三注呢?」那女子說:「別累贅,拿了去。我還乾正經的呢!」
三個人謝了一謝,兩個更夫就合他在窗外的分起來。那跑堂兒的只叫得苦。他原想
著這是點外財兒,這頭兒要了兩弔,那頭兒說了四百,一弔六百文是穩穩的下腰了
。不料給當面抖摟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合那兩個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
。分完了,他算多剩了一個大錢,掖在耳朵眼兒裡,合兩個更夫拿著鐝頭繩槓去了
不提。
公子見那女子這光景,自己也知道這兩弔錢又弄疑相了,才待讪讪兒的躲開。那女
子讓道:「尊客請坐,我有話請教。請問尊客上姓?仙鄉那裡?你此來自然是從上
路來,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從何處來?看你既不是官員赴任,又不是買賣經商
,更不是覓衣求食,究竟有甚麼要緊的勾當?怎生的伴當也不帶一個出來,就這等
孤身上路呢?請教!」
公子聽了頭一句,就想起嬤嬤爹囑咐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話
來了,想了想:「我這『安』字說三分,可怎麼樣的分法兒呢?難道我說我姓『寶
頭兒』,還是說我姓『女』不成?況且祖宗傳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捷了當的
說:「我姓安。」說了這句,自己可不會問人家的姓。緊接著就把那家住北京改了
個方向兒,前往南河掉了個過兒,說:「我是保定府人。我從家鄉來,到河南去,
打算謀個館地作幕。我本有個伙伴在後面走著,大約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
,說:「原來如此。只是我還要請教,這塊石頭又要他何用?」
公子聽了這句,口中不言,心裡暗想說:「這可沒的說的了。怎麼好說我怕你是個
給強盜看道兒的,要頂上這門,不准你進來呢!」只得說是:「我見這店裡串店的
閒雜人過多,不耐這煩擾,要把這門頂上,便是夜裡也嚴謹些。」自己說完了,覺
著這話說了個周全,遮了個嚴密,這大概算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了。只見那女子未曾說話,先冷笑了一聲,說:「你這人怎生的這等枉讀詩書,
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男女有別,你與我無干,我管你不著。如今我無端
的多這番閒事,問這些閒話,自然有個原故。我既這等苦苦相問,你自然就該侃侃
而談,怎麼問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
列公,若論安公子長了這麼大,大約除了受父母的教訓,還沒受過這等大馬金刀兒
的排揎呢!
無奈人家的詞嚴義正,自己膽怯心虛,只得陪著笑臉兒說:「說那裡話!我安某從
不會說謊,更不敢輕慢人。這個……還請原諒。」那女子道:「這輕慢不輕慢,倒
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這等一個多事的人:我不願作的,你哀求會子也是枉然;
我一定要作的,你輕慢些兒也不要緊。這且休提。你若說你不是謊話,等我一樁樁
的點破了給你聽。你道你是保定府人,聽你說話,分明是京都口脗,而且滿面的詩
禮家風,一身的簪纓勢派,怎的說得到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
南去,從上路就該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東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條路程。若說你
往南河淮安一帶,還說得去,怎的說到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
己自然覺得你斯文一派,像個幕賓的樣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間可有個行囊
裡裝著兩三千銀子,去找館地當師爺的麼?」
公子聽到這裡,已經打了個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復一笑,說:「只有你說的
還有個伙伴在後的這句話,倒是句實話。只是可惜你那個老伙伴的病,又未必得早
晚就好,來得恁快。你想,難道你這些話都是肺腑裡掏出來的真話不成?」一席話
,把個安公子嚇得閉口無言,暗想道:「好生作怪!怎麼我的行藏他知道得這等詳
細?據這樣看起來,這人不止是甚麼給強盜作眼線的,莫不竟是個大盜,從京裡就
跟了下來?果然如此,不但嬤嬤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來也未必中用!這便如
何是好呢?」不言公子自己肚裡猜度,又聽那女子說:「再講到你這塊石頭的情節
,不但可笑可
憐,尤其令人可惱!你道是為怕店裡閒雜人攪擾,你今日既下了這座店,占了這間
房,這塊地方今日就是你的產業了。這些串店的固是討厭,從來說『無君子不養小
人』。這等人,喜歡的時節,付之行雲流水也使得;煩惱的時節,狗一般的可以吆
喝出去。你要這塊石頭何用?再要講道夜間嚴謹門戶,不怕你腰纏萬貫,落了店,
都是店家的干係,用不著客人自己費心。況且在大路上大店裡,大約也沒有這樣的
笨賊來做這等的笨事。縱說有銅牆鐵壁,擋的是不來之賊;如果來了,豈是這塊小
小的石頭擋得住的?如今現身說法,就拿我講,兩個指頭就輕輕兒的給你提進來了
,我白日既提得了來,夜間又有甚麼提不開去的?你又要這塊石頭何用?你分明是
誤認了我的來意,妄動了一個疑團,不知把我認作一個何等人!故此我才略略的使
些神通,作個榜樣,先打破你這疑團,再說我的來意。怎麼你益發在左遮右掩、瞻
前顧後起來?尊客,你不但負了我的一片熱腸,只怕你還要前程自誤!」
列公,大凡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的理直氣壯,足智多謀,只怕道著心病。如今安公
子正在個疑鬼疑神的時候,遇見了這等一個神出鬼沒的腳色,一番話說得言言逆耳
,字字誅心,叫那安公子怎樣的開口?只急得他滿頭是汗,萬慮如麻,紫漲了麵皮
,倒抽口涼氣,「乜」的一聲,撇了酥兒了。那女子見了,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說
:「這更奇了。『鐘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有話到底說呀,怎麼哭起來了呢?
再說,你也是大高的個漢子咧,方才若是小……就是小,有眼淚也不該向我們女孩
兒流哇!」這句話一愧,這位小爺索興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那女子道:「既這樣
,讓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問,你到底得說。」
公子一想:「我原為保護這幾兩銀子,怕誤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才苦苦的防範支
吾。如今他把我的行藏說的來如親眼見的一般,就連這銀子的數目他都曉得,我還
瞞些甚麼來?況且看他這本領心胸,慢說取我這幾兩銀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約也
不費甚麼事。或者他問我果真有個道理,也未可知。」
左思右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他便把他父親怎的半生攻苦,才得了個榜下
知縣;才得了知縣,怎的被那上司因不托人情、不送壽禮、忌才貪賄,便尋了個錯
縫子參了,革職拿問,下在監裡,帶罪賠修。自己怎的丟下功名,變了田產,去救
父親這場大難;怎的上了路,幾個家人回去的回去,沒來的沒來,臥病的臥病,只
剩了自己一人。那華奶公此時怎的不知生死,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夫婦,怎的又不
知來也不來。一五一十、從頭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滾滾的對那女子哭訴了一遍。
那女子不聽猶可,聽了這話,只見他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腮邊烘兩朵紅雲,面上
現一團煞氣,口角兒一動,鼻翅兒一搧,那副熱淚就在眼眶兒裡滴溜溜的亂轉,只
是不好意思哭出來。他便搭讪著理了理兩鬢,用袖子把眼淚沾乾,向安公子道:「
你原來是位公子。公子,你這些話我卻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窮途末路,
舉目無依。便是你請的那褚家夫婦,我也曉得些消息,大約也絕不得來,你不必妄
等。我既出來多了這件事,便在我身上還你個人財無恙,父子團圓。我眼前還有些
未了的小事,須得親自走一蕩,回來你我短話長說著。此時才不過午錯時分,我早
則三更,遲則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為遲,你須要步步留神。第一
拿定主意,你那兩個騾夫回來,無論他說褚家怎樣的個回話,你總等見了我的面,
再講動身。要緊!要緊!」說著,叫了店家拉過那驢兒騎上,說了聲:「公子保重
,請了!」一陣電捲星飛,霎時不見蹤影。半日,公子還站在那裡呆望,悵悵如有
所失。卻說那女子搬那石頭的時節,眾人便都有些詫異,及至合公子攀談了這番話
,窗外便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竊聽。一時傳到店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個老經紀
,他見那女子行跡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輕不知庶務,生恐弄出些甚麼事來,店中受
累,便走到公子房中,要問個端的。
那公子正想著方才那女子的話,在那裡納悶,見店主人走進來,只得起身讓坐。那
店主人說了兩句閒話,便問公子道:「客官,方才走的那個娘兒們,是一路來的麼
?」公子答說:」不是。」店主人又問:「這樣,一定是向來認識,在這裡遇著了
?」公子道:「我連他的姓字名誰、家鄉住處都不知道,從那裡認得起?」店主人
說:「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實話說給你。客官,你要知我們開了這座店,將本圖利
,也不是容易。一天開開店門,凡是落我這店的,無論腰裡有個一千八百,以至一
弔兩弔,都是店家的干係。保得無事,彼此都願意;萬一有個失閃,我店家推不上
乾淨兒來。事情小,還不過費些精神唇舌;到了事情大了,跟著經官動府,聽審隨
衙,也說不了。這咱們可講得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己個兒招些邪魔外祟來,弄的
受了累,那我可全不知道。據我看,方才這個娘兒們太不對眼,還沾著有點子邪道
。慢說客官你,就連我們開店的,只管甚麼人都經見過,直斷不透這個人來。我們
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
公子著急說:「難道我不怕嗎?他找了我來的,又不是我找了他來的。你叫我怎麼
個小心法兒呢?」那店主人道:「我到有個主意,客官,你可別想左了。講我們這
些開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台,那怕你進店來喝壺茶、吃張餅,都是我的財神爺
,再沒說拿著財神爺往外推的。依我說,難道客官你真個的還等他三更半夜的回來
不成?知道弄出個甚麼事來?莫如趁天氣還早,躲了他。等他晚上果然來的時候,
我們店裡就好合他打饑荒了。你老白想想,我這話是為我、是為你?」
公子說:「你叫我一個人躲到那裡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說:「那不是他們
腳上的伙計們回來了?」公子往外一看,只見自己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公子連忙問
說:「怎麼樣?見著他沒
有?」白臉兒狼說:「好容易才找著了那個褚爺,給你老捎了個好兒來。他說家裡
的事情摘不開,不得來,請你老親自去,今兒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聽
了猶疑。那店主人便說:「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開了,豈不是好?」那
兩個騾夫都問:「怎麼回事?」店家便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騾夫一聽,正中下懷
,便一力的攛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願,一則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則當不得
店家、騾夫兩下裡七言八語;三則想著相離也不過二十多裡地,且到那裡見著褚一
官,也有個依傍;四則也是他命中注定,合該有這場大難。心中一時忙亂,便把華
奶公囑咐的走不得小路,合那女子說的務必等他回來見了面再走的這些話,全忘在
九霄雲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背上牲口,帶了兩個騾夫,竟自去了。
列公,說書的說了半日,這女子到底是個何等樣人?他到此究竟為著些甚麼事?他
因何苦苦的追問安公子的詳細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他既合安公子素
昧平生,為甚麼挺身出來要攬這樁閒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話,又匆匆的那裡去了?
若不一一交代明白,聽書的聽著豈不氣悶?如今且慢提他的姓名籍貫。原來這人天
生的英雄氣壯,兒女情深,是個脂粉隊裡的豪傑,俠烈場中的領袖。他自己心中又
有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雖然是個女孩兒,激成了個抑強扶弱的性
情,好作些殺人揮金的事業: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瀝膽訂交
。見個敗類,縱然勢燄熏天,
他看著也同泥豬瓦狗;遇見正人,任是貧寒求乞,他愛的也同威鳳祥麟。分明是變
化不測的神龍,好比那慈悲度人的菩薩!
那兩個騾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見的那個騎驢兒的,便是這個人。他從山下經過
,耳輪中正聽得白臉兒狼說:「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裡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
,還不領他的情呢」的這句話,心中一動,說:「這不是一樁倚勢圖財的勾當麼?
」他便把驢兒一帶,繞到山後,下了驢兒,從山後上去,隱在亂石叢樹裡,竊聽多
時,把白臉兒狼、傻狗二人商量的傷天害理的這段陰謀,聽了個詳細。登時義憤填
胸,便依著那兩個騾夫說的路數兒,順了大道一路尋來,要訪著安公子,看看他怎
生一個人,怎樣一個來歷。及至到那悅來老店訪著了,見安公子那一番的舉動,早
知他是不通世路艱難人情利害的一個公子哥兒,看著不由得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
憐;想著這番情由,又不覺得著惱。因此借那塊石頭,作了一個見面答話的由頭。
誰想安公子面嫩心虛,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實話。他便點破了疑團,一席話,激
出公子的實話來,才曉得安公子是個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他那一腔酸心恨事,動
了同病相憐的心,想救他這場大難。方才又明聽得兩個騾夫商量,不給褚一官送那
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騾夫的賺,不肯動身,又叫他一人怎樣的登程?因此自己
便輕輕兒的把這樁不相干沒頭腦的事兒,一肩擔了起來。想著先走這蕩,把這事弄
個澈底周全,也不值得間這兩個騾夫,自己自然有個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穩到淮安
的本領。故此臨行諄諄的囑咐公子,無論騾夫怎樣個說法,務必等他回來,見面再
行。至於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騾夫的一番陰謀,那女子如何算計得到
?這又叫作無巧不成書。如今說書的把這話交代清楚,不再絮煩。
言歸正傳。卻說那兩個騾夫引著安公子出了店門,順著大路轉了那條小路,一直的
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來。書裡交代過的,從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紅
柳樹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風崗的路。他兩個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
。行了一程,安公子見那路漸漸的崎嶇不平,亂石荒草,沒些村落人煙,心中有些
怕將起來,便說:「怎的走到這等荒僻地方來了?」白臉兒狼答說:「這是小道兒
,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遠遠的不是有座大山崗子嗎?過了那山崗子,不遠
兒就瞧見那二十八棵紅柳樹咧。」公子只得催著牲口趲向前去。行了一程,來到黑
風崗的山腳下,只見白臉兒狼向傻狗使了個眼色,說:「你可緊跟著些兒走,還得
照應著行李合那個空騾子。我先上崗子去,看有對頭來的牲口,好招呼他一聲兒;
不然,這等窄道兒擠到一塊子,可就不好開咧!」公子心下說:「不想這兩個騾夫
能如此盡心,到去倒得賞他一賞。」
那白臉兒狼說著,把騾子加上一鞭子,那騾子便鑿著腦袋使著勁奔上坡去,晃的脖
子底下那個鈴鐺稀啷嘩啷山響。不想上了不過一箭多遠,那騾子忽然窩裡發炮的一
閃,把那白臉兒狼從騾子上掀將下來。你道這是甚麼原故?這個書雖是小說評話,
卻沒有那些說鬼說神沒對證的話。原來那白臉兒狼正走之間,路旁有棵多年的乾老
樹,那老樹上半截剩了一個杈兒活著,下半截都空了,裡頭住了一窩老梟。這老梟
,大江以南叫作貓頭鴟,大江以北叫作夜貓子,深山裡面隨處都有。這山裡等閒無
人行走,那夜貓子白日裡又不出窩,忽然聽得人聲,只道有人掏他的崽兒來了,便
橫衝了出來,一翅膀正搧在那騾子的眼睛上。那騾子護疼,把腦袋一撥甩,就把騎
著的人掀了下來,連那脖子底下拴的鈴鐺也甩掉了,落在地下。那騾子見那鈴鐺滿
地亂滾,又一眼岔,他便一踅頭,順著黑風崗的山根兒跑了下去。那馱騾又是戀群
的,一個一跑,那三個也跟了下來。
那白臉兒狼摔的草帽子也丟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見四頭騾子都跑下去,一咕碌身
爬起來,顧不得帽子,撒開腿就趕。這趕腳的營生,本來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還趕
不上,如今要一個人跟著四頭騾子跑,那裡趕得上呢?一路緊趕緊走,慢趕慢行,
一直的趕至一座大廟跟前。那廟門前有個飲馬槽,那騾子奔了水去,這才一個站住
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攏住那個騾子罵道:「不填還人的東西,等著今兒晚
上宰了你吃肉!」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來,口裡歎道:「怎麼又岔出這件
事來!」抬頭一看,只見那廟好一座大廟,只是破敗的不成個模樣。山門上是「能
仁古剎」四個大字,還依稀倣佛看得出來。正中山門外面用亂磚砌著,左右兩個角
門,盡西頭有個車門,也都關著。那東邊角門牆上卻掛著一個木牌,上寫「本廟安
寓過往行客」。隔牆一望,裡面塔影沖霄,松聲滿耳,香煙冷落,殿宇荒涼。廟外
有合抱不交的幾株大樹,挨門一棵樹下放著一張桌子,一條板凳。桌上晾著幾碗茶
,一個錢笸籮。樹上掛著一口鐘,一個老和尚在那裡坐著賣茶化緣。
公子便問那老和尚道:「這裡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有多遠?」那老和尚說:「你們
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怎的走起這條路來?你們想是從大路來的呀?你們上二十八棵
紅柳樹,自然該從岔道口往南去才是呢。」公子一聽:「這不又繞了遠兒了嗎?」
說著,只見那白臉兒狼滿頭大汗的趕了來,公子問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擱了這
半天工夫,得甚麼時候才到呢?」白臉兒狼氣喘吁吁的說:「不值甚麼,咱們再繞
上崗上去,一下崗子就快到了。」公子向西一望,見那太陽已經銜山,看看的要落
下去,便指著說道:「你看,這還趕的過這崗子去嗎?」
兩個騾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說:「你們這時候還要過崗子,可是不要命喝粥了
?我告訴你們,這山上倆月頭裡出了一個山貓兒,幾天兒的工夫傷了兩三個人了。
這往前去也沒飯店人家。依我說,你們今晚且在廟裡住下,明日早起再過崗子去罷
。」說著,拿起鐘錘子來,「噹噹當」的便把那鐘敲了三下。只見左邊的那座角門
嘩拉一響,早走出兩個和尚來:一個是個高身量,生得渾身精瘦,約有三十來歲;
一個是個禿子,將就材料當了和尚,也有二十多歲。一齊向公子說:「施主尋宿兒
呀?廟裡現成的茶飯,乾淨房子,住一夜,隨心佈施,不爭你的店錢。」公子才點
了點頭,還沒說出話來,那白臉兒狼忙著搶過來說:「你別攪局,我們還趕道兒呢
!」那兩個和尚發話道:「人家本主兒都答應了,你不答應!就是我們僧家剩個幾
百錢香錢,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沒化你的。」
不由分說,就先把那馱行李的騾子拉進門去。傻狗忙攔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
『誰買的胡琴兒--你就拉起來』咧!」白臉兒狼一見,生怕嘈嘈起來倒誤了事,
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趕到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著自己也跑乏了,
索性今晚在廟裡住下,等明日早走,依就如法泡制,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便攔傻狗
說:「不咱們就住下罷。」他倒先轟著騾子趕進門來。
公子進門一看,原來裡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北角上一個隨牆門,裡邊
一個拐角牆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柵欄門,裡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門
窗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只有三間西殿還糊著窗紙,可以住人。那和尚
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來。公子站在台階上,看著卸行李。兩個和尚也幫著搭那馱子
,搭下來往地下一放,覺得斤兩沉重,那瘦的和尚向著那禿子丟了個眼色,道:「
你告訴當家的一聲兒,出來招呼客呀!」那禿子會意,應了一聲。
去不多時,只見從那邊隨牆門兒裡走出一個胖大和尚來。那和尚生得濃眉大眼,赤
紅臉,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觸觸的鬍子楂兒,脖子上帶著兩三道血口子,看那樣子
像是抓傷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著問訊,說道:「施主辛苦了!
這裡不潔淨,一位罷咧,請到禪堂裡歇罷。那裡諸事方便,也嚴緊些。」公子一面
答禮,回頭看了看,那配殿裡原來是三間通連,南北順山兩條大炕,卻也實在難住
,便同了那和尚往東院而來。
一進門,見是極寬展的一個平正院落,正北三間出廊正房,東首院牆另有個月光門
兒,望著裡面像是個廚房樣子。進了正房,東間有槽隔斷,堂屋、西間一通連,西
間靠窗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張方桌,兩個杌子,左右靠壁子兩張春凳。東裡
間靠西壁子一張木牀,挨牀靠窗兩個杌子。靠東牆正中一張條桌。左右南北擺著一
對小平頂櫃。北面卻又隔斷一層,一個小門,似乎是個堆零星的地方,屋裡也放著
臉盆架等物。那當家的和尚讓公子堂屋正面東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這陣鬧,那
天就是上燈的時候兒了。
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氣,一輪皓月漸漸東升,照得院子裡如同白晝。接著那兩個和
尚把行李等件送了進來,堆在西間炕上。當家的和尚吩咐說:「那腳上的兩個伙計
,你們招呼罷。」兩個和尚笑嘻嘻的答應著去了。只聽那胖和尚高聲叫了一聲:「
三兒,點燈來!」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點了兩個蠟燈來,又去給公子倒茶打
臉水。門外化緣的那個老和尚也來幫著穿梭也價服侍公子。公子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一時茶罷,緊接著端上菜來,四碟兩碗,無非豆腐麵筋青菜之流。那油盤裡又有
兩個盅子,一把酒壺。那老和尚隨後又拿了一壺酒來,壺梁兒上拴著一根紅頭繩兒
,說:「當家的,這壺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兒上。那和尚陪著笑向安公子道:「
施主,僧人這裡是個苦地方,沒甚麼好吃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們廟裡自己淋
的。」說著,站起來,拿公子那把壺,滿滿的斟了一盅送過去。公子也連忙站起來
,說:「大師傅,不敢當。」和尚隨後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著盅兒讓公子,說:
「施主,請!」公子端起盅子來,虛舉了一舉,就放下了。
讓了兩遍,公子總不肯沾唇。那和尚說:「酒涼了,換一換罷。」說著,站起來把
那盅倒在壺裡,又斟上一盅,說道:「喝一盅!
僧人五荤都戒,就只喝口素酒。這個東西冬天擋寒,夏天煞水,像走長道兒,還可
以解乏。喝了這一盅,我再不讓了。」
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謙讓,說:「別斟了,我是天性不飲,抵死不敢從
命。」一時匆忙,手裡不曾接住,一失手,連盅子帶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砸了個粉
碎,潑了一地酒。不料這酒潑在地下,忽然間唿的一聲,冒上一股火來。那和尚登
時翻轉麵皮,說道:「呸!我將酒敬人,並無惡意。怎麼,你把我的酒也潑了,盅
子也摔了!你這個人好不懂交情!」說著,伸過手來把公子的手腕子拿住,往後擰
。公子「嗳喲」了一聲,不由的就轉過臉去,口裡說道:「大師傅,我是失手,不
要動怒!」
那和尚更不答話,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這只胳膊往廳柱上一搭,又把那只
胳膊也拉過來,交代在一隻手裡攥住,騰出自己那隻手來,在僧衣裡抽出一根麻繩
來,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嚇得那公子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哀求說:「大師
傅,不要動怒!你看菩薩分上,憐我無知,放下我來,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盡
他哀告,總不理他,怒轟轟的走進房去,把外面大衣甩了,又拿了一根大繩出來,
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向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一個死扣兒,然後擰成雙股,往腿
下一道道的盤起來,繫緊了繩頭。他便叫:「三兒,拿傢伙來!」只見那三兒連連
的答應說:「來了!來了!」
手裡端著一個紅銅旋子(銅旋子:指銅盆。),盛著半旋子涼水,旋子邊上擱著一
把一尺來長潑風也似價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見,嚇的一身雞皮疙瘩,頂門上轟的一
聲,只有兩眼流淚氣喘聲嘶的分兒,也不知要怎樣哀求才好,沒口子只叫:「大師
傅,可憐你殺我一個,便是殺我三個!」
那和尚睜了兩隻圓彪彪的眼睛,指著公子道:「呸!,小小子兒,別說閒話。你聽
著,我也不是你的甚麼大師傅,老爺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風大
王的便是!因為看破紅塵,削了頭髮。因見這座能仁古剎正對著黑風崗的中蜂,有
些風水,故此在這裡出家,作這樁慈悲勾當。像你這個樣兒的,我也不知宰過多少
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爺家裡有一點摘不開的家務,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啞
默悄靜的過去,我也不耐煩去請你來了。如今是你肥豬拱門,我看你肥豬拱門的這
片孝心,怪可憐見兒的,給你留個囫圇屍首,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裡糊塗的死
了,就完了事了。怎麼露著你的鼻子兒尖、眼睛兒亮,瞧出來了,抵死不喝。我如
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這心有幾個窟窿兒!你瞧,那廚
房院子裡有一眼沒底兒的乾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兒!這也不值的嚇的這個嘴臉,二
十年又是這麼高的漢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兒的日子,咱爺兒倆有緣,我還吃你一
碗羊肉打鹵過水面呢!再見罷!」說著,兩隻手一層層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喀喳一
聲,只一扯扯開,把大衿向後又掖了一掖,露出那個白嫩嫩的胸脯兒來。他便向銅
旋子裡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攏定了刀靶,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
膊往後一掣,豎起左手大指來,按了按公子的心窩兒。可憐公子此時早已魄散魂飛
,雙眼緊閉!那凶僧瞄準了地方兒,從胳膊肘兒上往前一冒勁,對著公子的心窩兒
刺來,只聽噗,「嗳呀!」咕咚,噹啷啷,三個人裡頭先倒了一個。這正是:雀捕
螳螂人捕雀,暗送無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何如,下回書交代。

第六回     雷轟電掣彈斃凶僧 冷月昏燈刀殲餘寇

這回書緊接上回,不消多餘交代。上回書表得是那凶僧把安公子在廳柱上,剝開衣
服,手執牛耳尖刀,分心就刺。
只聽得噗的一聲,咕咚倒了一個。這話聽書的列公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只怕有等不
管書裡節目妄替古人擔憂的,聽到這裡,先哭眼抹淚起來,說書的罪過可也不小!
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見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廳柱上著,請想,怎的會咕
咚一聲倒了呢?然則這倒的是誰?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說和尚倒了,
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多累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噪。
閒話休提。卻說那凶僧手執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兒才要下手,只見斜刺裡一
道白光兒,閃爍爍從半空裡撲了來,他一見,就知道有了暗器了。且住,一道白光
兒怎曉得就是有了暗器?書裡交代過的,這和尚原是個滾了馬的大強盜,大凡作個
強盜,也得有強盜的本領。強盜的本領,講得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慢講白晝對
面相持,那怕夜間腦後有人暗算,不必等聽出腳步兒來,未從那兵器來到跟前,早
覺得出個兆頭來,轉身就要招架個著。何況這和尚動手的時節,正是月色東升,照
的如同白晝。這白光兒正迎著月光而來,有甚麼照顧不到的?
他一見,連忙的就把刀子往回來一掣。待要躲閃,怎奈右手裡便是窗戶,左手裡又
站著一個三兒,端著一旋子涼水在那裡等著接公子的心肝五臟,再沒說反倒往前迎
上去的理。
往後,料想一時倒退不及。他便起了個賊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裡想著且躲開了
頸嗓咽喉,讓那白光兒從頭頂上撲空了過去,然後騰出身子來再作道理。誰想他的
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
了眼睛,敢是不住要站,一直的奔了後腦杓子的腦瓜骨,咯噔的一聲,這才站住了
。那凶僧雖然凶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這等一件東西,大概
比揉進一個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噹啷啷,手裡的
刀子也扔了。
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要看這回刀尖出彩,只聽咕咚一聲,
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麼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
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啵。」才一轉身,毛著腰要把那銅旋子放在地下,好
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噗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裡打進去,
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裡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噠的一聲,
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裡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鏜,把個
銅旋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裡了。那銅旋子裡的水潑了一台階子,那旋子唏啷嘩
啷一陣亂響,便滾下台階去了。
卻說那安公子此時已是魂飛魄散,背了過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氣兒在
喉間流連。那大小兩個和尚怎的一時就雙雙的肉體成聖,他全不得知。及至聽得銅
旋子掉在石頭上,鏜的一聲響亮,倒驚得甦醒過來。你道這銅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
不省呢?果然這樣,那點蘇合丸、聞通關散、熏草紙、打醋炭這些方法都用不著,
倘然遇著個背了氣的人,只敲打一陣銅旋子就好了。
列公,不是這等講。人生在世,不過仗著「氣」「血」兩個字。五臟各有所司,心
生血,肝藏血,脾統血。大凡人受了驚恐,膽先受傷;肝膽相連,膽一不安,肝葉
子就張開了,便藏不住血;血不歸經,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靈的東西,見了
渾血,豈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氣血都滯住了,可就背過去了。安公子此時就
是這個道理。及至猛然間聽得那銅旋子鏘啷啷的一聲響亮,心中吃那一嚇,心繫兒
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離血,血依然隨氣歸經,心裡自然就清楚了。這是個至理,
不是說書的造謠言。
如今卻說安公子甦醒過來,一睜眼,見自己依然在柱上,兩個和尚反倒橫躺豎臥血
流滿面的倒在地下,喪了殘生。
他口裡連稱:「怪事!」說:「我安驥此刻還是活著呢,還是死了?這地方還是陽
世啊,還是陰司?我這眼前見的光景,還是人境啊,還是……」他口裡「還是鬼境
」的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只見半空裡一片紅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
的飛到面前。公子口裡說聲:「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裡是甚麼彩霞,原來是
一個人!只見那人頭上罩一方大紅縐綢包頭,從腦後燕窩邊兜向前來,擰成雙股兒
,在額上紮一個蝴蝶扣兒。上身穿一件大紅縐綢箭袖小襖,腰間系一條大紅縐綢重
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紅縐綢甩襠中衣,腳下的褲腿兒看不清楚,原故是登著一
雙大紅香羊皮挖雲實納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掛著一張彈弓,背上斜背著一個黃布
包袱,一頭搭在右肩上,那一頭兒卻向左脅下掏過來,系在胸前。那包袱裡面是甚
麼東西,卻看不出來。只見他芙蓉面上掛一層威凜凜的嚴霜,楊柳腰間帶一團冷森
森的殺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言不發,闖進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來,就抬
腿吧的一腳,把那小和尚的屍首踢在那拐角牆邊,然後用一隻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領
門兒,一隻手揪住腰胯,提起來只一扔,合那小和尚扔在一處。他把腳下分撥得清
楚,便蹲身下去,把那把刀子搶在手裡,直奔了安公子來。
安公子此時嚇得眼花繚亂,不敢出聲,忽見他手執尖刀奔向前來,說:「我安驥這
番性命休矣!」說話間,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橫
的那一股兒大繩,向自己懷裡一帶,安公子「哼」了一聲,他也不睬,便用手中尖
刀穿到繩套兒裡,哧溜的只一挑,那繩子就齊齊的斷了。這一股兒一斷,那上身的
繩子便一段一段的鬆了下來。安公子這才明白:「他敢是救我來了。但是,我在店
裡碰見了一女子,害得我到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見一個女子?好不作怪!」
卻說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繩子,卻是擰成雙股挽了結子,一層層繞在腿上
的。他覺得不便去解,他把那尖刀背兒朝上,刃兒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的
只一割,那繩子早一根變作兩根,兩根變作四根,四根變作八根,紛紛的落在腳下
,堆了一地。他順手便把刀子喀嚓一聲插在窗邊金柱上,這才向安公子答話。這句
話只得一個字,說道是:「走!」
安公子此時鬆了,渾身麻木過了,才覺出酸疼來。疼的他只是攢眉閉目,搖頭不語
。那女子挺胸揚眉的又高聲說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這才睜眼望著他,說:
「你,你,你,你這人叫我走到那裡去?」那女子指著屋門說:「走到屋裡去!」
安公子說:「哪,哪,我的手還捆在這裡,怎的個走法?」不錯,前回書原交代的
,捆手另是一條繩子,這話要不虧安公子提補,不但這位姑娘不得知道,連說書的
還漏一個大縫子呢!
閒話休提。卻說那女子聽了安公子這話,轉在柱子後面一看,果然有條小繩子捆了
手,系著一個豬蹄扣兒。他便尋著繩頭解開,向公子道:「這可走罷!」公子鬆開
兩手,慢慢的拳將過來,放在嘴邊「咈咈」的吹著,說道:「痛煞我也!」
說著,順著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
坐下來了呢?」安公子望著他,淚流滿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動了!」那女子
聽了,才要伸手去攙,一想「男女授受不親」,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張彈弓
褪了下來,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向公子道:「你
兩手攀住這弓,就起來了。」公子說:「我這樣大的一個人,這小小弓兒如何擎得
住?」那女子說:「你不要管,且試試看。」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只見
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將弓梢一按,釣魚兒的一般輕輕的就把個安公子釣了
起來。從旁看著,倒像樹枝兒上站著個才出窩的小山喜鵲兒,前仰後合的站不住;
又像明杖兒拉著個瞎子,兩隻腳就地兒靸拉。
卻說那公子立起身來,站穩了,便把兩隻手倒轉來,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
步的踱進房來。進門行了兩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這張春凳上歇下。
還不曾到那裡,他便雙膝跪倒,向著那女子道:「不敢動問:你可是過往神靈?不
然,你定是這廟裡的菩薩,來解我這場大難,救了殘生,望你說個明白。我安驥果
然不死,父子相見,那時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那女子聽了這話,笑了一聲
,道:「你這人,越發難說話了!你方才同我在悅來店對面談了那半天,又不隔了
十年八年,千里萬里,怎的此時會不認得了,鬧到甚麼神靈,菩薩起來!」安公子
聽了這話,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裡遇見的那人麼!他便跪在塵埃,說道:「原來
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認,一則是燈前月下;二則姑娘你這
番裝束與店裡見的時節大不相同;三則我也是嚇昏了;四則斷不料姑娘你就肯這等
遠路深更趕來救我這條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養……」說到這裡咽住,
一想:「不像話!人家才不過二十以內的個女孩兒,自己也是十七八歲的人了,怎
生的說他是我父母爹娘,還要叫他重生再養?」一時生怕惹惱了那位女子,又急得
紫漲了畫皮,說不出一字來。
誰想那女子不但不在這些閒話上留心,就連公子在那裡磕頭禮拜,他也不曾在意。
只見他忙忙的把那張彈弓掛在北牆一個釘兒上,便回手解下那黃布包袱來,兩手從
脖子後頭繞著往前一轉,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擲,只聽噗通一聲,那聲音覺得像是沉
重。又見他轉過臉去,兩隻手往短襖底下一抄,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衣裳,忽聽得
喀吧一聲,就從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兒厚、刃兒薄、尖兒長、靶兒短、削鐵
無聲、吹毛過刃、殺人不沾血的纏鋼折鐵雁翎倭衛來。那刀跳將出來,映著那月色
燈光,明閃閃、顫巍巍,冷氣逼人,神光繞眼。公子一見,又「阿嗳」了一聲,那
女子道:「你這人怎生的這等糊塗?我如果要殺你,方才趁你在柱子上,現成的那
把牛耳尖刀,殺著豈不省事些?」公子連連答說:「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
姑娘你還拿出這刀來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時不是你我閒談的時候。」因指定
了炕上那黃布包袱,向他說道:「我這包袱萬分的要緊,如今交給你,你扎掙起來
上炕去,給我緊緊的守著他。少刻這院子裡定有一場的大鬧。你要愛看熱鬧兒,窗
戶上通個小窟窿,巴著瞧瞧使得,可不許出聲兒!萬一你出了聲兒,招出事來,弄
的我兩頭兒照顧不來,你可沒有兩條命!小心!」說道,噗的一口先把燈吹滅了,
隨手便把房門掩上。公子一見,又急了,說:「這是作甚麼呀?」那女子說:「不
許說話,上炕看著那包袱要緊!」
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來,提了提,沒提動,便兩隻手
拉到炕裡邊,一屁股坐在上頭,謹遵台命,一聲兒不哼、穩風兒不動的聽他怎生個
作用。卻說那女子吹滅了燈,掩上了門,他卻倚在門旁,不則一聲的聽那外邊的動
靜。約莫也有半盞茶時,只聽得遠遠的兩個人說說笑笑、唱唱咧咧的從牆外走來。
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兒照樓,兩個鴉虎子去走籌。一根燈草嫌不亮,兩根燈草又嫌
費油。有心買上一枝羊油蠟,倒沒我這腦袋光溜溜!
一個笑著說道:「你是甚麼頭口,有這麼打自得兒的沒有?」一個答道:「這就叫
『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兒』,又叫『和尚跟著月亮走--也借他點光兒』。」
那女子聽了,心裡說道:「這一定是兩個不成材料的和尚!」他便吮破窗櫺,望窗
外一看,果見兩個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進院門。只見一個是個瘦子,一個是
個禿子。他兩個才拐過那座拐角牆,就說道:「咦!師傅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吹了燈
兒睡了?」那瘦子說:「想是了了事了罷咧!」那禿子說:「了了事,再沒不知會
咱們扛架樁的。不要是那事兒說合了蓋兒了,老頭子顧不得這個了罷?」那瘦子道
:「不能,就算說合了蓋兒了,難道連尋宿兒的那一個也蓋在裡頭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只顧口裡說話,不防腳底下鏜的一聲,踢在一件東西上,倒嚇
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銅旋子。那禿子便說道:「誰把這東西扔在這兒咧?
這準是三兒幹的,咱們給他帶到廚房裡去。」說著,毛下腰去揀那旋子。
起來一抬頭,月光之下,只見拐角牆後躺著一個人,禿子說:「你瞧,那不是架樁
?可不了了事了嗎!」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麼倆呀!」彎腰再一看,他
就嚷將起來,說:「敢則是師傅!你瞧,三兒也幹了!這是怎麼說?」禿子連忙扔
下旋子,趕過去看了,也詫異道:「這可是邪的,難道那小子有這麼大神煞不成?
但是他又那兒去了呢?」禿子說:「別管那些,咱們踹開門進去瞧瞧。」
說著,才要向前走,只聽房門響處,嗖,早躥出一個人來,站在當院子裡。二人冷
不防嚇了一跳,一看,見是個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說道:「怪咧!怎麼他又
出來了?這不又像說合了蓋兒了嗎!既合了蓋兒,怎麼師傅倒幹了呢?」
禿子說:「你別鬧!你細瞧,這不是那一個。這倒得盤他一盤。」
因向前問道:「你是誰?」那女子答道:「我是我。」禿子道:「是你,就問你咧
,我們這屋裡那個人呢?」女子道:「這屋裡那個人,你交給我了嗎?」那瘦子道
:「先別講那個,我師傅這是怎麼了?」女子道:「你師傅這大概算死了罷。」瘦
子道:「知道是死了,誰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講甚麼情
理弄死他?」女子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這麼個情理。」
瘦子聽了這話說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見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從下往
上一翻,用了個「葉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個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撥了
開去。那瘦子一見,說:「怎麼著,手裡有活?這打了我的叫兒了!你等等兒,咱
們爺兒倆較量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師傅的少林拳有多麼霸道!可別跑!」
女子說:「有跑的不來了,等著請教。」那瘦子說著,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給禿子
,說:「你閃開!看我打他個敗火的紅姑娘兒模樣兒!」那女子也不合他鬥口,便
站在台階前看他怎生個下腳法。只見那瘦子緊了緊腰,轉向南邊,向著那女子吐了
個門戶,把左手攏住右拳頭,往上一拱,說了聲:「請!」且住!難道兩個人打起
來了,還鬧許多儀注不成?列公,打拳的這家武藝,卻與廝殺械鬥不同,有個家數
,有個規矩,有個架式。講家數,為頭數武當拳、少林拳兩家。
武當拳是明太祖洪武爺留下的,叫作內家;少林拳是姚廣孝姚少師留下的,叫作外
家。大凡和尚學的都是少林拳。講那打拳的規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
拱,先道一個「請」字,招呼一聲。那拱手的時節,左手攏著右手,是讓人先打進
來;右手攏著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腳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
。若論這瘦和尚的少林拳,卻頗頗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只因他不
守僧規,各廟裡存身不住,才跟了這個胖大強盜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
今他見這女子方才的一個反巴掌有些家數,不覺得技癢起來;又欺他是個女子,故
此把左手攏著右拳,讓他先打進來,自己再破出去。
那女子見他一拱手,也丟個門戶,一個進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舉起雙拳,先在
他面門前一晃,這叫作「開門見山」,卻是個花著兒。破這個架式,是用右胳膊橫
著一搪,封住面門,順著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手腕子,一擰,將他身子擰轉
過來,卻用右手從他脖子右邊反插將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黃鶯搦膆」。那瘦和
尚見那女子的雙拳到來,就照式樣一搪,不想他把拳頭虛幌了一幌,踅回身去就走
。那瘦子哈哈大笑,說:「原來是個頑女筋斗的,不怎麼樣!」說著,一個進步跟
下去,舉拳向那女子的後心就要下手,這一著叫作「黑虎偷心」。他拳頭已經打出
去了,一眼看見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著把刀,他就把拳頭往上偏左一提,
照左哈扐巴打去,明看著是著上了。只見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個空。他
自覺身子往前一撲,趕緊的拿了拿樁站住。只這拿樁的這個當兒,那女子就把身子
一扭,甩開左腳,一回身,嘡的一聲,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聲,
才待還手,那女子收回左腳,把腳跟向地下一碾,輪起右腿甩了一個「旋風腳」,
吧,那和尚左太陽上早著了一腳,站腳不住,咕咚向後便倒。這一著叫作「連環進
步鴛鴦拐」,是這姑娘的一樁看家的本領,真實的藝業!
卻說那禿子看見,罵了聲:「小撒糞的,這不反了嗎!」一氣跑到廚房,拿出一把
三尺來長鐵火剪來,輪得風車兒般向那女子頭上打來。那女子也不去搪他,連忙把
身子閃在一旁,拔出刀來,單臂掄開,從上往下只一蓋,聽得噌的一聲,把那火剪
齊齊的從中腰裡砍作兩段。那禿和尚手裡只剩得一尺來長兩根大鑷頭釘子似的東西
,怎的個鬥法?他說聲「不好」,丟下回頭就跑。那女子趕上一步,喝道:「狗男
女,那裡走!」在背後舉起刀來,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喀嚓,從左助裡砍將過來,
把個和尚弄成了「黃瓜醃蔥」--剩了個斜岔兒了。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頭梟將下
來,用刀指著兩個屍首道:「賊禿驢!諒你這兩個東西,也不值得勞你姑娘的手段
,只是你兩個滿口唚的是些甚麼!」
正說著,只見一個老和尚用大袖子捂著脖子,從廚房裡跑出來,溜了出去。那女子
也不追趕,向他道:「不必跑,饒你的殘生!諒你也不過是出去送信,再叫兩個人
來。索性讓我一不作二不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個爽快!」
說著,把那兩個屍首踢開,先清楚了腳下。只聽得外面果然鬧鬧吵吵的一轟進來一
群四五個七長八短的和尚,手拿鍬鐝棍棒,擁將上來。女子見這般人渾頭渾腦,都
是些力巴(力把:意為外行。),心裡想道:「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兩個再
說!」他就把刀尖虛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兩片瓦,朝下打來。
一瓦正打中拿棗木槓子的一個大漢的額角,噗的一聲倒了,把槓子撂在一邊。那女
子一見,重新跳將下來,將那槓子搶到手裡,掖上倭刀,一手掄開槓子,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打了個落花流水,東倒西歪,一個個都打倒在東牆角跟前,翻著白眼
撥氣兒。那女子冷笑道:「這等不禁插打,也值的來送死!我且問你:你們廟裡照
這等沒用的東西還有多少?」
言還未了,只聽腦背後暴雷也似價一聲道:「不多,還有一個!」那聲音像是從半
空裡飛將下來。緊接著就見一條純鋼龍尾禪杖撒花蓋頂的從腦後直奔頂門。那女子
眼明手快,連忙丟下槓子,拿出那把刀來,往上一架,棍沉刀軟,將將的抵一個住
。他單臂一攢勁,用力挑開了那棍,回轉身來,只見一個虎面行者,前發齊眉,後
發蓋頸,頭上束一條日月滲金箍,渾身上穿一件元青緞排釦子滾身短襖,下穿一條
元青緞兜襠雞腿褲,腰系雙股鸞帶,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東寺不抹臉的憨惠明
,還疑是五台山沒吃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見他來勢兇惡,先就單刀直入取那和尚,
那和尚也舉棍相迎。
他兩個:一個使雁翎寶刀,一個使龍尾禪杖。一個棍起處似泰山壓頂,打下來舉手
無情;一個刀擺處如大海揚波,觸著他抬頭便死。刀光棍勢,撒開萬點寒星;棍豎
刀橫,聚作一團殺氣。一個莽和尚,一個俏佳人;一個穿紅,一個穿黑;彼此在那
冷月昏燈之下,來來往往,吆吆喝喝。
這場惡鬥,鬥得來十分好看!
那女子鬥到難解難分之處,心中犯想,說:「這個和尚倒來得恁的了得!若合他這
等油鬥,鬥到幾時?」說著,虛晃一刀,故意的讓出一個空子來。那和尚一見,舉
棍便向他頂門打來。女子把身子只一閃,閃在一旁,那棍早打了個空。和尚見上路
打他不著,掣回棍,便從下路掃著他踝子骨打來。棍到處,只見那女子兩隻小腳兒
拳回去,踢?一跳,便跳過那棍去。那和尚見兩棍打他不著,大吼一聲,雙手攢勁
,輪開了棍,便取他中路,向左肋打來。那女子這番不閃了,他把柳腰一擺,平身
向右一折,那棍便擦著左肋奔了脅下去;他卻揚起左胳膊,從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綽
,往裡一裹,早把棍綽在手裡。和尚見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著牙,撒著腰,往
後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鬆了一松,和尚險些兒不曾坐個倒蹲兒,連忙的插住兩腳
,挺起腰來往前一掙。那女子趁勢兒把棍往懷裡只一帶,那和尚便跟過來。女子舉
刀向他面前一閃,和尚只顧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腳跟向胸脯上一登,
嘡,他立腳不穩,不由的撒了那純鋼禪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來也
不過如此!」那和尚在地下還待扎掙,只聽那女子說道:「不敢起動,我就把你這
蒜錘子砸你這頭蒜!」說著,掖起那把刀來,手起一棍,打得他腦漿迸裂,霎時間
青的、紅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來,嗚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過頭來,見東牆邊那五個死了三個,兩個扎掙起來,在那裡把頭碰的山響
,口中不住討饒。那女子道:「委屈你們幾個,算填了餡了;只得饒你不得!」隨
手一棍一個,也結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
;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禿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
:一共整十個人。他這才抬頭望著那一輪冷森森的月兒,長嘯了一聲,說:「這才
殺得爽快!只不知屋裡這位小爺嚇得是死是話?」說著,提了那禪杖走到窗前,只
見那窗根兒上果然的通了一個小窟窿。他把著往裡一望,原來安公子還方寸不離坐
在那個地方,兩個大拇指堵住了耳門,那八個指頭捂著眼睛,在那裡藏貓兒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廟裡的這般強盜都被我斷送了。你可好生的看著那包袱
,等我把這門戶給你關好,向各處打一照再來。」公子說:「姑娘,你別走!」那
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門跟前,看了看,那門上並無鎖鑰屈戌,只釘著兩個大鐵環
子。他便把手裡那純鋼禪杖用手彎了轉來,彎成兩股,把兩頭插在鐵環子裡,只一
擰,擰了個麻花兒,把那門關好。重新拔出刀來,先到了廚房。只見三間正房,兩
間作廚房,屋裡西北另有個小門,靠禪堂一間堆些柴炭。那廚房裡牆上掛著一盞油
燈,案上雞鴨魚肉以至米麵俱全。他也無心細看,踅身就穿過那月光門,出了院門
,奔了大殿而來。只見那大殿並沒些香燈供養,連佛像也是暴土塵灰。順路到了西
配殿,一望,寂靜無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馬圈的柵欄門。進門一看,原來是正北三
間正房,正西一帶灰棚,正南三間馬棚。那馬棚裡卸著一輛糙席篷子大車。一頭黃
牛,一匹蔥白叫驢,都在空槽邊拴著。院子裡四個騾子守著個草簾子在那裡啃。一
帶灰棚裡不見些燈火,大約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頭一間,堆著一地喂牲口的
草,草堆裡臥著兩個人。從窗戶映著月光一看,只見那倆人身上止剩得兩條褲子,
上身剝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跡模糊碗大的一個窟窿,心肝五臟都掏去了。細認了認
,卻是在岔道口看見的那兩個騾夫。
那女子看了,點頭道:「這還有些天理!」說著,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裡面燈燭
點得正亮,兩扇房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方才溜了的那個老和尚,守著一堆炭火
,旁邊放著一把酒壺、一盅酒,正在那裡燒兩個騾失的「狼心」「狗肺」吃呢。他
一見女子進來,嚇的才待要嚷,那女子連忙用手把他的頭往下一按說:「不准高聲
!我有話問你,說的明白,饒你性命。」不想這一按,手重了些,按錯了筍子,把
個脖子按進腔子裡去,「哼」的一聲,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聲,說:「怎的這
等不禁按!」他隨把桌子上的燈拿起來,裡外屋裡一照,只見不過是些破箱破籠衣
服鋪蓋之流。又見那炕上堆著兩個騾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著一封信,拿起那
信來一看,上寫著「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語道:「原來這封信在這裡。」回手揣
在懷裡。邁步出門,嗖的一聲,縱上房去,又一縱,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
四邊一望,只見前是高山,後是曠野,左無村落,右無鄉鄰,止那天上一輪冷月,
眼前一派寒煙。這地方好不冷靜!又向廟裡一望,四邊寂靜,萬籟無聲,再也望不
見個人影兒。「端的是都被我殺盡了!」看畢,順著大殿房脊,回到那禪堂東院,
從房上跳將下來。
才待上台階兒,覺得心裡一動,耳邊一熱,臉上一紅,不由得一陣四肢無力,連忙
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說:「不好,我大錯了!我千不合萬不合,方才不合結果了那
老和尚才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況又在這古廟荒山,我這一進屋子,見了他,正
有萬語千言,旁邊要沒個證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覺得……」想到這裡,渾身益
發搖搖無主起來。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兒一揚,胸脯兒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
,說道:「癡丫頭!你看,這上面是甚麼?下面是甚麼?便是明裡無人,豈得暗中
無神?縱說暗中無神,難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說著,他就先
到廚房,向灶邊尋了一根秫秸,在燈盞裡蘸了些油,點著出來。到了那禪堂門首,
一隻手扭開那鎖門的禪杖,進房先點上了燈。
那公子見他回來,說道:「姑娘,你可回來了!方才你走後,險些兒不曾把我嚇死
!」那女子忙問道:「難道又有甚麼響動不成?」公子說:「豈止響動,直進屋裡
了。」女子說:「不信門關得這樣牢靠,他會進來?」公子道:「他何嘗用從門裡
走?從窗戶裡就進來了。」女子忙問:「進來便怎麼樣?」公子指天畫地的說道:
「進來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個乾淨。我這裡拍著窗戶吆喝了兩聲,
他才夾著尾巴跑了。」
女子道:「這倒底是個甚麼東西?」公子道:「是個挺大的大狸花貓。」女子含怒
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沒要緊!如今大事已完,我有萬言相告,此時才該你我閒談
的時候了。」只見他靠了桌兒坐下,一隻手按了那把倭刀,言無數句,話不一夕,
才待開口還未開口,側耳一聽,只聽得一片哭聲,哭道是:「皇天菩薩!救命呀!
」那哭聲哭得來十分悲慘!正是:好似錢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來。
要知那哭聲是怎的個原由,那女子聽了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憐弱女 摘鬼臉談笑馘淫娃

上回書表的是那個不知姓名穿紅的女子,在能仁寺掃蕩了廟裡的凶僧,救了安公子
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講他前番在悅來店走的情由,此番到這廟裡的原故,只聽得
一片哭聲,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詫異道:「奇呀!這廟裡的和尚被我殺得盡淨
,廟外又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落,近無人家。況又是深更半夜,這哭聲從
何而來?」安公子說:「哭了這半日了,方才還像是拌嘴似的來著,我只道是街坊
家呢。」
女子說:「豈有此理!此處那有個街坊?事有蹊蹺。」說著,又聽得哭起來。
那女子便走到當院裡,順著那聲音聽去,好似在廚房院裡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
,來到那月光門裡,只聽得哭聲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間房裡。走到那破窗戶
跟前一看,只見堆著些柴炭,並無人跡,看了看那門,卻是鎖著。他便用手扭斷了
鎖進去,只見挨北牆靠西也有個小門關著,靠東柴垛後面合著裝煤的一個大荊條筐
,上面扣著一口破鐘,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裡想道:「這口鐘放得好蹊蹺!」因
把那破鐘揭起,放在一邊;再掀開筐一看,果見一個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兒,蹲在
那裡喘氣。
列公,你道這人為何在此?原來這廟裡和尚作惡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
安公子這一件。就筐子裡這個人,也是這日午間來打尖的。那和尚把他關鎖在屋裡
,扣在大筐底下,並說不許作聲,但要高聲,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給那個禿子合那
瘦的和尚換替照應。這人在筐裡悶了半日,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次後卻聽不見些
聲息,連那兩個和尚也不來查看他。他一時急悶,饑渴難當,不由的一聲哭喊,被
這位好事的姑娘聽見,就尋聲救苦的搜尋出來。那人還只道是和尚來了,嚇得不敢
作聲。女子道:「你這人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你快些隨我出來,到這月色燈光
之下,我問你個端的。」
說著,自己先走進了廚房。那人聽得是個女子聲音,才慢慢的站起來。戰兢兢的隨
後跟了來。那女子正在那裡撥那盞油燈,聽他跟了來,回頭一看,見他年紀約莫五
十餘歲,是個鄉下打扮,才待合他說話,不想那人奔向前來,叫了聲:「我的孩兒
!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見,原來你還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媽媽怎麼不見?」女
子一聽,心裡詫異,說:「這是那裡說起?」因說道:「你想是悶糊塗了,認錯了
人!」那人揉了眼睛一看,才曉得是自己認差了,慌得他連忙跪下,道:「姑娘,
是我小老兒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來救我?」女子說:「你且莫問我,你且
把你的姓名原故說來。」那人說:「這話說來話長。姑娘,既承你救了我這條草命
,怎的領我去見見我那女兒、老伴兒才好。」女子忙問道:「你的妻女在那裡?」
那人說:「那大師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來,就鎖我在這裡,誰知道他弄到那裡去
了?」女子道:「喂,既這等,我方才把這廟裡走了個遍,怎的不曾見個人來?」
那人聽了,又哭起來。道:「天哪!這一定是沒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
你耐性在這裡歇歇兒等候,不可亂走,等我務必給你尋來才罷。」
那人聽了,又磕下頭去。及至起來,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卻說安公子正因女子尋那哭聲不見回來,心中在那裡盼望。忽然聽得女子進來,隔
著排插說道:「姑娘,你聽,這隔壁又拌起來了。」女子側耳凝神的聽了一會,那
聲音竟是從裡間屋裡來。他便進到裡間,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牀下看了一番,連連
的搖頭納悶。
列公,你道他為何在桌子、牀下尋找起來?原來外間窮山僻壤,有等慣劫客商的黑
店,合不守清規的廟宇,多有在那臥牀後邊、供桌底下設著地窨子,或是安著地道
。往往遇著孤身客人,半夜出來劫他的資財,不就害人性命,甚至關藏婦女在內。
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鋪的,上面嚴絲合縫蓋上,輕易看不來。這些勾當大約一
樁也瞞不過這女子。就便這能仁寺廟裡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
與自己無干,不值得管這閒事。及至方才合那個瘦子、禿子兩個和尚交手,聽了那
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這廟中除了劫財害命,定還有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作出來,
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顧到此。如今聽了那個老頭兒的一番話,早又動了他
一個俠烈心腸,定要尋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個甚麼情由。滿屋裡尋了一會,
不見個蹤跡,急的怒氣填胸,說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尋著他才罷!」說
著,滿屋裡端相一會。看著北面那一槽隔斷,安的有些古怪。進了那小門一看,只
見並無一物,止一條黑夾道子,從那間柴炭房北牆後面,直通到兩間廚房的西北牆
角那個門去。從那門縫裡便看得見廚房燈光,也不像有甚麼原故。踅身回來再找,
只見那屋裡放著的兩個平頂櫃,北邊一頂搭著鎖,南邊一頂櫃門虛掩。順手開了那
櫃門,見裡面擱著一頂舊僧帽,合些茶碗、茶盤隨手動用的東西,一層塵土,像是
不大開的光景。看完,又到北邊那頂櫃子跟前,把鎖頭開開一看,心中大喜,說:
「在這裡了!」原來這頂櫃子裡面中腰不安抽屜,下面也沒榻板,那後面的背板,
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樣子。
那櫃門一開,早聽得隔著背板一人說道:「我勸你的不是好話?張嘴就講罵,動手
就講打。等大師傅回來,你瞧我給你告訴不給你告訴!告訴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兒
,我見不得你!」又一個道:「那怕你這禽獸告訴!我此時視死如歸,那個還要這
性命!」又聽得一個蒼老聲音說道:「事情到了這裡,我們還是好生求他,別價破
口。」這女子聽了,那裡還按納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後,一面伸手就把那櫃
子背板一拍,拍的連聲山響。只這一拍,聽得裡面嘩啷嘩啷的一陣鈴響,就有個人
接聲兒說:「來了!」又聽他一面走著,一面嘟囔道:「我告訴你,大師傅可是回
來了。我看你可再罵罷!」外面聽了,連連的又拍了兩下。又聽得裡面說:「來了
,你老人家別忙啊!這個夾道子還帶是漆黑,也得一步兒一步兒的慢慢兒的上啊。
」說著,那聲音便到了跟前,接著聽得扯的那關門的鎖鏈子響,又一陣鈴聲,那扇
背板便從裡邊吱嘍開了。
那女子對面一看,門裡閃出一個中年婦人,只見他打半截子黑炭頭也似價的鬢角子
,擦一層石灰牆也似價的粉臉,點一張豬血盆也似價的嘴唇,一雙肉胞眼,兩道掃
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頭黃塊塊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縐的衣裳,捲著
大寬的桃紅袖子,妖氣妖聲、怪模怪樣的問了那女子一聲,說:「我只當是我們大
師傅呢!你是誰呀?」說著,就要關那門。
那女子探身子輕輕的用指頭把門點住。那婦人說:「你只不叫關門,你到底說明白
了你是誰呀?」那女子道:「你怎的連我也不認得了?我就是我麼!」那婦人道:
「可一個怎麼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難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婦人道:「我不懂得你這繞口令兒啊,你只說你作甚麼來了?誰叫你來的?你怎麼
就知道有這個門兒?」那女子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他就借著那婦人方才的話音兒說
道:「我是你們大師傅請我來的。你不容我進去,我就走。」婦人道:「我們大師
傅請你來的,請你來作甚麼?」女子道:「請我來幫著你勸他呀!」那婦人聽了,
這才裂著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
』咧!那麼著,請屋裡坐。」他這才把門開開。女子道:「你先走。」只見他一面
先走,口裡說道:「你瞧,大師傅可又找了個人兒勸你來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
看你還不答應!」
女子讓他走後,一腳跨進門去,只見裡面原來是個夾牆地窨子。那門裡一條夾道,
約莫有二尺來寬,從北頭砌就樓梯一般一層層的台階下去,靠西一帶磚牆,靠東一
層隔斷板子,中間方窗,南頭有個小門,從門裡直透出燈光來。女子看了,先把那
扇背板門摘下來,立在旁邊,才一步步的下台階來。走到台階盡處,進了那個小門
,一眼就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裡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樣,倒像照
著了鏡子一般,不覺心裡暗驚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
有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裡週遭一看,下面一樣的方磚墁地,上面
模著一尺來見方的通連大木,大木上搪著一塊一塊的石板,料想這石板上便是那間
堆柴炭的屋子。四圍一看,西面板壁門窗,南北東三面卻是磚牆,西北角留個進風
出氣的氣眼。屋裡正北安一張大牀,牀東頭直上擺著三四個箱子,牀西腳底下掛著
個簾兒。靠西壁又是一張獨睡牀,靠東牆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兩杌,靠南
牆一張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條凳上,旁邊坐著個老婆兒,想是他的母親。那老婆
兒也是個村莊打扮。那女孩兒穿一件舊月白宮綢夾襖,系一條青串綢夾裙,頭上略
略的有些釵環,下面被裙兒蓋著,看不出那腳的大小。但見他雖則隨常裝束,卻是
紅顏綠鬢,俏麗動人。雖是鄉間女兒,露著慧性靈心,溫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慘
淡,鬢影蓬松,低頭坐在那裡垂淚,看著好生令人不忍。
這穿紅的女子看罷,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個萬福,說道:「這位姑娘,一個
女孩兒人家,既把身子落在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個長法兒。事款則圓,你且住啼
哭,休得叫罵。」
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只見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來,惡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
道:「呀呸!放屁!這是甚麼所在,甚的勾當,還有何商量?你怎麼叫我不要啼哭
叫罵?我看你也是人家一個女孩兒,你難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給我閉了那
張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兒家粗魯!」那老婆兒忙拉道:「兒阿,不要這樣
,這位姑娘說的是好話。」那女子又厲聲道:「甚麼好話!他不過與強盜通同一氣
。我倒可惜他這等一個好模樣兒,作這等的無恥不堪的行逕,可不辱沒了『女孩兒
』三個字!」
列公,這《兒女英雄傳》已演到第七回了,這位穿紅的姑娘的談鋒、本領、性格兒
,眾位也都領教過了。大約他自出娘胎,不曾屈過心,服過氣,如今被這穿月白的
女子這等辱罵,有個不翻臉的麼?誰知兒女英雄作事畢竟不同。他見了這穿月白的
女子這等的貞烈,心裡越加敬愛,說:「這才不枉長的合我一個模樣兒呢!」隨即
向後退了一步,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著歎了一聲,道:「姑娘,你受這等
的委屈,自然該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請教,難道只這等啼哭叫罵會子,
就沒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還想些甚麼?我不過是個死!」
穿紅的女子聽了,笑道:「螻蟻尚且貪生,怎麼輕輕兒的就說個『死』字?」穿月
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這等怕死貪生,甘心卑汙苟賤,給那惡僧支使。虧你還有
臉說來勸我!」
那個討厭的女人見他一句一罵,看不過了,拿著根潮煙袋,指著那穿月白的女子說
道:「格格兒(格格兒:有地位的滿人家對女孩子的稱呼。),你可別拿著合我的
那一銃子性兒合人家鬧!你瞧瞧,人家脊樑上可掖著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
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劍樹刀山,我也不怕!」穿紅的女子正要打疊起無限的
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這討厭的婦人一岔,他便回頭喝道:「這又
與你何干?要你來多嘴!」那婦人道:「一個人鼻子底下長著嘴,誰還管著誰不准
說話嗎?」穿紅的女子道:「就是我管著你不准說話!」說著,就回手身後摸那把
刀。那婦人見這樣子,便有些發毛,一扭頭道:「不說就不說,你打諒我愛說話呢
。我留著話還打點閻王爺呢!」
那女子才轉身來,向著那老婆兒道:「老人家,我看你這令愛姑娘一團的烈性,萬
種的傷心,此時就有甚麼樣的話,大約也合他說不進去。老人家,你問他一聲,我
們且離了這個地方,外面見見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兒聽了,向他女兒道:「聽
見了,兒啊?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麼地方我不敢去?就
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說著,站起來就走。那個婦人見了,扯住他道:「你站住
!人家大師傅叫我在這兒勸你,可沒說准你出這個門兒。你那兒走哇?『守著錢糧
兒過』啵!你又走囉!」
那穿紅的女子聽了,拔下那把刀來,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攔,向那母女二人道:「
你娘兒兩個只顧走。」那母女見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紅的女子用刀指著
那婦人道:「你也出去!」那婦人道:「又要我作甚麼呀?」口裡只顧說,他卻連
忙拿了他的煙袋、潮煙、火紙,跟了出來。那穿紅的女子也隨即拿了燈,緊跟著出
了那地窨子門。他恐怕那婦人到西間去,看見安公子又得費一番唇舌,便站在當門
,讓那母女二人在那張木牀上坐下,說道:「姑娘少坐,等我請個人來給你見見。
」說著,便拉了那婦人,腳不沾地的進了北邊那隔斷門,正不知他那裡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納悶道:「這個人來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聽了那混帳女人的話,
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來勸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絕他,他不著一些惱,還是和容悅色
宛轉著說,看他竟是一片柔腸,一團俠氣。怎的此時又把那混帳東西拉了去,難道
是又去請那個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兒也是呆呆的
發悶。
正盼望,只見那女子同了那婦人拿著個火亮兒,從夾道子裡領了一個人來,望著他
母女說道:「你娘兒們且見見這個人再講。」那穿月白的女子抬頭一看,那裡是和
尚?原來是他父親!他父女、夫妻一見,「呀」的一聲,就攜手大哭起來。
那老頭兒道:「兒啊,千虧萬虧,虧了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時早已悶死
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時才知那穿紅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
只聽他說道:「你們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們的一往情由說明,我自有個
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牀上坐下,穿紅的女子便在靠窗戶杌子上坐下。那婦
人也要挨著他坐,他喝聲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婦人道:「這可是新樣兒的
!游僧攆住持,我們的屋子,我倒沒了座兒了。」說著蹲下,在那櫃子底下掏出一
個小板凳兒來,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聲兒不言語,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煙。
亂過了這一陣,那老頭兒才望著穿紅的女子說道:「姑娘,我小老兒姓張,名叫張
樂世,鄉親叫順了嘴,都叫我張老實。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東關外落鄉居住。哥
兒兩個,兄弟張樂天,是學裡的秀才,去年沒了,剩了我一個人,同了我這老伴兒
帶著女兒過日子。我這女兒叫作張金鳳,今年十八歲了,從小兒他叔叔教他唸書認
字,甚麼書兒都念過,甚麼字兒都認得,學得能寫會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計。我這
老婆子是京東人,他有個哥哥,在京東幫人作買賣。要講我家,還算有碗粥喝,只
因我們河南一連三年旱澇不收,慌亂的了不得,這些鄉親不是這家借一斗高粱,就
是那家要幾升豆子,我那裡供給得起?說聲『沒有』,他們就講強奪硬搶。我合老
婆兒說,這個地方兒可住不住了。我們商量著,把幾間房幾畝地典給村裡的大戶,
又把家傢伙伙的折變了,一共得了百十兩銀子,套上家裡的大車,帶上娘兒兩個,
想著到京東去投奔親戚,找個小買賣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這條背道上來。
走了半日,肚子裡餓了,沒處打尖,見這廟門上掛著個飯幌子,就在這裡歇下。這
廟裡的師傅們把我們讓到這禪堂來,吃了他一頓素飯,臨走我拿了兩掛兒東錢,合
六百六十六個京錢給他,他家當家的大和尚擺手說:『一頓飯也值得收你的錢?我
化你個善緣罷。』我說:『我一個鄉老兒,你可化我個甚麼呢?』他說:『不化你
東,不化你西,只化你盤頭大閨女。』我說:『這地方兒,我那裡給你買木魚子去
呢?』他就指著女兒說道:『你這不是現成的一個盤頭大閨女麼?』女兒聽了,站
起來就走。我們兩口兒也搶白了他幾句。待要出門,那大師傅就叉著門不叫我們走
。這大嫂也不知從那裡來,把他娘兒兩個拉住。那大師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間
柴炭房裡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說著,向他老婆兒道:
「後來是怎的?你告訴這位姑娘。」
那老婆兒哭眼抹淚的說道:「阿彌陀佛!說也不當家花拉的,這位大嫂一拉,就把
我們拉在那地窨子裡。落後那大師傅也來了,要把我們留下。說了半日,女兒只是
拾頭撞腦要尋死。也是這位大嫂說著,讓那大師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勸我女兒。姑
娘,你想想,這件事可怎麼點得頭呢!正鬧得難解難分,姑娘你就進來了。」
那穿紅的女子道:「且住。你們是甚麼時候進去的?那和尚是甚麼時候出來的?你
這令愛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踐?」那婦人道:「月亮爺照著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師傅
甜言密語兒哄著他,還沒說上三句話,他就把人家抓了個稀爛,還作踐他呢!說得
他那麼軟餑餑兒似的!」那穿紅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見那老婆兒連連搖手說:「姑
娘要說受他甚麼作踐,倒沒有價。」那穿紅的女子點了點頭兒,說:「這話我都明
白了。既然如此,少時我見了那大師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兒逃生如何?
」那張金鳳只是低頭垂淚。那老兩口兒聽了,連連的作揖下拜,說道:「果然如此
,我們來生來世就變個驢變個馬報姑娘的好處!再不我們就給你吃一輩子的長齋都
使得。」那穿紅的女子說:「這話言重。」才回頭要向那婦人搭話,只聽他自己在
那裡咕囔道:「放啊?我們還留著祭灶呢!」
那穿紅的女子見他這等的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那怒氣已是按納不住,無奈得問問
他的來歷,只得冷笑了一聲,向他道:「就讓你說,你把你是怎樣一樁事情,也說
來我聽聽!」
那婦人道:「我還說話嗎?我只打量你們把我當啞吧賣了呢!」
說著,又伸著脖子抽了兩口潮煙,磕了煙袋,滅了火紙。他才站起來,滿地張牙舞
爪的說道:「說這不當著他們倆老的兒麼,你也不是外人,我討個大,說咱們姐兒
們今兒碰在一塊兒,算有緣。」
那穿紅的女子說:「你站住!別合我論姐兒們,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婦
人道:「親香點兒倒不好?我今兒怎麼碰見你們姐兒們,都是這麼撅巴棍子似的呢
!」那穿紅的女子催他說道:「你說罷,別累贅!」他才接著說道:「我賤姓王。
呸,我們死鬼當家兒的,他們哥兒八個,我們當家兒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
小的一個。)。人家都知道掙錢養家,獨他好吃懶做,喝酒耍錢,永遠不知道顧顧
我,我全仗著人家大師傅一個月貼補個三弔五弔的。趕他死了,我說這還守個甚麼
勁兒呢?我可就跟了這廟裡的大師傅來了。要提起人家大師傅來,忒好咧!真別辜
負了人家的心!你們瞧,我這腦袋上都是鍍金的,這件衣裳是買了整匹的花兒洋縐
現裁的,我這褲子汗塌兒都是綢子的,總說了罷,算萬道絲兒把我裹著呢!吃的更
不用講了,天天的肥雞大鴨子。你想,咱們配麼?」那女子說道:「別『咱們』!
你!」婦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這廟裡沒半年,人家大師傅花的那錢,打我
這麼個銀人兒都打出來了!就是一樣兒,活重些兒。」
那女子問道:「你這樣好吃好穿,還有甚麼重活叫你作呀?」婦人道:「你不知道
,我們這廟裡爺兒五六個呢。大師傅是個當家的,二師傅是個帶發兒修行,好本事
,渾實著的哪。還有個小大師傅、小二師傅,小大師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師傅
是個掃腦兒,也不搦。還有個三兒。你等回來大師傅來了,你都見的著的。他們爺
兒五哇,洗洗汕汕,縫縫聯聯,都得我,我一個人兒張羅的過來嗎?可巧今兒早起
他們娘兒們來了,我們大師傅就要把他們留下,我樂的甚麼似的!誰知大師傅那麼
耐著煩兒俯給他,他還不願意。人家拿出來的大紅綢子,他也不要;還有五兩的中
錠,整個兒的大元寶,他也不要。末後,大師傅翻箱倒籠找出小拇指頭兒壯的一支
真金鐲子來,想著要給他帶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個
長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問道:「這之後便怎麼樣呢?」那婦人道:「怎麼樣?人家大師傅拔出刀來
就要殺他呀!你打量怎麼著?我好容易救月兒似的才攔住了。我說:『人生面不熟
的,別忙,你老等我勸勸他。』誰知越勸倒把他勸翻了,張口娼婦,閉口蹄子!」
說著,又對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婦頭上戴這個?身上也穿這個?你怎麼
說呢?」那穿紅的女子問他道:「這等說,你還不曾勸動他。少停你們大師傅回來
,你怎麼對他呢?」那婦人笑嘻嘻的道:「你聽啊!如今不是我們大師傅找了你來
了麼?我瞧你這嘴來又得,你勸他,他沒個不答應的。你算,我們廟裡他們爺兒五
哇,除了二師傅,他是在外頭跑海走黑道兒的,三兒小呢,可巧剩他爺三個、咱們
姐兒三個,咱們鬧個『劉海兒的金蟾垫香爐--各抱一條腿兒』。你瞧,這高不高
?」那穿紅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氣,聽這婦人說的這等無恥不堪,那裡還忍耐得住
?只見他一言不發,回手拔出那把刀來,刀背向地,刀刃朝天,從那婦人的下巴底
下往上一掠,唰一聲,早變了個血臉的人,不曾聽他一聲兒,咕咚往後便倒。
這一倒,但見個東西翻在半空裡,從半空打了一個滾兒,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
,原來把那婦人的前臉子削下來了,落在平地還是五官亂動。那穿紅的女子不禁持
刀大笑,說:「這個東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無恥,原來他帶著個鬼臉兒呢!」
那老兩口兒見了,嚇得體似篩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殺了?可不嚇煞了人!
」倒是那張金鳳一見,十分痛快,說道:「殺得好!這等禽獸一般的人,留他在世
上何用!」那老兩口兒道:「兒啊,你那裡知道,他是那大師傅的心上人。他回來
見殺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沒命的了。這越發不好了!」那穿紅的女子笑道:「我看
你們說來說去,不過是怕那個大師傅,你們跟我見見那大師傅去。」那張金鳳聽見
要見和尚去,他便有些不願意。穿紅的女子笑道:「方才我聽你刀山咧、劍樹咧,
死呀活呀的,倒像傻衝打的似的,怎麼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來!」說著,
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兩口兒也只得跟出來。及至出了房門一看,只見那月光之下
,滿院橫倒豎臥七長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個老婆兒嚇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戶擋住
不曾跌倒,老頭兒嚇得閉口無言。那張金鳳怔了一回,說道:「呀!如今世上那有
這等的一個出眾英雄,來作這等的驚人事業?」那穿紅的女子聽了他這話,酒窩兒
一動,蛾眉兒一挑,用兩個指頭指著鼻子笑著說道:「不敢欺,就是我!」當下姑
娘臉上的那番得意,漫說出將入相,八座三台,大約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昇天
,他也不換!閒話休提。卻說他把話說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讓進房來,自己
重新進屋裡,一刀把那婦人的鬼臉兒紮起來,往院子一丟,又把那屍首提起來,也
向那西牆角一扔,說聲:「跟了你大師傅去罷!」那張金鳳看了,定了會神,這才
大悟轉來,說:「哦!我曉得了。你那裡是甚麼勸我,竟是來救我一家兒的性命的
一位恩深義重的姐姐。姐姐請上,受我全家一拜!」連那老兩口兒也跪在塵埃,拜
個不住。忙得那穿紅的女子說:「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請起,不可折了我的
壽數!」他老兩口兒起來,那女子又去拉張金鳳。那張金鳳跪著不肯起來,說道:
「請問姐姐姓甚名誰?家鄉何處?住在那裡?怎的就曉得我在此地遭這場大難,前
來搭救?望姐姐說個明白。我張金鳳生必銜環,死當結草!」那穿紅的女子說道:
「這話才叫作『說也話長』。」說著,便把張樂世張老頭兒讓在堂屋西邊春凳上,
張老婆兒母女二人讓在東邊春凳上。他自己卻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
刀放在桌兒裡邊靠牆。大家這才側耳凝神,聽他說他的來歷。只見他滿臉堆歡,不
慌不忙,未從開口,先將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間的南炕叫了一聲:「安公子!」
這正是人生第一開心事,辛苦功成閒話時。
要知那姑娘說出些甚麼言詞,下回書交代。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頭 一雙人偏尋根覓究

這回書說書的先有個交代。列公,你看書中說的不知姓名的這個穿紅的女子,不過
是個過路兒的人遇見樁不相干兒的事,得了騾夫的一句話,救了安公子;聽得張老
頭兒的一聲哭,救了張金鳳--便救了他兩家的性命。殺了一晚,講了萬言,講得
來滿口生煙,殺得來渾身是汗。被那張金鳳罵得眼淚往肚子裡咽,被那「王八的奶
奶兒」嘔得肝火往頂門上攻,直到此時,方喘轉這口氣來,才落得張金鳳明白他是
片俠氣柔腸。那排插後面還寄放著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合他費無限的唇
舌。若講一個閨門女子,這叫作「不安本分,無故多事」。要講他這種胸襟,這番
舉動,就讓是個血性男子也作不來。替他細想去,他是沽名,還是圖利?難道誰求
他作的,還是誰派他作的不成?總不過一個「不忍人之心」,才動得了這片兒女心
腸,英雄肝膽。只是天地雖大,苦人甚多,那裡找的著許多的穿紅女子來!
閒言少敘。卻說這位姑娘見張金鳳問他的姓名來歷,欲待不說,不但打不破張金鳳
這個疑團,就連安公子直到此時也還不得知他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若此刻
先對張金鳳講一番,回來又向安公子說一遍,又恐聽書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開
口,先向西間排插後面叫了聲「安公子」。這個當兒,張老夫妻兩個因方才險些兒
性命不保,此時忽然的骨肉團圓,驚喜交加,匆忙裡並不曾聽得那姑娘叫「安公子
」三個字。張金鳳聽得明白,心裡詫異道:「這裡怎生的有個甚麼『安公子』?況
且我看這人也是個黃花女兒,豈有遠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說是他的至親兄
弟,也該有個稱呼,怎的稱作『公子』?還稱起他的姓來?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張金鳳在那裡納悶。卻說安公子在排插後面炕裡邊守著那個黃包袱,聽得東
間忽而殺了一個人,忽而救了一個人,哭一陣,笑一陣,罵一陣,拜一陣,聽得呆
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聲,他直不曾聽見。姑娘見他不答應,又連叫道:「安公子
,睡著了?」他這才聽得,連忙的答應了一聲:「嗻!」說:「不曾睡。」姑娘說
:「既沒睡,下炕來,有話合你說。」只聽他又應了一聲--只是止聽得人聲兒,
不見個人影兒。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說:「怎麼著?」只聽他作難道:「這怎麼樣
個下炕法呢?」姑娘道:「怎麼又會下不來炕了呢?」聽他道:「一身的鈕襻子被
那和尚撕了個稀爛,敞胸開懷,赤身露體,走到人前,成何體面!」姑娘道:「這
又奇了,你方才不是這個樣兒見的我麼?難道我不是個人不成?」又聽他慢條斯理
的說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間,何暇及此!如今是患
退身安哪。我是寧可失儀,不肯錯步。」姑娘聽了,說道:「我的少爺,你可酸死
我了!這麼著,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那帶子解開,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帶
子,套上你那件馬褂兒,大約也就不至於赤身露體了罷?」
只聽他道:「有理!有理!」緊接著就像是在那裡整理衣裳帶子。
遲了一會,依然不見下來,但聽他咳了一聲,說:「了不得了!這更下不去了!」
姑娘問說:「這又是個甚麼緣故呢?」
只這一句,再也聽不見他答應。此時把個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麼下不
來?你到底說呀!憑他甚麼為難的事,你自說,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
低聲慢語的說道:「我溺了。」姑娘一聽,心裡說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這裡又
不曾衝鋒打仗,又不曾放炮開山,不過是我用刀砍了幾個不成材的和尚,何至於就
把他嚇的溺了呢?」這姑娘心裡只管是這等想,但是他已經溺了,憑是怎樣的大本
領,可怎麼替他出這個主意呢?想了半日,無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說:「你就溺
了,也得下炕來!」不想這句話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個見識來了。他見那
姑娘催得緊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裡,把褲子擰乾,拉起襯衣裳的夾襖來擦了擦
手,跳下炕來。才一下炕,又朝著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
把眉一皺,說:「你怎麼這麼俗啊,起來!」
列公,話下且慢講那位姑娘的話,百忙裡先把安公子合張金鳳的情形交代明白。在
安公子,是個尊重誠實少年,此時只望那穿紅的姑娘說明來歷,商個辦法,早早的
上路去見他父母,兩隻眼並不曾照到張金鳳身上;在張金鳳,此時幸而保得自己的
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紅的姑娘,一條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
但是,從炕上跳下那樣大一個人來,再沒說看不見的。況且他雖說是個鄉村女子,
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裡藏著一副蘭心蕙性。他平日見的只不過是些俗子村夫
,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見這等一個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覺得眼光一閃。又
見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紅雲,抬身往裡間就走。那穿紅的姑娘一把拉住
,說:「不許跑,跟姐姐這裡坐著。」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後坐下。這才向安公子道
:「我們方才作的這樁事,說的這段話,你都聽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聽明
白了。」姑娘說:「如此很好,免得我重敘。」因指著張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
看,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個貴家公子,他們就不應同你一處坐,何
況叫你同他敘禮。但是聖人說的『素患難行乎患難』,如今大家都在患難之中,這
可講不得你的門第,過去見個禮兒。」安公子此時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
人一樣。假如姑娘說日頭從西出來,他都信得及,豈有個不謹遵台命的?忙答應了
一聲,一抖積伶兒,把作揖也忘了,左右開弓的請了倆安。張老實慌得搶過來跪下
,說:「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兒了!」那老婆兒也是拉著兩隻袖子拜呀拜的拜個不
住,口裡說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公子,見禮罷。」那姑娘又指張金鳳
向他道:「這裡還有個人兒呢。這是我妹子,也見個禮兒。」又趕著說:「別請安
了,作揖罷。」安公子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那張金鳳也羞答答的還
了一個萬福。那姑娘先向張老說道:「老人家,勞動你先把這一桌子的酒菜傢伙撿
開,擦乾淨了桌子,大家好說話。」張老應了一聲,便一件件的搬出門去,堆在廓
下。安公子此時經了那姑娘地這番琢磨,臉兒也闖老了,膽子也闖大了,也來幫著
張老搬運。他一眼看見了那把酒壺,就發起恨來道:「咦,這就是方才那賊禿灌我
的那毒藥酒!待我來!」說著,提了那把酒壺,站在簷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說
:「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說:「這還要怎麼?沒來由!」
一時張老擦淨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張老同公子讓在西首春凳,張老婆兒讓在東首春
凳坐下。他才回頭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方才問我的姓名、家鄉、住處,還說怎
的就曉得你在這裡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不是這話嗎?我是個不通世路隱姓埋名
的人。況且你我如浮萍暫聚,少一時『伯勞東去雁西飛』,我這殘名賤姓,竟不消
提起。至於我的家鄉,離此甚遠,即便說出個地名兒來,你們也不知道方向兒,也
不必講到。話下要問我的住處,說來卻離此不遠,也不過在四五十里之外,卻是個
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兒。」
安公子聽了,說:「這等,難道姑娘你在雲端裡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說:「那有個在雲端裡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辯,接著又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邊,你在
五十里地的這邊,我就不知道這府、這縣、這山、這廟有你這等一個人,怎的知道
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有你遭難的這樁事,會前來搭救呢?」張金鳳道:「既這
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這個人雖是個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馬
、順風使船,以至買好名兒、戴高帽兒的那些營生,我都不會作。我今日可是為救
一個人來了,卻不是救你。」說著,把臉一沉,手一指,指著安公子道:「我可是
特來救安公子你來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驥只為自己沒眼力、沒
見識,誤信人言,以致自投羅網,被那和尚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時,我的生死關
頭不過只爭一線,若不虧姑娘前來搭救,再有十個安驥,只怕此時也到無何有之鄉
了。此恩終身難報,怎說得個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來救我,卻不知姑娘因何前
來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趕到此地來救我?還求你說個明白。再求你留個姓
名,待我安驥稟過父母,先給你寫個長生祿位牌兒,香花供養。你的救命深恩,再
容圖報。」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約你有三條命也沒了!你那圖報不圖
報的話,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問。必要問,我就捏個假名姓告訴你何妨?」
那張金鳳說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這裡也一定要請問姐姐個姓名。就便
是姐姐施恩不望報,也得給我們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說,妹妹只得又
跪下了。」那姑娘連忙一把拉住,說:「快休這樣。我縱然不說姓名,自然也得說
明來歷,不然叫你們大家看著我這個樣兒,還是《平妖傳》的胡永兒?還是《鎖雲
囊》的梅花娘?還真個的照方才那禿孽障說的,我是個『女筋斗』呢?我的姓名雖
然可以不談,有等知道我的、認識我的,都稱我作『十三妹』。你們大家都叫我十
三妹就是了。」大家聽了,都稱了聲「十三妹姑娘」。這個地方兒要讓安公子積伶
了。他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道:「姑娘,你這稱呼,是九十的『十』字,還是金石
的『石』字?」十三妹道:「這隨你,算那個字都使得。」
只見他不容再問,便長吁了口氣,眼圈兒一紅,說道:「你們要知我的來歷,我也
是個好人家的兒女,我父親也作過朝庭的二品大員。」張金鳳聽了,忙站起來福了
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這話
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個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轟轟烈烈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
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他紫誥金閨,也同
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還說句笑話兒:你也見過一個千金小姐
合強盜撒對兒的麼?」那張老道:「甚麼話!那說書說古的,菩薩降妖捉怪的多著
呢!」
安公子接著問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怎生來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聽我
說。我父親曾任副將,只因遇著了個對頭,--這對頭是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一
個大腳色,正是我父親的上司。」說到這裡咽住,把臉一紅,又說道:「卻又因我
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廝。他就尋個縫子,參了一本,將我父親革職拿問,下在監裡
。父親一氣身亡。那時要仗我這把刀、這張彈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級,要
不了那賊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麼原故呢?一則,他是朝廷重臣,國家正在用
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壞國家的大事;二則,我父親的冤枉,我
的本領,闔省官員皆知,設若我作出件事來,簇簇新的冤冤相報,大家未必不疑心
到我,縱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親九泉之下被一個不美之名,我斷不肯;三則,我
上有老母,下無弟兄。父親既死,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萬一機事不密,我有個短
長,母親無人養贍,因此上忍了這口惡氣。又恐那賊子還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
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樣,扶柩還鄉。我自己卻奉了母親,避到此
地五十里地開外的一個地方,投奔一家英雄。這家英雄現年八十餘歲,真算得個不
讀詩書的聖賢,不怕勢利的豪傑!不想到了那裡,正遇著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幾
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盡。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還給他掙過一口大
氣來。他便情願破業傾家,要把我母女請到他家奉養。只是我這人與世人性情不同
,恰恰的是曹操一個反面。曹操曾說:『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我卻
是只願天下人受我的好處,不願我受天下人的好處。當下只收了他一匹驢兒,此外
不曾受他一絲一粒,只叫他在這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給我結了幾間茅屋,我
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裡村中眾人的仗義,每日倒有三五個村莊婦女輪流
服侍,老人家頗不寂寞。我才得騰出這條身子來,弄幾文錢,供給老母的衣食。只
是我一個女孩兒家,除了針黹女工,那是我生財之道?說來不怕你大家笑話,我活
了十九歲,不知橫針豎線,你就叫我釘個鈕襻子,我不知從那頭兒釘起。我只得靠
著這把刀,這張彈弓,尋趁些沒主兒的銀錢用度。」
那安公子聽到這裡,問道:「姑娘,世間那有個沒主兒的銀錢?」姑娘道:「你是
個紈袴膏粱,這也無怪你不知。聽我告訴你:即如你這囊中的銀錢。是自己折變了
產業,去救你的令尊,交國家的官項,這便是『有主兒的錢』。再如那清官能吏,
勤儉自奉,剩些廉俸;那買賣經商,辛苦販運,剩些資財;那莊農人家,耕種刨鋤
,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兒的錢』。此外,有等貪官汙吏,不顧官聲,不惜民命
,腰纏一滿,十萬八萬的飽載而歸;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賺朝廷的,他便賺主人
的,及至主人一敗,他就遠走高飛,捲囊而去;還有等刁民惡棍,結交官府,盤剝
鄉愚,仗著銀錢,霸道橫行,無惡不作,這等錢都叫作『沒主兒錢』。凡是這等,
我都要用他幾文,不但不領他的情,還不愁他不雙手奉送。這句話要說白了,就叫
作『女強盜』了。」公子說:「姑娘言重。據這等聽起來,雖那崑崙、古押衙、公
孫大娘、線娘等輩,皆不足道也!『強盜』云乎哉!『強盜』云乎哉!」姑娘忙攔
他道:「算了,夠酸的了!」
那張金鳳接著問道:「我看姐姐這等細條條的個身子,這等嬌娜娜的個模樣兒,況
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這般的本領?倒要請教。」那姑娘道:「這也有個原
故。我家原是歷代書香,我自幼也曾讀書識字。自從我祖父手裡就了武職,便講究
些兵法陣圖,練習各般武備,因此我父親得了家學真傳。那時我在旁見了這些東西
,便無般的不愛。我父親膝下無兒,就把我當個男孩兒教養。見我性情合這事相近
,閒來也指點我些刀法槍法,久之,就漸漸曉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種兵書,
才知不但技藝可以練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練得到。若論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
起。只這刀法、槍法、彈弓、袖箭、拳腳,卻是老人家口傳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
贈我的這頭驢兒。這驢兒日行五百里,但遇著歹人,或者異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
,真真是個神物。因此任我所為,就把個紅粉的家風,作成個綠林的變相。這便是
我的來歷。我可不是上山學藝,跟著黎山老母學來的。」張金鳳也嫣然一笑。
張老夫妻在旁聽了,只是點頭咂嘴。安公子說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來得不弱
,那個陀頭尤其凶橫異常,怎的姑娘你輕描淡寫的就斷送了他?今聽如此說來,原
來家學淵源,正所謂『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講這些閒話。如今我的話是說完了,要請教你了。你我在悅來
店怎的個遇見,怎的個情由,他三位無從曉得,也與他三位無干,此時不必饒舌。
只是我臨別的時節那等的囑咐你,千萬等我回來見面再走,你到底不候著我回店,
索性等不到明日,倉猝而行,這怎麼講?這也罷了,只是你又怎的會走到這廟裡來
?倒要請教。」
安公子聽了這話,慚惶滿面,說道:「姑娘,你問到這裡,我安驥誠惶誠恐,愧悔
無地!如今真人面前講不得假話,我在店裡聽了姑娘你那番話,始終半信半疑。原
想等請了褚一官來,見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請褚一官的騾夫還不曾回來,那店主
人便來說了許多的混帳話,我益發怕將起來。正說著,兩個騾夫回來,又備說那褚
一官不能前來,請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話。那騾夫、店家又兩下裡一齊在旁攛掇
,是我一時慌亂,就匆匆而走。不想將上那座高嶺,又出樁岔事,連那不通人性的
啞吧畜生也欺負起人來,忽然的一驚,就跑到此地。要不虧兩個騾夫沿途保護,他
還不知跑到那裡才止。偏偏的又投了這凶僧的一座惡廟,正所謂『飛蛾投火,自取
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讀書一場,不得報父母的大恩,倒誤了父母的
大事,已經十死莫贖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俠腸埋沒得曖昧不明,我
安龍媒真真的愧悔無地!」
十三妹道:「你也曉得後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認清我這番好意,
你連那騾子的好意都辜負了。聽我告訴你,你方才口口聲聲罵的那個欺負你的畜生
,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兩個騾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
子聽了,吃驚道:「姑娘,你此話怎講?」那張老夫妻二人合張金鳳聽了這話,更
摸不著頭腦。只聽姑娘望著大家說道:「今日這場是非,也叫作『合當有事』。我
今日因母親的薪水不繼,偶然出來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見兩個人在那
裡說話。我騎著驢兒從旁經過,只聽得一個道:『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裡的那二
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我聽了這話,一想,這豈不是一樁現成的
事?與其等他搬運,我何不搬運來用用?因把牲口一帶,繞到山後,要聽聽這樁事
的方向來歷。」安公子便問道:「究竟是兩個甚麼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
得知,就是你感激不盡的那兩個騾夫。」說著,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
說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送信,回來怎的賺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風崗要把他推
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塊石頭搭話才得說
明,臨別又如何諄諄的囑咐安公子不可輕易動身,他到底懷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難
,向張金鳳並張老夫妻訴了一番。
張金鳳這才得明白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連安公子也是此時才如夢方醒,只聽他說
道:「姑娘,我安龍媒枉讀詩書,在你覆載包羅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這番
雄心俠氣,竟激動我的性兒了!我竟要借你這把鋼刀一用?」說著,伸手就拿那刀
。十三妹一把按住,問他道:「你這又作甚麼?這個東西可不是頑兒的,一個不留
神,把手指頭拉個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嬤嬤爹又沒在跟前,誰給你吹
呀?」只見他滿臉通紅,說道:「這也顧不及許多了,姑娘,你務必借我一用!」
十三妹說:「你要作甚麼罷?」安公子道:「我要尋著那兩個騾夫,把這大膽的狗
男女碎屍萬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這樁事不勞費心,方才那位大師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時候,二師傅已
就把他兩個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給你件憑據看看。」說著,向懷裡掏出那
封信來,遞給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騾夫送去的那封信,連說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
妹說:「少爺,你別怄我了,我還有許多話要講呢!」安公子這才歸坐。只見那十
三妹指著他向張老夫妻並張金鳳道:「你們三位可別打量這位安公子合我是親是故
,我合他也是水米無交,今日才見。然則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這樣的
死力呢?我本來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騾夫口裡一個信息,要擎這注現成銀子。及至
訪著安公子,見他那番光景,知他是個正人。問起情由,又知他是個孝子。我心裡
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動手。後來聽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與我父親所遭的冤枉
大略相同。因此,我從那任俠尚義之中,又動了個同病相憐之意,便想救他這場大
難。」說著,回頭又向安公子道:「俗語說的:『救火須救滅,救人須救徹。』我
明明聽得那騾夫說不肯給你送這封信去請褚一官;況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曉得些消息
,便去請他,他三五天裡也來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來的
了。就讓你在悅來店呆等,不致遭騾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
去走那一蕩,要把事情替你佈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趲程,早早的圖一個父子
團圓,人財無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趕回店來,你倒躲了我。問問店家,他合
我言語支離,推說不知去向;及至問到他無話可支了,他才說是兩個騾夫請你到褚
家住歇去了。我一聽,這事不好了!他兩個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這話從何而來?
可不是他賺你上黑風崗去是那裡去?這豈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來,反沉你到海底
去了麼?我十三妹這場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撥轉頭來,順著黑風崗這條路趕了下
來。才上得黑風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見一個牲口脖子上拴的鈴鐺合一個草帽子
扔在路旁,我只說這一定是走這路無疑了。不想前行了幾步,轉尋不出那牲口的腳
蹤兒來。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跡不到的一般。一直尋到崗子頂上,越不見個影兒
。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晝,我便探身往山澗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順著牲口的
腳蹤找了回來,見那牲口腳蹤兒踹的散亂,直奔了這廟裡來。至於這座廟裡和尚的
行逕,我早已曉得。我一想,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騾夫的暗算,
依然脫不了強盜的明劫,還不是一樣?我就一口氣趕到廟前,還不曾見個端的,我
那個驢兒先不住的打鼻兒,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廟門,又關得鐵桶相似。我便下
了牲口,拴在樹上,一縱身上了山門,往廟裡一望,只見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東
西兩院看得見燈火。我就蹲身跳將下來。只是我雖會蹲縱,我那驢兒可不會蹲縱。
我便悄悄的開了左邊角門,把牲口拉進來。見那東配殿裡堆著些糧食,就先把牲口
寄頓在那屋裡。然後出來,縱上房去。」
且住!列公,聽說書的打個岔。你聽這姑娘的話,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廟裡走了個遍
,就是不曾到東配殿了。原來他進廟來就偷偷兒的進去寄頓了一回驢兒了,你我不
知。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再講那十三妹說道:「及至我上了房,隱在山脊後一看,正
見那凶僧手執尖刀合公子你說那段話。彼時我要跳下去,誠恐一個措手不及,那和
尚先下手,傷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連放了兩個彈子,結果了兩個僧人。至於後來
的那般禿廝,都是經公子你眼見的。我原無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個個自來送死
,也是他們惡貫滿盈,莫如叫他早把這口氣還了太空,早變個披毛戴角的畜生,倒
也是法門的方便。再說,假如那時要留他一個,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費一番唇舌精
神。所以才斬草除根,不曾留得一個。安公子,如今你大約該信得及我不是為打算
你這幾兩銀子而來了罷?」
說到這裡,回頭又向著張金鳳叫了聲:「妹子,你聽我這話,可是我特來救安公子
,不是特來救你的不是?」張金鳳道:「話雖如此說,要不是姐姐到此,那個救我
一家性命?這就不消再講了。」
此時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語,問得閉口無言,只有垂淚。半晌,歎了一口氣道:
「姑娘,我安龍媒真是百口無詞,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兒欠通之處。」十三妹聽了
,說道:「怎麼,說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說說,我倒聽聽。」
安公子說:「姑娘,你若在店裡就把那騾夫要謀我資財害我性命的話,直捷了當的
告訴我,豈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聽了這話,倒不禁笑起來,說:「這話我
一點兒不欠通,到底是你作夢呢!假如你是個老練深沉有膽有識的人,我說了這話
,你自然就用些機關,如此防範。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囑咐,你還自尋苦惱,弄到
這步田地;那時再告訴你這話,不知又該嚇成怎的個模樣,甚而至於益發疑我,倒
誤把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作好人,合他訴起衷腸來,可不更誤了大事了麼?」安
公子聽了,連連拍腿點頭,說:「不錯的!不錯的!姑娘,你如今就說我酸也罷,
俗也罷,我安龍媒對了你這樣的天人,只有五體投地了!」說著,又拜了下去。那
十三妹把身子閃在一旁,也不來拉,也不還拜,只說了一句:「這倒不敢當此大禮
。」張老也連忙站起來道:「我小老兒倒有一句拙笨話:也不用講這個那個,只我
們兩家六條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為官作宦,怎麼樣也報了恩了;只是
我們兩口是一對老朽無用的鄉老兒,女兒又是個女孩兒家,你這樣大恩,今生今世
怎生答報的了!」那老婆兒也在一旁說:「嗳!真話的!」
十三妹把手一擺,說:「老人家,快休如此說。要說你兩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
,這話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說過的,安公子還得感激那頭騾子,我這妹妹還得感
激那個沒臉的女人。這話怎麼講呢?要不虧那個騾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
崗,被那騾夫推落山澗,我便來救,也是遲了;我這妹子要不虧那沒臉的女人從中
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踐,我便來救,也是晚了。難道這果真是一個兩條腿的畜生
、一個四條腿的畜生作得來的不成?這是個天!難道誰又看見天那裡怎的個支使,
誰又聽見天怎的個吩咐的不成?這便是你二人一個孝心一個節烈所感,天才牽引了
我來,正不是一樁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資財保住了,他的二位老
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
。我雖然句句的露尾藏頭,被你二人層層的尋根覓究,話也大概說明白了。『千里
搭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你我『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說
著,掖上那把刀,邁步出門,往外就走。
這正是:鏡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裡去,下回書交代。

第九回     憐同病解囊贈黃金 識良緣橫刀聯嘉耦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來歷交
代明白,邁步出門,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見慌了,只慌得手足無措。卻不好上前相
攔。張老夫妻二人更是沒了主意,也只說得個「姑娘不要忙」。只有張金鳳乖覺,
他見十三妹才把話說完,掖上那把雁翎寶刀,頭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連忙搶了
兩步,搶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頭一跪,雙手抱住十三妹兩腿,說:「姐姐那裡去
?你此時是去不得的了嗳!」
安公子同張老夫妻見了,便也一同上前圍著不放。十三妹道:「這又奇了,你們的
事是撥弄清楚了,我的話也交代明白了,你們如何還不放我去?」張金鳳道:「我
是斷斷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張金鳳雙關緊抱,把
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賴住不動,說:「要姐姐說了不去,我才起來。」十三妹用
手把他扶起,說:「你且起來,我才說去不去的話。」說著,扶起張金鳳,大家重
複歸坐。
只見十三妹笑向大家,指著張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罷了,你們兩個枉有這等
個聰明樣子,怎麼也恁般呆氣!你們道我真個要去麼?你看,這等的深更半夜,古
廟荒山,雖說救了你兩家性命,這個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長空,屍橫遍地,請問,就
這樣撂下走了,叫你們兩家四個無依無靠的人怎麼處?就便你們等到天亮,各自逃
生,大路上也難免有人盤問。這豈不是沒救成你們倒害了你們了麼?就算我是個冒
失鬼,鬧了個煙霧塵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們想想,難道炕上那個黃布包袱
我就這等含含糊糊的丟下不成?就算我也丟下不要了,你們只看牆上掛的我這張彈
弓--我這張彈弓是銅胎鐵背、鏤銀砑金、打一百二十步開外、不同尋常兵器,從
我祖父手裡傳流到今,算個傳家至寶;我從十二歲用起,至今不曾離手,難道我也
肯丟下他不成?」
張金鳳道:「既如此,姐姐為何忽然說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則,看看你二人
的心思;二則,試試你二人的膽量;三則,我們今日這樁公案,情節過繁,話白過
多,萬一日後有人編起書來,這回書找不著個結扣,回頭兒太長。因此我方才說完
了話,便站起來要走,作個收場,好讓那作書的借此歇歇筆墨,說書的借此潤潤喉
嚨。你們聽聽,有理無理?」十三妹說明這段話,不但當時在場的大家聽了,把心
放下,就連現在聽書的也都說「有理」。
卻說安公子經了這一番喧鬧,又聽了這半日長談,早把那黃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
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連忙爬到炕上,雙手抱起來,送到十三妹跟前,放
在桌兒上,說:「姑娘,這是你交給我看守著的那個包袱。我聽你說的要緊,方才
鬧得那等亂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閃,如今幸而無事,原包交還。姑娘,請收明瞭
。」姑娘道:「借重費神,只是我不領情。這東西與我無干,卻是你的。」安公子
詫異道:「『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給我的,怎生說是我的東西起來?」
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方才在店裡的時候,你不說你令尊太爺的官項須得五千餘
金才能無事麼?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數百兩,才有一半,聽起來,老人家又是位一
塵不染、兩袖皆空的。世情如紙,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裡
弄去?萬一一時不得措手,後任催得緊,上司逼得嚴,依然不得了事。那時豈不連
你這一半的萬苦千辛也前功盡棄?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來店出去走那一蕩,就是為
此。我從店中別後,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過母親,一面換
了行裝,就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暫借他三千金,了你這樁
大事。若論這位英雄的家當,慢說三千金,就是三萬金,他一時也還拿得出來;若
論他同我的氣義,莫講三萬金,便是三十萬金,他也甘心情願,我也用得他的。所
以他聽見我說個『借』宇,就立刻照數的盤出來,問我送到那裡,我說:『不必遣
人運送,給我捆載停妥,就捎在我驢兒上帶去罷。』倒虧他的老成見識,說道:『
這三千金通共也不過二百來斤,怕不帶去了!但是東西狼犺,路上走著也未免觸眼
。』因問我:『是本地用、遠路用?如本地用,有現成的縣城裡字號票子;遠路用
,有現成的黃金,帶著豈不簡便些?』我聽他說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兩足色黃金
,大約也夠三千銀光景了。」說著,解開那包袱,又把兩封紙包拆開,只見包著二
百兩同泰號硃印上色葉金。
安公子還不曾答話,那張老看了,說:「這樣值錢的東西,二百二百的幫人,真可
少見!又想的這樣週到!姑娘,你不要真是個菩薩轉世罷?」張老婆兒一旁看了,
也不住的點頭咂嘴,說道:「只聽說金子是件寶貝,鍍個冠簪兒啊、丁香兒啊,還
得好些錢呢,敢是真有這麼大包的。你看看,黃澄澄的,怪愛人兒。阿彌陀佛!」
那張金鳳雖是個鄉村女子,卻天生得不落小家氣象,且此時一心只有個十三妹姐姐
,餘事都不在心上,不過遠遠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無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資財,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
今又見他這番深心厚意,宛轉成全,又是歡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時的不達時
務,還把他當作個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層懊悔,一層羞愧。只管滿臉是笑,不覺
得那兩行眼淚就如湧泉一般,流得滿面啼痕。只聽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
娘,我安驥真無話可說了。自古道『大恩不謝』。此時我倒不能說那些客套虛文,
只是我安驥有數的七尺之軀,你叫我今世如何答報!」說著便嗚嗚的哭將起來。張
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淚,連張金鳳也不覺滴下淚來。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須介意。要知天下的資財原
是天下公共的,不過有這口氣在,替天地流通這樁東西。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
到頭來究竟誰是誰的?只求個現在取之有名,用之得當就是了。用得當,萬金也不
算虛花;用得不當,一文也叫作枉費。即如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
半世清名,這就不叫作虛花枉費。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連那銀子都算不枉生
在天地間了。何況這幾兩銀子,我原說一月必還,又不是白用他的。這一月之內,
自有那『沒主兒的錢』送上門來,替你還他,連我也不過作個知情底保的中人。這
手來,那手去,你又何必這等較量錙銖?」安公子聽了,只得領受,收好不

再講那十三妹這番解囊贈金,又了卻一樁心事,便要商議打發他兩家男女上路的話
。只是看看這四個人之中,一個是瘦怯怯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那張老夫
妻雖然年紀大些,又是一對鄉愚,經了這番大難,一個個嚇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
,這上路的事情,一時從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對大家說道:「如今諸事已妥,就
該計議到你們的上路了。但是要計議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週到細密。如今我
要不先把你們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說萬言也是無益。大約此時你們心裡第一件,
怕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來闖破這場人命官司,性命干連;第三件,
惹了這場大禍便走了,日後破案,也難免罣誤。我告訴你們:這三樁事都不要緊。
人生在世,不過仗著天地的一口氣,及至死了,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超出輪
回,這口氣便去成神;是個平人,這口氣再入輪回,便去作鬼;到了這班混帳和尚
,人死燈滅,就想作個鬼也不能。這是第一樁不必怕。再講到這個地方,我方才表
過的,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近無鄰,這樣深更半夜,絕沒人來;就便這
和尚再有些伙黨找了來,仗我這口刀,多了不能,有個三五百人兒還搪住了。這是
第二樁不必怕。至於慮到日後的罣誤官司,我若見不透日後的怎樣收場,也不肯作
眼前的這番事業。這是第三樁不必怕。這話不是空談得的,少一時自然要還你們一
個憑據。可不知你們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張老聽了,先說道:「姑娘的話也有個不信的?可是說的咧!不過怕來個人兒闖見
,鬧饑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們作莊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時候,那一夜不到地
裡守莊稼去,誰見有個鬼耶?」安公子接著說道:「是啊!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引而伸者為神,
返而歸者為鬼,其實一物而已。怕他則甚!怕他則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樣打發我們
上路?」十三妹也沒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說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們為難的事
是都結了,我此刻卻有件為難的事要求你諸位。」
話未說完,安公子先跳起來,道:「姑娘,你有甚麼為難的事,只管說!慢講『上
山捉虎,下海擒龍』,就便『赴湯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龍媒此時都敢替你去作
!」那十三妹把眼皮兒挑了一挑,說道:「如此,好極了,你就先把這一院子死和
尚給我背開他。」安公子聽了,皺著眉,裂著嘴,搖著頭道:「這樁事卻難。」十
三妹道:「既這樣,可詐甚麼關兒呢!」
因回頭向張老夫妻道:「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張老道:「這背死屍小老兒卻
也來不得的呢。」姑娘笑道:「豈有此理,難道咱們還管給他打掃地面麼!」那老
婆兒問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從晌午起,鬧到這時候兒了,這如今便
再有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還趕得來,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
是我從吃早飯後到此時,水米沒沾唇,我可餓不起了。想來你們四位也未必不餓。
」那老婆兒道:「哎,這大半日,誰見個黃湯辣水來咧!就是這早晚那去買個饃饃
餅子去呢?」姑娘道:「不用買,我方才到廚房裡,見那裡煮的現成的肉,現成的
飯,想來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兒,咱們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場功德。」張老夫妻聽
了道:「這敢是好。」
說著,趁著月色,老兩口連忙到廚房裡去整頓。
到了廚房,見那燈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燈,通開了火。果見那連二
灶上靠著一個鈷子,裡頭煮著一蹄肘子,又是兩隻肥雞。大沙鍋裡的飯因坐在膛罐
口上,還是熱騰騰的,籠屜裡又蓋著一屜饅頭。那案子上調和作料,一應俱全。二
人正在那裡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著抓撓。張老兒道:「公子,你不能,小心
看烫了手!你去等著吃去罷。」
安公子看了看,卻也沒處下手,只得走開。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問道:「你又作
甚麼來了?」安公子道:「那裡用不著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樣大年紀都在那裡張羅,你難道連剝個蒜也不會麼?」
安公子道:「剝蒜我會。」說著,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卻說那十三妹見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便拉了張金鳳的手來到西間南炕坐下,這才
慢慢的問他幾歲上留的頭,幾歲上裹的腳,學過活計不成,有了婆家沒有。問了半
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長一短的問,那張金鳳只有口裡勉強支應的分兒,卻緊皺
雙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十三妹心中納悶,說:「妹子,你如今禍退身安,正該
歡喜,怎麼倒發起怔來了?」這句話一問,那張金鳳越發臉上青黃不定,索性坐也
不是,站也不是起來。把個十三妹急得,拉著他問道:「你不是嚇著了?氣著了?
心裡不舒服呀?」張金鳳只是搖頭。
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兒,忽然明白了,說:「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張
金鳳聽了這句,才說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裡有個淨桶才好?」十三妹說
道:「這麼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說呀,怎麼憋著不言語呢!還這麼鑿四方眼兒,一
定要使個淨桶。請問一個和尚廟,可那裡給你找馬子去?快跟了我來罷!」說著,
攙著張姑娘到東裡間,替他四處一找,一時也找不出個撒尿的傢伙來。一眼看見那
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兒上放著,裡頭還有半盆洗臉水,十三妹姑娘連忙拿到房門口
兒,潑在當院子裡,進來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牀沿跟前,催著他小解。張金鳳見了
,這才忙忙的袖手進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長衣蓋嚴,然後蹲下去鴉雀無
聲的小解。一時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麼?」十三妹道:「真個
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頭看了一看,見那臉盆裡張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麼就
裝滿了。他便伸手端起來,也潑在院子裡,重新拿進房來小解。這位姑娘的小解法
就與那金鳳姑娘大不相同了,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一條褲子,莫說裙子,連
件長衣也不曾穿著。只見雙手拉下中衣,還不曾蹲好,就嘩拉拉鏘啷啷的撒將起來
。張金鳳從旁看著,心裡暗暗的說道:「看他俏生生的這兩條腿兒,雪白粉嫩,同
我一般,怎麼會有這樣的武藝、這樣的氣力?真也令人納罕!」
說話間,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張金鳳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還倒他作
甚麼呀?給他放在盆架兒上罷。」
且住!說書的,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氣不過的俠女,你為何這等唐突他起來?列公
,非唐突也。一則,是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從不會學那小家女子遮遮掩
掩,扭扭捏捏;二則,兩個女孩兒在一處,本沒有甚麼避諱;三則,姑娘的這泡尿
大約也是憋急了,這叫作「鳳火事兒,斯文不來」。
閒話休提。且說那張金鳳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間坐下,此時氣兒也緩過來
了,臉兒也有紅似白的了。兩個人才掩上房門,一問一答的談起心來。談到婆家那
裡,張姑娘又低了頭,含羞不語。十三妹道:「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世上這些
女孩兒可臊的是甚麼,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個急性子人,你有話爽爽快快的
說,不許怄我。」張金鳳只得紅著臉說了一句:「還沒有呢。」十三妹道:「我問
你一句話,可不怕你思量。我聽見說,你們居鄉的人兒都是從小兒就說婆婆家,還
有十一二歲就給人家童養去的,怎麼妹妹的大事還沒定呢?」張金鳳道:「這也有
個緣故。只因我爹媽膝下無兒,想要招贅;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說:『一定要
揀一個讀書種子。』因此還不曾定。」
十三妹道:「嗳喲!這鄉村地方兒,可那裡去找個真讀書種子呢?就有,也不過是
個平等鄉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說著,低頭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給你做個媒,提一門親,如何
?」張金鳳聽了,低下頭去,又不言語。
十三妹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兒說:「不許害羞,說話。」張金鳳悄聲道:「姐姐
,你叫我怎樣個說法?此時爹媽是甚麼樣的心緒?妹子是甚麼樣的時運?況這途路
之中那裡還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想是不知我說的是個
甚麼人家兒,甚麼人物兒。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要給你提的,就是你方才
見的這個安公子。你瞧瞧,門戶兒、模樣兒、人品兒、心地兒,大約也還配得上妹
妹你罷?」這張金鳳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這個人,霎時間羞得他面起紅
雲,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過頭去。怎當得十三妹定要問他個牙
白口清,急得無法,說道:「姐姐,這事要爹媽作主,怎生的只管問起妹子來?」
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說得,只是我先要問你個願意不願意
?」那張金鳳此時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裡是酸是甜,心裡是悲是喜,只覺得胸
口裡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緊咬著牙,始終一聲兒不言語。倒把個十三妹怄的
沒法兒了。因說道:「我看這句話大約是問不出你來了。你瞧,我也認得幾個字兒
。」說著,走到堂屋裡,把那桌子上茶壺裡的茶倒了半碗過來,蘸著那茶在炕桌上
寫了兩行字。張金鳳偷眼一看,只見寫的一行是「願意」兩個字,一行是「不願意
」三個字。只聽十三妹笑道:「妹妹,來罷!你要願意,就把那『不願意』三個字
抹了去,留『願意』兩個字;你要不願意,就把那『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
願意』三個字。這沒甚麼為難的了罷?」說著,便去拉張金鳳的手。
那張姑娘那裡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被拉不過,只得隨手一
陣亂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個『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單把個
『不』字兒抹去了,這的是『願意』、『願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極了。這
件事交給姐姐,保管你稱心如意!」這張金鳳姑娘被十三妹纏磨了半日,臉上雖然
十分的下不來,心上卻是二十分的過不去。只在這「過不去」的上頭,不免又生出
一段疑惑來。
你道這是甚麼緣故?這張金鳳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心裡想著:「要論安公子的
才貌品學,自然不必講是個上等人物了。尤其難得的是眼見他的相貌,耳聽他的言
談--見他相貌端莊,就可知他的性情;聽他言談儒雅,就可知他的學問,更與那
傳說風聞的不同。然雖知此,一個人既作了個女孩兒,這條身子比精金美玉還尊貴
,縱然遇見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發乎情,止乎禮』。但是『止乎禮』是
人人有法兒的,要說不准他『發乎情』雖聖賢仙佛,也沒法兒。所苦的是這「情」
字兒,雖到海枯石爛,也只好擱在心裡,斷斷說不出口來。便是女孩兒家不識羞說
出口來,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辦得來的。不想今日無端的萍水相逢
,碰見了這個十三妹,第一件,先從泥裡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從意外算到我
的終身。這等才貌雙全的一個安公子,他還恐怕我有個不願意,要問我個牙白口清
,還不許不說,這個人心地的厚,腸子的熱,也算到了頭兒了。只是他也是個女孩
兒,俗語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說照安公子這等的人物他還看不入眼
,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說他既看得入眼,這心就同枯木死灰,絲毫不
動,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說一樣的動心,把這等終身要緊的大事、
百年難遇的良緣,倒扔開自己,雙手送給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旁不相干的張金鳳,
尤其不是情理。這段緣故,叫人實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裡有這段姻緣,自己不好
開口,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先說定了我的事,然後好借重我爹媽給他作個
月下老人,聯成一牀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負他這番美意,更
得體貼他這片苦心,才報的過他來。只是我怎麼個問法兒呢?」
這張姑娘只管如此心問口、口問心的一番盤算,臉上那種為難的樣子,比方才憋著
那泡尿還露著為難。忍不住,趕著十三妹叫了一聲:「姐姐!」說道:「姐姐,妹
子雖則念了幾年書,也知道了古往今來的幾個人物,幾樁公案,只是有一個故典心
裡始終不得明白,要請教姐姐。」十三妹早聽出他話裡有話,笑問道:「你且說來
我聽。」張金鳳道:「記得那《大乘經》上講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參修正
果,見那虎餓了,便割下自己的肉來喂虎;見那鷹饑了,便刳出自己的腸子來喂鷹
。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愛及飛禽走獸了;只是他自己不顧他自己的皮
肉肝腸,這是個甚麼意思?」
列公,這句話要問一個村姑蠢婦,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這十三妹本是個玲
瓏剔透的人,他那聰明正合張金鳳針鋒相對。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接著歎了一
口氣,說:「妹子,你可記得《漢書》有兩句話道的最好,道是:『可為知者道,
難為俗人言』。你我雖是傾蓋之交,你也算得我一個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
自不同,只可為自己道,難為知者言。總而言之一句話:慢說跟前這樣的美滿良緣
,大約這人世上的『姻緣』二字,今生於我無分!」張金鳳聽了這段話,更加狐疑
,還要往下問,只聽安公子在院子裡說道:「嚄,嚄,好烫!快開門!」說著,只
見他捧著一盤子熱騰騰的饅頭,推門放在桌子上。他姐妹兩個就連忙把話掩住不提。
緊接著張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雞,連飯鍋、小菜、醬油、蒜片、飯碗、匙著,分
作兩三蕩都搬運了來,分作兩桌。
安公子同張老在堂屋地桌上,張金鳳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間炕桌上。張老又把菜刀、
案板也拿來,把那肘子切作兩盤分開。
十三妹道:「那兩隻雞不用切了,咱們撕了吃罷。」安公子聽見,就要下手去撕。
十三妹想起他那兩隻手是方才擰尿褲襠的,連忙攔他道:「你那兩隻手算了罷!」
安公子聽了,說:「等我洗洗去。」說著,跑到東屋裡,在那洗臉盆裡就洗。十三
妹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裡洗手!」安公子說:「不怕,水不涼,
這是我才剛擦臉的,還溫和呢!」把個張金鳳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過
頭去。十三妹轉毫不在意,如同沒事人一般,只說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
你動!」說話間,那張老婆兒已經把兩隻肥雞撕作兩盤子放好。他老兩口兒餓了一
天,各各飽餐一頓,張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風捲雲殘吃了七個
饅頭,還找補了四碗半飯,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這肚子裡是一點兒不為難
了。咱們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罷。」張老道:「等我把傢伙先揀下去,歸著歸著
。」十三妹道:「還管他歸著傢伙嗎!你老人家倒是沏壺茶來罷。」張老一面去沏
茶,安公子幫著張老婆兒忙著把傢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時,茶來了,大家漱
口喝茶。張姑娘同母親這才在窗台兒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煙荷包、煙袋,吃了一袋煙
。大家照舊在堂屋裡歸坐已畢。
十三妹對眾人說道:「飯兒是吃在肚子裡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
兩家商量。你兩家四位裡頭,一邊是到下路去的,一邊是到上路去的,兩頭兒都得
我護送。我縱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會分身法兒。我先護送你們那一頭兒好?」安
公子道:「姑娘先許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這是你的主意。人
家爺兒三個呢,在這廟裡餓著,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爺兒三個
,還怕路上沒照應不成?」十三妹道:「夢話!這裡弄了這樣一個『大未完』,自
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裡難免不撞著歹人。即或幸而無事,你瞧,這爺兒三個,老
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頭露腦,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難的,還是算
一群拍花的呢?遇見個眼明手快作公的,有個不盤問的嗎?一盤問,有個不出岔兒
的嗎?你算是沒事了,你也想想,這句話說的出口呀!」說畢,也不合他再談。回
頭問著張老夫妻說:「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麼樣?」
二人還未及答言,張金鳳是個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話兒反說著,便對十三妹道:「
姐姐原是為救安公子而來,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爺兒三個托安公子的一點福
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經是萬分之幸,不見得此去再有甚麼意外的事;即或有事
,這也是命中造定,真個的,叫姐姐管我們一輩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
轉頭來向著安公子道:「你聽聽人家,這才叫話。你聽著臉上也下得來呀?」心裡
也過的去呀?」把個安公子問的諾諾連聲,不敢回答。
只見十三妹欠身離坐,向張老夫妻道:「這樁事卻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
無事,除非把你兩家合成一家,我一個人兒就好照顧了。」張老道:「怎麼合成一
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話擱起,我的意思,要先給我這妹妹提門親
,給你二位老人家招贅個女婿,可不知你二位願意不願意?」張金鳳聽了,站起來
就走。十三妹離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說:「不許跑。」把個張姑娘羞的無
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聽他父親說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
你給的,你說甚麼有個不願意的!只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那裡去說親去呀?」
十三妹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著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
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張老跳起來到:「姑娘,這是啥話!他是個官宦人家,我
是個鄉老兒,怎麼攀配得起?罪過!罪過!」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不用管,只說
願意不願意?」張老聽了,瞅著老婆兒,老婆兒瞅著女兒,一時老兩口兒大不得主
意起來。十三妹道:「不用問你們姑娘,『在家從父,嫁從夫』,願意不願意,由
不得他作主。」老婆兒道:「好還怕不好喂!只是俺們拿啥賠送呢?」十三妹道:
「這話你們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話,不用猶疑。」張老心裡敁敪了半日,
說道:「姑娘,這話這麼說罷:我們公母倆是千肯萬肯的咧,可是倒蹈門兒的女婿
我們才敢應聲兒呢。再這話,也得問問安公子。」十三妹道:「這事在我。」因含
笑先拍了張金鳳一把,說:「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謝媒茶了!」這才叫了聲「安
公子」,說道:「你大概沒甚麼推辭罷?」
誰想安公子起初見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裡要給張金鳳說親,已經覺得離奇
;及至聽見說到自己身上,更加詫異。心裡一想:「這可又是件糟事!我從幼兒的
毛病兒,見個生眼兒的娘兒們,就沒說話先紅臉,再要聽見說媳婦兒,那更了不得
了。今日同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臉不紅了,這時候忽然又給說起媳婦來!
就說媳婦兒也罷,也有這樣『當面鼓,對面鑼』的說親的嗎?這位媒人的脾氣兒還
帶著是不容人說話,這可怎麼好?我看這事比方才那和尚讓酒還累贅!」
這小爺正在那裡心裡為難,聽十三妹如此一問,他趕緊站起,連連的擺手說:「姑
娘,這事斷斷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這妹妹醜?」安公子道
:「非也。從來『娶妻娶德,選妾選色』。那戰國的齊宣王也曾娶過無鹽,蜀漢的
諸葛武侯也曾娶過黃承彥之女,都是奇醜無對的。究竟這二位淑女相夫,一個作了
英主,一個作了賢相,醜又何妨!況且這張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裡還說到
得個『醜』字?不為此!」
十三妹道:「既不為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窮?」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
濁富莫如清貧』。我夫子也曾說過:『富貴貧賤皆須以道得之。』這『貧富』二字
原是市井小人的見識,豈是君子談得的?窮又何妨!也不為此!」
十三妹道:「也不為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家裡沒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
也。姑娘,你這等一位高明人,難道連那『瑤草無塵根』的這句話也不曉得?這『
根基』兩個字不在門庭家世上講,要在心地品行上講的。你只看張家姑娘這等的玉
潔冰清,可是沒根基的人做得來的?不為此!不為此!」
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一定是你已經定下親事了!這又何妨?像你這等
的世家,三妻四妾的盡有,也沒有甚麼『斷斷不可』的去處呀。」安公子急的搖頭
道:「不曾,不曾,我並不曾定下親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親,問著你,
你這也『飛也』,那也『飛也』,盡著飛來飛去,可把我飛暈了。倒是你自己說說
罷!」安公子才說道:「姑娘,我安驥此番拋棄功名,折變產業,離鄉背井,冒雨
衝風,為著何來?為的是父親身在縲紲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
我在途中忽然的主僕分離,到此地又險些兒性命不保,若不虧姑娘趕來搭救我,雖
死也作個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殘生,又承姑娘的厚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父親跟前
才好,那裡還有閒工夫作這等沒要緊的勾當?況且父親的待我,雖然百般愛惜,教
訓起來卻是十分嚴厲。今日這樁事若不稟命而行,萬一日後父親有個不然起來,我
何以處張金鳳姑娘?又何以對姑娘你?姑娘,這事斷斷不可!」
十三妹聽安公子的話,說得有裡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駁他,一時卻駁不倒。無如
此時自己是騎著老虎過海--可真下不來了。只得勉強冷笑一聲,說:「我的少爺
,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你大概就把這個叫作『臨陣收妻』。你聽我告訴你:
你要說為老人家的事,如今銀子是有了,我既說過保你個人財無恙,骨肉重逢,這
話自然要說到那裡作到那裡。你要說定親這件事『沒要緊』,自古『不孝有三,無
後為大』,況且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你要再找我妹妹這麼一
個人兒,只怕你走遍天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你要說慮到老人家日後有個不允
,據我聽你講起你家太爺的光景來,一定是一位品學兼優閱歷通達的老輩,斷不像
你這樣古執不通。慢說見了我妹妹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聽見我這等的癡傻呆呆
的作事,都沒有個不允的理,你放心。況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了,只有成的理,
沒有破的理。你以為可,也是這樣定了;你以為不可,也是這樣定了!你可知些進
退?」張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話,張金鳳更是萬分的作難。不想死心眼兒
的遇見死心眼兒的了,只見安公子氣昂昂的高聲說道:「姑娘,不可如此!『三軍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作個無義人,絕不敢背了父
母,作個不孝子。這事斷斷不能從命!」
十三妹聽了,登時把兩道蛾眉一豎,說:「不信你就講的這等決裂!很好,你既不
能從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輕好事,冒失糊塗。我是沒得說了,只怕有個主兒
,你倒未必合他講的過去!」安公子道:「憑他甚麼主兒,難道還好強人所難不成
!便是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講。」十三妹聽了這話,滿臉怒容,更不答話,一伸
手,從桌子上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在燈前一擺,說:「就是我這把刀!要問問你
這事倒底是可喲,是『不可』?還是『斷斷不可』?」說話間,只見他單臂一揚,
把刀往上一舉,撲了安公子去,對準頂門往下就砍。這正是:
信有雲鬟稱月老,何妨白刃代紅絲?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回     玩新詞匆忙失寶硯 防暴客諄切付雕弓

上回書講的是十三妹仗義任俠,救了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二人。因見張姑娘
是個聰明絕頂的佳人,安公子又是個才貌無雙的子弟,自己便輕輕的把一個月下老
人的沉重耽在身上,要給他二人聯成這段良緣。不想合安公子一時話不投機,惹動
他一衝的性兒,羞惱成怒,還不曾紅絲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這段評話的面子聽起來,似乎純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蠻來。卻是不然
。書裡一路表過的,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個俠烈機警人,但遇著濟困扶危的
事,必先通盤打算一個水落石出,才肯下手,與那《西遊記》上的羅剎女,《水滸
傳》裡的顧大嫂的作事,卻是大不相同。即如這樁事,十三妹原因「俠義」兩個字
上起見,一心要救安、張兩家四口的性命,才殺了僧俗若干人;既殺了若干人,其
勢必得打發兩家趕緊上路逃走,才得遠禍。講到上路,一邊是一個瘦弱書生帶著黃
金錙重,一邊是兩個鄉愚老者伴著紅粉嬌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著歹人,其勢必得
有人護送。講到護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責堪旁貸者再無一人。講到自己護送,
無論家有老母不能分身遠離,就便得分身,他兩家一南一北,兩路分程,不能兼顧
,其勢不得不把兩家合成一路。
講到兩家合成一路,又是一個孤男,一個幼女,非鴉非鳳,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
貌相當,天生就的一雙嘉耦,使他當面錯過,也是天地間的一樁恨事,莫若借此給
他合成這段美滿姻緣,不但張金鳳此身得所,連他父母也不必再計及到招贅門婿,
一同跟了女兒前去,倒可圖個半生安飽。
如此一轉移間,就打算個護送他們的法兒也還不難,自己也算「救人救徹,救火救
滅」,不枉費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來給安龍媒、張金鳳二人執柯作伐的
一番苦心孤詣也。又因他自己是個女孩兒,看著世間的女孩兒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貴
,未免就把世間這些男子貶低了一層。再兼這張金鳳的模樣、言談、性情、行逕,
都與自己相同,更存了個「惺惺惜惺惺」的意見。所以未從作這個媒,心裡只有張
金鳳的願不願,張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邊,直不曾著意,料他也斷沒個不
願不肯的理。誰想安公子雖是個年少後生,卻生來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幾句聖
經賢傳,斷不放鬆。這其間弄得個作媒的,在那一頭兒,把弓兒拉滿了,在這一頭
兒,可把釘子碰著了,自然就不能不鬧到揚眉裂眥、拔刀相向起來。這是情所必至
、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認作十三妹生做蠻來,也莫怪道說書的胡諂硬扭。
話休絮煩,言歸正傳。卻說安公子見十三妹揚刀奔了他來,「嗳呀」了一聲,雙手
捂著脖子,望門外就跑。張老婆兒是嚇得渾身亂抖,不能出聲。張老見了,一步搶
到屋門,雙手叉住門框,說:「姑娘,這可使不得,有話好講!」嘴裡只管苦功,
卻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攔。這個當兒,張金鳳更比他父母著急。你道他為何更加著急
?原來當十三妹向他私下盤問的時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兩路合成一家,一
舉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調度,更不過問。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
處,也斷沒個不應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辭,他聽著如坐針氈,正不知這
事怎的個收場,只是不好開口。如今見一直鬧到拿刀動杖起來,便安公子被逼無奈
應了,自己已經覺得無味;倘然他始終不應這句話,這十三妹雷厲風行一般的性子
,果然鬧出一個「大未完」來,不但想不出自己這條身子何以自處,請問這是一樁
甚麼事?成一回甚麼書?莫若此時趁事在成敗未定之天,自己先留個地步,一則保
了這沒過門女婿的性命,二則全了這一廂情願媒人的臉面,三則也占了我女孩兒家
自己的身分,四則如此一行,只怕這事倒有個十拿九穩也不見得。
想罷,他也顧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連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這只右胳膊雙手
抱住,往下一坠,乘勢跪下,叫聲:「姐姐請息怒,聽妹子一言告稟!」因說道:
「姐姐,這話不是我女孩兒家不顧羞恥,事到其間,不說是斷斷不得明白的了。姐
姐的初意,原是因我兩家分途行走兼顧不來,才要歸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這番
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體貼的到,不但爹媽不得明白,大約安公子也不得明
白。若論安公子方才這番話;所慮也不為無理,只是我們作女孩的,被人這等當面
拒絕,難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計,此時惟有早早退避,才是個自全的道理,還有
何話可說?所難的是姐姐,方才當面給我兩家作合的這句話,不但爹媽應准的,連
天地鬼神都聽見的,我張金鳳可只有這一條道兒可走,沒第二句話可商量。如今事
情鬧到這步田地,依我竟把這『婚姻』兩字權且擱起,也不必問安公子到底可與不
可的話,我就遵著姐姐的話,跟著爹媽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則分轍,住則
異室,也沒甚麼不方便的去處。到了淮安,他家太爺、太太以為可,妹子就遵姐姐
的話,作他安家的媳婦;以為不可,靠著我爹爹的耕種刨鋤,我娘兒兩個的縫聯補
綻,到那裡也吃了飯了,我依然作我張家的女兒。只是我雖作張家女兒,卻得借重
他家這個『安』字兒虛掛個招牌字號。那時我便長齋繡佛,奉養爹媽一世,也算遵
了姐姐的話,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時何必合他惹這閒氣?」張姑娘這幾句話說
得軟中帶硬,八面兒見光,包羅萬象,把個鐵錚錚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裡,為起難
來了,只得勉強說道:「喂,豈有此理!難道咱們作女孩兒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將
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問出他個可不可來再講!」
再說安公子,若說不願得這等一個絕代佳人,斷無此理。
只因他一團純孝,此時心中只有個父母,更不能再顧到第二層。再加十三妹心裡作
事,他又不是這位姑娘肚子裡的蛔蟲,如何能體貼得這樣到呢?所以才有這場決裂
。如今聽張金鳳這幾句話說了個雪亮,這是樁一舉三得的事,難道還有甚麼扭捏的
去處?那時他正在窗外進退兩難,聽得十三妹說「到底要問他個可不可」,便從張
老膈肢窩底下鑽進來,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動氣了!我方才是一時迂
執,守經而不能達權,恰才聽了張家姑娘這番話,心中豁然貫通。如今就求姑娘主
婚,把我二人聯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這段下情先向母親說明。父親
如果准行,卻是天從人願;倘然不准,我豁著受一場教訓,挨一頓板子,也沒的怨
。到了萬萬無可挽回,張姑娘他說為我守貞,我便為他守義,情願一世不娶。哪,
這話皇天後土,實所共鑒,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見安公子這個光景,知他這話不是被逼無奈,直是出於天良至誠,不覺變嗔
為喜,這才把膀根兒一松,刀尖兒朝下一轉,手裡掂著那把刀,向安公子、張金鳳
道:「你二人媒都謝了,還合我鬧得是甚麼假惺惺兒呢!」說著,把張姑娘攙起,
送到東間暫避。回身出來,便向張老夫妻道喜。張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費大
了心了!」張老婆兒道:「我的菩薩,沒把我唬煞了!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
「告訴你老人家罷,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與』。」說著,回頭又向安公子道:「
妹夫,你可莫怪我鹵莽,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約不是我這等鹵莽,
這事也不得成。至於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話,卻也說得不錯。婚姻大事,自然要聽父
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過天地。今夜正是圓月當空,三星在戶,你看,這星
月的光兒一直照進門來了。你二人都在客邊,想來彼此都沒個紅定,只是這大禮不
可不行,就對著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門裡對天一拜,完成大禮。」說著,便請張
老招護了安公子,張老婆兒招護了張姑娘,拜過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盞燈拿起來,彈了彈蠟花,放在桌子正中,說道
:「你二人就向上磕三個頭,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參見了公婆。」拜畢
,十三妹又向張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請上坐,好受女兒女婿的禮。」二人道
:「我們罷了,鬧了這半日,也該叫姑爺歇歇兒了。」十三妹道:「不然,這個禮
可錯不得。」說著,便自己過去扶了張姑娘,同安公子站齊了,雙雙磕下頭去。張
老道:「白頭到老的,這都是恩人的好處。我老兩口兒下半世可就靠著姑爺了!」
老婆兒道:「那還用說哩,他疼咱們閨女,有個不疼咱倆的!」一時大禮行罷,把
個張老喜歡的無可不可,說:「等我沏壺熱茶來,大家喝喝。」說著,拿了茶壺到
廚房裡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時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樂的也不知該說那一句話是頭一句,轉覺得滿
臉週身的不得勁兒,在那裡滿地轉轉。這個當兒,張姑娘還低著頭站在當地不動,
他母親道:「姑娘,你這邊兒坐下歇歇腿兒罷。」張姑娘只合他母親努嘴兒抬眼皮
兒的使眼色,無奈這位老媽媽兒總看不出來,急得個張姑娘沒法兒,只好賣嚷兒了
,他便望空說道:「啊,我們到底該叩謝叩謝這位恩深義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話
把安公子提醒,連說:「有理!有理!」這才忙忙的跑過來,同張姑娘雙雙跪下,
向上給十三妹磕頭。安公子這幾個頭真是磕了個死心塌地的,只見他連起帶拜的鬧
了一陣,大約連他自己也不記得磕了三個啊,還是磕了五個。十三妹也斂衽萬福,
還過了禮,便一把把張金鳳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嘖!嘖!嘖!果然是一
對美滿姻緣。不想姐姐竟給你弄成了,這也不枉我這滴心血。」張姑娘聽了,感極
而泣,不覺掉下淚來。
正說著,張老沏了茶來,大家喝罷。十三妹道:「這咱們可就要歸著行李了。」因
對張老道:「你老人家帶了你們姑爺,拿上燈,先到那地窨子裡把他那幾個箱子打
開,凡衣服首飾以及零星有記認的東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銀,不論多少,都
給我拿出來。」二人聽了,也不知甚麼意思,只得拿燈前去。進了那個櫃門,張老
道:「姑爺,你讓我拿著燈罷。」說著,接過燈來,照了安公子一步步從台階兒下
去。
二人進了地窨子門,果見有幾個箱子摞在牀頭上,一個個搬下來打開,裡頭不過是
些衣飾之類,也不細看。只見每個箱子裡,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兩三包銀子
,一一的拿出來堆在地下。回頭看了看,牀裡邊還放著個小包袱,提了提覺得沉重
,打開一看,原來是他老婆兒合女孩兒的隨身包袱,連家裡帶出來的那一百銀子都
在裡頭,也提在地下。重複拿著燈搬運出來,說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數了一數,通共也有個千把兩銀子,因先揀了一包碎的,約略不足百
兩,撂在一邊,又把那小包袱仍交還他母女。然後指了那十幾包銀子向安公子道:
「我圖個便宜,你把這一千來的銀子拿去,換給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聽了,叫
聲:「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麼還是這等稱呼?我自然也該稱作姐姐才
是。姐姐,這原是你的東西,怎說到換起來?」十三妹道:「你不換,我不要了。
」安公子連說:「換,換。」就拿了一包過來。
十三妹接在手裡,向張金鳳道:「妹妹,咱們可不是空身兒投到他家去了,這一百
金子算姐姐給你垫個箱底兒罷。」隨把包兒遞給張老婆兒手裡。那老婆兒道:「姑
娘,作嗎呢?罷呀,你疼你妹子還疼的不夠喂,還給他這東西!」嘴裡說著,手裡
可接過去了。張老看了,也一旁道謝不迭。十三妹交明瞭,就催安公子收那銀子。
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難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
包碎的,盡夠我同母親過冬的了。即或不夠,左右有那一項『沒主兒的錢』,我甚
麼時候用,甚麼時候取。你別累贅,快些收去,大家好打點起身。」安公子聽了,
無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問著張老道:「我方才在馬圈裡看見一輛席棚兒車,想來就是
他娘兒兩個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趕了來的呀?」張老道:「可不是我,還有誰呢
?」十三妹道:「這輛車連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裡呢,你老人家這時候就去把他收
拾妥當了,回來把你們姑爺的被套、行李、銀兩給他裝在車上,把一應的東西裝好
,鋪垫平了,叫他娘兒兩個好坐。再把那個驢兒解下邊套來,勻給你們姑爺騎。」
說著,便問安公子道:「會騎驢呀?」安公子道:「馬也會騎,何況於驢。難道我
一路不是騎了包程騾子來的?只怕沒有鞍子。」張老道:「有,我車上捎著個帶馬
褥子的軟屜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極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們姑爺騎上
,跟著一伙同行。等都弄妥當了,咱們大家趁著天不亮就動身。我一直送你們過了
縣東關,那裡自然有人接著護送下去,管保你們老少四口兒一路安然無事,這算完
了我的事了。你們爺兒三個就去收拾起來,我同我這妹妹再多說一刻的話兒。」大
家聽了,自是個個歡喜。
張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來,先喂上他,回來好走路。」安公子
道:「我也去,我在這裡閒著作甚麼!」
說著,一同去了。這工夫,張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銀一一的包捆妥當。張老喂上
牲口,同安公子進來,又叫上老婆兒幫著,三個搬運了幾次,才得運完裝好。只見
張老又忙忙的回來,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來了。咱們走後,萬一
天明進來一個人,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麼好哇?」十三妹笑道:「這個都在我
,只管放心走路,橫豎不與你我相干。」
張老道:「這樣敢是好,我可招護車去了,你們娘兒們收拾收拾,也是時候兒了,
上車罷。」
卻說十三妹見諸事已畢,便叫安公子去屋裡找分筆硯來用。安公子道:「此時要筆
硯何用?我這裡現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來,打開,只見裡麵包
著一塊圓式硯台,用檀木盒兒裝著。那塊石頭細膩精純,那硯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
鎸著銘跋字跡,端的是塊寶硯。安公子又在勒掖裡取出筆墨來,研好了墨,連筆遞
將過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硯台,右手把筆蘸得飽了,跳上桌子,回頭叫安公子舉燈照著,
他便在那正中對著房門的北牆上,筆墨淋灕,寫了兩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燈光照
著,一面眼睛隨著筆一字字的往下看,接著口中念道:
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黎重重都犯。他殺人汙佛地,我救苦下雲端,鏟惡鋤奸。覓
我時,合你雲中相見。
念完,樂的他咂嘴搖頭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說道:「姐姐,我只見你舞刀弄棒,
殺人如麻,以為奇忒,再不曉得你胸中還埋沒著如此的一段珠璣錦繡。只這書法也
寫得這等鳳舞龍飛,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問姐姐你的住處,你只說在雲端裡
住,如今這詞兒裡又是甚麼『雲中相見』,莫非你真個在雲端裡不成?」十三妹笑
道:「我這都是夢話,你不用問他。」
安公子搖著頭道:「不然,不然,這裡邊定有個道理。」說畢,還在那裡呆呆的細
揣摩那「雲中相見」的這句話。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筆硯放下,便把那把寶刀
依舊的圍在腰間,又向牆上取下那張彈弓來挎上,然後揣上那包銀子,一口把燈吹
滅,說道:「別耽延了,走罷!」邁步出門,朝外先走。張家母女合安公子見了,
也只得忙忙的隨了出來。
這十三妹出得院門,先到配殿把驢兒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馬圈。見那車輛牲口都已
妥當,隨即打發張家母女上了車。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驢兒也交給他帶著,開了門,放大家出
去。張姑娘在車裡問道:「姐姐不走,還等甚麼?」十三妹道:「我還有點事兒,
你們在外邊略等。」
說著,催了車輛牲口出門,自己從新把門關好,然後他才就地托的一縱,縱上房去
,從房外頭跳將下來,便在驢兒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塊青紗包頭,穿上那件佛
青布衫兒,重新挎上彈弓,騎上驢兒,趁著那斜月殘星,護送著一行人,逍遥自在
的竟自投東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東方閃亮,就從那裡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縣的
北門關廂,從城外一路繞向東門關廂(關廂:指城門外的大街。)而來。出了東關
廂,十三妹見人煙漸漸稀少,向安公子道:「護送你們的那個人,我合他約在前面
二十里外柳樹林裡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們隨後趕來。」說著,一磕牲
口,如飛而去。
安公子同張老隨後趲著牲口趕來,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早已遠遠的望著一帶柳樹
林子。大家趲向前去,只見十三妹的那匹黑驢兒拴在一棵樹上。大家到了跟前,安
公子下了牲口,張家母女也從車上下來,轉進樹林。十三妹早從裡邊迎了出來。安
公子一見,就先問道:「姐姐說的護送我們那位在那裡?請來相見。」十三妹道:
「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不用忙,大家且在這樹底下坐了,歇歇兒再說。」因對眾
人說道:「你們大家自然都要見見這位護送你們去的人是怎樣一個英雄,如今我實
對你們說罷,你們此去經過牛山、癩象嶺、雄雞渡、野豬林,都是歹人出沒的去處
,慢講一個人護送,就有三個五個、十個八個護送,也不過沒事的時候仗個膽子兒
,果然到有了事,依然無用。要得千妥萬當,還只有我親身送了你們去。無奈我家
有老母,不能遠離,如今我看我這妹子面上,把我這張彈弓兒借給妹夫你。」說到
這裡,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裡會打這彈弓兒?況且姐姐這張彈弓我又如何
拉得開使得動?」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雖然抵不得萬
馬千軍,大約也算得一個開路的先鋒,保鏢的壯士。」大家聽了將信將疑,面面相
視。
十三妹道:「我這話,大家乍聽自然不能見信。你們試想,我豈有拿著你兩家若干
條性命當兒戲的?你們今日走一站,明日就過?牛山,那山上的頭領個個武藝來得,
手下還集著百十個嘍囉,這第一處就不好過。你們明日倒要趁著後半夜的月色早走
,到了牛山跟前,這班人一定下山攔路,要借盤纏。你們千萬不可合他動手。張老
大爺你也不必搭話,只把車攏住,這算讓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個走路的行家,便
不動手了。這可就用著妹夫你了。你只管仗著膽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強盜只有打
算劫財的,斷沒無故殺人的。那時無論他是騎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
前合他搭話,切記不可說車上沒銀子。他們的本領,大凡有起客人經過,有無金銀
,並那金銀的數目多少,都料估的出來。你就道車上卻帶著三五千金,只是要給老
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勻出來奉送,其餘隨身行李所值無多,只有
這張彈弓還值得幾兩銀子,就把來奉送。等他接過這彈弓去看了,不用你開口,他
必先問我,那時他不但不敢收這張彈弓,只怕還要備酒備飯幫助盤纏,也不可知。
只是你們都不必領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說我的話,合他們借兩個牲口,添
上幫套,拉這輛車,再撥兩個老作人,一直送你們到淮安界上,我日後見面,定自
面謝。那時人也夠用的了,牲口也夠使的了,你們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爺的
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這樣,再有了這兩個人沿路護送,他們都是一氣,不怕有
一萬個強盜,你們只管大搖大擺的走罷。--這是我給你們打算的萬無一失的一條
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猶疑。」
說著,便從膀子上褪下那張彈弓來,雙手遞給安公子。又對著張金鳳說道:「妹妹
、妹夫,當著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這番相逢,並我今日這番相救,是我天
生的好事慣了,你們倒都不必在意。只有這張彈弓,是我的家傳至寶。我從幼兒用
到今日,刻不可離,如今因我這妹妹面上借給妹夫你,千萬不可損壞失落。你一到
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後,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終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這
張彈弓兒了。務必專差一個妥當人送來還我,這就是你『以德報德』了。要緊!要
緊!」安公子聽一句應一句。
這其間張姑娘心細,聽了這話,便問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說個實
在姓名住處,將來給你送這彈弓來,便算人人知道有個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裡尋
你交代這件東西?」十三妹聽了,低頭想了想,說:「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說褚
一官合他奶公姓華的是至親嗎?將來等你家華奶公趕到任上,就專他送交褚一官,
轉交一位鄧九公。這鄧九公便我說的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那位老英雄,他還算我的
師傅。褚一官正是他的親戚,你家華奶公又是褚一官的親戚,這樣一交代,斷不會
錯。你我話盡於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
保重,我們就此作別。」
大家熱剌剌的聽了「作別」二字,受恩深處,都不覺滴下淚來。
那張金鳳更哭的哽噎難言,忍淚向十三妹說道:「姐姐,你我此一別,不知幾時再
得見面?」十三妹道:「若論我,你今生見得著我也不定,見不著我也不定。但是
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豈在人為!」說著,撒手說聲:「你們請罷。」
走到樹跟前,解下那頭驢兒,就待騎上要走。忽見安公子「阿嗳」了一聲,雙手把
兩腿一拍,直跳起來,說:「了不得了!這事可不好了!」大家嚇了一跳。連十三
妹也拉著驢兒問他:「這是為何?」安公子急得紫漲了臉,說道:「姐姐,且不要
走,也不必細問,我們此時且急急的趕回黑風崗那座能仁寺去再講!」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麼了?不是落了煙袋了?」安公子連連搖手道:「不是!不
是!」張老夫妻也幫著問他,他才指手畫腳的向大家說道:「方才這十三妹姐姐不
是在廟裡牆上題那兩行《北新水令》的詞兒嗎?我因見那詞兒的聲調雄壯,更兼書
法飛舞,又推敲『雲中相見』的這句話,不覺出了神。正在那裡細看,不防姐姐就
催著快走,我一時大意,就隨著大家出來,不想把那塊硯台落在那廟裡,這便如何
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麼大不了事,原來就為這塊硯台,能值幾何?也值得這等失
驚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這塊硯台非尋常硯台可比。這是祖
父留下的一塊寶硯,祖父臨終交付父親。父親半世苦功都在這硯台上面,臨起身,
珍珍重重的賞給我說,叫我好好用功,對了這硯台,就如同對著老人家一般,不可
違背平日教訓,日後到任上還要交還老人家。如今失落在這廟裡,叫我拿甚麼回老
人家的話?況且那硯台上的銘跋鎸著老人家的名號,你我廟裡又弄了這個『未完』
,萬一被人勘破,追究起來,我當如何?走走走,我們快快回去!」大家聽了,也
道:「這樁東西失落不得。」都沒作理會處。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說:「這樁東西誠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們這一群人斷斷沒個
回去的理。這件事你也交給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兒,本也要看看聽聽那廟裡合
地方上的動靜,如今就立刻繞道先到那廟裡,從廟後進去,把你這塊硯台取了,拿
到我家,給你好好的收著,斷不至於失損。等你將來專人給我送彈弓來,就把那彈
弓算個憑據,取這硯台。我這裡見了彈弓,交還硯台。那時兩件東西各歸本主,豈
不是一樁大好事麼?」安公子還在那裡猶疑,張金鳳聽了這句話,正打在心坎兒上
,連忙說道:「姐姐說的有理,就是這等一言為定,不可再改。」說著,倒催著十
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帶過那頭驢兒,認鐙扳鞍,飛身上去,加上一鞭,回頭向
大家說聲:「請了!」霎時間電掣星弛,不見蹤影。這正是:
神龍破壁騰空去,夭矯雲中沒處尋。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一回     糊縣官糊塗銷巨案 安公子安穩上長淮


上回書講的是雕弓寶硯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柳林話別,
是這書中開場緊要關頭。那十三妹別後,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見了,也就大家
上了車輛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這且不提。
折回來再講那黑風崗的能仁寺。卻說這能仁寺原是一座敗落古廟,向來有兩個游僧
在內棲身抄化。自從赤面虎這個凶僧占了這地面,把兩個游僧趕出廟去,借著賣茶
賣飯為名,在此劫奪來往客人,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個。如今天理昭彰,惹
著了這位殺人如戲的十三妹,殺了個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臨走又把廟門從
裡頭關了個鐵桶相似。這條道本是條背道,附近又等閒無人來拜佛燒香,就連本地
的鄉約地保也住的甚遠,因此廟裡只管鬧的那等馬仰人翻,外人竟一點消息不得知
道。
自來「無巧不成話」,不想這茌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地保報到縣裡。這縣
官姓胡,原是個賣麵茶的出身,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不知怎的,無意中發了一
注橫財,忽然的官星發動,就捐了一個知縣,選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爺。
」這日,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報,問了問這西鄉離縣衙有三十多裡,便傳了次日下
鄉。那縣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幾文。到
了次日,那些刑書、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窩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鄉下,只見不過是兩人口角,彼此揪扭,因傷致死的一樁尋常命案,照例
相驗,填了屍格回來。
那地保規矩,是送縣官過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來
回都從廟前經過。恰巧走到離廟不遠,這位縣官因早起著了些涼,忽然犯了疝氣,
要找個地方歇歇,弄口姜湯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預備地方。
地保想了想,這一帶都是曠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尋熱水?便想到這座能仁寺上,說
:「前面不遠有所古廟,就請太老爺的駕到那裡將就座落罷。」便飛跑的趕到廟前
。那正中山門本是用亂磚從外面砌嚴了的,看了看,左右兩個角門兒也關得結實,
只得走到馬圈門前叫門。一直叫了半日,也不聽得有個人答應。正在叫不開,那些
三班衙役也有趕到前頭來的,大家一頓連推帶踹,把個門插管兒弄折了,門才得開
。地保忙著推門,同了眾人進去,叫和尚出來接太老爺。但見空落落的院子靜悄無
人,只有馬棚裡撒著四個騾子,餓的在那裡打晃兒;當院裡兩條大狗,因搶著一個
血淋淋的東西,在那裡打架。大家喝開了狗一看,原來是個和尚腦袋,嚇了一跳。
地保說:「不好!這不又出了案了嗎?」連忙把那顆頭搶在手裡,奔了那三間正房
來找和尚。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聲,不見答應,敢是
了。
這個當兒,聽見喝道的聲音,縣官轎子早已到門。眾人連忙跑出去,把上項事稟明
。縣官聽了,打轎進門,下轎一看,心裡納悶說:「這可罷了我了!這一個和尚的
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個腦袋可是那裡來的呢?」旁邊一個捕快班頭跪倒回話
,說:「回太老爺的話,這得拿兇手。」縣官問道:「兇手是誰?」眾人只得說道
:「在廟裡搜一搜就知道了。」縣官說:「那麼著,咱們就搜哇!」
眾人答應一聲,便順著那帶灰棚搜去,搜到南頭那間,見關著扇門,大家巴著窗戶
瞧了瞧,早瞧見草堆邊露著兩隻腳,說:「得了,屍身有了!」連忙踹門進去,一
看,又是兩個屍身,肝花五臟都被人掏了去了,卻都有腦袋不算外,腦袋上還帶著
兩條辮子,大家又來稟過縣官。縣官說:「這事更糟了,怎麼和尚腦袋上會長出辮
子來呢?這不是野岔兒嗎!」當下亂了一陣,便出了馬圈門,從大殿配殿一路查去
,只見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亂著查到東院,進了角門,將轉過拐角牆,一看,但
見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一地和尚,也有有腦袋的,也有沒腦袋的,也有囫圇的,也
有兩截兒的,裡頭還有個沒臉的,卻是個婦人。眾人發聲喊說:「了不得了!」把
個縣官唬得目瞪口呆,臉上青黃不定,疝氣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說:「這是回甚麼
事?」那馬步快手一個個亂著,腰間抽出鐵尺,便去把住正房、廚房、院門,要想
拿人。內中又有幾個乍著膽子闖將進去,裡外屋裡甚至地窨子裡搜了個遍,那有個
兇手的影兒?亂了一陣,大家只得請縣官進屋裡坐下再說。
這個縣官一進門,就看見正面牆上寫著碗口來大的兩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
不認得,只得叫過個書辦來念了一遍,聽了聽,也猜不透怎麼個意思。為難了一會
,說:「有了,好在咱們帶著仵作呢,且相驗相驗就明白了。」只見那書辦使了個
眼色,暗暗的合他搖手。原來這書辦是本衙門刑房的一個掌案的老吏,平日無論有
甚麼疑難大事,到他手裡沒有完不了的案,這案裡頭也沒有作不出來的弊。
當下縣官見他如此,便迴避了眾人,問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驗,你卻搖手,
這是怎麼個意思?」那書辦道:「這一案斷乎辦不得。例上殺死一家三命,拿不著
兇手,本官就是偌大的處分。如今倒鬧了十幾條人命出來,倘然辦出去,一時拿不
著人,太老爺這考程如何保得住?」縣官道:「嗯,你這麼個人,難道連個『重賞
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嗎?咱們只要多派幾個人兒,再重重的懸上賞,還有個
拿不住人的?」
書辦搖著頭說道:「太老爺要拿這個人,只怕比海底撈針還難。據書辦的風聞,這
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於這個殺人的,看起來也不是圖財害命,也不
是挾仇故殺,竟是一個奇才異能之輩,路見不平作出來的。」
縣官道:「這你又從那裡瞧出來的?」書辦道:「太老爺只看他這兩行字就知道了
。頭兩句說:『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黎重重都犯。』這分明說是這班和尚平日劫
人錢財,占人婦女,害人性命,傷天害理,無所不為。底下幾句道:『他殺人汙佛
地,我仗劍下雲端,鏟惡除奸。』這幾句分明說他路見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來
,如同從雲端裡下來的一般,把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覓我時,合你
雲中相見。』這個『你』字是誰?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大駕。見得他雖然在地方
上殺了許多人,卻不是畏罪而逃,你們要來找我,就在雲中等著見你們。看這光景
,就讓太老爺懸千金的賞,靠我們衙門這班捕役,怎能夠到雲端裡拿人去?況且看
這幾句話的口氣,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見了他,又如何敢動他呢?
那個時候,怎樣的結這個案?所以書辦說這個案辦不得。」縣官道:「照你這樣說
起來,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還有個甚麼透鮮的主意沒有?」
書辦道:「據書辦的主意,這一堆屍身只好揀出三個來:一個是那胖大和尚,一個
是那帶發陀頭,那個就是那沒臉的婦人。請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張報單,就報說
本廟僧人窩留婦女,彼此妒奸,那陀頭一時氣忿,把婦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見砍
了婦人,兩下爭競,用棍將陀頭囟門打傷,致命氣絕,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這
等一辦,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殺死三命的處分也躲開了,兇手也不用拿了。其餘的屍
身,講不起費些事,刨個坑兒,把他們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誰敢不遵?
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彌了這等一個大案,也省得許多的拖累花銷,他還有甚麼
不願意的?再把廟裡一應的細軟粗重分散給眾人,作個賞號,只怕大家還樂而為之
。請太爺的示,書辦這主意如何?」把個胡縣官樂得滿臉陪笑說:「先生,到底是
你!我本來字兒也沒你的深,主意也沒你的巧妙。咱們就是這等辦了!」
書辦道:「太老爺還得吩咐頭兒一句。」說著,把那班頭叫來,官吏二人言三語四
又告訴了他一遍。班頭想了想,說:「也只得如此。小的們遵太老爺的吩咐,就去
辦去。只是一時那裡有這許多鐵鍬鐝頭刨那坑去?」低頭為難了一會,忽然說:「
有了。小的方才到廚房院裡,見那裡有口乾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來,把這些個無
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廟裡有的是磚頭瓦塊糞草爐灰,蓋好了,照舊把井面石壓上
,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兩個泥水匠,在井面上給他砌起一座塔來,算個和
尚墳。這場功德就完了。」縣官聽了,把手一拍,說:「這主意更高!少時批賞,
你們倆是頭分兒!」二人先謝了出來,暗暗的告知眾人。
大家聽了,一來是本官作主,二則又得若干東西,就不分書吏、班頭、散役、仵作
,甚至連跟班、轎夫,大家動起手來,直鬧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廟
外找人掩埋那兩個和尚一個婦人的屍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補遞報單。諸事
料理完畢,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細軟東西,只剩了四個張口貨的馱騾沒人要,便入了
太老爺的官馬號。縣官便打道回衙。
據地保那張報單,五路通詳上去,奉到憲批,批了「如詳辦理」四個大字,把一樁
驚風駭浪的大案,辦得來雲過天空!那地保另找了兩個老實和尚在廟募化焚修,不
上幾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這是後話不表。列公,你道十
三妹這兩行字兒有多大神煞!
自來「無巧不成話」,不想這茌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地保報到縣裡。這縣
官姓胡,原是個賣麵茶的出身,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不知怎的,無意中發了一
注橫財,忽然的官星發動,就捐了一個知縣,選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爺。
卻說安公子一行人別了十三妹迤邐行來,張老路上向他道:「姑爺,咱們今日走半
站罷,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裡心裡盤算,想著:「十三妹此去不知果
然可去給我找那塊硯台?他這張彈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說的那等中用?倘然兩件事
都無著,如何是好?」心中萬緒千頭,在牲口上悶悶不語。忽聽得張老合他說話,
便答道:「正是如此。」說話間,又走了一程,只見前面有幾座客店,就揀了一座
乾淨店面住下。大家忙著搬行李,洗臉吃飯,都不必煩瑣。
一時諸事完畢,張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間,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間住下。那張老婆兒便
催張金鳳道:「姑娘,咱早些兒睡罷,昨兒鬧了一夜了。」張姑娘道:「咱們娘兒
兩個車上睡了一道兒了,你老人家這時候又睏了?天還大亮的,那裡就講到睡覺了
呢?咱們還有許多事沒作呢。」張老婆兒道:「還有啥事呀?」張姑娘道:「你老
大家知道喲,不要盡只怄人來了。」
張老婆兒道:「可罷了我了,啥事兒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馬桶我早給你拿進
來咧。」他女兒急了,道:「瞧,誰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張老婆兒道:「這可悶
殺我了,你說罷。」張姑娘這才低著頭紅著臉說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鈕
襻子都撕掉了,那條褲子濕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麼受呢!」
一句話提醒了那老婆兒,說:「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訴他換下來,我拿咱那個木盆
給他把那個溺褲洗乾淨了。你給他把那鈕襻子釘上。」說著,往外就走。張姑娘連
忙叫住道:「媽,你老人家先回來。」那老婆兒道:「還有甚麼呀?」張姑娘道:
「沒甚麼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說我說的。」那老婆兒一面答應,一面走到那屋裡,
把前番話向安公子說了。
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見這等一個不善詞令的丈母娘,臉上有些下不來
,說:「我換上了,鈕襻兒將就著罷。」說了兩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說:「
姑爺,你換下來給我快拿去罷,不的時候,姑娘他也是著急。」張老又在旁邊攛掇
,這安公子才打發開丈母娘,換下那條溻乾了的溺褲子,連衣服一並著張老送了過
去。張姑娘見他母親在那裡忙著洗褲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鈕襻子一個個的釘好
了。他母親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送了過去,娘兒兩個才睡。
列公,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張老婆兒不辭勞。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
夫妻為人倫之始,有了這樣天性,才有這樣人情。不然一個根兒裡想不到,一個根
兒裡不耐煩,你叫他從那一頭兒羞、那一頭兒勞起?這卻與那等「女兒嬌得慣,老
兒燒得慣」的大不相同。
閒話少說。卻講那張老一心記罣著十三妹囑咐的「明日過牤牛山倒要早走」的這句
話,那天才四更,便爬起來喂牲口、裝車,便催著大家起來收拾動身。又囑咐安公
子道:「姑爺,你可記著十三妹姑娘的話,到跟前千萬莫要怕的說不出話來。」安
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我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
的一番折磨,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況且死生有命
,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來的?今日不但性命無傷,而且姻緣成就,可見這事自
有天作主。萬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
中用!」
那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話了,見安公子如此說,恐怕他一時猶疑
誤事,待要合他說話,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臉上未免下不來,只得搭讪著向父母
說道:「爹,媽,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況且他昨日不救我們,有甚麼使
不得?救了我們,他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不借給這張彈弓,又有甚麼使不得?
他何必妄口說這大話?此理可信,我們斷不可猶疑。」三人聽了,齊說:「有理!
」張老便算清店錢,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
此時正是二十前後天氣,後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門,趁著月色行了一程,
遠遠的早望見那座牤牛山。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煙霧瀰漫,氣象十分兇惡。張
老道:「姑爺留神,快到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得山腰裡吱的一聲骲頭響箭,一
直射在半空裡去。說書的,這強盜這枝箭放著人不射,他為何要射在半空裡?他只
要使一枝梅針箭,那人豈不應弦而倒?為何倒要用骲頭箭?他還是射鵠子呢,還是
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強盜的,敢於攔路劫財,了斷不是三個五個,內中有瞭高的、
把風的、動手的、接贓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子的理?自
然是三個一群,五個一伙,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瞭望。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
一枝響箭,便算個號令,大家才不約而同的下山,這是一;二則,既作綠林大盜,
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放這枝響箭,就如同告訴那行人
說:「我可來打劫來了!」不然為甚麼叫作「響馬」呢!
話休饒舌。卻說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忽然聽得一聲箭響,箭響過處,早見一
群人簇擁著三個騎馬的強人,拍喇喇從半山裡跑將下來,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
只聽為頭的那個大聲吆喝,他說的卻不是「留下買路錢再走」的那句鼓兒詞,他那
話只得兩個字,說:「站住!」張老是心裡有了底兒的,聽得一聲「站住」,便把
牲口攏住,鞭子往後鞦裡一掖,抄著手靠了車轅,站住不動,也不答話。這個當兒
,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沒這情理。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合十三妹那
等的電雷交作,覺得「曾經滄海難為水」;二則也仗著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
符,料想無妨;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只得把驢兒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著路,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裡
,閉住面門。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驢兒上一拱手,說道:「眾位好漢請了!我
們正要趕路,列位攔路不放前行,卻是為何?」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才出馬的
保鏢的,答道:「喂,行家莫說犁把話!你難道沒帶著眼睛,還要問『卻是為何』
?所為的要合你借幾兩盤纏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盤纏卻有幾兩,只是
我費了萬苦千辛弄來,要去救父親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寶山,
斷無撒手空回的理。我這裡有小小的一張彈弓,卻還值得幾文,這叫作『寶劍贈與
烈士』,拿去算發個利市,如何?」
說著,就把彈弓褪下來,遞將過去。那為頭的強人道:「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
?也值文謅謅的費這些話白!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快把金銀獻出來,還有個佛眼
相看;不然,太爺們就要動手了!」安公子道:「且請看看這彈弓,果然不值一笑
,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那為頭的強人聽了,把手中的那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
把彈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覺得分量沉重,重複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
說:「了不得,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說著,掖起鋼鞭,拿了彈弓,滾鞍下馬。
左右兩個強人見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馬,手下的帶過馬去。
只聽為頭的那強人向安公子問道:「尊客是從青雲峰十三妹姑娘那裡來麼?安公子
一聽:「這十三妹三個字,是爛熟的了,這『青雲峰』可是那裡呢?況且我又本不
是從青雲峰來。不用管他,且答應他半句。」因說道:「我正是從十三妹那裡來。
」強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麼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時節,他道
我此番載著金銀行走,定從牤牛山經過,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所喜列位都是些
仗義疏財的豪客,與那尋常之輩不同,因此付我這張彈弓,作一個討關的憑據。他
還說請列位看他這張彈弓分上,借我兩頭牲口,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
地面。日後十三妹見了列位,定當面謝。」那強人聽了,哈哈大笑,道:「言重!
言重!這個怎敢!這彈弓還請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一一如命。」
說著,回頭向那兩個頭目道:「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蕩罷。」二人領命,急忙
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
這裡眾人才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學生姓安,單名一個驟字
。」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尊客方才說到淮安,請問有位安太老爺,
諱叫作學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帶了這
項金銀,就為了父親的官事。」那小頭目道:「原來是安少爺!那安太老爺是淮安
地方上一點福星,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參了一本
,誰人不說冤枉!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後來洗手不幹,就在河工上
充了一個夫頭。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何況我們百姓?想了想,還
是當強盜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敢煩大哥把少爺請
到寨裡用些酒飯,也見得我們的義氣!」安公子連連推謝,說:「本該奉擾,只是
現同著家眷不便。」那頭目還再三的盡讓,倒是為頭的強人說:「這話使不得。慢
講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門,
你我是綠林,隔著一道門檻兒呢,如何請到寨裡去得?人情的事小,輕慢了公子的
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說:「有理。」那小頭目也只索罷了。
說話間,山上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隨
手就把那邊套拴好,套上牲口。那為頭的便吩咐道:「你二位這蕩可莫當兒戲。一
來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規矩,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講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開路,
遇水疊橋,甚至打店看車,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盤兒,趕緊的回山
要緊。」那二人諾諾連聲,一一的領命。說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
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禮』字兒管住了我們,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如今
有這兩個人同去,路上不怕衝風破浪,萬無一失,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日後倘
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只說我海馬週三同著截江獺李老、避水獺韓七三個人,憑著
這張彈弓,巴結了些些小事,不足掛齒。這天也快亮了,我們不往前送,就此告別
回山。」說著上了馬,打聲唿哨,一群人馬先回山去了。
這裡李老、韓七早吆喝著車輛動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舊背上彈弓同行。他一
行人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著實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內暗想
道:「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有許大的聲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
漢仗氣概,大約本領也不弱,為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卻說李老、韓七兩個一路上真個的是小心謹慎,不辭
勤勞,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並不是不曾遇見
歹人,不是他倆人勻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就是見了面說兩句市語,彼此一笑過去
,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
話休饒舌。不則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獺、避水獺兩個攏住牲口,向安公子
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東關裡了,我們不好前進,見見公子,我們回
去了。」安公子聽說,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囑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
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每人五十兩,給他們作盤費。兩人那裡肯受?齊聲道:「這
個斷不敢領。一則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們頭領也有話在頭裡。只要公子
日後見著十三妹姑娘,說我們兩個這一蕩還不算藏私偷懶,我們這臉上就沾了光了
。」說著,一個認鐙跨上騾子,那個把邊套掳繩搭在騾子上,騎上那頭驏騾子,一
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因向張老道:「不想這強盜裡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
張老道:「姑爺,俗語兒說的『行行出狀元』,又說『好漢不怕出身低』,那一行
沒有好人哪!就是強盜裡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兩個一路閒談,已達到東門
關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駐紮在此,那繁華熱鬧也就不
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著,大小客店也是連二並三。張
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頓家眷行李。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先張羅著
洗臉梳頭,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會新親家。安公子向張老道:「泰山,你老人家
張羅行李罷。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裡去了。」張老說:「這是要緊的,這
裡交給我。」
安公子隨即出來,到了櫃房裡,只看那掌櫃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老頭兒,正在櫃房
坐著,面前桌上攤著一本賬,旁邊擱著一面算盤,歸著賬目呢。見了安公子進來,
起身道:「客人要甚麼?」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問一聲:有位安太老爺家眷
的公館在那條街上?」那掌櫃的聽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問道:「客人,你問
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麼?」安公子點頭道:「正是
。」那老頭兒未從說話,先咳了一聲,道:「你還要問他的甚麼公館!這話說來真
真叫人怒髮衝冠,淚珠滿面!」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忙問:「卻是為
何?」那老頭兒才拍著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對你講!」這正是
:不是雷轟隨電掣,也教魄散共魂飛。
畢竟那掌櫃的老頭兒對安公子說出些甚麼話來,下回書交代。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敘天倫 佟儒人姑媳祝俠女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頓了家眷行李,便去打聽安太太的
公館,急切裡要想母子相見。不料一問店家,見他那說話的神情來得詫異,不覺先
吃了一大驚,忙問端的。那老頭兒讓他坐下,才慢慢的說道:「若講我們這位安太
老爺,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麼惹著這位河台大人了,把他革了職
,下在監裡,不追他的銀子。這也罷了,到了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爺遭了事
,憑他怎樣,我們這位山陽縣也該看同寅的分上,張羅張羅他,誰家保的起常無事
?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哪!誰想他全不理會。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
家找了個飯店住著。客人,你想可傷不可傷?你還問他的公館在那條街呢!」
安公子聽他絮絮叨叨,鬧了半天才說完了,敢則是這等樣一套話,才得把心放下,
心裡說:「這個人是怎麼個說話法子!只是他天生的這樣的滯碾人,也就無法,況
且聽他的話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著煩又問他道:「這飯店在那裡?
」那店家道:「就在東邊兒,隔一家門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聽得,辭了店家
,出了這店門,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個「聚合店」。問了問,說:「安官府的
家眷在盡後一層住著。」安公子也不等通報,一直往後走了去。
卻說安老爺當日出京,家人本就無多,自從遭了事,中用些的長隨先散了,便有那
班一時無處可走且圖現成茶飯的,因養不開多人,也都打發了。梁材是打發進了京
了,安老爺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隨緣兒,還有小程相公,在那裡照料伺候。
店中單剩下一個晉升,帶了兩個粗笨雜使小子支應。偏值晉升又出去買東西去了,
雖有兩個打雜的在那裡,他又不認得公子。因此公子進了店,並不曾遇見自家一個
人。一直走進後院,見戴勤媳婦背著臉在牆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
的進了房門。只見窄巴巴的三間小屋子,掀起裡間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太坐在
挨窗戶在那裡成裹帽頭兒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頭作針線,一抬頭見個行裝打扮的人進來,正不知是誰,一時間斷
想不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請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才看出是公子來。及至看出來
,倒唬了一跳,不覺口中「嗳喲」一聲,說:「我的孩子!你從那裡來?你可作甚
麼來了?」說著,慌得顧不得穿鞋,光著襪底兒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淚
望下直流。公子也覺心中十分傷慘,哽咽難言。這個當兒,女人、丫頭聽得太太說
話,都進來了。一看,才知是大爺來了。這個忙著給太太拿鞋,那個又去給大爺倒
茶。太太一面提鞋,口裡還連連的問:「誰跟了你來的?」公子生怕母親猛然聽見
路上的情形,一定是異常的悲傷驚恐,只得說:「華忠合趕露兒跟出我來的。」太
太聽得,便叫華忠。公子只推他那邊店裡看行李呢,因請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
說來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親且莫著忙,兒子先請示,我父親這一向身子可安?應交
的官項都有了不曾?」太太聽了,先歎了口氣,道:「咳,都是咱們家的家運。只
說是出來作外官,誰想外官是這麼個味兒!幸而你父親的身子很好,這也是自己素
來的學問涵養,看得穿,把得定。說這幾天臉面倒好了,也不是他們叫我寬心喲!
只是這官項,這裡才有了幾百銀子,給烏大爺帶了信去,這些日子了也沒個回信兒
,真叫人怎的不著急呢!」公子道:「母親不必著急了。如今這項銀子兒子已經如
數帶了來了,只怕還有餘。況且我父親身子也很好,母親也見著兒子了,這正該喜
歡才是。」安公子這話原是先要把母親安慰住了,然後好說路上的話。
那安太太聽了,果然又是暢快又是納罕,說:「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時那裡去
張羅得這些銀子?」說道:「又問:「梁材他難道這樣快就到了家了麼?」公子道
:「並不曾見著梁材。兒子這趟出來,說也話長。若不虧上天的慈悲,父母的廕庇
,兒子險些兒不得與父母相見,作了不孝之人!」說到這裡,自己掌不住,先哭了
。太太見這光景,急得滿面淚痕,忙又一把扯住他道:「這是怎麼說?你快說給我
聽!「公子勉強陪笑道:「母親不要著急,兒子此刻是好好的見著母親了,還有甚
麼急的?只是這段情節不可不細細回稟父母知道。」安太太順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
個杌凳上坐下,說:「你坐了說。」
這安公子斜簽著坐下,才從頭把他在家怎的聽見父親被事的信,一心懸念,不及下
場;怎的趕緊措辦銀兩,帶了他嬤嬤爹華忠並劉住兒出來;到了長新店,怎的劉住
兒丁憂回去叫趕露兒,趕露兒至今不曾趕到;到了茌平,華忠怎的一病幾死,不能
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來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著眼,皺著眉,聽一句,難過一句。聽到這裡,說:「喲,這姓褚的又是個
甚麼人兒啊?」公子連忙說明原故。太太又著急道:「難道就這等一個生人就送了
你來了嗎?」公子道:「要得他送來,倒又沒事了。」太太問道:「怎麼,難道還
有甚麼岔兒麼?」公子又把到了店裡怎的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那個當兒怎的來了
個異樣女子,並那女子的相貌、言談、舉止、裝束,以至怎的個威風出眾,神力異
常。落後怎的借搬那塊石頭進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見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細,怎
的開口便問我南來的原由,及至問明原由,他怎的變色含悲起身就走;臨走又怎的
千叮萬囑,叫務必等合他見面然後動身,怎的許護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團圓,人
財無恙。
太太道:「這個女孩兒怎的這等的神道哇!就算他有本事罷,一個女孩兒家,可怎
麼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個正道人罷?只是他怎麼又有那樣的大力量呢?這可
悶煞人了!」
公子道:「彼時兒子也是如此想,誰知大不然。他不但是個正道人,竟是一副兒女
情腸,英雄本領,更兼一團的聖賢學問。若不虧此人,孩兒今日也見不著母親了?
」太太聽如此說,忙問道:「他走了,可回來了沒有?」公子道:「請母親往下聽
,這可就怨兒子自己糊塗了。正是他走後,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太太
道:「是啊,這裡頭還夾雜的個甚麼褚一官兒呢。他來了也就好了,到底有個作伴
兒的呀!」公子說:「他並不曾來。據那騾夫說,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離店不遠
,就請我到他那裡去住。那時兒子一想,這女子雖然說得天花亂坠,只是他來的古
怪,去的古怪,以至說話行事無不古怪,心裡有些信他不及。又加著騾夫、店家兩
下裡攛掇,都說這人來的邪道,躲了他為是。兒子一時慌不擇路,就打算同了兩個
騾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兩個騾夫不是好意,他並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
賺到黑風崗,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
太太聽了,急得搓手道:「這是甚麼話呀!」公子道:「母親放心,不妨。總是天
恩祖德,五行有救。」說著,又把那到了黑風崗,騾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驚
得飛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廟才得站住的話,說了一遍。太太聽到這裡,不禁念了一
聲:「阿彌陀佛!」說:「走到佛地上,這可好了!」公子道:「母親那知,這才
闖進鬼門關去了!」當下又把那自進廟門直到被和尚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種種苦惱
情形,詳細說了一遍。那安太太不聽猶可,聽了這話,登時急的滿臉發青,唬得渾
身亂抖,痛得兩淚交流,「嗳喲」一聲,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
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說罷,放聲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
,痛定思痛,也不覺失聲痛哭。兩邊僕婦丫鬟看見,無不落淚,個個上前相勸。公
子怕痛壞了老人家,只得忍淚勸道:「母親請免傷心,兒子現在不是好端端的見父
母來了。母親請想,假如那時候竟無救星,此時又當如何?」太太說:「這是甚麼
話呢!要那樣,可叫我們怎麼活著呀!」說著,緊緊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鬆,口裡
還說道:「咳!這都是氣運領的,無端的弄出這樣大事來。小子,在你吃這一場苦
,送這銀子來,可算你父親沒白養你,只是你叫我們作老家兒(老家兒:長輩,多
指父母尊親。)的心裡怎麼受啊!」說著,抽抽噎噎的又哭起來。旁邊丫鬟忙著倒
上茶來,吃了一口,又遞過手紙去擤鼻涕。隨緣兒媳婦便忙著去濕手巾,預備擦臉
。梁材家的才要裝煙,太太說:「我顧不得吃煙了!」因拉著公子問道:「你說說
,到底又遇見個甚麼救星兒呢?」
公子說:「這往後都是活路了,母親可不要再著急傷心了。不然,兒子心裡一亂,
益發說不上來了。」因說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間,急然憑空裡拍拍的兩個彈
子,把面前的兩個和尚打倒,緊接著就從半空飛下一個人來,鬆了繩,救了孩兒的
性命。」太太問道:「這又是誰呀?我的天爺!」公子說:「母親道是誰!就是那
日在店中相會的那個女子!」安太太此時也不及再說閒話,止有聽一句,口中「嗯
」一句,又誦兩聲佛號而已。公子隨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掃除了眾僧,驗明了騾夫,
搜著了書信這些情節,一直說到贈金、送別、借弓的話,講了一遍。就中只是張金
鳳這節,一時且說不出口。
太太見公子說到這裡,胸中臉上略為舒暢,才得騰出心來想事。想了想,便說道:
「據你這樣說,那個姓褚的自然是沒見著,到底是誰跟了你來的?」公子聽了,連
忙站起來回道:「母親問到這裡,這其中還有一段隱情,兒子不敢不稟知母親,不
敢就稟明父親。這樁事,兒子出於萬分不得已,此時實在作難,實在害怕」。」太
太說:「甚麼事啊?你好歹的不要為難,我的孩子,你可擱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
果有甚麼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訴你父親,有我呢,我給你宛轉著說。」公子才把
那張金鳳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樣硬作,自己怎樣苦辭,張家姑娘怎樣俯就
,所以然的原故,從頭至尾、抹角轉灣、本本源源、滔滔汨汨的告訴母親一遍,並
說:「此來就虧這張老夫妻同了張金鳳送來的。請示母親,這事該當怎樣才好?兒
子不得主意。」說罷,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來,一面心裡沉吟,暗說:「這樁事倒不好處。若聽那個女孩兒的
那番仗義,這個女孩兒的這番識體,都叫人可感可疼。至於親家的怯不怯,合那貧
富高低,倒不關緊要。但是,我原想給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婦,如今聽起來,這張
姑娘的女孩兒,身分性情自然無可說了,我只愁他到底是個鄉間的孩子,萬一長的
醜巴怪似的,可怎麼配我這個好孩子呢!」想到這裡,不禁便問了問那姑娘的歲數
兒、身量兒,然後才問到模樣兒。
安公子聽得這一問,紅了臉,半日答不出來。其實,安公子不是不會說官話的人,
或者說相貌也還端正,或者說舉止也還大方,都沒甚麼使不得。無奈他此時又盼事
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為難、暢快、歡喜,一股腦子攪成一團,一時抓不著話
頭兒,又挨磨一會子,才讪不搭的說了三個字,說道是:「長的好。」
安太太聽了這話,笑逐顏開,說:「等我瞧瞧去!」說著,也不等人攙,站起來往
外就走。公子忙笑著攔道:「母親那裡去?自然是我過去告訴明白了,叫他來叩見
母親,豈有母親倒去見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兒,就是他
父母照應你一場,我也得給人道個謝去!」公子又笑道:「講行客拜坐客,也是等
他二位來。難道母親就這樣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這才想過來,說:「是呀,真
真的,我也是叫你們唬糊塗了!」說著,便叫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去請張太太合
姑娘,又派晉升再同上一個粗使的小子請那位張老爺,就連行李一並搬過來。列公
,牢記話頭,從此張老頭兒、張老婆兒可就「老爺」、「太太」了。
閒話休提。安太太趁這個當兒,便收了活計,吩咐備飯騰挪屋子。一時晉升家的、
隨緣兒媳婦也換了件乾淨衣裳,知會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爺過去。誰想剛出了院門
,大爺要出恭,又抓住晉升,細問老爺近日的起居臉面。那兩個僕婦惦記著去看新
大奶奶,帶上那個小子便慢慢的先過去。將進得那邊店門,早看見一個老頭兒在那
裡喂驢,那小子上前問了一句,說:「張太太住在那屋裡?」那老頭兒一時不知問
的是誰,小子又說明原故,他才帶了大家到店房門外,叫了聲:「媽媽兒,安家有
客看你娘兒們來了。」說完,他依然去喂驢去了。那小子再不曉得這位就是親家老
爺。卻說晉升家的進了那間店房,只見他母女二人都在一處,才待說話,張太太就
問說:「你倆那個是安太太呀?」隨緣兒媳婦到底是個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晉
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們是家下人,當奴才的。我們太太打發過來,請太
太合姑娘那邊坐。」說著,就跪下請安,把個張太太慌的兩隻手拜個不迭。二人轉
過身來,又給張姑娘請安。張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還禮,卻也不十分羞澀,口
中無言,雙手拉了起來,說話間,安公子也過來了,便把方才的話告訴明白張老,
張老自是歡喜。因說道:「既這樣,姑爺,你先同了他娘兒兩個過去,我在這裡看
著行李。別的不打緊,這銀子可是你拿性命換來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們保重
些好。」公子連說:「有理。」晉升早僱了兩乘小官轎來,僕婦們便請張太太、張
姑娘上轎,大家跟著,抬到聚合店裡來。
安太太正在盼望,晉升進來回:「張太太同張姑娘過來了。」安太太連忙攙了人迎
將出去。張太太早進院門,只見他著一件簇簇新的紅青布夾襖,左手攥著煙袋荷包
,右手攥著一團藍綢絹子。晉升家的跟著,生怕又弄錯了,上前說道:「這是我們
太太。」安太太趕著過去,雙手拉手。張太太是兩隻手都占著呢,只得把攥絹子的
那隻手伸了兩個指頭,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著,口裡說:「好哇,太太!
」安太太道:「不要這樣稱呼,看光景比我歲數兒大,該叫我妹妹才是呢。」張太
太道:「我小呢,屬小龍兒的,到年五十二了。」
安太太口裡雖合張太太說話,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張姑娘跟前。
只見他眉宇開展,氣度幽嫻,腮靨桃花,唇含櫻顆;一雙尖生生的手兒,一對小可
可的腳兒;雖然是個家常裝束,卻是滿面春風,週身大雅。隨緣兒媳婦半扶半攙的
拉著,隨在他母親身後。見了安太太,垂下手來,安安詳詳的道了兩個萬福。安太
太連忙拉住他,問了問一路風霜光景。聽他說話雖帶點外路水音兒,卻不侉不怯,
安太太心裡先有幾分願意。這才回頭讓張太太走。一看,張太太早已豪著屁股上了
台階兒,進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讓張姑娘。他此時見太太這等的溫和慈厚,心裡算
早把這個婆婆認定了,那裡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說:「咱們娘兒們一塊兒走。
」比及到門,他到底讓太太先進去才罷。
一時,安太太合張太太分賓主坐下,丫鬟倒上茶來。安太太便讓張姑娘上坑去坐。
只聽他低聲款語答道:「這斷不敢。我張金鳳此番隨了爹媽護送公子到此,原說給
太太作些針線,或者作個指使,才不是閒茶閒飯養閒人,日後名分所關,如何敢坐
。」一席話,把個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趕著他叫了聲:「我的兒,你千萬不要如此
!你在廟裡合咱們兩家那位恩人媒人說的話,我都盡情的知道了。你聽我告訴你,
不但人家那番恩義不可辜負,就是平白的見了你這樣一個人,這門親我也願意作。
你放心罷!」張姑娘聽了這話,心裡先一塊石頭落了地了。
安太太說著,又叫:「玉格呢?」公子答應了一聲進來。安太太道:「我細想這樁
事,你媳婦方才的話,是因你那日在廟裡辭婚,他得站住女孩兒的身分。你辭婚是
因不曾稟過我同你父親,不敢自主,你得循著人子的道理。如今雖不曾回你父親,
見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甚麼原故呢?第一,聽著路上的情形,他這心地兒
、性格兒,是無可講了;就據這模樣兒,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媳婦兒
來。至於那貧富高低的話,不是咱們書香人家講的;我就見有多少人家,因較量貧
富高低,又是甚麼嫡庶,誤了大事。這話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兒,也沒甚
麼不願意。我估量著你父親也必願意。這又怎麼見得呢?你還記得臨出京的時候,
你父親說過:『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
裡、北村裡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這局面來,這豈不是姻緣前定麼!咱們今日
就一言為定,不必再商。」張姑娘聽到這裡,心裡早兩塊石頭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過頭來便問張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這話是不是?」張太太道:「我
們是個鄉下人兒,攀高咧,沒的怪臊的,可說個啥兒呢!俺這閨女可十個頭兒的不
弱,親家太太,你老往後瞧著罷,聽說著的呢!」安太太帶笑答應著,又問公子道
:「你們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個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補著下個
定禮罷。」說著,把自己頭上帶的一隻累金點翠嵌寶銜珠的雁釵摘下來,給張姑娘
插在籫兒上,說:「第一件事,是勸你女婿讀書上進,早早的雁塔題名。」回手又
把腕上的一副金鐲子褪下來,給他帶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說:「和合雙全的罷
。」張姑娘此時心裡可是三塊石頭落了地了!
帶好釵釧,才要下拜,安太太攔道:「這點東西,倒不要拜。今日是個好日子,你
就先認了婆婆,咱們娘兒們好天天兒一處過日子。不然,你可叫我甚麼呢!至於你
們磕雙頭成大禮,那可得等你公公出來,擇吉再辦。這大節目是錯不得的。」當下
早有僕婦丫鬟鋪下紅氈子,仍是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扶著那張姑娘,便在紅氈上
插燭也似價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著受了禮,說:「你們攙起大奶奶來,吉祥話兒
留著磕雙頭的時候再多說兩句罷。」張姑娘磕頭起來,便裝了一袋煙,給婆婆遞過
去。把個張太太一旁樂的,張開嘴閉不上,說道:「親家太太,我看你們這裡都是
這大盤頭,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這打扮可不隨溜兒,不咱也給他放了腳罷?」安
太太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們雖說是漢軍旗人,那駐防的屯居的多有漢裝,就連
我們現在的本家親戚裡頭,也有好幾個裹腳的呢。」
原來張姑娘見婆婆這等束裝,正恐自己也須改裝,這一改,兩隻腳蹅蹅蹅蹅的,倒
走不上來,今聽如此說,自是放心。
安公子卻又是一個見識,以為上古原不纏足,自中古以後,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時
改了,轉不及本來面目好看。聽母親如此說,更是歡喜。在外間屋裡端了一碗熱茶
喝著,呲著牙兒不住的傻笑。晉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陳些的人便來怄他,道:「
真好俊一位大奶奶!大爺還記得小時候兒見個小媳婦子先臉紅?這時候怎麼不羞了
?」公子笑著道:「你們不用怄我了!正經倒碗熱茶我喝罷。」晉升家的道:「我
的小爺!你手裡端的那不叫熱茶嗎?咱的了,樂糊塗了?」說的大家大笑,公子也
不禁笑將起來。
正熱鬧著,外邊家人將銀子行李一起起的搬來,交代明白。那輛車並牲口就交給店
裡照看喂養。晉升已在前層收拾了兩間潔淨店房,預備張親家老爺住。一時行李發
完,張親家老爺過來,安太太忙叫請。請了進來,只見他穿一件搭襪口的灰色粗布
襖,套一件新石青細布馬褂,系一條月白標布搭包,本是氈帽來的,借了店裡掌櫃
的一頂高提梁兒秋帽兒。
見了安太太,作了一個揖。安太太不會行漢禮,只得手摸頭把兒,以旗禮答之。進
房坐下,茶罷,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謝,又把方才的話告訴一遍。那親家老
爺到也本本分分的說了幾句謙虛話,又囑咐了女兒一番。雖說是個鄉下風味兒,比
那位親家太太,就怯的有個樣兒多了。坐了一會,便告辭外邊坐去。安太太又說:
「你們親家兩個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說話罷。」那老兒答應著,站起去了。安公子這
才敢去見父親,並討了母親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樣說法,一一的教導他明白。這
裡便催著給親家太太擺飯。
書中且不表這邊的事。卻說安老爺自從住在這土地祠裡,轉瞬將近一月。那銀限日
緊,手下湊了不足千金。寄烏學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見回音。梁材進京,往返總須
兩月,且不知究竟辦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
三場詩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許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場就動
身了啊,還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雖有幾個朋友可談,在這縣衙裡又不得常見,
只有程相公陪著談談,偏又是個不大通的。雨夕風晨,十分悶倦。
這日飯後,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裡破悶,只聽牆外人聲說話,像有客來的光景
。正待要問,隨緣兒慌張張的跑進來,說:「奴才大爺來了。」老爺也不免唬了一
跳。說著,公子早已進門,請下安去,起來趕了兩步,跪在老爺膝前,扶了腿,失
聲要哭。安老爺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異地相逢,也不免落淚。只是嚴父慈母,所
處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
一面點頭拉起公子來,說道:「你可出來作甚麼?」因大概問了問何人跟隨,一路
行色光景,隨即問道:「你難道沒下場嗎?」
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斂神拭淚答道:「正在場前,聽見父親這個信息,方
寸已亂,自問下場也作不出好文章來;便僥倖中了,父親現在這個地方,兒子還何
心顧及功名末節?所以忙得不及下場,趕來見見父母。」老爺歎息了一聲,說:「
這卻也難怪你,父子天性,你豈有漠然不動的理。不過,來也無濟於事。我已經打
發梁材進京去了,算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動身的。我早已料道你聽見
這信必趕出來,所以打發梁材兼程進京。一來為止住你來,二來也為將家裡現有的
產業折變幾兩銀子,湊著交這賠項。你這事雖不在行,到底還算個作纛旗兒。如今
你又出來了,這怎麼樣呢?」說著皺了眉,宛轉思索。
公子見這光景,回道:「這事已經遵父親的主意,辦妥當來了。」老爺道:「你方
才說不曾見著梁材,自然不曾見著我的諭帖,從那裡遵起?」公子道:「兒子想,
除此也別無辦法,所以大膽就作主這樣辦了。」老爺道:「這倒難為你長了。只是
我計算,多也不過二千餘金,終究還不足數。強如並此而無,且慢慢的湊罷了。」
公子道:「據現有的數目,大約也敷衍著夠了。」老爺說:「這又是不知物力艱難
的孩子帖了。如今我這裡才有不足千金,搭上這項,不過三千金。我雖致信烏克齋
,他在差次,還不知有無,便有,充其量也不過千金,連上平色,還差千餘金呢!
你看著世上的銀子就這等容易?」
公子回道:「兒子此番帶來約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烏克齋的信,想也足用了
。」老爺聽了這話,把臉一沉,問道:「阿哥!你在那裡弄得許多銀子?我平生於
銀錢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財之誼,也須誼可通財的才可作將伯之呼;你
若借了這事,向親友各家不問交誼一概的沿門托缽搖尾乞憐起來,就大不是我的意
思了!」公子此時心下一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況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
作錯了事,豈容有一宇欺隱?莫如直捷痛快的盡情一吐,便是有干嚴怒,也合受一
場教訓。便回道:「並不曾求著親友。只是這樁事說來頭緒也亂,情節也多,先得
求父親不要吃驚著急生氣,容兒子慢慢的細稟。」說著,便跪了下去。
安老爺平日雖是方正嚴厲,見這等嬌生慣養一個兒子,為了自己遠路跋涉而來,已
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見於「愛之能勿勞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這兩句話,
不肯驕縱了他。今又見他如此舉動,滿面慘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
故,卻也斷想不到公子竟遭了這等一場大顛險。當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
起來,明明白白的說。」公子這才站起身來,從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
,照方才回太太的話,應節省的節省,應加詳的加詳,並合張金鳳聯婚一段,一字
不落,也都據實的稟了他父親。
書中交代過的,嚴父慈母,其性則一,其情不同。況且這位安老爺又是才、學、識
三者兼備的人,當公子說的時節,便不肯用話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靜氣去聽。但見
他聽著,忽而搖頭,忽而點頭,忽而抬頭,忽而低頭,那心裡大約是驚一番,喜一
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話聽完了,才透過這口氣來。不由得一陣酸心,兩
行熱淚。公子也嗚咽惶恐個不住。
安老爺定了一定,長出了一口氣,才向公子道:「這樁事我都聽明白了。你想我聽
著怎能夠不驚?到了此時,卻急也無益,更無氣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
害怕著忙,聽我告訴你,你此番為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為錯;況又受了這
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不成?然而這事卻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這
條路帶著若干的銀子,便華忠跟著且難保無事,何況你孤身一人?以致險遭不測。
你想,倘然果遭不測,不但你成了罪人,連我也是個罪人了。比起你給我送銀子來
,孰輕孰重?及至你在店裡遇見那個甚麼十三妹女子,卻純是你不學無識了。方才
聽你說起那情景來,他句句話與你針鋒相對,分明是豪客劍俠一流人物,豈為『財
色』兩字而來?你千不合萬不合,不合那一走才是,這就叫作『吉凶悔吝生乎動』
了哇。再講到那騾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難怪你見不及此。只是果
然不走,這禍又從何而來呢?至於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銀,允那張金鳳的姻事,這兩
樁事你自己以為大錯,我倒原諒你。何也?聖人說『觀過知仁』,原不盡在『黨』
字上講。當那進退維谷的時候,便是個練達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況於你?又何
況你心裡還多著為我的一層?倒是我作老家兒的不曾廕庇到你,轉叫你為我先受了
累了。這是我心裡難過的去處。如今這項金銀也還算得從義路而來,此時也無法不
受,況且我也正用得著,竟是用了他的,了成全那女子一番義舉,合你一片孝心,
我們再圖後報。那張家姑娘,方才聽你說來,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緣,你可不准
嫌他父母鄉愚,嫌他鄙陋,稍存求全之見。如今竟是以前言為定。卻等我完了官事
,出去給你們作合,想來你娘也沒甚麼不肯的。
公子聽一句應一句,緊記了母親的話,說「且慢說方才放定」的一層。今聽安老爺
如此一問,乘勢回道:「看母親的光景,也以為必當作合,只是不得父親的話,不
好就定。還叫兒子請示。」老爺說:「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兒就先回去,把這話說
給你娘,並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你也無可為難著窄了。」安公子
聽完這話,一切得了主意,心裡一想,暗道:「我安驥修了幾生,有多大的造化,
得這樣恩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這裡,轉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
安老爺道:「這又哭甚麼?不必哭了,再哭,就叫『不著要』了。」公子這才收了
淚痕,換出笑臉,詳問父親的起居眠食。
老爺說:「你此時且不必絮叨,先把方才的話去說了,就換了衣裳來。跟我吃了飯
,今日就在此住,我還有話說呢。你丈人那裡,我請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領命退出。本是僱了乘小轎來的,仍坐了那小轎飛奔回店。見了安太太,也不
及細說,笑嘻嘻的道:「我父親沒生氣,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曉得了。我
只管那等叫你去了,到底不放心,打發人跟了聽去,回來回了我,都知道了。這好
極了。你去陪你丈人吃飯去罷。」公子又把父親還叫回去並請程相公陪著的話回明
,忙忙的換衣回去。他父子才得說一番無限離情,敘一番天倫樂事。
這話暫且不暇多談,踅回來再講店裡。卻說那張老有程相公在那裡陪著,一個講的
是抄謄繕寫,一個講的是耕種刨鋤,說了一晚也不曾說到一處。那張太太是提著精
神招護了一道兒女兒、女婿,到了這裡,放了乏了,晚飯又多飲了一杯,更加村裡
的人兒不會熬夜,才點燈,就有些上眼皮兒找下眼皮兒,打了兩個哈欠,說道:「
要不咱睡罷?」張姑娘正要合婆婆多親熱一刻,說:「我還不困呢,媽先睡去罷。
」那婆兒更無謙讓,過西間去,脫了衣裳躺下就著了。
這裡安太太叫張姑娘上了炕,才細細的問他家鄉路上一切閒話。說到路上,那張姑
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長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這才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
。張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舉止並定親以前怎樣先私下問他許多的話,都傾心吐膽
的告訴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說道:「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薩轉世罷!只
是你們受了他的好處,還當面給他道了個謝,我可那裡謝他一聲去呢?我方才心裡
許了個願,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個滿堂供,焚個滿鬥香,一來答謝上天叫咱們父子
婆媳完聚的天恩;二來祝贊著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壽,將來得個好婆婆、好女婿。
我還打算另設張桌兒,望空遥拜他一拜,心裡才過的去呢。」張姑娘道:「這個只
怕使不得。他合媳婦結了姐妹,在婆婆看著也是個孩子一樣,這一拜他斷當不起。
媳婦到有個見識,媳婦本也有個願心,許下給他供個長生祿位,早晚禮拜,願生生
世世合他托生一處。婆婆想著使得使不得?」安太太聽了,說:「很好,就是這樣
。咱們娘兒們都是十五那天還願。」婆媳二人又談了許久,聽了聽,那天已交四更
,才各歸寢。列公聽這回書,不覺得像是把上幾回的事又寫了一番,有些煩絮拖沓
麼?卻是不然。在我說書的,不過是照本演說;在作書的,卻別有一段苦心孤詣。
這野史稗官雖不可與正史同日而語,其中伏應虛實的結構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
京修史一般,大書一句了事,雖正史也成了笑柄了。至於聽書的又那能逐位都從開
宗明義聽起?非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並不是他消磨工夫,浪費筆墨。也
因這第十二回是個小團圓,正是《兒女英雄傳》的第一番結束也。這正是:
好向源頭通曲水,再從天外看奇峰。
要知後事何如,下回書交代。

第十三回     敦古誼集腋報師門 感舊情掛冠尋孤女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裡,把安老爺的話回明母親,並上覆岳父、
岳母,大家自是異常歡喜。張姑娘心裡益發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張老自有程
相公照料。
安公子便忙忙的換了家常衣服,赴縣衙而來。
那些散了的長隨,還有幾個沒找著飯主滿處裡打游飛的,聽見少爺來了,又帶了若
干銀子給老爺完交官項,老爺指日就要開復原官,都趕了來,借著道喜,要想喝這
碗舊鍋的粥。老爺見這班人本無人味,又沒天良,一個個善言辭去。內中只有個葉
通,原是由京帶出來的,雖也是個長隨,因他從幼也讀過幾年書,讀的有些呆氣。
自從跟了安老爺,他便說從來不曾遇見這等一位高明渾厚的老爺,立誓不再投第二
個主人。安老爺給他薦了幾處地方,他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爺見公子無人跟隨
,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趕露兒也趕到了,安老爺因他誤事,正要責罰,嚇的他長
跪不起,只得把劉住兒到家,一時痛親昏聵忘說,後才想起,隨即趕來的話回明。
老爺見其情由可原,仍派他跟隨公子。
說著,擺上飯來,又有太太送來幾樣可吃的菜並「下馬面」。原來安老爺酒量頗豪
,自己卻不肯濫飲,每飯總以三五斤為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
吃飯,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個坐兒坐在橫頭。一時吃飯漱盥已畢,安老爺便命
他隅坐侍談,這才問了問京中家裡一切情形,因長吁道:「我讀書半世,兢兢業業
,不敢有一步逾閒取敗,就這「迂拙」兩個字,是我的短處。不想才入宦海,就因
這兩個字上誤事,幾乎弄得身名俱敗,骨肉淪亡。今日幸得我父子相聚,而且官事
可完,如釋重負。這都是上蒼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於你,
沒出土兒就遭了這場顛沛流離驚風駭浪,更是可憐。又安知不是我家素來享用稍過
,福薄災生,以致如此?經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時都無可說了。只是我方才細想
你在那能仁寺遭的這場事,在那班和尚,傷天害理,為天理所必誅,無所為冤;在
那個女子,取義成仁,仁至義盡,無所為孽;我們心裡便無所為過不去。我只慮地
方上弄了這等一樁大案,倘然遇見個廉明官兒查究起來,倒是一樁未完的心事。」
公子說:「這事大料無妨。前日在路上,聽見各店裡沸沸揚揚的傳說,茌平縣黑風
崗廟裡一個和尚、一個陀頭、一個女人,因為妒奸,彼此自相殘害,經本縣的一位
胡縣官訪察出來。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過那和尚荼毒的,人人稱快,感念那位胡縣
官,都稱他作青天太爺。」安老爺笑道:「此所謂『齊東野人之語』也。」那時葉
通正在那裡伺候老爺吃飯,便問道:「這話大約是真的。」老爺道:「你又怎麼曉
得?」葉通道:「這裡的二府就合茌乎的這位胡太爺是兒女親家。奴才有個舅舅跟
胡太爺,昨日打發來看姑奶奶,他也是這等說。還說胡太爺因此上台見重,說他留
心地方公事,還保了卓異了呢。」老爺聽了不禁大笑,說:「這可叫作『天地之大
,無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遠禍,我們也可放心。」
公子答應了個「是」,就趁勢回道:「倒是兒子這裡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爺忙
問:「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塊硯台的話說出來。老爺先說了句「可惜」,便問
:「怎的會丟了?」公子道:「只因正在貪看十三妹在牆上題的那折詞兒,他又催
促著走,一時匆匆的便遺失了。」安老爺問:「又是甚麼詞兒?」
公子見問,便從靴掖裡把自己記下的個底兒掏出來,請老爺看。安老爺看了一會,
說:「這個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煞!你看他這折《北新水令》,雖是不文,一
邊出豁了你,一邊擺脫了他,既定了這惡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他
這樣機警,那硯台他必不肯使落他人之手。只他這詞兒裡的甚麼『雲端』『雲中』
,自是故作疑人之筆,他究竟住在何處,你自然問明白了?」公子道:「也曾問過
,無奈他含糊其詞,只說在個『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住。並且兒子連他這
稱謂都留心問過,問他這『十三妹』三個字,還是排行,還是名姓,他也不肯說明
。」老爺道:「嗯,這是甚麼話!
無論怎樣,你也該問個明白。在他雖說是不望報,難道你我受了人家這樣大德,今
生就罷了不成?」公子見父親教訓,也不敢辯說他怎生的生龍活虎一般,我不敢多
煩瑣他。只得回道:「將來總要還他這張彈弓,取我們那塊碩台,想來那時也可以
打聽得出來的。」老爺只是搖頭,一面口裡卻把那詞兒裡「雲中相見」四個字翻來
覆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個字在桌子上一豎一畫不住的寫。默然良
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於色,說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問公子道
:「這姑娘可是左右鬢角兒上有米心大必正的兩顆硃砂痣不是?」罷了!這公子實
在不曾留心,只得據實答應。老爺又問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說起相貌來
,卻是作怪,就合這新媳婦的相貌一樣。不但像是個同胞姊妹,並且像是雙生姊妹
。」老爺道:「這又是夢話了,我又何曾看見你這新媳婦是怎生個相貌呢?」公子
一時覺得說的忘情,扯脖子帶臉臊了個緋紅。老爺道:「這又臊甚麼?說呀!」公
子只得勉強道:「此時說也說不週全,等父親出去看了媳婦就明白了。大約這個是
一團和氣幽嫻,那個是一派英風流露。」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文法兒也
急出來了。」公子也陪著一笑。
列公,天下第一樂事莫如談心,更莫如父子談心,更莫如父子久別乍會異地談心,
尤其莫如父子事靜心安苦盡甘來久別乍會的異地深夜談心。安老爺合公子此時真真
是天下父子第一樂境,正所謂「等閒難到開心處,似此開心又幾回」了。
公子見老人家心開色喜,就便請示父親:「方才說到那十三妹,父親說『得之矣,
知之矣』!敢是父親倒猜著他些來歷麼?」老爺道:「豈但猜著!此事你固然不得
明白,連你母親大約也未必想的到此,我心裡卻是明白如見。此時且不必談,等我
事畢身閒,再慢慢的說明。我自然還有個道理。」公子聽如此說,便不好再問,只
得未免滿腹狐疑。那時不但安公子設疑,大約連聽書的此時也不免發悶。無如他著
書的要作這等欲擒故縱的文章,我說書的也只得這等依頭順尾的演說,大眾且耐些
煩,少不得聽到那裡就曉得了。
閒話擱起。一時安老爺飯罷,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計議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結,
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親屋裡小牀上另打了一鋪睡下。眾家人也分投安置。一
宿無話。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晉升來看老爺、公子,並叫請示:「那銀子怎的個辦法?早
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爺便教公子去告知他母親:「這事不忙在一
刻,再候兩三日,烏克齋總該有信來了,那時再定規。你也就去合你娘親近親近去
。」公子才要走,晉升回道:「請大爺等一刻再走罷。將才奴才來的時候,街上正
打道呢,說河台大人到馬頭接钦差去,已經出了衙門了。路上撞見,又得躲避。」
老爺問道:「也不曾聽見個信兒,忽然那裡來了這等一個钦差?」晉升道:「奴才
們也是才聽見說,說是一位兵部的甚麼吳大人。這位钦差來得嚴密得很,只帶著兩
個家人,坐了一隻小船兒,昨夜五更到了碼頭,天不亮就傳碼頭差到船上,交下兩
角文書來,一角札山陽縣預備轎馬,一角知照河台钦差到境。這裡縣太爺早到碼頭
接差去了。」安老爺心想:「那個甚麼吳大人,莫非吳侍郎出來了?他是禮部啊!
此地也不曾聽見有甚麼案,這钦差何來呢?斷不致於用著钦差來催我的官項呀?」
大家一時猜度不出。老爺道:「管他,橫豎我是個局外人,於我無干,去瞎費這心
猜他作甚麼!」說著,只聽得縣門前道、府、廳、縣各各一起一起的過去,落後便
是那河台鳴鑼喝道前呼後擁的過去。直等過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話分兩頭。你道這位钦差是誰?原來就是那號克齋、名烏明阿的烏大爺。他在浙江
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閣學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辦清楚,拜了折
子,正要回京覆命謝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辦事件。
這正是回程進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後面,同隨帶司
員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卻喬妝打扮的僱了一隻小船,帶了兩個家丁,沿路私訪而來
。直等靠了碼頭,才知照地方官。把個山陽縣嚇得,忙著分派人打掃公館,伺候轎
馬,預備下程酒飯,鬧的頭昏,才得辦妥。
只是钦差究竟為著何事而來,不能曉得。這正是首縣第一樁要緊差使,為得是打聽
明白,好去答應上司,是個美差。他一到碼頭,通上手本叩安稟見。不想钦差止於
傳話道乏,不曾傳見。看了看船上,只得兩個家人,連門包都不收,料是無處打聽
。費盡方法,派了個心腹能幹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來,問他端的,又許他銀錢
。那船家道:「他僱船的時候,我只知他是伙計三個,到淮安要賬來的。一路也同
我們在船頭上同坐,問長問短的。一直到了碼頭,見大家出來接差,我才知道他是
個官府。誰知道他作甚麼來的呀!」那家人聽了無法,只得回復縣官。把個山陽縣
急得搓手。一時大小官員都到,緊接著河台到船拜會。早見那位钦差頂冠束帶滿面
春風的迎出艙來。河台下船,只得在那小船裡面向上請了聖安。烏大人站在一旁,
說了句:「聖躬甚安。」二人見禮坐下。河台滿臉青黃不定,勉強支持著寒暄了幾
句,又不敢問「到此何事」。倒是烏大人先開口說道:「此來沒甚麼緊要事。上意
因為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順路看看河工情形。這河工的事,自己實在絲
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見那些辦工的官員實在辛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教人
開個節略見賜,便可照這節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當過這差去了。自己也急於要進
京謝恩,恐不能多耽擱,地方上一切不必費事。這船上實在褻瀆,下船就先奉拜,
再長談罷。」那河台聽了這話,才咕咚一聲把心放下去。那恭維人的本領,他卻從
作佐雜時候就學得濫熟,又見烏大人這等謙和體諒,心裡早打算到這滿破個二三千
銀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員身上撈的回來的。因此著實的頌揚了钦差一陣,才
打道回院。河台走後,各官才上手本。烏大人都回說:「船上過窄,公館相見。」
大家只得紛紛進城。
河台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轎並自己新作的全分執事送來,又派了武巡捕帶了
許多材官來接。烏大人便留了一個家人收拾行李,搬進公館,自己只帶一個家人跟
著。前頭全副執事擺開,眾材官擺隊的擺隊,扶轎的扶轎,馬頭上三聲大炮,簇擁
著钦差那頂大轎,浩浩蕩蕩,雅雀無聲,奔了淮城東門而來。
一進城門,武巡捕轎旁請示:「大人,先到公館?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說得一句
:「先到山陽縣。」那巡捕應了一聲,忙傳下去。心裡卻是驚疑:「怎的倒先到縣
衙呢?」那個當兒,山陽縣的縣官早到公館伺候去了。原來外省的怯排場,大凡大
憲來拜州縣,從不下轎,那縣官倒隱了不敢出頭,都是管門家丁同著簡房書吏老遠
的迎出來,道旁迎著轎子,把他那條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貼用手舉的過頂鑽雲,
口中高報,說:「小的主人不敢當大人的憲駕。」如今這山陽縣門上聽得钦差來拜
他們太爺,他更比尋常跪的腿快,喊得聲高。
只見那钦差也不用人傳話,就在轎裡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來了。」那門丁聽
了,嚇得爬起來,找了條小路往回就跑,此時但恨他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將跑到縣
門,钦差的轎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門前伺候。又聽得钦差問道:「有位被參的安
太老爺,想來是在監裡呢?」門丁忙跪稟道:「不在縣監,在縣頭門裡典史衙門土
地祠。」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門。
把個管獄的典史登時嚇得渾身亂抖,口裡叫道:「皇天菩薩!自從周公作《周禮》
,設官分職,到今日也不曾聽得钦差拜過典史!這是甚麼勾當呀?」慌得他抓了頂
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著跑了出來,跪在門外,口中高報:「山陽縣典史郝鑿
槷叩接大人!」轎子過去了良久,他還在那里長跪不起,兩旁眾人都看了他指點著
笑個不住。他也不知眾人笑他何來。及至站起來,自己低頭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
青褂子鑲著一身的狗牙兒縧子,原來是慌的拉差了,把他們官太太的褂子穿出來了
。咳,正所謂:「宦海無邊,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擇焉!」
閒話休提。卻說那钦差到了典史衙門,望見那土地祠,便命住轎,落平下來。只見
跟班的從懷裡掏出一個黑皮子手本來,眾人兩旁看了,詫異道:「钦差大人怎生還
用著這上行手本,拜誰呀?便是拜土地爺,也只合用個『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
拜誰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爺看過,便交付巡捕,說:「拜會安太老
爺。」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寫著「受業烏明阿」一行字,連忙
飛奔到門投帖。
卻說那時正近重陽,南闈鄉試放榜。安老爺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闈墨》在那裡看
,聽得縣衙前才得一片喧嘩,旋即不聞聲息,卻也聽慣了,不以為意,依然看那本
文章。忽見戴勤匆匆的跑進來,回稱:「钦差來拜。」雖安老爺的鎮靜,也不免驚
疑。心裡說:「難道真個的钦差來催官項來了不成?」伸手接過手本一看,笑道:
「原來是他呀!只說甚麼『吳大人』『吳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誰了!」因慢慢
的起身離坐,說:「請進來罷。」早見那烏大爺遍體行裝的進來,先向安老爺行了
個旗禮,請了安,起來,又行了個外官禮兒,拜了三拜。安老爺也半禮相還。烏大
爺起身,又走近前來看了看老爺的臉面,說:「老師的臉面竟還好。只是怎生碰出
這等一個岔兒來!」
一時讓坐茶罷。烏大爺開口先說:「老師的信,門生接到了。因有幾兩銀子不好轉
人送來,旋即奉了到此地來的廷寄,如今自己帶了來了。」又問:「老師的官項現
在怎樣?」安老爺不便就提公子來的話,便答說:「也有了些眉目了。」烏大爺道
:「門生給老師帶了萬金來,在後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館去。」安老爺忙道
:「多了,多了,這斷乎用不了。你雖是個便家,況你我還有個通財之誼,只是你
在差次,那有許多銀子?」
烏大爺道:「這也非門生一人的意思。沒接著老師的信以前,並且還不曾看見京報
,便接著管子金、何麥舟他兩家老伯的急腳信,曉得了老師這場不得意。門生即刻
給同門受過師恩的眾門生分頭寫了信去,派了個數兒,教他們量力盡心。因門生差
次不久,他們又不能各各的專人前來,便叫他們止發信來,把銀子匯京,都交到門
生家裡。正愁緩不濟急,恰好有現任杭州織造的富週三爺,是門生的大舅子,他有
托門生帶京的一萬銀子。門生合他說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門生家裡歸還。這
萬金內一半作為門生的盡心,一半作為眾門生的集腋。將來他們匯到門生那裡,再
從門生那裡扣存也是一樣。此時且應老師的急用。老師接到他們的信,只要付一封
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
安老爺道:「非我合你客氣,你大兄弟也送了幾兩銀子來,再有個二三千金便夠了
。這種東西,多也無用。再,與者受者都要心安。」烏大爺道:「老師這幾個門生
,現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飯,那不是出自師門?誰也該『飲水思
源,緣木思本』的。門生受恩最深,就該作個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師萬金,難
道老師也合他讓再讓三不成?再,門生還有句放肆的笑話兒,以老師的古道,處在
這有天無日的地方,只怕往後還得預備個幾千銀子賠賠定不得呢!」
安老爺聽了,啞然大笑。因見他辦得這樣妥當,又說得這樣懇切,不好再推,便說
道:「我說你不過,就是這樣罷。我也合你說不到『卻之不恭』,卻是『受之有愧
』了」。那烏大爺又謙遜了一番。話完,便向他那家人使了個眼色,那家人早退下
去,連戴勤等一並招呼開。彼此會意,就都躲在院門外,坐下喝茶吃煙閒話。
卻說那位典史老爺見钦差來拜安老爺,不知怎樣恭維恭維才好。忙忙的換了褂子,
弄了一壺茶,跟了個衙役,親自送來讓家丁們喝,也為趁便探聽探聽消息。誰想大
家都堵著門坐著呢,不得進去。他一面讓茶,一面搭讪著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來
道:「郝老爺,你請治公罷。你在這裡,我們不好坐;同你一處坐,主人知道也必
嗔責。茶這裡有,郝老爺別費心了。」那典史看這光景,料是打不進去,只得周旋
一陣,把那壺茶送給轎夫喝去了。
卻說安老爺見烏大人把人支開,料是有說的。只見他低聲道:「門生此來卻不專為
這事。現在奉旨到此訪察一樁公事,一路也訪得些情形,未敢為據,所以來請示老
師。老師知之必確。」安老爺忙問:「何事?」烏大爺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參了
一本,說他怎的待屬員以趨奉為賢員,以誠樸為無用;演戲作壽,受賄婪贓;侵冒
錢糧,偷減工料;以致官場短氣,習俗頹靡等情,參得十分利害。這事關係甚大,
門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討老師教導。」
安老爺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克齋,這話既承你以我為識途老馬,我卻有無
多的幾句話,只恐你不信。」因說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兩回事,
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於我之被參,事屬因公,此中毫無屈抑。你如今既
奉命而來,我以為國法不可不執,國體也不可不顧;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卻不可不
厚。老賢弟以為何如?」烏大人覺得安老爺受了那河台無限的屈抑,豈無個不平之
鳴?誰知他竟無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師的學識雅度。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
安老爺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館裡,改日長談罷。」說著,送
到院門,便不望外再送。
卻說那山陽縣知縣得了這個信,早差人稟知河台,說:「钦差在縣裡合安老爺長談
。」那河台倒是一驚。才要問話,聽得頭門炮響,钦差早已到門,連忙開暖閣迎了
出來。見那钦差仍是春風滿面,說:「才望了望敝老師,來遲了一步。」說著一路
進來,坐下。可奈他絕口不談公事,至要緊的話,問的是淮安膏藥那舖子裡的好?
竹瀝滌痰丸那舖子裡的真?河台也只得順著答應一番。因便裝著糊塗問道:「方才
說貴老師是那位?」烏大人道:「就是被參的安令。」河台連忙道:「這位安水心
先生老成練達,為守兼優,是此地第一賢員。無奈官運平常,可可的遇見這等個不
巧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替他打算,眾擎易舉,已有個成數了,不日便可奏請開復
。」烏大人道:「這倒不敢勞大人費心。他世兄已經從京裡變產而來,大約可以了
結公事。況且敝老師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費心,他也未必敢領。」河台聽了
,大失所望。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辭進了公館。
那時後面官船已到,幾位隨帶司員也趕了來。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請在一處,公同
一見。應酬已畢,少微歇息,吃些東西,早發下一角文書,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
門管帳家丁。須臾拿到,便封了門,照著那言官指參的款跡,連夜熬審起來。從來
說:「人情似鐵,官法如爐。」況且隨帶的那些司員,又都是些精明強幹久經審案
的能員,那消幾日,早問出許多贓款來。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貼去請河台過來說
話。
不一時,河台已到,钦差照舊以客禮相待。讓坐送茶已畢,便將廷寄並那御史的參
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給他看。河台一看,這才如夢方醒,只嚇得他面如金
紙,目瞪口呆。又見上面有「如果審有贓款,即傳旨革職,所有南河河道總督即著
烏明阿暫署」的話。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頭,口稱他的名字說:「
犯官談爾音,昏聵糊塗,辜負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並罰鍰報效。」原來那時候
有個「罰鍰助餉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撫的豐厚,那時的風氣淳樸,督撫
也不避豐厚之名,每逢獲罪,都求報效若干銀子助工助餉,也為圖輕減罪名,所以
他才有這番舉動。說罷起來,戴上帽子。烏大人道:「請大人具個親供。便是自認
罰鍰,也得有個數目,好據供入奏。」那談爾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結十萬銀子
交庫。」烏大人道:「大人的情甘報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聖意甚嚴,案情較重
,左右近年的案都有個樣子在前頭。大人還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誤。」他答應
了兩個「是」,下去寫具親供。
一時,早有首府中軍送過印來,烏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個札子,委山陽縣
伺候前印河台大人,這漢話就叫作「看起來了。」這個信傳出去,那些紳衿百姓鋪
戶聽得,好不暢快!原來這河台姓談,名爾音,號鈺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舊
河台的名號編了一副對聯,道是:「月向日邊明,日月當空天有眼;玉鑲金作鈺,
玉金滿橐地無皮。」
閒話擱起。卻說那談爾音下去寫具親供,見钦差的話來得嚴厲,一定朝廷還有甚密
旨。如今報效得少了罷,誠恐罪名減不去;多了罷,實在心上捨不得。心問口,口
問心,打算良久,連那些奇珍異寶折變了,大約也夠了。且自顧命要緊,因此上一
很二很,寫了二十萬兩的報效。那烏大人就把案歸著了歸著,據情轉奏。當朝聖人
最惱的貪官汙吏,也還算法外施仁,止於把他革職,發往軍台效力。不日批折回來
,那談爾音便忙忙交官項上庫,送家眷回鄉,剩了個空人兒赴軍台效力去了。只是
這些金銀珠寶,千方百計才弄得來,三言兩語便花將去;當日嫌他來的少,今日轉
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憐的是,他見過烏大人之後,不曾等安老爺交官項,早替他虛
出通關,連夜發了折子奏請開復,想在钦差跟前作個大大的情面。也是發於天良,
要想存些公道。只是遲矣,晚矣!
卻說安太太那邊,自從張金鳳進門之後,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這等一個愛女,在
張姑娘是難得遇著這等一位慈姑。
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還覺親熱。那張老夫妻雖然有些鄉下氣,初來時眾人
見了不免笑他;及至處下來,見他一味誠實,不辭勞,不自大,沒一些心眼兒,沒
一分脾氣,你就笑他也是那樣,不笑他也是那樣。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轉都愛他
敬他。雖是兩家合成一家,倒過得一團和氣。
這日安老爺收到烏大爺的幫項,即日把文書備妥,如數交納,照例開復。又因此地
正在官場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兩個月病假。早有公子領著家人們預備轎馬
前來。這老爺離了土地祠,來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來。老夫妻本來伉儷甚篤,
更兼在異鄉同患難,又想到公子這場落難,彼此見了,十分傷感。虧得公子一旁極
力勸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婦出來拜見。安老爺一看,又叫他近前來細看一番,因
向太太道:「我告訴玉格的話,想來都說到了,不必再說。這個孩子天生的是咱們
家的媳婦兒!等著消停消停,就給他們辦起這件喜事來。」安老爺不吃煙,張姑娘
便送上一碗茶來。
一時,親家太太也來相見。這親家太太可不是那兩日的親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
,好容易女兒勸著把那個冠子也摘了。見了安老爺,拜了兩拜,口裡說:「好哇,
親家!俺們在這裡可糟擾了!」安老爺也合他謙了幾句。人回:「親家老爺進來了
。」安老爺迎進來,見禮歸坐,著實謝了謝他途中照應公子。張老道:「親家,不
要說這話。我的嘴笨,也說不上個甚麼來。咱都是一家人,往後只有我們沾光的。
就只一件,我在家負苦慣了,這幾天吃飽了飯,竟白呆著就睏了。親家,這不是你
來家了嗎?有啥笨活,只管交給我,管作的動;不的時候兒,這大米飯老天可不是
叫人白吃的。」
安老爺聽了道:「就是這樣。如今我第一樁大事,就是你這個女婿。他只管這麼大
了,還得有個常人兒招護著。這幾日裡邊有個媳婦,不好叫他在裡頭不週不備,我
可就都求了親家了。」張老爺連忙答應。安太太道:「這幾天就多虧了親家老爺疼
他。」一句話沒完,張太太話來了,說:「啥話呢,疼閨女有個不疼女婿的!」大
家正說到熱鬧中間,人回:「河台烏大人來拜。」把個張老夫妻嚇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時鑼嗚導喝,烏大人已到店門。安老爺說:「請進來坐罷。」說著,便迎了進
來
。那烏大人先給師母請了安,然後又合公子敘了一向的闊別。提到前任談公的事,
安老爺倒著實感歎了一番。烏大人因道:「門生看老師沒甚麼大欠安,為何告起假
來?」安老爺便說是「有些瑣事」,便把公子途中結親一事略提了幾句,只是不提
那番駭人見聞的話。烏大人也連忙道喜。又說:「此地總河的缺,已調了北河的同
峻峰過來了,也是個熟人。老師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門生既可多聽兩次教導
,等那同峻峰來,也可當面作一番囑托。」安老爺道:「說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
,就出來的。」烏大人長談了半日,告辭而去。早有那些實任候補的官員,聽得河
台大人到店來拜安老爺,長談久坐,見安老爺又是大人的老師,那個不來周旋?也
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後來就不好了,鬧起整匣的燕窩,整桶的海參魚翅
,甚至尺頭珍玩,打聽著甚麼貴送起甚麼來了。老爺一概壁謝不收。
卻說那日安老爺迎賓謝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腳,一直到下半日才得消停。那張姑娘
便送過帽頭兒來,請換帽子,伏侍得直像個多年的兒媳婦,又像個親生的女兒。安
老爺看了自是歡喜,因對太太道:「我們如今事情正多,有兩樁得先作起來:一件
是為我家險遭一場意外的災殃,幸而安然無事,這都是天公默佑,我們闔家都該辦
注名香,達謝上蒼;那一件,無論怎樣,這店裡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館。」
安太太道:「這兩樁事都不用老爺費心,公館我已經叫晉升找下了。」老爺道:「
一處不夠。」太太道:「找得這處很寬綽,連親家都住下了。」老爺道:「不然。
日後自然是住在一處,才得有個照應;眼前辦這喜事,必得兩處辦,才成個一娶一
嫁的大禮。」太太聽了也以為是。恰好晉升進來回事,聽得這話,便回道:「既老
爺這樣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館本是大小兩所相連,內裡通著,外邊各開大門。
」安老爺道:「那更好了。」房子說定。說到謝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婦許
了十五日還願的話,並媳婦怎的要給那十三妹姑娘供長生祿位的話,一一的說明。
安老爺更覺暗合了自己的主意,連連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咱們全家叩謝,不
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兒談到飯罷掌燈。安老爺早叫人在外層收拾了三間潔淨屋子
下榻,出去周旋了張老一番,才得就枕。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當院設下香案,香燭、供品。
先是安老爺帶了安公子,次後便是安太太帶了張姑娘,各各一秉虔誠,焚香膜拜,
叩謝上天加護之恩。拜完,安老爺便對兩親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該拜謝一番
才是。」張老道:「我們正想著借花兒獻佛,磕個頭兒呢!」早有僕婦送上兩束香
來。張老上了香,磕過頭。親家太太也把香點著,舉得過頂,磕下頭去,不知他口
裡還喃喃吶吶祝贊些甚麼。磕完頭,將爬起來,只見他把右手褪進袖口去,摸了半
日,摸出兩箍香錢來,遞給安太太。安太太笑道:「親家,這是作麼呀?你我難道
還分彼此麼?」親家太太道:「不是價。這往後俺兩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
仗著你老公們倆合姑爺哩,還有啥兒說的呢!這燒香可是神佛兒的事情,公修公得
,婆修婆得,咱各人兒洗臉兒各人兒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著不肯
收。倒是安老爺說:「太太,既親家這等至誠,收了再請兩箍香上就是了。」安太
太只得接過來,遞給一個丫鬟,摸了摸那錢,還是沍的滾熱的。
卻說張姑娘隨婆婆謝過了天,便忙著進房,設了一張小桌兒,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
長生牌,上寫著「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爺道:「我們玉格
也該叫他來磕個頭才是呢。」安老爺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個頭可了事的,
我另有辦法。」安太太聽了,便同張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著那張姑娘插燭似價拜
了四拜,就把那個彈弓供在面前。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安老爺夫妻二位便忙著搬公館,辦喜事。張老夫妻把十三妹贈
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給安老爺、安太太,辦理妝奩。一婚一嫁,忙在一處,忙了也
不止一日,才得齊備。那怎的個下茶行聘、送妝過門,都不及細說。到了吉期,鼓
樂前導,花燭雙輝,把金鳳張姑娘一乘彩轎迎娶過來。一樣的參拜天地,遥拜祖先
,叩見翁姑,然後完成百年大禮。這日安老爺雖不曾知會外客,有等知道的也來送
禮道賀。雖說不得「百輛盈門」,也就算「六禮全備」了。
轉眼就是安老爺假限將滿,新河台已經到任,烏大人已經回京。太太便帶了兒子、
媳婦忙著張羅老爺的冠裳一切,便問:「那日出去銷假?」安老爺道:「難道你們
娘兒們真個的還忍得叫我再作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無意富貴功名,況
經了這場宦海風波,益發心灰意懶。只是生為國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甚麼?無
如我眼前有樁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
太太、公子見老爺說得恁般鄭重,忙問何事,老爺道:「嗯,難道救了我一家性命
的那個十三妹的這番深恩重義,我們竟不想尋著他答報不成?」太太道:「何嘗不
想答報呢!只是他又沒個准住處、真名姓,可那裡找他去呢?」老爺說:「你們都
不必管,我自有個道理。實合你們說:從烏老大諄諄請我出去那日,我已經定了個
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攔,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台也到
任了,我前日已將告休的文書發出去了。從此卸了這副擔子,我正好掛冠去辦我這
樁正事。此去尋的著那十三妹,我才得心願滿足;倘然尋不著他,那管芒鞋竹笠,
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尋著這個女孩兒才罷!」這正是:
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要知安老爺怎的個去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第十四回     紅柳樹空訪褚壯士 青雲堡巧遇華蒼頭


上回書既把安、張兩家公案交代明白,這回書之後便入十三妹的正傳。
卻說安老爺認定天理人情,拋卻功名富貴,頓起一片兒女英雄念頭,掛冠不仕,要
向海角天涯尋著那十三妹,報他這番恩義。若論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
妻、張老老夫妻,又那個心裡不想答報他?只是沒作理會處。如今聽了安老爺這等
說了,正合眾人的心事。當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過黃河去扣車輛
。那時梁材也從京裡回來,只這幾個家人,又有張親家老爺合程相公外面幫著,人
足敷用。況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計,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轉覺得興頭熱鬧。
話休煩瑣。那消幾日,都佈置停妥。安老爺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門,也不拜客辭
行,擇了個長行日子,便渡黃北上。
於路無話。不則一日,到了離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張姑娘
來時住的那座店。安老爺飯罷,等著家人們吃飯,自己便踱出店外,看那些車夫吃
飯。見他們一個個蹲在地下,吃了個狼飧虎咽,溝滿壕平。老爺便合他們閒話,問
道:「我們今日往茌平,從那裡岔道下去,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離茌平
有多遠?」內中有兩個知道的,說道:「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為甚麼打茌平岔道
呢,那不是繞了遠兒往回來走嗎?要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打這裡就岔下去了,往前
不遠,有個地方叫桐口,順著這桐口進去,斜半簽著就奔了二十八棵紅柳樹了。到
了那裡,打鄧家莊兒頭裡過去,就是青雲堡。青雲堡再走十來裡地,有個岔道口,
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茌平的大道了。打這裡去近哪,可就是這一頭兒沒車道,得騎
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車子也行得。」
老爺把這話聽在心裡,看了看這座店,雖然窄些,也將就住下了。進來便合太太商
議道:「太太,我看這座店也還乾淨嚴密,今日我們就這裡住下罷。」太太道:「
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爺不是還有事去呢麼,為甚麼又耽擱半天的
路程呢?」老爺道:「我正為不耽擱路程。我方才在外頭問了問,原來從這裡有條
小路走著近便。我們今日歇半天,明日你們仍走大路,住茌平等我,我就從這裡小
路走,幹我的去。」太太道:「罷呀,老爺可不要鬧了!聽起來,那小道兒可不是
頑兒的。」老爺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唬怕了。要知人生在世,世界
之大,除了這寸許的心地是塊平穩路,此外也沒有一步平穩的,只有認定了這條路
走。至於禍福,有個天在,注定的禍避不來,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禍的,縱讓千
方百計的避開,莫認作自己乖覺,究竟立腳不穩,安身不牢;那求富的,縱讓千辛
萬苦的求得,莫認作可以僥倖,須知『飛的不高,跌的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
玉格,一個險些兒骨肉分離,一個險些兒身命俱敗,今竟何如?這豈是人力能為的
?」太太見老爺說得有理,便說:「既那樣,就多帶兩個人兒去。」張老聽了,說
道:「親家太太放心,我跟了親家去,保妥當。」安老爺笑道:「怎麼敢驚動親家
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擱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聽信。親家,你自然照應家
眷為是。我同了玉格帶上戴勤、隨緣兒,再帶上十三妹那張彈弓,豈不是絕好的一
道護身符麼!」說著,便吩咐家人們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明日僱一
輛二把手小車子我坐,再僱三頭驢兒,你同隨緣兒跟了大爺,我們就便衣便帽喬妝
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盤驢搭上個馬褥子倒騎得,那侉車子只怕
老爺坐不來罷?」老爺道:「你莫管,照我的話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僱小車
合驢兒,心裡卻是納悶,說:「這是怎的個用意呢?」
一時,老爺又叫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來,問道:「你母女兩個從前在那家子跟的
那位姑娘,你可記得他的生辰八字?他是幾歲上裹腳,幾歲上留頭,合他那小時候
可有甚麼異樣淘氣的事,你可想得起一兩樁來?」
戴勤家的經這一問,一時倒蒙住了,想了想,才說:「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計著
是十九歲,屬龍的,三月初三日生的,時辰奴才可記不准了。」他女兒接口道:「
是辰時。那年給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說過底下四個『辰』字是有講究的,叫甚
麼甚麼地,甚麼一氣,這是個有錢使的命,還說將來再說個屬馬的姑爺,就合個甚
麼論兒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他媽也道:「不錯,這話有的。」因又說道:「
那姑娘是七歲上就裹的腳,不怎麼那一雙好小腳兒呢。九歲上留的頭。」
隨緣兒媳婦又說道:「小時候奴才們跟著頑兒,姑娘可淘氣呀,最愛裝個爺們,弄
個刀兒槍兒,誰知道後來都學會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老爺、太太常說:『將來
到了婆婆家可怎麼好!』姑娘說的更好,說:『難道婆婆家是僱了人去作活不成?
』奴才們背地裡還怄姑娘不害羞,姑娘說:『我不懂,一個女孩兒提起公公、婆婆
,羞的是甚麼?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樣,你見誰提起爸爸、奶奶來也害羞來著?
』」安老爺合太太聽了,點頭而笑,說:「卻也說得有理。」太太便問道:「老爺
此時從那裡想起問這些閒話兒來?」張金鳳也接口道:「不要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
妹姐姐罷?」老爺撚鬚笑道:「你娘兒們先不必急著問,橫豎不出三日,一定叫你
們見著十三妹,如何?」張姑娘聽了,先就歡喜。
當晚無話。到了次日早起,張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眾家人護了家眷北行,去到茌
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爺同了公子帶了戴勤、隨緣兒,便向二十八棵紅柳
樹進發。安老爺上了小車,伸腿坐在一邊,那邊載上行李,前頭一個拉,後面一個
推。安老爺從不曾坐過這東西,果然坐不慣,才走了幾步,兩條腿早溜下去了。戴
勤笑道:「奴才昨日就回老爺說坐不慣的。」老爺也不禁大笑,及至坐好了,走了
幾步,腿又溜下去,險些兒不曾閃下來。那推小車子的先說道:「這不行啊!不我
把你老薩杭罷。」老爺不懂這句話,問:「怎麼叫『薩杭』?」戴勤說:「攏住點
兒,他們就叫『煞上』。」老爺說:「很好,你就把我『薩杭』試試。」只見他把
車放下,解下車底下拴的那個彎柳桿子來,往老爺身旁一搭,把中間那彎弓兒的地
方向車樑上一襻,老爺將身子往後一靠,果覺坐得安穩。公子背著彈弓,跨著驢兒
,同兩個家丁便隨著老爺的車前前後後行走。
那時正是秋末初冬,小陽天氣。霜華在樹,朝日弄晴,雲斂山清,草枯人健。安老
爺此時偷得閒身,倍覺胸中暢快。一路走著,只聽那推車的道:「好了,快到了。
」老爺一望,只見前面有幾叢雜樹,一簇草房,心裡想道:「鄧家莊難道就是這等
荒涼不成?」說話間已到那裡。推車的把車落下,老爺問:「到了嗎?」他說:「
那裡,才走了一半兒呀,這叫二十里鋪。」
老爺說:「既這樣,你為何歇下呢?」只聽他道:「我的老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
,可比不得四條腿兒的頭口。那四條腿兒的頭口餓了,不會言語;俺這兩條腿兒的
頭口餓了,肚子先就不答應咧。吃點嗎兒再走。」隨緣兒是不准他吃。老爺聽了,
道:「叫他們吃罷,吃了快些走。」安老爺合公子也下來。只見兩個車夫、三個腳
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餅,有的抹上點子生醬,捲上棵蔥;有的就蘸著那黃沙
碗裡的鹽水爛蒜,吃了個滿口香甜。還在那裡讓著老爺,說:「你老也得一張罷?
好齊整白面哪。」
須臾吃畢,車夫道:「這可走罷,管走得快了。」說著,推著車子,果然轉眼之間
就望見那一片柳樹。那柳葉還不曾落淨,遠遠看去,好似半林楓葉一般。公子騎著
驢兒到跟前一看,原來那樹是綠樹葉,紅葉筋,因叫趕驢的在地下揀了兩片,自己
送給老爺看。老爺看了,道:「這樹名叫作『檉柳』,又名『河柳』,別名『雨師
』。《春秋》僖公元年『會於檉』的那個『檉』字,即此物也。」
閒話間,已到鄧家莊門首。老爺下車一看,好一座大莊院!只見周圍城磚砌牆,四
角有四座更樓,中間廣梁大門,左右兩邊排列著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裡面房間高大
,屋瓦鱗鱗,只是莊門緊閉不開。戴勤才要上前叫門,老爺連忙攔住,自己上前把
那門輕敲了兩下。早聽見門裡看家的狗甕聲甕氣如惡豹一般頓著那鎖鏈子咬起來,
緊接著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著門問道:「找誰呀?」安老爺道:「借問一聲,
這裡可是鄧府上?開了門,我有句話說。」只聽那人道:「開門,得我言語一聲兒
去。」那人去不多時,便聽得裡面開得鐵鎖響。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約有四
十餘歲年紀,頭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縐綢棉襖,套著件青氈馬褂兒,身後還跟
著兩三個笨漢。那人見了安老爺,執手當胸拱了一拱,問道:「尊客何來?」
安老爺心想:「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問道:「足下上姓?這裡可是鄧九公
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鄧九太爺便是敝東人,不在家裡,大約還得個三
五天回來。尊客如有甚麼書信,以至東西,只管交給我,萬無一失,五日後來取回
信。倘一定有甚麼要緊的話得等著面說,我這裡付一面對牌,請到前街客寓裡住歇
。那裡飯食、油燭、草料以至店錢,看你老合我東人二位交情在那裡,敝東回來,
自然有個地主之情;不然,那店裡也是公平交易,絕不相欺。」說到這裡,只聽莊
門裡有人高聲叫說:「李二爺,發鑰匙開倉。」他這裡一面應著,一面聽老爺的回
。老爺見訪鄧九公不著,只得又問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們見見。」那人
道:「我們這裡有三四個姓褚的呢,可不知尊客問的是那一位?」老爺道:「這人
,人稱他褚一官。」那人道:「要找我們褚一爺麼,他老如今不在這裡住了,搬到
東莊兒去了,請到東莊兒就找著了。」才說完,裡面又在那裡催說:「李二爺,等
你開倉呢!」那人便向安老爺一拱,說:「請便罷,尊客。」老爺還要問話,他早
回頭進去了。那兩三個笨漢見他進去,隨即把門關上。老爺只得隔著門又問了一聲
,說:「這東莊兒在那裡?」裡邊應了一句說:「一直往東去。」說著,也走了。
安老爺此番來訪十三妹,原想著褚一官是華忠的妹夫,鄧九公是褚一官的師傅,且
合十三妹有師弟之誼,因褚一官見鄧九公,因鄧九公見十三妹,再沒個不見著的。
如今見褚、鄧二人都見不著,因向公子道:「怎生的這般不巧!又不知這東莊兒在
那裡。」那安公子此時卻大非兩個月頭裡的安公子可比了,經了這場折磨,自己覺
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慣在行,因說道:「一直往東去,逢人便問,還怕找不著東
莊兒麼!」老爺笑道:「固是如此,難道一路問不著,還一直的問到東海之滨找文
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沒問不著的。」說著,跨上驢兒,跑到前頭。
只見過了鄧家莊,人煙漸少,那時正是收莊稼的時候,一望無際都是些蔓草荒煙,
無處可問。走了裡許,好容易看見路南頭遠遠的一個小村落,村外一個大場院,堆
著大高的糧食,一簇人像是在那裡揚場呢。喜得他一催驢兒,奔到跟前,便開口問
道:「那裡是東莊兒啊?」只見那場院邊有三五個莊家坐著歇乏,內中一個年輕的
轉問他道:「你是問道兒的嗎?」
公子道:「正是。」那人說:「問道兒,下驢來問啊!」公子聽了,這才下了驢。
那少年道:「你要找東莊兒,一直的往西去就找著了。」公子道:「東莊兒怎麼倒
往西去呢?」內中一個老頭兒說道:「你何苦要他作甚麼!」因告訴公子道:「這
裡沒個東莊兒,你照直的往東去八里地,就是青雲堡,到那裡問去。」
公子得了這句話,上了驢兒又跑回來。恰好安老爺的小車兒也趕到了,問道:「問
的有些意思沒有?」公子把幾乎上賺的話說了,老爺笑道:「這還算好,他到底說
了個方向兒。你沒見長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嗎?」說著,又往前走了一程
,果見眼前有座大鎮店。
還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見一個人扛著個被套,腰裡掖著根巴棍子劈面走來。公子這
番不似前番了,下了驢,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東莊兒在那邊兒?
」那人正低了頭走,肩膀上行李又沉,走得滿頭大汁,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嚇
了一跳,站住抬頭一看,見是個向他問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來擦汗,一面陪個笑
兒道:「老鄉親,我也是個過路兒的。」說完,大岔步便走了。公子心裡說道:「
原來離了家門口兒,問問路都是這等累贅。」老爺道:「這卻不要怪他,你這問法
本叫作『問道於盲』。找個鋪戶人家問問罷。」說著,進了青雲堡那條街。只見街
口有座小廟,豎著一根小小旗桿,那廟門掛一塊「三聖祠」的匾,卻是鎖著門。一
進街來,南北對面都是些棧房店口,也有燒鍋、當鋪、雜貨店面。
話休絮煩。一連問了幾處,都不知有這個東莊兒。一直的走出了這五里長街,只見
路南一座小野茶館兒,外面有幾個莊稼漢在那裡喝茶閒話。老爺說:「下來歇歇兒
罷。」說著下了車,也到那灰台兒跟前坐下,隨緣兒便從腰間拿下茶葉口袋來,叫
跑堂兒的沏了壺茶。老爺問那跑堂兒說:「你們這裡有個東莊兒麼?」那跑堂兒的
見問,一手把開水壺擱在灰台兒上扶著,又把那只胳膊圈過來,抱了那壺梁兒,歪
著頭說道:「咱們這裡沒個東莊兒啊。」老爺說:「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
跑堂兒指手畫腳的道:「不,啊,客人。你順著我的手瞧,西沿子那個大村兒叫金
家村,這東邊兒的叫青村,正北上一攢子樹那一塊兒,那是黑家窩鋪。這往近了說
,那道小河子北邊的一帶大瓦房,那叫小鄧家莊兒,原本是二十八棵紅柳樹鄧老爺
子的房,如今給了他女婿一個姓褚的住著,又叫作褚家莊。」說到這裡,老爺忙問
道:「這姓褚的可是人稱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兒說:「著哇,就是他。他是鏢
行裡的。」安老爺向公子說道:「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呢
!原來只在眼前。他在西莊兒說話,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東莊兒了。」公
子聽了,忙著放下茶碗,說:「等我先去問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撲個空
。」說著,也不騎牲口,帶了隨緣兒就去了。一過北道,便遠遠望見褚家莊,雖不
比那鄧家莊的氣概,只見一帶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牆,當中一個高門樓的
如意小門兒,安著兩扇黃油板門,門前也有幾株槐樹。兩座磚砌石蓋的平面馬台石
,西邊馬台石上坐著個乾瘦老者,即是面西正東,看不見他的面目,懷中抱了一個
孩子,又有個十七八歲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離門約有一箭多遠,橫著
一道溪河,河上架著個板橋。公子才走過橋,又見橋邊一個老頭子,守著一個筐子
,叼著根短煙袋,蹲在河邊在那裡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門,便先問了他一聲,說:
「你可是褚家莊的?你們當家的在家裡沒有?」問了半日,他言也不答,頭也不回
,只顧低了頭洗他的菜。隨緣兒一旁看不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喂,問
你話呢!」他這才站起來,含著煙袋,笑嘻嘻的勾了勾頭。公子又問了他一句,他
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語。公子道:「偏又是個聾子!」因大聲的喊道:「你們褚當
家的在家裡沒有?」只見他把煙袋拿下來,指著口「啊啊」啊了兩聲,又搖了搖頭
,原來是個又聾又啞的,真真「十啞九聾」,古語不謬!
不想公子這一喊,早驚動了馬台石上坐的那個人。只見他聽得這邊嚷,回頭望了一
望,連忙把懷裡的孩子交給那村童抱了進去,又手遮日光向這邊一看,就匆匆的跑
過來。相離不遠,只見他把手一拍,口裡說道:「可不是我家小爺!」公子正不解
這人為何奔了過來,及至一聽聲音,才認出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嬤嬤爹華忠!
原來華忠本是個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經了這場大病,臉面消瘦,鬟髮蒼白,不但
公子認不出他嬤嬤爹來,連隨緣兒都認不出他爸爸來了。一時彼此無心遇見,公子
一把拉著嬤嬤爹,華忠才想起給公子請安,隨緣兒又哭著圍著他老子問長問短。華
忠道:「咳,我這時候沒那麼大工夫合你訴家常啊!」
因問公子道:「我的爺!你怎麼直到如今還在這裡轉轉?我合你別了將近兩個月,
我是沒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掙起來,奔到這裡,問了問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並不
曾收到,端的是個甚麼原故?我的爺,你要把老爺的大事誤了,那可怎麼好!」說
著,急得搓手頓腳,滿臉流淚。
公子此時也不及從頭細說,便指給他看道:「你看,那廂茶館外面坐的不是老爺?
」華忠道:「老爺怎麼也到了這裡?敢是進京引見?」公子道:「閒話休提。我且
問你:褚一官在家也不?」華忠道:「他不在家,他這兩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陽
,說:「大約這早晚也就好回來了。大爺,你此時還問他作甚麼?」
公子道:「這話說也話長,你先見老爺去就知道了。」華忠便同公子飛奔而來。
於路不及閒談。到了跟前,老爺才瞧出是華忠,因說:「你從那裡來?」華忠早在
那裡摘了帽子碰頭,說:「奴才華忠閃下奴才大爺,誤了老爺的事,奴才該死!只
求老爺的家法!」老爺道:「不必這樣,難道你願意害這場大病不成?起來。」華
忠聽了,才帶上帽子爬起來。卻說一旁坐著喝茶的那些人,那裡見過這等舉動?又
是「老爺」「奴才」,又是磕頭禮拜,只道是知縣下鄉私訪來了,早嚇的一個個的
溜開。跑堂兒的是怕耽誤了他的買賣,便向安老爺說:「我看這個地方兒屈尊你老
,再,也不得說話。我這後院子後頭有個松棚兒,你老挪到後頭去好不好?」老爺
正嫌嘈雜,公子聽得有個松棚兒,覺得雅致有趣,連說:「很好。」便留了戴勤看
行李,跟了老爺挪過後面去。
公子到那裡一看,那裡甚麼松棚兒!原來是四根破柳竿子支著,上面又橫搭了幾根
竹竿兒,把那砍了來作柴火的帶葉松枝兒搭在上面晾著,就著遮了日暘兒,那就叫
「松棚兒」。不覺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馬褥子來,就地鋪好,爺兒兩個坐下。老爺
便將公子在途中遭難的事大略說了幾句,把個華忠急得哭一陣叫一陣,又打著自己
的腦袋罵一陣。老爺道:「此時是幸而無事了,你這等也無益。」因又把公子成親
的事告訴他。他才擦了擦眼淚,給老爺、公子道喜,又問:「說的誰家姑娘?姑娘
十幾?」老爺道:「且不能合你說這個。你且說你怎的又在此耽擱住了呢?」
華忠回道:「奴才自從送了奴才大爺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將近一
個月才起炕。奴才大爺給留的二十兩銀子是盤纏完了,幾件衣裳是當淨了,好容易
扎掙得起來,拼湊了兩弔來錢,奴才就僱了個短盤兒驢子,盤到他們這裡。
他們看奴才這個樣兒,說給奴才作兩件衣裳好上路,打著後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
在這裡遇見老爺,也是天緣湊巧,不然一定差過去了。」
老爺道:「這裡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華忠道:「他
上縣城有事去了,說也就回來。」老爺說:「他不在家也罷,我們先到他家等他去
,我要見他,有話說。」華忠聽了,口中雖是答應,臉上似乎露著有個為難的樣子
。老爺道:「他既是你的至親,難道我們借個地方兒坐也不肯?你有甚麼為難的?
」華忠道:「倒不是奴才為難,有句話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雖在這裡住家,這房
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爺道:「你這話怎麼講?褚一官是你妹夫,他
丈人豈不就是你老子,怎麼他又有個丈人起來?」華忠聽了,自己也覺好笑,又說
道:「這裡頭有個原故,原來奴才那個妹子倆月頭裡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
同大爺在店裡商量給他寫信的那兩天。奴才也是到這裡才知道。」安公子聽了,便
對安老爺道:「哦,這就無怪那日十三妹說他夫妻斷不能來了。」
老爺連連點頭,一面又往下聽華忠的話。他又道:「奴才這妹子死後,丟下一個小
小子兒無人照管,便張羅著趕緊續弦。他有個師傅叫作鄧振彪,人稱他是鄧九公,
是個有名的鏢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鏢,就在他家同住。那鄧九公今年八十七歲,
膝下無兒,止有個女兒,他因看著褚一官人還靠得,本領也去得,便許給他作了填
房,招作女婿。這老頭子在西莊兒住家,因疼女兒,便把這東莊兒的房子給了褚一
官,又給他立了產業,就成果起這分家來。那鄧九公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帶了他一個
身邊人在女兒家住。這個人靠著有了幾歲年紀,又掘又橫,又不講禮,又不容人說
話,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只有他這個女兒降的住他。他這幾日正在這裡住著,
每日到離此地不遠一座青雲山去,也不知甚麼勾當。據奴才看,好像有甚麼機密大
事似的。那老頭子天天從山裡回來,不是垂涕抹淚,便是短歎長吁,一應人來客往
他都不見,並且吩咐他家等閒的人不許讓進門來。如今老爺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
差甚麼是那老頭子回來的時候,萬一他見了,說上兩句不知高低的話,奴才持不住
。所以奴才在這裡為難。」
老爺聽了,也為起難來,說:「我找褚一官,正為找這姓鄧的說話。這便怎麼樣呢
?」華忠道:「老爺找他有甚麼話說?」老爺指著公子身上背的那張彈弓道:「我
交還他這件東西,還訪一個人。」華忠道:「依奴才糊塗見識,老爺竟不必理那個
瘋老頭子也罷了。此地也不好久坐,這條街上有幾座店口,奴才找處乾淨的請老爺
歇息,竟等褚一官回來,奴才把他暗暗的約出來,老爺見了他,先問他個端的。請
示老爺可使得?」老爺道:「自然也要見見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這裡坐著等他
罷,近便些。你倒是在那裡弄些吃的來,再弄碗乾淨茶來喝。」華忠忙道:「這個
容易。奴才這個續妹妹卻待奴才很親熱,竟像他哥哥一般,也因這上頭,他父親才
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預備些點心茶水來。」說著一逕去了。
華忠去後,安老爺把他方才的話心中默默盤算:「據他說鄧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
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這等機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樁事?好叫人無從猜度。」
正在那裡盤算著,只見華忠依然空著兩手回來。安老爺道:「難道他家就連一壺茶
都不肯拿出來不成?」華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才把這番話對奴才續妹子說
了,他先就說,既是老爺的駕到了,況又是奴才的主兒,不比尋常人,豈有讓在外
頭坐著的理?及至奴才說到那彈弓的話,他便說:『這更不必講了。』叫奴才快請
老爺合奴才大爺到他家獻茶。他還說,便是他父親有甚話說,有他一面承管。既這
樣,就請老爺、大爺賞他家個臉,過去坐坐。」安老爺聽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
過去。兩個家人付了茶錢,連牲口車輛一並招護跟來。
卻說安老爺到了莊門,早見有兩個體面些的莊客迎出來。見老爺各各打恭,口裡說
:「二位當家的辛苦。」原來外省鄉居沒有那些「老爺」「爺」的稱呼,止稱作「
當家的」,便如稱主人「東人」一樣。他這樣稱安老爺,也是個看主敬客的意思。
揖無不答,老爺也還了個禮。
一進門來,只見極寬的一個院落,也有個門房,西邊一帶粉牆,四扇屏門。進了屏
門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間正廳,三間倒廳,東西廂房,東北角上一個角門,兩間耳
房,像是進裡面去的路徑。那莊客便讓老爺到西北角上那個角門裡兩間耳房坐定,
他們也不在此相陪,便幹他的事去了。早有兩個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臉水、手巾、胰
子,又是兩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個紫漆木盤,上面托著兩蓋碗沏茶,餘外
兩個折盅,還提著一壺開水。華忠一面倒茶,內中一個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
我大嬸兒叫你老倒完了茶進去一蕩呢。」說著,便將臉水等件帶去。一時華忠進去
。老爺看那兩間屋子,葦席棚頂,白灰牆壁,也掛兩條字畫,也擺兩件陳設,不城
不村,收拾得卻甚乾淨,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們這等人家真個逍遥快樂。
」正說著,華忠出來回道:「回老爺,奴才這續妹子要叩見老爺。」老爺道:「他
父親、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見他?」
說話間,那褚家娘子已經進來。安老爺見了,才起身離坐。只見他家常打扮,穿條
元青裙兒,罩件月白襖兒,頭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環花朵,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
是半老佳人,只因是個初過門的新媳婦,還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膩。只聽他說道:「
老爺請坐,小婦人是個鄉間女子,不會京城的規矩,行個怯禮兒罷。」說著,福了
兩福便拜下去。老爺忙說:「不要行禮。」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揖。他回身又見了
公子。安老爺便道:「我們是特地找褚一爺來說句話,倒驚動了。請進去歇著罷。
」褚家娘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約也就回來。老爺既是我這大哥的主人,也同
我們的衣食父母一樣,我該當伺候的。並且還有一句話請老爺的示下。」安老爺道
:「既如此,請坐下好講話。」那褚家娘子那裡肯坐?安老爺讓再讓三,說:「大
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著陪談了。」還是華忠從旁說:「姑奶奶,既老爺這
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你竟是伺候坐下,好說話。」他才搬了一張杌子,斜
簽著坐了。便問老爺道:「我方才聽見我們這大哥說,老爺帶了一張彈弓到這裡,
要訪一個人,我大膽問老爺,這彈弓從何而來?這要訪的又是個何等樣人呢?」
老爺見他問的不像無意閒談,開口便道:「我這彈弓是此地十三妹的東西,因我這
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這十三妹救了性命,贈給盤纏,又把這張彈弓借與他
護送上路。我父子受他這等的好處,故此特地來親身送還他這張彈弓。又曉他合你
尊翁鄧九公有師徒之誼,因此來找你們褚一爺引見九公,問明瞭那十三妹的門戶,
好去謝他一謝。」
那褚家娘子聽了,道:「這事幸得我先見著老爺,老爺假如這等的問我家一官,管
取他還摸不著頭腦呢!我也再不想這張彈弓竟在老爺手裡,只是可惜老爺來遲了一
步,只怕這十三妹老爺見他不著了。」老爺忙問原故,只見他歎了口氣,道:「要
說起這十三妹來,真真的算個奇人罕事!他從兩年前頭奉了他母親到這裡,誰也不
得知他的來路,誰也不得知他的根由,他只說是逃荒來的。後來合我父親結了師徒
。我父親見他母子無依,就要留他在家同住,他是執意不肯,在這東南青雲山山崗
兒上結了幾間茅屋,自己同了他母親住。」老爺聽了,便向公子道:「此『雲中相
見』的這句詞兒所由來也。」
公子忙起身答應了一聲。又聽他往下說道:「我從作女孩兒的時候,合他兩個人往
來最為親密,雖是這等親密,他的根底他可絕口不提。不想前幾天他這位老太太死
了,我合父親商量,等他事情完了,這正好請他到家,我們作個長遠姐妹,將來就
在此地給他找個好好的人家,又可當親戚走著,豈不好呢!誰想也遭了這樣大事,
哀也不舉,靈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靈七天,就在這山中埋葬,葬後他便要遠
走高飛。」
老爺詫異道:「他待後遠走高飛到那裡去?」褚家娘子道:「老爺可說麼!大約他
走的這個原故,止有我父親知道,也是他母親死後他才說的。我父親把這事機密的
了不得,不肯向人說,連我問著也是含含糊糊的。我這兩日聽那口風兒,看那神情
兒,倒像不是件甚麼小事兒,也不知倒底是甚麼因由。只是我想他究竟是個女孩兒
,無論甚麼樣的本領,怎生般的智謀,這萬水千山,曉行夜住,一個女孩兒就有多
少的難處!因此我勸了他這幾天,教他且莫急著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一
個萬全的打算,再走不遲。無奈說破了嘴,他也是百折不回。為甚麼方才我聽得老
爺的駕到了,又說帶著張彈弓兒,我心裡可就一動。甚麼原故呢?因前日他母親死
後,他忽然的告訴我父親,說他的張彈弓借給人用去了,早晚必送來,他如今要走
,等不得;又交給我父親一塊硯台,說倘他走後有人送那彈弓來,把這硯台交那人
帶去,把那彈弓就留在我家,作個記念。他也不曾說起老爺合少爺,更不曾提到途
中相救的一個字。這硯台我父親交給我了,我卻斷不想到這番原由就在老爺身上。
如今恰好老爺、少爺都到了這裡,況且又受過他的好處,正要訪他,老爺是唸書作
官的人,比我們總有韜略,怎麼得求求老爺想個方法見著他,留住了他,也是樁好
事。不然,這等一個人,此番一去,知他怎麼個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嗎!」
安老爺聽了這番話,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裡說:「看不得這鄉間女子竟有如此的
言談見識!前番我家得了一個媳婦張金鳳,是那等的深明大義;今番我遇見這褚家
娘子,又是這等的通達人情。可見地靈人傑,何地無才!更不必定向錦衣玉食中去
講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他方才的話度量一番,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裡早已
明白八九,只是此時不好說破。便對褚家娘子道:「大娘子怎生說到一個『求』字
,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煩你少停引我見見尊翁,我二人商量個良策,定要
把這樁事挽回轉來。」
褚家娘子聽了,連連搖手,說:「老爺,這不是主意。我這位老人家雖合他有師徒
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幾歲年紀,又愛吃兩杯酒,性子又烈火轟雷似的,煞是不
好說話。外加著這兩年有點子反老還童,一會兒價好鬧個小性兒。就這十三妹的這
樁事,我好容易勸得他活動些了,他老人家在旁邊兒又是甚麼『英雄』咧,『好漢
』咧,『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咧,說個不了,把那個越發鬧得回不得頭、下
不來馬了。老爺如今合他老人家一說,管保還是這套,甚而至於機密起來,還合老
爺裝糊塗,說不認得十三妹呢。」老爺道:「若不仗尊翁作個線索,我縱有千言萬
語,怎得說的到那十三妹跟前?」
那褚家娘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這樣罷,老爺要得合我父親說到一處,卻也有
個法兒,只是屈尊老爺些。」老爺忙問:「怎樣?」褚家娘子道:「他老人家雖說
是這等脾氣,卻是吃順不吃強,又愛戴個高帽兒。第一,最愛人贊一句,說是個英
雄豪傑;第二,最喜歡人說這樣年紀怎的還得這樣精神飽滿,心思週到;第三卻難
,他老人家酒量極大,不用講家裡,便是外面,交遍天下,總不曾遇見個對手的酒
量,往往見人不會吃酒,便說這人沒出長兒,沒幹頭兒;只要遇著一個大量,合他
老人家坐下說入了彀,大概那人說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是灰色的,
說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從西南犄角兒出來。只是那有這等一個
大酒量呢!老爺白想想,這難不難?」
老爺聽罷,哈哈大笑,說:「這三樁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據他的本領,本是個英
雄,就贊揚他兩句也不是虛話;第二,論年紀,他比我長著幾乎一半子呢,我就作
個前輩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據我這酒量,雖不曾合他同過席,大約
也可以勉強奉陪。」褚家娘子聽了大喜,說:「果然如此,只怕這事有些指望了。
」因又囑咐安老爺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見了老爺,可難保得齊禮貌周全,還求
老爺海量,耽待他個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才說的這番話。」老爺道:「不消囑咐
,既如此商定,豈但不提方才的話,並且連這彈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
因吩咐先把彈弓收好。
正說著,褚一官也回來了。他本是個走江湖的人,甚麼不在行的?見了老爺也恭恭
敬敬的請了安。他娘子便把安老爺的來意合方才這番話告訴了他。只見他口裡答應
,心裡卻是忐忑。他娘子道:「你不必著忙,萬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
別的,他老人家是個老家兒,咱們作兒女的,順者為孝,怎麼說怎麼好。就是他老
人家掄起那雙拳頭來,我可真吃不克化!」他娘子道:「也到不了那個場中。你在
這裡伺候老爺,我預備點心去。」說著去了。
少時拿出點心粥湯來,老爺一腔的心事,不過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揀下去。又問了
問褚一官走過幾省,說了些那省的風土人情,論了些那省的山川形勝。正談得熱鬧
,只聽得前面莊客嚷了一聲,道:「老爺子回來了!」褚一官聽了,發腳往外就跑
,連那華忠也有些不得主意,兩個服侍的小小子嚇得蹤影全無。這正是:
非關猛虎山頭吼,早見群狐穴底藏。
要知那鄧九公回來見了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五回     酒合歡義結鄧九公 話投機演說十三妹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來到褚家莊,探著十三妹的消息,正合褚一官閒話,聽說鄧九
公回來了,早見那褚一官慌作一團,同了華忠合眾莊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爺心裡想
道:「這鄧九公被他眾人說的那等的難說話,不知到底怎生一個人物?待我先看他
一看。」說著,依然戴上那個帽罩兒,走到角門,隱在門後向外窺探。
恰好那鄧九公正從東邊屏門進來,只見他頭戴一頂自來舊窄沿氈帽,上面釘著個加
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頂兒,撒著不長的一撮鳳尾線紅穗子;身穿一件駝絨窄蕩兒實行
的箭袖棉襖,系一條青縐綢搭包,挽著雙股扣兒,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緞廂沿加廂
巴圖魯坎肩兒的絳色小呢對門長袖馬褂兒,上著豎領兒,敞著鈕門兒;腳下一雙薄
底兒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來高。一張肉紅臉,星眼劍眉,高鼻子大耳朵。頦
下一部銀鬚,連鬢過腹,足有二尺來長,被風吹得飄飄然,掩著半身。雖說八十餘
歲的人,看去也不過六旬光景。他一手搓著兩個鐵球,大踏步從莊門上就嚷進來了
。只聽他一面走一面說道:「你們這般孩子也忒不聽說!我那等的囑咐你們,說這
幾天有些心事,心裡不自在,親友們來,憑他是誰,都回他說我不能接待,等閒的
人也不必讓進來。你們到底弄得車輛牲口的圍了一門口子,這是怎麼個原故?姑爺
,真個的,你住在這裡就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我一個錢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
一官連忙答說:「老爺子,這又來了。這話叫人怎麼搭岔兒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
主,說句話誰敢不聽?只因今日來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兒面上來的,親戚禮道的
,咱們怎麼好不讓人家進來喝碗茶呢?」那鄧九公道:「哦,舅爺面上來的!舅爺
到這裡,我鄧老九沒敬錯啊!誰家沒個糟心的事,難道因為舅爺我還說不得句話嗎
?不是我說句分斤掰兩的話咧,舅爺有甚麼高親貴友,該請到他華府上去,偏要趁
這個當兒熱鬧我,是個甚麼講究?」
華忠一聽,說:「不好了,這是衝著我來了。」因陪笑道:「親家爹,你老人家聽
我說,要是我平白的認得這等一個尋常人,我斷不肯請他進來,只因他是個主兒。
你老人家有甚麼不聖明的!」那鄧九公聽了,把眉毛一擰,眼睛一窄巴,說:「甚
麼行子主兒?誰是主兒啊?我鄧九仗的是天地的養活,受得是父母的骨血,吃的是
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兒!誰是主兒呀?那『主兒』賣幾個錢兒一個?」褚一官是
怕安老爺聽著不雅,忙攔道:「你老人家這句可不要。」鄧九公見他如此說,便丟
下華忠向著他道:「哦,我錯了?露著你們先親後不改,欺負我老邁無能?這麼著
,不信咱們爺兒們較量較量。」說著,挽起那大寬的馬褂兒袖子來,舉拳就待動手
。老爺從門裡看見,說:「這一動手可就不成事了!」連忙跑到跟前,拖地一躬,
說:「九公老人家,且莫動手!聽晚生一言告稟。」那鄧九公正在揮拳,忽見一個
人從西角門兒裡出來相勸,定睛一看,只見那人穿一件老臉兒灰色三朵菊的庫綢缺
衿兒棉袍,套一件天青荷蘭雨緞厚棉馬褂兒,捲著雙銀鼠袖兒,頭上罩著個藍氈子
帽罩兒,看不出甚麼帽子,有頂戴沒頂戴來。他提著拳頭看了一眼,便問褚一官道
:「這又是誰?」華忠恐他說別的,連忙說:「這就是我們老爺。」安老爺連喝道
:「你這個人好蠢,怎麼還這等說法!」因對鄧九公道:「晚生是從此路過,遇見
我們這姓華的,因此才見著這位褚一爺,提起來,知道九公也在這裡。晚生久聞大
名,如雷貫耳,要想拜見拜見。他兩個是再三相辭,卻是晚生一時不知進退,定要
候著瞻仰尊顏。這事卻與他兩個無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煩,晚生立刻告退,斷不
可因我外人壞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說罷,又是一躬。
那老頭兒見安老爺這番光景,心裡先有三分願意,說:「且住,我也曾聞著我們這
舅爺跟的是個官兒,這麼著,尊駕先通個姓名來我聽聽。」這個當兒,他一隻手只
管得兒楞楞得兒楞楞的搓著那副鐵球,那一隻拳頭可就慢慢的搭拉下來了。
安老爺見問,便說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學海。」說了這句話,只見他
兩眼一怔,「哈」了一聲,說:「你叫安學海?你莫非是作過南河知縣被談爾音那
廝冤枉參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爺嗎?」安老爺道:「晚生卻是作過幾天河工知縣
,如今辭官不作了。」
那鄧九公聽得,把手一拍,便對著眾人道:「我說你們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
兒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麼了,老爺子?」鄧九公睜著雙大眼睛道:「這位
安太老爺的根基,你們大略著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腳底下的從龍世家,在南河的
時候,不肯賺朝廷一個大錢,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
真是金山也似的人!這是一。再說,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長,他作那裡的知縣,就是
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們家,就好比那太陽爺照進屋子裡來了。怎麼
著,你們連個大廳也不開,把人家讓到那背旮旯子裡去?這都是你們幹出來的?」
褚一官一聽,心裡說:「得了,夠了我的了!」忙說:「我們不行喲,還得你老人
家操心哪!」說著,暗地裡合那些莊客擠眉弄眼,說:「走哇,咱們收拾大廳去!
」鄧九公這才轉到下手,讓安老爺大廳待茶。老爺才把帽罩子摘了,遞給華忠,進
了屋子。那鄧九公連忙把那副鐵球揣在懷裡,向安老爺道:「老父母,子民鄧振彪
叩見!可恕我腰腿不濟,不能全禮。」說罷,打了一躬。老爺頂禮相還。老爺此時
早看透了鄧九公是個重交尚義有口無心年高好勝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
初次登堂,見你這番英雄氣概,況又這等年紀還是這樣精神,真是名下無虛。我安
某得見恁般人物,大快平生!我這裡有一拜。」說著,借著還那一躬就拜了下去。
慌得鄧九公連忙爬下還禮不迭,說:「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鄧振彪的草料
!」還了禮。一面把那大巴掌攥住老爺的胳膊,那隻手架著膈肢窩,攙了起來。看
他那起跪,比安老爺還來得利便。
老爺起來,又對他說道:「我們先交代句話,這『父母官』、『子民』的稱呼,原
是官場的俗套兒,請問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個真對得住百姓,作得起個民之父母
?況且我又是個下場的人,足下又不是身入公門,要一定這樣的稱呼,倒覺俗氣。
就論歲數,也比我長著三十餘年,如不見棄,我今日就認你作個老哥哥,何如?」
鄧九公聽了,喜出望外,口裡卻作謙讓,說:「這可不當!老父母你是甚麼樣的根
基!我鄧老九雖然癡長幾歲,算得個甚麼,也好妄攀起來!」老爺道:「快休說這
話!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說著,早又拜了下去。鄧九公也忙著平
磕了頭,起來拉了老爺的手,哈哈大笑,說道:「老弟,這實在是承你的錯愛。劣
兄今年活了八十七歲,再三年就九十歲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甚麼走了一大半
子,也交了無數的朋友,今日之下,結識得你這等一個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
了!」說著,只樂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飛。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歡喜。
鄧九公便對褚一官道:「這咱們『恭敬不如從命』,過節兒錯不得,姑爺,你也過
來見見你二叔。」一官連忙過來,重新行禮。老爺拉起他來。這個當兒,華忠抖積
伶兒,拿了把綢撢子來給老爺撢衣裳上的土,老爺笑道:「這不好勞動舅爺呀!」
把個華忠嚇得,一面忍笑,一面撢著土說道:「這裡頭可沒奴才的事。」安老爺因
命他:「你把大爺叫來。」鄧九公道:「原來少爺也跟在這裡。你們旗下門兒裡都
叫『阿哥』,快請!快請!」
安公子在那邊早曉得了這邊的消息,聽見老爺叫,便帶了戴勤、隨緣兒過來。安老
爺指了鄧九公向公子道:「這是九大爺,請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請了個安。喜
得個鄧九公雙手捧起他來,說:「老賢姪,大爺可合你謙不上來了。」又望著老爺
說:「老弟,你好造化!看這樣子,將來準是個八抬八座罷咧!」
一時,褚一官便用那個漆木盤兒又端上三碗茶來。老頭子一見,又不願意了,說:
「姑爺,你瞧,怎麼使這傢伙給二叔倒茶?露著咱們太不是敬客的禮了!有前日那
個九江客人給我的那御制詩蓋碗兒,說那上頭是當今佛爺作的詩,還有蘇州總運二
府送的那個甚麼蔓生壺,合咱們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來。」褚一官答應著
,才要走,老爺忙攔說:「不用這樣費事,我向來不大喝茶。我此時倒用得著一件
東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沒出息兒,還只怕你這裡未必有。」
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難道拿著你這樣一個人吃鴉片煙不成?」老
爺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別無所好,就是好喝口紹興酒,可不知你老人家裡有
這東西沒有?」
鄧九公見問,把兩隻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說:「怎麼說,老弟你也善
飲?」老爺道:「算不得善飲,不過沒出息兒,貪杯。」鄧九公道:「哦,哦,哦
,我聽聽,也能喝個多少呢?」老爺道:「從前年輕的時候渾喝,也不大知道甚麼
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鄧九公聽了,樂得直跳起來
,說:「幸會!幸會!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見這等一個知己!愚兄就喝口
酒,他們大傢伙子竟跟著嘈嘈,又說這東西怎麼犯脾濕,又是甚麼酒能合歡,也能
亂性。那裡的話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沒見他亂性。你見那喝醉了的,他打過自
己罵過自己嗎?這都是那沒出息兒的人,不會喝酒,造出來的謠言。」說著,便向
褚一官道:「既這樣,不用鬧茶了。家裡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個大花雕嗎,今日咱
們開他一壇兒,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說:「拉倒罷,老爺子!你老人家無論叫我幹甚麼我都去,獨你老人家的酒
,我可不敢動他。回來又是怎麼晃瓤了,溫毛了,我又不會喝那東西,我也不懂,
我纏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兒來,你老自己告訴他罷。再者,二叔在這裡,也
該叫他出來見見。」鄧九公說:「這話倒是,你就去。」
原來褚家娘子雖是那等合安老爺說了,也防他父親的脾氣靠不住,正在窗後暗聽。
聽見如此說,便出來從新見過。因說道:「這些事都不用老爺子操心,我才聽得老
哥兒倆一見就這樣熱火,我都預備妥當了。再說,既要喝酒,必要說說話兒,這裡
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兒,一家人罷咧,自然該把二叔請到咱裡頭坐去。再,這天也不
早了,二叔這等大遠的來,難道還讓到別處住去麼?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兩天
。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裡橫豎有人照應。」
鄧九公道:「是呀,是呀!得虧你提補我。」因道:「咳,老弟,一個人上了兩歲
歲數,到底不濟了。我如今全靠我們這姑奶奶。你我就依著他,住幾天,咱們痛痛
的多喝兩場!」
安老爺聽了,料這事也得大大的費一番說詞,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
只是打攪了。」就著,便命家人把車子牲口打發了,行李搬進來,便同了九公進去
。先到了正房。原來那正房卻是褚一官夫妻住著,只見屋裡也有幾件硬木的木器,
也有幾件簇新的陳設,只是擺得不倫不類,這邊桌子上放著點子傢伙吃食,那邊桌
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盤、帳本子等類。鄧九公道:「他這裡鬧得慌,咱們到我那小
屋兒裡坐去。」
便讓老爺出了正房,從西院牆一個屏門過去。只見當門豎著一個彩畫的影壁,過了
影壁,一個大寬轉院落,兩棵大槐樹不差甚麼就遮了半個院子,也堆著點子高高矮
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又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
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間,也都安著大玻璃。一進屋門,堂屋三間通
連,東西兩進間。鄧九公便讓安老爺在中間北牀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張羅著倒了茶,便向鄧九公道:「把咱們姨奶奶也叫出來見見,也好幫幫
我。」鄧九公道:「姑奶奶罷呀,沒的叫你二叔笑話!」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
笑話,我們也不可笑。」因說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親只養了我一個
兒,我又沒個弟兄,巴不得多一個親人。再說,我父親這個年紀了,我怎麼樣的服
侍,總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兒。所以說,給他老人家弄個人。他老人家瞧了幾個都不
中意,到後來瞧見這一個,因他是我們淮安人,才留下了。雖說是沒甚麼模樣兒,
絕好的一個熱心腸兒,甚麼叫鬧心眼兒、掉歪,他都不會。第一是在我父親跟前服
侍的盡心,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來,二叔瞧瞧。」安老爺說:「好極了,
也必該有這等一個人服侍。我倒得見見我們這位如嫂。」
褚大娘子聽了,便自己向西間去找他。還不曾走到跟前,只聽得那簾子唿搭一聲,
就出來了一個人。安老爺在堂屋上首向西坐著,看得逼真。看那人,約略不上三十
歲,穿著件棗兒紅的絳色棉襖,套著件桃紅襯衣,戴著條大紅領子,挽著雙水紅袖
子,家常不穿裙兒,下邊露著玫瑰紫的褲子,對著那一雙四寸有餘的金蓮兒,穿著
雙藕色的小鞋子,顏色配合得十分勻襯。手上戴著金鐲子玉釧,叮噹作響,鐲子上
還拴條鴛鴦戲水的杏黃繡手巾。頭上廟簪兒珠挑,金翠爭光,簪兒邊還配著根猴兒
爬桿兒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妝點鮮明。
褚大娘子看了,問道:「今日甚麼事,這麼打扮著?」只聽他笑道:「說有客來了
麼,我說看老爺子叫我見呢!」褚大娘子說著,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見帶著撬豬也
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撥弄著看了一看,原來胸坎兒上帶著一掛茄楠香的十八羅漢
香珠兒,又是一掛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掛紫金錠的葫蘆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
手串兒,又是一個蘇繡的香荷包,又是一掛川椒香荔枝,餘外還用線絡子絡著一瓶
兒東洋玫瑰油。這都是鄧九公走遍各省給他帶來的,這裡頭還加雜著一副鏤金三色
兒,一面檀香懷鏡兒,都交代在那一個二鈕兒上。褚大娘子看了,說:「我的小媽
兒呀,你可坑死我了!怎麼好好歹歹的都帶出來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
兒的麼,叫我丟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兒的,就該都搬運出來麼?
跟我來啵!」說著,又給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兒。
臨近了,安老爺又細看了看,卻倒是漆黑的一頭頭髮,只是多些,就鬢角兒邊不用
梳鬅頭,那頭髮便夠一指多厚;雪白的一個臉皮兒,只是胖些,那臉蛋子一走一哆
嗦,活脫兒一塊涼粉兒;眉眼不露輕枉,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兒倒也端正
,只是鼻樑兒塌些,嘴唇兒厚些;此外略無褒貶,更加脂香粉膩,刷的一口的白牙
。把個鄧九公疼的,望著他眼睛樂的沒縫兒,口笑的合不攏來。
只見他將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爺去了。鄧九公道:「你來,等我告訴你,這位安二
老爺,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為瞧的起我,才合我結弟兄。」才說到這句,他便道
:「是他二叔哇!」九公道:「這又來了,倒底是誰二叔啊?你見了得稱他老爺!
」他聽了,便說道:「哦,老爺哪!那麼請安。」說著,紮煞著兩隻胳膊,直挺挺
的就請了一個單腿兒安。九公道:「你還是拜拜不結了,怎麼又鬧個安呢?」他道
:「老爺麼,不請安?」
安老爺也連忙站起來,還了個半揖,說:「很好。這位姨奶奶生得實在厚重,這是
個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這等稱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爺
便怄九公道:「這樣聽起來,只怕還有位大如嫂呢罷?」他又接上話了,說:「沒
有價,就我一個兒,我叫二頭。」褚大娘子笑說:「二叔,聽我們是沒心眼兒不是
?有甚麼說甚麼。」一句話沒說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說:「怎麼走了?我還有話呢。」他道:「姑奶奶等著,我就來。」只見
他去不多會兒,從屋裡裝出一袋煙來。
那煙袋足有五尺多長,安著個七寸多長的菜玉煙袋嘴兒,那煙袋嘴兒上打著一青線
算盤疙瘩,煙袋鍋兒上還挑著一個二寸來大的紅葫蘆煙荷包,裡面卻不裝著煙,煙
是另擱在一個笸蘿兒裡。只見他一面嘴裡抽著走過來,從他嘴裡掏出來,就遞給安
老爺,說:「老爺抽煙兒呀。」安老爺忙著欠身說:「我不吃煙。」他說:「不是
湖廣葉子呀,是渣頭哇,裡頭還有荳蔻皮兒哩。」老爺說:「我是不會吃煙。」他
便說:「一袋煙,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罷?」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桿
長槍來,你先擱下,我告訴你話。酒、果子我那邊都弄好了,回來在我那邊招呼著
送過來,你可在這裡好好兒的張羅張羅,那幾個小行行子靠不住。」因問:「黑兒
他們都那裡去了?」只聽答應了一聲,進來了一順兒十一二歲的四個孩子:一個漆
黑,一個大胖,一個奇醜,一個多麻,就叫作黑兒、胖兒、醜兒、麻兒,原是鄧九
公家的四個村童,合這位二姑娘要算這老頭兒的一分儀從,離不開的,所以到女兒
家住著也帶了來,當下褚大娘子又囑咐了四人幾句,早有幾個小腳兒老婆子送過酒
果來。
褚大娘子便合鄧九公道:「大爺請到我們那院裡,我張羅他去罷,我瞧他在這裡怪
拘束的。」安老爺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說:「你也過來見見姨
奶奶。」公子只得過來,作了個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個少爺,長
的怪俊兒的!」褚大娘子道:「喲,你怎麼這些話喲?」他又道:「姑奶奶,你只
說我愛說話哩,你瞧瞧他那臉蛋子,有紅似白兒的,不像那娘娘廟裡的小娃娃子?
」鄧九公、褚大娘子聽了,都呵呵大笑,連安老爺也忍不住笑起來,倒把個公子臊
了個滿臉緋紅,便同了褚家娘子過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這位姨奶奶誤認作狎邪一路。自天地開闢以來,原有這等混沌未鑿
的人。世間除了那精忠、純孝、苦節、大義四項人,定可至誠格天之外,惟有這混
沌未鑿的人,最蒙上天愛惜,無不富貴壽考,安樂終身。他絕不得有那紅顏薄命、
皓首無依之歎。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更上一層。真真令人起忻起
羨也!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這裡擺下果菜,褚一官也來這裡照料了一番。去
後,鄧九公便取出一對大杯,同安老爺高談暢飲起來。那安老爺酒在肚裡,事在心
裡,暗暗盤算說:「這老頭兒雖說粗豪,卻是個久經世故的,須是不露一毫芒角,
才引得出他的真話來呢。」酒過三巡,恰好那鄧九公問起老爺的官場來。他道:「
老弟,你方才說如今辭官不作,我聽得我們淮安親友們來說,那談爾音被御史參了
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麼吳大人來把他拿問,老弟你官復原職了。我想,老弟你這
年紀,正好給朝廷出力,為甚麼倒要告退還鄉?再說還鄉,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
從這條路來呢?」
安老爺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讀書,才巴結作個知縣,不上半截
,便經了這等意外的風波。大約宦途的味兒不過如此,不如退歸林下,遍走江湖,
結識幾個肝膽英雄,合他杯酒談心,倒是人生一樁快事!」鄧九公聽到這裡,不由
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又伸了一個大拇指頭,說道:「高!」老爺便接著往下說
道:「至於此來,卻原為小兒出京的時候,這華忠一路跟隨,病在店裡。及至小兒
到了淮上,久不見他南來的消息。此番走到這路,想這褚一官壯士正是他的至親,
尋著一官一問,定知端的。因沿路訪問,都說褚壯士在二十八棵紅柳樹住家,到了
那裡,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寶莊上。我想:『既到靈山,豈可不朝我佛?』倒把打
聽華忠消息這樁事擱起,逕投寶莊,拜識尊顏。誰想吾兄不在莊上,就連那褚壯士
也說搬在東莊去了,我就一路跟尋到此。恰巧在此地莊外遇見華忠,得見一官,又
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談起來才知吾兄的大駕也在此地。不望天緣湊巧,倒在此地
相會,又得彼此情同針芥,一言訂交,真是難得的一番奇遇!」
鄧九公道:「原來老弟倒枉駕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發不安了。」安老爺
道:「你我豪傑相逢,何必拘這形跡!我方才還同令婿議論海內的人物,提起一家
有名的豪傑,不想問他,竟自不知底裡。」鄧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這些年輕
的小爺們,花說柳說的,不中用,一按就沒了,早呢!你問的這人,你既稱到他是
個豪傑,大約也不是甚麼無名之輩,你說給我聽聽。慢講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兩
湖、川陝雲貴,以至關裡關外,但是個有點聽頭兒的,提起來大概都知道他個根兒
襻兒,你問誰罷?」
安老爺道:「這人說來卻不甚遠,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這幾年,不知他現在的
住處。」鄧九公聽了,把嘴一撇,道:「甚嗎?我們這個地方兒會有個有名兒的豪
傑?老弟,那可是聽了謠言來了!這地方要找紹興罈子大的倭瓜,棒槌壯的玉米棒
子,只怕還找得出來。要講豪傑,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沒見過那豪傑
是四方腦袋八楞兒腦袋!」安老爺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
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無才?這話倒不可如此講。縱說是九兄你『
觀於海者難為水』,只怕小弟說的這個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約你也必該認
得他,並且除了你別人也不配認得他。」鄧九公聽了,歪著頭想了一會,道:「嗯
,誰?」因向老爺道:「老弟,你試把他的姓名說來,我領教領教。」安老爺拈著
幾根小鬍子兒,眼睛望著鄧九公,說道:「這人,人稱叫他作『十三妹』!」
鄧九公才聽得「十三妹」三個字,早把手裡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說:「
老弟,你是怎生曉得這個人?」
安老爺道:「你且慢問我怎生曉得這人,你只說這人究竟算得個豪傑算不得個豪傑
?你可認識他不認識他?」鄧九公見問,未從說話,先歎了一聲,說:「老弟,若
論此人,雖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隊裡的一個英雄,還要算英雄隊
裡一個領袖。說起來,天下的男子漢都該愧死!我豈止認得他,他還要算我個知己
恩人哩!」安老爺一聽,心裡暗說:「有些意思了。」因說道:「話雖如此,只是
他究竟是個年輕女子。老哥哥,你這樣的年紀,這等的威名,說他是個知己有之,
怎生說到是個恩人起來?這話倒願問一個詳細。」九公道:「酒涼了,咱們換一換
。」說著,換上熱酒來,二人酒到杯乾。
只那姨奶奶帶了兩三個婆子照料,幾個村童來往穿梭也似價伺候,倒也頗為簡便,
且是乾淨。
說話間,褚大娘子又帶人送過點心湯來,讓了一番。原來安老爺喝酒不大吃菜,只
就是鮮果子小菜過酒。鄧九公喝起來更是鯨吞一般的豪飲,沒有吃菜的空兒。因此
點心不過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讓姨奶奶吃完,散給那些孩子們了。鄧九
公道:「姑奶奶,你張羅你的去罷。」褚大娘子道:「他們不用張羅,他們連面都
吃了。那大爺才坐下,瞅著那麼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陣,這會子熟化了,也吃
飽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說的熱鬧中間的。」說話間,姨奶奶吃完了餑餑,合褚大
娘子道:「姑奶奶在這裡,我也瞧瞧大爺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們溫
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罷,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燈花紙包囊兒來,說:「
老爺子,你瞧瞧這個。」九公打開一看,原來是蘇繡的一個大紅緞子小腳兒香袋兒
,一個石青平口抽子。九公問他:「這作嗎呀?」他道:「我給那大爺好不好?」
九公道:「好,好,你給去罷。」又捏著那抽子問他道:「這裡頭沉顛顛的,又是
甚麼東西?」他道:「可怎麼空空兒的給他呢?我給他裝上了一百老錢。」九公哈
哈大笑起來。褚大娘子說:「別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動活動去罷!」說著,坐
在一邊。便聽那鄧九公向安老爺道:「老弟,你方才問那十三妹,我怎生說到他是
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個『敗子回頭金不換』。我自幼兒也念過幾年書,有
我們先人在日,也叫我跟著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著作上了;誰知把個詩
倒了平仄,六韻詩我又只作了十句。給他落了一韻,連個復試也沒巴結上。後來他
老人家就沒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這裡頭的蟲兒,就結識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
槍弄棒,甚至吃喝嫖賭,無所不至,已經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還虧幾個老輩子的
說:『放著你這樣一個漢仗,這樣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為甚麼幹這不長進的營
生呢?』我想,一個沒爺的孩子,有個人出來告訴這麼句正經話,就算難得。我就
一憋頭的學著拉硬弓,騎快馬,端石頭,練大刀。這年學台下馬,報了考。到了考
的這天,我開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頭號石頭,平端起來,在場上要走
三個來回;大刀單撒手舞三個面花,三個背花,還帶開四門;馬步箭全中。這麼說
罷,老弟,算概了場了。不想到了末場,默寫《孫武子兵書》,我又落了兩個字,
自己也沒看出來。便有學院上的書辦找來說,大人見我的武藝件件超群,要中我個
案首,只因兵書裡落了字,打下來了,叫我花五百銀子,依然保我個插花披紅的秀
才。那時候,要論我的家當兒,再有幾個五百也拿出來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
幹功名,一下腳就講究花錢,搦了銳氣了。我就回他說:『中與不中,各由天命,
不走小道兒!』」
安老爺道:「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這本領可要埋沒了。」九公道:「你聽
麼,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誰想他單單把我擱在末尾兒一名,叫我坐紅椅子!我說:
『這就算他給朝廷開科取士來了?』一賭氣子,我老師也沒拜,鹿鳴宴也沒赴,花
紅也沒領,我說:『功名一路,算沒我了!』到後來,親友們見我在家裡悶坐著,
便有幾個鏢行的朋友,請我跟他們走鏢。走了兩年,我就自己立了定號,單身出馬
,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著老天養活,不曾擦過臉,失過事。到今日之下,吃這碗
飽飯,都是老天賞的。這年到了八十歲了,我說:『收船好在順風時。』告訴親友
們,我可要摘鞍下馬咧。誰如那些有字號的大買賣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關
書聘金來請,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說:『這可該收了。』便預先給各省捎下書子去
,說來年一定歇馬,一應聘金概不敢領。承那些客商們的台愛,都遠路差人送彩禮
來,給我慶功。又大家給我掛了一塊匾,寫得是甚麼『名鎮江湖』四個大字。老弟
,你想,人家好看咱們,咱們有個自己不愛好看的嗎?我那二十八棵柳樹莊上本也
寬綽,西院裡有教場一般的一個大院落,蓋著五間正廳,那是我帶了徒弟們教武藝
的地方。我就在那個所在正中搭了座戲台,兩旁紮起兩路看棚來,在府城裡叫了一
班子戲,把那些遠來的客人合本地城裡關外的紳衿鋪戶,以至坊邊左右這些鄉鄰,
普通一請,一連兒熱鬧了三天。
「一日無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鄉鄰們來吃酒看戲。那日人來
的更多,廳上、棚裡都坐得滿滿的,再搭上那賣熟食的,賣糖兒豆兒趕小買賣的,
兩邊站得千佛頭一般。台上唱的是飛鏢黃三太打竇二墩,正唱到黃三太打敗了竇二
墩,大家賀喜,他家裡來報說生了黃天霸了。大家都說:『這戲唱得對景,我們鄧
九太爺將來一定也要得這樣一位相公!』就這個一杯,那個一盞,冷的熱的輪流把
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高興,忽見我莊上看門的一個莊客跑了進來
,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口稱前來送禮賀喜。
問他姓名,他說見面自然認得。』我就吩咐那莊客說:『莫問他是誰,只管請進來
,大家吃酒看戲。』一時,請了進來。只見那人身穿一件青縐綢夾襖,斜披件喀喇
馬褂兒,歪戴頂樂亭帽兒,腳穿一雙雙襻熟皮鑞子鞋,身上背著藍布纏的一樁東西
,雖看不見面裡,約莫是件兵器;後邊還跟著個人,手裡托著一個紅漆小盒兒。走
上廳來,把手一拱,說道:『請了。』只此兩個字,他就挺著腰,叉著只腳,扭對
臉去,攏著拳頭站著。
「我心裡說:『這個賀喜的來的古怪呀!』因問他:『足下何來?』他道:『姓鄧
的!你非不認得我,我非不認得你,休推睡裡夢裡!今日聽得你摘鞍下馬賀喜慶功
,特來會你!』我仔細一看,那人卻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裡想不出是誰。因對他
說:『足下恕我眼拙,一時間想不起那裡會過。』他說:『我叫海馬週三,你我牤
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這句話,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後,我從京裡保鏢往下路去
,我們同行有個金振聲,他從南省保鏢往上路來,對頭走到牤牛山,他的鏢貨被人
吃了去了,是我路見不平,趕上那廝打了一鞭,奪回原物。他因此懷恨,前來報仇
。趁著我家有事,要在眾人面前砢磣我一場!
「我說:『朋友,你錯怪了我了!這同行彼時相救,是我們一個行規。況這事雲過
天空,今日既承下顧,掀過這篇子去,現成兒的酒席,咱們喝酒。你我就借著這杯
酒,解開這個扣兒,作個相與,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坐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
,你道我看眾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讓了他了罷!誰知他倒不中抬舉起來,說道:『
不必讓茶讓酒!自你我牤牛山一別,我埋頭等你,終要合你狹路相遇,見個高低。
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馬,我海馬週三若暗地裡等你,也算不得好漢。今日到此,
當著在坐的眾位,請他們作個證明,要合你借個一萬八千的盤纏,補還我牤牛山的
那樁買賣。你是會的,破個笑臉兒,雙手捧來便罷;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過於為
難,我這盒兒裡裝著一碗兒雙紅胭脂,一匣滴珠香粉,兩朵時樣的通草花兒,你打
扮好了,就在這台上扭個週遭兒我瞧瞧,我塵土不沾,拍腿就走。』說罷,把個盒
兒揭開,放在當中桌上。老弟,你說就讓是個泥佛兒罷,可能聽了不動氣?」
安老爺道:「這人豈不是個憊懶小人的行逕了?」鄧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
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這等一個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長。」說著,又乾了
一杯。說話的這個當兒,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過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說道:「我看老爺子今日的酒又有點兒過去了,人家二叔問的是十
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作甚麼?」鄧九公道:「姑奶奶,你當
我說的是醉話嗎?若不從這根子上說起,怎見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來?見
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這回書可還有個甚麼大聽頭兒呢?再說,人家聽書
的又知道我鄧九公到底是個誰呢!」
安老爺便接著問道:「後來吾兄便怎麼樣呢?」鄧九公道:「那時我一把無名業火
從腳跟下直透頂門,只是礙著眾親友,不好動粗。我便變作一番啞然大笑,我說:
『我只道你用個一百萬八十萬的,那可叫短了我了,一萬銀還備得起!』回頭我就
叫人盤銀子去。在座的眾人還苦苦的相勸,道:『二位不可過於認真,有我們在此
,大家緩商。』我便對他大家說道:『眾位休得驚慌。我鄧某雖不才,還分得出個
皂白清濁。這事無論鬧到怎的場中,絕不相累。』霎時把那銀子搬齊,放在當院一
張八仙桌兒上。我說:『朋友,紋銀一萬兩在此。只是我鄧老九的銀子是憑精氣命
脈神掙來的,你這等輕輕鬆松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卻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賓,
你我兩家說明,都不許人幫,就在這當場見個強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盤了銀子去
,那怕我身帶重傷,一定抹了脂粉,帶了花朵,湊這個趣兒;萬一我的兵器上沒眼
睛,一時傷犯了你,可也難逃公道!』「說著,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鏢的
虎尾竹節鋼鞭。
他也脫去馬褂,抖開他那兵器,原來也是把鋼鞭,合我這鞭的斤兩正不差上下。那
時眾人都出房來,遠遠的圍了個大笸籮圈兒站著。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話在
前,不敢傍近。台上的戲也煞住了,站了一台閒人,都眼睜睜的不看台上那齣戲,
要看台下這齣戲。當下我兩個一個站在北面,一個站在南頭,亮了兵器,就交起手
來。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馬週三了。原來他自從挨了我那一鞭之後
,便隱項埋頭去練這家武藝,要洗牤牛山前的那一張羞臉。一條鞭使了個風雨不透
,休想破他一絲!
「我兩個來來回回正鬥得難分難解,只見從正東人群裡閃一般攛出一個人來,手使
一把倭刀,把我兩個的鋼鞭用刀背兒往兩下裡一挑,說:『你二位住手,聽我有句
公道話講!』那時我只道是來幫他的,他只道是來幫我的,各各收回兵器,跳出圈
子一看,只見那人一身素妝,戴著孝髻,斜挎張彈弓兒,原來是個女子!」
安老爺擎杯道:「不必講,這一定是十三妹無疑了!」鄧九公綽著那一部長髯說:
「老弟,不是他還有誰!那時我同週三兩個才要合他答話,忽然正西上,哧,飛過
一枝鏢來,正奔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將說得聲『招傢伙』,他早把身子一閃,那
鏢早打了空;接著又是第二枝打來,他不閃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綽,早
把那枝鏢綽在手裡;說時遲,緊跟著就是第三枝打來,那時快,他把手裡這枝鏢迎
著那枝鏢發出去,打個正著,只見噌的一聲,冒了一股火星子,噹啷啷,兩枝鏢雙
雙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個連環大彩!那發鏢的人也不曾露個面兒,
早不知嚇到那裡去了。他也更不去尋,更不在意。便向我合週三道:『你二位今日
這場鬥,我也不問他們是非長短。只是一個靠著家門口兒,一個仗著暗器,便那個
贏了,也被天下英雄恥笑!這恥笑不恥笑卻與我無干,只是我要問問,怎生輸了的
便該擦胭抹粉戴花?難道這胭粉花朵的裡頭便不許有個英雄不成?如今你兩個且慢
動手,這一桌銀子算我的,你兩個那個出頭合我試鬥一鬥,且看看誰輸誰贏,那個
戴那朵花兒、擦那嘴胭脂、抹那臉粉!』老弟,那個當兒,劣兄到底比週三多吃了
幾年老米飯,一看他那光景,斷非尋常之輩,不可輕敵,才待合他講禮。那週三見
壞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個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舉刀
相迎,只把身順轉來,翻過腕子,從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週三的鞭削
作兩段!眾人又是聲喝彩!只就那喝彩的聲音裡頭,接著一片喊聲,早從人輪子裡
噗噗跳出二三十條梢長大漢來。」
安老爺問道:「這又是些甚麼人呢?」鄧九公道:「這班人原來是那海馬週三預先
叫他的伙伴隨了那起戲子喬妝打扮混了進來,預先一個個埋伏在此。那時才聽得眾
人一聲喊,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斷了週三的鋼鞭,下面趁勢就是一個潑腳,把週
三踢得爬在地下。他趕上一步,一腳踏住了脊樑,用刀指看那群賊伙道:「你們那
個上前,我就先宰了你這匹海馬,作個榜樣!』那班人聽了這話,生怕壞了他頭領
性命,都嚇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對那班盜伙說道:『就請你眾人偏勞,把
那個紅漆盒兒捧過來,給你這位大王戴上花兒,抹上胭粉,好讓他上台扭給大家看
!』老弟,你這可就聽出週三的有抽有長兒來了。只聽他爬在地下高聲叫道:『眾
兄弟休得上前,這位女英雄也且莫動手!我海馬週三也作了半生好漢,此時我不悔
我來得錯,我只悔我輕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醜當場,我也無顏再生人世,便是
死在你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請砍了頭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聽
聽,十三妹這本領,可是脂粉隊裡的一個英雄,英雄隊裡的一個領袖?」
安老爺用手把桌子一拍,說道:「痛快!」拿起杯來,一飲而盡。褚大娘子道:「
二叔怎的盡喝酒,也不用些菜?」安老爺道:「姑奶奶,你聽你老人家這段話,還
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麼!何用再去吃菜。」鄧九公一面吃著酒,一面說道:「老
弟,這話還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馬週三,他又言無數句,
話不一席,疊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話來。待劣兄慢慢的說與你,那才算得酒菜裡的
一品珍饈海錯,管叫你連吃十大碗還痛快得不耐煩哩!」這正是:
何用《漢書》來下酒,這番清話也消愁!
要知那鄧九公又向安老爺說出些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籌畫 連環計深心作筆談


上回書講得是安老爺義結鄧九公,想要借那鄧九公作自己隨身的一個貫索蠻奴(滿
語:戴手銬腳鐐的奴隸,此指奴僕。),為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這條孽龍,使他得
水安身,然後自己好報他那為公子解難贈金,借弓退寇並擇配聯姻的許多恩義。又
喜得先從褚大娘子口裡得了那鄧九公的性情,因此順著他的性情,一見面便合他快
飲雄談,從無心閒話裡談到十三妹,果然引動了那老頭兒的滿肚皮牢騷,不必等人
盤問,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懸河的講將起來。講到那十三妹刀斷鋼鞭,鬥敗了周海馬
,作色鍁鬚,十分得意。
安老爺聽了,說道:「這場惡鬥,鬥到後來怎的個落場呢?」
鄧九公道:「老弟呀,那時我只怕十三妹聽了海馬週三這段話,一時性起,把他手
起一刀,雖說給我增了光了,出了氣了,可就難免在場這些親友們受累。正在為難
,又不好轉去勸他。誰想那些盜伙一見他的頭領吃虧,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
急了,一個個早丟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說:『這事本是我家頭領不知進退,冒
犯尊威,還求貴手高抬,給他留些體面,我等恩當重報!』只聽那十三妹冷笑一聲
,說:『你這班人也曉得要體面麼?假如方才這九十歲的老頭兒被你們一鞭打倒,
他的體面安在?再說,方才若不虧你姑娘有接鏢的手段,著你一鏢,我的體面安在
?』眾人聽了,更是無言可答,只有磕頭認罪。
「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腳踏定周海馬,一手擎著那把倭刀,換出一副笑盈盈的
臉兒,對著那在場的大眾說道:『你眾位在此,休猜我合這鄧老翁是親是故,前來
幫他;我是個遠方過路的人,合他水米無交。我平生慣打無禮硬漢,今日撞著這場
是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非圖這幾兩銀子。』說了這話,他然後才回頭對那
班盜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卻這廝性命,既是你眾人代他苦苦哀求,殺人不過頭點
地,如今權且寄下他這顆驢頭!你們要我饒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們當著
在場的眾位,給這主人賠禮,此後無論那裡見了,不准錯敬;第二,這二十八棵紅
柳樹鄧家莊的周圍百里以內,不准你們前來騷擾;第三,你們認一認我這把倭刀合
這張彈弓,此後這兩樁東西一到,無論何時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話行事。這三件
事件件依得,便饒他天字第一號的這場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話!』眾人還不曾
開口,那海馬週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胭抹粉,都依,都依,再無翻
悔!』眾人也一疊聲兒和著答應。那十三妹這才一抬腿放起週三。那廝爬起來,同
了眾人走到我跟前,齊齊的尊了我聲:『鄧九太爺!』向我搗蒜也似價磕了陣頭,
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說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鄧老九這就忒夠瞧的了;再說,也不
可向世路結仇。我就連忙扶起他來,說:「周朋友,你走不得。從來說『勝敗兵家
常事』,又道是『識時務者呼為俊傑』。今日這樁事,自此一字休提。現成的戲酒
,就請你們老弟兄們在此開懷痛飲,你我作一個不打不成相遇的交情,好不好?』
週三他倒也得風便轉,他道:『既承台愛,我們就在這位姑娘的面前,從這句話敬
你老人家起。』當下大家上廳來,連那在場的諸位,也都加倍的高興。我便叫人收
過兵器銀兩,重新開戲,洗盞更酌。老弟,你想,這個過節兒得讓那位十三妹姑娘
首座不得?我連忙滿滿的斟了盅熱酒送過去。他說道:『我十三妹今日理應在此看
你兩家禮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會;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圖後
會。』說著,出門下階,嗖的一聲,托地跳上房去,順著那房脊,邁步如飛,連三
跨五,霎時間不見蹤影。我這才曉得他叫作十三妹!老弟,你聽這場事的前後因由
,劣兄那日要不虧這位十三妹姑娘,豈不在人輪子裡把一世的英名搦盡?你道他怎
的算不得我一個恩人?
「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顧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尋這人。這才據我的莊客們說
:『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時因莊上正有勾當,莊客們便把他讓在前街店房暫
住,約他三日後再來。現在他還在店裡住著。』我聽了這話,便趕到店裡合他相見
。原來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親又是個既聾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著十分清苦
。我便要把合週三賭賽的那萬金相贈,爭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請他母女到家養
贍,他又再三推辭。問起他的來由,他說自遠方避難而來,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
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聲名,又有幾歲年紀,特來投奔,要我給他家遮掩個門
戶,此外一無所求。當下便合我認作師徒。他自己卻在這東南上青雲出山峰高處踹
了一塊地方,結幾間茅屋,仗著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養贍老母。我除了給他送
些薪水之外,憑你送他甚麼,一概不收。只一個月頭裡,借了我些微財物,不到半
月,他依然還照數還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報得他一分好處。」
安老爺道:「據這等聽起來,這人還不單是那長槍大戟的英雄,竟是個揮金殺人的
俠客。我也難得到此,老兄台,你合他既有這等的氣誼,怎的得引我會他一會也好
?」鄧九公聽了這話,怔了一怔,說:「老弟,若論你合這人,彼此都該見一見,
才不算世上一樁缺陷事。只可惜老弟來遲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遠走高飛,
你見他不著了!」
安老爺故作驚疑,問道:「這卻為何?」只見鄧九公未從說話,兩眼一酸,那眼淚
早泉湧一般落得滿衣襟都是,連那白鬚上也沾了一片淚痕,歎了一聲,道:「老弟
,劣兄是個直腸漢,肚子裡藏不住話,獨有這樁事,我家裡都不曾提著一字,不信
你只問你姪女兒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這樁事大,須慎密,不好泄漏他的
機關。如今承老弟你問到這句話,我兩個一見,氣味相投,肝膽相照,我可瞞不上
你來。原來這位姑娘他身上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無人奉養,一向不曾報得
。不想前幾天他母親又得了一個緊痰症,沒了。
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辦,過了一七,葬了母親,便要去幹這大事。今日他
母親死了是第四天了,只有明後日兩天,他此時的心緒,避人還避不及,我怎好引
你去見他?我昨日還問他的歸期,他說是:『大事一了,便整歸裝。』但這樁事也
要看個機會,也得了得了事,才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個月兩個月?老弟,你又那
裡等得他?便是愚兄,這幾日也正為這事心中難過!」
安老爺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來如此。但不知他的父親是何等樣人,因甚事被
這仇家隱害?他這仇人又是何等樣人,現在在甚麼地方?」鄧九公擺手道:「這事
一概不知。」安老爺道:「吾兄這句話是欺人之談了。他既合你有師生之誼,又把
這等的機密大事告訴了你,你豈有不問他個詳細原由的理?」一句話,把鄧九公問
急了,只見他瞪了兩隻大眼睛,嚷起來道:「豈有此理!難道我好欺老弟不成?你
是不曾見過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大約他要說的話作的事,你就攔他
,也莫想攔得他住手住口;否則,你便百般問他求他,也是徒勞無益。他仇還沒報
,這仇人的名兒如何肯說?我又怎的好問?只有等他事畢回來,少不得就得知這樁
快事了。」
安老爺道:「如此說來,此時既不知他這仇人為何人,又不知他此去報仇在何地,
他強煞究竟是個女孩兒,千山萬水,單人獨騎,就輕輕兒的說到去報仇,可不覺得
猛浪些?在這十三妹的輕年任性,不足深責;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
他師弟相關,也該阻止他一番才是,怎的看了他這等輕舉妄動起來?」鄧九公聽了
,哈哈大笑,說:「老弟台,我說句不怕你思量的話,這個事可不是你們文字班兒
懂得!講他的心胸本領,莫說殺一個仇人,就萬馬千軍衝鋒打仗,也了的了,不用
旁人過慮,這是一;二則,從來說『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
便是個漠不相關的朋友,咱們還要勸他作成這件事,何況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
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這番英雄豪舉的事大,我才極力幫著他早些葬了他家
老太太,好讓他一心去幹這樁大事,也算盡我幾分以德報德之心。此時我自有催促
他的,怎的老弟你顛倒嗔我不阻止他起來?」
卻說安老爺的話,一層逼進一層,引得個鄧九公雄辯高談,真情畢露,心裡說道:
「此其時矣!且等我先收伏了這個貫索奴,作個引線,不怕那條孽龍不弭耳受教。
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這老頭兒這番義舉,也完我父子一腔心事。
」便對鄧九公說道:「自來說『英雄所見略同』。小弟雖不敢自命英雄,這樁事卻
合老兄台的見識微微有些不同之處。既承不棄,見到這裡,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
切莫著惱。你這不叫作『以德報德』,恰恰是個『以德報怨』的反面,叫作『以怨
報德』。那十三妹的一條性命,生生送在你這番作成上了!」
鄧九公聽了,駭然道:「哈,老弟,你這話怎講?」安老爺道:「這十三妹是怎的
個英雄,我卻也只得耳聞,不曾目睹,就據吾兄你方才的話聽起來,這人大約是一
團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過於認真,奇才人往往多過於好勝。要知一個人
秉了這團至性、這副奇才來,也得天賜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許他作那番認真
好勝的事業。否則,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個『過則失中』的行
逕。看了世人,萬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聖賢還要高一層;看了世事,萬事
都不如心,自己作來的要想古今無第二個。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
作的來的他也作,作不來的他也作。不怕自己瀝膽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處;只
圖一時快心滿志,不管犯世途萬種危機。久而久之,把那一團至性、一副奇才,弄
成一段雄心俠氣,甚至睚眥必報,黑白必分。這種人,若不得個賢父兄、良師友苦
口婆心的成全他,喚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終歸名隳身敗。如古之屈原、賈誼、
荊軻、聶政諸人,道雖不同,同一受病,此聖人所謂『質美而未學者也』。這種人
,有個極粗的譬喻:比如那鷹師養鷹一般,一放出去,他縱目摩空,見個狐兔,定
要竦翅下來,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見個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汙泥荊棘裡頭,
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絕不鬆那一爪;再偶然一個擒不著,他便高飄遠舉,寧可老死
空山,再不飛回來重受那鷹師的喂養。這就是這十三妹現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據我
看,他此去絕不回來。老兄,你怎的還妄想兩三個月後聽他來說那樁快事?」
鄧九公道:「他怎的不回來?老弟,你這話我就想不出這個理兒來了。」安老爺道
:「老兄,你只想,他這仇人我們此時雖不知底裡,大約不是甚麼尋常人。如果是
個尋常人,有他那等本領,早已不動聲色把仇報了,也不必避難到此。這人一定也
是個有聲有勢、能生人能殺人的腳色。他此去報仇,只怕就未必得著機會下手,那
時大事不成,羞見江東父老,他便不回來,此其一;便讓他得個機會下手,他那仇
家豈沒個羽翼牙爪?再方今聖朝,清平世界,豈是照那鼓兒詞上頑得的?一個走不
脫,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來了,此其二;再讓他就如妙手空空兒一般報了仇,
竟有那本領潛身遠禍,他又是個女孩兒家,難道還披發入山不成?況且聽他那番冷
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關頭看破,這大事已完,還有甚的依戀?你只聽他
合你說的『大事一了,便整歸裝』這兩句話,豈不是句合你長別的話麼?果然如此
,他更是不得回來定了,此其三。這等說起來,他這條性命不是送在你手裡,卻是
送在那個手裡?」
鄧九公一面聽安老爺那裡說著,一面自己這裡點頭,聽到後來,漸漸兒的把個脖頸
低下去,默默無言,只瞅著那杯殘酒發怔。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說道:「
老爺子,聽見了沒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麼說來著?我雖然說不出這些講究來,
我總覺一個女孩兒家,大遠的道兒一個人兒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說我不懂這
些事。聽聽人家二叔這話,說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頭兒此時心裡已是七上八下,萬緒千頭,再加上女兒這幾句話,不覺急得酒湧
上來,一張肉紅臉登時扯耳朵帶腮頰憋了個漆紫,頭上熱氣騰騰出了黃豆大的一腦
門子汗珠子,拿了條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股氣來,
望著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越想你這話越不錯,真有這個理。如今剩了明日後
日兩天,他大後日就要走了,這可怎麼好?」安老爺道:「事情到了這個場中,只
好聽天由命了,那還有甚麼法兒!」鄧九公道:「嗨,豈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盡
了那麼大情,我一分也沒得補報人家,這會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兒上去,我鄧老
九這罪過也就不小!就讓我再活八十七歲,我這心裡可有一天過得去呀!」
他女兒見父親真急了,說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請上二叔幫著再攔他
一攔去罷。」那老頭兒聽了,益發不耐煩起來,說:「姑奶奶,你這又來了!你二
叔不知道他,難道你也不知道他嗎?你看他那性子脾氣,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
攔得住他了?」安老爺道:「這話難說。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著,如果用得著我,
我就陪你走一蕩。俗語說的:『天下無難事』。只怕死求白賴,或者竟攔住他也不
可知。」鄧九公聽了這句話,伸腿跳下炕來,爬在地下就是個頭,說:「老弟你果
然有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這個哥哥了!」慌得安老爺也下炕還禮
,說:「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舉也算為你,也算為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
恩人,卻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鄧九公更加詫異,忙讓了老爺歸坐,問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來?」安老爺
這才把此番公子南來,十三妹在在平悅來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風崗能仁寺怎的救
他性命,怎的贈金聯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盜寇怎的便是方才講的那牤牛山海馬週
三,他見了那張弓怎的立刻備了人馬護送公子安穩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廟裡落下一
塊寶硯,十三妹怎的應許找尋,並說送這雕弓取那寶硯,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
辭官親身尋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鄧九公這才恍然大悟,說:「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給我一塊硯台,說是一個人寄
存的,還說他走後定有人來取這硯台,並送還一張彈弓,又囑我好好的存著那彈弓
,作個記念。我還問他是個何等樣人,他說:『都不必管,只憑這寶硯收那雕弓,
憑那雕弓付這寶硯,萬不得錯。』路上的這段情節,他並不曾提著一字。再不想就
是老弟合賢姪父子。這不但是這樁事裡的一個好機緣,還要算這回書裡的一個好穿
插呢!」說著,直樂得他一天煩惱丟在九霄雲外,連叫:「快拿熱酒來!」
安老爺道:「酒夠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們且撤去這酒席,趁早吃飯,好慢慢
的從長計較怎的個辦法。」褚大娘子也說:「有理。」老頭兒沒法,說道:「我們
再取個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說著,取來,二人連乾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過飯,同了褚一官過來,安老爺便把方才的話大略合他說了一遍。
公子請示道:「既是這事有個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發戴勤去先回我母親一句,也
好放心。」鄧九公聽了道:「原來弟夫人也同行在此麼?現在那裡?」褚大娘子也
說:「既那樣,二叔可不早說?我們娘兒們也該見見,親香親香。再說,既到了這
裡,有個不請到我家吃杯茶的?」
鄧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著人去請。
安老爺道:「且莫忙。如今這十三妹既訪著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約,他同媳婦也
必到莊奉候,好去見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過於聲張。」
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處。就打發華忠帶了隨緣兒去,
把這話密密的告訴你母親合你媳婦,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請你母親合媳婦坐輛
車兒,止帶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明日照起早上路的時候,從店裡動身,只說
看個親戚,不必提別的話。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們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
惦著要來,且等事體定規了再見。這話你把華忠叫來,我當面告訴他,外面不可聲
張。」褚一官道:「我去罷。」
一時,叫了華忠並隨緣兒來,安老爺又囑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語了一番,只聽
他答應,卻不知說的甚麼。
老爺因向褚一官道:「這一路不通車道罷?」鄧九公道:「從桐口往這路來沒車道
,從這裡上茌平去有車道,我們趕買賣運糧食都走這股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
道:「叫兩個妥當些的莊客同他爺兒倆去。」老爺道:「兩個人夠了,這一路還怕
甚麼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甚麼。一來,這一路岔道兒多,防走錯了;二
來,我們也該專個人去請一請;三來,大短的天,我瞧明日這話說結了,他娘兒這
一見,管取捨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兒,可沒那些乾淨鋪蓋,叫他們把家裡
的大車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備上兩個牲口
騎著,路上好照應。」說著,同了華忠父子出去,打發他們起身去了。
鄧九公先就說:「好極了。」因又向安老爺道:「老弟,看我說我的事都得我們這
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喲!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
」鄧九公哈哈的笑道:「這又動了姑奶奶脾氣了!」大家說笑一陣。鄧九公又去周
旋公子,一時又打一路拳給他看,一時又打個飛腳給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
見公子把那香袋兒合平口抽子都帶在身上,說道:「大爺,你真把這兩件東西帶上
了?你看,叫你帶的那活計一趁,這兩件越發得樣兒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帶
的,姨奶奶不依麼!我沒法兒,只得把二百錢掏出來交給我嬤嬤爹,才帶上的。」
安老爺道:「姑奶奶,你怎麼這等稱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們叫
聲二叔,就同父母似的,這大爺跟前我可怎麼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們
還論我們的。萬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裡,我還合他充續嬤嬤姑姑呢!」因問著公
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
安老爺道:「那我們又不敢那樣論法了。」
說話間,那位姨奶奶早已帶了人把飯擺齊。安老爺坐下,看了看,也有廚下打發的
整桌雞魚菜蔬,合煮的白鴨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裡邊弄的家園裡的瓜菜,自己
醃的肉腥,並現拉的過水面,現蒸的大包子。老爺在任上吃了半年來的南席,又吃
子一道兒的頓飯,乍吃著這些家常東西,轉覺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見鄧九公他並不
吃那些菜,一個小小子兒給他捧過一個小缸盆大的霽藍海碗來,盛著滿滿的一碗老
米飯,那個又端著一大碗肉、一大碗湯。他接來,把肉也倒在飯碗裡,又泖了半碗
白湯,拿筷子拌了崗尖的一碗,就著辣鹹菜,唿噜噜、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個
罄淨。老爺這裡才吃了一碗麵,添了半碗飯。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還好?」他
道:「不中了,右邊兒的槽牙活動了一個了。」
一時飯畢,便挪在東間一張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給安老爺端了盥漱水來。鄧九公
卻不用漱盂,只使一個大錫漱口碗,自己端著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鬧了一陣,把
那水都噴在院子裡。回手又見那姨奶奶給他端過一個揚州千層板兒的木盆來,裝著
涼水,說:「老爺子,使水呀。」那老頭兒把那將及二尺長的白鬍子放在涼水裡湃
了又湃,汕了又汕。鬧了半日,又用烤熱了的乾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後用個
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潔淨光彩,根根順理飄揚。自己低頭看了,覺得得意
之至!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吃過飯,盥漱已畢,裝了袋煙,也過來陪坐
。那邊便收拾傢伙,下人揀了吃去。老爺看著,雖不同那鐘鳴鼎食的繁華豐盛、規
矩排場,只怕他這倒是個長遠吃飯之道!
話休絮煩。卻說鄧九公見大家吃罷了飯,諸事了當,他卻耐不得了,向安老爺道:
「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裡怎的個說法告訴我罷。」安老爺道:「既如此,大家都
坐好了。」當下安老爺同鄧九公對面坐下,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橫,褚大娘子也
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開口道:「我先有句話,明日如果見了面,老爺子,
你老人家可千萬莫要性急,索興讓我們二叔先說。」安老爺道:「不必講,這齣戲
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給我作一個好場面,還得請上姑爺、姑奶奶走走場,並且還
得今日趁早備下一件行頭。」
鄧九公問道:「怎的又要甚麼行頭?」安老爺道:「大家方才不說這姑娘不肯穿孝
嗎?如今要先把這件東西給他趕出來,臨時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
一天,我瞧著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從頭上直到腳下,以至他的鋪蓋坐褥,都給
他張羅妥當了。拿去他執意不穿,是去報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麼法兒呢!」老爺
道:「有了更好。」鄧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別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氣
性子,可真累贅!」
安老爺笑道:「不妨,『若無破浪揚波手,怎取驪龍頷下珠?』就是老媽媽論兒,
也道是『沒那金鋼鑽兒,也不攬那磁器傢伙』。你看我三言兩語,定叫他歇了這條
報仇的念頭;不但這樣,還要叫他立刻穿孝盡禮;不但這樣,還要叫他撫柩還鄉;
不但這樣,還要叫他雙親合葬;不但這樣,還要給他立命安身。那時才算當完了老
哥哥的這差,了結了我的這條心願!」
鄧九公道:「老弟,我說句外話,你莫要鎊張了罷?」老爺道:「不然。這其中有
個原故,等我把原故說明白,大家自然見信了。但是這事不是三句五句話了事的,
再也定法不是法,我們今日須得先排演一番。但是這事卻要作得機密,雖說你這裡
沒外人,萬一這些小孩子們出去,不知輕重,露個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
預先知覺了,於事大為無益。如今我們拿分紙筆墨硯來,大家作個筆談。--只不
知姑奶奶可識字不識?」褚一官道:「他認得字,字兒比我深,還寫得上來呢。」
老爺道:「這尤其巧了。」說著,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紙筆。
列公,趁他取紙的這個當兒,說書的打個岔。你看這十三妹,從第四回書就出了頭
,無名無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說了句人稱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
誰,甚麼來歷。這書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爺知道他的根底,這可要聽
他的姓名了,又出了這等一個西洋法子,要鬧甚麼筆談,豈不惹聽書的心煩性躁麼
?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煩勿躁。這也不是我說書的定要如此。這稗官野史雖說是
個頑意兒,其為法則,則與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個正傳、附傳,主位、賓位,伏
筆、應筆,虛寫、實寫,然後才得有個間架結構。即如這段書是十三妹的正傳,十
三妹為主位,安老爺為賓位,如鄧、褚諸人,並賓位也占不著,只算個「原為小相
焉」。但這十三妹的正傳都在後文,此時若縱筆大書,就占了後文地步,到了正傳
寫來,便沒些些氣勢,味同嚼蠟。若竟不先伏一筆,直待後文無端的寫來,這又叫
作「沒來由」,又叫作「無端半空伸一腳」,為文章家最忌。然則此地斷不能不虛
寫一番,虛寫一番,又斷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過來,如此如此」八個大字的故套
可以了事,所以才把這文章的筋脈放在後面去,魂魄提向前頭來。作者也煞費一番
筆墨!然雖如此,列公卻又切莫認作不過一番空談,後面自有實事,把他輕輕放過
去。要聽他這段虛文合後面的實事,卻是逐句逐字針鋒相對。列公樂得破分許精神
,尋些須趣味也!
剪斷殘言。卻說那褚一官取了紙筆墨硯來。安老爺便研得墨濃,蘸得筆飽,手下一
面寫,口裡一面說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須先知那十三妹的名
姓。」因寫了一行給大家看,道:「那姑娘並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這個字,他
的名字是這兩個字,他這『十三妹』三字,就從他名字上這字來的。」大家道:「
哦,原來如此。」安老爺又寫了一行,指道:「他的父親是這個名字,是這等官,
他家是這樣一個家世。」鄧九公道:「如何?我說他那等的氣度,斷不是個民間女
子呢!這就無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這我又不明白了,既這樣說,他怎的又
是那樣個打扮呢?」安老爺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寫了幾句給大家看,道
:「是這樣一個原故,就如我家,這個樣子也盡有。」大家聽了,這才明白。
安老爺又道:「你大家道他這仇人是誰?真算是個天大地大希大滿大無大不大的大
腳色!」因又寫了幾個字指給眾人看,道:「便是這個人!」鄧九公道:「啊哎!
他怎的會惹著這位太歲,去合他結起仇來!」安老爺道:「他父親合那人是個親臨
上司,屬員怎生敢去合他結仇?就是為了這姑娘身上的事。」說著,又寫了兩句,
指道:「便是這等一個情節。無奈他父親又是個明道理、尚氣節的人,不同那趨炎
附勢的世俗庸流。見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賢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
那上司百般的牢籠,這事他絕不吐口應許。那一個老羞成怒,就假公濟私把他參革
,拿問下監,因此一口暗氣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親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
,這便是他誓死報仇的根子。」
鄧九公聽了,輪起大巴掌來,把桌子拍得山響,說道:「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
我鄧老九有了兩歲年紀,家裡不放我走,不然的時候,我豁著這條老命走一蕩,到
那裡,怎的三拳兩腳也把那廝結果了。」安老爺道:「不勞你老兄動這等大氣!」
因又寫了一行,指道:「這人現在已是這等光景了。」
鄧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聽見誰說過一句來著,因是不干己事,
就不曾留心去問。這也是朝廷無私,天公有眼。這等說起來,這姑娘更不該去了。
」褚大娘子笑道:「誰到底說他該去來著?都不是你老人家甚麼『英雄』咧,『豪
傑』咧,又是甚麼『大丈夫烈烈轟轟作一場』咧,鬧出來的嗎?」鄧九公呵呵的笑
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這些彎子轉子嗎?」
安老爺道:「這話倒不可竟怪我們這位老哥哥。我若不來,你大家從那裡知道起?
便是我雖知道,若不知道底裡,方才也不敢說那等的滿話。至於我此番來,還不專
在他救我的孩子的這樁事上。」因又寫了幾句,道:「我們兩家還多著這樣一層,
是如此如此。便是這姑娘,我從他懷抱兒時候就見過,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
曾見著。自他父親死後,更是不通音問。這些年,我隨處留心,逢人便問,總不得
個消息。直到我這孩子到了淮安,說起路上的事來,我越聽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錯
。你看,我若早幾日到,沒他母親這樁事,便難說話;再晚幾日,見不著他這個人
,就有話也無處可說。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兩相聚,這豈是為你我報德
湊的機緣?這直是上天鑒察他那片孝心,從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兩家的因,
今日叫你我兩個結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樁公案。『天視自我民視
,天聽自我民聽』。據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個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
豈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爺說:「這也難道,明日只怕還得大大費番唇舌。
我們如今私場演官場,可就要串起這齣戲來了。」
說著,那位姨奶奶送過茶來,大家喝著茶。那姨奶奶便湊到褚大娘子耳邊嘁喳了幾
句,褚大娘子笑著皺皺眉,道:「咳,不用喲!」鄧九公道:「你們鬼鬼祟祟又說
些甚麼?」褚大娘子笑著說:「不用問了。」鄧九公這幾日是時刻惦著十三妹,生
怕他那邊有個甚麼岔兒,追著要問。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說道:「今兒個他二叔合
大爺他爺兒倆不都住下嗎,我想著他倆都沒個尿壺,我把你老的那個刷出來了。你
老要起夜,有我的馬桶呢,你跟我一堆兒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
大家聽了,笑個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過頭去把茶噴了一地。鄧九公道:「很好
,就是那麼著。你只別來攪,耽誤人家聽書。」
一時茶罷笑止,鄧九公道:「如今這個人的來歷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
何等妙計,能叫他照方才說的那樣遵教呢?」安老爺道:「從來只聞『定計報仇』
,不曾見個『定計報恩』。然而這個人的性情,非用條妙計斷斷制他不住;制他不
住,你我這報恩的心也無從盡起。等我寫出一個略節來,大家商議。」說著就提筆
一條一條的寫了一大篇,便望著鄧九公、褚家夫妻道:「我們此去,我不必講自然
是從送還這張彈弓說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彈弓不肯出來見我,便有話也沒處
說了。明日卻請你爺兒三位借樁事兒分起先去,然後我再作恁般個行逕而來。到那
裡,九兄,你卻如此如此說,我便如此如此說,卻勞動姑奶奶這般的暗中調度,便
不愁他不出來見我了。及至我見著了他,還愁交代彈弓之後,我只管問長問短,他
卻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縱然有話,從那裡說起?我便開口先問恁的一樁
事,不愁他不還出我個實在來。我聽了便想作這般一個舉動,他若推托,卻請九兄
從旁如此如此的一團和,我便得又進一步直入後堂了。及至到了裡面,我一面參靈
禮拜,假如他還過禮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難道我好上前拉他起來合我說話不成
?卻得姑爺、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點,九兄又從中作個代
東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長談了。坐下,我開口第一句,可便是這句話,他絕不肯
說到報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話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這句話。」安老爺
說到這裡,褚一官道:「說是這等說,二叔,你老也得悠著來呀。」
安老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報仇的那句話
來?」鄧九公道:「有理,不錯的,就是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話說,有我從中和
解呢。」安老爺道:「到那時節,倒用不著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沒話
可說。但是這節關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話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
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才罷。」鄧九公道:「他始終不說也難。」安老爺道:「老
兄,你要知他是好勝不過的人,怎肯被人訾著短處?有那等一句話在前頭,便不容
他不說了。但是說雖說了,憑怎的問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說出來了。問來問
去,不等他說,我便一口道破。」
鄧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爺道:「九兄,你先莫贊好著。你須知他又是個機警
不過的人,這樁事合那仇人的姓名,無一刻不橫在他心頭,卻又萬分的機密,防著
泄露。忽然的被一個驀生人當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難保不無一場大作。果的如此
,此番卻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鄧九公道:「便是這樣,也不妨事。他雖是難纏,
卻不蠻作。你只看他作過的那幾樁事,就是個樣子了。」老爺道:「只要成全了他
,就你我吃些虧也說不得。等過了這關,我卻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說來,這卻得大費
一番唇舌,才平得他那口盛氣。等到把這事的原委說明,這是有證有據共聞共見的
事情,難道還怕他不信,一定要去報仇不成!」
鄧九公道:「是呀,到了這個場中就算完了!」安老爺道:「完了?未必呀!只怕
還有『大未完』在後頭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俠烈認作他的得意,他那
條腸子是涼透了,那片心是橫絕了!也只為他父母這兩樁大事未完,弄成這等一個
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不幸母親已是死了,再聽得父仇不消報了,可防他頓生他變
。這倒是一樁要緊的關頭!」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勸他。」老爺道:「這
豈是勸得轉的?
你爺兒三個只要保護得他那一時的平地風波,此後的事都是我的責成。只消我如此
如此恁般一片說詞,管取他一片雄心俠氣立地化成宛轉柔腸,好叫他向那快活場中
安身立命也!」
鄧九公聽完,不住點頭咂嘴,撫掌撚鬚,說道:「老弟呀,愚兄闖了一輩子,沒服
過人,今日遇見老弟你了,我算孫大聖見了唐長老了!你們唸書的心裡真有點子道
道子!」說著,把那字紙撒成條兒,交與褚一官拿去燒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
站起身來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裡坐著默默出神。
安老爺道:「姑奶奶怎的沒話?難道你捨不得你那世妹還鄉不成?」褚大娘子道:
「他這樣的還鄉,不強似他鄉流落,豈有不願之理?只是我方才通前徹後一想,這
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範得、計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過去
的去處,有這大譜兒在這裡,臨時都容易做。只是你老人家方才說的給我那十三妹
妹子安身立命這句話,究竟打算怎的給他安身,怎的給他立命?何不索興說來,我
們聽聽,也得放心。」
安老爺道:「這不過等完事之後,給他說個門戶相對的婆家,選個才貌相當的女婿
,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還要怎樣?」褚大娘子道:「我卻有個見識在
此。」因望著他父親合安老爺悄悄兒的道:「我想莫如把他如此這般的一辦,豈不
更完成一段美事?」鄧九公說:「好哇!好哇!我怎的就沒想到這裡!老弟,不必
猶疑,就是這樣定了,這事咱們也在明日定規。從明日起,掃地出門,愚兄一人包
辦了!」安老爺連忙站起身形,向褚大娘子道:「賢姪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著
了,但是這樁事大不容易。」因又向鄧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
倘提著一字,管取你我今日這片心神都成畫餅!所關匪細,且作緩商。」這正是:
整頓金籠關玉鳳,安排寶缽咒神龍。
要知安老爺、鄧九公次日怎的去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第十七回     隱名姓巧扮作西賓 借雕弓設局賺俠女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爺同公子到了褚家莊,會著鄧九公合褚家夫妻,說起
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後,要單人獨騎遠去報仇。他安、鄧兩家都受過十三妹從前相
救之恩,正想報答。深慮那姑娘此去輕身犯難,難免有些差池,想要留住他這番遠
行。又料著那位姑娘俠腸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斷非三言兩語留得住他。因此,大
家密密的定了一條連環妙計。
當下計議得妥當,安老爺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婦把正房東院小小的幾間房
子收拾出來,請老爺、公子住歇。這房子是個獨門獨院,原是褚一官設榻留賓之所
。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一宿無話。
安老爺心中有事,天還沒亮,一覺醒來,枕上早聽得遠寺鐘敲,沿村雞唱,林鴉簷
雀,格磔弄晴。便聽得鄧九公在那裡催著那些莊客長工們起來打水熬粥、放牛羊、
喂牲口、打掃莊院,接著就聽得掃葉聲、叱犢聲、桔槔聲,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
源的風景。老爺、公子也就起來盥漱。鄧九公便過來陪坐,安老爺也道了昨日的奉
擾。鄧九公道:「老弟,咱們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姪女兒那裡給你包的煮餃子也
得了,咱們就趁早兒吃飯。」褚一官早張羅著送出飯來,又有老爺、公子要的小米
麵窩窩頭,黃米麵烙糕子,大家飽餐一頓。
吃過了飯,那太陽不過才上樹梢,早見隨緣兒拽著衣裳提著馬鞭子興匆匆的跑進來
。老爺問道:「路上沒甚麼人兒,你又跑在頭裡來作甚麼?你來的時候太太動身沒
有?」隨緣兒回道:「奴才太太同大奶奶已經到門了。昨夜店裡才交四更,裡頭就
催預備車,還是親家老爺攔說『早呢』,等到雞叫頭遍,就動身來了。」
公子聽說,連忙接了出去。老爺也陪鄧九公迎到莊門。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奶奶帶了
許多婆兒丫頭,也迎到前廳院子。大家遠遠的望見張姑娘,都覺詫異,只道:「十
三妹姑娘怎生倒會了安太太同來了呢?」及至細看,才看出他合十三妹面目雖然相
倣,精神迥不相同。
一時大家相見。老爺迎著太太,一面走著,一面便問了一句道:「我昨日叫華忠要
的東西趕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帶了來了。」老爺又道:「太太想著可該
如此?」太太道:「實在該的。只是那裡補報得過人家來喲!」老爺道:「正是了
。我們得盡一番心,且盡一番心。」鄧九公聽了這話,摸不著頭腦,但是人家兩口
兒敘家常,可怎好插嘴去問呢?只得心中悶悶的猜度。
說話間,大家一路穿過前廳,到了正房。這其間,鄧九公見了安太太合張姑娘,自
然該有一番應酬;安太太、張姑娘見了褚大娘子,也自然該有一番親熱;那位姨奶
奶從中自然還該有些話白兒;褚一官前妻生的那個孩子,自然也該略略點綴;隨緣
兒媳婦也該拜見拜見續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兒從不曾見過安太太這等旗裝打扮,更
該有一番指點窺探。無如此時安老爺是忙著要講十三妹,安太太、張姑娘是忙著要
問十三妹,聽書的是忙著要聽十三妹,說書的只得一張口,說不及八面的話,只得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筆勾消,作一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那安太太合張姑娘本是打了坐尖來的,褚大娘子卻又豐豐盛盛備了一桌飯,太太不
好卻他美意,只得又隨意吃些。他又叫人在外面給那些車馬跟人煮的白肉,下得新
面過水合漏。
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轟轟亂亂、匆匆忙忙的吃了一頓飯,把個褚大娘子忙了個手
腳不閒。須臾飯罷,安老爺又囑咐太太合媳婦只在莊上相候,等自己見過十三妹,
再叫人來送信,便同鄧九公、褚家夫妻分了前後起身,迤邐往青雲山而來。
話分兩頭。如今書中單表十三妹,自從他母親故後,算來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
天,後日葬了母親,就要遠行去幹那樁報仇的大事。這日清早起來,便把那點薄薄
家私歸了三個箱子,一切陳設器具鋪垫以至零星東西,都裝在櫃子裡,把些粗重傢
伙並罈子裡的鹹菜,缸裡的米,養的雞鴨,還有積下的幾十串錢,都散給看門的莊
客長工合近村平日服侍他母親的那些婦女。又把自己的隨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
當,覺得這事作得來海枯石爛,雲淨天空,何等乾淨解脫,胸中十分的痛快。才得
坐定,早見鄧九公走進門來,他起身迎著笑道:「你老人家不說今日要歇半天兒嗎
,怎的倒這麼早就來了?」鄧九公道:「我何嘗不是要歇著,只因惦記著那繩槓,
怕他們弄的不妥當。咱們這裡雖說不短人抬,都是些劣把,這是你老太太黃金入櫃
萬年的大事,要有一點兒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對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日在莊
上看著打點好了。誰知昨日回去,見他們已經弄妥當了。我想,只有今日一天,明
日是個伴宿,這些遠村近鄰的必都來上上祭,怕沒工夫。繩槓既弄妥當了,莫若趁
今日咱們把他作好了,也省得臨時現忙。你想是這麼著不是?」十三妹道:「這全
仗你老人家,我再無可說的了。」
正說著,只見褚大娘子也來了,跟著兩個老婆子,兩個笨漢,一個背著個鋪蓋捲兒
,一個抱著個大包袱。姑娘望著他道:「這作甚麼呀?我這裡的東西還嫌歸著不清
楚呢,你又扛了這麼些東西來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來的人必多,你得在
靈前還禮,分不開身。張羅張羅人哪,歸著歸著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這兩
天了,知道你此去咱們是一個月兩個月才見?我也合你親熱親熱。所以我帶了鋪蓋
來,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蕩的跑。」
姑娘道:「難為你這等想得到,只是歸著屋子可算你誤了。不信你看,我一個人兒
一早的工夫都歸著完了。」褚大娘子一看,果見滿屋裡都歸著了個清淨,箱子櫃子
都上了鎖,只有炕上幾件鋪垫合隨手應用的傢伙不曾動,因問道:「你這可忙甚麼
呢?你走後交給我給你歸著還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著那箱
子道:「這裡頭還剩我母親合我的幾件衣掌,母親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顏色衣服又
暫且穿不著,放著白糟塌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幾件,其餘的送你們姨奶奶,剩下
破的爛的都分散給你家那些媽媽子們。零零星星的東西都在這兩頂櫃子裡,你也叫
人搬了去。不要緊的傢伙,我都給了這裡照應服侍的人了,也算他們伺候我母親一
場。」
鄧九公聽見道:「姑娘,你幾天兒就回來,這些東西難道回來就都用不著了?叫個
人在這裡看著就得了,何必這等?」
十三妹道:「不然。一則這裡頭有我的鞋腳,不好交在他們手裡;再說,回來難道
我一個人兒還在這山裡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時我短甚麼要甚麼,還
怕你老人家不給我弄麼?」鄧九公道:「就是這樣,你也得帶些隨身行李走呀。」
十三妹指著炕裡邊的東西說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條馬褥子,一個小包袱捲兒,
裡頭還包著二三十兩碎銀子,再就是那把刀,那頭驢兒,便是我的行李了。還要甚
麼?」鄧九公看他作的這等斬鋼截鐵,心裡想到昨日安老爺的話,真是大有見識,
暗暗的佩服。還要說話,褚大娘子生怕他父親一陣嘮叨露了馬腳,便攔他道:「你
老人家不用合他說了,他說怎麼好就怎麼好罷。我算纏不清我們這位小姑太太就完
了!」十三妹聽了,這才歡歡喜喜的把鑰匙交給褚大娘子收了。
說話間,聽得門外一陣喧嘩,原來是褚一官押了繩槓來了。只見他進門就叫道:「
老爺子,都來了,擱在那裡呀?」鄧九公道:「你把那大槓順在外頭,肩槓、繩子
、垫子都堆在這院子裡。你歇會子,咱們就作起來。」褚一官道:「還歇甚麼?大
短的天,歸著歸著咱們就動手啊。」說著出去,便帶著人把那些東西都搬進來。早
有在那裡幫忙的村婆兒們沏了一大壺茶擱在那裡。從來「武不善作」,鄧九公合褚
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盤上辮子,又在短衣上煞緊了腰,叫了四個人進來
捆那繩槓。褚一官料理前頭,鄧九公照應後面。那四個長工裡頭,有一個原是抬槓
的團頭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氣,認識鄧九公。便投在他莊上。只聽他說怎樣的安
耐磨兒,打底盤兒,拴腰攔兒,撒象鼻子,坐臥牛子,一口的抬槓行話。他翁婿兩
個也幫著動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邊閒話,看著那口靈,略無一分悲慼留
戀的光景。
卻說鄧九公、褚一官正在那裡帶了四個工人盤繩的盤繩,穿槓的穿槓,忙成一處。
只見一個莊客進來,望著褚一官說道:「少當家的,外頭有人找你老說話。」他爺
兒三個早明白是安老爺到了。只見褚一官一手揪著把繩,一腳蹬著槓,抬頭合那莊
客道:「有人找我說話,你沒看見我手裡做著活呢嗎?有甚麼話你叫他進來說不結
了!」莊客道:「不是這村兒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這個死心眼兒的,憑他
是那村兒,便是咱們東西兩莊的人,誰又沒到過這院子裡呢!」那莊客搖頭道:「
喂,也不是咱莊兒上的呀,是個遠路來的。」褚一官道:「遠路來的,誰呀?」莊
客道:「不認識他麼。我問他貴姓,他說你老見了自然知道。他還問咱老爺子來著
呢。」褚一官故意歪著頭皺著眉想道:「這是誰呢?他怎麼又會找到這個地方兒來
呢?」那莊客道:「誰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頭,又問道:「你看著是怎麼個人
兒呀?」那莊客道:「我看著只怕也是咱們同行的爺們,我見他也背著像老爺子使
的那麼個彈弓子麼。」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裡沒這麼一個使彈弓
子的呀。」說著,隔著那座靈位,便叫了鄧九公聲。如今書裡且按下褚一官這邊,
再講那鄧九公。卻說他站在那棺材的後頭,看了兩個長工做活,越是褚一官這裡合
人說話,他那裡越吵吵得緊。一會兒又是這股繩打鬆了,一會兒又是那個扣兒繞背
弓了,自己上去攥著根繩子館那扣兒,用手煞了又煞,用腳踹了又踹,口裡還說道
:「難為你還衝行家呢,到底兒劣把頭麼!」褚一官只管合莊客說了那半日話,他
總算沒聽見。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聲,他才抬起頭來問:「作嗎呀?」褚一官道:
「你老人家知道咱們道親裡頭有位使彈弓子的嗎?」他揚著頭想了一想,說:「有
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馬三爸,他使彈弓子。你這會子想起甚麼來了,問這話?
」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才沒聽見說嗎?」鄧九公道:「我只顧做活,誰聽見你們說
的是甚麼。」褚一官便故意把那莊客的話又向他說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馬三爸
來了?」因問那莊客道:「這個人有多大年紀兒了?」莊客道:「看著中個五十歲
光景。」
鄧九公道:「那就不對了。馬三爸比我小一輪,屬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說,他也
歇馬兩三年了,這一向總沒見他捎個書子來,這人還不知是有哇是沒了呢!」說著
,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兒打那麼緊,回來怎麼穿肩扛啊?」更不再合褚一官
答話。書中卻再按下鄧九公這邊,單表那十三妹。只見他呆呆的聽了半日,眼睛一
轉,像是打動了件甚麼心事。列公,從來俗語說的再不錯,道是:「無心人說話,
只怕有心人來聽。」何況是兩個有心的裝作個無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說話,旁邊聽話
的又本是個有心人,從無心中聽得心裡的一句話,憑他怎的聰明,有個不落圈套的
麼?所以姑娘起先聽著鄧九公、褚一官合那莊客三人說話,還不在意,不過睜著兩
隻小眼睛兒,不瞪兒不瞪兒的在一旁聽熱鬧兒。及至褚一官問出那句背著張彈弓的
話,鄧九公又問出一句那背彈弓的人約莫五十歲光景的話,正碰在心坎兒上。因向
鄧九公道:「師傅,你老聽,這豈不是那個話來了麼?」鄧九公又裝了個楞,說:
「那話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點子真悖晦了!我前日交給你老人
家那塊硯台的時候,怎麼說的?」鄧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這樁事,可就算來
的巧極了。一則那東西是你一件傳家至寶,我呢,如今又不出馬了,你走後我留他
也是無用,倒是你此番遠行帶去,是件當戧的傢伙。就只是這塊硯台,偏偏的我前
日又帶回二十八棵紅柳樹西莊兒上收起來了。如今人家交咱們的東西來,人家的東
西咱們倒一時交不出去,怎麼樣呢?」褚大娘子一旁說道:「那也不值甚麼,叫他
姐夫出去見見那個人,叫他把彈弓子留下,讓他到咱們東莊兒住兩天,等你老人家
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莊兒取那塊硯台給他,又有甚麼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說:
「有理。」鄧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這樣。姑爺,你就去見見他,留下那弓
,我不耐煩出去了。」褚一官便丟下這裡的事,忙著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
一哥,你不用盡著打扮了,你只管見去罷,管你一見就認得,還是你們個親戚兒呢
!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讓他進來。」褚一官道:「我的親戚兒?我從那裡來這麼一
門子親戚兒呀?」說著,穿戴好了,便出去見那人去了。
且住,這姑娘的這話又從何而來呢?當日他同安公子、張金鳳柳林話別的時候,原
說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華忠到後,打發華忠來送這彈弓,找著褚一官,轉
尋鄧九公取那硯台。這姑娘又素知華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親兄妹,如今聽說得這
送彈弓的正是個半百老頭兒,可不是華奶公是兀誰?因此鬧了這麼一句俏皮話兒。
自己想著,這是只有我一個人心裡明白,你們大家都在罈子衚衕呢!
誰想褚一官出去沒半盞茶時,依然空手回來。一進屋門,先擺手道:「不行!不行
!不但我不認得他,這個人來得有點子酸溜溜,還外帶著挺累贅。我問了問他,他
說姓尹,從淮安來,那弓合硯台倒說得對。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鬧了一大
篇子文縐縐,說要見你老人家。我說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說那怕他
就在樹蔭兒底下候一候兒都使得,一定求見。」姑娘一聽,竟不是華奶公,便向鄧
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見見他去。」只聽鄧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擱
在門兒外頭,把他約在這前廳裡,你且陪他坐著,等我作完了這點活出去。」褚一
官去後,不一時,這裡的槓也弄得停妥,鄧九公才慢慢的擦臉,理順鬍子,穿衣戴
帽。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問姑娘道:「你方才說這人怎的是我們的親戚?」姑娘道
:「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來老爺子出去見他,咱們倒偷著
瞧瞧,到底是個甚麼人兒。」姑娘也無不可。
列公,這書要照這等說起來,豈不是由著說書的一張口,湊著上回的連環計的話說
,有個不針鋒相對的麼?便是這十三妹,難道是個傀儡人兒,也由著說書的一雙手
愛怎樣耍就怎樣耍不成?這卻不然。這裡頭有個理,列公試想,這十三妹本是個好
動喜事的人,這其中又關著他自己一件家傳的至寶,心愛的兵器;再也要聽聽那人
交代這件東西,安公子是怎樣一番話;便褚大娘子不說這話,他也要去聽聽,何況
又從旁這等一挑逗,有個不欣然樂從的理麼?
閒話休提。卻說鄧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躡足潛蹤的走到那前
廳窗後竊聽,又用簪子紮了兩個小窟窿望外看著。只見那人是個端正清奇不胖不瘦
的容長臉兒,一口微帶蒼白疏疏落落的鬍鬚,身穿一副行裝,頭上戴個金頂兒,桌
子上放著一個藍氈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張砑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
外的彈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裡先說道:「這人生得這樣清奇厚重,斷不是個
下人。」正想著,便見褚一官指著鄧九公合那人說道:「這就是我們舍親鄧九太爺
。」只見那人站起身來。控背一躬,說:「小弟這廂有禮!」鄧九公也頂禮相還。
大家歸坐,長工送上茶來。
只聽鄧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動問大名?仙鄉那裡?既承光降,怎的不到
舍下,卻一直尋到這裡?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見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
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興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學海安二爺是個至交朋
友。因他分發南河,便同到淮安,幫他辦辦筆墨。」說到這裡,鄧九公稱了一句,
說:「原來是尹先生!」
那人謙道:「不敢。」便說:「如今承我老東人合少東人安驥的托付,托我把這彈
弓送到九公你的寶莊,先找著這位褚一爺,然後煩他引進,見了尊駕,交還這張彈
弓,還取一塊硯台,並要向尊駕打聽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托我前去拜訪。不想
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樹寶莊上一問,說這褚一爺搬到東莊兒上去了,連九公你也不在
莊上,說不定那日回來。及至跟尋到東莊,褚一爺又不在家。問他家莊客,又說有
事去了,不得知到那裡去,早晚一定回來,因是家下無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對
門一個野茶館兒裡等候。只見道旁有兩個放羊的孩子,因為踢球,一個輸了錢,一
個不給錢,兩個打了個熱鬧喧闐。我左右閒著無事,把他兩個勸開,又給他幾文錢
,就合他閒話。問起這羊是誰家的,他便指著那莊門說:『就是這褚家莊的。』我
因問起褚一爺那裡去了,他道:『跟了西莊兒的鄧老爺子進山,到石家去了。』我
一想,豈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況又同在一處。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說:『你兩個
誰帶我到山裡找他去,我再給你幾文錢。』他道怕丟了羊回去挨打,便將這山裡的
方向、村莊、路徑、門戶,都告訴明白我。我就依他說的,穿過兩個村子,尋著山
口上來。果然這山崗上有個小村,村裡果然有這等一個黑漆門,到門一問,果是石
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緣幸會!就請收明這張彈弓,把那塊硯台交付小弟
,更求將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說明,我還要趕路。」
鄧九公道:「原來先生已經到了我兩家舍下,著實的失迎!這彈弓合硯台的話,說
來都對。只是那塊硯台卻一時不在手下,在我舍間收著。今日你我見著了,只管把
弓先留下,這兩天我老拙忙些個,不得回家,便請足下在東莊住兩天,等我的事一
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取那塊硯台,當面交付,萬無一失。那位姑娘的住處
,你不必打聽,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裡,他也等閒不見外人。有甚麼話,告訴我
一樣。」
只見那尹先生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這話卻不敢奉命。我老少東人交付我這
件東西的時候,原說憑弓取硯,憑硯付弓。如今硯台不曾到手,這弓怎好交代?」
鄧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雖是初交,你外面詢一詢,鄧某也頗頗的有些微
名。況我這樣年紀,難道還賺你這張彈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謂也。這張
彈弓我東人常向我說起,就是方才提的這位十三妹姑娘的東西。這姑娘是一個大孝
大義至仁至勇的豪傑,曾用這張彈弓救過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這位姑娘設了
一個長生祿位牌兒,朝夕禮拜,香花供養,這張彈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這等
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這東西托付於我。『士為知己者用』
,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層小心。再說,我同我這東人一路北來,由大道分手的時節,
約定他今日護著家眷投茌平悅來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這樁事體
,今晚還要趕到店中相見。不爭我在此住上兩天,累他花費些店用車腳還是小事,
可不使他父子懸望,覺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硯台不在手下,我倒有個道理:
小弟此來,只愁見不著二位,既見著了,何愁這兩件東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暫且告
辭,趕回店中說明原故。我們索性在悅來店住下,等上兩天,等九太爺你的公忙完
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相見,將這兩件東西當面交代明白。這叫作『一手
托兩家,耽遲不耽錯』。
至於那十三妹姑娘的住處,到底還求見教。」說罷,拿起那帽罩子來,就有個匆匆
要走的樣子。
姑娘在窗外看見,急了。你道他急著何來?書裡交代過的,這張弓原是他刻不可離
的一件東西,止因他母親已故,急於要去遠報父仇,正等這張弓應用,卻不知安公
子何日才得著人送還,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給鄧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動身,這個
東西送上門來,楚弓楚得,豈有再容他已來復去的理?因此聽了那尹先生的話,生
怕鄧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說道:「九師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來見他。
」不想這第一寶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壓著了!
鄧九公正在那裡說:「且住,我們再作商量。」聽得姑娘要自己出來,便說:「這
更好了,人家本主兒出來了。」說著,十三妹早已進了前廳後門。那尹先生站起來
,故作驚訝問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見雖然出落得花
容月貌,好一似野鶴閒雲,那小時節的面龐兒還倣佛認得出來,一眼就早看見了他
左右鬢角邊必正的那兩點硃砂痣。鄧九公指了姑娘道:「這便是先生你方才問的那
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驚喜道:「原來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著這位脂
粉英雄,巾幗豪傑,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這樣湊巧,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
官笑道:「怎麼『也在此』呢,這就是人家的家麼。」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
原來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聽那放羊的孩子說甚麼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個姓石的
人家。--既是見著姑娘,這事有了著落,不須忙著走了。」說罷,便向姑娘執手
鞠躬行了個半禮,姑娘也連忙把身一閃,萬福相還。
那尹先生道:「我東人安家父子曾說,果得見著姑娘,囑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說他
現因護著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還要親來拜謝。他又道姑娘是位施
恩不望報的英雄,況又是輕年閨秀,定不肯受禮;說有位尊堂老太太,囑我務求一
見,替他下個全禮,便同拜謝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內堂,望姑娘叫人通報一聲
,容我尹其明代東叩謝。」姑娘聽了這話,答道:「先生,你問家母麼?不幸去世
了。」尹先生聽了,先跌一跌腳,說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東人
父子一片誠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這位老太太安榮尊養,略盡他答報的心!如今
他老人家倒先辭世,姑娘你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處答報?不信我尹其明連一拜之緣
也不曾修得!也罷,請問尊堂葬在那裡?待我墳前一拜,也不枉走這一蕩。」
姑娘才要答言,鄧九公接口道:「沒下葬呢,就在後堂停著呢。」尹先生道:「如
此,就待我拿了這張彈弓,靈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東人的話。」說著,往裡就走
。姑娘忙攔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門不敢當此大禮。」說完了,搭撒著兩個眼
皮兒,那小臉兒繃的比貼緊了的笛膜兒繃的還緊。鄧九公把鬍子一綽,說:「姑娘
,這話可不是這麼說了。俗語怎麼說的?『有錢難買靈前弔』。這可不當作兒女的
推辭。再說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也得讓他交得過排場去。」
說著,便叫褚一官道:「來,你先去把香燭點起來,姑娘也請進去候著還禮。等裡
頭齊備了,我再陪進去。」姑娘一想,彈弓是來了,就讓他進去靈前一拜何妨。應
了一聲,回身進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預備香燭。這個當兒,鄧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爺肩上拍
了一把,又攏著四指,把個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得直挺挺的,滿臉是笑,卻口無一言
。言外說:「你真是個好的!都被你料估著了!」
不一時,褚一官出來相請,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爺同了鄧九公進去。只見裡面是小
小的三間兩卷房子,前一捲三間通連,左右兩鋪靠窗南炕,後一捲一明兩暗,前後
捲的堂屋卻又通連,那口靈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靈右,候著還禮。早見那褚
大娘子站在他身後照料。安老爺走到靈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爺恭恭敬敬的拈
了三撮香,然後褪下那張彈弓,雙手捧著,含了兩胞眼淚,對靈祝告道:「阿,老
……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裡早有些不耐
煩起來。心裡說道:「這先生一定有些甚麼症候,他這滿口裡不倫不類祝贊的是些
甚麼?他又從那裡來的這副急淚?好不著要!」
可憐姑娘那裡知安老爺此刻心裡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著一條身子,合世界上
恒河沙數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節義都有假的,獨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來,這「
喜怒哀樂」四個字,是個貨真價實的生意,斷假不來。這四個字含而未發,便是天
性;發皆中節,便是人情。世上沒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樂;喜怒哀樂離了天性人
情,那位朋友可就離人遠了。這顆豆兒自從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後,不斷跳不出
這兩句話去。
安老爺是個天性人情裡的人,此時見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這個靈位,先想起合他祖
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動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義,更看著他一個女孩兒家,一身落魄
,四海無家,不覺動了真的了。所以未從開口,先說了一個「阿」字的發語詞,緊
接一個「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婦」,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
無論此時我暫作尹其明不好稱他「老弟婦,就便我依然作安學海,這等沒頭沒腦的
稱他聲「老弟婦」,這姑娘也斷不知因由,就連忙改口,稱了聲「老太太」。緊接
著自己稱名祝告,意思就要說「我安學海」,一想,更使不得。這一個真名道出來
,今日的事章法全亂了!
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個字母,就跟著字母納音轉韻,轉作個「阿」字,
接了個「唏,唏,唏,唏」,和了個唏噓悲切之聲。連忙改說:「我尹其明受了我
老少東人的托付,來尋訪令愛姑娘,拜謝老太太,送這張雕弓,取那塊端硯。我東
人曾說,倘得見面,命我稱著他父子安學海、安驥的名字,替他竭誠拜謝,還有許
多肺腑之談。不想老太太你先騎鶴西歸,叫我向誰說起?所喜你的音塵雖遠,神靈
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罷,把那張彈弓供
在桌兒上,退下來,肅整威儀拜了三拜,淚如泉湧。姑娘還著禮,暗道:「他可叨
叨完了!彈弓兒是留下了,這大概就沒甚麼累贅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來。」
誰想這個當兒,偏偏的走過一個禮儀透熟的禮生來,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攙了一把
,說:「姑娘,起來朝上謝客。」不由分說,攙到當地,又拉了一個坐褥,鋪在地
下,說:「尹先生,我們姑娘在這裡叩謝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頭去。那先生連
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這是為何?原來這是因為他是替死者磕
頭,不但不敢答,並且不敢受。是個極有講究的古禮。姑娘磕頭起來,正等著送客
,這個當兒,可巧又走過一個積伶不過的茶司務來,便是褚一官。手裡拿著一個盤
兒,托著三碗茶,說:「尹先生,我們姑娘是孝家,不親遞茶了。」他便把尹先生
的一碗安在西間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給鄧九公安了一碗,還剩一碗,說:「姑娘
,這裡陪。」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時無論怎樣,斷不好說:「你們外
頭喝茶去罷。」怎當那鄧九公又盡在那邊讓先生上坐,只見那先生並不謙讓,轉過
去坐定。開口便問道:「這位老太太想是早過終七了?」鄧九公道:「那裡,等我
算算。」說著,屈著指頭道:「五兒、六兒、七兒、八兒、九兒,今日才第五天,
明日伴宿,後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鄧九公何必合他絮煩這些話,只見那先
生望著姑娘,把眼神兒一足,說:「難道今日是第五天?我聞古禮『殮而成服,既
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況且大殮已經五天,又斷不至於作不
成一領孝服,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罷了,姑娘心裡真沒防他問到這句,又不肯說:「我因為忙著要去報仇,不及穿孝
。」尤其不好說:「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風俗向來如此。」那先生說
道:「喂,豈有此理!雖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冠婚喪祭,各省不得一樣
,這兒女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無貴賤,一也。怎講到『此地向來如此』
起來?」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隨鄉兒入鄉兒了。」那先生道:「
呀呸!更豈有此理!縱說這窮山僻壤不知禮教,有了姑娘你這等一個人在此,正該
作個榜樣,化民成俗,怎生倒講起『隨鄉入鄉』的話來?這等看來,『聞名不如見
面』這句話,古人真不我欺。據我那小東人說得來十三妹姑娘怎的個孝義,怎的個
英雄,我那老東人以耳為目,便輕信了這話。而今如此,據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
過是個尋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遊,何嘗輕易禮下於人?今日倒
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東人,你好沒胸襟,沒眼力!累我枉走這一蕩!
咦,我尹其明此番來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俠氣雄心兼人好勝的一個人,如何肯認「尋常女子」這個名
目?無如報仇這樁事自己打著要萬分慎密,不穿孝這樁事自己也知是一時權宜,其
實為去報仇所以才不穿孝,兩樁事仍是一樁事,只因說不出口,轉覺對不住人,卻
又一片深心,打了個「呼牛亦可,呼馬亦可」的主意,任是誰說甚麼,我只拿定主
意,幹我的大事去。不想這位尹先生是話不說,單單的輕描淡寫的給加上了「尋常
女子」這等四個大字,可斷忍耐不住了。只見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兒一挺,才
待說話。不防這邊嘡的一聲把桌子一拍,鄧九公先翻了,說:「喂,尹先生!你這
人好沒趣呀!拿了一張彈弓子,我說留下,你又不留;你說要走,你又不走,倒像
誰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兒出來了,你交了你的彈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
東人參的是甚麼靈!是我多了句嘴,讓你進來。人家謝客遞茶讓坐,是人家孝家的
禮數,你是會的,就該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罷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與你甚
麼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陳穀子爛芝麻的鬧這些累贅呀!」那尹先生道:「我講的
是禮,禮設天下。大凡於禮不合,天下人都講得。難道我到了你們這不講禮的地方
,也『隨鄉入鄉』,跟你們不講禮起來不成?」
一句話,鄧九公索興站起來了,說:「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
口剗,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乾的,不過一個坐著的奴才罷咧,你可切莫拿出
你那外府州縣衙門裡的吹六房詐三班的款兒來。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頓精拳
頭去!」那先生聽了,安然坐在那裡不動。只見他揚著個臉兒,望了鄧九公道:「
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敢妄稱作英雄豪傑,卻也頗頗見過幾個英
雄豪傑。今日因這樁事、這句話領你這頓拳頭,倒也見得過天下的英雄豪傑!」說
著,把脖頸兒一低,膀根兒一松,說:「領教!」
姑娘在旁一看,說:「這是塊魔,不可合他蠻作!」因攔鄧九公道:「師傅,不必
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兩拳也不值一笑。況他以禮而來,尤其不可使他
藉口。他既滿口的講禮,你我便合他講禮,等他講不過禮去,再給他個利害不遲。
」鄧九公道:「姑娘,你不見是我讓進他來的嗎,他這裡叫我受著窄呢麼!」一面
說著,一面依舊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隻大寬的袖子搧著,就氣得他喲,咈哧咈
哧的,真作了個「手眼身法步」一絲不漏!
姑娘勸住了鄧九公,也就歸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見他手捻著幾根小鬍子兒,
微微而笑。姑娘納著氣從容問道:「尹先生,我先請教,你從那處見得我是個『尋
常女子』?」那先生道:「『尋常』者,對『英雄豪傑』而言也。英雄豪傑本於忠
孝節義,母死不知成服,其為孝也安在?這便叫作『尋常女子』。」姑娘聽了這話
,口裡欲待不合他辯,爭奈心裡那點兼人好勝的性兒不准不合他辯,便又問道:「
我再請教,這盡孝的上頭,父親、母親那一邊兒重?」尹先生沉吟一會,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這話卻又有兩講。」
姑娘道:「怎的個兩講呢?」尹先生說:「你們女子有同母親共得的事,同父親共
不得;有合母親說得的話,合父親說不得。這叫作『父道尊,母道親』。看得親,
自然看得重。據此一說,未免覺得母親重。」姑娘道:「那一說呢?」尹先生道:
「一個人有生母,便許有繼母,有嫡母,便許有庶母,推而至於養母、慈母,事非
常有。只這生、繼、嫡、庶,皆母也,所謂坤道也,地道也。講到父親,天道也,
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廣生,看得大,更該看得重。據此一說,自然應是父親更
重。」
姑娘道:「你原來也知道父親更重。我還要請教,這盡孝的事情上頭,為親穿孝,
為親報仇,那一樁要緊?」尹先生連忙答道:「這何消問得?自然是報仇要緊。拿
為親穿孝論,假如遇著軍事,正在軍興旁午,也只得墨絰從戎,回籍成服;假如身
在官場,有個丁憂在先,聞訃在後,也只得聞訃成服。便是為人子女,不幸遇著大
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難道釋服後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終身
慕父母,以至裡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便不穿那身孝,他心裡
又何嘗一時一刻忘了那個『孝』字?所以叫作『喪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
終身未嘗『內除』也,這是被終身無穿無盡有工夫作的事。至於為親報仇,所謂『
父仇不共戴天』,豈容片刻隱忍?但得個機會,正用著那『守如處女,出如脫兔』
的兩句話,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間間不容髮,否則機會一失,此生還怎生補行
得來?豈不是終天大恨?何況這報仇正是盡孝,自然報仇更加要緊。」
姑娘道:「原來你也知道報仇更加要緊!這等說起來,我還不至於落到個『尋常女
子』。」尹先生道:「這話我就不解了,難道姑娘這等一個孝義女子,還有人合姑
娘結仇不成?」姑娘這個當兒,一肚子的話是倒出來了,「尋常女子」四個字是擺
脫開了,理是抓住了,憑他絮絮的問,只鼓著個小腮幫子兒,一聲兒不哼。
問來問去,把個鄧九公問煩了,說道:「我真沒這麼大工夫合你說話,不說罷,我
又憋的慌。人家這位姑娘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報得。如今不幸他老太
太去世了,故此他顧不得穿孝守靈,到了首七葬母之後就要去報仇。這話你明白了
?」尹先生道:「哦,原來如此。這段隱情我尹其明那裡曉得!只是我還要請教,
姑娘這等一身本領,這仇人是個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多大膽敢來合姑娘作對?
」鄧九公道:「這個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才見你二位的稱呼,有
個師生之誼,豈有不知之理?」鄧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問,不相干的
也問;問得的也問,問不得的也問。人家報仇,與我無干。我沒問,我不知道!」
尹先生道:「報仇的這樁事,是樁光明磊落見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須這等狗盜雞鳴
遮遮掩掩?況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風聲,任他怎的個心
機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這仇才報得痛快。這位鄧老翁大約是年紀來了,暮氣至
矣,也未必領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這仇人的姓名說與尹其明聽聽,大家痛快痛
快。」
正經姑娘此時依然給他個老不開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進話去了。無奈聽著他這
幾句話來得高超,且暗暗有個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動了個不服氣。便冷笑了一聲,
道:「我的仇人與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說了他的姓名,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
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搖著頭道:「姑娘,你也莫
過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雖不拈長槍大戟,不知走壁飛簷,也頗頗有些肝膽。或者
聽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縮頸,轉給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籌之謀,也不見得
。」姑娘道:「惹厭!」
那尹先生聽到「惹厭」兩個字,他轉呵呵大笑,說:「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說,倒等
我尹其明索興惹你一場大厭,替你說出那仇人的姓名來,你可切莫著惱。」姑娘聽
他說的這等離離奇奇、閃閃爍爍,倒不免有些疑忌起來,道:「你說!」那尹先生
疊兩個指頭說道:「你那仇人,正是現在經略七省掛九頭鐵獅子印禿頭無字大將軍
紀獻唐!你道我說的錯也不錯?」
他說完這句,定睛看著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個怎生個動作。只見那十三妹不聽這
話猶可,聽了這話,腮頰邊起兩朵紅雲,眉宇間橫一團清氣,一步跨上炕去,拿起
那把雁翎寶刀,拔將出來,翻身跳在當地,一聲斷喝,說道:「咄!你那人聽者!
我看你也不是甚麼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紀獻唐那賊的私人!不曉得在那裡怎生賺
得這張彈弓,喬妝打扮,前來探我的行藏,作個說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須得生著
耳朵,也要打聽打聽你姑娘可是怕你來探的,可是你說得動的?你快快說出實話,
我還佛眼相看;少若遲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這三間小小茆簷,任你闖得進來
,叫你飛不出去!」這正是:
不曾項下解金鈴,早聽山頭哮虓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八回     假西賓高談紀府案 真孝女快慰兩親靈


  這回書接連上回,講得是十三妹他見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紀獻唐姓名,心下一想:「我這事自來無人曉得,縱然有人曉得,紀獻唐那廝勢燄熏天,人避他還怕避不及,誰肯無端的扐這虎鬚,提著他的名字來問這等不相干的閒事?」
  又見那尹先生言語之間雖是滿口稱揚,暗中卻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紀獻唐放他母女不過,不知從那裡怎生賺了這張彈弓,差這人來打聽他的行藏,作個說客。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登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掣那把刀在手裡,便要取那假西賓的性命。不想這著棋可又叫安老爺先料著了!
  鄧九公是昨日合老爺搭就了的伏地釦子,見姑娘手執倭刀站在當地,指定安老爺大聲斷喝,忙轉過身來,兩隻胳膊一橫,迎面攔住,說道:「姑娘,這是怎麼說?你方才怎麼勸我來著?」正在那裡勸解,褚大娘子過來,一把把姑娘扯住,道:「這怎麼索興刀兒槍兒的鬧起來了?我也不知道你們這些甚麼『紀獻兒唐』啊『灌餡兒糖』的事,憑他是甚麼糖,也得慢慢兒的問個牙白口清再說呀!怎麼就講拿刀動杖呢?就讓你這時候一刀把他殺了,這件事難道就算明白了不成?貓鬧麼!坐下啵!」說著,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個座上坐下。姑娘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後壁子眼前,看了看,右邊有根桌棖兒礙著手,便提起來回手倚在左邊。鄧九公便去陪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張羅換茶。
  這個當兒,姑娘提著一副眼神兒,又向那先生喝了一聲道:「講!」那先生且不答話,依然坐在那裡乾笑。姑娘道:「你話又不講,只是作這等狂態,笑些甚麼?快講!」尹先生道:「我不笑別的,我笑你倒底要算一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道:「喂,先生!你這也來得過逾貧了,怎麼這句又來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辯,望著十三妹道:「你未從開口說這句話,心裡也該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給他是何等威權!他自己是何等腳色!況他那裡雄兵十萬,甲士千員,猛將如雲,謀臣似雨。慢說別的,只他那幕中那幾個參謀,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韜路,廣有機謀;就便他帳下那班奔走的健兒,也是一個個有飛空躡壁之能,虎跳龍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個來不了了事?單單的要用著我這等一個推不轉搡不動的尹其明?只這些小機關你尚且見不到此,要費無限狐疑,豈不可笑!」
  姑娘聽了這話,低頭一想:「這裡頭卻有這麼個理兒。我方才這一陣鬧,敢是鬧的有些孟浪。然雖如此,我輸了理可不輸氣,輸了氣也不輸嘴。且翻打他一耙,倒問他!」因問道:「你既不是那紀賊的私人,怎的曉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說個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問我怎麼曉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說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這句話,姑娘要簡捷著答應一個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輸了氣了嗎?他便把話變了個相兒,倒問著人家說:「是便怎麼樣?」那先生道:「我說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談;既然是他,這段仇你早該去報,直等到今日,卻是可惜報得遲了。我勸你早早的打斷了這個念頭。你若不聽我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裡,莫講取不得他的首級,就休想動他一根毫毛。這等的路遠山遥,可不白白的吃一場辛苦?」姑娘道:「嗯,那紀賊就被你說的這等利害,想就因你講的他那等威權,那等腳色,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這樣志氣,那怕他怎樣的威權,怎樣的腳色?」姑娘又道:「然則便因你說的他那猛將如雲,謀臣似雨,覺得我動不得他?」
  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領,又那怕他甚麼猛將,甚麼謀臣?我方才攔你不必吃這場辛苦,不是說怕你報不了這仇,是說這仇用不著你報,早有一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蓋世英雄替你報了仇去了。」姑娘道:「夢話!我這段冤仇從來不曾向人提過,就我這師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說起,外人怎的得知?況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負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筆抹倒。要知泰山雖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還有渤海。我若說起這位英雄來,只怕你倒要嚇得把舌頭一伸,頸兒一縮哩!」
  姑娘聽了這話,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間有這等人,我怎的會不曉得?我且聽聽他端的說出個甚麼人來,有甚對證,再合他講。」便道:「我倒要聽聽這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英雄。」
  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穩著。我說的這位蓋世英雄,便是當今九五之尊飛龍天子。」姑娘聽了,從鼻子裡笑了一聲,說:「豈有此理!尤其夢話!萬歲爺怎的曉得我有這段奇冤,替我一個小小民女報起仇來?」尹先生道:「你要知這話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評書。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說一番,你聽了才知我說的不是夢話。」姑娘此刻只管心裡不服氣,不知怎的,耳朵裡聽了這一路的話,覺得對胃脘,漸漸臉兒上也就和平起來,口兒裡也就乖滑起來。陪了個笑兒,叫了聲「先生」,說:「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煩,詳細說與我們知道。」
  列公,你大家卻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說的這段話,認作個掇騙十三妹的文章。這紀獻唐卻實實的是個有來處來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壞了兒女心腸,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沒去處去。這其中還括包著一個出奇的奇人作出來的一樁出奇的事,並且還不是無根之談。說起來真個抵得一回評話,只是這回評話的彎子可繞遠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聽那十三妹到底怎的個歸著,待說書的把紀獻唐的始末原由演說出來,那十三妹的根兒、蒂兒、枝兒、葉兒,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這話從何說起?原來書中表的那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鐵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他也是漢軍人氏。他的太翁紀延壽,內任侍郎,外任巡撫。後來因這紀獻唐的累次軍功,加銜尚書,晉贈太傅,人稱他是紀太傅。這紀太傅生了兩個兒子,長名紀望唐,次名紀獻唐。紀獻唐也生兩個兒子,一名紀成武,一名紀多文。那紀望唐自幼恪遵庭訓,循分守理,奮志讀書。那紀獻唐,當他太夫人生他這晚,忽然當院裡起了一陣狂風,那風刮得走石飛砂,偃草拔木,連門窗戶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動。風過處,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見一隻弔睛白額黑虎撲進房來,吃了一驚,恰好這紀獻唐離懷落草。收生婆收裹起來,只聽他哭得聲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
  到了五六歲上,識字讀書,聰明出眾,只是生成一個杰驁不馴的性子,頑劣異常。淘氣起來,莫說平人說他勸他不聽,有時父兄的教訓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歲,紀太傅便送他到學房隨哥哥讀書。那先生是位老儒,見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誦,到十一二歲便把經書念完,大是穎悟,便叫他隨了哥哥聽著講書。只是他心地雖然靈通,性情卻欠淳靜,才略略有些知覺,便要搬駁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問得無話可講。
  一日,那先生開講《中庸》,開卷便是「天命之謂性」一章。先生見了那沒頭沒腦辟空而來的十五個大字,正不知從那裡開口才入得講這「中庸」兩個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頭的講章,照著那講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講完。他便問道:「先生講的『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這句話,我懂了。下面『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五常健順之德』,難道那物也曉得五常仁、義、禮、智、信不成?」先生瞪著眼睛向他道:「物怎麼不曉得五常?那羔跪乳、烏反哺豈不是仁?獬觸邪、鶯求友豈不是義?獺知祭、雁成行豈不是禮?狐聽冰、鵲營巢豈不是智?犬守夜、雞司晨豈不是信?怎的說得物不曉得五常!」
  先生這段話本也誤於朱注,講得有些牽強。他便說道:「照先生這等講起來,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說到『則謂之教,若禮樂刑政之屬是也』,難道那禽獸也曉得禮樂刑政不成?」一句話把先生問急了,說道:「依注講解,只管胡纏!人為萬物之靈,人與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甚麼分別?」他聽了哈哈大笑,說:「照這等講起來,先生也是個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個『老物兒』,你答應不答應?」先生登時大怒,氣得渾身亂抖,大聲喊道:「豈有此理!將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界尺來,才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奪過來,扔在當地,說道:「甚嗎?你敢打二爺?二爺可是你打得的?照你這樣的先生,叫作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腳!」吧,照著那先生的腿窪子就是一腳,把先生踢了個大仰腳子,倒在當地。紀望唐見了,趕緊攙起先生來,一面喝禁:「兄弟,不得無禮!」只是他那裡肯受教?還在那裡頂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辭館了!」
  正然鬧得煙霧塵天,恰巧紀太傅送客出來聽見。送客走後,連忙進書房來,問起原由,才再三的與先生陪禮,又把兒子著實責了一頓,說:「還求先生以不屑教誨教誨之。」那先生搖手道:「不,大人,我們賓東相處多年,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晚生也不願是這等不歡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單叫這大令郎作我個『陳蔡及門』,你這個二令郎憑你另請高明。倘還叫他『由也升堂』起來,我只得『不脫冕而行矣』!」
  紀太傅聽說,無法,便留紀望唐一人課讀,打算給紀獻唐另請一位先生,叫他弟兄兩個各從一師受業。但是為子擇師這樁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紀太傅每日上朝進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內堂,照應不到外面的事,這個當兒,那紀獻唐離開書房,一似溜了韁的野馬,益發淘氣得無法無天。
  紀府又本是個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個,他便把這般孩子都聚在一處,不是練著揮拳弄棒,便是學著打仗衝鋒。大家頑耍。
  那時國初時候,大凡旗人家裡都還有幾名家將,與如今使僱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將也都會些撂跤打拳、馬槍步箭、桿子單刀、跳高爬繩的本領,所以從前征噶爾旦的時候,曾經調過八旗大員家的庫圖扐兵(滿語:牽馬的奴僕。),這項人便叫作「家將」。紀府上的幾個家將裡面有一名教師,見他家二爺好這些武藝,便逐件的指點起來。他聽得越發高興,就置辦了許多桿子單刀之類,合那群孩子每日練習。又用磚瓦一堆堆的堆起來,算作個五花陣、八卦陣,雖說是個頑意兒,也講究個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錯,怎的明增暗減,背孤擊虛,教那些孩子們穿梭一般演習,倒也大有意思。他卻搬張桌子,又摞張椅子,坐在上面,腰懸寶劍,手裡拿個旗兒指揮調度。但有走錯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針,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沒,沒一個不聽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頑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裡愛馬。他那愛馬也合人不同,不講毛皮,不講骨格,不講性情,專講本領。紀太傅家裡也有十來匹好馬,他都說無用,便著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馬來看。他那相馬的法子也與人兩道,先不騎不試,止用一個錢扔在馬肚子底下,他自己卻向馬肚子底下去揀那個錢,要那馬見了他不驚不動,他才問價。一連拉了許多名馬來看,那馬不是見了他先踶蹷咆哮的閃躲,便是嚇得週身亂顫,甚至嚇得撒出溺來。
  這日他自己出門,偶然看見拉鹽車駕轅的一匹鐵青馬,那馬生得來一身的捲毛,兩個繞眼圈兒,並且是個白鼻樑子,更是渾身磨得純泥稀爛。他失聲道:「可惜這等一個駿物埋沒風塵!」也不管那車夫肯賣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強強的頭來。
  可煞作怪,那馬憑他怎樣的摸索,風絲兒不動。他便每日親自看著,刷洗喂養起來。那消兩三個月的工夫,早變成了一匹神駿。他日後的軍功就全虧了這匹馬,此是後話。
  卻說紀太傅好容易給他請著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處書房,送他上學。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辭館而去。落後一連換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個,那一個還是跑的快,才沒挨打。因此上前三門外那些找館的朋友聽說他家相請,便都望影而逃。那紀太傅為了這事正在煩悶,恰好這日下朝回府,轎子才得到門,轉正將要進門,忽見馬台石邊站著一個人,戴一頂雨纓涼帽,貫著個純泥滿鏽的金頂,穿一件下過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邊兒的天青羽紗馬褂子,腳下一雙破靴,靠馬台石還放著一個竹箱兒,合小小的一捲鋪蓋、一個包袱。那人望著太傅轎旁,拖地便是一躬。轎夫見有人參見,連忙打住杵桿。太傅那時正在工部侍郎任內,見了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員,吩咐道:「你想是個解官,我這私宅向來不收公事,有甚麼文批衙門投遞。」那人道:「晚生身列膠癢,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來瞻謁。倘大人不惜階前盈尺之地,進而教之,幸甚。」
  那太傅素日最重讀書人,聽見他是個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門外下了轎。吩咐門上給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進來。讓到書房待茶,分賓主坐下。因問道:「先生何來?有甚見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顧名綮,別號肯堂,浙江紹興府會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無心進取。偶然游到帝都,聽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說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師課讀。晚生也曾囑人推薦,無奈那些朋友都說這個館地是就不得的。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學那毛遂自薦。倘大人看我可為公子之師,情願附驥,自問也還不至於屍位素餐,誤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請不著先生,又見他雖是寒素,吐屬不凡,心下早有幾分願意,便道:「先生這等翩然而來,真是倜儻不群,足占抱負。只是我這第二個豚犬,雖然天資尚可造就,其頑劣殆不可以言語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請問尊寓在那裡?待弟明日竭誠拜過,再訂吉期,送關奉請。」顧肯堂道:「天下無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為人師者本無化育人材的本領,又把化育人材這樁事看成個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難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過三五年,晚生定要把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業。只是此後書房功課,大人休得過問。至於關聘,竟不消拘這形跡,便是此後的十脡兩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個黃道吉日,請大人吩咐一個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進來,便可開館。又何勞大人枉駕答拜!」
  紀太傅聽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掃書房,安頓行李,收拾酒飯,預備贄儀,就著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書房,立刻叫紀獻唐穿衣出來拜見。一時擺上酒席,太傅先遞了一杯酒,然後才叫兒子遞上贄見拜師。顧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禮,便道:「大人請便,好讓我合公子快談。」紀太傅又奉了一揖,說:「此後弟一切不問,但憑循循善誘。」說罷,辭了進去。
  那紀獻唐也不知從那裡就來了這等一個先生,又見他那偃蹇寒酸樣子,更加可厭。方才只因在父親面前,勉循規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飯,便問道:「先生,你可曉得以前那幾個先生是怎樣走的?」顧肯堂道:「聽說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紀獻唐道:「可又來!難道你是個不怕打的不成?」顧肯堂道:「我料公子決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約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討打的原故,不過為著書房的功課起見。此後公子歡喜到書房來,有我這等一個人磨墨拂紙,作個伴讀,也與公子無傷;不願到書房來,我正得一覺好睡,從那裡討你的打起?」紀獻唐道:「倒莫看你這等一個人,竟知些進退!」
  說著,帶了幾個小廝早走的不知去向。從此他雖不似往日的橫鬧,大約一月之間也在書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內卻在書房作不得一時半刻。
  這天正遇著中旬十五六,天氣晴明,晚來絕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帶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裡,拉了一匹剗馬,著個人拉著,都教那些小廝騙馬作耍。有的從老遠跑來一縱身就過去的,有的打著踢級轉著紡車過去的,有的兩手扶定迎鞍後胯豎起直柳來翻身踅過去的。他看著大樂。
  正在頑的高興,忽然一陣風兒送過一片琵琶聲音來,那琵琶彈得來十分圓熟清脆。他聽了道:「誰聽曲兒呢?」一個小小子見問,咕咚咚就撒腳跑了去打探,一時跑回來說:「沒人聽曲兒,是新來的那位顧師爺一個人兒在屋裡彈琵琶呢。」
  紀獻唐道:「他會彈琵琶?走,咱們去看看去。」說著,丟下這裡,一窩蜂跑到書房。
  顧肯堂見他進來,連忙放下琵琶讓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會這個頑意兒,莫放下,彈來我聽。」那顧肯堂重新和了弦彈起來。彈得一時金戈鐵馬破空而來,一時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樂得手舞足蹈,問道:「先生,我學得會學不會?」
  先生道:「既要學,怎有個不會!」就把怎的撥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宮、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呂、六律,怎的推手向外為琵、合手向內為琶,怎的為挑、為弄、為勾、為撥。--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隨了一個心,不曾一刻少閒。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陽夜月》,以至兩音板兒、兩音串兒、兩音《月兒高》、兩套令子、《松青》、《海青》、《陽關》、《普安咒》、《五名馬》之類,按譜徵歌,都學得心手相應。及至會了,卻早厭了,又問先生還會甚麼技藝。先生便把絲弦、竹管、羯鼓、方響各樣樂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竅通百竅通,會得更覺容易。漸次學到手談、象戲、五木、雙陸、彈棋,又漸次學到作畫、賓戲、勾股、占驗,甚至鎸印章、調印色,凡是他問的,那先生無一不知,無一不能。他也每見必學,每學必會,每會必精,卻是每精必厭。然雖如此,卻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書房門。
  一日,師生兩個正閒立空庭,望那鉤新月。他又道:「這一向悶得緊,還得先生尋個甚麼新色解悶的營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悶的本領都被公子學去了,那裡再尋甚麼新的去?我們『教學相長』,公子有甚麼本領,何不也指點我一兩件?彼此頑起來,倒也解悶。」紀獻唐道:「我的本領與這些頑意兒不同。這些頑意兒盡是些雕蟲小技,不過解悶消閒;我講得是長槍大戟東蕩西馳的本領。先生你那裡學得來!」先生道:「這些事我雖不能,卻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見獵心喜,竟領會得一兩件也不見得。」他聽了道:「先生既要學,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槍棒上卻沒眼睛,可不曉得甚麼叫作師生,傷著先生不當穩便,明日卻作來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難道將來公子作了大將軍,遇著那強敵壓境,也對他說『今日天晚,不當穩便』不成?」
  他聽先生這等說,更加高興。便同先生來到箭道,叫了許多家丁把些兵器搬來,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紮一回桿子,再合那些家丁們比試了一番,一個個都沒有勝得他的。他便對了那先生得意洋洋賣弄他那家本領。
  顧先生說:「待我也學著合公子交交手,頑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見笑!」紀獻唐看著他那等拱肩縮背擺擺搖搖的樣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學,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懷裡一攏,右手向右一橫,亮開架式,然後右腳一跺,抬左腳一轉身,便向顧先生打去,說:「著打!」
  及至轉過身來向前打去,早不見了顧先生。但覺一件東西貼在辮頂上,左閃右閃,那件東西只擺脫不開;溜勢的才撥轉身來,那件東西卻又隨身轉過去了。鬧了半日,才覺出是顧先生跟在身後,把個巴掌貼在自己的腦後,再也躲閃不開,擺脫不動。怄得他想要翻轉拳頭向後搗去,卻又搗他不著。便回身一腳飛去,早見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綽,正托住他的腳跟,說道:「公子,我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這等打法,倒是頑頑桿子罷!」
  這要是個識竅的,就該罷手了。無奈他一團少年盛氣,那裡肯罷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慣的那桿兩丈二長的白蠟桿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顧先生道:「來!來!來!」顧先生笑了一笑,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裡。兩下裡桿梢點地,顧先生道:「且住,顛倒你我兩個,沒啥意思,你這些管家既都會使傢伙,何不大家頑著熱鬧些?」
  紀獻唐聽了,便挑了四個能使桿子的,分在左右,五個人「哈」了一聲,一齊向顧先生使來。顧先生不慌不忙,把手裡的桿子一抖,抖成一個大圓圈,早把那四個家丁的桿子撥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紀獻唐看見,往後撤了一步,把桿子一擰,奔著顧先生的肩胛向上挑來。顧先生也不破他的桿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紀獻唐那條桿子早從他脊樑上面過去,使了個空。他就跟著那桿子底下打了個進步,用自己手裡的桿子向紀獻唐腿檔裡只一繳,紀獻唐一個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顧先生連忙丟下桿子,扶起他來,道:「孟浪!孟浪!」
  紀獻唐一咕碌身爬起來,道:「先生,你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鬧!沒奈何,你須是盡情講究講究,指點與我!」
  顧先生道:「這裡也不是講究的所在,我們還到書房去談。」說著,來到書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顧先生問長問短。
  顧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問這些無足重輕的閒事。你豈不聞西楚霸王有雲『一人敵不足學,請學萬人敵』的這句話麼?」紀獻唐道:「那『萬人敵』怎生輕易學得來?」顧先生道:「要學『萬人敵』,卻也易如拾芥。只是沒第二條路,只有讀書。」紀獻唐皺了皺眉道:「書我何嘗不讀,只是那些能說不能行的空談,怎幹得天下大事?」顧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聖賢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談起來?離了聖道,怎生作得個偉人?作不得個偉人,怎生幹得起大事?從古人才難得,我看你虎頭燕頷,封侯萬里;況又生在這等的望族,秉了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讀書,我自信為識途老馬,那入金馬、步玉堂、擁高牙、樹大纛尚不足道,此時卻要學這些江湖賣藝營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亂了念頭!」
  書裡交代過的,紀獻唐原是個有來歷的人,一語點破,他果然從第二天起,便潛心埋首簡煉揣摩起來。次年鄉試,便高中了孝廉。轉年會試,又聯捷了進士,歷升了內閣學士。朝廷見他強幹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撫。那紀獻唐一生受了那顧先生的好處,合他寸步不離,便要請他一同赴任。
  顧先生也無所可否。這日,紀獻唐陛辭下來,便約定顧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動身。次日,才得起來,便見門上家人傳進一個簡貼合一本書來,回道:「顧師爺今日五鼓覓了一輛小車兒,說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這兩件東西,請老爺看。」
  紀獻唐聽了,便有些詫異,接過那封書一看,只見信上寫著「留別大將軍鈞啟」,心下敁敪道:「顧先生斷不至於這等不通,我才作了個撫院,怎的便稱我大將軍起來?」又看那本書封的密密層層,面上貼了個空白紅簽,不著一字。忙忙的拆開那封信看,只見上寫道:
  友生顧綮留書拜上大將軍賢友麾下:僕與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識途老馬,底君於成,今日建牙開府矣。此去擁十萬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業,爵上公,炳旗常,銘鐘鼎,振鑠千秋,都不足慮;所慮者,足下天資過高,人欲過重,才有餘而學不足以養之。所望刻自惕厲,進為純臣,退為孝子。自茲二十年後,足下年造不吉,時至當早圖返轡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僕當在天台、雁宕間遲君相會也。切記!切記!僕閒雲野鶴,不欲偕赴軍門。昔日翩然而來,今日翩然而去。此會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書一本,當於無字處求之,其勿視為河漢。顧綮拜手。
  他看了這封簡貼,默默無言,心下卻十分凜懼,曉得這位顧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著人追趕也是無益,便連那本秘書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來。到了吉時,拜別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顧先生那本書,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兩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連他的太翁也晉贈太傅,兩個兒子也封了子男。朝廷並加賞他的寶石頂三眼花翎,四團龍褂,四開禊袍,紫韁黃帶,又特命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印,稱為「禿頭無字大將軍。」
  列公,你道人臣之榮至此,當怎的個報國酬恩!否則也當聽那顧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誰想他倚了功高權重,早把顧先生的話也看成了一片空談!任著他那矯情劣性,便漸漸的放縱起來。又加上他那次子紀多文助桀為虐,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殘忍的事,一時也道不盡許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贓私何止三四百萬。又私行鹽茶,私販木植。豈知人欲日長,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來了,出入衙門,便要走黃土道;驗看武弁,便要用綠頭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卻都濫入薦章,作到副參道府。後來竟鬧到私藏鉛彈火藥,編造讖書妖言,謀為不軌起來。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當朝聖人是何等神聖文武!那時朝廷早照見他的肺腑,差親信大臣密密的防範訪察。便有內而內閣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撫提鎮,合詞參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當下天顏震怒,把他革職拿問,解進京來,交在三法司議罪。三法司請將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蕩,念他薄薄的有些軍功,法外施仁,加恩賜帛,令他自盡。他的太翁紀延壽同他長兄紀望唐革職免罪,十五歲以上男族免死充軍,女眷免給功臣為奴,獨把他那助桀為虐的次子紀多文立斬。他賜帛的那夜,獄卒人等都見那獄庭中一陣旋風,旋著猛虎大的一團黑氣,撮向半空而去。這便是那紀大將軍的始末原由一篇小傳。
  踅回來再講他經略七省的時節,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親作他的中軍副將。他聽得這中軍的女兒有恁般的人才本領,那時正值他第二個兒子紀多文求配,續作填房。這要遇見個趨炎附勢的,一個小小中軍,得這等一位晃動乾坤的大上司紆尊降貴合他作親家,豈有不願之理?無如這位副將爺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後,有見識、尚氣節的人。他起初還把些官職、門戶、年歲都不相當不敢攀附的套話推辭,後來那紀大將軍又著實的牢籠他,保了他堪勝總兵,又請出本省督撫提鎮強逼作伐。卻惹惱了這位爺的性兒,用了一個三國時候東吳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豈配犬子?吾頭可斷,此話再也休提!」
  這話到了那紀大將軍耳朵裡,他老羞變怒,便借樁公事,參了這位爺一本,道他「剛愎任性,遺誤軍情」。那時紀大將軍參一員官也只當抹個臭蟲,那個敢出來辯這冤枉?可憐就把個鐵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問,掐在監牢。不上幾日,一口暗氣鬱結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還被了萬載不白、說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這等的一個孝義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個老母在堂,無人奉養。這段仇愈擱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個女孩兒家,獨處空山,斷非久計,莫如早去報了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這便是十三妹切齒痛心,顧不得守靈穿孝,盡禮盡哀,急急的便要遠去報仇的根子。無奈他又住在這山旮旯子裡,外間事務一概不知。鄧九公偶然得些傳言,也是那「鄉下老兒談國政」,況又只管聽他說報仇報仇,究竟不知這仇人是誰,更不想便是他聽見的那個紀獻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才一番筆談,談出這底裡深情的原故來。這又叫作無巧不成話。
  列公,你看這段公案,那紀大將軍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沒兒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這個中軍,從紀大將軍那等轟轟烈烈的時候,早看出紀家不是個善終之局,這人不是個載福之器,寧甘一敗塗地,不肯辱沒了自己門第,耽誤了兒女終身,也就算得個人傑了!不然他怎的會生出十三妹這等晃動乾坤的一個女兒來?
  剪斷閒言,言歸正傳。當下那尹先生便把這段公案照說評書一般,從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說到他白練套頭。這其間因礙著十三妹姑娘麵皮,卻把紀大將軍代子求婚一層,不曾提著一字。鄧九公合褚家夫妻雖然昨日聽了個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當聽了一回「豆棚閒話」。
  卻說十三妹起先聽了那尹先生說他這仇早有當今天子替他報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個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聽他說的有本有源,有憑有據,不容不信,只是話裡不曾聽他說到紀家求婚一節。又追問了一句道:「話雖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見得這便是替我家報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麼這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家這樁事,便在原參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內,豈不是替你報過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這話真個?」尹先生道:「聖諭煌煌,焉得會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問你,你這句話可大有關係,不可打一字誑語。」尹先生道:「且無論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報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來攔你?況你這樣不共戴天的勾當,誰無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見信,只怕我身邊還帶得有抄白文書一紙,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識字?」鄧九公道:「豈但識字,字兒忒深了!」那尹先生聽了,便從靴掖兒裡尋出一張抄白的通行上諭,遞給鄧九公,送給姑娘閱看。只見他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兒上,把張一團青白煞氣的臉,漸漸的紅暈過來,兩手扶了膝蓋兒,目不轉睛的怔著望了他母親那口靈,良久良久,默然不語。
  列公,你道他這是甚麼原故?原來這十三妹雖是將門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彎弓擊劍的事,這拓馳不羈,卻不是他的本來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亂流離,一團苦志酸心,便釀成了這等一個遁蹤空山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大事已了,這要說句優俳之談,叫作「叫化子丟了猢猻了--沒得弄的了。」若歸正論,便用著那趙州和尚說的「大事已完,如喪考妣」的這兩句禪語。這兩句禪語聽了去好像個葫蘆提,列公,你只閉上眼睛想,作了一個人,文官到了入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時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樂的事,還有比飲酒看戲遊目快心的麼?及至到了酒闌人散,對著那燈火樓台,靜坐著一想,就覺得像有一樁無限傷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來,這十三妹心裡,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鄧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還只道自從他家老太太死後不曾見他落下一滴眼淚,此時聽了這個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勸他。只見他悶坐了半日,忽然浩歎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萬福,道:「謝天地!原來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轉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謝道:「先生,多虧你說明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這蕩。我倒不怕山遥水遠,渴飲饑餐,只是我趁興而去,難道還想敗興而回?豈不畫蛇添足,轉落一場話靶?」回身又向鄧九公福了一福,道:「師傅,我合你三載相依,多承你與我掌持這小小門庭,深銘肺腑,容當再報!」
  鄧九公正說:「姑娘,你這話又從那裡說起?」只見他並不回答這話,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聲,望空叫道:「母親!
  父親!你二位老人家可曾聽見那紀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養女兒一場,不曾得我一日孝養,從我略有些知識,便撞著這場惡姻緣,弄得父親含冤,母親落難,你女兒早辦一死,我又上無長兄,下無弱弟,無人侍奉母親,如今母親天年已終,父親大仇已報,我的大事已完,我看著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識不知的黃泉之下,好不逍遥快樂!二位老人家,你的神靈不遠,慢走一步,待你女兒趕來,合你同享那逍遥快樂也!」說著,把左手向身後一綽,便要綽起那把刀來,就想往項下一橫,拚這副月貌花容,作一團珠沉玉碎!這正是:
  為防濁水汙蓮葉,先取鋼刀斷藕絲。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變幻重重從容救死


  這回書不消多談,開口先道著十三妹。卻說那十三妹他聽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無可留戀,便想回手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往項下一橫,拚著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這《兒女英雄傳》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說書的怎生往下交代?天無絕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綽那把刀的時候,撈了兩撈,竟同水中撈月一般,撈了個空。連忙回頭一看,原來那把刀早已不見了。他便吃驚道:「阿?我這把刀那裡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說道:「你問那把刀啊?是我見你方才鬧得不像,怕傷了這位尹先生,給你拿開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麼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給人帶回我們莊兒上去了。我那裡給你『快快』的拿去呀?你這時候又要這把刀作甚麼罷?」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鬧的話了!你可是沒的幹的了!你見過有個爹娘死兒女跟了去的沒有?好好兒的,叫人瞧著這是怎麼了?作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這不是撐糊塗了嗎?」鄧九公也夾雜在裡頭亂嚷,他道:「姑娘,你這是那裡說起?咱們原為這仇不能報出不了這口氣,才忙著要去報仇。如今仇是報了,咱們正該心裡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們就該著淨找樂兒了,怎麼倒添了想不開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勸。你一言,我一語,姑娘都作不聽見,只逼著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說了!今日你惱我點兒都使得,也有個我遞給你刀叫你尋死去的?」姑娘賭氣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聖人講的「殺身成仁」,孟子講的「捨生取義」,你看他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書上所載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婦,雖所遇不同,大都各有個萬不得已。只這萬不得已之中,卻又有個分別,叫作「慷慨捐生易,從容就死難」。即如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綽在手裡,往項下一橫,早已「一旦無常萬事休」了,就讓有一百個假尹先生,還往下合他說些甚麼?及至鼓著氣、冒著勁、橫著心,要就那把雁翎寶刀上作個了當,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說句外話,叫作「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撲了個空,氣兒一泄,勁兒一破,心早打了回頭了。再加上鄧、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邊廂吵吵鬧鬧,說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談,總不曾道著他那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姑娘聽了,益發覺得不耐煩。此刻轉後悔方才不該當著這班人作這舉動,又多了一番牽址。只落得一聲兒不哼,呆呆的坐在那裡發怔。
  這個當兒,鄧九公見勸他不理,回頭正要望著尹先生說話,見他又在那裡撚鬚而笑,因說道:「喂,先生!這都是你一套話惹出來的,你也這麼幫著勸勸。怎麼袖手旁觀的又瞇嘻瞇嘻的笑起來了呢?莫不說人家又是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這話正是要引出安老爺的話來。只聽他道:「九公,我此時倒不單笑這姑娘是個尋常女子,倒笑著你這糊塗老頭兒!」
  鄧九公道:「我怎麼糊塗了?」先生道:「你合這姑娘既有個師生之誼,況又這等的高年,他但有個見不到的去處,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見他無端要報那不消去報的仇,正該攔他,你不攔他;如今見他無法要走這沒奈何走的路,正該由他,卻又不由他。也不曾替這位姑娘設身處地想想,他雖然大仇已報,大事已完,可憐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往下就連個著己的僕婦丫鬟也不在跟前。況又獨處空山,飄流異地舉頭看看,那一塊雲是他的天?低頭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無家』。憑他怎樣的胸襟本領,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便說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這萍水相逢的師生姊妹,將來他葉落歸根,怎生是個結果?我倒請教,你不許他走這條路,待叫他走那條路?」鄧九公嚷道:「我的爺!也有個見死兒不救的?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按下鄧九公這邊不表。卻說十三妹聽了鄧九公要拉那先生幫著勸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麼談吐來,正在抱怨鄧九公啰嗦多事。忽然聽得那先生說了這等一番言詞,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兒裡,且是打了一個雙關兒透!不覺長歎一聲,說道:「到底還是讀書人說話明白!你們大家聽聽,可是我的所見不差?」鄧九公才要答話,先生道:「雖是不差,卻也差得一著,又是可惜死得早了。」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認錯、一字不饒人,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搜根兒的脾氣,聽了這話,早把那要刀的話且擱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這「遲早」兩個字。他便問著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報仇的話,先生你道可惜遲了,是我苦於不知就裡;如今我要殉母終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請問,要到幾時才是個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細講,這話何消再問!你如今雖然父仇已報,母壽已終,難道你尊翁那口靈,你就果的忍心丟在那間破廟,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這口靈,你就果的忍心埋在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從來父母生兒也要得濟,生女也要得濟;他二位老人家一靈不瞑,眼睜睜只望了你一個人。你若果然是個尋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饒舌;你要算個智仁勇三者兼備的巾幗丈夫,只看當那紀獻唐勢燄熏天的時節,你尚且有那膽量智謀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鄉,你母女自去全身遠禍;怎的如今那廝冰山已倒,你又大了兩年,倒不知顧眼前大義,且學那匹夫匹婦的行逕,要作這等沒氣力的勾當起來?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這位安老爺真會作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話把十三妹一團盛氣折了下去,這番話卻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將起來。那姑娘聽了這話,果然把小脖頸兒一梗梗,眼珠兒一轉,心裡說道:「這話不錯,倒不要被這先生看輕了。我果然該把母親送到故鄉,然後從容就義才是。」隨又轉念一想道:「話雖如此,只是這番護著靈柩回京,大非前番奉著母親逃難可比。縱說我有這身本領,那沿途的曉行夜住,擺渡過橋,豈是一個能夠照料?再說,當日有母親在,無論甚麼大事,都說:『交給我罷。』我卻依然得把我交給母親。如今我又把我交給誰去?眼前可以急難相告的只有鄧、褚兩家父女翁婿三個人。這位將近九十歲的老人家,難道還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兒自然父女相依,不好遠離,還是我就好合個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義,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塋上是無餘地可葬了。只這找地立墳,以至葬埋封樹,豈是件容易事?便是當日護送父親靈柩的兩個家人還在,難道是我一個女孩兒家帶了他們就弄得成麼?何況又兩手空空,從何辦起?」一時左思右想,千頭萬緒,心裡倒大大的為起難來。只這為難的去處,又被他那好勝的心腸繞成一處,更不肯輕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貶。他轉大剌剌的說了一句道:「先生,這叫作『彼一時,此一時』。你這話談何容易!」
  豈知姑娘這番為難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說道:「這又何難!天下事只怕沒得銀錢,便是俗語說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了銀錢,卻又只怕沒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終須綠葉扶持』。如今無論眼前還有這鄧老翁合這大娘子,不難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東人安學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辭官不作,正為尋你答這番恩情。他只為護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實在住處,不能在此耽擱,所以才托我尹其明來尋訪。如今我既合姑娘見了面,況又遇著你老太太這樣意外之事,待我報個信給他,他一定親來見你。那時把這樁事就責成在他身上,豈不是好?」
  姑娘聽了,連連擺手,說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話。我在那黑風崗能仁古剎作的這場把戲,原為那騾夫、和尚無故坑陷平人,一時奮起我的義僨性兒,要出我那口惡氣,並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癢相關。我自來施恩於人,從不望報。這事怎好責成在他身上?況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責成得人的?」
  姑娘這句話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叨著線頭兒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這人,一生受病正在這句話上。你道施恩不望報,大意不過只許人求著你,你不肯求著人。你這病根卻又只吃虧在一個聰明好勝。天下的聰明好勝人,大概都看了聖賢的庸行學問,覺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層,轉弄到流為怪僻;看了事物的當然情理,覺得尋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於漸入乖張。其實,按下去,任是甚的頂天立地的男兒,也究竟不曾見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驚人事業,何況你強煞是個女孩兒家!怎說得『不求人』三個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講不到個『求』字之外,那鄉黨之間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倫?廟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義?不但此也,就作了個天不求人,那個代他推測寒暑?豈不成了混沌陰陽?作了個地不求人,那個給他勘奠山川?豈不成了個洪荒世界?至於施不望報,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個不望報的念頭,不得禁住天下愛恩人不來報恩。世人造因結果的這場公案,原是上天給眾生開得一個公共道場。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這個路頭,不准他人踹進一步,才算個英雄,可不先把『英雄』兩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來。」
  可憐這位姑娘,雖說活了十九歲,從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場橫禍,弄得家破人亡,逃到這山旮旯子裡來,耳朵裡何嘗聽見過這等一番學問話?幸得他有那過人的天分,領略得到。聽了這話,心裡便暗暗的著實敬服這位先生,早把那盛氣消盡,說出幾句實話來。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單單為此。我合你那東人安官長素昧平生,知他怎的個性情,怎的個見識?況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這等一個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說他礙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辭,日長路遠,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絲的勉強起來,他是位官長,我這等孤寒,那時有母親的靈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進不可,卻怎麼處?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東人父子一定也像你這等肝膽照人,一心向熱?」話擠話,說到這個場中,算把姑娘前前後後的話都擠出來了。
  當下先把鄧九公樂了個拍手打掌,他活了這樣大年紀,從不曾照今日這等按著三眼一板的說過話,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來一句告訴那姑娘說:「這說話的就是安學海!根兒裡就沒這麼一個尹其明!」安老爺生恐他說決撒了,連忙向著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過於謬賞這尹其明,倒輕視那安學海。此時正用著你方才的話,道我也不是甚麼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剎教的那一對小夫妻安驥的父親、張金鳳的公公、南河被參知縣安學海的便是。特來借著送這張彈弓,訪你的下落。我還有萬言相告。」
  十三妹聽了一怔,重複把安老爺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鄧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來,向安老爺福了一福,道:「原來便是安官長!方才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宮長恕民女的冒昧!」老爺也連忙答禮讓坐。只見他對著老爺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說:「怪道這言談氣度不像個寒酸幕客的樣子。只是既蒙官長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來?--便是九師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該說個明白。怎的大家作這許多張致,是個甚麼意思?」
  鄧九公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來,紅頭漲臉張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實告訴你說罷!人家這位安太老爺昨日就來了。他是想長念你的好處,人家把七品黃堂的前程都扔了,辭官不作,親自到這個地方特為找你。未從找你來,先到了西莊兒找我,我們沒見著,他又到了東莊兒。昨日直等到我從山裡回來,我們才見著了。姑娘,咱爺兒倆可沒剩下的話,你想,人家既誠心誠意的找咱們來,隨們有個不說實話的嗎?我可就如此長短的都說給他了。是說這報仇的話我不知底,沒提明白;敢則人家全比咱們知底。他說這話必得告訴你。這麼著,我們就認了義弟兄。為了你這事,我還爬下給人家磕了個頭,今日才來的,怎麼你說人家來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講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爺為甚麼要扮作尹先生這句話說明白。索性把個姑娘也鬧得迷了攢兒了,瞅瞅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聽那句好。問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這話不是這麼說,等我告訴他。」
  說著,也搬了個座兒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向他說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塊兒過了這么二三年,我的話從沒瞞過你一個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沒法兒了。這如今我們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兒說出來了嗎,聽我澈底澄清的告訴明白了你:人家二叔這蕩來可並不是專為送這張彈弓來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給你家老爺子報仇的這一件事。人家是誠心誠意的接你們娘兒倆重回老家來了。要講你這報仇的事,你連我瞞了個風雨不透;就算我們老爺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賣的是那葫蘆裡的藥。敢則昨日提起來,人家比咱們知道的多著呢。因這上頭,大傢伙兒才商量著說,必得把這話先告訴你,然後人家二叔還有多少正經話要說。
  「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個性格兒可是一句半句話省的了事的人嗎?所以昨日才商量了這樣一條主意來的。你方才只曉得說人家為甚麼不光明正大的來,我們爺兒們為甚麼不告訴明白了你。我且問你,假如昨日沒個商量,人家就這麼冒然的到門口兒,說:『安某人送彈弓兒來了。』你自己估量著,你見人家不見?不用講,心裡先橫上一個甚麼施恩望報咧不望報咧的。一想,他準是為前番在廟裡救了他家公子報恩來了,再加上你為你老太太的事心裡不耐煩,為老爺子的仇怕走露這個話,你管定連門兒也不准他進,叫他留下彈弓兒找鄧九太爺去。我為甚麼說這話呢?你當日合他家公子約下送這張彈弓兒取那塊硯台的時候,就叫他我我們老爺子,這就明顯著是不許來人到門認著你的住處了。你算,人家連你的門兒都進不來,就有一肚子話合誰說去?所以才商量著作成那樣假局子,我們爺兒三個先來,好把人家引進門兒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們把這位老人家引進門兒來了。
  「是說進了門兒了。姑娘,你也不是甚麼怕見人的人,只是估量著不是方才那個光景兒,請你出去到前廳見人家,你肯不肯?一個不肯見面,這話又從那裡說起?所以才商量著編成那個壩,我便攛掇到你窗根兒底下聽去,那裡卻作成一邊定要留下那弓,一邊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見著面兒了。
  「是說見了面兒了。還怕你不三言兩語把彈弓兒要過來,踅身往裡就走嗎?人家各有個內外,難道人家還好後腳兒就跟進你來不成?那時雖然見了面,這話還是說不成。所以才商量著我們這二叔開口便問你家老太太,為的是接著拜靈好進來說這段話。不想我們老爺子從旁一慫慂,姑娘你果然就讓這位老人家到裡一層兒來了。
  「是說到了這裡了。難道拜過了靈,交還了彈弓兒,人生面不熟的,人家還好硬坐下不走不成?這話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著我拉起你來謝客,你姐夫就替你遞茶,為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說話。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讓他老人家坐下了。
  「是說是坐下了。難道人家沒頭沒腦兒的開口就說:『你這不穿孝不是要報仇去呀?』這像句話嗎?便是我們爺兒們又怎好多這個口呢?這話又耽誤了。所以才商量著就借著問你為何不穿孝,用話激著你,叫你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惱了,打斷了話頭兒,所以才商量著不等你翻老爺子先翻,好壓下你的氣去,引出你的話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報仇這句話說出來了。
  「是說說出來了。再要你說出這個仇人的姓名來,只怕問到來年打罷了春也休想你說。所以才商量著索性給你一口道破了。我們爺兒們可也想不到你就鬧到那個場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爺子那裡緊防著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槍兒刀兒煙霧塵天的鬧起來了!
  「到了鬧到這個場中了。你那性兒有個不問人家一個牙白口清,還得掉在地下砸個坑兒的嗎?這話其實也不過幾句話就說明白了,又要那樣說評書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為甚麼?就防你一時想左了,信不及這位假尹先生的話;一個不信,你嘴裡只管答應著,心裡憋主意,半夜裡一聲兒不言語,咃嘣騎上那頭一天五百里腳程的驢兒走了!姑娘,你說這個事你作得出來作不出來?那時候誰駕了孫猴兒的筋斗雲趕你去呀!
  「這不是只管把話說明白了還是誤了事了嗎?所以人家才耐著煩兒起根發腳的合你說。說的待終把紀家門兒的姥姥家都刨出來了,也是為要出出你這口怨氣,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們也只想著你聽見只有痛快的樂的;再不然,想起你們老爺子、老太太來,倒痛痛的哭一場,再不至於有別的岔兒。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囑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擰眉毛瞪眼睛的那個當兒,我就把你那把刀溜開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鬧起來了。
  「到了鬧到這個分兒上,算鬧到頭兒了,就要仗著我們爺兒們勸你。老爺子是說是你個師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沒三句話先嚷起來了。你姐夫更合你說不進話去。我這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大約說破了嘴,你也只當是兩片兒瓢。--難道我沒勸過你去不得嗎?你何曾聽我一個字兒來著?你只聽人家二叔方才說的這篇大道理,把你心裡的為難想了個透亮,把這事情的用不著為難說了個簡捷,才把姑娘你的實話憋寶啊似的憋出來了!好容易盼到你說了實話了,人家不敢撇開假姓名,露出真面目來合你說實話!
  「是啊!說了週遭兒,人家好好兒的,到底為甚麼把位安老爺算作尹先生?我們爺兒們又裝神弄鬼的跟在裡頭,這又是作甚麼呀?可都是你那個甚麼施恩望報不望報的這個脾氣兒鬧的。你只看,方才說到歸根兒,你還是這句。總而言之,一句話,說是尹先生,才進的了你這個門兒,說得上這套話;說是安老爺,只怕這時候,慢講說這套話,就進不了這個門兒!至於方才那番話,也必是從你嘴裡說出來,才話裡引的出話來;要是從旁人嘴裡說出來,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兒一搭拉,小腮幫子兒一鼓,再別想你言語了。人家還說甚麼?那可就誤事誤到底兒了!
  「為甚麼為這個事他老哥兒倆昨日商量了不差甚麼一天,還弄了分筆硯寫著,除了我們爺兒四個,連個鬼也不叫聽見?妹子你白想想:我們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甚麼分兒上?意思用的厚到甚麼分兒上?人家是怎麼個樣兒的重你?人家是怎麼個樣兒的疼你?這是我們二叔合我父親一片苦心,一團誠意!你可別認成《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七擒孟獲,《水滸》上的吳用智取生辰綱,作成圈套兒來汕你的,那可就更擰了!再說人家也是這個歲數兒了,又合老爺子結了弟兄,就合咱們的老家兒一樣。依我說,這時候且把那些甚麼英雄不英雄的扔開,咱們作兒女的就是聽人家的話,怎麼說怎麼依著。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許貓鬧了!你往下聽,這位老人家的正經話多著的呢!」
  卻說那十三妹姑娘聽了褚大娘子這話,才如夢方醒,心裡暗暗的說:「這位安官長才是位作英雄的見識,養兒女的心腸!」他登時把一段剛腸化作柔腸,一腔俠氣融成和氣。心裡著實的感激佩服安老爺。
  列公,說起來人生在世,都有個代勞任怨的剛腸,排難解紛的俠氣,成全朋友,憐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氣迷了頭,就難得受過他好處的那班人知恩報恩,都像這位安水心先生這等破釜沉舟,披肝瀝膽。假如我說書的遭了這等事,遇見這等人,說著這番話,我只有給他磕上一個頭,跟著他去,由他怎麼好怎麼好!
  誰想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於身,還心細於發。沉下心去,把前後的話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才這安官長的話裡,講到我當日遣人送我父親靈柩一節,這話我記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合張家妹子說過個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見面談到罷了;至於我的老家在京裡,我父親的靈在廟裡這話,我合鄧、褚兩家都不曾談過,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問個端的,再定行止。」因向安老爺說道:「官長這番高義,無論我十三妹有這造化跟了去沒這造化跟了去,只這幾句話,終身不敢忘報。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長怎麼曉得的這樣詳細?還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爺聽了這話,呵呵大笑,說道:「姑娘,你問到這句話,我若說將起來,只怕我雖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稱我作『官長』。你雖自稱是『民女』,我還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氣兒是餒了去了,心兒是平下去了,小嘴兒也不像那樣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給人家陪個笑兒,道:「官長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卻是那個?」安老爺道:「姑娘,話到其間,我也只得直說了。只是你卻不要害羞,不可動氣。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並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個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樣,都是正黃旗漢軍旗人。你家三代單傳,你曾祖太爺雙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終於江西學院。你祖太爺單名一個焯字,卻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親單名一個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紀大將軍的中軍副將。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遠族本家。當日在京,我們彼此都是通家相見。便是姑娘你小時節我也曾見過,只是今日之下,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爺不曾趕上,你祖太爺便是我的恩師。那時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進士,不想你家從龍過來,有個騎都尉的世職,恰好出缺無人,輪該你祖太爺承襲,出去引見,便用了一個本旗章京。你祖太爺因是歷代書香,自己不願棄文就武,便退歸林下,把這前程讓給你父親承襲。他幼官出學,用了一個三等侍衛。你祖太爺從此無心進取,便聚集了許多八旗子弟,逐日講書論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個得意學生,分雖師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識,都是我這恩師的教導成全,至今無可答報。
  「他老人家是早年斷弦,一向便在書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還同你父親在那裡服侍湯藥,早晚不離。一天,他老人家把我兩個叫到牀前,叫著你父親的名字,說道:『我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歸,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兩樁恨事:一樁是不曾中得一名進士。但我雖不曾中那進士,卻也教育了無數英才,看去將來大半都要青雲直上。就中若講人品心地,卻只有我這安學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貴,不能騰達飛黃;然而天佑善人,其後必有昌者。至於你,雖然作了個武官,斷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無弟兄。這弟兄一倫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兩個今日就在我面前對天一拜,結作弟兄,日後也好手足相顧。』因此上,我合你父親又多了一層香火因緣,算得個異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樁恨事,便是我不曾見著個孫兒。我家媳婦現雖身懷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個男孩兒,長大就拜這安學生為師,教他好好讀書,早圖上進,切不可等襲了這世職,依然去作武弁;倘得個女孩兒,也要許配一個讀書種子,好接我這書香一脈。你兩個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囑咐!』這些話,我都一一的親承師命。姑娘,你我兩家是這等一個淵源,你怎生還合我稱的甚麼『民女』咧『官長』!」
  姑娘此刻是聽進點兒去了,話也沒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爺的臉往下聽。安老爺又接著說道:「及至你祖太爺見背之後,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時,姑娘你才降臨人世。那年是個辰年,你這八字恰好合著辰年、辰月、辰日、辰時。從你裹著褯子的時候,我抱也不止抱過一次。這年正是你的週歲,我去給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擺了許多的針線刀尺、脂粉釵環、筆硯書籍、戥子算盤,以至金銀錢物之類,又在廟上買了許多耍貨,邀我進去一同看你抓周兒。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針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廟上買的刀兒、槍兒、弓兒、箭兒這些耍貨,握在手底下,樂個不住。我便合你父親笑說:『這姪女兒將來只怕要學個代父從征的花木蘭定不得呢!』誰知你聽得我說了這句,便抬起頭來笑嘻嘻的趕著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懷裡,你便張著兩隻小手兒,倒像見了許多年不曾相會的熟人一般,說說笑笑,鑽鑽跳跳,十分親熱。憑著誰來接著,只不肯去。落後還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奶娘道:『快接過去罷,看溺了二大爺……』一句話不曾說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時候你家老太太連忙叫人給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乾了,留這點古記兒,將來等姑娘長大不認識我的時候,好給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說嘴。』姑娘,不想這話卻應在今日。
  「那時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給你換了衣裳抱來。你老太太接過來道:『快給大爺陪個不是,說等鳳兒大了好生孝順孝順大爺罷。』我因問說『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這等一個名字?』你家老爺道:『說也好笑,他母親生他的前一晚,夢見雲端裡一隻純白如玉的鳳鳥,一隻金碧輝煌的鳳鳥,空中飛舞;一時這只把那只引了來,一時那只又把這只引了去,對著飛舞一回,雙雙飛入雲端而去。不解是個甚麼因由,想去總該是個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鳳。姑娘,你這名兒從你抓周兒那日就在我耳輪中聽得不耐煩了,此時你還合我講甚麼『十三姐』呀『十三妹』!
  「然則你又因何單單的自稱個『十三妹』呢?這三個字大約還從你名兒裡的這個『玉』字而來,你是用了個拆字法,把這『玉』字中間『十』字合旁邊一點提開,豈不是個『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頭上,把一點化作一橫,補在『二』字中間,豈不是『十三』兩個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異影射起來。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個隱姓埋名啞謎兒,全身遠害。賢姪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聽起安老爺這幾句話,說得來也平淡無奇,瑣碎得緊,不見得有甚麼警動人的去處。那知這話越平淡越動性,越瑣碎越通情。姑娘是個性情中的人,豈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裡的老底兒,人家比自己還知道,索性把小時候拉青屎的根兒都叫人刨著了,這還合人家說甚麼呢?只見他把這許多年憋成的一張冷森森煞氣橫縱的面孔,早連腮帶耳紅暈上來,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來是我何玉鳳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伯父!你姪女兒那裡知道!」說著,才要下拜。
  安老爺站起來,說道:「姑娘,且慢為禮。你且歸坐,聽我把這段話講完了。」因接著前文說道:「後來你老人家服滿,升了二等侍衛,便外轉了參將,帶你上任。這話算到今日,整整十七個年頭。一向我們書信往來,我那次不問著你!你父親信來道,因他膝下無兒,便把你作個男孩兒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長成,雖是不工針黹,卻肯讀書,更喜弓馬,竟學得全身武藝。我還想到你抓周兒時節說的那句話。誰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將,又作了那紀大將軍的中軍,並且保舉了堪勝總兵。忽然,一路順風裡說到想要告休歸裡,我正在不解,看到後面,才知那紀大將軍聽得你有這般武藝,要合你父親結親。你父親因他不是詩書禮樂之門,一面推辭,便要離了這龍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會,豈知不幾日便曉得了他的凶信。我便差了兩個家人,連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親的靈柩。及至接了回來,才曉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樣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向。
  「這二三年來,我逢人便問,到處留心,只是沒些影響。直到我那孩子安驥同你那義妹張金鳳到了淮安,說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講到你這十三妹的名字,並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斷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斷不得有第二個。所以我雖然開復原官,也無心富貴。便脫去那領朝衫,一路尋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給你我個安身立命之處,好不負我恩師的那番囑咐,不止專為你能仁寺那番贈金救命的恩情而來。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請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說有九公合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丟下你去?現在你的伯母合你的義妹張姑娘並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親的靈柩,我也早曉得你家墳上無處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話,停在那破廟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墳園,專等尋著你母女的下落,擇地安葬。就連你那奶公戴勤合那宋官兒,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張親翁,還有家丁十餘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內人婆媳合張親母,還有女伴八九口。那一個不照料了你老太太這口靈柩?
  「姑娘,你這條身子,便算我費些事,不過順帶一角公文;便算我費些銀錢,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贈。及至到京之後,我家還有薄薄幾畝閒地,等閒人還要舍一塊給他作個義冢,何況這等正事。那時待我替你給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墳塋,種上幾棵樹木,雙雙合葬。你在他墳前燒一陌紙錢,奠一杯漿水,叫聲:『父母!孩兒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歸故土了!』那才是個英雄,那才是個兒女。姑娘,你要聽我這話,切切不可亂了念頭!」
  何姑娘還不曾答話,鄧九公聽到這裡,早迸起來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這才叫話,這才叫人心,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別打岔,讓人家說完了。」鄧九公道:「還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這樁事,還不難為我老頭子在裡頭打岔嗎?」說罷,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鳳聽了這話,連忙向安老爺道:「伯父,你的話說的盡性盡情到這個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雲,起死人肉白骨』。姪女兒若再起別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謂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訓,謂之不仁。既是承伯父這等疼愛姪女,姪女倒要撒個嬌兒,還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要說。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鳳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這位姑娘也忒累贅咧。這要按俗語說,這可就叫作「難掇弄」!卻也莫怪他難掇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之體,一句話就說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個地步,留個身份。
  安老爺聽了還有話說,問道:「姑娘,你更有何說?」他道:「我此番扶了母親靈柩隨伯父進京,我往日那些行逕都用不著,從此刻起,便當立地回頭,變作兩個人,守著那閨門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後,我只守了母親的靈,除了內眷,不見一個外人。」安老爺道:「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後,死者入土為安,只要三五畝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罷。伯父切不可過於糜費,我家歿化生存才過得去。」安老爺又問:「第三呢?」他道:「第三,卻要伯父給我挨近父母墳塋找一座小小的廟兒,只要容下一席蒲團之地,我也不是削髮出家,我也不為捨身了道,只為一生守著我父母的魂靈兒,庐墓終身。這便是我何玉鳳的安身立命了。」只聽這姑娘心眼兒使得重不重?腳步兒站得牢不牢?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筆談的那句甚麼「何不如此如此」的話,再加上鄧九公大敞轅門的一說,管情費了許多的精神命脈說《列國》似的說了一天,從這句話起,有個翻臉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爺所料。
  好安老爺!真是從來說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剋;有個支巫祁,便有個神禹的金鎖;有個九子魔母,便有個如來佛的寶缽;有個孫悟空,便有個唐一行的緊箍兒咒。你看他真會作!只見他聽了這話,把臉一沉,道:「姑娘,這話我合你口說無憑。」說著,便要了一盞潔淨清茶,走到何夫人靈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盞,說道:「老弟!老弟婦!你二位的神靈不遠,方才我安某這片心合姪女兒這番話,你二位都該聽見。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說著,把那半盞殘茶潑在當地,便算立了個誓。何玉鳳姑娘見安老爺這樣的至誠,這才走過來,說道:「蒙伯父這樣的體諒成全,伯父請上,受你孩兒一拜!」安老爺倒掌不住,淚流滿面。鄧、褚父女翁婿並那些幫忙的村婆兒村姑兒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爺這番恩義,也無不傷心。
  才要張羅著讓坐讓茶,早見那姑娘三步兩步撲了那口靈去,叫聲:「母親!你可曾看見?如今是又好了!原來他也不是甚麼尹先生,也不好稱他作甚麼安官長,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異姓伯父!他如今要帶了女兒扶了你的靈柩回京,還要把你同父親雙雙合葬,你道可好?你聽了歡喜不歡喜?你心裡樂不樂?阿呀母親!阿呀父親!你二位老人家怎的盡著你女孩兒這等叫,答應都不答應一聲兒價!」說完了,拍著那棺材捶胸頓腳,放聲大哭。這場哭,直哭得那鐵佛傷心,石人落淚;風淒雲慘,鶴唳猿啼。便是那樹上的鳥兒,也忒楞楞展翅高飛;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聞聲遠避。這場哭,大約要算這位姑娘從他父親死後直到如今憋了許多年的第一雙熱淚!這正是:
  傷心有淚不輕彈,知還不是傷心處。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鳳毀妝全孝道 安龍媒持服報恩情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得是何玉鳳姑娘自從他父母先後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傷心,發泄他那腔怨氣,抱了他母親那口棺材哭個不住。鄧九公見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兒褚大娘子上前勸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場,不然憋出個甚麼病兒痛兒的來,倒不好。」
  說著,便叫人取些熱湯水,又叫擰個熱手巾來,這才慢慢過去勸著。勸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聲。大家圍著,都讓他先坐下歇歇。
  只見他且不歸坐,開口便問著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給我作的那件孝衣可還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為你執意不穿,立逼著我拿回去,我就帶回去了。今日我連這東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鋪蓋鞋腳我都帶了來了。不然你瞧我來的時候,作嗎用帶那樣一個大包袱來呢!」說著,便一手拉了他到裡間去。何玉鳳這才毀卻殘妝,換上孝服。原來漢軍人家的服制甚重,多與漢禮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腳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這一身縞素出來,越發顯得如閒雲野鶴一般,有個飄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給他在地下鋪了一領席,垫上孝褥子,他才在靈右守起制來。
  鄧九公此時是把一肚子的話都倒出來了,也沒甚麼可為難的了,覺得有點子泛上餓來了。便向他女兒道:「姑奶奶,咱們可得弄點甚么兒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進門兒就說起,直說到這時候,這天待好晌午歪咧,管保也該餓了。」
  褚大娘子道:「這些事等不到老爺子操心,連吃的帶你老人家的酒,我臨來時候都打點妥當了,叫他們隨後挑了來。這時候敢怕早送來了,在外頭收拾著呢。甚麼時候吃,甚麼時候現成。」鄧九公聽了,便摧著才給姑娘些東西吃。
  豈知這位姑娘平日雖吃上看不破些兒,到了今日,心靜身安,已經了安老爺這番琢磨點化,霎時把一條冰冷的腸子沍了個滾熱,心裡的事情都來了,那裡還顧得到吃上?只在那裡默坐,把心事一條條的理論起來。第一條,早就想起他那義妹張金鳳,又急切要見見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樣一個性情,怎樣一個行逕。便問著安老爺道:「伯父,你方才說我那伯母合張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兒們此時在那裡?怎的我得見見也好。」安老爺道:「不但你想見他們,他們也正在那裡想見你。除了我們張親家老夫妻二位照應行李不得來,其餘都在莊上。」說著,便找褚一官著人送信請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時找來,老爺便說明原由。褚一官道:「還等這會子呢?頭晌午就來了!這裡話設說結,我又不敢讓進來,沒法兒,我把他老人家娘兒兩個讓到隔壁林大嫂家坐著呢。方才打發人來問過兩三回了。等我過去言語一句。」說著去了。
  不上一盞茶時,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著迎出去,攙了進來。那安太太進門,一眼便看見姑娘哀哀欲絕的跪在那裡。一時也不及參靈,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顧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諱,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摟摟在懷裡,「兒呀」「肉」的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數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著你這樣一個好心人,老天怎麼也不可憐可憐你,叫你受這個樣兒的苦喲!」姑娘聽了這話,心裡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勸了半日,才兩下裡勸住了。
  便讓太太坑上坐,太太那裡肯?說:「姑奶奶,我好容易見著他了,你讓我合他多親香親香!」說著,又拿小手巾擦眼睛。
  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個坐褥,給太太鋪好,又裝了一袋煙過去。
  太太便合姑娘對面坐了,手裡拿著煙袋,且不吃煙,著實的給姑娘道了一番謝,說:「大姑娘,我就剩了心裡過不去了!我實在說不出甚麼來了!」姑娘此時倒也無可謙詞,只說了個:「那時雖然彼此不知,方才聽我伯父說起來,我兩家原來是這樣的世誼,便是姪女兒出些力,豈不是該的?姪女兒此後仰仗伯父、伯母的去處正多。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方才我都求過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大姑娘,憑你有甚麼為難的事,都交給我合你大爺。你只別委屈,別著急,耽擱了身子,我就放心了。」
  說著,便拉了他的手,問長問短。恰好一個婆兒送上茶來,安太太接來,便擱下那個茶盤兒,自己端著碗,送到他口邊,讓他喝兩口熱茶。一會兒又用手指頭給他理理頭髮,一會兒又用小手巾兒給他沾沾臉上的眼淚,一會兒又說:「這一個褥子薄,再垫個坐褥罷,小心地下的涼氣冰著。」一會兒又說:「沒外人在這裡,只管盤上腿兒坐著,看壓麻了腳。」--也不知要怎樣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腳兒天生的不會盤腿。更可憐那姑娘幼年喪父,正是用著母親撫養照料的時候,母親又沒了;便是有,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及至逃難至此,一病不起,連他自己的衣食還得女兒照顧,姑娘何曾經過人這等珍惜憐愛過來?如今合安太太見了面,看了這番說話、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兒原來還有這等一個境界,他心裡頓覺甜苦寒暖大不相同,便益發合安太太親熱起來。
  坐定了,便目不轉睛的看著安太太。只見那太太穿一件魚白百蝶的襯衣兒,套一件降色二則五蝠捧壽織就地景兒的氅衣兒,窄生生的袖兒,細條條的身子,週身絕不是那大寬的織邊繡邊,又是甚麼豬牙縧子、狗牙縧子的胡鑲混作,都用三分寬的石青片金窄邊兒,塌一道十三股裡外掛金線的縧子,正捲著二折袖兒。頭上梳著短短的兩把頭兒,紮著大壯的猩紅頭把兒,別著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一對三道線兒玉簪棒兒,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卻不插在頭頂上,倒掖在頭把兒的後邊。左邊翠花上關著一路三根大寶石抱針釘兒,還戴著一枝方天戟,拴著八棵大東珠的大腰節坠角兒的小挑,右邊一排三枝刮綾刷蠟的矗枝兒蘭枝花兒。年紀雖近五旬,看去也不過四十光景,依然的烏鬢黛眉,點脂敷粉。待人是一團和氣,和氣的端莊;開口有幾句謙詞,謙詞的尊貴。高華富麗,慈厚和平。合安老爺配起來,真算得個子子孫孫的天親,夫夫婦婦的榜樣。姑娘看了半日,心裡暗暗的說道:「我給張家妹妹誤訂誤撞說成了這等的一個人家,這樣的一雙公婆,也算對得住他了。」
  他那裡正待問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來」?一句話不曾出口,只聽外面一片哭聲,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搖天振地價從門外哭了進來。姑娘從來不曉得甚麼叫作「害怕」的人,此時倒嚇了一跳,心裡敁敪道:「我這裡除了鄧、褚兩家之外,再沒個痛癢相關的人,他兩家都在眼前,這來的又是班甚麼人?卻哭的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住禮法,不好探頭往外看,只得低了頭伏在地下陪著哭。
  且住!這一片哭聲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誰呀?原來安太太過來的時候,安公子小夫妻合僕婦丫鬟都隨過來了。只因裡面地方過窄,要等安太太先見過了,然後大家才好進來,趁這個空兒,便在前廳換了衣裳。姑娘在靈旁跪著。只顧在這裡應酬安太太,卻不得知道消息。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來。他哭著閃眼一看,早見一男一女拜倒在靈前,又是兩個老少婦人跪在門裡,一個男的跪在門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淚眼模糊,急切裡看不出誰是誰。口裡既不好問,心裡更想不出這是怎麼一樁事。正在納悶,卻見褚大娘子把靈前跪的那個穿孝的少婦攙起來,那廂那個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來,還在那裡捂著臉擦眼淚。那少婦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著撲了自己來,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個坐褥上跪下,嬌滴滴悲切切叫了聲:「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說罷,也是抱頭痛哭。
  何玉鳳此時臨近一看,又聽得說話的聲音,才曉得是他救的那個結義妹子張金鳳,那廂站的那個少年,便是安公子。
  一時心中萬緒千頭,才待說話,那後面跪的老少兩個婦女也搶過來給姑娘磕頭,扶著姑娘的腿哭個不住。門外的那個男的也磕了陣頭站起來。姑娘且不及看門外那個,急得一手拉了金鳳姑娘,一手推那兩個婦女,道:「你兩個先抬起頭來,我瞧瞧是誰?」及至兩個抬起頭來,兩下裡看了一看,才曉得是他的奶母合他的丫鬟,門外那個卻是他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時斷想不到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時聚在一處,重得相見,更加都穿著孝服,辨認不清,到了他那個丫鬟--隨緣兒媳婦--隔了兩三年不見,身量也長成了,又開了臉,打扮得一個小媳婦子模樣,尤其意想不到,覺得詫異。這一陣穿插,倒把個姑娘的眼淚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怔了半日,才問著張金鳳道:「妹子,我難道合你們是夢中相見麼?」張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傷!定一定再說話。」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複哭起來。
  安太太便叫張姑娘:「好生勸勸你姐姐,不要招他再哭了。」褚家娘子合他奶娘也來相勸。姑娘這才止住悲啼,拉了張金鳳,覺得心中有萬語千言,只不知從那句說起。只見他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忽地失驚道:「阿呀!豈有此理!我這奶公、奶母合這丫鬟罷了,你二位,現在伯父、伯母雙雙在堂,豈不嫌個忌諱,怎生也穿起這不祥之服?快快脫下來才是!」安公子跪在那裡答道:「我兩個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無路可報,今日遇著嬸母這等大事,正該如此。況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違背!」姑娘連連擺手,說:「這事斷斷行不得!」張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合嫡親姐妹差些甚麼?姐姐不必再講了。」兩人只管這等說,姑娘那裡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爺、安太太說:「伯父、伯母,這事禮過於情,不要說我何玉鳳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親九泉有知,也過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們脫了才好。」
  安老爺道:「姑娘,你且不必著急,聽我說。你道這事『禮過於情』,按古禮講,古人的朋友本就有個『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如今男去冠纓,女去首飾,再系條孝帶兒,戴個孝髻兒一般。按今禮講,你只看內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見父母大事,無論親戚朋友跟前,都有個遞孝接孝的禮。再講到情,你我兩家不但非尋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遠的親戚來,只怕情義還要重些。便是你尊翁靈柩到京的時候,我也曾在我那墳園上供養他幾日,也曾叫我這孩兒去了纓兒,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這是你奶公、奶娘眼見的。那時姑娘你又從那裡不安去?何況姑娘你救了他兩個性命,便同救了他兩個父母、公婆。他兩個如今止於給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論一報一施,你道孰輕孰重?這幾身孝,正是我昨日聽得你令堂的事,合你伯母商議,特特的赴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還講得到甚麼忌諱?便是忌諱,我這一兒一媳當日在那能仁寺雙雙落難,果然不是你來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這兩身孝服也沒處穿,我同你伯母求著這樣忌諱也求不到。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這就叫作『亡於禮者之禮也』,故曰『其動也中』。」安太太也道:「是這樣。」不叫姑娘謙讓,又怕他著急,便親自走過來安撫了他一番。
  這且不表。卻說鄧九公方才見公子合張金鳳穿了孝來,也自詫異,及至安老爺說了半日,他才明白過來。原來昨日安老爺把華忠叫在一旁說的那句梯己話,合今早安老爺見了安太太老夫妻兩個說的那句啞謎兒,他在旁邊聽著乾著了會子急不好問的,便是這件事。便向姑娘道:「姑娘,師傅總得站在你這頭兒,咱們到底是家裡,我再沒說架著炮往裡打的。這話你伯伯可說的是,咱們不用再說了。」姑娘還待再說,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這些甚麼古啊今啊、書哇文的,還是我方才說的那句話,人家是個老家兒,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怎麼說咱們怎麼依就完了。你說是不是?」
  姑娘見一個人扭不過眾人去,心裡想道:「我從來看了世界上這些施恩望報的人,作那些春種秋收的勾當,便笑他是有意沽名,有心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來任是潮來海倒,作過去便同雲過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張姑娘的性命,給他二人聯姻,以至贈金借弓這些事,不過是我那多事的脾氣,好勝的性兒,趁著一時高興,要作一個痛快淋灕,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氣!究竟何曾望他們怎的領情,怎生報答來著?不想他們竟這等認真起來。可見造因得果,雖有人為,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想到這裡,也就默默無言,只得跪起來給安公子合張姑娘行禮叩謝,慌得他兩個還禮不迭。然雖如此,姑娘此刻是說勉強依了,他心裡卻另有個不願意的意思。他這不意願,想來不是為方才給安公子、張姑娘磕那兩個頭。究竟他是個甚麼意思?這位姑娘心裡彎子轉子過多,我說書的一時摸不著門兒,無從交代。等這書說到那個場中,少不得說書的聽書的都明白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再講安老爺自從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又訪到青雲堡,見了褚一官、褚大娘子,這才見著鄧九公。自從見了鄧九公,費了無限的調停,無限的宛轉,才得到了青雲峰,見著了這位隱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從見了這位姑娘,又費了無限唾沫,無限精神,才得說的他悉心懺悔,五體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張姑娘以至他的奶公、奶母、丫鬟異地重逢,才算作完了這本戲文,演完了這段評話,才得略略的放心。
  他便對鄧九公說:「九兄,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們外面歇歇,好讓他娘兒們說說話兒,各取方便。」鄧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吃了,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忙說:「很好,咱們也該喝兩盅去了。」又告訴褚大娘子道:「讓姑娘吃些東西。哭只管哭,可不要盡只餓著。」嘮叨了一陣,這才陪了老爺、公子出來。外面自有褚一官帶了人張羅著預備吃的,內裡褚大娘子也指使著一群蹷頭腳的婆兒調抹桌凳,搬運飯菜。便連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也來幫忙,一時裡外都吃起來。安老爺合鄧九公心裡惦著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暢飲,然雖如此,卻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於那些吃食,不必細述,也沒那古兒詞兒上的「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飛禽海底魚」,不過是酒肉飯菜,吃得醉飽香甜而已。一時吃完,又添了東西,內外下人都吃過了。
  鄧九公閒話中便合安老爺說道:「老弟,你看這等一個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奪了去了,我心裡可真難過。只是一來關著他的重回故鄉,二來又關著他的父母大事,三來更關著他的終身。我可沒法兒留他。但是我也受了他會子好處,一點兒沒報答他,我這心裡也得過的去?我想,如今他不是沒忙著要走的這一說了嗎?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風風光光的給他辦一辦,也算我們師徒一場。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幾日,包些車腳盤纏。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爺道:「我倒沒甚麼等不得,那盤費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給他辦這事,我們也不能就走。甚麼原故呢?我心裡已經打算在此了,此去帶了一口靈,旱路走著就有許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須改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踅回臨清閘去僱船,往返也得個十天八天的耽擱。只是老兄你方才說的這番舉動,似乎倒可不必。從來喪祭趁家之有無,他自己既不能盡心,要你多費,他必不安。況且這些事究竟也不過是個虛文,於存者沒者毫無益處。竟是照舊,明日伴宿,後日卻把靈封了,把他接到莊上,你師弟姊妹多聚幾日,敘敘別情。有這項錢,你倒是給他作幾件上路素色衣裳,如此事事從實,他也無從辭起。」
  鄧九公道:「那幾件衣裳可值得幾何呢!」說著,綽著那部長鬚,翻著眼睛,想了一想,說:「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臨走我倒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馬週三賭賽他不受我的那一萬銀送他,作個程儀。難道他還不受不成?」安老爺道:「那他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豈不聞『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你且不可打量他從此就這等好說話兒了。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氣,難道你沒領教過?設或你定要盡心,他決然不受,那時彼此都難為情。依我說,倒莫如……」老爺說到這裡,掩住白,走到鄧九公跟前,附耳低聲說道:「九兄,莫若如此如此,豈不大妙?」
  鄧九公聽了,樂得拍桌子打板凳的連說:「有理!」又說:「就照這麼辦了!」老爺道:「九兄,切莫高聲。此地只隔一層窗紙,倘被他聽見,慢說你這人情作不成,今日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費了!」鄧九公伸了伸舌頭,連忙住口。
  二人正要進後邊去,恰好隨緣兒媳婦出來,回說:「奴才太太合姑娘請老爺說話。」安老爺便同了鄧九公進來。安太太道:「大姑娘方才說了半天,還是為玉格合他媳婦這兩身孝,他始終不願意。他的意思,還要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大後日就一同動身。我說這話你等我合你大爺商量,也得算計算計這兩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著說道:「我也沒甚麼願意不願意。不過想著他二位穿了孝,參了靈,就算情理兩盡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頭;況且又是行路,就這樣上路,斷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這奶公、奶母、丫鬟,現在既在伯父那裡,一並也叫他們脫了孝上路為是。至於我這孝,雖說是脫不下來,這樣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縱說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諱,也得我心裡安。再說,我父親的大事那時,我只顧護了母親、匆匆遠辟,便不曾按著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卻要補著盡這點作兒女的心。那時日子也寬餘了,伯父你給我找的那個廟也該妥當了,我一釋服,便去了我的腳跟大事,豈不長便?這樣商量定了,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馬山集的在此久住。這話,伯父想來再沒個不依我的。」
  安老爺一聽:「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兒來了,且自順了他的性兒,我自有道理。」便說道:「姑娘,這話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們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補著穿孝這層,也很行得,盡有這個樣子。只是兩日後便要起身,卻來不及。何也呢?我們將才在外頭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斷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著人看船去,也有幾天耽擱。我們這裡卻依然明日伴宿,後日把靈暫且封起來,大家都搬到你師傅莊上住去。船一僱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見外人的這句話,便不枉說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了,料是此地山裡既不好一人久住,眾人也沒個長遠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沒得說,點頭俯允。
  鄧九公見這話說定規了,便道:「咱們這可沒事了,太陽爺也待好壓山兒了,二妹子合大奶奶這裡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莊兒上去罷,明日再來。再挨會子,這山裡的道兒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還不曾答言,何玉鳳姑娘早詫異起來,說道:「怎麼,今日都不住下嗎?」原來姑娘自被安老爺一番言語之後,勾起他的兒女柔腸,早合那以前要殺就殺、要饒就饒、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聽得聲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的捨不得,眼圈兒一紅,不差甚麼就像安公子在悅來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兒!
  褚大娘子笑道:「哎喲,嗳喲!瞧啊!瞧啊!妞兒捨不得大娘了!我這可是頭一遭兒看見你這個樣兒!」安太太便連忙道:「好孩子,別委屈!我跟著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罷。」誰知這位姑娘雖然在能仁寺合張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幾句深談,只是那時節彼此心裡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談到一句兒女衷腸,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
  褚大娘子是個敞快人,見這光景,便道:「這麼樣罷。」因合他父親說:「竟是你老人家帶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爺回去,我們娘兒三個都住下,這裡也擠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嬸兒合大妹妹的鋪蓋捲兒合包袱送了來,可別交給外頭人,就叫孟媽兒合芮嫂兩個來。我這裡帶的人不夠使,他們村兒裡的幾個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帶著一條被窩呢,不要鋪蓋了。晚上老爺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訴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合小蔡兒他們都知道,你問他們就是了。可想著給我們送吃的來。」褚一官在那裡老老實實的聽一句應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還得把我的梳頭匣子拿來呢。」張姑娘道:「不用費事了,兩分鋪蓋裡都帶著梳洗的這一分東西呢。我們天天路上就是那麼將就著使,連大姐姐你也用開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還有甚麼?別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沒甚麼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點心兒,照應照應那孩子,別竟靠奶媽兒。」褚一官又連連答應。褚太娘子又道:「既這樣,二叔,索性早些請回去罷。」
  鄧九公道:「明日人來的必多,我已就告訴宰了兩隻羊、兩口豬,夠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罷。倒是這槓,怎麼樣,不就卸了他罷?」安老爺道:「這又礙不著,何必再卸。就這樣,下船時豈不省事!」鄧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說這句,書裡可又漏一個縫子!」說著,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爺父子合褚一官告辭出去。安老爺臨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雲堡褚家莊去了不提。
  卻說何玉鳳姑娘,此時父母終天之恨已是無可如何,不想自己孤另另一個人,忽然來了個知疼著熱的世交伯母,一個情投意合的義姊,一個依模照樣的義妹,又是嬤嬤媽、嬤嬤妹妹,一盆火似價的哄著姑娘。姑娘本是個天性高曠的爽快人,不覺一時精滿神足,心舒意敞,高談闊論起來。
  那時雖是十月天氣,山風甚寒,屋裡已生上火。須臾,點上燈來,那鋪蓋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來,褚大娘子便都交給人收拾去,等著夜來再要。便讓安太太上了炕,又讓何、張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說:「我在左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右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他自己卻挨著炕邊坐了。除了玉鳳姑娘不吃煙,那娘兒三個每人一袋煙兒,安太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十分歡喜。
  大家便圍炕閒話起來。
  安太太道:「真個的,你家這個姨奶奶雖說沒甚麼模樣兒,可倒是個心口如一的厚實人兒。我看你們老人家這樣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奶奶還給他養個兒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親今年八十七了,那裡還指望得定呢!」張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他告訴我說,他家老爺子命裡有兒子,他還要養兩個呢。」安太太道:「這兒女的數兒,他自己那裡定得准呢?」張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這樣問他來著,他說是劉鐵嘴告訴他的。我也不知劉鐵嘴是誰,沒敢往下再問。」大家聽了,早已笑將起來。
  褚大娘子便告訴安太太道:「這是他來的那年,我叫了個瞎生給他算命。要算算他命裡有兒子沒有。那瞎生叫劉鐵嘴,說了這麼句話,他就記住了這句話。要是叫他記住了,他肚子裡可就裝不住了。就這麼個傻心腸兒!」玉鳳姑娘道:「我可就愛他那個傻心腸兒。只是怕他說話,他一說話,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惱。」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麼叫個惱哇!」說著,大家又笑了一陣。
  一時,戴勤進來,隔窗回道:「請示太太合大奶奶,還要甚麼不要?外頭送鋪蓋的車還在這裡等著呢。」安太太道:「不用甚麼了。你沒跟大爺去嗎?」戴勤道:「老爺留奴才在這裡伺候的。」玉鳳姑娘聽如此說,便隔窗叫他道:「嬤嬤爹,你先去告訴了話,進來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進來,又重新給姑娘請安,也問了姑娘幾句話。
  姑娘一時想起當日送靈回京的話,又細問了一番,因道:「你們走到那裡就遇見這裡老爺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們岸上走,你們河裡走,怎得知道就是咱們的船呢?」戴勤道:「姑娘問起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爺的靈聖!頭夜大家就知道這裡老爺差人接下來了。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碼頭,點燈後,他們裡頭在後艙睡了,奴才合宋官兒兩個便在老爺靈旁一邊一個打地鋪,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邊只聽說老爺叫,那時也忘了老爺是歸了西了,就連忙要見老爺去。及至一看,老爺就在當地站著呢,奴才一時認不出來了。」姑娘道:「你怎麼又會不認得老爺了呢?」
  戴勤道:「只見老爺穿戴不是本朝衣冠,頭上戴著一頂方頂鑲金長翅紗帽,身穿大紅蟒袍,圍著玉帶,吩咐奴才說:『安二老爺差人接我來了,你們可看著些,莫要錯過去,叫他們空跑一蕩。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說:「老爺那裡上任去?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老爺道:『太太就來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說著,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說:『老爺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時到底在那裡呢?』老爺把袖子一甩,向我說:『好糊塗!我見不著姑娘,只怕你就先見著了。此時何用問我!』奴才見老爺生氣,一害怕,就唬醒了。原來是一場夢。忙著叫宋官兒,只聽他那裡說睡語,說:『我的老爺子!你是誰呀?』及至把他叫醒了,問他,他說:『見一個人,打扮得合戲台上的賜福天官似的,踢了我一靴子腳,說:『你這東西睡的怎麼這樣死!』奴才正告訴他這個夢,只聽得外面好像人馬喧闐的聲兒,又像鼓樂吹打的聲兒,只恨那時膽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合宋官兒說:『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天亮咱們且別開船,到船頭看看,到底有人來沒人來。』誰想這裡老爺果然就打發梁材他們來了。姑娘想,這可不是老爺顯聖嗎?」
  這位姑娘可從不信這些鬼神陰陽的事,便道:「老爺成神,怎的不給我托夢,倒給你托起夢來?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罷?」安太太道:「大姑娘,你可不可不信這話。他們一到京就說過。你大爺還合我說:『何老大那等一個聰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麼神了。』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終是將信將疑。
  戴嬤嬤笑向安太太道:「奴才姑娘從小兒就不信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著,怎麼想到我們今日都在這裡見著姑娘啊!太太還記得老爺來的頭裡,叫了奴才娘兒兩個去細問姑娘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奴才只納悶兒。誰知老爺早知道姑娘的下落,連奴才們也托著老爺、太太的福見著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鳳姑娘問道:「老爺怎麼問?你們又怎麼說的?」隨緣兒媳婦便把那日的話說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們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把我小時候的營生回老爺作嗎?」褚大娘子道:「罷咧!罷咧!連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來了,別的還有甚麼怕說的!」說的大家大笑,他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懷裡吃吃的笑個不住。
  從來說「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只這等說說笑笑,不覺三鼓。褚大娘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麼早起來,也鬧了一天了,咱們喝點兒粥,吃點兒東西睡罷。明日還得早些起來,只怕他們這裡遠村近鄰的還要來上祭呢。」說著,隨意吃些東西,盥漱已畢,安太太合何玉鳳姑娘便在東間南炕,褚大娘子合張金鳳姑娘便在西間南炕睡下。戴嬤嬤母女合褚家帶來的四個婆兒都在後捲兩個裡間分住。本村的幾個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頭歇息。這裡他娘兒們、姐兒們睡在炕上,還絮絮的談個不住。
  列公,你道怎個「蒼狗白雲,天心無定;桑田滄海,世事何常」?這青雲山分明是悽慘慘的幾間風冷茅簷,怎的霎時間變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畫圖?都只道是這班人第一個歡場,那知恰是這評話裡第二番結束。這正是:
  但解性情憐骨肉,寒溫甘苦總相宜。
  要知那何玉鳳合安老爺怎的同行,何玉鳳合鄧、褚兩家怎的作別,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買犢賣刀 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這書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張三家聯成一片,穿得一串,書中不再煩敘。從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寶硯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雙鳳齊鳴的佳話。
  卻說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會著何玉鳳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雲山山莊住下。彼此談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才得安歇。外面除了本莊莊客長工之外,鄧九公又撥了兩個中用些的人,在此張羅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爺又留下戴勤並打發華忠來幫著照料。連夜的宰牲口、定小菜,連那左鄰右舍也跟著騰房子、調桌凳,預備落作,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生睡得。裡邊褚大娘子才聽得雞叫,便先起來梳洗,帶著那些婆兒們打掃屋子。安太太婆媳合玉鳳姑娘也就起來,梳洗完畢。早有褚一官帶人送了許多吃食,外面收拾好了端進來。安太太便讓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吃些,昨日鬧得也不曾好生吃晚飯。」那知這位姑娘諸事難說話,獨到了吃上不用人操心呢。一時,上下大家吃完。
  安老爺早同鄧九公從家裡吃得一飽,前來看望姑娘,合姑娘寒暄了幾句,姑娘便依然跪在靈旁盡哀盡禮。便有戴勤帶著他女婿隨緣兒合親家華忠進來叩見姑娘。姑娘見自己的丫鬟也有了托身之地,並且此後也得一處相聚,更是放心。又見褚大娘子趕著華忠一口一個「大哥」,姑娘因問道:「你那裡又跑出這麼個大哥來了?」褚大娘子道:「這可就是你昨日說的我們那個親戚兒。」姑娘才明白便是安公子的華奶公。兩人見過出去,華忠又進來回:「張親家老爺、親家太太來了。」
  原來這老兩口兒昨日聽得十三妹姑娘有了下落,恨不得一口氣就跟了來見見。只因安老爺生恐這裡話沒定規,親家太太來了再鬧上一陣不防頭的怯話兒,給弄糟了,所以指稱著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請來,叫在店裡聽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這裡趕,趕到青雲堡褚家莊,可可兒的大家都進山來了,他們也沒進,一直的又趕到此地。進門朝靈前拜了幾拜,便過來見姑娘,哭眼抹淚的說了半天,大意是謝姑娘從前的恩情,道姑娘現在的煩惱。禮到話不到,說是說不清,橫豎算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鄧九公便讓張老在前廳去坐。內中只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見過這位張太太的,他心裡暗說:「怎麼這等一個娘,會養金鳳姑娘這麼一個聰明俊秀的女孩兒呢?」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頑皮,不免要耍笑他,只是礙著張姑娘,不肯。便也問了好,說了幾句話,因問:「你老人家今日甚麼時候坐車往這麼來的?」他道:「那裡還坐車呀!我說:『才多遠兒呢,咱走了去罷。』他爹說:『我怕甚麼?撒開鴨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啥時候才到喂!』那麼著,我可就說:『不你就給我找個二把手的小單拱兒來罷。』誰知僱了輛小單拱兒,那推車的又是老頭子,倒夠著八十多周兒咧,推也推不動,沒的怄的慌,還沒我走著爽利咧!」大家聽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這八十多周兒的話,又正合了鄧九公的歲數兒,鄧九公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搭讪著問褚一官道:「咱們外頭的事情都齊了沒有?」褚一官道:「都齊了,只聽裡頭的信兒。」
  原來安、鄧兩家商量定了,都是這日上祭。安老爺見張家二老來了,又告訴鄧九公給他家也備了桌現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爺上祭。褚一官連忙招護了戴勤、華忠、隨緣兒進來,整理桌椅,預備香燭。這山居卻沒那些鼓樂排場,獻奠儀注,只大家把祭品端來擺好。玉鳳姑娘看了看那供菜,除了湯飯茶酒之外,絕不是莊子上叫的那些楞雞、匾丸子、紅眼兒魚、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卻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盤,裡面擺著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盤,擺了三路;中間又架著一盤,便是那十二件裡片下來的攢盤,連頭蹄下水都有。
  只見安老爺拈過香,帶著公子行了三拜的禮。次後安太太帶了張姑娘也一樣的行了禮。姑娘不好相攔,只有按拜還禮。祭完,只見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間供的那攢盤撤下來,又向碗裡撥了一撮飯,澆了一匙湯,要了雙筷子,便自己端到玉鳳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讓他吃些。不想姑娘不吃羊肉,只是搖頭。安太太道:「大姑娘,這是老太太的克食(克食:滿語。恩賞,上賞之意。),多少總得領一點。」說著,便夾了一片肉,幾個飯粒兒,送在姑娘嘴裡。姑娘也只得嚼著咽了。咽只管咽了,卻不知這是怎麼個規矩。當下不但姑娘不懂,連鄧九公經老了世事的,也以為創見。不知這卻是八旗弔祭的一個老風氣,那時候還行這個禮。到了如今,不但見不著,聽也聽不著,竟算得個「史闕文」了。
  閒話少說。一時撤下去,鄧九公因為自己算個地主,便讓張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荤素供菜來,供好。張老也拈了香,磕了頭。到了親家太太了,磕看頭,便有些話白兒,只聽不出他嘴裡咕囔的是甚麼。等他兩個祭完了,便是鄧九公同了女兒、女婿上祭。只見熱氣騰騰的端上一桌菜來,無非海錯山珍、雞鴨魚肉之類,也有大盤的饅頭,整方的紅白肉,卻弄的十分潔誠精緻,供好。鄧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鑽香行禮。禮畢,褚一官出去焚化紙錁,他父女兩個便大哭起來。姑娘也在那裡陪哭,戴勤家的合隨緣兒媳婦都跪在姑娘身後跟著哭。
  你道這鄧家父女兩個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實不過的人,再加上後來一病,不但鄧九公合他漠不相關,便是褚大娘子也合他兩年有餘,不曾長篇大論的談過個家長裡短,卻從那裡得這許多方便眼淚?原來他父女兩個都各人哭得是各人的心事。
  鄧九公心裡想著是:人生在世,兒子這種東西,雖說不過一個蒼生,卻也是少不得的。即如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這等一個好兒子,何至弄到等女兒去報仇,要女兒來守孝?跟前雖說有玉鳳姑娘這等一個頂天立地的女兒,作到這個地位,已經不知他心裡有幾萬分說不出的苦楚了。況且,世路上又怎樣指得准有這等一位破死忘魂衛顧人的安老爺呢?踅回來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個女兒照看,難道眼看九十多歲的人,還指望養兒得濟不成?再說,設或生個不肖之子,慢講得濟,只這風燭殘年,沒的倒得「眼淚倒回去往肚子裡流,胳膊折了望袖子裡褪」,轉不如一心無礙,卻也省得多少個命脈精神!這是鄧九公的心事。
  褚大娘子心裡想的是:一個人托生給人作個女兒,雖說合那作兒子的侍奉終身不同,卻是同一盡孝,都該報答這番養育之恩。只是作個女兒,到了何玉鳳這樣光量,也就算強似兒子了。但是天不成全他,遇見這等時運,也就沒法兒。何況於我!縱說我隨了老父朝夕奉養,比他強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後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時無論我心裡怎樣的孝順,難道還能派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遠接續鄧家香煙不成?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
  至於他父女兩個心疼那姑娘,捨不得那姑娘,卻是一條腸子。又因這疼他、捨不得他的上頭,卻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臨起身的時候,給他個斬鋼截鐵,不垂別淚。因此要趁著今日,把這一腔離恨哭個痛快,便算合他作別。臨期好讓他不著一絲牽掛流連,安心北上,去走他那條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兒女情腸。
  當下父女兩個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的十分傷慘。安老爺合張老早把鄧九公勸住,安太太合張媽媽兒也來勸褚家娘子,張姑娘便去勸玉鳳姑娘。安太太向褚家娘子道:「姑奶奶,歇歇兒罷,倒別只管招大姑娘哭了。」只這一句,越發提起褚大娘子捨不得姑娘的心事來,委委屈屈又哭個不住。半日半日才慢慢的都勸住了。褚一官同了眾人便把飯菜撤下去。鄧九公囑咐道:「姑爺,這桌菜可不要糟塌了,撤下去就蒸上,回來好打發裡頭吃。」褚一官一面答應,便同華忠等把桌子擦抹乾淨出去。外面早有山上山下遠村近鄰的許多老少男女都來上祭。也有打陌紙錢來的;也有糊個紙包袱裝些錁錠來的;還有買對小雙包蠟,拿著箍高香,一定要點上蠟、燒了香才磕頭的;又有煮兩隻肥雞,拴一尾生魚來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爐食餑餑,十來個雞蛋,幾塊黏糕餅子,也都來供獻供獻磕個頭的。這些人,一來為著姑娘平日待他們恩厚,況又銀錢揮霍,誰家短個三弔兩弔的,有求必應;二來有這等一個人住在山裡,等閒的匪人不敢前來欺負;三來這山裡大半是鄧九公的房莊地畝,眾人見東翁尚且如此,誰不想來盡個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實意的磕頭禮拜。那班村婆村姑還有些贊歎點頭擦眼抹淚的。這要擱在姑娘平日,早不耐煩起來了,不知怎麼個原故,經安老爺昨日一番話,這條腸子一熱,再也涼不轉來。便也合他們灑淚,倒說了許多好話,道達這兩三年承他們服侍母親支應門戶的辛苦。
  這一陣應酬,大家散後,那天已將近晌午,鄧九公道:「這大家可該餓了。」便摧著送飯。自己便陪了安老爺父子張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時端進菜來,潑滿的燕窩,滾肥的海參,大片的魚翅,以至油雞填鴨之類,擺了一桌子。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當地向張親家太太道:「張親家媽,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們老爺子合我們二叔是磕過頭的弟兄,我們二嬸兒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請你老人家上坐。」張太太聽了,擺著手兒扭過頭去說道:「姑奶奶,你不用價讓我,我可不吃那飯哪。」安太太便問道:「親家,你這樣早就吃了飯來了麼?」
  張太太道:「沒有價。雞叫三遍就忙著往這裡趕,我那吃飯去呀?」張姑娘聽了,便問:「媽,你老人家既沒吃飯,此刻為甚麼不吃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阿?」他又皺著眉連連搖頭說:「沒有價,沒有價。」褚大娘子笑道:「那麼這是為甚麼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他又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可不知道嗎叫個挑禮呀!你只管讓他娘兒們吃罷。可惜了的菜,回來都冷了。」大家猜道:「這是個甚麼原故呢?」他又道:「沒原故。我自家心裡的事,我自家知道。」
  何玉鳳姑娘在旁看,心想:「這位太太向來沒這麼大脾氣呀,這是怎麼講呢?」忍不住也問說:「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沒讓阿?我是穿著孝,不好讓客的。」他這才急了,說:「姑娘,可了不的了!你這是啥話?我要怪起你來,那還成個啥人咧?我把老實話告訴給你說罷:自從姑娘你上年在那廟裡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嗎?我可就合我那老伴兒說,我說:『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才見得著他呢。見著他還好,要見不著,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輩子變個牛變個驢給他耕地拽磨去罷。』誰知道今兒又見著你了呢!昨日聽見這個信兒,就把我倆樂的百嗎兒似的。我倆可就給你念了幾聲佛,許了個願心:我老伴兒他許的是逢山朝頂,見廟磕頭;我許下給你吃齋。」玉鳳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許了為我吃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麼三災呀八難的,可吃的是那一門子的齋呢?」他又道;「我不論那個,我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長齋。」安太太先就說:「親家,這可沒這個道理。」他只是擺著手搖著頭不聽。
  褚大娘子見這樣子,只得且讓大家吃飯。一面說道:「那也不值甚麼,等我裡頭趕著給你老炸點兒鍋渣麵筋,下點兒素面,單吃。」他便嚷起來了,說:「姑奶奶,你可不要白費那事呀!我不吃。別說鍋渣麵筋,我連咸醬都不動,我許的是吃白齋。」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來,說:「嗳喲!我的親家媽!你老人家這可是攪了!一年到頭不動鹽醬,倘或再長一身的白毛兒,那可是個甚麼樣兒呢!」說的大家無不大笑。他也不管,還是一副正經面孔望了眾人。褚大娘子無法,只得叫人給他端了一碟蒸饅頭,一碟豆兒合芝麻醬,盛的滾熱的老米飯。只見他把那饅頭合芝麻醬推開,直眉瞪眼白著嘴曄拉了三碗飯,說:「得了。你再給我點滾水兒喝,我也不喝那釅茶,我吃白齋,不喝茶。」
  他女兒望著他娘,又是可笑,又是心疼,說道:「媽呀,你老人家這可不是件事。是說是為我姐姐,都是該的,這個白齋可吃到多早晚是個了手呢?」他向他女兒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訴給你,我等他那天有了婆家,齊家得過了,我才開這齋呢!」玉鳳姑娘才要說話,大家聽了,先笑道:「這可斷乎使不的!」他道:「你們這些人們都別價說了。出口是願,咱這裡一舉心,那西天的老佛爺早知道了,使不的咱兒著?不當家花拉的!難道還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個兒造孽倒有其限,這是我為人家姑娘許的,那不給姑娘添罪過哪?『恩將仇報』,是話嗎?」
  玉鳳姑娘一面吃飯,把他這段話聽了半日,前後一想,心裡暗暗的說道:「我何玉鳳從十二歲一口單刀創了這幾年,甚麼樣兒的事情都遇見過,可從沒輸過嘴,窩過心;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樣的經濟學問,韜略言談,我也還說個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見這位太太,這是塊魔,我可沒了法兒了。此時合他講,大約莫想講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罷。」
  列公,這念佛、持齋兩樁事,不但為儒家所不道,並且與佛門毫不相干。這個道理,卻莫向婦人女子去饒舌。何也?有等恨錢的,吃天齋,也省些魚肉花消;有等嘴饞的,吃天齋,也清些腸胃油膩。吃又何傷?要說一定得吃三百六十天白齋,這卻大難!即如這位張太太,方才乾啖了那三碗白飯,再拿一碗白水一泖,據理想著,少一刻他沒有個不醋心的。那知他不但不醋心,敢則從這一頓起,「一念吃白齋,九牛拉不轉」,他就這麼吃下去了。你看他有多大橫勁!一個鄉裡的媽媽兒,他可曉得甚麼叫作「恒心」?他又曉得甚麼叫作「定力」?無奈他這是從天良裡發出來的一片至誠。且慢說佛門的道理,這便是聖人講的:「惟天下至誠,惟能盡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誠為能化。」至於作書的為了一個張親家太太吃白齋,就費了這幾百句話,他想來未必肯這等無端枉費筆墨。列公牢記話頭,你我且看他將來怎樣給這位張太太開齋,開齋的時候這番筆墨到底有個甚麼用處。
  話休絮煩。一時裡外吃罷了飯,張老夫妻惦記店裡無人,便忙忙告辭回去。鄧九公、褚一官送了張老去後,便陪了安家父子進來。安老爺便告知太太已經叫梁材到臨清去看船,又計議到將來人口怎樣分坐,行李怎樣歸著。這個當兒,鄧九公便合女兒、女婿商量明日封靈後怎樣撥人在此看守,怎樣給姑娘搬動行李,收拾房間。
  正在講的熱鬧,忽然一個莊客進來,悄悄的向褚一官使了個眼色,請了出去。不一時,褚一官便進來,在鄧九公耳邊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只見鄧九公睜起兩隻大眼睛,望著他道:「他們老弟兄們怎麼會得了信兒來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們離這裡通算不過二三百地,是說不敢到這裡來騷擾,這裡兩頭兒通著大道,來往不斷的人,有甚麼不得信兒的?」
  安老爺聽了,忙問:「甚麼人來了?」鄧九公道:「便是我前日合你講的那個海馬週三。」說著,又回頭問褚一官道:「就他一個人來了?」褚一官道:「怎麼一個人呢?他們四寨的大頭兒會齊了來的。認得的是牤牛山的海馬週三、截江獺李老、避水獺韓七,癩象嶺的金大鼻子、竇小眼兒,野豬林的黑金剛、一簍油,雄雞渡的草上飛、叫五更,還有一個我不對付他,他倒合小華相公認識,他們說話來著。他還問起二叔來著呢。」鄧九公聽了,低下頭去,大露為難。
  且住!這班人就這等不三不四的幾個綽號,到底是些甚麼人物?怎的個來歷?原來這海馬週三名叫周得勝,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斷鋼鞭打倒在地要給他擦胭抹粉,落後饒他性命立了罰約的那個人。他一向本是江洋大盜,因他善於使船,專能搶上風,踅順水,水面交起鋒來,他那只船使的如快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個綽號,叫他作「海馬週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韓七名叫韓勇。他兩個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那李茂使一對熟銅拐,能在水底跟著船走,得便一拐,搭住船幫上去,掄起拐來,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只船算屬了他了;那韓通使一柄短柄鑌鐵狼頭,腰間一條鎖鏈,拴著一根百鍊鋼锥,有一尺餘長,其形就倣佛個大冰鑹的樣子,靠著這兩件兵器,專在水裡鑿那船底,任是甚麼大船,禁不起他鑿上一個窟窿,船一灌進水去便擱住了,他搶老實的。因此人比他兩個作江裡吃人的水獺、水底壞船的海獺一般,叫他作「截江獺」、「避水獺」。這三個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力、小眼兒竇雲光,從前在淮南一帶以至三江、兩浙江河湖海裡面劫奪客商,那水師官兵等閒不敢正眼來看他。後來遇著施世綸施按院放了漕運總督,收了無數的綠林好漢,查拿海寇,這幾個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歸正跟隨施按院,便改了旱路營生。會合他們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方亮四個入伙。那郝武使一根金剛降魔杵,一簍油使一把雙刃钂,草上飛使一把雞爪飛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專一藏在牌後面用鵝卵石飛石打人,百發百中。這九籌好漢就分站了牤牛山、癩象嶺、野豬林、雄雞渡四座山頭,打家劫舍。
  喂!說書的,你這話說的有些大言無對了。我大清江山一統,太平萬年,君聖臣賢,兵強將勇,豈合那季漢、南宋一樣,怎生容這班人照著《三國演義》上的黃巾賊,《水滸傳》上的梁山泊胡作非為起來?難道那些督府提鎮、道府參游都是不管閒事的不成?
  列公,這話卻得計算計算那時候的時勢。講到我朝,自開國以來,除小事不論外,開首辦了一個前三藩的軍務,接著辦了一個後三藩的軍務,緊跟著又是平定西北兩路的大軍務,通共合著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將相何嘗得一日的安閒?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歸馬。到了海馬週三這班人,不過同人身上的一塊頑癬,良田裡的一顆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況且這班人雖說不守王法,也不過為著「饑寒」兩字,他只劫奪些客商,絕不敢掳掠婦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貪圖些金銀,絕不敢傷人性命,慢說是抗拒官府。因此上從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昇平的時候,誰又肯無端的找些事來取巧見長,反弄到平民受累?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談爾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義之財,他也只好是啞子吃黃連,又如何敢自己聲張呢?再說,當年如鄧芝龍、郭婆帶這班大盜,鬧得那樣翻江倒海,尚且網開三面,招撫他來,饒他一死,何況這些妖魔小醜?這正是我朝的深仁厚德,生殺大權。不然那作書的又豈肯照鼓兒詞的信口胡談,隨筆亂寫?
  閒話少說。卻說牤牛山的海馬周得勝、截江獺李茂、避水獺韓勇三個,這日閒暇無事,正約了癩象嶺的金大鼻子金大力、竇小眼兒竇雲光,野豬林的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雄雞渡的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東方亮,在牤牛山山寨一同宴會,只見探事的小嘍囉來報說:「有一起大行李,看著箱籠甚多,想那金帛定也不少。只是白晝過去,從人甚多,不好動手。此時聽說這起行李在茌平老程住了,特來報知眾位寨主。」九籌好漢聽了,笑逐顏開,都道:「恭喜!買賣到了。」
  海馬週三一回頭,便向一個小頭目說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蕩罷。你從大路綴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詢一詢怎麼個方向兒,扎手不扎手。趁他們諸位都在這裡,我們聽個准信,大家去彩一彩。」那小頭目答應一聲,喬裝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來。
  他到了茌平鎮市上,先找了個小飯鋪吃了飯,便在街上閒走,想找個眼線。怎麼叫作「眼線」呢?大凡那些作強盜的,沿途都有幾個給他作眼線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臥蛋」。他便找了這班人,打聽得這號行李落在悅來老店,本行李主兒連家眷都遠路看親戚去了,不在店裡,便是家人也跟了幾個去,店裡剩的人無多。那小頭目聽了大喜,便問:「可曾打聽得這行李主兒是怎生一個方向兒?」那人又道:「也打聽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過南河知縣。如今是他家少爺從京裡來,到南省接他回京去,從這裡經過。」他聽了這話,說:「了不得了!這豈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嗎?幸是我來探得這個詳細!」
  原來這個小頭目姓石名坤,綽號叫作「石敢當」。當日曾在南河工上充當夫頭,受過安老爺的好處。前番安公子從牤牛山過,要讓公子上山飲酒的就是他。他聽了這話,急於回山,便不走原來的大路,一直的進了岔道口,要想走青雲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腳程。恰巧走到青雲堡,走得一身大汗,口中乾渴,便在安老爺當日坐過的對著小鄧家莊那座小茶館兒歇著喝茶。只見莊上一會兒人來人往,又挑著些圓籠,裝著傢伙、肉腥菜蔬,都往山裡送去。這鄧、褚翁婿他一向都熟識的,便問那跑堂兒的道:「今日莊上有甚麼勾當,這等熱鬧?」
  那跑堂兒的見問,便答說:「鄧九太爺在這裡住著呢。他爺兒倆這幾天天天進山裡幫人家辦白事,明日伴宿,後日出殯。」
  石敢當又問:「山裡甚麼要緊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幫忙兒呀?」跑堂兒的說:「聽說是鄧九太爺一個女徒弟十三妹家。」
  石敢當心裡說道:「這十三妹姑娘向來於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聽見說起他家有事?」忙問:「他家死了甚麼人?」跑堂兒道:「說是他家老太太兒。」石敢當暗說:「便是這樁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錢,便忙忙的回到牤牛山,把上項事對各家寨主說知詳細。
  周得勝聽了,向那八籌好漢道:「幸得探聽明白,這號行李須是動不得。」眾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問原故。
  周得勝便把那年尋鄧九公遇著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後後據實說了一遍。眾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可壞了山寨義氣。」
  你道這十三妹刀斷鋼鞭的這段因由,除了海馬週三、截江獺,避水獺三個之外,又與他大家甚麼相干,也跟著講的是那門子的義氣?自來作強盜也有個作強盜的路數,海馬週三講得是不怕十三妹刀斷鋼鞭在人輪子裡把我打倒在地,那是勝敗兵家之常,只他饒了我那場戴花兒擦胭脂抹粉的羞恥,就算留了朋友咧;眾人講得是一筆寫不出倆綠林來,砍一枝損百枝,好看了海馬週三,就如同好看眾人一樣。所以聽得週三說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說:「以義氣為重。」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這十三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這就叫作「盜亦有道焉」。
  卻說那海馬週三見眾人這樣尚義,便說道:「今日都為我周海馬耽誤了眾弟兄們的事,我明日理應重整筵席陪話。只因方才據這石家兄弟說起,十三妹姑娘家有他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須得同了韓、李兩家兄弟前去盡個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誠了。」眾人裡面要算黑金剛郝武的年長,這人生的身高六尺,膀闊腰圓,一張黑油臉,重眉毛大眼睛,頦下一部鋼鬚,性如烈火。他一聽海馬週三這話,把手一擺,說道:「周兄弟,你這話說遠了。你我弟兄們有財同享,有馬同騎,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況這十三妹姑娘聽起來是個蓋世英雄,難道單是韓、李二位給他老太太磕的著頭,我們就不該磕個頭兒嗎?在坐的眾位有一個不給周家兄弟作這個臉同走一蕩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剛一杵!」眾人齊說,這話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請這位石家兄弟引路。」
  海馬週三當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裡備了一口大豬,一牽肥羊,一大壇酒,又置買了一分香燭紙錁,著人先送到前途等候。
  大家歇了一夜,次日五鼓,他十籌好漢都不帶寸鐵,只跟了兩個看馬嘍囉,從牤牛山奔青雲山而來。及至問著了十三妹的山莊,一行人趲到門前,離鞍下馬,恰好隨緣兒在莊門外閒望。那石坤從前作夫頭的時候,見他常跟安老爺到過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問起安老爺來。
  這段話除了說書的肚子裡明白,連鄧、褚兩家尚且不知,那安老爺怎生曉得底細?因此心中不免詫異。暗想:「隨緣兒怎生會認得這班強盜?他們怎的還問起我來?」又見鄧九公低頭不語,大有個為難的樣子,才待開口問他的原委,只見他把頭一抬,說道:「老弟,今日這樁事倒有些累贅。他們既到了這裡,不好不讓他們進來。在姑娘看著這班人,如同腳下泥皮,滿不要緊,就是他們也見慣了;只是老弟你雖說下了場,究竟是位官府;再說弟婦合姪兒媳婦怎生見的慣這班野人?此地又再沒個退居,如何是好?」說著,又向玉鳳姑娘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廳見見他們,打發他們早早回山倒也罷了。」
  玉鳳姑娘道:「我也正在這裡想,論我出去這蕩倒不要緊,但是他們既說來上祭,他以禮來,我以禮往,卻不可不叫他到靈前盡這個禮。再我眼前就要離這個地方了,也得見見他們,把從前的話作個交代。至於安伯父爺兒們娘兒們幾位,誠然不好合這班人相見,如今暫且請在這後廈的裡間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爺、安公子聽了倒不怎的,只有安太太、張姑娘聽說要把這起人讓進來,早嚇得滿手冷汗。
  褚大娘子道:「二嬸娘,你老人家不用怕。這些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敗將,別說還有我何家妹子在這裡,怕甚麼!」說著,一手攙了安太太,一手拉著張姑娘,連安老爺父子都讓在後廈西裡間暫坐。鄧九公便叫人把靈前的香燭點起,又著人把那豬羊酒香楮之類都抬到當院裡擺下,然後著褚一官讓那起人進來。安老爺同公子都站在裡間簾兒邊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合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邊一個方窗兒跟前竊聽。
  不一時,只聽得院子裡許多腳步響,早進來了努目橫眉、腆胸疊肚的一群人,一個個倒是纓帽緞靴,長袍短褂。進門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朝靈前拜罷,起身便向姑娘行禮。只聽姑娘向那班人大馬金刀的說道:「周、韓、李三位,前番承你們看我那張彈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蕩,我還不曾道個辛苦,今日又勞你眾人遠道備禮到此上祭!」海馬週三連忙答道:「這點小事兒那裡還敢勞姑娘提在話下!倒是老太太昇天,我們該早來效點兒勞,只因得信遲了,故此今日才趕來。聽說明日就要出殯,倘有用我們的去處,請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兒槓,撮鍬土,也算我們出膀子笨力,盡點兒人心。」
  姑娘道:「這事不好勞動。如今明日且不出殯,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這裡。消停幾日,我便要扶柩回鄉。只要我走後,你眾人還同我在這裡一般,不敬錯了這鄧九太爺,再就是不叫我這班鄉鄰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處了。」海馬週三道:「姑娘,這話是三年前在眾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翻悔!」
  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見你們的義氣。我不好奉陪,請外面待茶罷。」大家暴雷也似價答應一聲,連忙退出去。
  咦!列公,你看,好個擺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強盜!這大概就叫作「財壓奴婢,藝壓當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卻說眾人退出門來,到院子裡,才悄悄向鄧九公道:「從不曾聽見說那裡是姑娘的本鄉本土,方才說要扶柩回鄉,卻是怎講?」論理,這話這班人問的就多事;在鄧九公,更不必耐著煩兒告訴他們,豈不省我說書的多少氣力?無如鄧老頭兒這個當兒結識了安老爺這等一個把弟,又成全了十三妹這等一個門徒,願是了了,情是答了,心裡是沒甚麼為難了。這大約要算他平生第一樁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沒人來問,因話提話,還要找著鎊兩句,何況問話的又正是海馬週三烏煙瘴氣這班人,他那性格兒怎生憋得住?只見他一手把那銀絲般的長鬍子一綽,歪著腦袋道:「哈哈!你們老弟兄們要問這話麼?聽我告訴你們。」他便等不及出去,就站在當院子日頭地裡,從姑娘當日怎的要替父報仇說起,一直說道安老爺怎的勸他回鄉合葬雙親,不曾落下一個情節,連嘴說帶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眾人說了一遍。
  眾人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一個個低垂虎頸,半晌無言。忽見黑金剛郝武把手拍了拍腦門子,歎了口氣,向眾人說道:「列位呀!照這話聽起來,你我都錯了,錯大發了!
  你想誰無父母,誰非人子?這位姑娘雖然是個女流,你只看他這片孝心,不忘父親大仇,奉養母親半世,便有這等一位慈悲肝膽的安太老爺成全他。這才叫英雄志量遇見了英雄志量,兒女心腸遇見了兒女心腸!你我枉在英雄好漢,從幼兒就不聽父母教訓,不讀書,不務正,肩不擔擔,手不提籃,胡作非為,以至作了強盜。可憐我黑金剛也有八十多歲的老媽,我何曾得孝順他一天?便是得些不義之財,他吃著穿著也是提心吊膽。眾兄弟都請回山置事,我黑金剛從今洗手不幹,我便向山寨裡接了母親,找個安穩地方,那怕耕種刨鋤,向老天討碗飯吃,也叫我那老媽安樂幾日,再不當這強盜了!」
  卻說眾人聽了這段情由,心裡正都有些感動,忽然又加上黑金剛這番話,一齊說:「黑哥哥說的有理,便是我們,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現存的,既然打破迷關,若不及早回頭,定然皇天不佑。我們大家同心合意,今日都跳出綠林才是正理!」鄧九公聽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那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出來,說:「這才是我鄧老九的好朋友哪!」說著,大家向鄧九公深深的作了個揖,說道:「鄧九太爺,我們都要回山尋找房間,搬取老小,把那些馬匹器械分散,嘍囉們願留的留他作個隨身伴當,不願留的叫他們各自謀生。就此告辭,要幹正經的去了。」
  鄧九公雙手一攔,說:「且住!我鄧某還有一言奉勸,大家可恕我直言,別想左了。我想你眾位這一散伙,雖說腰裡都有幾兩盤纏,卻一時無家可奔,無業可歸;再說萬金難買的是好朋友,你們老弟兄們耳鬢斯磨的在一塊子,這一散,也怪沒趣兒的。你看這青雲山一帶,鞭梢兒一指,站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房子,躺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地,那一村兒那一莊兒騰挪騰挪,也安插下你眾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現成的木料,大約老弟兄們自己也還都蓋得起。果然有意耕種刨鋤,有的是山荒地,山價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時候,消閒無事,我找了你們老弟兄們來,尋個樹蔭涼兒,咱們大家多喝兩場子,豈不是個樂兒嗎?」眾人聽到這裡,便說:「這個怎好叨擾?」鄧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辭,我還有話。再說方才提的那位安太老爺,你大家還不曾見著他的面,聽我說了幾句,就立刻跳出火坑來了。這等一位度世菩薩,卻怎的倒不想見他一見?」眾人齊說:「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這位老爺現今在那裡?」鄧九公哈哈大笑,說:「好教你眾位得知,就在屋裡坐著呢。」說著,他便向屋裡高聲叫道:「把弟呀,請出來!你看,這又是樁痛快人心的事!」
  再講安老爺在屋裡聽得清楚,正自心中驚喜,說:「不想這班強盜竟有這等見解,可見良心不死!」聽得鄧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來。那石敢當石坤才望見安老爺,便對大眾道:「眾位哥,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你我快快叩見!」眾人連忙一齊跪倒,口尊:「太老爺在上:小人們都是些亂民,本不敢驚太老爺的佛駕,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爺賞幾句好話,小人們來世也得好處托生!」只見安老爺站在台階兒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說道:「列位壯士請起。
  方才的話,我都一一聽得明白。從來說:『孽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眾人今日這番行事,才不枉稱世界上的英雄,才不枉作人家的兒女!從此各人立定腳跟,安分守己,作一個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護。至於方才這位鄧九兄的話,不必再辭,倒要成全他這番義舉。你大家便賣了戰馬買頭牛兒,丟下兵器拿把鋤兒,學那古人『賣刀買犢』的故事,豈不是綠林中一段佳話?況且,天地生材必有用處,看你眾位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倘然日後遇著邊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給父母搏個封贈。」眾人聽一句應一句,及至聽到這裡,一齊磕下頭去,說:「謝太老爺的金言!」列公,誰說「眾生好度人難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沒那度人本領!
  閒言少敘。安老爺說完了話,點點頭,把手一舉,轉身進房。鄧九公便讓大家前廳歇息。一個個鼓舞歡欣,出門上馬而去。落後這班人果然都扶老攜幼投了鄧九公來,在青雲山裡聚集了小小村落,耕種度日。這是後話不提。
  當下眾人散後,大家吃些東西,談到這樁事,也都覺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鄧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莊,安太太帶了媳婦同褚大娘子仍在青雲山莊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鄧九公給玉鳳姑娘備了一桌祭品,教他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獻酒,自然有一番禮拜哀啼,不消細講。一時禮畢,大家給玉鳳姑娘暫脫孝服。封靈後,鄧九公早派下了兩個老成莊客、八個長工在這裡看守;一面另著人把姑娘的細軟箱籠運到莊上,把些粗重傢伙等類分散眾人。鄧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備了賞賜。少時,車輛早已備齊,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莊而去。只可憐山裡的那些村婆村姑,還望著姑娘依依不舍。
  玉鳳姑娘到了褚家莊,進門便先拜謝鄧、褚兩家的情誼。
  那位姨奶奶也忙著張羅煙茶酒飯。褚大娘子先忙著看了看孩子,便一面騰屋子,備吃的,給姑娘打首飾,做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的他把兩隻小腳兒都累紮煞了。依鄧九公的意思,定要請安老爺闔家並玉鳳姑娘到二十八棵紅柳樹也住幾日。無如這位姑娘動極思靜,絕不像從前那騎上驢兒就沒了影兒的樣子。便是褚大娘子也覺得自己分不開身,因向他父親說道:「老爺子,不是我攔你老人家的高興。這裡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們家裡通共你老人家合姨奶奶兩位,都在這裡呢,到西莊兒上又見誰去?要就為咱們家那幾間房子,人家二叔、二嬸兒大概都見過。再說,鬧了這幾天了,他娘兒們也得歇歇兒,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兒,只看我這手底下的事情堆的,還分的開身,大遠的兩頭兒跑嗎?這還都是小事。這回書要再加上寫一陣二十八棵紅柳樹的怎長怎短,那文章的氣脈不散了嗎?又叫人家作書的怎的個作收場呢?」安老爺、安太太聽了,心下先自願意,鄧九公更是女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陣,也便罷了。
  當下便把安老爺同公子挪到大廳西耳房住,讓安太太婆媳同玉鳳姑娘住了東院,連張老夫妻也請了來,並一應車輛行李都跟過來,打算將來就從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莊上有個大馬圈,另開車門,出入方便。登時把一個鄧家東莊又弄成了個「褚家老店」。連日鄧九公不是同姑娘閒話,便是同安老爺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兒便在東院同張姑娘伴了玉鳳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吃食給他解悶,絕不提起分別一字。只有安公子因內裡有位玉鳳姑娘,倒不好時常進來,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處。
  這日恰好梁材從臨清僱船回來,僱得是頭二三三號太平船,並行李船、伙食船,都在離此十餘里一個沿河渡口靠住。
  商定安太太帶了兒子媳婦僕婦丫鬟坐頭船,張太太合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跟著姑娘伴靈坐二船,張親家老爺合戴勤帶了兩個小廝也在這船照應,安老爺倒坐了三船。分撥已定,便發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兩天,把東西都已發完。
  安老爺、安太太又忙著差華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走一步回家,告知張進寶預備一切。恰好姑娘因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此後無用,依然給還了鄧九公。安老爺又因那驢兒生得神駿,便合九公要了,作為日後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張老家的一牛一驢並車輛,都交華忠順帶了去。
  一切料理停當,次日就待搬靈上船。這日,鄧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裡打點姑娘的梳妝匣、吃食簍子、隨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個不忍相離之意,不覺滴下淚來。才待說話,九公道:「咱們且張羅事情,不說這個,我們還送你個兩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為真。說話間,他看見牆上掛著他那張彈弓,便說道:「我原說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
  褚大娘子道:「你先慢著些兒作人情,那彈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問:「誰又借?」張姑娘接口道:「還是我。我們跟了他一道兒,他保了我們一道兒,我們可離不開他。姐姐暫且借給我們掛在船上,仗仗膽兒。等到家,橫豎還姐姐,那等姐姐愛送誰送誰。」姑娘向來大刀闊斧,於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卻又一時因這彈弓想起那塊硯台來,因說:「可是的,那塊硯台你們大家賺了我會子,又說在這裡咧那裡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丟下,早些拿出來還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說呀!我前日裝箱子,順手放在你那個顏色衣服箱子裡了,這時候壓在艙底下,怎麼拿呀?」姑娘道:「你這幾天也是忙糊塗了,可又收起他來作甚麼呢?」褚大娘道:「也好,他們借了咱們的弓去,咱們還留下他們的硯台,等你到了京再還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給你托付下個人兒。」
  因向張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著,等他完了事兒,務必務必的提補著二位老人家,把他『取』過來。」說完,二人相視而笑。
  玉鳳姑娘只顧在那邊帶了他的奶娘合丫鬟歸著鞋腳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這話卻是機帶雙敲,話裡有話。這正是:
  鴛鴦繡了從頭看,暗把金針度與人。
  要知何玉鳳怎的起身,後事畢竟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雙親芳心驚噩夢 完大事矢志卻塵緣


  上回書表的是安、何兩家忙著上路,鄧、褚兩家忙著送別,一邊行色匆匆,一邊離懷耿耿,都已交代明白。一宿無話。次日,何玉鳳黎明起來,見安太太婆媳合張太太並鄧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裡看著僕婦丫鬟們歸著隨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他那邊張羅事情不得過來,自己便急急的梳洗了,要趁這個當兒先過去拜辭九公合褚大娘子,敘敘別情。及至問了問那姨奶奶,才知他父女兩個起五更就進山照料起靈去了。
  玉鳳姑娘聽了,說道:「我在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爺兒兩個多少好處,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見,正有許多話說,怎麼這樣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語一聲兒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話了,說他們從山裡走,得繞好遠兒的呢。他同他家姑爺、姑奶奶合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爺在這裡招護,咱們娘兒們就從這裡動身,到碼頭上船等著。左右到了船上,他爺兒兩個也要來的,在那裡的有多少話說不了呢!」
  姑娘聽了無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東西,辭了那位姨奶奶,收拾動身。
  來到大廳,安老爺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戴勤、隨緣兒、趕露兒一班人把車輛預備在東邊那個大院落裡。安老爺便著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從那大院裡上了車。當下安太太同玉鳳姑娘同坐一輛,張太太同金鳳姑娘同坐一輛,安老爺看眾人都上了車,自己才上車,帶了戴勤等護送同行。
  便從青雲堡出岔道口,順著大路奔運河而來。通共十來裡路,走了不上半個時辰,早望見渡口碼頭邊靠著三隻大太平船合幾只伙食下船。晉升、梁材、葉通一班人都在船頭伺候。又有鄧九公因安老爺帶得人少,派了三個老成莊客,還帶著幾個笨漢,叫他們沿途幫著照料,直送到京,這班人見車輛到了碼頭,便忙著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爺把大家都安頓在安太太船上。玉鳳姑娘雖然跟他父親到過一蕩甘肅,走的卻是旱路,不曾坐過長船;如今一上船,便覺得另是一般風味,耳目一新。
  張太太進門就找姑娘的行李,張姑娘道:「媽合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邊呢。」張太太道:「我倆不在這兒睡呀?那麼說我家走罷,看行李去。」說著,望臥艙裡就走。安太太道:「親家,不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甚麼沒吃。
  等吃了飯再過去不遲。」他道:「我吃啥飯哪?我還不是那一大碗白飯!等回來你大伙兒吃的時兒,給我盛過碗去就得了。」說著,早過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見褚大娘子先坐車趕來。一進艙門便說:「敢則都到了,我可誤了,誰知這一繞,多繞著十來裡地呢!」因又向玉鳳姑娘道:「道兒上走得很妥當,你放心罷!倒真難為我們這個大少爺了,拿起來三四十里地,我們老爺子合你姐夫倒還換替著坐了坐車;他跟著靈,一步兒也不離。我那樣叫人讓他,他說不乏,又說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緊跟著走。你們瞧著罷,回來到了這裡,橫豎也遢邋了。」
  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還不該替替他姐姐嗎!」玉鳳聽了,心上卻是十分過不去。正待合褚大娘子說話,忽聽他問道:「張親家媽那裡去了?」張姑娘道:「他老人家惦著姐姐的行李,才過那船上去了。」褚大娘子道:「真個的,我也到那邊看看去。」說著,起身就走。玉鳳姑娘說:「你到底忙的是甚麼,這等慌神似的?」一句話沒說完,褚大娘子早站起來出艙去了。
  不一時,晉升進來回說:「何老太太的靈已快到了碼頭了。」安老爺道:「既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連姑娘且不必動,那邊許多人夫擁擠在船上,沒處躲避,索興等安好了再過去罷。」說著,也就出去。少時靈到,只聽那邊忙了半日,安放妥當,人夫才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槅扇,擺桌椅,打掃乾淨,安老爺才請玉鳳姑娘過去。安太太合張姑娘也陪過去。
  姑娘進門一看,只見他母親的靈柩,包裹的嚴密,停放的安穩,轉比當日送他父親回京倍加妥當,忙上前拈香磕頭告祭。因是合安老爺一家同行,便不肯舉哀。拜過起來,正要給眾人叩謝,早不見了褚大娘子,因問:「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師傅也請來,大家一處敘敘。」安老爺道:「姑娘,你先坐下,聽我告訴你。九公父女兩個因合你三載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別;又恐你戀著師弟姊妹情腸,不忍分離,倒要長途牽掛,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合你敘別。他兩個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時大約走出好遠的去了。」說話間,只聽得噹噹當一片鑼響,曄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著號兒點了一篙,那船便離了岸,一隻只蕩漾中流,順溜而下。
  此時姑娘的烏雲蓋雪驢兒是跟著華忠進了京了,銅胎鐵背的彈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膽兒去了,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後艙裡掛著,就讓拿上他嗖的一聲跳上房去,大約也斷沒那本領噗通一聲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發怔。再轉念一想,這安、張、鄧、褚四家,通共為我一個人費了多少心力,並且各人是各人的盡心盡力,況又這等處處週到,事事真誠,人生在世,也就難得碰著這等遭際。因此他把離情打斷,更無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著安老爺、安太太北去。安老爺便托了張太太在船伴著姑娘,又派了他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合隨緣兒媳婦,帶著兩個粗使的老婆子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兩個小丫頭一個叫花鈴兒的給了玉鳳姑娘,一個叫柳條兒的給了他媳婦張金鳳。這日安老爺、安太太、張姑娘便在船上陪著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後才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腳後跟走的磨了兩個大泡,兩腿生疼,在那裡抱著腿哼哼。
  話休絮煩。從這日起,不是安太太過來同姑娘閒話,便是張姑娘過來同他作耍,安老爺也每日過來望望。這水路營生不過是早開晚泊,阻雨候風。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
  卻說這德州地方是個南北通衢人煙輻輳的地方。這日靠船甚早,那一輪紅日尚未銜山,一片斜陽照得水面上亂流明滅,那船上桅桿影兒一根根橫在岸上,趁著幾株疏柳參差,正是漁家晚飯,分明一幅畫圖。恰好三隻船頭尾相連的都順靠在岸邊。那運河沿河的風氣,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莊婦女趕到岸邊,提個籃兒,裝些零星東西來賣,如麻繩、棉線、零布、帶子,以至雞蛋、燒酒、豆腐乾、小魚子之類都有,也為圖些微利。
  這日,安太太婆媳便過玉鳳姑娘這船上來吃飯。安太太見岸上只是些婦女,那天氣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裡面窗屜子也吊起來,站在窗前,向外合那些村婆兒一長一短的閒談。問他這裡的鄉風故事,又問他們都在那鄉村住。內中一個道:「我那村兒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麼得這等一個好名兒?想必你們村裡的人都是孝順的。」他道:「不是這麼著。這話有百十年了,我也是聽見我那老的兒說,說老年哪有個教學的先生,是個南直人,在這地方開個學館,就沒在這裡了。他也沒個親人兒,大伙兒就把他埋在那亂葬崗上子咧。落後來他的兒作了官,來找他父親來,聽說沒了,他就挨門打聽那埋的地方,也沒人兒知道。我家住的合他那學堂不遠兒,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屍倒骨的,誰多這事去?也就沒告訴他在那兒。他沒法兒了,就在漫荒野地裡哭了一場,誰知受了風,回到店裡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裡給他蓋了個三尺來高的小廟兒。因這個,大家都說他是孝子孝子的,叫開了,就叫孝子村。」
  安太太聽著,不禁點頭贊歎。姑娘聽了這話,心裡暗道:「原來作孝子也有個幸不幸,也有個天成全不成全。只聽這人身為男子,讀書成名,想尋父親的骸骨,竟會到無處可尋,終身抱恨。想我何玉鳳遇見這位安伯父,兩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見『不求人』的這句話斷說不起。」這等一想,覺得聽著這些話更有滋味,不禁又問那村婆兒道:「你們這裡還有照這樣的故事兒,再說兩件我們聽聽。」
  又一個老些的道:「我們德州這地方兒古怪事兒多著咧!古怪再古怪不過我們州城裡的這位新城隍爺咧!」姑娘笑道:「怎麼城隍爺又有新舊呢?」那人道:「你可說麼!那州那縣都有個城隍廟,那廟裡都有個城隍爺,誰又見城隍爺有個甚麼大靈應來著?我這裡三年前頭,忽然一天到了半夜裡,聽見那城隍廟裡,就合那人馬三齊笙吹細樂也似的,說換了城隍爺,新官到任來咧。起那天,這城隍爺就靈起來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蟲,求求他,那蝗蟲就都飛在樹上吃樹葉子去了,不傷那莊稼;到了誰家為老的病去燒炷香、許個願,更有靈應。今年年時個,我們山裡可就出了一隻磣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養的豬羊拉了去吃。州裡派了多少獵戶們打他,倒傷了好幾個人,也沒人敢惹他。大伙兒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刮了一夜沒影兒的大風,這東西就不見了。後來這些人們都到廟裡還願去了,一開殿門,瞧見供桌前頭直挺挺的躺著比牛還大的一隻死黑老虎,才知道是城隍爺把他收了去了。我們那些鄉約地保合獵戶們就報了官,那州官兒還親身到廟裡來給他磕頭。
  聽說萬歲爺還要給他修廟掛袍哩。你說這城隍爺可靈不靈!」
  姑娘向來除了信一個天之外,從不信這些說鬼說神的事,卻不知怎的,聽了這番話,像碰上自己心裡一樁甚麼心事,又好像在那裡聽見誰說過這話的似的,只是一時再想不起。說著,天色已晚,船內上燈,那些村婆兒賣了些錢各自回家。安太太合張姑娘便也回船,玉鳳姑娘合張太太這裡也就待睡。
  一路來,張太太是在後艙橫牀上睡,姑娘在臥艙牀上睡,隨緣兒媳婦便隨著姑娘在牀下搭地鋪,當下各各就枕。可煞作怪,這位姑娘從來也不知怎樣叫作失眠,不想這日身在枕上,翻來覆去只睡不穩,看看轉了三鼓,才得沉沉睡去,便聽得隨緣兒媳婦叫他道:「姑娘,老爺、太太打發人請姑娘來了。」姑娘道:「這早晚老爺、太太也該歇下了,有甚麼要緊事半夜裡請我過船?」隨緣兒媳婦道:「不是這裡老爺、太太,是我家老爺、太太,從任上打發人請姑娘來的。」姑娘聽了,心裡恍惚,好像父母果然還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覺出了門。不見個人,只有一匹雕鞍錦韂的粉白駿馬在岸上等候。
  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時候隨著父親,最愛騎馬,自從落難以來,從也不曾見匹駿馬。這馬倒象是個駿物,待我試他一試。」
  說著,便認鐙扳鞍上去。只見那馬雙耳一豎,四腳凌空,就如騰雲駕霧一般,耳邊只聽得唿唿的風聲,展眼之間落在平地,眼前卻是一座大衙門,見門前有許多人在那裡伺候。姑娘心裡說道:「原來果然走到父親任上來了。只是一個副將衙門,怎得有這般氣概?」心裡一面想,那馬早一路進門,直到大堂站住。
  姑娘才棄鐙離鞍,便有一對女僮從屏風迎出來,引了姑娘進去。到了後堂,一進門,果見他父母雙雙的坐在牀上。姑娘見了父母,不覺撲到眼前,失聲痛哭,叫聲:「父親!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兒好苦!」只聽他父親道:「你不要認差了,我們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尋你的父母,須向安樂窩中尋去,卻怎生走到這條路上來?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這樁東西交付與你,去尋個下半世的榮華,也好准折你這場辛苦。」說著,便向案上花瓶裡拈出三枝花來。原來是一枝金帶圍芍藥,一枝黃鳳仙,一枝白鳳仙,結在一處。姑娘接在手裡,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兒空山三載,受盡萬苦千辛,好容易見著親人,怎的親熱的話也不合我說一句,且給我這不著緊的花兒?況我眼前就要跳出紅塵,我還要這花兒何用?」
  他母親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語,只聽他父親道:「你怎的這等執性?你只看方才那匹馬,便是你的來由;這三枝花,便是你的去處。正是你安身立命的關頭。我這裡有四句偈言吩咐你。」說著,便念了四句道:
  「天馬行空,名花並蒂;來處同來,去處同去。你可牢牢緊記,切莫錯了念頭!我這裡幽明異路,不可久留,去罷!」
  姑娘低頭聽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抬頭細問原由,只見上面坐的那裡是他父母?卻是三間城隍殿的寢宮,案上供著泥塑的德州城隍合元配夫人,兩邊排列著許多鬼判。嚇得他攥了那把花兒,忙忙的回身就走。將出得門,卻喜那匹馬還在當院裡,他便跨上,一轡頭跑回來,卻是失迷了路徑。
  正在不得主意,只聽路旁有人說道:「茫茫前路,不可認差了路頭!」姑娘急忙催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來是安公子。又聽他說道:「姐姐,我那裡不尋到!你父母因你不見了,著人四下裡尋找,你卻在這裡頑耍!」姑娘見公子迎來,只得下馬。及至下了馬,恍惚間那馬早不見了。安公子便上前攙他道:「姐姐,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唗!豈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親,你可記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殘生,那樣性命呼吸之間,我尚且守這大禮,把那弓梢兒扶你;你在這曠野無人之地,怎便這等冒失起來?」公子笑道:「姐姐,你只曉得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可記得那下一句?」姑娘聽了公子這話,分明是輕薄他,不由得心中大怒,才待用武,怎奈四肢無力,平日那本領氣力一些使不出來,登時急得一身冷汗,「嗳呀」一聲醒來,卻是南柯一夢!連忙翻身坐起,還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攥著個空拳頭,口裡說道:「我的花兒呢?」
  只聽隨緣兒媳婦答應道:「姑娘的花兒我收在鏡匣兒裡了。」姑娘這才曉得自己說得是夢話。聽得他在那裡答岔兒,便呸的啐了一口,說:「甚麼花兒你放在鏡匣兒裡?」他卻鼾鼾的又睡著了。
  姑娘回頭叫了張太太兩聲,只聽他那裡酣吼如雷,睡得更沉。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來,把夢中的事前後一想,說:「我自來不信這些算命打卦圓夢相面的事,今夜這夢作的卻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認我?又怎的忽然會變作城隍呢?這不要是方才我聽見那村婆兒講究甚麼舊城隍新城隍咧鬧的罷?」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語的道:「且住,我想起來了,記得在青雲山莊見著我家奶公的那日,他曾說過當日送父親的靈到這德州地方,曾夢見父親成神,說的那衣冠可就合我夢中見的一樣,再合上這村婆兒的話,這事不竟是有的了嗎?但是既說是我父母,卻怎麼見了我沒一些憐惜的樣子,只叫我到安樂窩另尋父母去?我可知道這安樂窩兒在那裡呢?再說又告訴我那匹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這又是個甚麼講究呢?到了那四句話,又像是簽,又像是課,叫人從那裡解起?這個葫蘆提可悶壞了人了!」
  姑娘本是個機警不過的人,如此一層層的往裡追究進去,心裡早一時大悟過來,自己說道:「不好了!要照這個夢想起來,我這番跟了他們來的,竟大錯了!那安樂窩裡面的話可不正合著個『安』字?那安公子的名便叫作安驥,表字又叫作千里,號又叫作龍媒,可不都合著個『馬』字?那枝黃鳳仙花豈不事著張姑娘的名字?那枝白鳳仙花豈不又正合著我的名字?那枝金帶圍芍藥不必講,自然應著功名富貴的兆頭,便是安公子無疑了。且莫管他日後怎樣的富貴,怎樣的功名,但是我這作女孩兒的,一條身子,便是黃金無價,一點心,便是白玉無瑕。想我當日在悅來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裡,不過為著父親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個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兒。不作則已,一作定要作個痛快淋灕,才消得我這副酸心熱淚!這條心,可以對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嘗為著甚麼安公子不安公子來著呢!如今果然要照夢中光景撞出這等一段姻緣來,不用講,我當日救他的命也是想著他,贈金也是想著他,借弓也是想著他,偏偏的我又一時高興,無端把個張金鳳給他聯成一雙佳耦,更倣佛是我想著他才把他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興迤邐迤邐的跟了他來了!就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沒得解說的,又焉知他家不是這等想我呢?我何玉鳳這個心跡,大約說破了嘴也沒人信,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鳳的身分了!這便如何是好?」又呆了會子,忽然說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親的靈柩在此,料無別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們給我找那座尼庵,那時我身入空門,一身無礙,萬緣俱寂,去向佛火蒲團上了此餘生,誰還奈何得我!只是這一路上我倒要遠遠避些嫌疑,密密加些防範,大大留番心神才是道理。」說罷,望了望張太太,又叫了聲隨緣兒媳婦,正在那裡睡得香甜,自己重複脫衣睡下不提。
  姑娘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玄妙如風來雲變,牢靠如鐵壁銅牆,料想他安家的人夢也夢不到此。那知這段話正被隨緣兒媳婦聽了個不亦樂乎!原來隨緣兒媳婦說那花兒收在鏡匣裡的時候,卻是睡得糊裡糊塗接下語兒說夢話。他說過這句,把腦袋往被窩裡偎了一偎,又著了。及至姑娘後來長篇大論的自言自語,恰好他醒了,聽了聽,姑娘說的都是自己的心事。
  他一來怕羞了姑娘;二來想到姑娘自幼疼他,到了這裡,又蒙安老爺、安太太把他配給隨緣兒,成了夫婦,如今好容易見著姑娘,聽了聽姑娘口氣,大有個不安於安家的意思,他正沒作理會處。如今聽見姑娘把夢裡的話自言自語的自己度量,他索興不則一聲裝睡,在那裡靜聽。那話雖不曾聽得十分明白,卻也聽了個大概,他便不肯說破。因大奶奶合他姑娘最好,消了閒兒,便把話悄悄的告訴了他家大奶奶。
  那金鳳姑娘聽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應了這個夢,真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好事;愁的是這姑娘好容易把條冷腸子熱過來了,這一左性,可怕又左出個岔兒來。因此倒告訴隨緣兒媳婦說:「這話關係要緊,你不但不可回老爺、太太,連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卻不許說著一字。」他嚇得從此便不敢提起。
  這個當兒,安老爺、安太太又因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有「一路不見外人」的約法三章,早吩咐過公子,沿路無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見了姑娘,不過談些風清月朗,流水行雲,絕談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談到了,談的是到京後怎樣的修墳,怎樣的安葬,安葬後怎樣找廟,那廟要怎樣近便地方,怎樣清淨禪院,絕沒一字的縫子可尋。只這沒縫子可尋的上頭,姑娘又添了一層心事。
  他想著是:「他們如果空空洞洞心裡沒這樁事,便該合我家常鎖屑無所不談,怎麼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連『安驥』兩個字都不肯提在話下?這不是他們有心是甚麼?可見我的見識不錯,可就難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紅塵了。」這是姑娘心裡的事。在安老爺、安太太並不是看不出姑娘這番意思來,心裡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這個女孩兒,豈有由他胡作、身入空門之理?自然該辦一片至誠心,說幾句正經話,使他打破迷團,早歸正路才是。但這姑娘可不是一句話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語道破,必弄到滿盤皆空。莫如且順著他的性兒,無論他怎樣用心,只合他裝糊塗。卻慢慢的再看機會,眼下止莫惹他說出話來。」這是安老爺、安太太心裡的事。其實,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爺、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衛顧姑娘。弄來弄去,兩下裡都把真心瞞起來,一邊假作癡聾,一邊假為歡笑,倒弄得像各懷一番假意了。只顧他兩家這等一斗心眼兒,再不想這樁事越發左了!這回書越發累贅了!也不知那作書的是因當年果真有這等一樁公案,秉筆直書;也不知他閒著沒的作了,找著鑽鋼眼,穿小鞋兒,吃難心丸兒,撒這等一個大躺線兒,要作這篇狡獪文章,自己為難自己!
  列公,天下事最妙的是雲端裡看廝殺,你我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觀,看後來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這位何玉鳳姑娘怎的回頭,張金鳳怎的撮合,安龍媒怎的消受,那作書的又怎的個著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過了德州,離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爺便發信知照家裡,備辦到京一應事件。專差趕露兒同了個雜使小廝由旱路進京,大船隨後按程行走。還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張進寶早接下來。恰好老爺、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張進寶進艙先叩見了老爺、太太,起來又給大爺請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聽說,便轉身磕下頭去,說:「奴才張進寶認主兒。」張姑娘滿面笑容說:「伺候老爺、太太的人,別行這大禮罷!」公子便趕過去把他扶起來。
  老爺道:「這算咱們家個老古董兒了,他還是爺爺手裡的人呢!」因問他道:「你看這個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實在是老爺、太太疼奴才爺,奴才爺的造化!奴才大概齊也聽見華忠說了,這一蕩,老爺合爺可都大大的受驚,吃了苦勞了神了!」說到這裡,老爺道:「這都是你們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來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爺,看不得一時,天睜著眼睛呢。慢說老太爺的德行,就講老爺的居心待人,咱們家不是這模樣就完了的。老爺往後還要高升,幾年兒奴才爺再中了,據奴才糊塗說,只怕從此倒要興騰起來了。」
  安老爺、安太太聽了他這老橛話兒,倒也十分歡喜。因問了問京中家裡光景,他道:「朝裡近來無事,也很安靜。華忠到京,奴才遵老爺的諭貼,也沒敢給各親友家送信,連烏大爺那裡差人來打聽,奴才也回復說沒得到家的准信。就只舅太太時常到家來,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記著老爺、太太合奴才爺、奶奶,已經接下來了,在通州碼頭廟裡等著呢。」
  老爺道:「很好。」又問:「園裡的事都預備妥當了麼?」他又回道:「那裡交給宋官兒合劉住兒兩個辦的,都齊備了。槓房的人也跟下奴才來了,在這裡伺候聽信兒。奴才都遵老爺的話,辦得不露火勢,也不露小家子氣。請老爺、太太放心。」
  老爺忽然想起問道:「那劉住兒你也派他在園裡,中用嗎?」他連忙回道:「老爺問起劉住兒來,竟是件怪事。自從他誤了奴才爺的事,等他剃了頭消了假,奴才就請出老爺的家法來,傳老爺的諭,結結實實責罰了他三十板子。誰知他挨了這頓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賺錢,不撒謊,竟可以當個人使換了。」
  老爺點頭道:「這都很難為你。你歇歇兒也就回去罷,家裡沒人。」他道:「不相干。家裡奴才把華忠留下了,再程師老爺也肯認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訴他們外頭,好好兒的給他點兒甚麼吃,他這麼大歲數了,別餓著回去。」他聽了,忙著又跪下說:「太太的恩典。再奴才還得過去見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還有何大太太靈前合那位姑娘。請示老爺、太太,奴才們怎麼樣?」老爺道:「靈前你們可以不行禮,姑娘且不必見,到家再說罷,止見見親家老爺就是了。」公子連說:「張爹,你先歇歇兒去罷,站了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滿處跑了。」他道:「爺,甚麼話?一筆寫不出倆主兒來,主子的親戚也是主子,『一歲主,百歲奴』,何況還關乎著爺、奶奶呢!如今這些才出土兒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兩天油炒飯就瞧不起主子了。老爺這一回來,奴才們要再不作個樣子給他們瞧瞧,越發了不得了。」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說。太太道:「你只管去,去歇歇兒,不用忙。」他這才答應了兩個「是」,慢慢退了出去。列公,你看,怎的連安老爺家的家人也教人看著這等可愛!這老頭子大約合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閒話少說。說話之間,那船一隻跟一隻的早靠了通州龍王廟碼頭。這安老爺此番出京,為了一個縣令,險些撞破家園,今日之下,重歸故裡,再見鄉關,況又保全了一個佳兒,轉添了一個佳婦。便是張老夫妻,初意也不過指望帶女兒投奔一個小本經紀的親眷,不想無意中得這等一門親家、一個快婿,連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飽都不必愁了。至於何玉鳳姑娘,一個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斷梗飄蓬,生死存亡,竟難預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鄉。雖是各人心境不同,卻同是一般的歡喜。
  當下安老爺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廟裡先給舅太太請安去。
  正吩咐間,舅太太得了信早來了。船上眾人忙著搭跳板,打扶手,撤圍幕。舅太太下了車,公子上前請安。舅太太一見公子,只叫了聲:「哎喲!外外!」先就紛紛淚落,半日說不上話來。倒是公子說:「請舅母上船罷,我母親盼舅母呢。」他便攙了舅母,後面僕婦圍隨著上了船。
  安老爺在船頭見了舅太太,一面問好。早見姑太太帶了媳婦站在艙門口裡面等著,舅太太便趕上去,雙手拉住。他姑嫂兩個平日本最合式,這一見,痛的幾乎失聲哭出來,只是彼此都一時無話。安太太便叫媳婦過來見過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說:「好個外外姐姐!我自從那天聽見華忠說了,就盼你們,再盼不到,今日可見著了!」說著,拉了安太太進艙坐下。公子送上茶來。舅太太才合安老爺、安太太說道:「其實咱們離開不到一年,瞧瞧你們在外頭倒碰出多少不順心的事來!一個玉格要上淮安,就沒把我急壞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愁出個病來。誰想到底鬧了這麼個大亂兒!真要是不虧老天保佑,我可怎麼見姑老爺、姑太太呢!」說著,又擦眼淚。
  安老爺道:「萬事都有天定,這如何是人力防得來的?」安太太道:「可是說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們雖然受了多少顛險,可招了一個好媳婦兒來了呢!」
  說話間,恰好張姑娘裝了煙來,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來,我再細瞧瞧你。」說著,拉了他的手,從頭上到腳下打量了一番。回頭向安老爺、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說,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這要說是個外路鄉下的孩子,再沒人信。你瞧,慢講模樣兒,就這說話兒氣度兒,咱們城裡頭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兒的。也是他生來的,大概也是妹妹會調理。」
  說到這裡,忽然又問道:「不是說還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著進京來了嗎?」安老爺道:「他在那船上跟著我們親家太太呢。」
  舅太太又道:「可是,這親家太太我也該會會呀。」說著,把煙袋遞給跟的人,站起來就要走。
  原來安太太合他姑嫂兩個有個小傲怄兒,便說道:「你怎麼一年老似一年,還是這樣忙叨叨瘋婆兒似的?」舅太太道:「『老要顛狂少要穩』,我不像你們小人兒家,那麼不出繡房大閨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兒,也就像我這麼個樣兒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兩歲,就老了?老了麼?不打……」安太太說到這裡,不肯往下說。
  舅太太道:「『不打』甚麼?我替你說罷:『老了麼?不打賣餛飩的!』是不是呀?當著外姐姐,這句得讓姑太太呀!」說的大家大笑,連安老爺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晉升家的過去告訴明白姑娘合親家太太。這個當兒,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邊說了兩句話,舅太太似覺詫異,又點了點頭,大家卻也不曾留心聽得說些甚麼。
  要講何玉鳳合安太太這邊兩船緊靠,只隔得兩層船窗,聽這邊來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誰,只聽他那說話的圓和爽利,覺得先有幾分對自己的胃脘。見晉升家的過來告訴了,知他一進門定要靈前行禮,便跪在靈旁等候。不一時,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過來,迎門先見過張親家太太,又參罷了靈,便趕過來見姑娘。安太太說:「姑娘,請起來見罷。」戴勤家的扶起姑娘來,低頭道了萬福。原來這舅太太也是旗裝,說道:「姑娘,我可不會拜拜呀,咱們拉拉手兒罷。」近前合姑娘拉手。姑娘一抬頭,舅太太先「哎喲」了一聲,說;「怎麼這姑娘合我們外外姐姐長的像一個人哪?要不是你兩個都在一塊兒,我可就分不出你們誰是誰來了。」姑娘聽了,心裡說道:「這句話說的可不擱當兒。」因又轉念一想,說:「我心裡的為難,人家可怎麼會曉得呢?不要怪他。」
  大家歸坐。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後挪了一挪,拉著姑娘說:「『親不間友』,咱們這麼坐著親香。」姑娘再三謙讓,安太太便告訴他道:「姑娘,不必讓。這是我大嫂子,無兒無女,雖說有兩房姪兒,又說不到一塊兒。我們兩個最好,他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裡住著,也就算個主人了。有我這大哥,比你們老爺大。咱們八旗,論起來非親即友,那麼論,你就叫他大娘;論我這頭兒呢,屈尊姑娘點兒,就也叫他聲舅母。」
  姑娘聽了,一想:「現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該論現在的。」
  便說道:「我自然該隨著我張家妹妹,也叫舅母才是呢。」及至說出口來,敢則自己這句更不擱當兒,一時後悔不來。便聽安太太說道:「那麼咱們娘兒們可更親香了。」因又告訴舅太太,姑娘怎樣的孝順,怎樣的聰明,怎樣的心胸,怎樣的本領。舅太太道:「你們三家子也不知怎樣修來的,姑老爺、姑太太有這麼樣一個好兒子,我們這位何大妹子合張親家一家有這麼樣一個好女兒。我是怎麼了呢?沒修積個兒子來罷了,難道連個女兒的命也沒有?真個的,我前世燒了斷頭香了?」說著,便有些傷慘。
  姑娘一看,心裡說:「這個人倒是條熱腸子。且住,我如今是進了京了,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進廟,及至進了廟,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這位張親家媽雖說在我跟前諸事不辭辛苦,十分可感,我卻也一口叫他聲『媽』,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合他女兒親近親近,再他老人家一會兒價那派怯話兒、蠢勁兒,合那一雙臭腳丫兒、臭葉子煙兒,卻也令人難過。看這位舅母的心性脾氣,都合我對得來,他也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怎的得合他彼此相依,倒也是樁好事!」
  姑娘正在那裡一面想,一面端起茶來要喝,戴勤家的看見,道:「姑娘那茶涼了,等換換罷。」說著,走上來換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兒的伏侍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錯喲。奴才本是姑娘宅裡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來呢,還是嬤嬤呢!這麼說,連你都比我的命強了,你到底還合姑娘有這麼個緣法兒呀!」
  姑娘一聽這話,又正鑽到心眼裡來了,暗道:「他既這樣,我何不認他作個乾娘,就叫他『娘』,豈不借此把『舅母』兩字也躲開了?」不由的開口道:「舅母這話他那裡當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兒!」把個舅太太樂得,倒把臉一整,說:「姑娘,你這話是真話,是頑兒話?」姑娘道:「這是甚麼事,也有個合娘說頑兒話的?」說著,更無商量,站起來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連忙把他拉起來,攬在懷裡,一時兩道啼痕,一張笑臉,悲喜交集的說道:「姑太太,今日這樁事我可夢想不到!我也不圖別的,你我那幾個姪兒實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裡還要把那個小的兒叫我養活,妹妹知道,那個孩子更沒出息兒。我說作甚麼呀?甚麼續香煙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我心裡早沒了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著有個知心貼己的人,知點疼兒著點熱兒,我死後他掉兩個真眼淚,痛痛的哭我一場,那就算我得了濟了。」
  說著,把自己胸坎兒上帶的一個玉連環拴著一個懷鏡兒解下來,給姑娘帶上。還說:「這算不個甚麼,等你脫了孝,我好好兒的親自作兩雙鞋你穿。」姑娘又站起來謝了一謝。
  安太太道:「你站著。我們費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請來,算叫你搶了去了。」舅太太道:「這可難說,各自娘兒們的緣法兒。」說著,右手拉著姑娘的左手,左手拍著他的右肩膀兒,眼望著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合你們落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兒女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給我分分勞。」
  因合玉鳳姑娘說道:「大姑娘,你要合他處長了,解悶兒著的呢。第一,描畫剪裁,紮拉釘扣,是個活計兒他沒有不會的;你要想個甚麼吃,他還造的一都的好廚;再沒了事兒,你聽罷,甚麼古記兒、笑話兒、燈虎兒,他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他可以合你說一夜。那是我們家有名兒的夜遊子,話拉拉兒!」姑娘聽了,益發覺得這人不但是個熱人,並且是個趣人了。
  書中再整安老爺隔船靜坐,把這邊的話聽了個逼清,便踱過這船上來。大家連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爺來的正好。」才要把方才的話訴說一遍。安老爺道:「我在那邊都聽見了。
  你娘兒們姐妹們說的雖是頑話,我卻有句正經話。大姐姐,你這個女兒可不能白認。他這一到京,在我家墳上總有幾天耽擱,你們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裡歸著歸著,媳婦又過門不久,也是個小人兒呢,雖說有我們親家太太在那裡,他累了一道兒,精神有個到不到的,怎麼得舅太太在那裡伴他幾天就好了。」舅太太道:「這有甚麼要緊?我那家左右沒甚麼可惦記的,平白的沒事還在這裡成年累月的閒住著,何況來招護姑娘呢!」安老爺道:「果然如此,好極了。」說著,就站起來,把腰一彎,頭一低,說:「我這裡先給姐姐磕頭。」舅太太連忙站起來,用手摸了摸頭把兒,說:「這怎麼說?都是自己家裡的事。再合姑老爺、姑太太說句笑話兒,我自己疼我的女兒,直不與你二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領情!」當下滿堂嬉笑,一片寒暄。玉鳳姑娘益發覺得此計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話再不錯,說道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據我說書的看起來,那庸人自擾,倒也自擾的有限,獨這一班兼人好勝的聰明朋友,他要自擾起來,更是可憐!即如這何玉鳳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籠身歸淨土,無論是誰,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著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幹你的,我了我的,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認的是甚麼乾娘!不因這番,按俗語說,便叫作「賣盆的自尋的」,掉句文,便叫作「癡鼠拖姜,春蠶自縛」!這正是:
  暗中竟有牽絲者,舉步投東卻走西。
  要知那何玉鳳合葬雙親後怎的個行止,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三回     返故鄉宛轉依慈母 圓好事嬌嗔試玉郎


  這回書表得是安老爺攜了家眷同著張老夫妻兩個,護著何玉鳳姑娘,扶了他母親何太太的靈柩,由水路進京,重歸故裡。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演到這個場中,後文便是弓硯雙圓的張本,是書裡一個大節目,俗說就叫作「書心兒」。
  從來說的好:「說話不明,猶如昏鏡。」說書的一張口本就難交代兩家話,何況還要供給著聽書的許多只耳朵聽呢!再加聽書的有個先來後到,便讓先來的諸位聽個從頭至尾,各人有各人的穿衣吃飯正經營生,難道也照燕北閒人這等睡裡夢裡吃著自己的清水老米飯,去管安家這些有要沒緊的閒事不成?如今要不把這段節目交代明白,這書聽著可就沒甚麼大意味了。
  要講這段書的節目,在安老爺當日,原因為十三妹在黑風崗能仁古剎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張金鳳的貞節,走馬聯姻,立刻就把張金鳳許配公子,又解橐贈金,借弓退寇,受他許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圖報,卻被這姑娘一個十三妹的假姓名、一個雲端裡的假住處一繞,急切裡再料不到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問、到處留心、不知下落、無處找尋的那個累代世交賢姪女何玉鳳。及至聽了他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他那首詞兒,從這上頭摹擬出來,算定了這十三妹定是何玉鳳無疑。既得著了他的下落,便脫去那領朝衫,辭官不作,前去尋訪。及至訪到青雲山,也不是容易;才因褚大娘子見著鄧九公,籠絡住了鄧九公,又不是容易;才因鄧九公見著十三妹,感化動了十三妹。「天道好還」,也算保全了他一條身子,救了他一條性命。在安老爺的初意,也只打算把他伴回故鄉,替他葬了父母,給他尋個人家,也算報過他來了,絕絕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緣上。不想在褚家莊合鄧、褚父女兩個筆談的那一天,話已說結,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頭,悄悄的向安老爺合他父親說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話,那句話便是要把何玉鳳也照張金鳳的樣子,合安龍媒聯成一牀三好的一段良緣。當下鄧九公聽了,先就拍案叫絕,立刻便想拿說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爺不肯。這安老爺不肯的原故,一來,為姑娘孝服在身;二來,想著這番連環計原是衛顧姑娘的一片公心,假如一朝計成,倒把人家誑來作了自己的兒子媳婦,這不全是一團私意了嗎?再說,看那姑娘的見識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吃這注,倘然因小失大,轉為不妙。又不好卻鄧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攔住鄧九公說:「且從緩商」。
  及至第二日見著十三妹,費盡三毛七孔,萬語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樁樁一件件,都把他說答應了,他這才說出他那回京葬親之後便要身入空門的「約法三章」來,彼時老爺生怕打攪了事,便順著他的性兒,合他滴水為誓。話雖如此說,假如果然始終順著他的性兒,說到那裡應到那裡,那就只好由著他當姑子去罷!豈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記》、《玉簪記》?是算叫他合趙色空湊對兒去,還是合陳妙常比個上下高低呢?那怎麼是安水心先生作出來的勾當!何況這位姑娘守身若玉,勵志如冰,便說身入空門,又那裡給他找榮國府送進櫳翠庵,讓他作「檻外人」去呢?還是從此就撒手不管,由他作個山上的姑子背土坯去罷?因此安老爺早打定了一個主意,無論拚著自己淘乾心血,講破唇皮,總要把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榮,稱心如意,才算這樁事作得不落虎頭蛇尾。
  無奈想了想,這相女配夫也不算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見過的這班時派人裡頭,不是紈袴公子,便是輕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衝性兒,萬一到個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誰又能照我老夫妻這等體諒他?豈不誤了他的終身大事!左思右想,倒莫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著何玉鳳給張金鳳牽絲的那幅「人間沒兩」的新奇畫本,就借張金鳳給何玉鳳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滿姻緣,叫他姐妹二人學個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於事兩全,於理無礙,於情亦合。因此上,在鄧家莊住的先那幾天,背了眾人,把這話告訴了安太太,安太太聽了自是歡喜。老夫妻兩個便密密的求了鄧家父女,說:「等回京之後,看了光景,得個機會,商量出個道理來,如果事可望成,再勞大媒完成這樁好事。」這句話,卻因張金鳳還是個新媳婦,又慮到恐他合公子閨房私語,一時泄露了這個機關,老夫妻兩個且都不合張金鳳提起。
  那知張姑娘自從遇著何玉鳳那日,就早存了個「好花鬚是並頭開」的主意。所以古寺談心,才有向何玉鳳那一問;秋林送別,才有催何玉鳳那一走。及至見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對玲瓏剔透的新媳婦到了一處,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爺、安太太並他父親,把這話盡情的告訴了張金鳳。在褚大娘子,也不過是要作成何玉鳳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張金鳳的主意,所以他兩個才有借弓留硯的那番啞謎兒。安老爺、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至上了路,張金鳳因見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
  通算起來,這樁事只有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合張金鳳五個人心裡明白,卻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餘那些僕婦丫鬟以至張老兩口兒,一概不知影響。至於安公子,只知把位何小姐敬的如海南龍女,但有感恩報德的虔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門外蕭郎。略無惜玉憐香的私意。其實這二位都算叫人家裝在鼓裡了!
  及至何玉鳳見安老爺、安太太命公子穿孝扶靈,心中卻有老大的過不去,才把張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條鐵硬的腸子回暖了些。安老爺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覺得這段姻緣像有一兩分拿手。夢也夢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個夢,這一提魂兒,又把他那斬鋼截鐵的心腸、賽雪期霜的面孔給提回來,更打了緊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納悶,不解其所以然。張姑娘雖是耳朵裡有隨緣兒媳婦的一段話,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向公婆說起。
  這個當兒,離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爺一個人坐在船上,心裡暗暗的盤算,說道:「看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請他到家,他定不來;送他入廟,我斷不肯。只有合他遷延日子,且把他寄頓在也不算廟、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園陽宅裡,仍叫他守著他父母的靈,也算依了他『約法三章』的話了。騰出這個工夫來,卻再作理會。只是他長久住在那裡,這其間,隨時隨事看風色趁機緣,卻是件「蟻串九曲珠」的勾當,那位張親家太太可斷了不了。」
  老爺正在為難,將將船頂碼頭,不想恰好這位湊趣兒的舅太太接出來了。一進門兒,說完了話,便問何姑娘;見了何姑娘,便認作了母女。彼時在這位舅太太,是乍見了這等聰明俊俏的一個女孩兒,無父無母,又憐他又愛他;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涼,無兒無女,不覺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念頭。
  彼時安老爺卻不曾求到他跟前,便是安太太向他耳邊說的那句梯己,也只因為姑娘有紀府提親那件傷心的事,不願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囑咐他見了姑娘千萬莫問他「有人家沒人家」的這句話,是個「入門問諱」的意思。誰想姑娘一見舅太太,各人為各人的心事一陣穿插,倒正給安老爺、安太太搭上橋了!安老爺便「打倒金剛賴倒佛」,雙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這日便在何玉鳳船上住下,接連著伴送他到了墳園,伴送他葬過父母。這其間,照應他的服食冷暖,料理他的鞋腳梳裝,姑娘閒來還要聽個笑話兒、古記兒、一直管裝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他作了姥姥,過了個親熱香甜!此是後話。
  這正是安老爺笑吟吟不動聲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於肺腑一條養兒女的心腸,才作出這天理人情中一樁公案。卻不是拿著水心先生那等一個腳色,由著燕北閒人的性兒,怎麼掇弄怎麼轉,怎麼叫怎麼答應。列公請想,這樁套頭裹腦的事,這段含著骨頭露著肉的話,這番扯著耳朵腮頰動的節目,大約除了安老爺合燕北閒人兩個心裡明鏡兒似的,此外就得讓說書的還知道個影子了。至於列公,聽這部書,也不過逢場作戲,看這部書,也不過走馬觀花。真個的,還把有用精神置之無用之地,費這閒心去刨樹搜根不成?如今說書的「從旁指點桃源路,引得漁郎來問津」,算通前徹後交待明白了,然後這再言歸正傳。
  卻說安老爺把何玉鳳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後,才得勻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著商量分撥家人清船價、定車輛、歸箱籠、發行李,一面打發太太帶了公子合媳婦並僕婦丫鬟人等先回莊園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張親家老爺太太、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花鈴兒並跟舅太太的僕婦侍婢合兩個粗使老婆子合姑娘同行,外邊留下幾個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隨靈。起身之後,先一步進城,到墳園料理一應事件。又計算到靈槓從通州碼頭起身,一路到西山雙鳳村,一天斷不能到,早有張進寶等在德勝關一帶預備下下處,安靈住宿。那槓房裡得了准信,早把行槓預備下來。一切佈置妥當。到了那日,姑娘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禮,便合舅太太同車隨靈到德勝關住下。按下這邊不表。
  卻說公子先一日跟了母親同了媳婦到家,拜過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風景依然,只一個張進寶管了個內外嚴肅。一家男女家人參見已畢。華嬤嬤也見過他家大奶奶,一時樂得他左看一番,右問一番,也不知要怎麼親近親近奶奶才好。
  閒話少敘。卻說安老爺次日送姑娘下船隨靈起身後,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莊園。一進二門,當院裡早預備下香燭、吉祥紙馬,老爺帶領闔家謝過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過頭,然後進了正房。老夫妻雙雙坐下,兒媳兩旁侍立奉茶。
  男女家人參見已畢,大家各各的歸著東西,伺候酒飯,來往奔忙。
  老爺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榮,萬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餘蔭,守著這幾畝薄田、幾間房子,雖不寬餘,也還不愁凍餒。無端的官興發作,弄出這一篇離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穩到家,你我這幾個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個,倒多了一個,便是天祖默佑。況又完了何家姪女這場心願。我自今以後縱然終老林泉,便算榮逾台閣,我依就還課子讀書,合幾個古聖先賢時常聚聚,斷不輕舉妄動了。」太太道:「老爺這話說的很是。真這世路上的事看著實在怕人!」老夫妻帶著兒子媳婦說說笑笑,一時吃完了飯,撤去殘席。老爺便出去拜望程師爺,致謝他在家的照料。進來又把大家眾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勞了一番。又問了問城裡的房子。張進寶道:「奴才進城常到宅查看,本家爺們住的很安靜,家人看的也極謹慎,請老爺放心。」老爺點了點頭,大家散去,當晚無話。
  次日,老爺、太太起來,便趕早吃了飯,帶同兒子、媳婦先到他老太爺、老太太墳上行禮。然後過這邊來,看了看辦得不豐不儉,一切合宜,老爺頗為歡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靈。這裡老爺也摘了纓兒,太太也暫除首飾,張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邊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兒、隨緣兒,又派了兩個粗使家人;內裡便是路上跟著姑娘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丫鬟花鈴兒合兩個婆子。分撥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婦說:「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兒了,這墳上週圍都是咱們的地方,趁著這工夫,只管帶著人閒走走去。」張姑娘答應了出來。這班丫鬟僕婦等閒不得出來,又樂得跟著新大奶奶湊個趣兒,一時都跟了去,只剩下兩個粗使的婆子在這裡聽叫。安老爺、安太太這個當兒倒計議了許多緊要正事。他夫妻怎的計議,又是些甚麼話,甚麼事,說書的不曾在旁,無從交代。列公慢慢聽下去,少不得有個水落石出。暫且不表。
  再整何玉鳳姑娘同舅太太、張太太在德勝關店內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畢,打了坐尖,隨有張進寶同梁材帶了大槓接了下來。姑娘只當還照昨日一樣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車出來一看,但見大槓鮮明,鼓樂齊備,全分的二品執事,擺得隊伍整齊,旗幡招展。心裡說道:「我那等說,安伯父還要這等過費,豈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難圖報!」一時跟了殯慢慢的前進。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拿車的告訴頂馬。又招呼了張太太的車,都趕到頭裡一個小下處。略歇了歇,便一直奔雙鳳村而來。還不曾到得那裡,舅太太便在車裡指點著告訴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東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莊園;西北上好些樹那裡,便是他家的墳地。我聽得說,我們姑老爺就要在他墳地的東首給你父母修墳呢。」姑娘此時除了心中感激點頭歎息之外,再無別話。
  說話間,車早到了安家陽宅。後面的跟車一輛輛搶到頭裡去,預備服侍下車。一時,把車拉進大門,早有安老爺迎著問了問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聽說,叫吃就吃,敢則城裡頭的孩兒,長這麼大,頭一回才嘗著甜漿粥、炸糕、油炸果,倒很愛吃。」老爺道:「這就叫作『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了。」
  一時,張太太也下了車,因腳壓麻了,站了會子才一同進來。安太太合媳婦也接出來。姑娘正在見著,又見一群穿孝的男女迎接,內中除了宋官兒一個,餘者多不認識。姑娘同著眾人進了棚,從月台西首繞上去,見迎門安著供桌,門上掛著雲幔,早有一口靈偏東些停在那裡。姑娘此時一則乍到故土,所見的都合外省那怯排場兒兩樣;再也是拘於禮法,謹飭過去了不免矜持,他一時矇住了,想不到便是父親的靈位。將要問說:「怎麼母親的靈倒先到了?」不曾問得出口,安老爺站在旁邊說道:「姑娘,你尊翁的靈在此,還不下拜!」一句話提醒了姑娘,那裡還顧得及行禮,撲上前去便放聲大哭,大家從旁勸了良久,才得勸住,還是抽噎不止。隨即細看了看那口材,一重重漆的十分嚴密,光可鑒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爺這等辦得週到,卻又添了一層過意不去。
  大家歇了沒多時,早見隨緣兒跑在頭裡來,說道:「快了!」
  安老爺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東間朝外望著,但見一對對儀仗,一雙雙鼓手,進門都排列兩邊。少時鴉雀無聲,只聽得一雙響尺,當!當!打得迸脆,引了他母親那口靈進來。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緊跟在靈前,雖然抵不得一個孝子,卻也頗像半個孝子。立時安好了位,大家無非是祭奠進禮,姑娘無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贅。
  諸事已畢,姑娘站起身來,便向安老爺、安太太道:「我何玉鳳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鄉。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姪女兒除磕頭之外再無一字可說了。只是伯父母辦得未免過費,如今斷不可過於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著我青雲山莊的那三句話,將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為我勞神費力。」因又望著舅太太道:「我這娘路上已許下在廟里長遠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終成全,我何玉鳳縱然今世不能報你的恩情,來世定來作你的兒女!」說著,便拜了下去。
  安老爺看這光景,心裡先說道:「來了,我早就料著你有這把神沙!」因合太太連忙把他攙起來,說道:「姑娘,你這個禮、這番話,都多餘。你我兩家的交情,前番已談過,這都是情理當然,此時不須煩瑣。只是依你說停三日五日,未免簡略。如今也照你在山裡的樣子,停放七天。講到安葬,化者入土為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來卻從不信陰陽風水這些講究;但是為老人家的事,你作兒女的卻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須得請個人看看,聽他說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話,我既合你靈前設誓,絕不食言。但是要找這座廟,既須個近便所在,又得個清淨道場,斷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兩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難預定。總之無論怎樣,我一定還你個香火不斷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這話說的層層有理,再不想大遠的從德州憋了這麼一個乾脆的招兒來,才使出來就乏了;無法,只好等那風水來看了再講。
  當下大家一連勞碌了幾日,晚飯已罷,便也分頭安置。安老爺仍同了眷屬回家,姑娘便同原來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間只有張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應。從這日起,也作了幾日好事,也燒了些個冥資,所喜的是何家無多親友來往,便是安老爺的親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爺攜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來,倒落得少了許多應酬,可以安心作事。
  卻說次日安老爺夫妻正在裡面合姑娘閒談,只見人回:「請的風水端木二爺來了。」原來這風水複姓端木,名涣,表字仲輿,他家世代相傳,專門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爺家這塊墳地就是他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合安府上也算個世交,稱安老爺作「世叔」。因此安老爺請他來給何協戎夫婦點穴,就定規安葬日子。老爺有心叫姑娘聽個底細,便把那風水請到棚裡靠前窗一張桌兒邊坐下。姑娘盼得風水來了,也正要聽他定在幾時。
  只聽一時請了進來。那風水合安老爺講禮已畢,便問說:「世叔幾時到京?竟不曉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的也不見賜一信?」安老爺道:「並非舍間的事,卻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現無男丁,所以就在荒塋代他料理,並且就要在這塋地的東首擇地安葬。就請看一看,定個葬期,愈早愈好。」那風水先說道:「無論怎樣早,今年是斷不能的了。寶塋便是家君定的,記得這山向是子午兼三的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動得!」安老爺道:「世兄,你是曉得,我向來不解青鳥之術,如果無大妨礙,我這個好友既然百歲歸居,還以早葬為是。」那風水道:「這卻不好遷就。等小姪兒過去安了盤子,拉了中線,看了再定規罷。」安老爺因為自己是個父輩相交,便叫公子陪過去,說聲:「恕不奉陪了。」便在棚裡坐候。
  姑娘這個當兒聽著今年下不得葬,先就有些不願意了,呆呆的坐著。良久良久,才聽得那個風水過來,進門就說道:「方才看了看,東首這塊地,東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上好的一個結穴,此外安葬,按那龍脈正自震方而來,定主宗祧延綿。只是一山無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礙。而且大將軍正在明堂,安葬是斷斷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氣正旺於東,這塊地正是主塋的青龍方,更不好動;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已午』兩個字又正合太世叔、嬸母的化命,亥子一衝;六月建未,明年太歲在未,書云:『一物一太極,物物一太極。』雖說月支與年支無礙,究竟不可不避;七、八兩月,恰恰的與現在的化命逢著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選擇。到那時,聽憑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
  安老爺一聽,自己心裡先道:「這算得『無巧不成書』了。要不這樣,怎麼耗的過姑娘滿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他滿服,我們家怎麼娶他呢!」當下心中大喜,卻故意的盡了那風水幾句。風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過的,這塊地當日便是家嚴效的勞,小姪怎敢另生他議?況且『陰陽怕懵懂』,這句話不說破也就罷了,小姪既看出來,萬萬不敢相欺,此中絲毫不可遷就。」說著,提起筆來便把這話寫了一篇,又寒暄了幾句,領茶而去。這番話姑娘在屋裡聽了個逼清,算省了安老爺的唇舌了。
  安老爺送那風水走後,便手裡拿著那篇子東西,一步步踱了進來,向姑娘道:「姑娘聽明白不曾?偏又有許多講究,這怎麼樣呢?」姑娘也無心看那篇子東西,只望了舅太太發怔。卻不知這舅太太實在算得姑娘知疼著熱的一位乾娘,無奈他又作了安府上傳消遞息的一個細作。自從他合姑娘認了母女之後,在船上那幾天,安太太早把這事告訴了他個澈底澄清,難道把他極愛的一個乾女兒給他最疼的一個外甥兒,他還有甚麼不願意的不成?他見姑娘望著他發怔,可就搭上岔兒了。
  他說道:「我這裡倒有個主意,姑老爺、姑太太聽聽使得使不得:你們方才講的那些甚麼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說忙著安葬,果然於太爺、老太太墳上有甚麼防礙,無論我們姑娘此時心裡怎樣著急,他也斷不肯忙在一時。講到他要住廟,原不過為近著他父母的墳。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這裡住著,守著棺材,不比墳更近嗎?再講這個地方兒,內裡就是我們娘兒們上下幾個人,外頭就止張親家老爺合看墳的,又合廟裡差甚麼呢?莫若我們只管在這裡住著,姑老爺一面在外頭上緊的給我們找廟,一天找不著,我們在這裡住一天,一年找不著,我們在這裡住一年,要趕到人家滿了孝,姑老爺這廟還找不出來,那個就對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爺、姑太太要怕我住長了費了你家的老米,慢講我一個人兒,連我們姑娘合張親家,我那點兒絕戶家產供給個十年八年還巴結的起!」他說著,便望著姑娘道:「是不是,姑娘?」回頭又向著安老爺夫妻道:「你們二位想著怎麼樣罷?」
  安老爺忙說:「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縱然找不出廟來,我蓋也給他蓋一座了。至於姐姐在這裡住著,也是替我們分心招護姑娘,些須小費何須掛齒!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說:「要能這樣,一動不如一靜,倒也罷了。可不知姑娘心裡怎樣?」
  姑娘還未及開言,張太太的話也來了,說:「這麼著好哇!可是我們親家太太說的一個甚麼『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這地方兒住下,等開了春兒,滿地的高糧穀子,蟈蟈兒螞蚱,坐在那樹蔭兒底下看個青兒,才是怪好兒的呢!」說的大家大笑,連張姑娘也忍不住笑的扶著桌子亂顫。玉鳳姑娘此時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的心裡亂舞鶯花,笑也顧不及了,細想了想,這事不但無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眾,只得點頭依允,說:「也只好如此。」安老爺滿心歡喜,心裡暗道:「天哪,可夠了我的了!只他這五個字,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話休絮煩。轉眼之間到了七日封靈,何玉鳳合舅太太便搬在西廂房裡間,張太太帶了戴嬤嬤合兩個丫頭便住在外間,隨緣兒媳婦、舅太太的下人住了東廂房。安太太又在下房裡給姑娘安了個小廚房。外面只有張老同戴勤、宋官兒合安家看墳的照料。內外住了個嚴密。又把「安家陽宅」暫作了一個「何姑禪院」!這都是那燕北閒人的無中生有的營生,便有這位安水心先生冶他周規折矩的辦理。
  卻說七日之後,安老爺夫妻把那邊安頓妥貼,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務。便有許多親友本家都來拜望,老爺一一的款待,卻扶了一個小僮只推因腿疾告歸,暫且不及答拜。一面又遣公子進城,持貼謝步。公子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請酒接風,接連不止忙了一日,才得消停。老爺得些閒空,便先打發了鄧九公的來人,又給他父女帶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張彈弓仍交給媳婦屋裡懸掛,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裡把公子那塊硯台尋出來,擦洗乾淨,嚴密收藏,就把姑娘合張太太的衣箱差人送過去。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便交給華忠,叫他好生喂養,說:「這是我將來無事玩水遊山的一個好腳力。」
  那時不空和尚的二千頭借款早已歸清。老爺通盤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一文,倒有公子帶去的八千金,烏克齋贈的萬金,連沿途在家門生故舊的義助,不下兩萬餘金。除了賠項盤纏,還剩萬餘金在橐,辦何姑娘這樁事,無論怎樣鋪排也用不了。便合太太商議道:「何姑娘這樁事,你我費了無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著將來辦起事來,也不過收拾房子、添補頭面衣服、辦理鼓樂彩轎、預備酒席這幾件事。房子我已有了辦法。」太太道:「還要房子作甚麼?那邊盡辦開了。趕到過來,難道不叫他三口兒一處住嗎?」老爺道:「豈有不叫他們一處之理!自然兩個人就在他那屋裡分東西間住。你只想張姑娘過門的時候,租個公館還要勻在兩處,成個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給他安起個家來。至於他說的那座廟,我倒底要找還給他,才圓得上那句話。這事須得如此如此辦法,才免得他夜長夢多,又生枝葉。」
  太太聽了大喜,說:「既這樣,那衣服頭面更容易了。我本說到了京給張姑娘添補些簪環衣飾,只算是給他弄的。再說還有老太太的許多顏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起他那裡還有些頭面,勻著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轎子,一切臨期好說的。倒是這句話得合咱們這個媳婦先說一聲才是,這是他們屋裡百年相處的事。」老爺道:「太太這話很是。」
  說著,便把媳婦叫來,把這話從褚大娘子提親起,以至現在的計較日後的辦法,告訴了他一遍。只見他聽完這話,便跪下先給公婆磕了兩個頭,起來說道:「如果這樣,不是公婆疼玉鳳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請想,玉鳳姐姐救了我兩家性命,在公婆現在這番情義,已就算報過他來了,只是媳婦合我父母今生怎的答報!至於他給媳婦聯姻這樁事,且莫講投著這樣的公婆,配著這樣的夫婿,就他當日那番用心,也實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婦時刻想著要打斷了他這段住廟的念頭,無論怎樣也要照他當日成全媳婦的那番用心,給他作成這樁好事。只是回家來不曾滿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告稟公婆。如今公婆商量的這等妥當嚴密,真是竟想不到。便是玉鳳姐姐難得說話,俗語說的『鐵打房樑磨繡針』,功到自然成。眼前還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說還有舅母在那邊,大約沒個磨不成的。--這其間卻有一關頗頗的難過,倒得設個法子才好。」
  老爺、太太忙問:「除這位姑娘的難說話,還有甚麼難處?」
  張姑娘低聲笑道:「媳婦所說難過的這關,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著玉鳳姐姐那樣的『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爺道:「這是為何?」張姑娘回道:「據媳婦看著,一來是感他的恩義,見公婆尚且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簡褻,卻是番體父母的心;二則,他合媳婦雖是過的未久,彼此相敬如賓,聽他那口氣,大約今生別無苟且妄想,又是番重倫常的心。總之,是個自愛的心。也搭著他實在有點兒怕人家。有一天媳婦偶然怄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講了一篇大道理,數落了媳婦一場。」
  張姑娘這話還沒說完,老爺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
  太太道:「老爺,看不得咱們那個孩子,可有這種牛心的地方兒。」張姑娘便接著回道:「媳婦也正為此。是說父母之命他不敢不從,設或他一時固執起來,也合公公背上一套聖經賢傳,倒不好處。莫若容媳婦設個法兒,先撤底澄清把他說個心肯意肯,不叫這樁事有一絲牽強,也不枉了公婆這片慈恩,媳婦這番答報。那時仗鄧九公的作合,成就玉鳳姐姐這段良緣,豈不是好?」
  安老爺夫妻聽了,心下大喜,同聲說:「好!」安老爺便點頭贊道:「難得!難得!賢哉媳婦!這要遇見個糊塗庸鄙的女流,只怕這番話說不成,我兩位老人家還要碰你個老大的釘子呢!」因合太太說道:「既然如此,你我兩個便學個不癡不聾的阿姑阿翁,好讓他三人得親順親,去為人為子,此事不必再提。」當下爺兒三個計議已定,便分頭各人幹各人的事。
  安老爺又明明白白親自寫了一封請媒的信,預先通知鄧九公。
  話休煩瑣。卻說張金鳳過了些天,到了臨近,見公婆諸事安排已有就緒,才打算把這樁事告訴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這等老老實實的合他說,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話。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覺喜上眉梢。
  恰好這日安公子到他進學的老師莫友士先生那裡拜壽。
  原來這莫友士先生在南書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園住,因此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見過父母,便回到自己屋裡來。張姑娘見他面帶春色,像飲了兩杯,站起身來,不則一聲,依然垂頭坐下。便有華嬤嬤帶了僕婦丫鬟上來服侍。公子忙忙的換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見張姑娘兩隻眼睛揉得紅紅兒的,滿臉怒容,坐在那裡,心裡詫異道:「我往日歸來,他總是悅色和容,有說有笑,從不像今日這般光景,這卻為何?」不禁搭讪著問了一句說:「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裡作甚麼來著?」他道:「問我麼?我在家裡作夢!」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麼作起夢來?夢見甚麼?可是夢見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著了,正是夢見你!我夢見你娶了何玉鳳姑娘,卻瞞得我好!」
  公子道:「喲!喲!這就無怪其然你把個小臉兒繃的單皮鼓也似的了,原來為這樁事!我勸你快快不必動這閒氣,這是夢!」他道:「我從不會這麼胡夢顛倒!想是你心裡有這個念頭,我夢裡才有這樁奇事。論這樁事,我也曾合你說過,還不曾說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學先生講《四書》似的合我叨叨了那麼一大篇子,我這個傻心腸兒的就信以為真了。怎麼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這個念頭,倒苦苦的瞞起我來?」說著,似笑非笑對著公子呆呆的瞅著。
  公子見他波臉如嬌花含笑,倩語如好鳥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來冤枉人了!你我從患難中作合良緣,名分叫作夫妻,情分過於兄妹。《毛詩》有云:『甘與子同夢。』我就作個夢兒,也要與你合意同心,無論何事豈有瞞你的道理?」
  他道:「罷了!罷了!我可不信你這假惺惺兒了!就止嘴裡說的好聽,只怕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愛夫妻也不顧患難夫妻了!」公子道:「你這話那裡說起?」他道:「那裡說起?就從昨日夜裡說起。你如果沒這心事,昨夜怎麼好端端的說夢話,會叫起人家來了?真個的,這麼大人咧,還賴說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張姑娘這句話,公子倒有些自己猶疑。何也呢?一個人要吃多了,咬牙、放屁、說夢話,這三樁事可保不齊沒有,還帶著自己真會連影兒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裡模模糊糊夢見當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來,也定不得。」便連忙問了一句,說:「我叫誰來著?」張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還是『我那有情有義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當著一屋子的丫鬟僕婦,滿臉不好意思,搖著頭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罷了,那何玉鳳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這等輕薄起他來?」張姑娘道:「你夢裡輕薄他使得,我說一聲兒就錯了?要你護在頭裡,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發荒唐之至!此所謂既荒且唐,荒乎其唐,無一而不荒唐者也!」
  說到這裡,恰好丫鬟點上燈來,放在炕桌兒上。張金鳳姑娘便一隻胳膊斜靠著桌兒,臉近了燈前,笑道:「你果然愛他,我卻也愛他,況且這句話我也說過。莫若真個把他娶過來罷,你說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這個人今日大概是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這裡『醒眼觀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兒罷!」
  公子聽了這話,心下有些不悅,說道:「豈有此理!你我向來相憐相愛,相敬如賓,就說閨房之中甚於畫眉,也要有個分寸,怎生這等的亂談起來!況且,那何玉鳳姐姐救了你我倆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寶般愛惜,天人般敬重!又何況人家現在立志出家,他也是為他的父母起見!無論你這等作踐他,大傷忠厚。這話倘被父母聽見,管取大大的教訓一場,我看你那時顏面何在!」張姑娘道:「你們作事瞞得我風雨不透,我好意體貼你,怎麼倒體貼得不耐煩了呢?況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他『家』字這邊兒還得加上個『女』字旁兒,是立志出『嫁』,也沒甚麼作踐他的去處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這裡作夢呢罷?不然那裡來這些無影無形的夢話!」
  張姑娘含著笑,皺著眉,把兩隻小腳兒點的腳踏兒哆哆哆的亂響,說:「聽聽,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麼還瞞我,倒說我是無影無形的夢話呢?」公子見他這樣子說的竟不像頑話,忙正色道:「媒人是誰?我怎麼求的?」張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過來拜佛,你瞞了我求的舅母,有這事沒有?」公子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說是夢話,不想果是夢話!那日舅母過來,我閒話裡提起玉鳳姐姐,舅母說:『我這個乾女兒都好,就只總忘不了他那進廟的念頭。』我便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生大禮。那男子無端的棄了五倫去當和尚,本就非聖賢的道理,何況女子!拿他這等一個人,果然出了家,佛門中未必添一個護法的大菩薩,人世上倒短一個持家的好媳婦。舅母既這等疼他,何不勸他歇了這個念頭,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給他說一個修德人家讀書種子,倒是場大功德。……』」
  張姑娘不容他說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說我聽見的這話,斷不是無因!我只請教,他佛門中添個大菩薩不添個大菩薩與你何干?人世上短一個好媳婦不短個好媳婦又與你何干?你說的那修德之家,難道咱們家還算不得個德門?豈不是暗指咱們家麼!你說的那讀書種子,難道你還算不得個唸書的?豈不是意在你自己嗎!況且好端端舅母並不曾合你提起他來,你又去問他作甚麼?替他求那些人情作甚麼?你倒說說我聽!」
  公子被他問的張口結舌,面紅過耳,坐在那裡只管發怔。
  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過來,說道:「哦,是了!我這才明白了!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說話的時候,不知那個丫頭女人們在跟前聽見,沒的在大奶奶跟前獻勤兒了,來搬弄這場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風斷不可長!等我明日查出來,一定回明母親,將那人重重責罰一頓板子!便是你,此後也切切不可受這班小人的愚弄!」
  張姑娘道:「好沒意思!你我屋裡說頑兒話,怎麼驚動起老人家來了?你且莫著惱,也不用著這等發急,咱們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過來,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內尋思那傳話人是誰,默默不答。張姑娘又問:「到底要不要?說話呀!」公子道:「你今日怎麼這等頑皮憊賴起來?我不要!」張姑娘道:「你為甚麼不要?說個道理出來我聽聽。」
  公子道:「你問道理,我就還你個道理。且無論我受了何玉鳳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訓,非年過五十無子,尚且不得納妾,何況這停妻再娶的勾當。我安龍媒也還粗粗的讀過幾行聖賢經書,也還頗頗的受過幾句父母教訓,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輕,把持不定,父母也斷斷不肯。你不要看你我作合的時節父親那等寬容,事有經權,不可執一而論,惹老人家煩惱。就講到你我,也難得浩劫之中成就這段美滿姻緣,便是廝守百年,也不過電光石火,怎說道再添個人來分了你我的恩愛!你道我說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實話?」
  張姑娘道:「嗳喲!又招了你這麼一車書!你不要就罷,等娶了來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他何用?」張姑娘道:「你莫管!我把他就當個活長生祿位牌兒供著,我天天兒合他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臥,同說同笑,就只不准你親近他。你瞞得我好,我也瞞得你好。那時候我看你生氣不生氣!」公子越聽這話越加可疑,便道:「究竟不知誰無端的造我這番黑白,其中一定還有些無根之談,這事卻不是當耍的!」張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憑有據,怎麼說是無根之談呢?」
  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麼憑據,拿憑據來我看?」張姑娘聽了,不則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外間,便向大櫃裡取出個大長的錦匣兒來,向他懷裡一送,說:「請看!」
  公子打開一看,卻是簇新新的一分龍鳳庚帖,從那帖套裡抽出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原來自己同何玉鳳的姓氏、年歲、生辰並那嫁娶的吉日,都開在上面,不覺十分詫異,說道:「這,這,這是怎的一樁事?我莫不是在此作夢?」張姑娘道:「我原說作夢,你只不信。如今是夢非夢,連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夢中叫的那個有情有義的玉鳳姐姐來了。你問他一聲兒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撓腮,悶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來,對著張金鳳深深打了一躬,說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帶進八卦陣、九嶷山去,我再轉,轉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說明白了罷!」
  張姑娘不覺嫣然一笑,說道:「也奈何得你夠了!你且坐下,聽我慢慢的講。」這才把這樁事從頭至尾並其中的委宛周折,詳細向他告訴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況又有舅母從中成全,賢妻這般作合,還甚麼不肯的去處?便樂得他無話可說,只望著張姑娘呵呵的傻笑。張姑娘料他再無別說了,便問他道:「如今我倒要請教,到底是要他呢,還是不要他呢?」
  公子笑道:「他果然『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這幾句聖經賢傳!」張金鳳聽了,倒羞得兩頰微紅,不覺的輕輕啐了他一口,便作了這回書的結扣。這正是:
  牽牛暗被天孫笑,別向銀河渡鵲橋。
  要知那何玉鳳究竟是出「家」呵是出「嫁」,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四回     認蒲團幻境拜親祠 破冰斧正言彈月老


  這書一路交代得清楚,雕弓寶硯,無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無端的弓就硯來,又硯隨弓去。好容易物雖暫聚,尚在人未雙圓,偏偏一個坐懷不亂的安龍媒苦要從聖經賢傳作工夫,一個立志修行的何玉鳳又要向古寺青燈尋活計。這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無端弄筆,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書費了無限的周折,才把安龍媒一邊安頓妥貼,這回書倒轉來便要講到何玉鳳那一邊。
  卻說何玉鳳自從守著他父母的靈在安家墳園住下,有他的義娘佟舅太太合他乳母陪伴,一應粗重事兒又有張太太料理,更有許多婢子婆兒服侍圍隨,倒也頗不冷落。又得安太太婆媳時常過來閒談,此外除了張老在外照料門戶,只有安老爺偶然過來應酬一番,等閒也沒個外人到此。真倒成了個「禪關掩落葉,佛座穩寒燈」的清淨門庭。
  姑娘見住下來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問那找廟的消息。
  只是他天生的那好動不好靜的性兒,仗著後天的這片心,怎生扭得過先天的那個性兒去。起初何嘗不也弄了個香爐,焚上爐好香,坐在那裡收視返聽的想要坐成個「十年面壁」;怎禁得心裡並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萬馬奔馳一般,早跳下炕來了。舅太太見他這個樣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時手裡正給他作著認乾女兒的那雙鞋,便叫他跟在一旁,不是給燒燒烙鐵,便是替刮刮漿子,混著他都算一樁事。實在沒法兒了,便放下活計,同了張太太,帶上兩個婆子丫鬟,同他從陽宅的角門出去,走走望望;回來又掉著樣兒弄兩樣可吃的家常菜他吃,也叫他跟著抓撓。到晚來便講些老話兒,說些古記兒,引得他睏了好睡;睡不著,一會給他抓抓,又給他拍拍,那麼大個兒了,有時候還攬在懷裡罷不著睡,那舅太太也沒些兒不耐煩。那消幾日,把姑娘的臉面兒保養得有紅似白,光滑泡滿,心窩兒體貼得無憂無慮,舒暢安和。人都道是舅太太憐恤孤女的一片心腸,我只道這正是上天報復孝女的一番因果。
  列公,你只看他這點遭際,我覺得比入閣登壇、金閨紫誥還勝幾分!你道這話怎麼講?人生在世,有如電光石火,講到立德、立言、立功,豈不是樁不朽的事業?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沒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計算起來,也吾生有限,浩劫無涯,倒莫如隨遇而安,不貪利,不圖名,不為非,不作孽,不失自來的性情,領些現在的機緣,倒也是個神仙境界。
  話裡引話,說書的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來:曾聞有個人,在生德行浩大,功業無邊,一朝數盡,投到閻王殿前。閻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惡簿》。那判官稟道:「此人《善簿》堆積如山,《惡簿》並無一字。」閻王只把他那《善簿》的事由看了一看,說道:「這人功德非凡,我這裡不敢發落,只好報知值日功曹,啟奏天庭,請玉帝定奪。」少時值日功曹把他帶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天眼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這等的功行,便是我這裡也無天條可引,只好破格施恩,憑你自己願意怎樣,我叫你稱心如意便了。」那人謝過玉帝,低頭想了一想,說道:「不願為官,不願參禪,不願修仙。但願父作公卿子狀元,給我掙下萬頃莊田萬貫金錢,買些秘書古畫奇珍雅玩,合那佳餚美酒擺設在名園,盡著我同我的嬌妻美妾,呼兒喚女笑燈前。不談民生國計,不談人情物理,不談柴米油鹽,只談些無盡無休的夢中夢,何思何慮的天外天,直談到地老天荒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那時再逢開闢,依然還我這座好家山!」玉帝遲疑道:「論你的善緣,這卻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裡沒這樣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一定有的。」玉帝聽了大喜,立刻抬身離坐,轉下來向他打了一躬,說道:「我一向只打量沒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極了,請問這人家在那裡?就請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讓我下界托生去!」
  據這笑話聽起來,照這樣的遭際,玉帝尚且求之不得,那何玉鳳現在所處的豈不算個人生樂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他的還不止此!此是後話,暫且休提。
  且說那舅太太只合姑娘這等消磨歲月,轉瞬之間,早度過殘歲,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蕩,料理畢了年事,便趕回來。姑娘因在制中,不過年節,安老爺、安太太也給他送了許多的吃食果品糖食之類。舅太太便同張太太帶了丫鬟僕婦哄他抹骨牌、擲覽勝圖、搶狀元籌,再加上包煮餑餑、作年菜,也不曾得個消閒。安老爺那邊,公子已經成人,又添了一個張金鳳,帶了兒婦度歲,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氣象。無非熱鬧喧闐,一時也不及細寫。過了元旦,舅太太合張老夫妻分頭過去拜年,安老爺合家也來回拜,並看姑娘。
  匆匆的忙過正月,到了仲春,春晝初長,一日,安太太閒中無事,合媳婦張姑娘過來,坐下談了一會。只見外面家人抬進兩個箱子來,舅太太便道:「這是作甚麼呀?年也過了,節也過了,又給我們娘兒們送禮來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禮,我今日是扐掯(扐掯:強制約束、有意為難人的意思。此處有煩勞的意思。)你娘兒們來了。」因指張金鳳說道:「我們親家太太是知道的,我娶這房媳婦的時候,正在淮安,那時候忙忙碌碌的將就完了事,也不曾好生給他打幾件首飾,做幾件衣裳。如今到了家,這幾日天也長了,我才打點出來。大衣裳呢,都交給裁縫作去了,幾件裡衣兒合些鞋腳不好交出去。我那裡是一天不斷的事,我想著舅母合我們親家大長的天也是白閒著,幫幫我,又解了悶兒。」
  張太太見張羅他女兒,有個不願意的?忙說:「使的。」舅太太道:「姑太太,你等著,咱們商量商量。你們兩親家,一個疼媳婦兒,一個疼女孩兒罷了。我放著我的女孩兒不會紮裹?我替你們白出的是甚麼苦力呀!你們給我多少工錢哪?」
  玉鳳姑娘此時承安老爺、安太太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樁事兒補報一分才好,聽舅太太如此說,便道:「娘,不要這麼說,咱們也是天天兒白閒著,都是家裡的事,怎麼合人家要起工錢來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幫著你老人家張羅,橫豎這會子縫個縫兒、蹺個帶子、釘個鈕襻兒的,我也弄上來了。」說著,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罷,我娘不應,我替他老人家應了。」安太太連說:「很好!」
  張金鳳便過來給他道了個萬福,說:「我的事情倒勞動起姐姐來了,我先給姐姐道謝,等完了事再一總給舅母磕頭罷。」
  玉鳳姑娘笑道:「咱們兩個誰是誰,你還合我說這些!」舅太太看了,才笑著說道:「也罷了,看著我的外甥媳婦分上,幫幫姑太太罷。」便叫人把箱子打開,一件件的收清。姑娘也幫著歸著。他只顧一團高興,手口不停,夢也夢不到自己張羅的就是自己的嫁妝!從第二日起,他便催著舅太太動手。舅太太便打點了,一件件的分給那些僕婦丫鬟作起來,自己合張太太也親自動手。姑娘看看這裡,又幫幫那裡,無事忙,覺得這日子倒好過。
  一日,正遇著陰天,霎時傾盆價下起大雨來。舅太太道:「瞧這雨,下得天漆黑的。咱們今日歇天工,弄點甚麼吃,過陰天兒罷。」張太太道:「我過啥陰天兒哪?你讓我把這只底子給姑娘納完了他罷。」說著話,手裡一帶那麻繩子,把個針拉脫落下來了。他對著門兒,覷著眼睛,紉了半日也沒紉上。
  便央及花鈴兒說:「好孩子,你給我紉紉。你看我這眼可要不的了。」姑娘看見,一把手搶過來道:「拿來啵,紉個針也值得這麼累贅!」說著,果然兩手一逗就紉好了,丟給張太太,回身就走,說:「我幫我娘作菜去了。」將走得兩步,張太太這裡嚷起來了,說:「姑娘,你回來,我那麼老長的個大針,你紉了紉,咱的給我剩了半截子了?那半子截子那去咧?」姑娘聽了,也覺詫異,合花鈴兒四處一找,花鈴兒彎腰向地下揀起來,道:「這不是?這半截兒在地下呢!」原來姑娘紉的忙了,手指頭肚兒上些微使了點兒勁,就把個大針搦兩截兒了,自己看了,也不覺大笑。
  瑣事休提。卻說安老爺安頓下了姑娘,這邊得了工夫,便一面擇定日子先給何老夫妻墳上砌牆栽樹,一面又暗地裡給姑娘佈置他要找的那廟宇。那時已接著鄧九公的回信,說臨期准於某日動身,約在某日可以到京。張金鳳閒中又把這事已向公子說明始末原由的話回復了公婆。老夫妻聽了自是歡喜,向公子不免有一番的勉勵教導。公子此時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也用不著那樣害臊,惟有恪遵親命,靜候吉期而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只這等忙著吃了粽子又吃月餅,轉眼之間,看看重陽節近,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爺見諸事大有頭緒,才略略放心。便合太太商量,要過去向何玉鳳姑娘開談,說個明白。列公此時自然要聽聽安老夫妻見了何玉鳳姑娘,這話究竟從何談起?且請消停,這話非一時三言五語可盡。如今等說書的先把安家這所莊園交代一番,等何玉鳳過來,諸公聽著方不至辨不清門庭,分不出路徑。
  原來他家這所莊園本是三所,自西山迤邐而來。盡西一所,是個極大的院落,只有幾處竹籬茅舍,菜圃稻田,從牆外引進水來,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創的一個閒話桑麻之所。往東一所,是個園亭樣子,竹樹泉石之間有幾處座落,大勢就如廣渠門外的十里河、西直門外的白石山莊一般,不到得像小說部中說的那樣畫落天宮、神仙洞府的夢境夢話。
  這兩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爺因家事中落,人口無多,便典與一個一般在旗的捐班候選道員史觀察居住,再往東一所,便是安老爺現在的住宅。
  他這所住宅門前遠遠的對著一座山峰,東南上有從滹沱,桑乾下來的一股來源,流向西北,灌入園中。有無數的杉榆槐柳,映帶清溪。進了大門,順著一路群房,北面一帶粉牆,正中一座甬瓦隨牆門樓,四扇屏風。進去一個院落,因西邊園裡有個大花廳,當日這邊便不曾蓋廳房,只一溜七間腰房。
  左右兩間各有便門,中間穿堂,東兩間為安老爺靜坐之所,西兩間便是安老爺合那些學生門生講學的絳帳。院中向西門裡另有個客座,向東門裡給公子作了學房。過了腰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門,進去抄手游廊。五間正房,便是安老爺夫妻的內室。從游廊往東院裡,安公子合張姑娘住,舅太太來時,便在西院一樣的那一所居住。上房後層正中佛堂,其餘房間作為閒房,以及堆東西合僕婦丫鬟的退居。佛堂後面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土山,界了內外。另有一個小角門兒鎖著不開,是他家內眷到家祠去的路徑。山後一道長街,東頭有個向東的大柵欄門,便是這莊園的後門。對著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群房,都有成窩兒的家人住著。從後門順著東邊界牆向南,有個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馬圈、廚房。
  再出了東首的隨牆門,便到大門了。這便是他家這座莊園的方向,交代明白。
  書中再表安老爺當日在青雲山訪著了何玉鳳,便要護送他扶了他母親的靈柩重回故裡,與他父親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當下便合安老爺說了「約法三章」,講明到京葬了父母,許他找座廟宇,庐墓終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爺看透了他的心事,只得且順著他的性兒,合他覆水為誓。一路到京,盤算:「如果依他這句話,不但一個世族千金使他寄身空門不成件事,我的所謂報師門者安在?所謂報他者又安在呢?便說眼前有舅太太、親家太太以及他的乳母丫鬟伴他,日後終究如何是個了局?待說不依他這句話罷,慢講他那性兒不肯干休,又何以全他那片孺慕孝心?圓我那句千金一諾?
  何況承鄧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還要把他合公子聯就姻緣。如今我先失了這句信,任是鄧九公怎樣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樣的能說會道,這事益發無望了!」
  老爺這節為難,沒日沒夜的擱在心裡。展轉尋思,也非止一日,才想了個兩全的辦法,密密合孺人議妥。便在緊靠他太翁祠堂兩旁,拆去群房,照樣蓋起兩所小四合房來。東首一所便給何玉鳳作了家廟,算給姑娘安了分家;西首一所作為張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兩個日後百歲歸居的樂土。不則一日,修蓋完工,鋪設齊全,老夫妻看過,見一切位置得妥當,心中大喜。
  恰好這日舅太太那裡的活計也作得了,叫戴嬤嬤連箱子送過來。太太便合老爺說明,要趁個機緣過去。因叫戴嬤嬤回去致意,說我少停親自過來道乏。打發戴嬤嬤走後,安太太便帶了張金鳳先行到了那邊,見了姑娘,事故了幾句,作為無事,只合舅太太、親家太太說些閒話。又提到姑娘滿服快了,得給他張羅衣飾。舅太太道:「不勞費心,我女孩兒的事,我自己早都弄妥當了,臨期橫豎誤不了。」姑娘聽了,心裡一想,果然這日子近了,我覺甚麼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這廟怎麼越發不聽得提起了?難道父母下了葬,我還在這裡住不成?」
  才待合安太太說話,只見安老爺帶了一個小僮踱了進來,彼此見過,老爺坐下,便望著姑娘說道:「姑娘大喜!」何玉鳳倒是一驚,說:「伯父,這話何來?我還有甚麼喜事?」安老爺道:「你說的那廟,我竟給你找妥當了。」姑娘這才轉驚為喜,忙問:「在甚麼地方?離我父母的葬地有多遠?」安老爺道:「我一共找了三處,就中兩處我先有些不中意,特來合你商量。一處離此地有一里來地,還不算遠,廟中只有一個老尼,閒房倒也有幾間,卻是附近的那些作長短工的以至串鄉村小買賣人包租的。你原為圖個清淨,這處要想清淨卻是不能。」姑娘道:「這處敢是不妥。」安老爺道:「那一處大約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離這裡過遠,座落在城裡,叫作甚麼汪芝麻衚衕也不知是賀芝麻衚衕。當日那廟裡的老姑子原是個在嫁出家,他的丈夫時常還到廟裡來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他這個徒弟因交遊甚廣,認得的王孫公子極多,廟裡要請一位知客代書;並且說帶發修行的都使得。他廟裡一年兩季善會,知客是要出來讓茶送酒應酬施主的。姑娘你想,這如何是咱們這樣人家去得的?何況於你!」姑娘道:「不必講,這更不妥了。還有一處呢?」老爺道:「那一處卻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這座廟就在我家。」
  姑娘笑道:「伯父家裡怎麼有起廟來?」安老爺道:「姑娘你卻不知,我家這所莊園後牆,卻是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山,山後隔著一道長街,才是圍牆,那山以外牆以內,本有我家一座家廟。如今我就要在靠著我那家廟,給你暫且收拾出一個清淨地方來。--便是你伯母合你張家妹子來著也近便,我們舅太太合親家太太更可以合你常久同居,離你父母的墳上更是不遠。你道這處如何?」
  姑娘聽了,一想:「這不鬧來鬧去還是鬧到他家去了嗎?」
  正在猶疑,只聽他乾娘問道:「姑老爺說的這是那裡呀?不是挨著戴嬤嬤他家住的那一小所兒阿?」安老爺道:「可不就是那裡!」舅太太道:「姑娘,不用猶疑了,聽我告訴你,他家是前後兩個大門,裡邊不通。方才說的這個地方兒,正在他家後門裡頭。那房子另有個外層門,還有層二門,沒那麼個清淨地方兒了!除了正房供佛,其餘的屋子由著咱們愛住那裡住那裡。離你父母的墳比這裡遠不了多少,況且門外周圍都是成窩兒的家人,又緊近著你嬤嬤的住房,比這裡還嚴謹呢。就這麼定規了罷。」
  姑娘見他乾娘說得這般合式,便說道:「既這樣,就遵伯父的話罷。等我過去再謝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麼謝不謝的,要是果然這樣定規了,好趁早兒收拾起來。」安老爺笑道:「正是。姑娘卻不可叫我白花錢。」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見我那句話說定了改過口?但是,我得幾時搬過去?」安老爺道:「這倒不忙在一時了。算計著姑娘你是二十八滿服,恰好就是這天安葬。這個月小建,索性等過了初一圓墳,十月初二日正是個陰陽不將三合吉日,你就這天過去。」
  當下說定,安老夫妻又閒話了幾句回家。安老爺、安太太便在這邊暗暗的排兵佈陣,舅太太便在那邊密密的引線穿針。
  書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看看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兩日好事。到了那日,何玉鳳便奉了父母雙雙合葬。姑娘自然有一番悲痛,並那怎的掩埋、澆奠、焚獻、營修俱不必細述。姑娘脫孝回來,舅太太便催著他洗頭洗浴。姑娘只說:「我這頭天天兒篦,娘沒瞧見,我換了衣裳才幾天兒,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甚麼話!這安佛可得潔淨些兒。再說,也去去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著。舅太太又把給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來,一一試妥當了。
  到了圓墳這日,安太太合媳婦也一早過來幫著料理一切。
  歸著完畢,正談明日的事,忽見晉升匆匆的跑過來回道:「舅太太家打發車接來了,說請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滿臉驚慌道:「甚麼事呀?」晉升回道:「奴才問過來人,他說不知道甚麼事,只說那兩房的爺們說的,務必求舅太太今日回去才好。」安太太也慌了,說:「到底是怎麼了?」舅太太道:「大也不過那幾個姪兒們不安靜,家裡沒個正經人兒,我倒得走一蕩。只得偏碰在今日,那裡這麼巧事呢!」姑娘先說道:「娘有事只管去罷,這裡的事都妥當了,況且還有伯母、媽媽在這裡,難道還丟的了我不成?」安太太道:「說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這裡陪著你罷。」舅太太正在覺得去住兩難,見如此說,便說:「也罷,我且去,明日早晚必趕回來。」說著,忙忙的換了兩件衣服,又包了個包袱,催齊了車,忙忙的去了。這裡安太太走後,便留下張金鳳給姑娘作伴。吃過飯後,點上燈來,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寢,一宿無話。
  卻說安太太次日才交五鼓,早坐了車,燈燭輝煌的來請姑娘進廟。恰好姑娘梳洗完畢,安太太便催他吃些東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過那邊去伺候,又留人在這邊照看東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車。張太太母女隨後也上了車。
  出了陽宅大門,一路奔那座莊園後門而來。
  姑娘在車裡借著燈光看那座門時,原來是座極寬大的車門,那車一直拉進門去,門裡兩旁也有幾家人家,家家窗戶裡都透著燈光,卻是各各的閉著門戶。走了不遠,便望見莊園那座大土山,對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廟,不曾到得跟前,東首便是一座小廟的樣子。車到門前站住,安太太說:「到了。」姑娘隔著車玻璃一看,只見那座小廟一溜約莫是五間,中間廟門卻不是山門樣子,起著個鞍子脊的門樓兒,好像個禪院光景,門前燈籠照的如同白晝。拿車的小廝們卸了車,車夫便把騾子拉開。安太太合姑娘下來,等張太太母女到齊,便讓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這裡可沒我先走的禮了。」
  正讓著,安老爺同了張親家從二門裡迎出來,說:「姑娘,不用讓了,隨著我先到各處瞧瞧,等到屋裡再讓。」說著,自己便在前引道,前頭兩個小廝打了一對漆紗風燈,又是兩個女人拿著手把燈照著。姑娘只得扶了人隨著安老爺穿過那座大門,兩旁一看,都隔著一溜板院,那板院裡也透著燈光,都像有人在裡面。再向前走,對著大門便是一座小小的門樓,迎門曲尺板牆上四扇碧綠的屏風,上面貼著鮮紅的四個鬥方,上寫著「登歡喜地」四個大字。正中屏風不開,西首隔著一道板牆,從東首轉進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間正房,東西六間廂房。順著正房兩山兩個隨牆角門進去,一邊兩間耳房。
  正院裡墁著十字甬路,四角還有新種的四棵小松樹。姑娘看了這地方,真個收拾得清淨嚴謹,心下甚喜。
  安老爺便指點給他道:「姑娘,你看,這正面是個正座,東廂房算個客座,西廂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餘作個下房,這邊還有個夾道兒通著後院。姑娘,你看我給你安的這個家可還合宜?」姑娘歎道:「還要怎樣?只是伯父太費心了!」說著,又回頭四圍一看,只見各屋裡都大亮的點著燈,只有那三間正殿黑洞洞的,房門緊閉。因問道,「怎的這正殿上倒不點個燈兒?」安老爺道:「我那天不告訴你的?是卯時安位。此時佛像還在我家前廳上供著,等到吉時安位,再開這門不遲。此時開著,防個大家出來進去的不潔淨。」姑娘聽了這話,益發覺得這位伯父想得到家,說得有理,便請大家西廂房坐。安老爺、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合姑娘謙讓,便先進了屋子。
  姑娘隨眾進來一看,只見那屋子南北兩間都是靠窗大炕,北間隔成一個裡間,南間順炕安著一個矮排插兒,裡外間炕上擺著坐褥、炕桌兒,地下也有幾件粗木油漆桌凳,略無陳設,只有那裡間條桌上放著茶盤、茶碗,又擺著一架小自鳴鐘。四壁糊飾得簇新,也無多貼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掛著一張條扇、一幅雙紅硾箋的對聯。正在看著,僕婦們端上茶來,姑娘忙道:「給我。」自己接過來,一盞盞的給大家送過茶。到了張姑娘跟前,他道:「姐姐怎麼也合我鬧這個禮兒來了?」何姑娘道:「甚麼話呢,這就算我的家了麼!」張姑娘道:「就算姐姐的家,可也只好就這一遭兒罷,往後卻使不得。」說著,大家歸坐。安老爺合張老爺便在迎門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張太太在南間挨炕坐下,姑娘便拉了張姑娘坐在靠牆凳兒上相陪。這才扭轉頭來,留心看那掛的字畫,只見那幅對聯寫道是:
  果是因緣因結果,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這兩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裡說道:「我原為找這麼個地方兒近著父母的墳塋,圖個清淨,誰倒是信這些『因』哪『果』啊『色』呀『空』的壺蘆提呢!」看了對聯,一面又看那張畫兒,只見上面畫一池清水,周圍畫著金銀嵌寶欄杆,池裡栽著三枝蓮花,那兩枝卻是並蒂的。姑娘看了,不解這畫兒是怎生個故事。又見上面橫寫著四個垂珠篆字,姑娘可認不清楚了,不免問道:「伯父,這幅畫兒是個甚麼典故?」
  安老爺見問,心裡說道:「這可叫作『菡萏雙開並蒂花』,我此時先不告訴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見那上面四個字寫得是『七寶蓮池』,這池裡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這是西方救度眾生離苦惱的一個慈悲源頭。」姑娘聽了,也不求其解,但點點頭。張老爺見這些話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來道:「這會子沒我的事,我過那邊兒幫他們歸著歸著東西去,早些兒弄完了,好讓戴奶奶他們早些過來。」說著,一逕去了。
  這裡安太太合姑娘又談了一會閒話,東方就漸漸發白起來。安老爺看了看鐘,已待交寅正二刻,說:「叫個人來。」一時,戴勤、華忠兩個進來。老爺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們把那正房的門開開,再打掃一遍。」二人領命出去。安太太這裡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淨了手。這個當兒,安老爺出去,不知到那裡走了一蕩,回來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罷。」說著,大家出了西廂房。
  天已黎明,姑娘這才看出這所房子一切磚瓦木料油漆彩畫定色簇新,原來竟是新蓋的,心裡益發過意不去,便同大眾順著甬路上了正殿台階。進門一看,見那屋裡通連三間,露明彩畫。正中靠北牆安著一張大供案,案上先設著一座一殿一捲雕刻細作的大木龕,龕裡安著一座小小的佛牀。順著供案,左右八字兒斜設兩張小案,因佛像還不曾請來,那供桌便在東西牆角放著。正中當地又設著一張八仙桌,上面鋪著猩紅氈子,地下靠東西山牆一順擺著八張椅子,正中地下鋪著地毯拜垫。姑娘自來也不曾見過進廟安佛是怎樣一個規矩,只說是找個廟,我守著父母的墳住著,我幹我的去就結了。那知安老爺這等大鋪排起來,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該是怎樣個儀注,更不好一樁樁煩瑣人,心裡早有些不得主意。
  正在心裡躊躇,只見張進寶喘吁吁的跑來稟道:「回老爺,山東茌平縣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鄧九太爺到了,還有褚大姑爺合姑奶奶也同著來了!」當下但見安老爺、安太太樂得笑逐顏開。安老爺先問:「在那裡呢?快請!」張進寶回道:「方才鄧九太爺到了門口兒,先問:『何大老爺、何大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說:『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日都請過這邊兒來了。』鄧九太爺聽了,就說:『我可誤了!』因問奴才:『何大老爺的塋地在那邊?』奴才指引明白,鄧九太爺說:「等我先到老太爺墳上磕過頭,還到何大爺那邊行禮,行完了禮再過來。』」
  安老爺聽了,便連忙要趕過去。張進寶道:「老爺此時就過去也來不及了。奴才已經叫人過去回明張親家老爺,又請奴才大爺過去了。」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人看著些,快到了先進來回我一句。」因向太太說道:「這老兄去年臨別之前曾說,等姑娘滿孝,他一定進京來看姑娘。我只道他不過那樣說說,不想竟真來了!」太太道:「這老人家眼看九十歲了,實在可難為人家。大概他們姑爺、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這年紀,才跟了來了。」
  且住!難道這鄧九公是安老爺飛符召將現抓了來的不成?不然怎生來的這樣巧!原來他前幾天早來了,那褚大娘子還帶著他那個孩兒。依鄧九公定要在西山找個下處住下,他借此要逛寶珠洞,登秘魔崖,瞻禮天下大師塔,還要看看紅葉。
  是安老爺再三不肯讓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游廊西院兒住下,鄧九公合褚一官便在公子的書房下榻。他已經合安老爺逛了個不耐煩、喝了個不耐煩了!姑娘是苦於不知,如今忽然聽見師傅來了,更覺驚喜悲歡,感激歎賞,湊在一處。
  一時,便有人回:「張親家老爺陪了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聞聽,連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張家母女迎到當院裡,隔著一道二門,早聽得鄧九公在外面連說帶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違!久違!你可想壞了愚兄了!」也聽得老爺在那裡合他見禮,說道:「我算定了老哥哥必來,只是今日怎得來的這般早?」九公道:「說也話長,等咱們慢慢的談。」說著,已進二門,大家迎著一見。
  只見那老頭兒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腳下登著雙包縧子實納轉底三衝的尖靴老俏皮,襯一件米湯嬌色的春綢夾襖,穿一件黑頭兒絳色庫綢羔兒皮缺衿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弔混膁的裡外發燒馬褂兒,胸前還掛著一盤金線菩提的念珠兒,又一個漢玉圈兒,拴著個三寸來長的玳瑁胡梳兒,羖種羊帽,四兩重的紅纓子,上頭帶著他那武秀才的金頂兒。褚一官也衣冠齊楚的跟在後面,因到安老爺這局面地方來,也戴上了個金頂兒,卻是那年黃河開口子,地方捐賑,鄧九公給他上了二百銀子議敘的個八品頂戴。
  鄧九公進來,匆匆的見過安太太、張太太、張姑娘,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問好,說道:「姑娘,咱們爺兒倆別了整一年了,師傅是時時刻刻惦記著你!」說著,從腰裡扯下條條兒手巾來,擦了擦眼睛,又細看了一看姑娘,說:「好,臉面兒胖了。」姑娘也謝他前番的費心,此番的來意。
  正說著,褚大娘子已到門下車,戴嬤嬤那邊完了事,也跟過來,便攙了褚大娘子進來,後面還有跟他的兩三個婆兒。
  且慢說褚大娘子此來打扮得花枝招展,連他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藍宮綢夾襖,紮幅新褲褪兒,換雙新鞋的打扮著。安太太合他也作了個久別乍會的樣子。褚大娘子見過眾人,連忙過來見姑娘。見他頭上略帶著幾枝內款時妝的珠翠,襯著件浅桃紅碎花綾子棉襖兒,套著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綢銀鼠披風,系一條松花綠灑線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豎領兒。出落得面如秋月,體似春風,配著他那柳葉眉兒、杏子眼兒、玉柱般鼻子兒、櫻桃般口兒,再加上鬢角邊那兩點硃砂痣,合腮頰上那兩點酒窩兒,益發顯得紅白鮮明,香甜美滿。褚大娘子一看,心裡先說:「這那裡還是一年頭裡跑青雲山的十三妹了呢!」他二人彼此福了一福,一時情性相感,不覺拉住手,都落了幾點淚。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臨別的時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見不著你了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遠的來,可就是為陪這個不是來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許哭!」安老爺道:「請進屋裡坐下談罷。」說著,便往正房裡讓。
  大家進了門,分了個男東女西。鄧九公、褚一官、張老、安老爺便在東邊一帶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張媽媽、何玉鳳、安太太便在西邊一帶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張金鳳搬了個座兒坐下。不必講,自然有一番裝煙倒茶。鄧九公先應酬了幾句閒話,又贊了會房子。只聽安太太向九公道:「這樣大年紀,又這樣遠路,還驚動姑爺、姑奶奶同來,這都是為我們大姑娘。」鄧九公道:「二妹子,再不要提了,我這才叫『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呢!我原想月裡頭就趕到的,不想道兒上遭了幾天天氣。這天到了涿州,我又合我們一個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場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誰知昨日過蘆溝橋,那稅局子裡磨了我個日平西,趕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燈了。幸而那裡有我個親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這麼趕,還好,算趕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爺道:「老哥哥來的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說話間,聽得那個鐘叮噹叮噹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爺道:「咱們且慢閒談,作正經的罷。」便叫:「玉格呢?」公子這個當兒正在東廂房裡捫著呢,聽得父親叫,他連忙上來。安老爺便吩咐他道:「是時候了,就安位罷。論理該你姐姐自己恭請入廟才是,但是大遠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況且他回來還得跪接,你替他走這蕩也是該的。」又說:「這樣吉祥事情,你就暫借我的品級,也穿上公服。」公子答應了一聲便走。
  玉鳳姑娘本就覺得這事過於小題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來了,便問安老爺說:「伯父,回來我到底該怎麼樣?」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護你呢。等我告訴你,你只依著我就是了。」姑娘當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著請了佛來。
  沒多時,只見從東邊先進來兩個家人,下了屏門的門閂,分左右站著,把定那門。便聽得門外靴子腳步嚓踏之聲,吱的一聲,屏門開處,先進來了四個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執一炷大香,分隊前引;後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著兩座彩亭進來。這個當兒,屋裡早有僕婦們捧著個金漆盤兒,搭著個大紅袱子,上面托著個小檀香爐,點得香煙繚繞。安太太拉著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個香爐盤兒遞給姑娘捧著。姑娘此時是怎麼教怎麼唱,捧了香爐,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邊。一面跪著,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見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簷前,把槓襻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時,前面一座,抬的兩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紅綢挖單幪著,卻看不見裡面是甚麼佛;後面那座彩亭,抬著卻像件扁扁的東西,又平放著,不像是佛像,也蓋著紅綢子。姑娘心裡猜道:「這莫不是畫像?」那時安老爺也換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著,吩咐道:「請。」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將西邊那位請進門來,安在當地那張八仙桌上首;次後又將東邊那位請來,安在下首。」安太太這裡便叫人接過姑娘的香爐去,說:「姑娘,站起來罷。」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聽安老爺向鄧九公道:「老哥哥,幫幫我罷。」說著,二人走到後面彩亭前,把紅綢揭起,原來是一高一矮一長一方的兩個紅錦匣子。
  鄧九公捧了那個長扁匣兒,安老爺便捧了那個高方匣兒,公子隨在後面進來。鄧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又把身子望旁邊一閃,向公子道:「老賢姪,接過去。」公子便朝上雙手接來,捧著安在東邊那張小桌上。然後安老爺過來,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安太太這裡便道:「姑娘,過去接著。」姑娘只得連忙過去,安老爺也一樣的把身子一閃,姑娘接過那個匣子來,心裡一積伶,說:「這匣管保該放在西邊小案上。」
  果見安太太過來招護著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禮,好開光安位。」姑娘見是兩尊佛像,便打著問訊磕了六個頭。
  只見安老爺上前去了那層紅綢挖單,現出裡面原來還有一層小龕,及至下了迎面龕門,才看見不是塑像,卻是兩尊牌位。安老爺道:「姑娘,請過來瞻仰你這兩尊佛。」姑娘過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首那座牌位鎸的字是:「皇清誥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誥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伯父,你只說是請佛請佛,原來是給我父母立的神主,這卻是姪女夢想也不到此。」安老爺道:「從來說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遠燒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這兩尊佛,那裡再尋佛去?孝順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豈能懺悔?況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賄賂的衙門,聽情面的上司,憑你怎的巴結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違天行事?況且你的意思找座廟原為近著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給你請到你家廟來,豈不早晚廝守?--且喜你青雲山的『約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時直感激到淚如雨下,無可再言。安老爺道:「且待我點過主,再請你安位。」姑娘又不知這「點主」是怎麼樣一樁事,只得「入太廟,每事問」。安老爺道:「你不見神牌上『主』字那點還不曾點?神像便叫作開光,神牌便叫作點主。」安太太便拉著姑娘道:「你照舊跪在這裡看著,點一點你就磕一個頭。」姑娘跪好,安老爺便盥手熏香,請了鄧九公、褚一官二位襄點。早有家人預備下硃筆、藍筆、雞冠血、淨水,鄧家翁婿便從龕裡請出那神主來,老爺先填了藍,後蓋了朱。姑娘跪在那裡只記著磕頭,也不及仔細去看。
  點完了,照舊入龕。安老爺退下,姑娘站起來。安老爺便說道:「姑娘,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該雙雙升座為是,你一人斷分不過來;況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龕,這便是我從前合你講過的女兒家『父親尊,母親親』的話。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勞,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聽,心裡說道:「敢則《三禮匯通》這部書是他們家纂的,怎麼越說越有禮呢!」只得唯唯答應。
  老爺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繞過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齊捧到那座大龕的神牀上,雙雙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這一走,忽然從門外一陣風兒吹得那窗櫺紙忒楞楞長鳴,連那神幔上掛的流蘇也都飄飄飛舞,好像真個有個的神靈進來一般!
  一時,大禮告成。早有眾家人撤下那張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隨後獻上了供品,點齊香燭。有例在前,無可再議,便是公子捧飯,姑娘進湯。供完,安老爺肅整威儀的獻了兩爵酒,退下來,便讓鄧九公行禮。
  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這回事不是我外著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著,自然盡老弟你合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才是我們。」說著,又回頭問著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這麼說不是?」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向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陪拜。眾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結寶篆,一縷輕飄,倒像含著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合他女兒、女婿道:「咱爺兒三個一齊磕罷。」
  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向安公子道:「老賢姪,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在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麼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麼說呢?這裡頭有個說則;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位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著,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過東邊來站著。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個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後稷廟裡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才姑娘還照一年頭裡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逕:「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咱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他此時是凝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一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個「名花並蒂」,儼然是金廂玉琢,鳳舞龍蟠!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歡喜。正在看著,只見那供桌上的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燄起的足有五寸餘長,爐裡的香煙裊裊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裡一踅,又向外一轉,忽然向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到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複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圍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彩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著幾根小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奠漿、獻茶,禮畢。褚大娘子便走過來,向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連點頭。只見他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情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才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姪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鄧九公一旁點著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你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麼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才是!」姑娘歎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見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個兒女,那才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鄧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著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鬧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裡,再把你合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
  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話,只見他把臉一沉,把眉一逗,望著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合你別了一年,你悖晦也不應悖晦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生的三年義氣!」這正是:
  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證明守宮砂 安老翁諷誦列女傳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鄧家父女不遠千里而來,要給安公子、何小姐聯姻,見安老爺替姑娘給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廟,教他接續香煙,姑娘喜出望外,一時感激歡欣,五體投地。鄧九公見他這番光景是發於至性,自己正在急於成全他的終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爺、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這個機緣,作個牽絲的月老,料姑娘情隨性轉,事無不成。不想才得開口,姑娘便說出「此話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壞了我師徒三年義氣」這等幾句話來。
  這話要照姑娘平日,大約還不是這等說法,這還算安老爺、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熔得姑娘這等幽嫻貞靜。又兼看著九公有個師徒分際,褚大娘子有個姐妹情腸,才得這樣款款而談。其實按俗說,這也就叫作「翻了」。這一翻,安老爺、安太太為著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說話。張太太是不會調停。褚大娘子雖是善談,看了看今日這局面,姑娘這來頭,不是連頑帶笑便過得去的,只說了句:「妹妹,先不要著急,聽我父親慢慢的講。」此外就是張老合褚一官,兩個人早到廂房合公子攀談去了。
  安老爺見這位大媒才拿起一把蒲扇來,就掄圓裡碰了這等一個大釘子,生怕卸了場誤了事,只得說道:「姑娘,論理這話我卻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錯怪了九公。他的來意,正為著你師生的義氣,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所以才提到這句話。」安老爺這一開口,原想姑娘心高氣傲,不耐煩去詳細領會鄧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這三句開場話兒作了個「破題兒」,好往下講出個所以然來。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雲山合安老爺初次相見的姑娘了,才聽安老爺說了這幾句,便說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談了,這話我都明白。倒聽我說,人生在世,含情負性,豈同草木無知?自從你我三家在青雲山莊初會,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師傅合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時、那一事、那個去處、那個情節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終身?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該知感知情,諸事聽命。無奈我心裡有難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縱讓伯父母善體人情,一時也體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說了。想我自從一十六歲才有知識,便遭了紀獻唐那賊為他那賊子紀多文求婚的一樁詫事,以至父親持正拒婚,觸惱那賊,壞了性命。我見父親負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從那日便打了個終身守志永遠不出閨門的主意,好給父親爭這口氣。誰知那紀賊萬惡滔天,既逼死我父親,還放我母女不過,我所以才設法著人送了父親靈柩回京,我自己便保著母親逃到山東地面。聽說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誠實君子,血性英雄,我才去投奔他,為的是靠他這年紀、聲名,替我女孩兒家作一個證明師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來歷不明。及至得了那座青雲山棲身,我既不能靠著十個指頭趁些銀錢,換些擔柴鬥米;又不肯捨著這條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卻叫我把甚麼奉養老母?論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單刀。無法,只得就這條路上我母女苟且圖個生活。及至走了這條路,說不盡的風塵骯髒,龍蛇混雜,已就大不是女孩兒家的身分了。縱說我這個心,心無可愧,見得天地鬼神;我這條身子,身未分明,就難免世人議論。因此,我一到青雲山莊,便稟明母親,焚香告天,對天設誓,永不適人。請我母親在我這右臂上點了一點『守宮砂』,好容我單人獨騎夜去明來趁幾文沒主兒的銀錢,供給母親的薪水。這是我明心的實據,並非空口的推辭。此地並無外人,我這師傅是九十歲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個生身父母,不妨請看。」姑娘一壁廂說著,一壁廂便把袖子高高的掳起,請大家驗明。果見他那只右胳膊上點著指頂大旋圓必正的一點鮮紅硃砂印記。作怪的是那點硃砂印記深深透入皮肉腠理,憑怎麼樣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顏色。
  當下鄧九公父女合張太太以至那些僕婦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個講究,只有安老夫妻心裡明白,看著不禁又驚又喜,又疼又愛。
  你道他這番驚喜疼愛從何而來?原來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純正,心地光明,雖是埋沒風塵,倒像形蹤詭秘,其實信得及他這朵妙法蓮花,出汙泥而不染,真有個「磨而不磷、涅而不緇」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來作個媳婦,世上這般雙瞳如豆、一葉迷山的,以至糊塗下人,又有幾個深明大義的呢!心裡未嘗不慮到日後有個人說長道短,眾口難調。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腸,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兒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處著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見姑娘小小年紀,早存了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覺出於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關,點頭贊歎。只這番贊歎,把姑娘個宛轉拒婚的心思益發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親張本。這便叫「事由天定,豈在人為」!
  閒話少說。卻說玉鳳姑娘證明他那點「守宮砂」,依然放好袖子,褪進手去,對安老爺、安太太說道:「我這番舉動也就如古人的臥薪嚐膽、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終了母親的天年,雪了父親的大恨,我把這口氣也交還太空,便算了了我這生的事業,那時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潔,來去分明,也原諒我這不守閨門是出於萬分無奈,不曾玷辱門庭。不想母親故後,正待去報父仇,也是天不絕人,便遇見你這義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師傅父女兩人,同心合意,費了無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鳳禍轉為福,死裡求生,合葬雙親,重歸故土。便是俗語也道得個『貓兒狗兒識溫存』,我何玉鳳那時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識溫存,不如畜類。所以我才預先說明,到京葬親之後,只求伯父你給我尋座小小的廟兒,近著我父母的墳塋,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棲身廟宇這句話,特特的給我父母立了這座家廟,不但我身有所歸,便是我的雙親也神有所托。這是一片良工苦心,這才叫作『義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點微勞,也足足的報過來了。至於人世『姻緣』兩字,久已與我何玉鳳無干。便是玉旨綸音,也須原諒個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講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來伯父母定該可憐我這苦情,不疑我是推卻。」姑娘這段話,說了個知甘苦,近情理,並且說得心平氣和,委屈宛轉,迥不是前番在青雲山那輸理不輸嘴、輸嘴不輸氣的樣子。
  要照這等看起來,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人作的這樁事竟大大有些欠斟酌。從來問名納採,古禮昭昭,便是「愛親作親」罷,也得循乎禮法。豈有趁人家有事宗廟的這天,大傢伙子擠在一處,當面鼓對面鑼,就合人家本人兒嘈嘈起說親來的?便是段小說,也就作的無禮,何況是樁實事!然而細按下去,卻也有個道理。
  書裡交代過的,安老爺當日的本意,只要保全這位姑娘,給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終身大事。這段姻緣並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鄧九公父女一心向熱,定要給公子聯姻,成就這段如花美眷的姻緣。再加上媳婦張金鳳因姑娘當日給他作成這段良緣,奉著這等二位恩勤備至的翁姑,伴著這等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飲水思源,打算自己當日受了八兩,此時定要還他半斤;他當日種的是瓜,此時斷不肯還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開並蒂,蚌孕雙珠,才得心滿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給他辦得完全,將他聘到別家才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轉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與其聘到別家,萬一弄得有始無終,莫如娶到我家,轉覺可期一勞永逸。所以才大家意見相同,計議停當,只在今日須是如此如此。
  然則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爺的學問見識,安太太的精明操持,鄧九公的閱歷,褚大娘子的積伶,豈不深知姑娘的性兒?怎的就肯這等冒冒失失的提將起來?這也有個原故。在鄧家父女一邊,是服定了安老爺了,覺得我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領,慢說一個十三妹,就讓捆上十個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轉。在安老夫妻這邊,是見姑娘在青雲山莊經了那番開導,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溫存,到京裡更經了一年作養,近來看姑娘那舉止言談,早把冷森森的一團秋氣化成了和靄靄的滿面春風,認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來感動他,給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櫬代勞;給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勞。料想他性動情移,斷無不肯俯就之理。再經鄧九公年高有德,出來作這個大媒,姑娘縱然不便一諾千金,一定是兩心相印。到了兩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兒一低,腮頰兒一熱,含羞不語,這門親事就算定規了。至於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因他父親為他的姻事含冤負屈,焚香告天,臂上點了「守宮砂」,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個隱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牀睡了將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貼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這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位怎的曉得?所以弄到這邊鄧老頭兒才拿起那把冰斧來,一斧子就碰在釘子上,捲了刃了!那邊安老先生見風頭不順,正待破釜沉舟講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將作了個「破題兒」,又早被姑娘接過話來,滔滔不斷的一套,把他四位湊起來二百多周兒、商量了將及一年的一個透鮮的招兒,說了個隔腸如見!
  安老爺聽罷,心裡暗道:「這姑娘的見解雖說愚忠愚孝,其實可敬可憐。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場中,斷無中止的理。治病尋源,他這病源全在痛親而不知慰親,守志而不知繼志,所以才把個見識弄左了。要不急脈緩受,且把鄧翁的話撇開,先治他這個病源,只怕越說越左。」因向姑娘歎了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片至誠,我卻影響不知,無怪你方才拒絕九公,如今九公這話且作緩商。但是你這番舉動,雖不失兒女孝心,卻不合倫常正理。《經》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後地平天成;女大須嫁,男大須婚,男女別而後夫義婦順。』這是大聖大賢的大經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婦的愚孝愚忠。何況古人明明道著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又道『女子』從人者也』。你這永不適人的主見,我竊以為斷斷不可。你是個名門閨秀,也曾讀過詩書,你只就史鑒上幾個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講孝女,如漢淳於意的女兒緹縈上書救父,鄭義宗的妻子盧氏冒刃衛姑;講賢女,如晉陶侃的母親湛氏截發留賓,周覬的母親李氏是具饌供客;講烈女,如韓重成的女兒玖英保身投糞,張叔明的妹子陳仲婦遇賊投崖;講節女,如五代時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斷臂,季漢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講才女,如漢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續成《漢》史,蔡邕的女兒文姬謄寫賜書;講杰女,如韓夫人的助夫破虜,木蘭的代父從軍,以至戴良之女練裳竹笥,梁鴻之妻裙布荊釵,也稱得個賢女。這班人,才、德、賢、孝、節、烈、智、勇,無般不有,只不曾聽見個父死含冤終身不嫁的。這是甚麼原故?也不過為著倫常所關,必君臣、父子、夫婦三綱不絕,才得高、曾、祖、父、身、子、孫、曾、玄九倫不頸。假若永不適人,豈不先於倫常有礙?」安老爺這一套老道學話兒,算起楞見線,四方到盡頭兒了。無論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駁他,卻一個字駁他不倒。
  姑娘一聽,也知安老爺是一團化解自己的意思,無如他的主意是拿了個老道,轉毫不用一絲盛氣凌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講的這些話,怎生不曾聽得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過這些事?想也是從他作起。這永不適人便從我何玉鳳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說書的曾經聽見老輩說過一句閱歷話,道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人。」只看這位姑娘,才在北京城住了幾天兒,不是他從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逕,已經學會了皮子了。豈知眼前這樁事他只顧一鬧皮子,可只怕安老爺就難免受窄!
  話休絮煩。卻說安老爺料著姑娘不受這話,定有一番雄辯高談,看他怎的說法,再合他說到本地風光,設法擒題。不想姑娘鬧了個皮子,蔫蔫兒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時抓不著話岔兒。
  鄧九公旁邊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著急?他此來本是一片血心,這頭兒要衛顧把弟,那頭兒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開口先受了那麼幾句厭話,鬧了個兩頭兒都對不住,算是栽了個懸樑子的大筋斗。這一栽,他覺得比當日在人輪子裡栽在海馬週三跟前還露著砢磣!只羞得他那張老臉紫裡透紅,紅裡透紫,兩眼圓睜,滿頭大汗,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兩隻手不住的往下掳汗。及至聽安老爺接上話了,料著安老爺定有幾句吃緊的話問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爺不過是合他鬧了會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傳》,漸漸的話有些釘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雲山的樣子了,再照這麼鬧會子文謅謅,這事不散了嗎?因此他不容安老爺往下分說,便向玉鳳姑娘道:「姑娘,你這話不是這麼說。俗語說的好:『在家從父,嫁從夫。』是個娘兒們,沒說一輩子不出嫁的。再說,這樁事也不是一天兒半天兒的話了,我實告訴你說罷。」
  說著,他便把他合安老爺當日筆談的那天,他女兒怎的忽然提親,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爺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誤事,攔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滿之後再看機會的話,一直說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來作媒,向玉鳳姑娘告訴了一遍。告訴完了,重新又叫聲「姑娘」,說:「你瞧,憑他怎麼樣,師傅比你曬日頭腸兒、看三星兒,也多經了七十多年了,師傅的話沒錯的。無論你當日對天焚香起的是甚麼重誓,都應在師傅身上了,你說好不好?你只依著師傅這話,就算給師傅圓上這個臉了。」一段話,說了個亂糟糟,驢唇不對馬嘴,更來的不著要,把個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攔他說:「你老人家不要著急,這可是急不來的事,事款則圓。」饒是那等攔他,他還是把一肚子話可桶兒的都倒出來!
  玉鳳姑娘一聽,心裡一想:「照這話說起來,這又不是青雲山假西賓的樣子,我索興被他們當面裝了去了嗎?看這局面,連張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氣。別人猶可,我只恨張金鳳這個小人兒,沒良心!當日我在深山古廟給他聯姻,我是何等開心見誠的待他;今日的事怎的他連個信兒也不先透給我?更可氣的是我那乾娘,跟了我將及一年,時刻不離,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個人兒,叫我合他們怎生打這個交道?」心裡越想越氣,才待要翻,又轉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們都是有心算計我,人家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不是容易把我母女死的活的才護送回鄉,況且我父親的靈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墳上,守護了這幾年了,難道他從那時候就算計我來著不成?何況人家為我父母立塋安葬,蓋祠奉祀,這是何等恩情!豈可一筆抹倒?就是我這師傅,不辭年高路遠,拖男帶女而來,他也是為好。更何況今日我既有了這座祠堂,這裡便是我的家了,自我無禮斷斷不可。還用好言合他們講禮,憑他萬語千言,只買不轉我一個『不』就結了!」
  姑娘主意已定,他便把一臉怒容強變作一團冷笑,向鄧九公道:「師傅,你老人家怎的只知顧你的臉面,不知顧我的心跡?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即如我安伯父方才的話,豈不是萬人駁不動的大道理?但是,一個人存了這片心,說了這句話,豈可絲毫搖動?假如我這心、我這話可以搖動,當日我救這位公子的時候,在悅來店也曾合他共坐長談,在能仁寺也曾合他深更獨對,那時我便學來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訂終身,又誰來管我?我為甚麼把個眼前姻緣雙手送給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張金鳳?只這一節,便是我提筆畫押的一件親供,眾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鏡子。師傅,你就不必再絮叨了。」鄧九公道:「照姑娘你這麼說起來,我們爺兒們今日大遠的跑了來幹甚麼來了?」老頭兒這句話來的更乏!」
  書裡表過的,這鄧九公雖是粗豪,卻也是個久經大敵的老手,怎生會說出這等一句沒氣力的話來?原來他心裡還憋著一樁事:他此來打算說成了姑娘這樁好事,還有一分闊禮幫箱,此時憋在心裡密而不宣,要等親事說成,當面一送,作這麼大大的一個好看兒。不想這話越說越遠,就急出他這句乏的來了。
  姑娘聽了這話,倒不見怪,只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算來看我,我也領情;算為我父母的事,我更領情;要說為方才這句話來的,我不但不領情,還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錯!」鄧九公哈哈大笑道:「師傅又錯了?師傅錯了,你薅師傅的鬍子好不好?」姑娘道:「我這話從何說起呢?你老人家合我相處,到底比我這伯父、伯母在先,吃緊的地方兒,你老人家不幫我說句話兒罷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來?這豈不大錯?再說,今日這局面,也不是說這句話的日子,怎麼就把你老人家急得這樣『钦此钦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該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節事,這話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才要答話,安老爺是聽了半日,好容易捉著姑娘一個縫子,可不撒手了。連忙問道:「姑娘,你道是那膩不可行?」姑娘道:「第一,無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無媒妁之言,不可行;三無庚帖,四無紅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籬下,沒有寸絲片紙的賠送,尤其不可行。縱說五件都有,這話向我一個立誓永不適人的人來說,正是合金剛讓座,對石佛談禪,再也休想弄得圓通。說得明白了!」
  安老爺道:「姑娘,你須知那金剛也有個不忍,石佛也有時點頭。何況你說的這五樁,樁樁皆有。」因指著他父母的神龕道:「你看,這豈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著鄧家父女合張親家太太道:「你看,這豈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問你的庚帖,只問我老夫妻。你要問你的紅定,卻只問你的父母。至於賠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卻也不到得並無寸絲片紙,待我來說與你聽。」
  安老爺這話就如對策一樣,才不過作了個策帽兒,還不曾一條條對起來呢。姑娘聽了,先就有些不耐煩。鄧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這還說甚麼!」安太太恐姑娘著惱,便拉著他的手說:「不要著急,慢慢的說著,就有個頭緒了。」褚大娘子道:「正是這話。好妹子,你只記著我當日合你說的『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那句話,還是老家兒怎麼說咱們怎麼依著。」
  姑娘一看這光景,你一言我一語,是要「齊下虎牢關」的來派了。他倒也不著惱,也不動氣,倒笑了笑,說道:「伯父不必講了。你二位老人家從五更頭鬧到此時,也該乏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姐大遠的跑到這裡,也著實辛苦了。竟請伯父、張親家爹陪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夫前邊坐去,我同伯母合媽媽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廂房說些閒話。你我大家離了這個所在,揭過這篇兒去,方才的話再也休提。如不見諒,我抄總兒說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這條心、這句話,斷不能改!我言盡於此,更不再談。憑著大家萬語千言,卻莫怪我不答一字。」說著,只見他退了兩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說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兒一搭撒,小臉兒一括搭,小腮幫子兒一鼓,抄著兩隻手在桌兒邊一靠,憑你是誰,憑你是怎樣合他說著,再也休想他開一開口。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沒底兒了!
  列公,你道「兩好並一好,愛親才作親」,「一家不成,兩家現在」,何至於就糟到如此?原來今日這樁事果然說成,不是還有個十天八天三月倆月的耽擱。只因安老爺一愁姑娘難於說話,二愁姑娘夜長夢多,果然一言為定,那問名、納採、行聘、送妝,都在今日這一天,只在今日酉時,陰陽不將,天月二德,便要迎娶過門了。此刻這裡雖是這等一個清淨壇場,前頭早已結彩懸燈,排筵設宴,吹鼓手、廚茶房,以致儐相伴娘,家人僕婦,一個個擦拳磨掌,吊膽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話應了聲,立刻就要鼓樂喧天,歡聲匝地,連那頂八人猩紅喜轎早已亮在前面正房當院子了。安老爺、安太太雖不曾請得外客,也有好幾位得意門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親友本家,都衣冠齊楚的在前邊張羅,候著駕喜。不想姑娘這個當兒拿出那老不言語的看家本事來,請問這一咕噜串兒,叫安老爺一家怎生見人?鄧、褚兩家怎的回去?便是張老夫妻那逢出朝頂、見廟磕頭,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齋,那天才是個了願?至於安公子,空吧嗒了幾個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鴨子飛了,又叫張金鳳怎的對他的玉郎?又叫何玉鳳此後怎的往下再處?你道糟也不糟?此猶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說書的說到這裡,就算二十五回團圓了,聽書的又如何肯善罷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傳》,還講甚麼《兒女英雄傳》呢?
  列公,不須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領,豈有想不到這裡、不防這一著的理?然則他何不一開口就照在青雲山口似懸河的那派談鋒,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松肉緊的談了會子道學,又指東說西的打了會子悶葫蘆呢?這便叫作「逞游談,易;發莊論,難」。當日在青雲山,是先要籠絡往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權術;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這姑娘,不能不純用正經。既講到舍權用經,凡一切詼諧話、優俳話、譬喻話、影射話,都用不著。
  再說,安老爺本是個端方厚重的長者,少一時,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雖望著姑娘心回意轉,卻絕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詞窮,他心裡卻早有了個成算。及至見姑娘話完告退,不則一聲,老爺便兩眼望著太太道:「太太,聽了,姑娘終改不了這本來至性。你我倒枉用了這番妄想癡心,這便怎樣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歎非歎的應了一聲,老夫妻兩個四隻眼睛一齊望著媳婦張金鳳。
  張金鳳見公婆遞過眼色來,便越眾出班的道:「今日這事,算我家一樁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頭,再說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專為這事而來,卻沒媳婦說話的分兒。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兒,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無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說了,竟依著我姐姐的話,真個陪九公到前頭坐去。讓媳婦問問姐姐,或者我姐姐還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說不出的私話,也不可知。我們女孩對女孩兒,沒個礙口難說的,只怕倒說的到一處。便是婆婆合媽媽在這裡陪著褚大姐姐,正好談談這一年不見的閒話兒,也不必費心勞神。這事竟全責成在媳婦身上。公婆想著如何?」
  安太太先就說:「你小人兒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這麼大事,你能嗎?」安老爺搖著頭道:「媳婦,你看我兩個老人家處在這要進不能、要退不可的去處,得你來接過我們這個擔子去,我們豈不願意?但是這樁事的任大貴重,你卻比不得我同九公。我兩個作不成,大家不過說一句這事想的不仔細,作的不週全;你一個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執性,有等不知道的,還道是你本就不曾盡心,不曾著力,有心敗事,無意成功。倘被親友中傳說開去,你小小年紀,這個名兒卻怎生擔得起?」他翁媳兩個這陣真話兒假說著,假話兒真說著,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釦子喲,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因張金鳳從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雖是逐回的露面登場,總不曾作到他的正傳文章,寫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說何玉鳳先聽得張姑娘說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無益,不覺暗喜,道:「到底還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聽他說到也不勞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這事責成在他身上這些話,姑娘又不禁轉喜為怒起來,暗道:「好個小金鳳兒!難道連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兒拉稀--小人兒壞了腸子』了!
  「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罷,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顧不得那叫情,那叫義,我要不起根發腳把你我從能仁寺見面起的情由,都給你當著人抖摟出來,問你個白瞪白瞪的,我就白闖出個十三妹來了!」想罷,依然坐在那裡,一聲兒不哼。
  張金鳳分明看見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應公婆道:「媳婦豈不知公婆這層憐惜媳婦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說,姐姐不容說;公婆合姐姐說,姐姐又不容說;我爹媽在此,更不能說;倒有個能說會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這裡。媳婦若再袖手旁觀,難道真個的今日這樁事就這等罷了不成?慢說媳婦受些冤枉談論,便觸惱了姐姐,隨姐姐怎樣,媳婦也甘心情願。公公只管安坐前廳靜聽消息,讓媳婦這裡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幸而說得成,不敢領公婆的賞賜;萬一說不成,再受公婆的責罰。」安老爺聽到這裡,只合太太說了聲:「太太,我們也只得如此。」說完,拉了鄧九公,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鳳看了,越想越氣。他在那裡梗梗著個小脖頸兒,撐著兩個小鼻翅兒,挺著腰板兒,雙手扶定克膝蓋兒,扐馬橫槍。只等張金鳳過來說話,打算等他一開口,先給他個下馬威。那知人家更不過來。只見他站在當地向那群婆兒丫頭說道:「你們是聽住了熱鬧兒了?瞧瞧,褚大姑奶奶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換一換,煙也不裝一袋,也這麼給姑娘熱熱兒的倒碗茶來!」
  眾人聽了,忙著分頭去倒茶。倒了茶來,他便先端了一碗,親自捧到姑娘跟前,說:「姐姐,喝點兒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這是在自己家祠堂裡,禮上真寫不過去,沒奈何,站起身來,乾了人家一句,說了六個大字,道是:「多禮!我不敢當!」張金鳳也只作個不理會,回身便給褚大娘子裝了袋煙。褚大娘子道:「妹子,請坐罷,怎麼只是勞動起你來了?」張金鳳笑道:「我到你家你怎麼服侍我來著呢?」說著,又給婆婆遞了袋煙。
  安太太一手接煙袋,只揚著臉皺著眉望著他長出氣。張姑娘但低頭微笑,然後才給他母親裝煙。到了給他母親裝煙,他卻不是照那等抽著了用小絹子擦乾淨了煙袋嘴兒,閃著身子,把煙袋鍋兒順在左邊,煙袋嘴兒讓在右邊兒,折胸伏背的那等遞法兒了。他裝好了煙,卻用左手拿著煙袋,右手拿著香火,說:「你老人家自己點罷。」原故並不是他鬧姑奶奶脾氣,親家太太那根煙袋實在又辣又臭,惡歹子難抽。只見那張太太愁眉苦眼的向他道:「姑奶奶,你別鬧了。你瞧,這還有甚麼心腸抽這煙呢?」張金鳳道:「媽不吃會子煙,這親就說成了?就讓你老人家再許三百六十天的不動煙火,不成還是不成啊!」說的褚大娘子合安太太掩口而笑。姑娘聽了益發不受用。
  又聽安太太吩咐道:「你們也給你大奶奶裝袋煙兒。」因合張金鳳道:「你有甚麼話,只管坐在那裡合姐姐說。」張金鳳答應一聲,過去便挨著玉鳳姑娘坐好。恰好華嬤嬤送上一碗茶來,張姑娘接過茶來,一壁廂喝著,一壁廂目不轉睛的只看著那碗裡的茶,想主意。一時喝完了茶,柳條兒又裝上煙來,因見太太在上面坐著,他便隱著煙袋,遞給他家大奶奶。張姑娘接過來,不敢當著婆婆公然就啐煙兒,便順在身旁,回過頭去抽了兩口,又扭著頭噴淨了口裡的煙,便把煙袋遞給跟人,暗暗的搖頭說:「不要了。」從來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不懂一個北村裡的怯閨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裡才得一年,就會把他調理到如此!
  卻說張姑娘正待說話,只聽婆婆那裡吩咐晉升女人道:「你告訴院子裡聽差的那幾個小廝,此時無事,先叫他們出去,等用著再叫。他們那裡是聽差?都貪著聽熱鬧兒呢。就連你們也可以換替著在這裡伺候。那供桌上的蠟盡了,先不用換呢。」大家答應了一聲,忙去傳話。
  張姑娘這才把身子向玉鳳姑娘斜簽著坐了,未從開口,先和容悅色低聲下氣的叫了聲:「姐姐。」只見姑娘把眼皮兒往上一閃,冰冷的一副面孔,問道:「怎麼樣?」只這第一句,這親就不像個說的成的樣子。張金鳳道:「姐姐,我可敢『怎麼樣』呢!我只勸姐姐先消消氣兒,妹子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合姐姐從長細講。」這正是:
  千紅萬紫著花未,先聽鶯聲上柳條。
  要知那張金鳳合何玉鳳怎的個開談,這親事到底說得成也不成,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六回     燦舌如花立消俠氣 慧心相印頓悟良緣


這回書不及多餘交代,便講何玉鳳他聽得張金鳳對他說另有幾句肺腑之談待要合他
從長細講,他便把那一臉怒氣略略的放緩了三分,依舊搭撒著眼皮兒,說道:「你
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衛顧我的話,就請說;要還是方才伯父合九公說的那套,我
都聽見了,也明白了,免開尊口!」
張金鳳笑道:「姐姐又來了,難道姐姐沒聽見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稟公婆?
妹子此時除了這話,還有甚麼合姐姐說的?只是妹子說的雖是這套話,卻合公公說
的有些不同。打頭公公說的姐姐『永不出嫁,斷使不得』的這句話,妹子此時更不
必向姐姐再問原故,合姐姐再講道理;只知這事是斷使不得,得遵著公公的話定了
。至於妹子又曉得些甚麼,說起來可不能像公公講的那樣圓和宛轉,這裡頭萬一有
一半句不知深浅的話,還得求姐姐原諒妹子個糊塗,耽待妹子個小。便是姐姐不原
諒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兩下子、罵兩句都使得,可不許裝糊塗不言語
。就讓姐姐裝糊塗不言語,我可也是『打破沙鍋璺到底』,問明白了,我好去回我
公婆的話。這話得先講在頭裡。」
姑娘這麼一聽,他這話來的比自己還皮子,只得繃著個盤兒,說道:「既如此,請
教。」張金鳳道:「姐姐既要我說,你我這些煩文散話都收起來,咱們只講實在的
。講實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歲的老人
家了,他老人家要不為給姐姐提親這樁事,大約從今日到他慶二百歲,也不肯大遠
的往京裡跑這蕩。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輩,為姐妹都是該的,他兩個自
然也為這九十歲的老人家跑上千的裡地,作兒女的不放心,所以才跟了他老人家來
。姐姐替他兩個想想,一路服侍這麼一位老人家,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人家得懸
多少心,費多大神?通共算起來,人家都是為姐姐一個人兒呀!
「再說,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順的事,無原無故,只為不會
巴結上司,丟了官,惹了氣,變了產,破了財,還在縣監裡坐了兩個月,出來依然
是滿面精神,無煩無惱,據婆婆說,臉面兒比在外頭倒胖了。自從心裡有了姐姐這
件事,今年倒露清減了許多,腰裡的帶子是我新近縫的,比去年撙進一寸多去了。
我婆婆去年這時候合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候,姐姐還該記得真,說起四鬢刀裁的,自
從心裡有了姐姐這件事,這些日子,左右鬢角兒上竟有十幾根白頭髮了。這也都是
為姐姐。
「講到我爹媽,卻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麼大好處。只我媽從去年一口白齋直吃到今
日,近來更添了半夜裡起來燒子時香。這個樣兒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風地裡,舉
著箍香,一面燒香,一面磕頭,一直等手裡的香盡了才站起來。姐姐在裡間屋裡跟
著舅母睡,大約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蕩前門
關帝廟,十五一蕩前門菩薩廟。這要在內城住,出蕩前門可費著甚麼呢?姐姐想,
從這裡去這是多遠道兒?他老人家是風雨無阻,步行去步行回來,還帶著來回不吃
一口東西,不竭一點兒水,嘴裡不住聲兒的念佛。這也都是為姐姐。
「我只想著,姐姐萬事都不必講,只看這五位老人家分上,無論有甚麼樣的為難,
是怎麼樣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該沒的說了。姐姐若果然沒的說,妹子往
下千言萬語都不必提,只給姐姐磕頭,回復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這張金鳳第一段話,主意就來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
只把性情話打動他。要說何玉鳳不曾被他打動,絕無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勁兒一時
背住釦子了,轉不過磨盤兒來。只聽他說道:「這話妹子你就不講,我豈不知?講
到這幾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雖是不同,同一恩深義重。須放著我何玉鳳不死,我
今生能報,便是今生;來世能報,便是來世。天地鬼神都聽得見這句話,我何玉鳳
絕不食言!要說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終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報恩,這可斷斷不能
從命!至於你我,我雖說是施恩不望報,你也切莫受恩便忘報。你可記得你我在能
仁寺廟內初會的時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點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個方兒幫我
罷了,怎的倒拿這話兒擠起我來?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兒?」說著,便把那眉
頭兒一逗,眼神兒一足,便有個等要發作的樣子。
張金鳳不等他發作,說話比先前高了一調。這個當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
語在那邊閒談,絕不來管。張太太忽然接上話了,說:「姑奶奶,你好好兒的合他
說,別價合他著急掰臉的啊!」張姑娘一面回答他母親說:「這事不與媽相干兒,
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說道:「我張金鳳只道姐姐把從前能仁寺的事忘了
呢,原來姐姐還沒忘,這話倒好說了。只是妹子斷想不到落得姐姐說我『不幫姐姐
倒擠姐姐』的這句話。姐姐既這等說,大料今日這親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斷說不進去
,我也不必枉費唇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還有幾句不知進退
的話,不得不交代明白了。為甚麼呢?此時假如妹子說了,姐姐始終執意不從,日
後姐姐無的後悔的,妹子也無的抱愧的。一個不說,倘然日後姐姐想過滋味兒後悔
起來,說道:「哎喲,原來如此!』一定說:『當日別人不肯多句話兒罷了,怎的
張金鳳他也不提補我一聲兒?』那時妹子可就對不住姐姐了。」
他說著,把座兒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湊了一湊,問著何玉鳳道:「妹子先要請
教姐姐,當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兩個人在黑鳳崗能仁寺廟裡雙雙落難,他
的一條命離見閻王爺就剩了一層紙兒了,我的一條身子離掉在靛缸裡也只差著一根
絲兒了,那時虧了誰?全虧了姐姐!姐姐非親非故,橫身出來,彈打了和尚,刀劈
了眾僧,救了我兩個的性命,便是救了我兩家的性命,我兩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盡
,報答不來!」張金鳳才說到這裡,何玉鳳便攔他道:「這是以往之事,與今日何
干?要你講這些沒要緊的閒話!」
張金鳳道:「怎麼閒話呢?姐姐,『鹽從那麼咸,醋打那麼酸』?不有當初,怎得
今日?只是我想著,當初姐姐既救了我兩家性命,姐姐的心是盡了,事算完了,那
時候我替姐姐計算,真個的,就該塵土不潔,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見幾個騾
夫,我再撞見幾個和尚,那是我兩個的定數難逃,姐姐於心無愧。我不懂,姐姐無
端的把我兩個強扭作夫妻,這是怎麼個意思?」
何玉鳳聽了這話,大是詫異,忙說道:「你這話問得奇呀!那時我見你兩個末路窮
途,彼此無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團熱念。難道我有甚麼貪圖不成?」張金鳳笑道
:「可又來!誰又說姐姐有甚麼貪圖來著呢?但是我想,我那時候雖說無靠,到底
還有我的爹媽;他雖說無靠,合我還算得上個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兒似的一
個人兒,連個『彼此』都講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窮途』啊?還是
姐姐當日給我兩個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團熱念』,我公婆今日給你兩個作合是『
一片歹心、一團冷念』呢?怎麼倒招出姐姐一無這個、二無那個這許多累贅來了?
請教!」
何玉鳳道:「這個又當別論。」張金鳳道:「喂!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你還是當
日的你,我還是當日的我,他還是當日的他,怎麼又當別論呢?姐姐,你方才開口
便道『一無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讀過書,『父母之命』這句書也還該
記得,還得明白。這句書的下文是:『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原是比方作官的話,本與女孩兒出嫁無干。就讓扣著字面兒講,說俗了,也說
的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爹娘在頭上,要是不等著爹娘許人家兒,自己就在牆上挖個
窟窿兒合人家的男子偷著對相看,相看准了,跳過塘去就跟了人家走了,連他的爹
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輕賤了。這是孟夫子當日合周霄打了一個『鶯鶯跳過
粉皮牆』的反《西廂》皮磕兒。不是說爹娘沒了,沒有爹娘給說人家兒了,這一輩
子就該永遠不出嫁。要都照姐姐這等講起來,世界之大何止萬萬萬人,少說這裡頭
也有一停兒沒爹娘的女孩兒,只好都當姑子去罷。那裡給他找這些座姑子庵兒呀!
「要講到姐姐身上,並且說不得『無父母之命』。這話怎麼講呢?假如我公婆在不
曾替姐姐給叔父、嬸娘立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親事,那無怪姐姐作難。如
今既有了這座祠堂,可是姐姐說的,便算姐姐的家了,這座龕可也就算得是叔父、
嬸娘的住房了。我公婆親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這門親,這
怎麼叫『無父母之命』?姐姐要講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顯應。萬事是假的,姐姐只
看方才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時候,那陣風兒不是個顯應嗎?方才我公婆行禮的時候
,那香燭的一派喜氣,不又是個顯應嗎?」何玉鳳聽了這話,只管搖頭。
張金鳳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這些。請問,到了你我三個人下拜的時候,那一
縷香煙忽然的轉成那個大圓圈兒,凝結不散,把你我三個團團的圍住,還要神氣靈
感到甚麼分兒上去?那個工夫兒就短了兩位神主真個的說一句『姑爺請起』了。這
是這屋裡上上下下三四十人親眼見的,難道是我張金鳳無中生有的造謠言哪,是獨
姐姐你沒看見呢,還是你也看見了不信呢?要說你又講到你那些甚麼英雄豪傑不信
鬼神的話,要知道,雖聖人尚且講得個『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就讓姐姐是個
英雄,也不能不信聖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鳳道:「你到底那裡來的這些沒影兒的話?」張金鳳道:「就算我這話沒影兒
,等我說句有影兒的姐姐聽。我曾聽見公婆說過,當日你家祖太爺臨危的時候,你
家嬸娘正懷著你,你家祖太爺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親口囑咐說:倘得生
個男孩兒,便叫他跟著我公公讀書;即或生個女孩兒,長大也要許個書香人家,配
個讀書子弟。這話我公公在青雲山莊也曾合姐姐說過,姐姐也該記得。難道這也是
沒影兒的?細想那老人家當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說。
老輩子的心思見識,斷不得錯。便是叔父、嬸娘現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門求這
門親,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爺的話來,只怕還沒個不歡天喜地的應許的。然則
方才那些顯應怎見得不是他二位神靈有知,來完成這樁好事?照這等說起來,姐姐
不但有『父母之命』,還多著一層『祖父之命』。這話方才我公公指點的明白,姐
姐不耐煩往下聽,就算是『無父母之命』定了。
「姐姐可記得你在能仁寺給我同玉郎聯姻的時候,人家辭婚,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
『無父母之命』阿!人家可是父母現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
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話卻比姐姐說得響,理也比姐姐講得足。那時姐姐不依,三
句話不合,揚起刀來就講砍人家的腦袋。請問,一個人有個不怕砍腦袋的嗎?及至
人家沒法兒了,跪下求姐姐開恩,姐姐這才喜歡了。就在那希髒坌臭的和尚屋子裡
,桌子上擱了盞燈,說:『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們倆『朝上磕頭罷』。姐姐
的話敢不聽麼?我兩個連忙就朝著那盞燈磕了頭,算領了父母之命。究竟起來,他
的父親--我的公公,還在山陽縣縣監裡,他的母親--我的婆婆,還在淮安城飯
店裡呢。縱說那時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倒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阿?這樣看起來,
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張;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裡,守在父母神主
跟前,又有這等如見如聞有憑有據的顯應,還道是無父母之命!一般兒大的人,怎
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該這等認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該那等將就?這是個甚麼道理
?姐姐講給我聽。」
姑娘還是平日那不服輸、不讓話的牌子兒,把眉兒一挑,說道:「這個……」不想
只說了這兩個字,底下卻一時抓不住話頭兒。張金鳳便問著他道:「『這個』,那
個呀?姐姐聽著罷,我還有話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二無媒妁之言』。我請教姐姐
:倒底怎麼是『媒』,怎麼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
的媒人叫作『妁』,這是個大禮。到了如今的時候兒,或者兩家兒本是至親相好,
請一位媒人的也盡有。再講到咱們旗人的老規矩,我聽婆婆說起來,甚至還有不用
媒人,親身拿柄如意跪門求親的呢。講到姐姐今日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並且還
請得是成雙成對的媒妁,餘外更多著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裡這
行禮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這個禮節,講遠近兒,講歲數兒,講親友,講甚麼也該
讓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禮才是,為甚麼大家倒先盡我公婆行禮?我公婆怎
麼也不謙不讓就先行起禮來了?姐姐心裡明白不明白?」何玉鳳道:「這是因伯父
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請二位通誠告祭。你難道不知,要來問我?」
張金鳳道:「我知道是通誠,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誠,通的卻是求親的誠,等
我告訴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禮,那就是求親;我父母第二起行禮,便是
男家請來問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禮,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
現放著媒妁雙雙,大禮全備,這怎麼叫作『無媒妁之言』?這話方才公公分明指點
給姐姐,姐姐也不耐煩往下聽。姐姐想想,姐姐當日把我配給玉郎的時候,除了姐
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別緻,人家兒媒是拿把蒲扇,
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兩家,當面鑼對面鼓,不問男家要不要,先問女家給不
給。那個當兒,我家敢說不給嗎?姐姐是恩人麼!及至把我家問得牙白口清,千肯
萬肯,人家這才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來了。姐姐可記得,姐姐耍刀的那
個當兒,可是已經當面把我許給人家了,那時我只怕他那個死心眼兒,姐姐這個天
性,一時兩下裡合不攏來,姐姐認真把他傷了。姐姐想,我該怎麼好?我焉得不急
?沒法兒,也顧不得那叫羞臊,跟著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麼好怎麼好。姐
姐這才沒得說了,手裡攧著把刀,奚落了我們一陣,說:『你們倆媒都謝了,還鬧
得是甚麼假惺惺兒!』這是我張金鳳當日經過的大媒姐姐。姐姐強煞是個黃花女兒
呀!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給姐姐請了這一堂的媒人來,就算我爹媽不能說甚
麼,不能作甚麼,也算一片誠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雙成對,再加上九公多
福多壽的一位老人家;大伙兒跪起八拜的朝上磕頭求親,姐姐還不認是媒妁之言。
請教,這比我們叫人拿著把刀逼著成親的何如?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作媒
就那樣霸道,他眾位給姐姐作媒就這等煩難?這是個甚麼講究?姐姐說給我聽。」
何玉鳳聽了這話,漸漸低垂粉頸,索興連那「這個」倆字也沒了,只抬起眼皮兒來
惡惡實實的瞪了人家一眼。張金鳳道:「姐姐說話呀!瞪甚麼?我怄姐姐一句:『
不用澄了,連湯兒吃罷!』等著我還有話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三無庚帖』。這庚
帖,姐姐自然講究的就是男女兩家八字兒了。要講玉郎的八字兒,就讓公婆立刻請
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請問交給誰?還是姐姐自己會算命啊,會合婚呢?講到姐姐的
八字兒,從姐姐噶拉的一聲,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
要說不放心,此時必得把倆八字兒合一合,實告訴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連你家
也早已合過了。」何玉鳳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說的都是些夢話?」
張金鳳道:「我一點兒也不是夢話。我聽見說,你家叔父、嬸娘從你小時候給你算
命,就說你這八字兒四個『辰』字,叫作『地支一氣,土星重重』,將來是個有錢
使的命;要再配個屬馬的姑爺,合成『天馬雲龍』的格局,將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
。這話姐姐要不知道,只問你家戴嬤嬤。大約姐姐不用問,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
知道,更用不著裝糊塗。至於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話兒,原不足信。只講叔父、嬸
娘當日給你算命,可可兒的那瞎生就說了這等一句話,你可可兒的在悅來店遇著的
是這個屬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這個屬馬的,你兩個只管南北分飛,到底同歸
故裡。姐姐,你算這裡頭豈不是有個命定麼!你同鄧九公、褚大姐姐扭得過去,同
我公婆扭得過去,你難道還同你的命扭得過去不成?公公方才說:『你要問庚帖,
只問他二位老人家。』說的正是這句話。姐姐不求甚解,只說是無庚帖。
「可憐我張金鳳說婆婆家的時候兒,我知道甚麼叫個『庚銅』啊『庚鐵』呀!單講
我,還承姐姐問了問我的歲數兒,也就沒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時生人。到了玉郎,要
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屬馬的,大約直到今日姐姐還不知道他是屬鷂鷹的、屬駱駝的呢
!便沒庚帖,我們受姐姐的好處,也作了夫妻了。況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沒有,只是
此時就請姐姐看,略早些兒。姐姐如果一定要見個真章兒,少一時自然看得見。我
只問姐姐,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說人家兒,這庚帖就可有可無?九公合褚
大姐姐給你說人家兒,兩頭兒合婚,有了庚帖還不依,這話怎麼講?姐姐講給我聽
。」
張金鳳說話的這個當兒,他母親只愁眉苦眼的一聲兒不言語,坐在那裡噗哧噗哧一
袋跟一袋的吃那老葉子煙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說些閒話,卻是留神細聽
張金鳳的話,細看何玉鳳的神情。只見何玉鳳聽了這段話,低首尋思,默默不語。
你道他這是甚麼原故?
原來姑娘被張金鳳一席話,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兒給提起魂兒來,一時
擺佈不開了。他只在那裡口問心、心問口的盤算道:「且住!要講算命圓夢,這些
不經之談,我可自來不信。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卻是的確有的。縱說這
話不足為憑,前番我在德州作那個夢,夢見那匹馬,及至夢中遇著了他,那匹馬就
不見了。並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個甚麼『天馬行空,名花並蒂』的四句偈
言,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時便想到他的名字是個『驥』字,所以才留心迴避,
還不曾曉得他是屬馬。要照張姑娘方才這話聽起來,再合上父母給我托的那個夢,
算的那個命,莫非萬事果然有個命定麼?天哪!我何玉鳳怎的這等命苦,要想尋條
清淨路走走都不能夠!」想到這裡,不禁長歎了口氣。
張金鳳道:「姐姐,歎氣也當不了說話。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亂想,
好好兒的聽著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無紅定』。講到這層,這個話就可長了。在
姐姐想著,自然也該照著外省那怯禮兒,說定了親,婆婆家先給送匹紅綢子掛紅,
那叫『紅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麼著。及至我跟了婆婆來,聽婆婆說起,敢則咱
們旗人家不是那麼樁事。說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個玉玩手串兒的,甚至隨身帶的
一件活計都使得,講究的是一絲片紙,百年為定。要論姐姐的定禮,不但比這些東
西還貴重,還吉祥,並且兩下裡早放過定了。說不到『四無紅定』上。」
何玉鳳聽到這裡,心裡道:「張姑娘今日只怕是瘋了!滿算我教你們裝了去了罷,
我也是個帶氣兒的活人,難道叫人定了我去我會不知道?這不是新樣兒嗎!」他只
顧這等想,卻不由的口裡要問,又苦於問不出口,說:「我的定禮在那裡呢?」
只急得兩隻小眼睛兒來回的乾轉。張金鳳知道他心裡有些詫異,笑道:「這話姐姐
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說:『你要問紅定,只問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龕旁
邊兩個紅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煩,不往下聽了麼,可叫公公有甚麼法呢!」
原來姑娘自從鄧九公合他開口提親,一時事出意外,這半日只顧撕掳這樁事,更顧
不及別的閒事。如今聽了這話,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裡說道:「是啊,方才我
見抬進那兩個匣子來,我還猜道是畫像,及至鬧了這一陣,始終沒得斟酌這句話。
他說這兩個匣子就是紅定,莫非那長些的匣子裡裝的是尺頭,短些的匣子裡放的是
釵釧?說明之後,他們竟硬放起插戴來?那可益發是生作蠻來,不循禮法!我可也
就講不得他兩家的情義,只得破著我這條身心性命,合他們大作一場了!」
喂!說書的,你先慢來,我要打你個岔。可惜這等花團錦簇的一回好書,這一段交
代,交代的有些脫岔露空了。這書裡表的兩個紅匣子,就我聽書的聽了,也料得到
定是那張雕弓、那圓寶硯,豈有何玉鳳那等一個聰明機警女子本人兒倒會想不到此
,還用這等左疑右猜?這不叫作不對卯筍兒了麼?
列公,不然。書裡交代過的,這位姑娘雖是細針密縷的一個心思,卻是海闊天空的
一個性氣,平日在一切瑣屑小節上本就不大經心。即如他當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
只知保護安龍媒、張金鳳的性命資財;第一次的留硯,只知這樁東西是他安家一件
世傳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時廟裡鬧了那等一個大案,也慮到那硯台
落在他人手裡,上面款識分明,倘然追究起來,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並無一毫
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為是已竟轉贈鄧九公的東西了,至於褚大娘子又把那塊
硯台隨手放在他衣箱裡,也只道是匆忙之際,情理之常,不足為怪,所以然的原故
,卻不是這位姑娘沒心眼兒,他本沒那些無來由的私意,叫他從那裡用那些不著己
的閒心去呢?這卻合那薛寶釵心裡的「通靈寶玉」,史湘雲手裡的「金麒麟」,小
紅口裡的「相思帕』,甚至襲人的「茜香羅」,尤二姐的「九龍攧」,司棋的「繡
春囊」,並那椿齡筆下的「薔」字,茗煙身邊的「萬兒」,迥乎是兩樁事。
況且諸家小說大半是費筆墨談淫欲,這《兒女英雄傳》評話卻是借題目寫性情。從
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從龍門筆法來的,安得有此敗筆?便是我說書
的說來說去,也只看得個熱鬧,到今日還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裡呢。足下涉獵一
過,又安得有如許的聰明?
然則這兩件東西在案上放了半日,他也不曾開口問問,打開瞧瞧不成?這可就得細
聽書裡一路交代的情節了。這位姑娘從五更頭進門起,五官並用,片刻不閒,將安
好位,行過禮,謝了安老夫妻,站起身來,不曾轉身,鄧九公辟面開口第一句就講
提親的這樁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時,甚麼工夫兒容他去問這句話、看這兩樁東西
?只要這等通前澈後一算,就知這書不是脫岔露空了。列公,莫訝驚,且聽鳴鳳。
卻說張金鳳見何玉鳳雖是在那裡默坐不語,眉宇之間卻露著一團怒氣,知他定為著
這兩個匣子說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煩。這要擱在平日的張金鳳,見了姑娘
這個神情,那裡還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張金鳳,卻同往日大不相同。這又是何
原故呢?一來,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這個機緣,背城一戰,作成姑娘這段
良緣,為的是好答報他當日作成自己這段良緣的一番好處,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
心情願;二來。這樁事任大責重,方才一口氣許了公婆,成敗在此一舉,所以不敢
一步放鬆;三來,他的那點聰明本不在何玉鳳姑娘以下,況又受了公婆的許多錦囊
妙計,此時轉比何玉鳳來的氣壯膽粗。更加凡公婆口裡不好合他說的話,自己都好
說,無可礙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遠走高飛,拿刀動杖。
這事便有幾分可操必勝之權。他主意已定,趁那何玉鳳不得主意,他轉拉了他一把
,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紅定再講。」
不想這一拉,卻正合了何玉鳳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
伯母拿著釵釧硬來插戴,這事還有輾轉。」他便跟著張金鳳走到東邊案上那個長匣
子跟前。張金鳳也不合他說長道短,忙忙的揭開匣蓋,只見裡邊還包著一層紅綢子
包袱,系著個連環扣兒。及至解了扣兒,打開一看,原來裡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張
砑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兒,週身用大紅彩綢紮了個精緻,兩頭弓
梢兒上還垂著一對繡球流蘇。此時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講,裝著定是那塊硯台
了。」忙同張金鳳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說了一句道:「我說
如何!」
他此時待有千言萬語要發作出來,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時不知從那句說起是頭
一句。重新納下氣去一盤算:「這事當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卻是一片光明磊
落,事出無心。今日之下被他們無巧不成話的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
照這樣作起來,我那青雲山的『約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夢,合甚麼防嫌,躲避
,以至苦苦要去住廟,豈不都是瞎鬧嗎?」相罷多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
「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癬生瘡,我只合他們生『癩』;我不管他是講雞講鴨子,我
只合他們講『鵝』!」便向張金鳳道:「豈有此理!這事可是蠻來生作得的?」
才說得一句,張金鳳不容分說,早小嘴兒爆炒豆兒似的接上話,說道:「姐姐這事
便算蠻來生作,卻不干我事,並且不干公婆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問天罷。拿姐
姐這張彈弓兒說,本是姐姐的東西,從那裡說起會到玉郎手裡?當日姐姐同我們在
柳林話別,未嘗不存一番深心,說看妹子分上才把這彈弓借給我們。及至交代,姐
姐可是親手兒交給他的。交給他姐姐一件刻不離身的東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
了。再拿他這塊硯台說,本是他的東西,從那裡說起會到姐姐手裡?當日他失落這
塊硯台的時候,原出無心。假如是樁別的東西,也就不犯著再去取了,偏偏是這等
一件東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離懷的東
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懷裡了。姐姐想,這豈不是個天意麼?這個天意可都是姐姐
自己惹出來的。」
何玉鳳聽到這裡,陡然變色,說道:「張姑娘,你這話得分清楚些!這等說起來,
難道這兩樁東西要算我兩個敗化傷風私相投贈不成?」張金鳳笑道:「姐姐不用哈
我,哈我我也是說。我為甚麼說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呢?公公方才怎麼講的?『男
大須婚,女大須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讓姐姐因老人家為自己的姻事含冤
負屈,終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無端的去告訴天去作甚麼?再不想,憑怎麼樣的
告訴天,都由得姐姐;告訴了天,天答應不答應,可得由著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
這番至誠純孝,叫你來作這樁孝順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紀的事業,好給你家叔
父爭那口不平之氣,慰那片負屈之心。怎能由著你的性兒,容你自在逍遥過這個下
半世?這話難道是天告訴我張金鳳的不成?誰知道天上是怎麼個模樣兒呀!隻眼前
這個理就是天。如果沒這層天理,姐姐在悅來店也遇不著安龍媒,在能仁寺也遇不
見張金鳳,在青雲山莊也遇不見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裡,硯也到不了你手裡,
今日可就沒有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這點巧妙!用不著開口,用不著動手,暗
中支使個人兒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給他自己作成了。從來當
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細想,這寶硯、雕弓豈不是天生地設的兩樁紅定?只可笑
我張金鳳定親的時候,我兩個都是兩個肩膀扛張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車的那
頭黃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沒主兒的幾個馱騾。只是姐姐卻也不曾向我兩家問聲:『
你們彼此各有個甚麼紅定?』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紅定絕不提起,姐姐這樣天
造地設的紅定倒說是我家生作蠻來?這話怎麼講?姐姐講給我聽!」
此時姑娘越聽張金鳳的話有理,並且還不是強詞奪理,早把一腔怒氣撇在九霄雲外
,心裡只有暗暗的佩服,卻又一時不好改口。無奈何,倒合人家鬧了個躄蘗,瞇著
雙小眼睛兒,問道:「你這話大概也夠著『萬言書』了罷,可還有甚麼說的了?」
張金鳳道:「話呀,多著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沒有妝奩賠送。且慢說
你我這等人家兒講不到財禮上頭,便是爭財爭禮,姐姐現有的妝奩,別的我不知道
,內囊兒舅母都給張羅齊了,外妝公婆都給辦妥了。姐姐要講不肯用舅母的,那是
姐姐自己認的乾娘;姐姐要講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還是姐姐幫的銀子。此外只
怕還有個人兒幫箱,是誰幫箱,幫的是甚麼?人家的人情人家會行,此時用不著我
告訴。姐姐不到得無妝奩賠送。這要再拿我比起來,更是笑話了。當日承姐姐當著
我的面兒,指和尚那堆銀子,重換重兒,合人家換了一百金,給我添箱。這要擱在
我家鄉,聘十個女兒也用不了,卻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兒進婆家門兒的一番細心。究
竟問起換金子的那一堆銀子來,可是和尚的賊贓。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
呀?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賠送就該那等苟簡,姐姐有這些人給辦妝奩還嫌長道
短?這話怎麼講?這不是嗎,姐姐方才說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點得明白,姐姐都
不耐煩往下聽,如今妹子樁樁件件都替公公解說出來了,姐姐卻是不曾還出我一個
字來。我這話那一句講的不是,姐姐只管駁。姐姐今日總得說出個不肯就我安家這
門親的所以然來,我才依呢!」
可憐姑娘此時那裡還還得出甚麼「所以然」!他自從鄧九公合他說那句提親的話,
始而還只道是老頭兒向來的心直口快,想起甚麼來說甚麼,安老夫妻大概初無此心
,及至安老爺一開口,才覺得這話竟是大家要作起來了。無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跡
,說個倒斷。卻又被安老爺用四方話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時駁不動,便也
說出個五不可的大道理來。
心想挑個斜岔兒,把大家遜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從旁出來個張金鳳,就本地風
光一講,雖說話兒來的刁鑽,卻說不得是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無庚帖紅定、
無賠送妝奩,至於他說的幫箱的話,也料到定是鄧家父女了。細想起來:「安家伯
父、伯母這番深心,九公父女這番義舉,便是張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
難得。到了今日,我這金鳳妹子這番傾心吐膽,更叫我無話可說了。統算起來,這
事除了便宜了安龍媒這阿哥之外,這一群人那一個不是真心為我何玉鳳的?我還合
人家說甚麼?話雖如此,此時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話,再向天懺悔一番,上天也定原
諒我前番的冒昧。只是這句話我可對他們怎麼答應得出口呢?」一陣為難,心窩兒
一酸,眼胞兒一熱,早點點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淚。張金鳳連忙掏出小手巾兒來,一
面給他擦著衣裳,一面說道:「完了新藕合皮襖了!姐姐別哭,英雄可沒個哭的,
哭也得說話。」
卻說安太太坐在那裡看著,又是愛這過門的媳婦,又是疼那沒過門的媳婦,滿臉是
笑,卻又眼淚婆娑的,呆呆的望著他兩個。手裡擎著煙袋,舉了半天,想不起抽來
,一袋煙也耽擱滅了,忙遞過煙袋去,便向旁邊站的女人們道:「你們也給大姑娘
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興把那小杌子給他姐兒倆搬過去,有甚麼話坐下說不好?
只是站著,怪乏的。」說著,又向褚大娘子使個眼色。
褚大娘子積伶,早含著煙袋甩著大寬的袖子俏擺春風的扭過來,一面走,回頭向隨
緣兒媳婦道:「大姑娘,你也給我搬個坐兒過來。」他三個便在這邊坐下。褚大娘
子笑向張金鳳道:「說是這麼說,大妹子,你可不許借著這事叫我們姑娘受委屈。
」
張金鳳此時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轉機,暗道:「等我索興給他個連三緊板,這件事可
就攛掇成了。」恰巧又遇著褚大娘子無意中湊了這麼個話靶兒,他便道:「怎倒說
我委屈了你們姑娘了?大姐姐,你過來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訴訴你聽聽。」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這姐姐當日在廟裡苦苦的給我擇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辭
婚,他左問人家一條兒,右問人家一條兒,問到其畢,又問他說:『你不是定下親
了?便是定下親,像你們這樣世家,三妻四妾的也盡有,這又何妨。』」說著,又
回頭問著何玉鳳道:「姐姐,是這麼說的不是?幸而人家沒定親,假如那時候他竟
有個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個甚麼?姐
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兒的身分可無貴賤哪!你也是個女孩兒,我也是個女孩
兒,怎麼在我張金鳳,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還要把我塞給人家,如今到了姐姐
身上便有許多的作難?姐姐不是多嫌著我一個張金鳳啊?若果如此,我張金鳳情願
稟明公婆,來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這樁好事!」
這句話張金鳳可來得促狹,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鳳此時感他、疼他、愛他心裡還
過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這話我說書的都敢下保!果然把個姑娘說急了,只見他
拉住褚大娘子說道:「大姐姐,你聽他說的這是甚麼話!」說著,又眉梢微逗,眼
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張金鳳道:「我看你才不過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麼就學得
這樣皮賴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別著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處端
,論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兒。」姑娘此時好容易盼得個褚大姐姐湊過來,覺得
有了個伴兒,不想他也順著竿兒爬到那頭兒去了,因說道:「你們這班人,真真不
好說話,不管人心裡怎樣的為難,還只管這等嘻皮笑臉!」
張金鳳道:「姐姐這就為難了?等我再把我那為過的難說說。」便又告訴褚大娘子
:「我這句話,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瞞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過。
如今說到這裡,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還談得。我這姐姐當初要給我提親的時候,
不曾合我爹媽說,私下先問我願意不願意。論我姐姐這條心,可疼我疼的沒處疼了
。我固然是不肯說,他就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得是『願意』,一行
是『不願意』,告訴我說:『你要不願意,就把「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
意」;要願意,就把「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就算你說了話了。』
那時候,我要說願意罷,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說得出口來?要說不願意罷,人也得
有個天良,是這樣的門第我不願意喲,是這樣的公婆我不願意喲?就拿你妹夫說,
相貌品行,心地學問,那一條兒叫我說的上不願意來?不去抹那字罷,是生拉活拽
的鬧。大姐姐,只說我為難不為難?我沒法兒了,只得用手一陣胡掳,不想可可兒
的把個『不』字兒胡掳了去了。」說著,又問何玉鳳道:「姐姐,這不是妹子造謠
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幾個字兒,請姐姐看看。」
何玉鳳聽了,「嗤」的一聲道:「這樣事情,依樣葫蘆再作一遍,還有甚麼意味!
」張金鳳道:「你且莫管,只跟我來看。」說著,便把姑娘拉到神龕跟前,對著何
公、何母兩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請看,這是幾個甚麼字?」何玉鳳道:「這
左一位的字是我父親的官銜,右一位的字是我母親的門氏,難道你不認得?」張金
鳳道:「姐姐再往旁邊兒看。」姑娘閃過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邊果然刻著
兩行字,只是被那神龕邊扇兒遮著,一時看不清楚。張金鳳道:「這樣罷。」
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兩福。祝告道:「叔父、嬸母,只得驚動你二位
老人家了,請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兒,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來他就沒的說
了。」說著,他便把那兩座神主都往龕外請了一請。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來兩座神主下首的旁邊各鎸著兩行八個小字,歸總又是
一行三個大字,通共是十一個字,不但是寫的,並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驥孝
女玉鳳同奉祀。」姑娘大驚道:「這是誰幹的?」張金鳳道:「是刻字匠刻的,我
家玉郎寫的,是我張金鳳的作成,卻是我公婆的主意。
請問姐姐,此時還是抹了這幾個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掃地焚香的侍兒?還是
存著這幾個字,我兩個同作安家門裡侍膳問安的媳婦?」姑娘此時心慌意亂,如生
芒刺,如坐針氈,張金鳳臨了問他的兩句話並不曾聽見,只呆呆的望著神主上那兩
行字。半晌,「嗐」了一聲,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這樣的孟浪事來
!」
張金鳳道:「這事作的一點兒也不孟浪,這正是我公婆今日給叔父、嬸母立這座祠
堂的本意。這座祠堂也為的是你家祖太爺的師恩,也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誼。這還
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為姐姐你在黑風崗能仁寺救了他兒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脈
香煙,因此我公婆以德報德,也想續你何家一脈香煙,才給叔父、嬸母立這祠堂,
叫你家永奉祭祀。講到永奉祭祀,無論姐姐你怎樣的本領,怎樣的孝心,這事可不
是一個女孩兒作的來的,所以才不許你守志終身,一定要你出閣成禮,圖個安身立
命。講到你出閣成禮,只這北京城裡還少甚麼公子王孫、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
你嫁到安家許配玉郎呢?又慮到把你給個不關痛癢的人家兒,丈人絕後不絕後與那
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親事以前,當日在你青雲莊,便叫玉郎扶靈穿孝;今
日到你這座家廟,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無後如同有後。這話還講得
是眼前。再要講到日後,實指望娶你過去,將來抱個娃娃,子再生孫,孫又生子,
綿綿瓜瓞,世代相傳,奉祀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順,成
全你作個兒女英雄。便是我張金鳳的爹媽,也蒙公婆在這西邊一帶一樣的蓋了這樣
一所房子,作為我爹媽現在的住房,我張金鳳將來的家廟。只是我張金鳳除了受公
婆養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處也同姐姐一樣呢?這可就是作父母待兒女的心腸,
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這都是公婆說不出口的話,妹子如今都告訴明白姐
姐了。
「姐姐只想,公婆這番用心深厚到甚麼地位?可見老輩的作事與你我的小孩子見識
畢竟不同。姐姐此時縱有萬語千言,不必合我再講,我索興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說
了罷。如今打錯了的那條永不出嫁的主意,是無庸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
帖紅定以至賠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滿了,你家萬
代的香煙是永永不斷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這事也沒有十天八天
一月半月的耽擱,一切下茶、通聘、莫雁、送妝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時,陰陽不將
,天月二德,便迎娶你過門。姐姐,你此時依也是這樣辦,不依也是這樣辦。」
何玉鳳聽張金鳳這話,覺得沒一個字不是從肺腑裡掏出來的,他登時好似從頂門上
澆了一桶冰水,從腳底下起了一個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聲大哭,卻也哭不出來,
只有抽抽噎噎聲嘶氣咽的靠定那張神案,如帶雨嬌花,因風亂顫。想到安老夫妻合
張姑娘的這番好處,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願,慢講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婦!
好張金鳳!他把心思力量盡到這個分兒上,料定姑娘無不死心塌地的依從了,還愁
他作女孩兒的這句話畢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勸道:「姐姐且莫傷心,妹子還有一
言奉告,這話並且要背褚大姐姐。」說著,又把玉鳳姑娘攙到東北牆角跟前。那時
許多僕婦丫鬟以至華嬤嬤、戴嬤嬤、隨緣兒媳婦兒、花鈴兒、柳條兒幾個人正在東
邊挨窗一帶伺候,聽了他家大奶奶這番話,也有點頭贊歎的,也有傷心落淚的。張
金鳳便向他們道:「你們先躲躲兒,讓我們說話。」他便向何玉鳳耳邊低低的說道
:「我知道姐姐此時已是千肯萬肯,不用妹子再絮煩。姐姐,你可還得明白,這不
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媽合九公、褚大姐姐齊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這段美滿姻緣,
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雖大,九州雖廣,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斷合第二個結不
得連理。這話我從何說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錯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
的貼身兒的東西,莫說男子,連自己親娘都有見不得的時候。姐姐只想,你當日救
玉郎的時候,正是他敞胸露懷在那裡,姐姐上前給他解那條繩子,怎保住個不氣息
相通,肌膚相近?到了後來,索興連你的關防盆兒(關防盆兒:指女子便溺用的器
物。)都教人家汕了爪兒了。縱說你玉潔冰清,於心無愧,究竟起來,倒底要算一
塊濕潤美玉多了一點黑青,一方透亮淨冰著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
便如浮雲盡散,何消錦被嚴遮?姐姐,你道妹子這話說的是也不是?」
這話若說在姑娘一頭驢兒一把刀的時候,必想著「心正不怕影兒邪,腳正不怕倒蹈
鞋」,不過囅然一笑,絕不關心。
如今聽了這話,竟同雷轟閃掣一般,如夢方覺!只羞得兩耳通紅,淚痕滿面,雙手
扯住張金鳳的袖子說道:「阿呀,妹子!這便怎麼處!我此時是方寸搖搖,柔腸寸
斷,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張金鳳道:「姐姐沒了主意了?聽妹子告訴我。你我作女孩兒的,沒一件事不得站
住地步,也沒有一句話該讓人,卻也是個英雄豪傑的身分。獨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
,甚麼叫英雄呀豪傑呀,只有聽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懷裡,由娘去,怎麼好怎麼好
。」何玉鳳道:「妹妹,你又來了。我要有個親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張
金鳳道:「姐姐,怎麼拿著你這等一個人,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你的意思,
不過說嬸娘去世,沒人來體貼你的心腹。妹子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便是有你家嬸
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實性兒,病痛身子,連自己的起居衣食還要你來照管,那裡還
體貼得你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這位婆婆,從見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
你,難道還抵不得你一位親娘?你此時不趁早兒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懷裡去,還等甚
的?」說著,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邊一甩。
何玉鳳本是個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過重,後天的那個「情」字扭不過他先天的那
個「性」字去,如今聽了張金鳳這話,正如水月鏡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鎖,息息
相通。竟不回答,也沒商量,趁張金鳳拉著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勢兒把身子一扭,
蓮步細碎的趕到安太太跟前,雙膝跪倒,兩手雙關,把太太的腰胯抱往,果然一頭
拾在懷裡,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娘啊!」得了!這正是:
一個圈兒跳不出,人間甚處著虛空?
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親怎的熱鬧,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七回     踐前言助奩伸情誼 復故態怯嫁作嬌癡


  上回書表的是張金鳳現身說法,十層妙解,講得個何玉鳳俠氣全消;何玉鳳立地回心,一點靈犀悟徹,那安龍媒良緣有定。乍聽去,只幾句閨閣閒話,無非兒女喁喁;細按來,卻一片肝膽照人,不讓英雄袞袞。
  這話又似乎是說書的迂闊之論了。殊不知凡為女子,必須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者兼備,才算得個全人。又得知道那婦工講得不是會納單絲兒紗,會打七股兒帶子就完了;須知整理門庭,親操並臼,總說一句,便是「勤儉」兩個字。
  婦容講的不是梳鬅頭,甩大袖,穿撒褲腳兒,裁小底托兒就得了,須要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動不輕狂,笑不露齒,總說一句,便是「端莊」兩個字。婦言不是花言巧語,嘴快舌長,須是不苟言,不苟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總說一句,便是「貞靜」兩個字。講到婦德最難,要把初一十五吃花齋,和尚廟裡去掛袍,姑子廟裡去添鬥,借著出善會,熱鬧熱鬧,撒和撒和認作婦德,那就誤了大事了;這婦德,須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調理媳婦,作養女兒,以至和睦親戚,約束僕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當。果然有了婦德,那婦言、婦容、婦工,件件樁樁,自然會循規蹈矩。便是生來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為本色婦女。
  卻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樁事,切切莫被那賣甜醬高醋的過逾賺了你的錢去,你受一個妒嫉的病兒,博一個「醋娘子」的美號。說書的最講恕道話,同一個人,怎的女子就該從一而終,男子便許大妻小妾?這條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觀,假如丈夫這裡擁著金釵十二,妻兒那裡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應不答應?無如陽奇陰耦,乃造化之微權;此倡彼隨,是人生之至理。偏是這班「醋娘子」,這樁事自己再也看不破,這句話誰也合他說不清。所以從古至今的婦人,孝順節烈的盡有,找個不吃醋兒的竟少少兒的。
  但是同樣一口醋,卻得分一個會吃不會吃。先講那會吃醋的。如文王的後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餘大約有三種。一種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業兩件事看得著緊,給丈夫置幾房姬妾,自己調理管教,疼起來比丈夫疼的甚,管起來比丈夫管的嚴,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薩。無論那一房生個孩子,我比他生母還知痛癢,還能教訓,人道「妾側礙於妻齊」,我道「嫡母大似生母」,親族交贊,名利雙收。這種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種是「靠本領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團靈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買笑,自料斷不及我一顧傾城;不怕你有喜新厭舊的心腸,我自有換鬥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專房擅寵,那侍妾倒作了個掛號虛名,卻道不出他一個「不」字。這種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種是「顧臉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眾多,親戚宴會,姐妹妯娌談起來,你誇我耀,彼此家裡都有兩房姬妾,自己一想,又無兒無女,以有錢有鈔,不給丈夫置個妾,覺得在人面上掛不住,沒奈何,一狠二狠,給他作成了,卻是三面說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這毛病人人易犯,處處皆同。這種吃醋,便是「常品」。這都講的是會吃醋的。
  如今再講那不會吃醋的,也有三種。一種是「沒來由的吃醋。」自己也有幾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兒淘氣,既沒那見解規諫他,又沒那才情籠絡他,房裡只用幾個童顏鶴髮的婆兒,鬼臉神頭的小婢,只見丈夫合外人說句話,便要費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範。甚至前腳才出房門,後腳便差個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個帶腿兒的,把他逼得房幃以內生趣毫無,荊棘滿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蕩檢逾閒。
  丈夫的品行也丟了,他的聲名也丟了,他還在那裡賊去關門,明察暗訪。這種醋吃得可笑!一種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連丈夫身上一針一線也照顧不來,作丈夫的沒奈何,弄個供應櫛沐衾禂的人,也算照顧了自己,也算幫助了他,於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丟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罵槐,尋端覓釁。始而那丈夫還顧名分,侍妾還拘禮法,及至鬧到糊塗蠻纏,講不清了,只好盡他鬧他的,人家過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飲,害肝氣疼了。這種醋吃得可憐!一種是「渾頭沒腦的吃醋」。自己只管其醜如鬼,那怕丈夫弄個比鬼醜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個比牛笨的他還不肯。抄總兒一句話,要我的天靈蓋,著悶棍敲;要我的心頭血,用尖刀刺;要講給丈夫納妾,我寧可這一生一世看著他沒兒子都使得,想納妾?不能!這種醋吃的卻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爭氣沒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見這等賢內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還道是竊玉偷香,弄得個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擾擾塵寰,醋風滿地,又豈不大是可慘!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兒女英雄傳》,怎的鬧出這許多醋來?豈不連這回書也「壞了醋了」?這話正因書裡的張金鳳合何玉鳳而起。如今把他兩個相提並論起來,正是豔麗爭妍,聰明相等。論才藝,何玉鳳比他有無限本領;論家世,何玉鳳比他是何等根基!況且公婆合他既是累代淵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親厚。這等一個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著了,還不免弄成個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鮑?不想張金鳳他小小一個婦人女子,竟能認定性情,作得這樣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婦,安公子何修得此賢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膩友!想到這裡,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餘殃,積善餘慶;乖氣致戾,和氣致祥」的幾句話了。
  剪斷殘言,言歸正傳。卻說安太太見何玉鳳經張金鳳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塵埃,低首含羞的叫了聲「親娘」,知他「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個婆婆身分,不像先前謙讓,端坐不動的一手把他攬在懷裡,說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許傷心。你這才是你父母的孝順女兒,才是我安家的孝順媳婦!你方才要沒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如今要沒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兒的心腸。也難為你妹妹真會說,也難為你真聽話。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膽,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說著,便一隻手拉起他來,又叫丫頭:「給你新大奶奶濕個手巾來,把粉勻勻。」褚大娘子忙一把攙了他過來,說:「先歇歇兒罷,站了這半天了。」讓再讓三,姑娘只搖頭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時是樂得眉開眼笑,要露出個娘家的過節兒來,只管讓。把個姑娘讓急了,低聲說道:「你怎麼這麼糊塗?你瞧,這如何比得方才,也有來不來的我就大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誰說這姑娘沒心眼兒呀!
  按下這邊,再整張金鳳這半日合何玉鳳講了萬言,嘴也說酸了,嗓子也說乾了,連嘴說帶手比,袖子也累掉了,袖口裡的小手巾兒、手紙掉了一地,柳條兒忙著過來給他揀。隨緣兒媳婦又倒過一碗茶來。他一面就著那媳婦手裡喝茶,一面挽著袖子,又看見華嬤嬤、戴嬤嬤兩個在那裡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怄他兩個道:「嚄!二位嬤嬤倒先認著親家了。」說著,挽好了袖子,才整衣理鬢過來給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獎,不及細述。
  他見過婆婆,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個萬福。
  說道:「姐姐大喜。」隨又跪下說:「妹子今日說話莽撞,冒犯姐姐,可實在是出於萬不得已。妹子不這樣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轉。我這裡給姐姐賠個不是!」姑娘心裡這一感一愧,也顧不得大家在坐,連忙跪下,雙手把他抱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分兒,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誰想好事多磨,這個當兒,張太太又吵吵起來了,說:「姑奶奶,越說叫你好好兒的合他說,別逼扣他,說結了,咱好給他張羅事情。這天也是時候了,你可盡著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甚麼呢?是作甚麼呢?」張金鳳站起來笑道:「人家婆婆都認過了,你老人家還叫我合他說甚麼呀?」他道:「咱兒著,他依了?真的嗎?」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兒來著?」他聽了,口中唸唸有詞,先念了聲「阿彌陀佛」,站起來往外就跑。只聽他那兩隻腳踹得地蹬蹬蹬的山響,掀開簾子就出去了。
  安太太忙問:「親家,你那裡去?」他也不理。張姑娘隨後趕到簾子跟前,往外一看,原來他頭南腳北跪在當院子裡碰頭呢。只聽他咕咚咕咚把腦袋碰的山響,說道:「神天菩薩,這可好了!」說著,站起來,踅身又進了屋子,對著那神主也打著問訊,磕了陣頭,說:「哎!這都是你老公母倆有靈有聖啊,我多給你磕倆罷!」大家看了,無不要笑。姑娘心裡卻是更覺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著先叫人請你公公合九公去罷,這老弟兄兩個不知怎樣惦著呢!」
  正說著,只聽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鄧九公的聲音,說道:「不用請,不用請,我們在此聽得多時了。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張姑娘!好一個聽說識勸的何姑娘!這都是我們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這蕩沒白來了!我們姑娘呢,這還不當見見你這位舊伯伯新公公嗎?」
  原來此時姑娘見張老合褚一官都跟進來,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後藏著,褚大娘子忙拉他出來。他便同褚大娘子過去,低頭不語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爺道:「媳婦起來。
  你看,這才是天地無私,姻緣有定。我今日才對住我那恩師、世弟。」因合太太說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賜我家這一雙賢孝媳婦!」太太道:「這也都是一定。老爺可記得當日出京的時候說的話?說:『將來娶個媳婦,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裡的、北村裡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這樣相貌端莊、性情賢慧的一對兒、真個一個南山裡的,一個是北村裡的。老爺看這兩個孩子,還愁他不會持家、不能吃苦麼?」老爺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這裡。」
  因把當日卜三爺給公子提親不得成的話,告訴了鄧九公一遍。
  鄧九公道:「姑娘,你聽聽,萬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頭上那位穿藍袍子的,他是管作甚么兒的呢?你瞧,如今師傅是把你的終身大事說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們爺兒倆還有點臊臉禮兒,給姑娘垫個箱底兒,不值得給你送到跟前來,我才托了我們張老大,都給上了抬了。咱爺兒倆可有句話講在頭裡,你可不許不收我的。原故?自從咱爺兒倆認識以後,是說你算投奔我來了,你沒受著我一絲一毫好處,師傅受你的好處可就難說了,都擱在一邊子;只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馬週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師傅了!講到那一萬兩銀子,原是我憋一口氣同海馬週三賭賽的,你既贏了他,我把這銀子轉來送你,你受之當然。白說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爺兒倆的交情,就說不到個『借』字兒『還』字兒,通共一星子半點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這算得個甚么兒?歸齊不到一個月,你還轉著彎兒到底照市價還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夠瞧的了!你想,師傅九十歲的人,我這臉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著你這樁事了,多了師傅也舉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補個首飾,一萬銀子,姑娘買個胭脂粉兒。餘外還有繡緙呢雨綢緞綾羅,以至實漏紗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這也不是我花錢買來的,都是這些年南來北往那些字號行裡見我保得他全鏢無事,他們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實在貨兒,你留著陸續作件衣裳。如今沒別的,水過地皮濕,姑娘就是照師傅的話,實打實的這麼一點頭,算你瞧得起這個師傅了。不然你又講究到甚麼施恩不望根的話,不收我的,師傅先合你噶下個點兒(噶下個點兒:意為賭個誓兒。):師傅這蕩來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義門!」安老爺連忙道:「老哥哥,你這是怎麼說!」
  鄧九公滿臉發燒,兩眼含淚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窩心,我真對不住他麼!」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這話說了可不是一遭兒了,提起來就急得眼淚婆娑的,說這是心裡一塊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許辭了。」
  列公請看,世上照鄧老翁這樣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樣苦不愛錢的卻也無多。講到「受授」兩個字,原是世人一座「貪廉關」,然而此中正是難辨。伯夷餓死首陽,孟子道他「聖之清者也」;陳文子有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謂清矣。」上古茹毛飲血,可算得個清了,如終不能不茹毛不飲血,還算不曾清到極處。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無故的妻辟纑,妾織蒲,無故的布被終身,餅餌終日。究竟這幾位朋友那個是個人物?降而晚近,又合這班不同:口口說不愛錢,是不愛小錢愛大錢;口口說不要錢,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愛、暗的也不要了,卻又打了一個固位結主、名利兼收、不須伸手自然纏腰的算盤,依然逃不出一個「貪」字。所以說:「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談,也道是:「不要錢原非異事,過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聖賢以禮為書,豪傑惟情自適。」
  何小姐原是個性情中人,他怎肯矯同立異?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個激切行逕,所以寧飲盜泉之水,不受嗟來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報了,父母是葬了,香火煙緣是不絕了,終身大事是妥當了,人生到此,還有甚麼不得意處?更兼鄧九公合他有個通財之誼,掯子上送了這等一分厚禮,豈有個大儀全璧的理?只為的是幫箱的東西,不好謝出口來。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爺合大姐姐大遠的來了,還這麼費心,明日叫媳婦一總磕頭罷!」鄧九公這才掀髯大樂。
  說著,只聽廂房裡的鐘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爺,可得讓九哥合大姑爺吃飯了。」鄧九公道:「實不相瞞,方才你們說話這個當兒,我兩個同張老大、女婿、大姪兒都在這廂房裡鴉默雀靜兒的把飯吃在肚子裡了。我們老弟怕我誤事,他一口酒也不許我喝,這回來可痛痛的喝一場罷了。」說罷,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這頭兒的事師傅算張羅完了,我可得替我們老弟那頭兒張羅去了。」安老爺便陪了他,同張、褚二人往前邊去不提。
  安太太這裡也要到前邊張羅事情去,便約褚大娘子過去吃飯。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盤桓盤桓,就等著送親,因說:「我這裡合他娘兒們就吃了,省得回來又過來。」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這邊幫著,我更放心了。」因合張太太道:「親家,這邊小廚房裡預備著飯呢,我那裡有給媳婦包下的餛飩,裡頭單弄的菜,回來叫人送過來。親家,可叫他多吃點兒,鬧了這半天了。」張太太一一答應。安太太便別過褚大娘子,把張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說:「外邊有人,不用出來。」才帶著一群僕婦丫鬟往那邊去。大家送到院子裡,媳婦提補婆婆這件,婆婆又囑咐媳婦那件,半日還談不完。
  這個當兒,只剩姑娘一個人兒在屋裡,心下想道:「我自從小時候就跟父母在任上,關在衙門裡,也走不著個親友,凡這些婚嫁的喜事,我從沒經過。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給人家當了會子媒人,共總這女孩兒出嫁是怎麼樁事,我還悶沌沌呢!
  自從去年見他們,算叫他們把我裝在罈子裡,直到今日才掏出來。今日輪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該怎麼著,該說甚麼?--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鳳兒兩個鬧的。再說,我這不出嫁的話,我是合我乾娘說了個老滿兒,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兒,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沒法兒了,偏偏兒的單擠在今日個家裡有事,等人家回來,可叫我怎麼見人家呢?」
  越想,心上煩悶起來。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手一擰,就瑣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他自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沉,就繃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兩個孤拐他自己會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計上心來,說:「有了,等我合他們磨它子,磨到那兒是那兒!」
  說書的這話卻不是大離話。請看人生在世,到了兒女傷心英雄短氣的時候,那滿懷的茹苦吞酸,真覺人海茫茫,無可告語。忽然的有人把他說不出的話替說出來了,了不了的事給了了,這個人還正是他一個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時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獨對的時候,真有此情此景。
  閒話休提。卻說褚大娘子和張太太送了安太太回來,見姑娘一個人坐在那裡,把脊樑靠在牆上,低頭無語,手裡只弄手巾,便說道:「咱們這可到廂房裡歇歇兒去罷。回來吃點兒東西,妝扮起來,也就是時候兒了。」姑娘頭也不抬,口也不開,只是不動。張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動了。」張太太問道:「咱又走不動咧?腳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這書裡自《末路窮途幸逢俠女》一回姑娘露面兒起,從沒聽見姑娘說過這等一句不著要的話,這句大概是心裡痛快了,要按俗語說,這就叫作「沒溜兒」,捉一個白字,便叫作「沒路兒」!
  張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麼話呀?走罷呀!」姑娘道:「我走不動,你們大伙兒抬了我去罷。」褚大娘子道:「這話早些兒,回來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從方才一個不得主意,此時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忙問:「誰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時,人家就拿花紅轎兒八個人兒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話我怯,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兒看見大紅猩猩氈的轎子,敢是比我們家鄉那怯轎子好看多著呢!」姑娘這才想過來了,瞅了他一眼,嘴裡又「嘖嘖」了兩聲,說:「誰倒是合你們說這些呢!」張金鳳又催道:「姐姐別攪,快走罷!」姑娘道:「你拉的動我,我就跟了你去。」張金鳳道:「真的呀?」說著,當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聽姑娘「嗳喲」了一聲,說:「張姑娘,女孩兒家怎麼這麼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裡說著,不由得那身子隨了張姑娘站了起來,跟著就走。
  噫,噫!這是那裡說起!姑娘要些微的動動勁兒,大約捆上二十張金鳳,也未必掰得動他一個指頭;這麼一拉,就會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誰欺?欺燕北閒人乎?但是一個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這樣一搭讪,叫他怎麼下場?又叫那燕北閒人怎生收這一筆?
  卻說張金鳳聽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罷!走罷!」褚大娘子便在後頭推著他,張太太也跟在後面,才往廂房裡去。
  一進門兒,姑娘一抬頭看見方才那副對聯,又叨叨起來了,說:「這還鬧的是甚麼『果是因緣因結果』呢!」及至念出口來,自己耳輪中一聽,心裡忽然悟過來,暗說:「旦住。這上頭一開口四個字,豈不明明白白說的『果是因緣』麼!到了果是因緣了,還怕不『因』這個『緣』就『結』那個『果』嗎?」隨又看下聯「空由色幻色非空」七個字,心裡又道:「只說出家出家,如今鬧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還用講嗎,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麼呢?那裡的甚麼禪語呀!這等看起來,這張畫兒一定還有個啞謎兒在裡頭。」隨又仔細一看,早明白了。張姑娘見他那裡發呆,只望著他笑。又聽他忽然問道:「這都是誰幹的?」張金鳳道:「這是婆婆說姐姐新搬家,牆上怪素的,叫我弄張畫兒、找副對子掛上。我想,這是姐姐坐靜的地方兒,我就出了個主意,告訴外頭畫了這麼一張,可不知找甚麼人畫的,那對子就是才說的那個屬馬的寫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裡說道:「甚麼『七寶蓮池』『八寶蓮池』的,這可不是我夢裡的那個『名花並蒂』麼?還怕我同張姑娘不跟著那個『天馬行空』的同來同去呀!竟攪我麼!他們要早告訴了我,何苦叫我打這半天的悶葫蘆呢!」一面想,一面扭著頭看,一面掀開裡間那個軟簾兒往裡走。進門一抬頭,不防屋裡牀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一時意想不到,倒嚇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乾娘佟舅太太。
  姑娘見了他乾娘,臉上卻一陣大大的磨不開,要告訴這件事,一時竟不知從那裡告訴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說道:「娘,你怎麼這時候兒才來?只瞧這裡,叫他們鬧的這個……」姑娘這句話不但不接氣,並且不成句,妙在說了這半句,往下也沒話了。只有素面起紅雲,低著個頭,撅著個嘴。
  舅太太早已明白他的意思,連忙站起來,拉著他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這時候才來,我昨日本就沒到那裡去。我就在前頭幫著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來著,倒合褚大姑奶奶談了半天,這事你不用說了,我從船上見著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實告訴你,我看你公公,婆婆為難的那個樣兒,這裡頭還有我給他們出的一半子主意呢!今日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這個乾女孩兒我可算認著了,這邊是我的女兒,那邊兒是我的外甥媳婦,還怕你不孝順我嗎?」
  舅太太這話是要叫姑娘心裡過得去,無奈姑娘自己覺得臉上磨不開,只得說道:「好,連你老人家也賺起我來了!」說著上了炕,從鋪蓋垛裡抽出個枕頭來,面向窗戶,躺倒就睡。
  張太太道:「別價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親家太太,你叫他歇歇兒罷,他整鬧了這一早起了,天也早呢。」
  這個當兒,張姑娘便叫人張羅擺飯。便有安太太給姑娘送過來的喜字饅首、栗粉糕、棗兒粥,又是兩碗百和鴛鴦鴨子、如意山雞捲兒,還有包過來的餛飩,都是姑娘素來愛吃的,一時都擺在外間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來,咱們陪褚大姐姐吃飯去了。」姑娘只在那裡裝睡不理。張姑娘道:「姐姐起來罷,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語。舅太太便向張姑娘打了個手勢,張姑娘道:「姐姐再不起來,我上去膈肢去了。」原來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膈肢他的膈肢窪,才聽得這句,便笑著說道:「你敢?」張姑娘真個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他已經笑得咯咯咯咯亂顫。張姑娘便向他兩掖抓了兩把,他不由的兩隻小腳兒亂登,便連忙爬起來,這才出外間去吃飯。
  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橫過來,讓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鳳、金鳳兩個坐在炕裡邊。姑娘才坐下,話又來了,說:「媽怎麼不一塊兒吃呀?」張姑娘道:「姐姐是樂糊塗了,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吃長齋呀?」姑娘道:「這還吃的是那門子的長齋呢,難道今日還不開嗎?」張太太道:「不當家花拉的,也有個白眉赤眼兒的就這麼開齋的?」舅太太說:「你別忙,等著你過了門,看個好日子,你們三個人好好的弄點兒吃的,再給親家太太順齋,那才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這會子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麼。」褚大娘子笑道:「嗳喲!姑太太,不是我喲!我沒那麼大造化喲!」姑娘睜著眼問道:「那麼那一個是誰?」舅太太只是笑,答應不出來。張姑娘道:「還是那個屬馬的。--姐姐吃飯罷。」姑娘這才不言語了,低著頭吃了三個饅頭,六塊栗粉糕,兩碗餛飩,還要添一碗飯。張太太道:「今兒個可不興吃飯哪!」姑娘道:「怎麼索興連飯也不叫吃了呢?那麼還吃餑餑。」說著,又吃了一個饅頭,兩塊栗粉糕,找補了兩半碗棗粥,連前帶後,算吃了個成對成雙,四平八穩。
  飯罷,大家盥漱,煙茶各取方便,仍到裡間來坐。早有安老爺、安太太那邊差了四個女人來見舅太太。內中晉升女人回道:「奴才老爺、太太打發奴才們來回親家太太,給姑娘送過點兒糙東西來,算補著下個茶,求親家太太給姑娘穿穿戴戴罷。。」舅太太道:「很好,這些東西我都替我們姑娘領了。你們也不用往下搬運,等我們各自回來把上轎的穿的戴的拿下來,別的不用動,省得又費一遍事。你們回去說姑娘磕頭,我多多的給你們老爺、太太道謝。你說我樂了。我不樂別的,我沒想到我這輩子也熬到作了親家太太了!」便有戴嬤嬤等一班人讓大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備了賞,倒像新親一般,辦了個熱鬧。
  張親家老爺合褚大姑爺已經叫人開了正門,外面家人早將聘禮一桌桌的抬進來,擺在東邊。褚一官也叫人把他家的幫箱的妝奩擺在西邊。舅太太合褚大娘子諸人到院子裡看了回來,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們從這窗戶眼兒裡瞧瞧,別叫九公、褚姑奶奶合你公婆白費了心。」姑娘此時自是害羞,不肯去看,無奈他本是個天生好事的人,又搭著向來最聽娘的說,借這一拉,便挨在玻璃跟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點著道:「你看,東邊兒這八桌是人家家的。那頭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書;二抬便是你們那兩件定禮;那六抬是首飾衣服鋪蓋。他們算省子豬羊鵝酒了。西邊的八桌便是九公合褚姑奶奶給你辦的妝奩。你瞧,把個小院子兒給擺滿了!」說話間,張姑娘合褚大娘子早把應穿應戴的衣裳首飾一樁樁的拿進來。舅太太打發送禮的男女家人去後,便叫人鋪水挖單,放梳頭匣兒,催姑娘上妝。
  原來姑娘自遭顛沛,埋首風塵,並不知著意脂粉;接著守制一年,更是無心修飾。這番經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調停指點,勻粉調脂,修眉理鬢,妝點齊整,自己照照鏡子,果覺淡白輕紅,而且香甜滿頰。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給你梳頭罷。」姑娘道:「我不叫他梳,還是娘給我梳罷。」舅太太道:「今日的頭娘可上不得手了。」說著又「嗳」了一聲,便向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個好好兒的人,怎麼到了這些事上就得算個沒用的了呢!」說著,眼圈兒便有些紅紅兒的。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個「老馬嘶風,英心未退」了。
  卻說這樁喜事原來安老爺不喜時尚,又憋著一肚子的書,辦了個「參議旗漢,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頭講,便不是照國初舊風,或編辮子,或紮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鳳冠霞披。當下張姑娘便尊著公婆的指示,給他梳了個蟠龍寶髻,髻頂上帶上朵雲寶蓋,髻尾後安上瓔絡蓮地,髻面上蓋上鑲珠嵌寶梁兒,兩旁插上七星流蘇,關上珍珠對挑,後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貴榮花,耳上兩個硬紅寶石坠子。一時,姑娘便覺頭上多了好些累贅。張姑娘曉得姑娘是個不會靜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飾甩掉了,先用個大紅頭罩兒給他攏上。攏好了,姑娘對鏡一照,忽然笑了一聲。張金鳳在背後從鏡子裡看見,說道:「姐姐這一笑,我猜著了,我猜準是想起在能仁寺從房上跳下來打扮的那個樣兒來了。」姑娘也從鏡裡合他說道:「你怎麼這麼討人嫌哪!」
  梳妝已罷,舅太太便從外間箱子裡拿出一個紅包袱來,道:「姑娘,把裡衣兒換上。」說著,自己打開,放在炕裡邊。
  姑娘一看,原來裡面小襖、中衣、汗衫兒、汗巾兒,以至抹胸、膝褲、裹腳、襻帶一分都有,連舅太太親自給他作的那雙鳳頭鞋也在裡頭。姑娘道:「我怎麼日前換了衣裳又叫換衣裳啊?」舅太太道:「啐呀!你給我換上罷。」說著,又給他放下玻璃簾兒來。姑娘無法,只得咕嘟著嘴背過臉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裡換上。一面低頭系著汗巾兒,不覺嘴裡又叨叨出一句話來,說:「我說呢,好好兒的洗了沒兩天兒的腳,前日又叫人洗腳作甚麼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們這個姑娘,說他沒心眼兒,甚麼事兒都留心;說他有心眼兒,一會價說話真像個小傻子兒!」
  且住!姑娘這半日這等亂糟糟的,還是冒失無知呢,還是遇事輕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兒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個女兒,便有個女兒情態,難道何玉鳳天生便是那等專講蹲縱拳腳、飛彈單刀、殺人如麻、揮金如土的不成?何況如今事靜身安,心怡氣暢,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兒嬌癡情態?若果然當此之際,一毫馬腳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惡,還合他講甚麼性情來!
  閒話少說。再整張姑娘見他穿好裡衣,便上去給他穿大衣服。因換汗巾兒,又看見那點「守宮砂」,叫舅太太說:「舅母,請過來,看他胳膊上這塊真紅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點頭贊歎不絕,說:「快給人家穿上罷,怪冷的。」張姑娘便打發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妝,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紅繡並蒂百花的披風,砂綠繡喜相逢百蝶的裙兒,套上四合如意雲肩,然後才帶上瓔絡項圈,金鐲玉釧。舅太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給他鋪了個大紅坐褥坐下,說:「這可不許動了。」。
  卻說姑娘梳洗的這個當兒,外面張老同褚一官早帶同這邊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妝奩送過去。就只送妝的新親只得張、褚二位,人略少些。那邊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細述。這邊才收拾完畢,早聽那邊「當」一聲鑼響,喇叭號筒鼓樂齊奏的響起房來。不想闖了個沒對兒的姑娘,才聽得一聲鑼響,唬了個兩手冰涼,只叫娘拉著。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們的創咧!」舅太太是要過祠堂去等著公子來謝妝,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張家妹子倆人跟著你,難道還怕嗎?」這舅太太才得脫身,過去看了看,香燭一切早已預備停當。那鼓聲也就漸聽漸近,一時到了門前,早見馬蹄兒聲音進了大門,便有贊禮的儐相高聲朗誦,念道:「伏以:
  滿路祥雲彩霧開,紫袍玉帶步金階。
  這回好個風流婿,馬前喝道狀元來。
  攔門第一請,請新貴人離鞍下馬,升堂奠雁。請!」屏門開處,先有兩個十字披紅的家人,一個手裡捧著一彩壇酒,一個手裡抱著一隻鵝,用紅絨紮著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後面便是新郎,蟒袍補服,緩步安祥進來。上了台階,親自接過那鵝、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廂,退下去,端恭肅敬的朝上行了兩跪六叩禮。行著禮,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說罷,吉期過近,也沒得叫姑娘好好兒的作點兒針線,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耽待,姑爺包含罷!」公子答應著站起來,又回舅太太道:「我父親、母親吩咐我,叫給舅母行禮,請舅母到廂房裡頭坐下受頭。」把個舅太太樂得笑逐顏開,說道:「還給我磕頭呢,很好!你就這裡給我磕罷,我沒這些講究。」公子轉過身來,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頭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裡說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兒,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說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兩歲,他可傲性兒些兒,你可得讓著人家,你要欺負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著答應了個「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罷,咱們的老規矩兒,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出來,依然鼓樂前導回去。
  這奠雁之禮,諸位聽書的自然明白,不用說書的表白。那何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聽了半日,心裡納悶道:「怎麼才來就走,也不給人碗茶喝呢?再說,弄只鵝噶啊噶的,又是個甚麼講究兒呢?」那裡曉得這奠雁卻是個古禮。怎麼叫作「奠」?奠,安也。怎麼叫作「雁」?鵝的別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麼必定用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麼叫新郎自己拿來?古來卑晚見尊長,都有個贄見禮,不是單拜老師才用得著。如今卻把這奠雁的古制化雅為俗,差個家人送來,叫作「通信」,這就叫作「鵝存禮廢」了。
  閒話少說。公子走不多時,只聽那邊二次響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張姑娘把鞋給姐姐換上。姑娘說:「這雙好,穿著又合式又舒服,怎麼還換哪?」說著,張姑娘拿過個小紅包兒來,姑娘打開一看,原來是雙綠布的,上面釘著單股兒帶子的兩朵紅梅花兒。姑娘白說:「不穿了!」舅太太千哄萬哄,好容易給他穿上。張姑娘便把那一雙包了個包兒,交給戴嬤嬤帶在身上,預備過去好換。才換得妥當,早有人報:「太太過來了。」便聽得安太太車聲隆隆從後門而來。一時下車,舅太太同張太太、張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遠兒呀,親家太太還坐了車來了?」安太太道:「甚麼話呢?這是個大禮麼!回來我可就從角門兒溜回去了,好把車讓給你們送親太太坐。」一路說笑進門。
  姑娘見了婆婆,要站起來,太太連忙按住,說:「不許動。」
  因問:「吃了點兒東西沒有?」張姑娘代答:「吃了一個喜字兒饅頭,兩塊栗粉糕,吃了點兒餛飩,喝了點兒棗兒粥。」倒替姑娘瞞了八成兒「昧心食」。太太還說「吃少了」。說著,便坐在姑娘對面上首,看他裝扮起來益發面如滿月,皓齒修眉,不禁越看越愛。舅太太以新親禮相待,照例煙而不茶。彼止無非談些天氣春和諸事吉利的熱鬧話。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轎子也將近到門,安太太便給姑娘蓋上蓋頭,起身回去。這個當兒,舅太太倒迴避了,躲在外間排插後面,借著捨不得姑娘在那裡落淚。
  安太太走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花轎已到門首。搭進院子來,抽去老桿,眾家人手捧進來,安得面向東南。只聽戴嬤嬤合隨緣兒媳婦一條一條的往屋裡要紅氈子,地下兩三層的鋪得平穩。褚大娘子便遞給姑娘一個小金如意兒,一個小銀錠兒,兩手攥著,取「左金右銀,必定如意」之兆。張姑娘又把個蘋果送在他嘴邊。姑娘被蓋頭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著,便大大的咬了一口,還要現吃,卻早拿開了。便聽得院子裡還是先前那個人咬文嚼字的念道;「伏以:
  天街夾道奏笙歌,兩地歡聲笑語和。
  吩咐雲端靈鵲鳥,今宵織女渡銀河。
  攔門第二請,請新人緩步抬身,扶鸞上轎。請!」褚大娘子、張姑娘扶著姑娘上了轎,安上扶手板兒,放下轎簾兒,扣上蔥管兒,搭出轎去。這個當兒,便有許多僕婦伺候褚大娘子上車,先往頭裡去。這裡才叫轎夫上轎桿,打杵穩轎。只聽前後招呼一聲「請」,前面十三棒鑼開導,彩燈雙照,簫鼓齊鳴,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轎子,只覺四圍捂蓋了個嚴密,裡邊靜悄悄的,黑暗暗的,只聽得咕咚咕咚的鼓聲振耳,覺得比那單人獨騎跨上驢兒,深山曠野黑夜微行,大是兩般風味,只把不定心頭的小鹿兒騰騰的亂跳,又好像是落下了許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說:「嗳呀!我怎的臨走時節也不曾見著娘?
  我正有一句要緊要緊的話要問他老人家,一時匆匆不曾問得,此時料想沒法回去,這便如何是好?……」自己合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說道:「有了,便是這等。」那知姑娘心裡打的卻又是個斷斷行不去的主意!這正是:
  既為蝴蝶甘同夢,怎學鴛鴦又羨仙。
  要知何玉鳳過門後又有些甚的情節,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八回     畫堂花燭頃刻生春 寶硯雕弓完成大禮


  這回接著上回。話表送親太太褚大娘子扶著何玉鳳姑娘上了轎,他便出來忙忙上車,從莊園東牆一帶繞向前門而來。
  到了那座大門,只見門外結彩懸燈,迎門設六曲圍屏,垂幾重繡幕,屏開孔雀,幕展東風。桌兒上擺列名花,安排寶鼎,當中擺著迎門盅兒。說不盡那醁酒頻斟,琥珀光搖金燦爛;瓊卮高挹,葡萄香泛碧琉璃。
  褚大娘子才下了車,進得門來,早見公子迎門跪著,手擎台盞,在那裡敬酒。他滿臉堆歡,雙手接過酒來,說道:「大爺,請起來,我可禁當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這個稱呼法,我越發不敢起來了。」他才嘻嘻的笑道:「你瞧你這個淘氣法兒!我磨不過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來我才喝呢。」說罷,連飲了三杯迎門喜酒,又深深向公子道了一個萬福。
  兩旁許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著華忠笑,笑得華忠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卻坦然無事的扶了個婆兒一路進來,早見安老爺迎過前廳相見。那邊遠遠的還站著一群華冠鮮服的少年,在那裡低言悄語的指點說笑。他料是講究他,他益發慢條斯理,得意洋洋,俏擺春風,談笑自若。不一時,穿過前廳,到了二門,安太太合幾家晚輩親戚本家都迎出來。那時舅太太合張親家太太在那邊送了姑娘,也便從角門過前面來。大家把新親讓進上房,歸坐獻茶,彼此閒話,等候花轎到門。
  踅回來再講新人坐在花轎上,但聽得大吹大擂,弦管嘈雜,悶在轎子裡,因是娘吩咐的不許揭那蓋頭,動也不敢動他一動。走了也有一會,正在盼到,只聽得噶啦啦一片聲音,兩掛千頭百子旺鞭放得振地價響,鼓手便像是一對對站住,想是到了門了。接著便聽得許多人叫道:「開門!」裡面卻靜悄悄的不聽得有人答應。姑娘納悶道:「怎麼使心用計勞神費力的抬了來,又關上門不准進去呢?」叫了一會,那門仍然不開。
  聽得又是先前那個人高聲說道:
  「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來,福地上住。時辰到了,開門!開門!把喜轎請上來。」吱嘍嘍兩扇大門開放,前面花燈鼓樂一隊隊進去。轎子才進門,只聽那滿天星金錢嶒楞嗆啷撒得來連聲不斷。也不知過了幾道門,轎夫前後招護了一聲落平,好像不曾進屋子,便把轎子放下了。姑娘聽了聽,鼓樂齊住,又聽不見個人聲兒了,心裡又跳起來。
  你道這轎子為何在當院子裡就放下了?原來安老爺自從讀《左傳》的時候,便覺得時尚風氣不古,這先配而後祖,斷不是個正禮,所以自己家裡這樁事,要拜過天地祖先,然後才入洞房。姑娘那裡曉得這原故。
  忽然靜悄悄半天,只聽得一聲弓弦響,哧的就是一箭,從轎子左邊兒射過去;接著便是第二箭,又從轎子右邊射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又是第三箭,卻正正的射在轎框上,噔的一聲,把枝箭碰回去了。姑娘暗想:「這可不是件事!怎麼拿著活人好好兒的當鵠子辦起來了?」大約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他那接鏢的手段。早聽得轎旁念道:「伏以:
  彩輿安穩護流蘇,雲淡風和月上初。
  寶燭雙輝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
  攔門第三請,請新人降輿舉步,步步登雲。請!」一時兩旁鼓樂齊奏,便聽得有許多婦女聲音圍近轎前,拔了蔥管兒,掀開轎簾兒,去了扶手板兒,卻是褚大娘子、張姑娘帶著一對喜娘兒請新人下轎。姑娘左右扶定了兩個喜娘兒,下了轎,只覺腳底下踹得軟囊囊的,想是鋪的紅氈子。又聽那人贊道:「請新貴新人面向吉方,齊眉就位,參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麼,及至贊到那個「跪」字,只覺自己上首有個人咈哧咈哧的已經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隨著他跪下。贊道「叩首」,也就隨著他磕頭。原來姑娘平日也看過《聊齋志異》,此時心裡忽然想起,說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傳》,說那個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這樁事擠住了,竟自叫人沒法兒!」
  一時拜罷平身,又聽得人贊道:「上堂遥拜祖先。」那張、褚兩個引著喜娘兒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層台階兒,過了一道門檻兒,走了幾步,又聽旁邊仍照前一樣的贊唱兩跪六叩起來。
  又聽得贊道:「請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兒媳拜見。」緊接著又贊了一句道:「揭去紅巾。」便聽安太太那裡囑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兒的。」姑娘在蓋頭裡低著頭看著地下,只見眼前來了一雙靴子腳,又見張姑娘一手拈起個蓋頭角兒,一手把著新郎的手,用一根紅紙裹的新秤桿兒,把那塊蓋頭往上只一挑,挑下來。姑娘好眼亮啊!
  那時正是十月天氣,夜長晝短,酉未戌初,正是上燈的時候。姑娘微抬了抬眼皮兒一看,只見滿屋裡香氣氤氳,燈光璀璨,那屋子卻不是照擺玉器攤子洋貨鋪似的那樣擺法,只有些名書古畫,周鼎商彝,一一的位置不俗。幾家女眷都在東間。兩旁也擺著幾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著幾個服飾鮮明的僕婦。早見公公、婆婆在中堂安了兩張羅漢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旁邊卻站著一個方巾襇衫、十字披紅、金花插帽、滿臉酸文、一嘴尖團字兒的一個人。原來那人是宛平縣學從南冒考落第的一個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廣人稠,館地難找,便學了這樁儐相禮生的生意餬口。方才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嚷了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才得去了蓋頭,又聽他贊道:「新郎,新婦叩見父母翁姑。」那時因是老爺、太太坐在那裡受禮,便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讓到東間坐下。這裡地下鋪下拜毯,安龍媒居中,何玉鳳在左隨著,張金鳳在右陪著,三個人聽著那禮生的贊唱跪拜儀節行禮。
  安老爺、安太太左顧右盼,真個是好個佳兒,好雙佳婦!
  老夫妻只樂得眉飛色舞,笑逐顏開的連連點頭,只說:「起來!起來!」三個人平身站起。禮生又贊道:「跪。」三個人又齊齊跪下。聽他贊道:「請堂上致詞賜答。」只聽安老爺說道:「你三個人這段姻緣,真是天作之合。玉格從此更該奮志讀書上進,兩個媳婦便要同心理紀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才不負上天這段慈恩、我兩老人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親你公公這話說的很是。從來說『功名出於閨閣』,只要你們兩個一心勸著他讀書上進,只怕比個嚴些的師傅還中用呢。等他中了舉人,中了進士,拉了翰林,你兩個再一個人給我們抱上兩個孫孫,那時候不但你各人對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兒可就都算安家的萬代功臣了。」因回頭合安老爺說道:「老爺,還有一說。今日這何姑娘占了個上首,一則是他第一天進門,二則也是張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後叫他們不分彼此,都是一樣。老爺想是不是?」安老爺道:「正該如此。當日娥皇、女英又何曾聽得他分過個彼此?講到家庭,自然以玉鳳媳婦為長;講到封贈,自然以金鳳媳婦為先。至於他房幃以內,在他夫妻姊妹三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兩個老人家可以不復過問矣。」這位老先生真酸了個有樣兒!不知怎的,聽他這路的話兒不覺討厭。
  閒話休提,說書要緊。卻說安老爺、安太太說完了話,禮生又贊道:「叩首。謝過父母翁姑。興。」三個人起來。又聽他贊道:「夫妻相見。」褚大娘子早過來同喜娘兒招護了何姑娘,張姑娘便同那個喜娘兒招護了公子,男東女西,對面站著。兩個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對對光兒,只是圍著一屋子的人,只得到一齊低下頭去。禮生贊道:「新人萬福。新貴答揖。成雙揖。成雙萬福。跪。夫妻交拜。成雙拜。」兩個人如儀的行了禮。又贊道:「姊妹相見。雙雙萬福。」褚大娘子見張姑娘沒人兒招護,忙著過來悄悄合張姑娘道:「我來給你當個喜娘兒罷。」張姑娘倒臊了個小臉通紅,便轉到下首,向何玉鳳深深道了個萬福,尊聲:「姐姐。」何玉鳳也頂禮相還,低低的叫聲:「妹妹。」禮生又贊道:「夫妻姊妹連環同見。」他姊妹兩個又同向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還禮。安老夫妻看了,只歡喜得連說「有趣」,相顧而樂。禮生贊道:「新人新貴行綰結同心禮。」早見華嬤嬤、戴嬤嬤兩個手裡牽著丈許長兩匹結在一處的紅綠彩綢,兩頭兒各綰著個同心彩結,遞給兩個喜娘兒。東邊這人便把這頭兒綰在安公子左手,西邊那人便把那頭兒綰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娘子便從桌上抱過一個用紅絹五色線紮著口的鎏金寶瓶,交何小姐左手抱著。張姑娘又送過一個拴彩綢的青銅圓鏡子來,交公子右手向新娘照著。交代停當,只聽那禮生念道:「伏以:
  一堂喜氣溢門闌,美玉精金信有緣;
  三十三天天上客,龍飛鳳舞到人間。
  聯成並蒂良緣,定是百年佳耦。綿綿瓜瓞,代代簪纓。紅絲彩帛,掌燈送入洞房。」禮成,禮生告退。
  安老爺一面犒賞禮生。早見簷下對對紅燈引路,張姑娘帶著個喜娘兒扶了新郎,擎著那面鏡子,手綰彩帛,引著新娘。新娘抱著那個寶瓶,一步步的隨行。庭前止了大樂,那些樂工止吹著笙管笛簫,彈著三弦,敲著鼓板,口裡高唱「畫筵開處風光好」的一套喜詞兒,直送到游廊東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進洞房,早看見擺滿一分妝奩,凡是應有的,公婆都給辦得齊齊整整。進了東間,但覺燭輝寶炬,香爇沉檀,翡翠衾溫,鴛鴦帳暖。妝台邊倚著那桿稱心如意的新秤,挑著龍鳳蓋頭;兩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團圝寶硯。這個當兒,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進新房,張太太又屬相不對,忌他,便留在上房張羅,自己也趕過新房來,幫著褚大娘子合張姑娘料理。進門便放下金盞銀台,行交杯合巹禮。接著扣銅盆,吃子孫餑餑,放捧盒,挑長壽面。吃完了,便搭衣襟,倒寶瓶,對坐成雙,金錢撒帳。但覺洞房中歡聲滿耳,喜氣揚眉。莫講把何玉鳳支使得眼花繚亂,連張金鳳在淮安過門時,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這番熱鬧。
  褚大娘子本是淘氣的人,遇見這等有興的事,益發一團精神,有說有笑。一時大禮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當完了,請罷,外邊吃茶。」公子笑著才出得屋門,只見從外進來了一群人,卻是今日在此賀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麥舟。烏大爺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帶查南糧去了,不得來,打發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爺來。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吳侍郎的令姪,還有安公子兩三個同案秀才,連老少二位程師爺、張樂世、褚一官。除了鄧九公、安老爺不曾進來,一共倒有十幾個人,都進來鬧房。內中梅公子本是個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輕淘氣,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說:「龍媒,那裡跑?我只問你有多大豔福!有了張家嫂夫人這等一位尤物,也就盡你消受了,『一之為甚,豈可再乎』?如今又按圖求駿,兩美並收。你只顧躲在溫柔鄉裡,外面酒也不給我們斟一杯,茶也不替我們送一盞,禮上可講得去?沒有別的,且把帽子摘下來,讓我打你幾個腦鑿子再講,竟顧不得你那新人怎的個憐卿愛卿了!」
  公子羞的兩頰緋紅,只想要跑,那幾個少年也圍上來。內中烏大爺的令弟說道:「你們只看龍媒今日作了新郎,這兩道眉兒,一副臉兒,益發顯得風流俊俏,這大約就叫作『龍鳳呈祥』了!」管子金說:「那裡是『龍鳳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給他敷的份,定是那『雌張敞』給他畫了眉!你們不信,只聞他這身香味兒,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氣?」
  梅公子聽了,便上前按著他臉聞個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這個一拳那個一拳的,嬲的真真無地縫兒可鑽。金鳳姑娘在屋裡聽得真切,只在那裡含羞而笑。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這鬧房的舊風氣,心裡想道:「這班人怎的這等尖酸可惡!」又不好問得。落後還是老程師爺聽不過了,說:「諸位兄台,不差啥點罷。龍媒大禮告成,也讓他出去見見老翁。」
  眾人那裡肯依?張老是向這位一個揖,向那位一個揖,只是討情。還虧褚一官力大,把個公子生奪硬搶的救護下來,出了房門,一溜煙跑了。眾人道:「新郎跑了,我們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時安太太合張姑娘早躲在西間,眾人向洞房裡一擁而進。屋裡只有褚大娘子在牀上伴著新人,地下便是兩個嬤嬤、兩個喜娘兒在那裡伺候。兩個喜娘兒是久慣在行的,見眾人進來,便一齊向前攔住道:「各位老爺、少爺,新人辛苦了,免鬧房罷。」眾人也不聽他,一窩蜂向牀跟前奔去。內中一個喜娘是個揚州人,才得二十來歲,倒也一點點一雙小腳兒,他只顧上頭紮煞著兩隻手攔眾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個一靴子腳踹在他小腳兒上,只見他皺著眉裂著嘴,抱著腳嚷道:「嗳喲喂,痛煞哉!我的菩薩,怎的這等蠢啥!」
  褚大娘子見眾人圍在牀前,忙的橫著兩隻胳膊護住姑娘。
  他一眼看見了褚一官,便拿他紮了個筏子,說道:「你也來了?好哇!你們要看新人,只顧看,也是兩條眉毛,兩個眼睛,兩隻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瞧手不能,我告訴你們,也是十個指頭,可不能一般兒齊。瞧腳更不能,我也告訴你們,拿營造尺量,不夠三寸。你眾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著挨個三拳兩腳的再去。我這一撒手兒,姑娘可就來了!」眾人一聽,說:「那可來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轟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這裡賞了兩個喜娘兒,派人去款待他酒飯,一面叫人要了點心湯來,讓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給他弄下可吃的東西,一並送進去。安太太便讓了褚大娘子過去赴席。新房只留下兩個嬤嬤同晉升媳婦。因隨緣兒媳婦是三個月的雙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兒老藍四個人伺候。新房裡頭這陣忙,鄧九公合安老爺在外面早已一壇兒半紹興酒過了手了。老程師爺是喝得當面還席,合衣而臥。一班少年另有兩席,還不曾散。只有張親家老爺只管在席上坐著,卻一會兒這裡看看火燭,又去那裡看看門戶,但有家人們沒空兒吃飯的,他便在那裡替他們照料,因此那些家人無不感激他,益加敬愛他,不敢一毫輕慢。
  一時內外飯罷,更鼓初交,那些親友也有預先在附近廟裡找下下處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鄧九公是吃完了飯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課,繞著彎兒走了會子,便到東書房睡了。安老爺就托張親家老爺招護公子進去,張老把他送到上房。這日舅太太合張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對面三間住下,為是多個人照料。安太太見公子進來,叫張金鳳先去招護姑娘。
  卻說姑娘因是拜過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牀裡坐,也搭著姑娘不會盤腿兒,牀裡邊兒坐不慣,只在牀沿上坐著。
  大家去吃飯的那個當兒,屋裡只有幾個婆兒嬤嬤,姑娘無可多談,且不便多談。曉得乾娘已經過來了,心下卻十分歡喜,便叫戴嬤嬤說:「嬤嬤,你快把娘請來,說我想他老人家了。」
  戴嬤嬤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進不來呀,明日早起就見著了。」姑娘一聽,心裡想道:「是呀,有這一說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見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緊的話,這句話又不好叫人去傳說。如今娘既不好進來,我又不好出去,事在無法,我只得還是拿定方才轎子裡想的那個老主意罷。」
  你道這姑娘有甚的飛簽火票緊要話從轎子裡鬧到此時?他在轎子裡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來他正為他臂上那點「守宮砂」起見,論起他這點「守宮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節,玉潔冰清,想著這世是無意姻緣定了。這話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從不曾給人看過。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親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證明這點東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勝天,不知不覺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來了。此時事過一想,倒十分後悔。自己覺道:「今早千不合萬不合,不合教大家看這點印記!假如我不說明這話,大家斷不得知。如今是揚幡擂鼓,弄到人家都知道了,都看見了,倘然這些女眷們不論那一時、那個人提起來,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兒,那時我卻把個『有詩為證』的東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了。--別人猶可,只這小金鳳兒,雖說我只比他大兩歲,我可合他充了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見他?再說褚大姐姐又是個淘氣精、促狹鬼,他萬一撒開了一怄我,我一輩子從不曾輸過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說甚麼?」
  這是姑娘「飛來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轎子,才想起來要合娘要個主意,已是來不及了。因此在轎子裡自己打個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時好容易娘來了,心中有些活動,所以急於要見見娘,偏又見不著面兒,便覺道一想紅,二想黑,越發把那個老主意拿鐵了。要問他那個老主意,更是可憐!依然是合他們磨它子,打著磨到那裡是那裡,明日再講明日的話。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卻沒管。只是這位姑娘怎的又會這麼知古今兒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宮砂」的原由呢?難道他還有那讀史書的學問不成?這話不必這等鑿四方眼兒,他縱不曾讀過史書,難道連《天雨花》上的左儀貞他也不知道不成?
  話休絮煩。卻說姑娘正在心裡盤算,恰好張金鳳從上房過來,說:「半日在那邊張羅打發飯,沒陪姐姐,姐姐還吃點兒甚麼不吃?」姑娘此時肚子裡不差甚麼是分兒了,便說:「不吃了。」張姑娘又告訴他今日公婆怎的歡喜,大家怎的高興,鄧九太爺喝了多少酒,褚大姐姐也喝的臉紅紅的了。姑娘倒也合他歡天喜地的閒談。
  正談的熱鬧,人回:「太太過來了。」只見太太扶著公子進來。玉鳳姑娘也恭恭敬敬合婆婆說了幾句話,又倒了一碗茶,裝了一袋煙。太太坐了片刻,便合三人說道:「咱們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罷。」張金鳳答應一聲。太太便站起來說:「我過南屋裡找你舅母合親家太太去,你三口兒都不許出來了。」又合張姑娘說:「你招護姐姐罷,也不用過去,我回來也就安歇了。」說著,到南屋轉了一轉,便過上房去不提。
  這裡張姑娘便讓公子在靠妝台一張桌兒上首坐了,他姊妹兩個對面相陪。一對新人是不吃煙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給張姑娘裝了袋煙來。公子此時是春來天上,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倒覺滿臉週身有些不大合折兒。無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齣戲,自然得說幾句門面話兒,便合何玉鳳道:「再不想我合姐姐悅來店一面之緣,會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恩,岳父、岳母的默佑,也虧你妹子從中周旋。從此你我三個人須要倡隨和睦,同心合力侍奉雙親,答報天恩,也好慰岳父母於地下!」公子這幾句開門炮兒,自覺來的冠冕堂皇,姑娘沒有不應酬兩句的。不想姑娘只整著個臉兒,一聲兒不言語。張金鳳道:「姐姐,合人家說話呀!」姑娘倒轉過臉來合他笑笑。公子一看,這沒落兒呀!只得又說道:「便是你兩個當日無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聯,作了同牀姐妹。豈不是造化無心,姻緣有定!」
  張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說了這些句了,開談哪!怎麼發起讪來了呢?」姑娘仍是瞅著他笑笑,不合公子答話。張金鳳怕羞了新郎,只得說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罷。」
  說著,便叫兩個嬤嬤燭燃雙輝,香添百合,又叫花鈴兒、柳條兒兩個侍兒在西間屋裡伺候大爺換衣裳,公子起身過去。那柳條兒是服侍慣了的,花鈴兒今日是初次服侍大爺,未免有些羞羞慚慚,不甚得勁兒。
  這邊張姑娘便讓新人方便,自己服侍他卸了妝,便吃著袋煙同他坐在牀沿上合他談心。談了幾句,悄悄的在他耳邊又不知說些甚麼,那玉鳳姑娘一一的點頭答應。及至聽到這番悄悄兒的話,立刻把臉一整,便嚷起來道:「嗳?那你可是白說了!」張姑娘聽了,兩隻小眼睛兒一愣,心裡說:「這是甚麼話?擠到這會子了,怎麼說白說了呢?」正待合他再講,公子早從那屋裡換完衣裳,穿著件一裹圓兒,戴著頂小帽子,靸著雙鞋過來。張姑娘只得把話掩住。
  一時,兩個嬤嬤進和合湯,備盥漱水。張姑娘便催新郎給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貴榮華,都插在東南牆角上。因又囑咐說道:「姐姐,方才聽見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過來給姐姐道喜。」說著,才待舉步,姑娘一把拉住他道:「你不准走!」張姑娘生怕惹出他的累贅來,一面甩脫了袖子就走,一面回頭笑向新娘道:「屈尊成禮。」笑向新郎道:「勉力報恩。」又拱了拱手,向他二人同道:「暫且失陪,明日再會。」說著,便笑嘻嘻的把門帶上去了。
  張金鳳這一走,姑娘這才離開那張牀,索性過挨桌子那邊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們睡罷。」說了兩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題目來正言相勸,說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卻不想二位老人家為你我兩個費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勞乏了這幾日,豈有此時還勞老人家懸念之理?」
  說了半日,姑娘卻也不著惱,也不嫌煩,只是給你個老不開口。公子被他磨的乾轉,只得自己勸自己說:「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嬌羞故態,我不攙他過來,他怎好自己走上牀去?」一面想著,便走到姑娘跟前,攙住姑娘的手腕子,嘴裡才說得個「姐姐請睡,不要作難」,一句沒說完,姑娘只把腕子輕輕兒的往懷裡一帶,公子早立腳不穩,一個撲虎兒往前一撲,險些就要磕在那銅盆架上咧!只見姑娘抬起一隻小腳兒來,把那腳面一繃,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個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盤槓子似的盤了半日,才站起來,笑道:「怎麼又拿出看家的本事來了?」姑娘到底不作一聲兒,索興躲到挨門兒一張杌子上,靠門坐著。
  這邊兩個新人在新房裡乍來乍去,如蛺蝶穿花;欲即欲離,似蜻蜓點水。只苦了張金鳳自聽了姑娘那「可是白說了」的一句話,捏著兩把汗,只恐把一番好事變作一片戰場,打將起來。坐在西屋裡,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過去聽聽,又恐這班僕婦丫鬟不如其中的底理深情,轉覺外觀不雅。沒奈何,帶了兩個嬤嬤,悄地裡站在窗前聽了半日,不聞聲息,忽然聽得新郎嗤的一聲笑將起來。
  你道他因甚的笑將起來?原來他因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入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向姑娘說道:「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興開開門出去。」不想這句話才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他把頭一抬,眉一挑,眼一睜,說:「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裡去?」
  公子道:「你出這屋門,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著惱。說道;「你嗯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向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裡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裡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兒,土台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覺大怒,說道:「唗!安龍媒,我平日何等侍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才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無躁,往下再聽。那口井邊也埋著一個磟碡,那磟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關眼兒,把他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為喜,嫣焉一笑。只就這一笑裡,二人便同入羅幃,成就了百年大禮。
  張金鳳聽到這裡,先默默的念了一聲:「我那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磟碡哇!可夠了我的了!」
  列公,你看這位姑娘的磨勁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雖然被他磨了一場,到底酬了素志,還得了個佳婦;安龍媒、張金鳳雖然被他磨了一場,到底一慰親心而得豔妻,一被賢名而得膩友;便是那鄧家父女以至佟舅太太,或破資財成義舉,或勞心力盡親情,也倒底算交下了一個人,作完了一樁事。只可憐那作《兒女英雄傳》的燕北閒人,這事與他何干?卻累他一丸墨是磨滅了,一枝筆是磨禿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從這書的第四回《未路窮途幸逢俠女》起,被他沒日沒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才磨得《寶硯雕弓完成大禮》。咳!百歲光陰有限,一生事業無窮。那燕北閒人果然生來的閒身閒心,現成的閒茶閒飯,閒得沒事作,教他弄這閒筆墨,消這閒歲月倒也罷了,想來他也該作得些些事業,愛個小小聲名,也須女嫁男婚,也須穿衣吃飯。卻都不許他作,偏偏的要他作個閒人。閒人之為閒人,苦矣!倘然不虧這等一磨,卻叫他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張金鳳聽得一對新人雙雙就寢,才覺出兩隻小腳兒站了個生疼,連忙扶了個人過上房去見公婆。那時褚大娘子合幾家親族女眷都已分頭安睡,只有那為兒孫作馬牛的一雙老人家還在那裡閒談靜候。張姑娘把話悄悄的回了婆婆,他兩老才得放心。張姑娘也就回房,還招護了母親、舅母,然後就寢。
  一宿晚景提過,次日便是筵席。才交五鼓,張姑娘便起來梳洗妝飾,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繡帶翩躚。一切完畢,正要過去請新郎起來,早見公子笑吟吟過這屋裡來,張姑娘連忙起來道喜。公子道:「與卿同之。」又道:「閒話休提,你且給我梳了辮子,好讓我急急的洗臉穿衣,去稟知父母,請二位老人家歡喜放心。」張姑娘道:「正該如此。只是我得張羅姐姐去了,你叫嬤嬤給你梳罷。」公子道:「無論誰梳都使得。
  我見過父母,還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難道我還好照娶你的時候,只作新姑爺,諸事驚動老人家不成?」說著,忙忙梳洗。
  張姑娘便過新房去請新娘起來。才一揭帳子,看見新娘早已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張姑娘先斂衽萬福,說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見玉鳳姑娘一把拉住他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斷不許怄我了!回來你還得囑咐囑咐褚大姐姐,你們鬧的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怄我,我可就急了!」張金鳳道:「不是怄姐姐,這叫個牀第之間,不失夫妻姊妹之禮。便是褚大姐姐見了也要道喜的,他如何肯怄你?」說著讓他下了牀,伺候的人疊起被褥。
  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奶奶吃梳頭酒來了。」舅太太那時早已起來,急於要進房看乾女兒,因等個齊全人(齊全人:指父母、公婆、丈夫俱在的有福女人。)踩過門,自己才好進去。見褚大娘子來了,便也同張太太隨後進來。姑娘此時見了娘,倒也沒甚麼可商量的了。只見滿耳朵裡一片叫姑奶奶的聲音,也聽不出誰是誰來。一時看著這些人,雖是這等親熱相關,想起自己父母不在跟前,不覺性動於中,情發於外,一陣傷心落淚;再轉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這等人家,奉著這樣公婆,隨著這樣夫婿,又多著這樣一個有情有義同意合心的張家妹子,不知何等歡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來。舅太太忙勸道:「姑奶奶,今日可哭不得!回來哭得眼睛桃兒似的,人家笑話。」
  姑娘聽得人家要笑話了,才止悲不語。大家應酬了幾句吉祥話,張太太道:「我見著姑奶奶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他又往那裡去?原來這樁喜事安太太算來算去,只請得出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張親家太太這麼三位新親來,女家倒占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麼算怎麼兩下裡都是單兒。然則安老爺這樣一個舊家,這請不出十位八位新親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層原故:第一層,這樁事,安老爺恐姑娘的性兒拿不定,不知這日究意辦得成辦不成,並不曾通知親友,連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內姪媳並本家晚輩,都合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層,這位張太太論遠近,本就該請他作男家新親才是正理,並且還慮到他作了女家新親,真要鬧到《送親演禮》,打起牙把骨來,可就不成事了,何況他還是啖白飯呢;第三層,從來著書的道理,那怕稗官說部,借題目作文章,便燦然可觀,填人數湊熱鬧,便索然無味。所以燕北閒人這部《兒女英雄傳》,自始至終止這一個題目,止這幾個人物。便是安老爺、安太太再請上幾個旁不相干的人來湊熱鬧,那燕北閒人作起書來,也一定照孔夫子刪《詩》《書》、修《春秋》的例,給他刪除了去。此張親家太太見著姑奶奶所以就走的原委也。按下不表。
  卻說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鬢角略給他繳了幾線,修整了修整,妝飾起來。大家看了,真個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他吃了東西,便上上下下花團錦簇圍隨了出來。出門邁鞍子,過火盆,迎喜神,避太歲,便出了那座游廊屏門。
  俗語講的再不錯:「是親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時便一心惦記公婆,想去請安。不想出得那座門,前面兩個引路的僕婦便引了順著游廊一直往後去。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小院門,才進院門,便聞得有一陣煙火油醬氣。姑娘心想:「怎麼才出門兒就把我引到這麼個地方兒來了?」一進房門,只見一個連二灶上弄著大旺的火,上面坐著個翻開的鐵鍋,地下站著幾個衣飾齊整的僕婦,又有個四十餘歲鮎魚腳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藍布衫兒,戴朵紅石榴花兒,鼓著倆大奶膀子,腆著個大肚子,叉著八字腳兒,笑呵呵的跪下,說:「請大奶奶安哪!」姑娘這才明白,原來是公婆的內廚房。
  只見伺候的僕婦在灶前點燭上香,地下鋪好了紅氈子,便請拜灶君。二位新人行禮起來,那個胖女人就拿過一把柴火來,說:「請奶奶添火。」又舀過半瓢淨水來。說:「請奶奶添湯。」
  隨有眾僕婦給他拉著衣服,摟著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後要把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婦人主中饋者也。除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連那平釘堆繡紮拉扣都是第二樁事。」所以定要把這「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的兩句文章作足了。
  這裡添過水火,張姑娘便請姑娘出來,跟著前引那兩個僕婦,也不知怎的轉彎抹角走了會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門兒。姑娘一看,對面便是昨日在那裡上轎的那個所在,想道:「怎麼我不曾見公婆,倒又先引到我此地來呢?」只見前面那兩個僕婦不進這座門,卻引了往東走,進了那座大祠堂門。原來昨日是遥拜祖先,還不曾行廟見禮。一進門,早見安老爺、安太太在院子裡肅恭將事的伺候,教兒婦兩個在院子望空先拜過宗祠,然後老夫妻倆領了他們進祠堂叩見老太爺、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帶見之意。行過了禮,姑娘上前問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爺道:「論今日卻不是你回門的日期,既到了這裡,自然該同你女婿過那邊,到親家老爺、親家太太神主前磕個頭去才是。」姑娘答應一聲,隨了大家過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家。
  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過頭,自然不免傷感,只得以禮制情,便忙忙的回來。才到上房,便有兩個女人捧著兩副新紅捧盒在廊下伺候。姑娘進門見過翁姑,那兩個便端進盒子來,張姑娘幫他打開。姑娘一看,只見一個盒子裡面放著五個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黃悶肉,一碟榛子,一碟棗兒,一碟栗子;那一個裡面是香嘖嘖熱騰騰的兩碗熱湯兒面。姑娘納悶道:「大清早起,這可怎麼吃得到一塊兒呢?」原來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這點兒吃食作了姑娘的「開箱禮」。
  且住,這話益發奇了!便是姑娘娘家無人,不曾給公婆預備開箱的東西,止把鄧九公幫箱的金銀綢緞用些,也充得數了。這位水心先生卻意不在此。他講得是《禮記》上:「古者,婦人之贄,惟榛,脯、脩、棗、栗。」脯,鮮肉也;脩,乾肉也。所以命公子給媳婦裝了三碟乾果子,又配上這兩碟肉腥,就算了玉鳳姑娘見公婆的贄見,以為必該如此而行,才合古禮。這同前回叫公子抱只鵝去謝妝,是一副板印下來的。
  那兩碗熱湯兒面,便是玉鳳姑娘方才添的那一爐子火那一鍋水煮的。但是熱湯兒面又怎麼算得羹湯呢?要作碗三鮮湯、十錦羹吃著,豈不比面爽口入髒些?他講得的是:「羹湯者,有湯餅之遺意存焉。」古無「面」字,凡是麵食一概都叫作「餅」。今之熱湯兒面,即古之湯餅也。所以如今小兒洗三下面,古為之「湯餅會」。今日這兩碗麵,保不定還有個「我家的媳婦兒會趕面,趕到鍋裡團團轉」的秘典在裡頭呢!這是安老爺一番考據工夫。
  卻說姑娘見公婆家的規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兩荤三素的五碟吃食獻上去,擺成一個梅花式,然後捧著面先進公公,後進婆婆。安老爺十分得意,便向太太道:「太太,我們倒要亨用他這點敬意。」安太太只不過挑了兩三箸面,夾了一片火腿。安老爺卻就著那五樣佳餚,把一碗麵忒兒嘍忒兒嘍吃了個乾淨,還滿臉堆歡向玉鳳姑娘說了一句:「媳婦,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說:「姑老爺,你可怄死我了!也沒說你們二位為這個媳婦兒費了多少心多少事,連個活計也不叫他遞,棗兒栗子的鬧起,請姑娘拜姐姐來的。我這裡給我們姑娘備了點兒東西。」說著,便叫人搭過兩個小方盤兒來。
  一個裡頭是一頂帽頭兒,一匣家作活計,一雙男靴,一雙靸腳兒鞋,兩雙襪子。一個裡頭放著兩個小匣子,一匣是一枝倣著聖手摘藍的金簪子,那手裡卻拈的是一個小小金九連環;一匣是一雙汗浸子玉蒲鐲。其餘也是一匣家作活計,一雙女靴,一雙鞋,兩雙襪子。便叫姑娘分遞了公婆。安太太見舅母這等用心精細,十分歡喜,說:「這可是個會疼女孩兒的!」
  舅太太也笑道:「妞妞手兒拙,也不會作個好活計,親家太太慢慢兒的調理他罷。」說的大合姑太太的意。安老爺卻是礙於親情,不得不收,心裡還以為事不師古,終非經道。
  這個當兒,安太太便把那枝九連環從匣屜兒上抽下來,就戴在頭上。因叫了聲:「長姐兒呢?」只見走過一個丫鬟來,長得細條條兒的一個高挑兒身子,生得黑糝糝兒的一個圓臉盤兒,兩個重眼皮兒,頗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說:「你把我那個匣兒拿來。」那丫鬟答應一聲,去不多時,拿了一個錦匣子來。
  打開,裡頭卻是一枝雁釵,一雙金鐲子。
  太太嘴裡正吃著煙,便點頭兒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煙袋遞給那丫鬟,張姑娘便過來用簪子挑開那匣屜兒上的繃線兒。只聽太太說道:「我這枝簪子是一對兒,你妹妹磕頭那天給了他一枝,也有這樣一對鐲子。我照樣又打了一對,如今給你。」因說:「你低下頭,我給你戴上。」姑娘便彎著腰低下頭去,請婆婆給戴好了。太太又給他換上那雙鐲子,便拉著他細瞧了瞧手,搭讪著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點「守宮砂」。可煞作怪,連些影子也沒了!太太十分歡喜,望著兩個媳婦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道:「嘖,嘖,嘖,真是一對兒好孩子!」姑娘謝過婆婆。
  安老爺見太太賞了媳婦拜禮,便滿面正氣拈著小鬍子兒叫道:「來,把我給大奶奶那分東西拿來。」只聽伺候的人大家答應了一聲,抬過一個大方盤來,上面蓋著塊大紅挖單。老爺便說道:「媳婦過來。以你這樣好媳婦,我豈不知賞你幾件奇珍寶玩?但今日是你為婦之始,用這些俗物,非禮也。我這裡另有幾件東西,你看看。」張姑娘便撤去那個紅挖單。姑娘一看,只見方盤裡擺的是一條堂布手巾,一條粗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分火石火鏈片兒,一把子取燈兒,一塊磨刀石。又有一個小紅布口袋,裡頭不知裝著甚麼。張姑娘從口袋裡拿出來,卻是一個針紮兒裝著針,一個線板兒繞著線。
  姑娘一看,心裡說:「這可糊塗死我了!」正在納悶,又不好問。安老爺便說道:「大約你不解這幾件東西的用意。那《禮記》上《內則》有云:『婦事舅姑,如事父母。雞初鳴,咸漱盥,櫛縰笄總,衣紳,左佩紛帨、刀礪、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線纊、施縏袠、大觹、木燧,衿纓纂屨,以適父母舅姑之所。』這方粗布便叫作『帨』,濕了用洗傢伙的。這塊堂布叫作『紛』,乾著用擦傢伙的。這大小兩把锥子叫作『大觹』『小觹』,是開個瓶口兒匣蓋兒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礪』,伺候公婆吃飯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鏈片兒代『金燧』用,取燈兒代『木燧』用,為生火用的。這兩件東西還是從權,論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鏡兒向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鑽向樹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棗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如今我這莊園樹木也不全,再說遇著個陰天,那火鏡兒也著實不便,所以我才給你備了這火鏈、取燈兒兩樁東西。那口袋叫作『縏袠』裡面裝針的便是『箴管』,繞線的便是『線纊』,為是給公婆縫縫聯聯用的。一共九件東西。這是作媳婦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斷斷給你備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備這一分賞你。按著古禮,媳婦每日謁見翁姑,這些東西還該隨身佩帶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帶在身上,大家必嘩以為怪,只好通權達變,放在手下備用罷。然而此等大禮卻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應叩謝。
  當下滿屋裡的人,只有太太支應著回答,其餘親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一不掩口而笑。老爺依然一副正經面孔。再不想這套話倒把位見過世面的舅太太聽進去了,說:「哦,照姑老爺這麼說起來,這不就是咱們如今帶的那個『密鴉密罕豐庫』(密鴉密罕豐庫:滿語,打扮用的手巾。),叫白了,叫他媽媽兒手巾上的那分東西嗎?」
  原來這件東西是有出典的。老爺再想不到談了半天,談出這麼一個知己來了,樂得一手拍膝,說道:「然!可見我講的不是無本之談。那『密鴉密罕豐庫』的漢話,便叫作『彩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緙繡綢緞手巾來,連那些東西也都用金銀珠寶成做,這便是數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題本意了。」
  新娘聽公公講完了這篇考據,才一一的接見親族,俗叫作「分大小兒」。第一位便是鄧九公。安老爺親自出去請進來,只見老頭兒腆著胸脯兒,懷裡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當地,說:「免了罷。」安老爺道:「如何使得!還得請老兄台坐下受禮。」
  說著,便讓他坐下。兩個新人過來行禮。磕到第二個頭,他早起身過來,拉起公子說:「老賢姪,姑爺、姑奶奶都請起。
  夫榮妻貴,子孝孫賢。」說著,便回手在懷裡掏了半日,掏出一個大錦袱子來,打開,裡面是個青玉蓮花寶月瓶,四角有四個孩子單腿跪著扛著那瓶,算作足兒,還有個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道:「你瞧這個瓶,願你闔家平平安安的。上頭這幾朵蓮花,願他姐妹倆和和氣氣的,再照這四個娃娃的數兒,每人給你父母抱倆孫孫。這件東西有個名兒,叫作『四海昇平』。老賢姪,你將來作了大官,南征北討,給萬歲爺家出點子力,戴個紅頂子,給你老爺子、老太太揚揚名,風光風光,好不好?你可別瞧著這玉情兒不怎麼樣,年代兒有了,這還是我抓周兒那天我老老家給的!願你們三口兒活的比我歲數兒還大!」你說這還要怎麼吉祥!安老爺連忙叫公子合兩個媳婦謝過。安太太也道:「能夠都照九大爺的話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說著,出外去了。
  這裡舅太太、張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禮。舅太太給的是現作的幾件家常衣服,張老夫妻是女兒給備的四半個尺頭,褚大娘是緙繡領面兒、挽袖褪袖兒、膝褲之類,都送了見面禮。其餘都是平輩,不肯受禮,止彼此一見而已。
  外面鄧、張、褚三位是昨日赴過男筵席的了,今日裡面便擺起女筵席來。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張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遞過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過三巡,湯添二道,大家便認真吃起飯來。張太太被大家勸了半日,依然不肯開齋,想他必有所待。吃過了飯,舅太太站起來道:「親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禮兒等擺果子了。我可得張羅我們姑爺、姑奶奶的圓飯去了。」說著,便過新房去。
  那裡炕上早齊齊整整擺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讓安公子、何小姐上面並肩坐了,自己合張姑娘東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劉郎,何小姐是司空見慣,倒也用不著十分羞澀,便舉案齊眉,同吃了一頓飯。至此吉禮告成。他三人從此問安視膳,戈雁聽雞;卿繡儂吟,婦隨夫唱。
  天下那裡有這樣的人家,這般的樂事?豈還算不得個歡喜團圓?不道那燕北閒人還有大半部文章,這《兒女英雄傳》才演到第三番結束。這正是:
  硯待磨穿雙管下。弓須開道十分圓。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九回     證同心姊妹談衷曲 酬素願翁媼赴華筵


  這部書前半部演到龍鳳合配,弓硯雙圓。看事跡,已是筆酣墨飽;論文章,畢竟不曾寫到安龍媒正傳。不為安龍媒立傳,則自第一回《隱西山閉門課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寶硯雕弓完成大禮》,皆為無謂陳言,便算不曾為安水心立傳。如許一部大書,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也,不為立傳,非龍門世家體例矣。燕北閒人知其故,故前回書既將何玉鳳、張金鳳正傳結束清楚,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入安龍媒正傳,若撇開雙鳳,重煩筆墨,另起樓台,通部便有「失之兩橛,不成一貫」之病,所以這回書緊接上文,先表何玉鳳。
  卻說何玉鳳本是個世家千金閨秀,只因含冤被難,弄得孤苦伶仃,連自己一條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裡還講得到「婚姻」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報,身命得安,姻緣成就。這段姻緣又正是安家這等一分詩禮人家,安老爺、佟儒人這等一雙慈厚翁姑,安公子這等一位儒雅溫文夫婿,又得張姑娘這等一個同心合意的作了姊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這等一個玲瓏剔透兩地知根兒的人作了乾娘,從中調停提補,便是念生絕絕不想再見的乳母丫鬟,也一時同相聚首。此時何玉鳳的遭際,真算得千古第一個樂人,來享浩劫第一樁快事!
  便從「一十八獄獄中獄」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樂也不過如此,還不專在乎新婚燕爾,似水如魚。
  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他成全到這個地步?這是個天。難道天又合他有甚麼年誼世好,有心照應他不成?無非他那一片孝心、一團至性,作成兒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轉禍為福,遇危而安。這是人人作得來的,只苦於人人不肯照他那樣作了去。既或偶然作到這個地步,又向老天算起帳來,說:「這是我苦盡甘來,應該食報的、享用的。」就未免氣驕志滿,一天一天的放蕩恣縱起來,尋些房幃快樂,圖些飽暖安閒,揮些無益銀錢,長些拒人氣燄。豈知天道無親,惟佑善人,這樣斲喪起來,那「滿招損,乖致戾」的道理,如應斯響。便是天果然合你有個年誼世好,他也沒法了。縱有旺騰騰的好時運,也不怕不重新敗壞下來;齊整整的好家園,也不怕不重新蕭條下來。及至自己尋到苦惱場中,卻要抱怨說:「老天怎的不睜眼!」嗚呼!老天其不冤乎?
  何玉鳳是何等一副兒女心腸,英雄見識!況且他自幼兒就自己為難慣了自己的了,如今從鋼眼裡拔出來,好容易遇著這等月滿花香的時光,他如何肯輕易放過?因此一進安家門,便自己給自己出了一個繞手的大難題目。想到上天這番厚恩,眾人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婦,要不給公婆節省幾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個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業來,怎報得這天恩,副得這人望?他如此一想,早把從前作女兒時節的行逕全副丟開,卻事事克己步步虛心的作起人家,講起世路來。更兼他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腳的小家氣象。再看看安家的上上下下,那個也不是驀生人。因此,該說的就說,該問的就問。該是公子作主的,定有個盡讓;該合張姑娘商量的,定盡他一聲。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張姑娘敘姊妹禮數,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間,便合他論房幃資格,自己居右。處得來天然合拍,不即不離。把安老夫妻兩個樂得大稱心懷,眉開眼笑。
  他當下在上房周旋了褚大娘子合諸位女眷一番,見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乾娘屋裡盡個禮數。安太太吩咐他:「就便脫了禮服,換換衣裳,也合妹妹說說話兒去。」他答應著,等又給婆婆裝了袋煙,才同張姑娘拉著手兒過這院裡來。一進院門,正要到舅太太屋裡去,早見舅太太在廊下站著。說:「姑奶奶必是要到我屋裡,你先不用來呢。今日是頭一天出來,除了見公婆,這算進頭一道門檻兒,得取個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裡看看去,我這裡張羅給你們弄晌餑餑呢,等我告訴明白了他們,我也找了你們去。」何小姐見如此說,只得笑著回到自己新房,換了衣服,便到西屋裡來。
  卻說安公子住的那房子雖是三開間,卻是前後兩卷,通共要算六間。金、玉姊妹在東西間分住,屋裡的裝修槅斷都是一樣。只東屋裡因作新房,那張合歡牀規矩設在靠南窗,便把兩卷打作通連,勻出北面來擺妝奩安坐落。張姑娘這屋裡卻是齊著前後兩卷的中縫安著一溜碧紗櫥,隔作裡外兩間,南一間算個燕居,北一間作為臥室。
  何小姐到了這屋裡,便合張姑娘在外間靠窗南牀上坐下,早有華嬤嬤、丫鬟柳條兒送上茶來。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見牀上當中一般的擺著炕桌、引枕、坐褥,桌上一個陽羨砂盆兒,種著幾苗水仙。左右靠牆分列兩張小條案兒,這邊案上隨意擺兩件陳設,那邊擺一對文奩。地下順西牆一張撬頭大案,案上座鐘瓶洗之外,磊著些書藉法帖。案前一張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擺得筆硯精良,左右兩張杌子。
  北一面,靠碧紗櫥東西兩架書閣兒,當中便是臥房門,門上挑著蔥綠軟簾兒,門裡安著個曲折槅子,槅子上嵌著塊大玻璃,放著綢擋兒,卻望不見臥房裡的牀帳。又見那外間滿屋裡貼落的圖書四壁。
  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經讀過幾年書,自從奔走風塵,沒那心興理會到此。如今心閒興會,見了許多字畫,不免賞鑒起來,一抬頭,先見正南窗戶上檻懸著一面大長的匾額,古宣托裱,界畫朱絲,寫著逕寸來大的角四方的顏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筆墨,先看了看下款,卻只得一行年月,並無名號;重複看那上款,寫著「老人書付驥兒誦之」,才曉得是公公的親筆。因讀那匾上的字,見寫道是: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不東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適。勿貳以二,勿參以三;惟精惟一,萬變是監。從事於斯。是曰持敬;動靜弗違,表裡交正。須臾有間,私欲萬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毫裡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頸。嗚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台。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葉也還講得明白,卻不知這是那書上的格言,還是公公的庭訓,只覺句句說得有理。暗說:「原來老人家弄個筆墨,也是這等絲毫不苟的!」因又看那東槅斷方窗上頭,也貼著個小小的橫額子,卻是碗口大的八分書,寫得是:戈雁聽雞上款是「龍媒老弟屬」,下款是「克齋學隸」,這兩句《詩經》,姑娘還記得,又看方窗兩旁那副小對聯,寫得軟軟兒的一筆趙字,寫著:
  屋小於舟
  春深似海
  卻是新郎自己的手筆。何小姐心裡道:「這『屋小於舟』不過道其實耳,下聯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誦這段格言的本意了。」一面回頭又看那身後炕案邊掛的四扇屏,寫得都是一方方的集錦小楷,卻是諸同人送的催妝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幾句莊重的,也有幾句輕佻的,也有看著不大懂得的。合張姑娘一路說笑著,便站起來到大案前看西牆掛的那幅堂軸,見畫的是倣元人《三多圖》,落款是「友生聲庵莫友士寫意」。姑娘都不知這些人為誰。又看兩旁那副描金朱絹對聯,寫道是:
  金門待奏賢良策
  玉笥新藏博議書
  上款是「奉賀龍媒仁兄大人合巹重喜」,下款是「問羹愚弟梅鼎拜題並書」。何小姐看了一笑,因問道:「這梅鼎是誰呀?是個甚麼人兒呀?」張姑娘道:「他也是咱們個旗人,他們太爺稱呼同大人,現任南河河道總督。這梅少爺是公公的門生,又合玉郎換帖,所以去年來了,公婆還叫我見過。昨日他也在這裡來著。姐姐沒聽見進來鬧房的那一群裡頭,第一個討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說那孩子有出息兒。」
  何小姐道:「這孩子兒呀,我只說他沒出息兒!」張姑娘道:「姐姐怎麼倒知道他麼?」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對子,也有這麼淘氣的麼?」張姑娘聽了這話。又把那對子念了一遍,才笑起來道:「果然!姐姐這一說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惡,並且還不能原諒他無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裡坐著,橫豎也聽見他那嘴剗了。」
  二人說著,轉到臥房門口,何小姐抬頭看門上時,也有塊小匾,寫著:
  瓣香室心裡想道:「這『瓣香』兩個字倒還容易明白,只是題在臥房門上不對啊,這臥房裡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誰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見那縱橫波磔一筆筆寫的儼如鐵畫銀鉤,連那墨氣都像堆起一層來似的,配著那粉白雪亮的光綾地兒,越顯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細看,才知不是寫的,原來照紮花兒一樣用青絨繡出來的。那下款還繡著「桐卿學繡」一行行楷小字,還繡著兩方朱紅圖書。
  何小姐道:「這倒別緻。這『桐卿』又是誰呀?手兒怎麼這麼巧哇!這個人兒在那裡,我見得著他見不著?」張姑娘道:「姐姐豈但見得著,只怕見著他,叫他繡個甚麼,他還不敢不繡呢。但是這個人兒他可只會繡,不能寫,這塊匾的藍本是他求人家寫的。」何小姐只顧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問。
  說著,將要進門,張姑娘道:「柳條兒,你先進去,把玻璃上那個擋兒拉開,得點亮兒。」柳條兒答應一聲,先側著身子過去,何小姐隨著也進了屋門。見那曲折槅子是向西轉過去的,等柳條兒撤玻璃擋兒的這個當兒,回頭一看,見那槅子東一面,長長短短橫的豎的貼著無數詩箋,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幾首寄懷言志的,大抵吟風弄月居多,一時也看不完。只見內中有一幅雙紅箋紙,題著一首七言截句,那題目倒寫了有兩三行,寫道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才似人長,日攜清泉洗之,欣欣向榮,越益繁茂。樹猶如此,我見應憐。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並待蕭史就正。
  亭亭恰合稱眉齊,爭怪人將鳳字題。
  好待干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
  後面另有一行,寫著「龍媒戲草」。何小姐看了這首詩,臉上登時就有個頗頗不然的樣子,倒像兜的添了一樁甚麼心事一般。才待開口,立刻就用著他那番虛心克己的工夫了,忙轉念道:「且慢!這話不是今日說的,且等閒來合我這妹子仔細計較一番,再作道理。」
  且住!說書的,這位姑娘好容易才安頓了,他心裡又神謀魘道的想起甚麼來了?列位,這句話說書的可不得知道。何也呢?他在那裡把個臉兒望著槅子看詩,他那臉上的神氣連張金鳳還看不見,他心裡的事情我說書的怎麼猜的著?你我左右閒在此,大家閒口弄閒舌,何不猜他一番?
  按這書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張姑娘正在談笑,看到安公子這首詩,忽然的心下不然起來,大概是位聽書的都聽得出來,這首詩是為何玉鳳、張金鳳而作。那「桐卿」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鳳鳴桐生」的兩句,又暗借一個「金井梧桐」的典,含著一個「金」字在裡頭,自然是贈張金鳳的別號;那「蕭史」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吹簫引鳳」的故事,又暗借一個「秦弄玉」的名號,含著一個「玉」字在裡頭,一定是贈何玉鳳的別號。因此上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來,也末可知。
  只是這首詩的命意、選詞、格調、體裁也還不醜,便是他三個的性情才貌,彼此題個號兒、叫個號兒,也還不至肉麻,況且字緣名起,伊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聖人,便是一位有號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堯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書》,凡三舉聖號,稱號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至就把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來呢?
  然而細推敲了去,那《四書》的稱號卻有些道理在裡頭。
  《中庸》兩見,明明道著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
  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到了孫述祖訓,筆之於書,想要垂教萬世,既不好書作「孔大寇」、「孔協揆」、更不得書作「夫執御者」、「鄹人之子」,難道竟書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堯舜」不成?他是除了稱號沒得稱的,只得仲尼長仲尼短了哇。《論語》一見,是子貢見叔孫武叔呼著聖號謗毀聖人,因申明聖號說:「這兩個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謗毀不得的。」
  此外卻不曾見子思稱過「仲尼家祖」,也不聞子貢提過「我們仲尼老師」。至於孟子那時既無三科以前認前輩的通例可遵,以後賢稱先聖自然合稱聖號。此外合孔夫子同時的,雖尊如魯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誄文中也還稱作「尼父」。然則這號竟不是不問張王李趙長幼親疏混叫得的。
  降而中古,風雅不過謝靈運,勛業不過郭子儀,也都不聽得他有個別號。然則稱人不稱號也還有得可稱。便是我說書的也還趕上聽見旗籍諸老輩的彼此稱謂,如稱台閣大老,張則「張中堂」,李則「李大人」;遇著旗人,則稱他上一個字,也有稱姓氏的,如「章佳相國」、「富察中丞」之類。但是個大父行輩則稱為「某幾太爺」,父執則稱為「某幾老爺」,平輩相交則稱為「某幾爺」。至於宗族中止有「大爺」「叔叔」
  「哥哥」「兄弟」的稱呼,即乎房分稍遠,也必稱「某幾大爺」、「叔叔家的幾哥哥、幾兄弟」,從不曾聽得動輒稱別號的。舊風之淳樸如此。
  到了如今,距國初進關時節曾不百年,風氣為之一變。旗人彼此相見。不問氏族,先問台甫,怪;及至問了,是個人他就有個號,但問過他。就會記得,更怪;一記得了,久而久之,不論尊卑長幼遠近親疏,一股腦子把稱謂擱起來,都叫別號,尤其怪。照這樣從流忘反,流到我大清二百年後,只怕就會有「甲齋父親」、「乙亭兒子」的通稱了。且將奈何!何小姐或者有見如此,覺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無端的從自己閨闥中先鬧起別號來,怪他沾染時派過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蕭史」的稱呼,有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
  若果如此,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積慮過遠,嫉惡過嚴了。
  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稱別號,是他為了難了。怎見得呢?一個人,三間屋子裡住著兩個媳婦兒,風趣些,卿長卿短罷,畢竟孰為大卿、孰為小卿?佳懷些,若姐若妹罷,又未免「名不正,則言不順」;徇俗些,稱作奶奶罷,難道好分出個「東屋裡奶奶」「西屋裡奶奶」、「何家奶奶」「張家奶奶」來不成?
  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卻不是他好趨時的陋習。便是被他稱號的人,也該加些體諒。照這等說來,何小姐的不悅還不為此。既不為此,為著何來?想來其中定有個道理。他既說了要合張姑娘商量,只好等他們商量的時候你我再聽罷。
  卻說何玉鳳當下不把這話說破,便先擱起不提。因搭讪回頭望著張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實實兒的一個妹妹,怎麼一年來的工夫學壞了?這『桐卿』分明是人贈你的號,那『蕭史』自然要算贈我的號了。若然,這門上『瓣香室』三個字竟是你繡的,你怎麼方才還合我支支吾吾的鬧起鬼來呢?」
  問得個張姑娘無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
  說著,何玉鳳繞過槅子,進了那間臥房。只見靠西牆分南北擺兩座墩箱,上面一邊硌著兩個衣箱,當中放著連三抽屜桌,被格上面安著鏡台妝奩,以至茶筅漱盂許多零星器具。
  北面靠窗盡東頭安著一張架子牀,懸著頂藕色帳子。那曲折槅子東邊夾空地方,豎著架衣裳格子,上面還大大小小放著些零星匣子之類,那衣格以北、臥牀以南、靠東壁子當中,放著一張方桌,左右兩張杌子。那桌子上不擺陳設,當中供一分爐瓶三事;兩旁一邊是個青綠花觚,應時對景的養著一枝血點般紅的山茶花,一邊是個有架兒的粉定盤子,裡面擺著嬌黃的幾個玲瓏佛手。那上面卻供著一座小小的牌位,牌位後面又懸一軸堂幅橫披,卻用銀紅蟬翼絹罩著,看不清楚是甚麼佛像。
  何小姐心下暗道:「原來這裡果然供養香火,這就無怪題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把佛像供在臥房裡?這前面又是誰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向前一看,見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一行字。把他詫異得「喂」的一聲,問出一句傻話來,問道:「這供的是誰?是誰供的?」張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情知可是誰呢?難道還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鬧!這如何使得?你這等鬧法,豈不要折盡我平生的福分?還不快丟開!」他說著,伸手就要把那長生牌提起來拿開。慌的個張姑娘連忙雙手護住,說道:「姐姐,動不得!這是我奉過公婆吩咐的!」何小姐聽了,更加著急起來,說:「這越發不成事了!你快告訴我,公婆怎的說?」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咱們就在這桌兒兩旁坐下,聽我告訴你。」
  二人歸坐,柳條兒給他姑娘裝過袋煙來。張姑娘一面吃著煙,便把他去年到了淮城店裡見著公婆,怎的說起何小姐途中相救,兩下聯姻,許多好處;怎的說一時有恩可感,無報可圖,便要供這長生祿位,朝夕焚香頂禮;安老夫妻聽了,怎的歡喜依允;後來供的這日,安太太怎的要親自行禮,他怎的以為不可,攔住;後來又要公子行禮,卻是安老爺說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這才自己掛冠,帶他尋訪到青雲山莊的話,說了一遍。
  何小姐聽了,心下才得稍安。一時兩意相感,未免難過,只不好無故傷心。想了一想,轉勉強笑道:「我想起來了,記得公公在青雲山合我初見的這天,曾經提過這麼一句,那時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鬧出這些故事兒來!如今你既把我鬧了來了,你有甚麼好花兒呀、好吃的呀,就剪直的給我帶、給我吃,不爽快些兒嗎?還要這塊木頭墩子作甚麼?你不許我拿開他,你的意思不過又是甚麼搭救性命咧、完配終身咧、感恩列、報德咧這些沒要緊的話,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談,還不抵救我一命麼?還不是完我終身麼?我又該怎麼樣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許我拿開這長生牌兒,我從明日起,每日清晨起來給公婆請了安,就先朝你燒一炷香,磕一陣頭,我看你怎麼樣!」張姑娘道:「姐姐不用著急,姐姐既來了,難道我放著現佛不朝,還去面壁不成?只這長生牌兒卻動不得,姐姐聽我說個道理出來。」
  何小姐道:「這還有個甚麼道理呀?你倒說說我聽。」張姑娘指了壁上罩著的那畫兒說:「姐姐要知這個道理,先看這頑意兒就明白了。」說著,便叫過花鈴兒來,要扶了他自己上杌凳兒去揭起那層絹來。這個當兒,何小姐早一抬腿上去,揭起那擋兒來一看,那裡是甚麼佛像?原來是一副極豔麗的士女圖。只見正面畫著一個少年,穿著件魚白春衣,靠著一張畫案,案上堆著一捲書,在那裡拈筆構思;上首橫頭坐著個美人,穿著大紅衫兒,湖色裙兒,面前安著個博山爐,在那裡添香;下首也坐著個美人,穿著藕色衫兒,松綠裙兒,面前支著個繡花繃子,在那裡挑繡。旁邊還有兩個小鬟,拂塵煮茗。只有那士女的臉手是畫工,其餘衣飾都是配著顏色半紮半繡,連那頭上的鬢髮珠翠,衣上的花樣褶紋都繡出來,繡得十分工致。
  何小姐不由得先贊了一句道:「好漂亮針線!這斷不是男工繡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筆了!」說著下來,轉正了細細的一看,畫的那三副臉兒,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卻酷似張姑娘,那穿紅的竟是給自己脫了個影兒,把他樂的,連連說道:「難為你好心思,怎麼想來著!你我相處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這麼手兒巧,還會畫呢。」張姑娘道:「姐姐打諒真個的我有這麼大本事麼?除了這幾針活計是我作的,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臉兒是一位姓陶的畫的,連那地步,身段、首飾、衣紋,都是他勾出來,我照著作起來的。」
  何小姐道:「這個姓陶的又是誰呢?」張姑娘道:「咱們這裡有位程師爺,江蘇常州人,他有個姪兒,叫做程銓,不知在那個修書館上當供事。這姓陶的就是那程銓的娘子。這個人叫作陶桂冰,號叫樨禪。我看見他這名字,還念了個白字,叫他陶桂冰,被人家笑話了去了,才告訴我說這是個『冰』字,讀作『凝』。姐姐屋裡掛的那張『玉堂春富貴』,就是他畫的。
  工筆人物他也會畫,最擅長的是傳真。今年夏天,程師爺叫他來給婆婆請安,婆婆便請公公自己出個稿子,叫他畫幅行樂。公公說:『我出個甚麼稿子呢?古人第一個畫小照的是商朝的傅說,他那幅稿子卻不是自己出的。及到漢朝的馬伏波將軍,功標銅柱,卻是絕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雲台二十八將裡頭又獨獨的不曾畫著他。我這樣年紀,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知縣,還鬧這些作甚麼?況這程世兄的令政又是個女史,倒是教他們小孩子們畫著頑兒去吧。』我們就把他請過這屋裡來,不是容易,才商量定了這個稿子,畫成你我三個人這幅小照。」
  何小姐道:「我且不管你們是容易商量的也罷,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罷,我只問你,我是個管作甚么兒的,怎麼會叫你們把我的模樣兒畫了來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啊?」
  張姑娘道:「豈但姐姐的模樣兒,連姐姐都叫人家娶了來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哇!姐姐要問怎麼就把姐姐的模樣畫了來了,請問這裡現放著姐姐這麼個模樣的妹妹,還怕照著畫不出妹妹這麼個模樣兒的姐姐來麼?話雖這樣說,只你這眉梢眼角的神情,合那點硃砂痣、倆酒窩兒,也不知費了我多少話才畫成的呢!」
  何小姐道:「我是急於要聽聽你方才說的那不許我扔開這長生牌位兒的道理,這話又與那長生牌兒何干呢?」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啊,要留那長生牌兒的道理,正在這一幅行樂圖兒上頭,說起來這話長著啊。自從去年我姊妹兩個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匆分手以後,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零兩個月。這其間無限的離合悲歡,今日之下,我才盼到合姐姐一室同居,長相聚首。姐姐雖是此時才來,我這盼著姐姐來的心,可不是此時才有的。這話大約姐姐也該信得及。」
  何小姐連連點頭答應,說:「豈但信得及,這話大約除了我,還沒第二個人明白。」張姑娘道:「這就見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雖有這條心,我到了淮安,見著公婆,是個才進門的新媳婦兒,不知公婆心裡怎樣,這句話我可不好向公婆說。不想公公到了青雲堡訪著九公,見著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合他三個人這段姻緣上。及至婆婆到了,他們早合公婆商量到這段話。這段話,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為我是個才進門的新媳婦兒,又不曾告訴我,落後還是褚大姐姐私下告訴了我,他還囑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裡是怎樣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問。那時候更摸不著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合你我這位玉郎商量。這天閒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氣,誰知才說了一句,他講起他那番感激姐姐敬重姐姐的意思來,倒合我背了一大套《四書》,把我排楦了一陣。這話也長,等閒了再告訴姐姐。」
  何小姐道:「這話也不用你告訴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並且連你們背的那幾句《四書》我都聽見了。」張姑娘聽了一怔,便怄他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才進門兒,還不夠一周時,姐姐這話是從那裡打聽了去的?我倒要問問。」
  罷了!為甚麼先哲有言:「當得意時慢開口,當失意時慢開口;與氣味不投者對慢開口,與性情相投者對慢開口。」這四句話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這等一個精細人,當那得意的時候,合個性情相投的張姑娘說到熱鬧場中,一個忘神,也就漏了兜!益發覺得這四句格言是個閱歷之談了!
  閒言少敘。卻說何小姐一時說得高興,說得忘了情,被張姑娘一怄,不覺羞得小臉兒通紅。本是一對喁喁兒女促膝談心,他只得老著臉兒笑道:「討人嫌哪!你給我說底下怎麼著罷。」張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應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這天才叫上我去,從頭至尾告訴了我。我才委曲宛轉的告訴了你我這個玉郎。公公才擇吉親自寫的通書合請媒的全帖。這才算定規了給姐姐作合的這樁大事。這幅行樂圖兒可正是定規了這樁事的第三天畫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個八字兒沒見一撇兒,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合他畫在一幅畫兒上的理嗎?」何小姐聽了,益發覺得他情真心細,自是暗合心意。因望著那幅小照合他說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裡讀書,你我一個弄一個香爐,一個弄一堆針線在那裡攪,人家那心還肯擱在書上去呀?」
  張姑娘歎了一聲道:「姐姐的心怎麼就合我的心一個樣呢!姐姐那裡知道,現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見的那個少年老誠的玉郎了!自從回到京,這一年的工夫,家裡本也接連不斷的事,他是弓兒也不拉,書兒也不念,說話也學的尖酸了,舉動也學得輕佻了。妹子是臉軟,勸著他總不大聽。即如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畫上一個他,對面畫上一個我,倆人這麼對瞅著笑。我說:『這影啊似的,算個甚麼呢?』他說:『這叫作《歡喜圖》。』我問他:『怎麼叫《歡喜圖》?』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給我聽。我好容易才記住了,等我說給姐姐聽聽。他說:當日趙松雪學士有贈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詞,那詞說道:
  我儂兩個,忒煞情多!譬如將一塊泥兒,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忽然歡喜呵,將他來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團再煉,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其間,那其間我身子裡也有了你,你身子也有了我。
  姐姐只說這話有溜兒沒溜兒?我就說:『趙學士這首詞兒也太輕薄,你這意思也欠莊重。你要畫,可別畫上我,我怕人家笑話。』他盡只鬧著不依。我就想了個主意,我說:『你要畫我,這不是姐姐的事也定了麼,索興連姐姐把咱們三個都畫上。你可得想一個正正經經的題目。還得把你我三個人的這場恩義因緣聯合到一處,我可要請公婆看過,並且留著給姐姐看的。』我拿姐姐這一鎮,才把他的淘氣鎮回去了。也虧他的聰明兒!真快,就想了這幅稿子。他說他那面兒叫作『天下無如讀書樂』,姐姐這面兒叫作『紅袖添香伴著書』,我這面兒,就算給姐姐繡這幅小照呢,叫作『買絲繡作平原君』。我聽了聽,這還有些正經,才請那位陶樨禪畫史畫了手臉,我補的這針線。這便是這幅行樂的來歷。這如今姐姐是來了,公婆又費了一番心,把你我的兩間屋子給收拾得一模一樣。我想等過了姐姐的新滿月。把那槽碧紗櫥照舊安好了,把姐姐這個生長牌兒還留有我屋裡,把我這個小像姐姐帶到姐姐屋裡去。這一來,不但你我姊妹兩個時時刻刻寸步不離,便是他到那屋裡,有個我的小像陪著姐姐;到這屋裡,又有個姐姐的長生牌兒護著我。他看著眼前的這番和合歡慶,自然該想起從前那番顛險艱難。你我個兩再時常的指點勸勉他,叫他一心奮志讀書,力圖上進,豈不是好!這便是我不許姐姐丟開這長生牌兒的道理。姐姐道妹子說的是也不是?」
  請教,張金鳳這等一套話,那何玉鳳聽了,可有個道他不是的?只是你我說書的聽書的,可莫為那燕北閒人所欺。據我說書的看來,那燕北閒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孺人姑媳祝俠女》的時候,偶然高興,寫了那麼一個十三妹的長生祿位牌兒,不過覺得是新色花樣,醒人耳目。及至寫到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來了,這個長生牌兒不提一句罷,算漏一筆;提一句罷,沒處交代。替他算算,何玉鳳竟看不見這件東西?無此理;看見不問?更無此理;看見問了,照舊供著?尤其無此理;除是劈了燒火,那便無理而又無理,無理到那頭兒了;就讓想空了心,把那個長生牌兒給他送到何公祠去,天下還有比那樣沒溜兒的書嗎?大約那燕北閒人也是收拾不來這一筆,沒了招兒,掳了汗了,就搜索枯腸,造了這一片漫天的謊話,成了這段賺人的文章!雖是苦了他作書的,卻便宜了你我說書的、聽書的。假如有這樁事,卻也得未曾有;便是沒這樁事,何妨作如是觀!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何小姐聽了這話,不由得趕著張姑娘叫了聲:「好妹妹,怎的你這見識就合我的意思一樣!可見我這雙眼珠兒不曾錯認你了。我正有段話要合你說。」才說到這句,戴嬤嬤回道:「舅太太過來了。」二人便把這話掩住,連忙迎出來讓坐。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裡給你們烙的滾熱的盒子,我才叫人給褚大姑奶奶合那兩位少奶奶送過去了。咱們娘兒們一塊兒吃,我給你們作個『和合會』。」說著,拉了二人過南屋去了不提。
  他姐妹兩個一同在舅太太屋裡吃了餑餑,便同到公婆跟前來。安老爺正在外面陪鄧、褚諸人暢飲,安太太正合褚大娘子、張太太並兩個姪兒媳婦閒話。又引逗著褚家那個孩子頑耍了會子。那天已到晚飯時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飯。安太太因他們還不曾過得十二日,仍叫張姑娘伴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每共桌而食。
  飯罷,晚間安公子隨了父親進來,闔家團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難,敘了些現在天倫之樂。安老爺便合太太說道:「如今咱們的事情是完了,大後日可就是烏老大家的喜事。他臨走再三求下太太給他送送親,他也為家裡沒個長輩兒,我們自然要去幫幫他才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這裡算計著呢,這天一定是得在城裡頭住下的了,就著這一蕩,就各處看看親戚,道道乏去。」
  安老爺道:「豈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這機會出去走走,咱們娶這兩個媳婦兒都不曾驚動人,事情過了,到得見著了,都當面提一句。底下該帶去磕頭的地方,太太還得走一蕩,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兩個人都出了門,褚大姑奶奶沒個人陪,不是禮呀。」褚大娘子道:「這又從那裡說起?二叔真個的,還拿外人待我嗎?你二位老人家只管走,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
  舅太太道:「姑奶奶那裡去呀?」褚大娘子道:「我們大哥大嫂子要請我去坐坐兒,又不敢回二叔、二嬸兒,要弄了吃的給我送進來。我說:『我是借著我們老爺子分兒上,二叔、二嬸兒才把我當個兒女待。咱們各親兒各論兒,你們要這麼鬧起來,那可就是作踐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吃他們去。」
  安太太道:「很好麼,這他們又有甚麼不敢說的呢?」安老爺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合親家給我們看家罷。」
  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來了。」因向何小姐道:「你不說要給媽開齋呢嗎?這天正是個好日子,這一席我同老爺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兒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燒了香,通個誠,算了了願,把他二位請到你們屋裡吃去,這就算你們給他二位順了齋了。豈不好?」張太太聽了,先說:「作嗎呀親家?你家那頓飯不吃肉喂?我吃上箸子就算開了齋了,還用叫姑爺、姑奶奶這麼花錢費事?」安老爺道:「是雖如此,也得叫他們小孩子心裡過得去。」
  舅太太聽著說完了,便笑道:「你們站著。咱們商量商量,這麼一對挪,你們行人情的行人情,認親戚的認親戚,女兒、女婿給開齋的開齋,這天算都有了吃兒了,我呢?」問的大家連安老爺也不禁大笑起來。安太太道:「你無論他們誰家,有剩湯剩水的,揀點兒就吃了;要不,我給你留倆餑餑。」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辦法兒!」因合張太太道:「親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親家老爺赴了女兒、女婿的席、晚飯等我弄點兒吃的請你,我可不管親家公。」張太太道:「他還敢驚動舅太太咧?他在外頭那不吃了飯哪!」大家又談一刻,才各各回房安置。
  金、玉姊妹這裡候公公進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兩個攙扶了丫鬟,前面僕婦打著一對手把燈,引著回家。又到舅太太屋裡閒談了片刻,舅太太便催著他三個歸房。何小姐這日正是善飲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娘第二晚」。
  一宿晚景提過。卻說安老爺、安太太一家,向來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兒女早來問安。大家正在閒談,人回:「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迎出去,一路說笑進來,到上房坐下。鄧九公一一應酬了一陣,便道:「老弟,老弟婦,我今日特來道謝道乏。咱們的正事也完了,過了明日,後日是個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辭了?」
  這話褚大娘子聽了,先有些不願意。他本是個活動熱鬧人,在這裡住了幾日,處得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合式的,內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熱,更兼正要去赴華嬤嬤家的請,如今忽然熱剌剌的說聲要走,他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開口。
  早聽安老爺說道:「九哥,你忙甚麼?雖說你在這裡幾天,正遇著舍間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的喝兩場。」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嬸兒既這麼留,咱們就多住兩天不好?你老人家家裡又有些甚麼惦著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著家。在這裡你二叔、二嬸兒過於為我操心,忙了這一程子了,也該讓他老公母倆歇歇兒。」
  安老爺聽了,那裡肯放?便道:「老哥哥,來不來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那麼著,咱們說開了。我也難得到京一蕩,往回來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別管我。我要到前三門外頭熱熱鬧鬧的聽兩天戲,這西山我也沒逛夠,還有海淀萬壽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見識見識,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台八景,從盤山一路繞回來,撒和撒和。也不用老弟你陪我,我瞧你們那位老程師爺有說有笑的,我們倒合得來。。
  還有寶珠洞那個不空和尚,這東西敢是酒肉全來,他好大量,問了問他,這些地方他都到過,再帶上女婿,我們就走下去了。我回家,咱就喝;我出去,我們就逛。是這麼著,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從命了。」安老爺連說:「就是這樣。」
  當下他父女各各歡喜。鄧九公談了幾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才高高興興的出去。按下不提。
  安老夫妻連日在家便把鄧九公幫那分盛奩歸著起來,接著就找補開箱,清結帳目,收拾傢伙,打掃屋子。安太太先張羅著打發兩個姪兒媳婦進城。安老爺又吩咐人張羅把張老的那所房子打掃糊裱起來,好預備他搬家。諸事粗定,他老夫妻才各各出門,進城謝客。
  安公子便預先吩咐了廚房預備了一桌盛饌,又叫備了桌午酒。這日先在天地佛堂擺了供,燒了香,請張老夫妻磕過頭,然後請到新房,給他二位順齋。兩個老兒倍常歡喜,這日打扮得衣飾鮮明,一同過來。張老是足登緞靴,裡面襯著魚白標布,上身兒油綠縐綢,下身兒的兩截夾襖,寶藍亮花兒緞袍子,釘著雙白朔鼠兒袖頭兒,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羖種羊帽子,帶著個金頂兒。原來安老爺因家中辦喜事,親家老爺沒個頂帶,不好著石青褂子,慮到眾親友錯敬了,非待親戚之道。適逢其會,順天府開著捐輸例,便給他捐了個七缺後的候選未入流,頭上便有個這個朝廷名器。他自己卻以為雖是身家清白,究竟世業農桑,不圖這虛好看。因此遇著有事便頂帶榮身,沒事的日子便把頂子拔下來擱在錢褡褳兒裡,這日也因是叩謝佛天,所以才戴上的,張太太又是一番氣象了,除了綢裙兒緞衫兒不算外,頭上是金烘烘黃塊塊,莫講別的,只那根煙袋,比舊日長了足有一尺多,煙荷包用到絳色氈子的,裡頭裝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廣葉子,還是成斤的買了來家裡存著,隨吃隨裝。這兩個老兒也叫作「孤始願不及此,今及此豈非天乎」了。
  閒話休提。卻說他夫妻兩個到了女婿房裡,安公子、金、玉姊妹先讓到西間客坐坐下。公子同何小姐親自捧茶,張姑娘裝過一袋煙來,仍是照前那等裝法。這個當兒,張太太已經念過七八聲佛了。不一時,戴嬤嬤回:「飯擺齊了。」三個人讓他二位出來,分東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向著二人便拜。慌得個張老說道:「姑奶奶,你這是怎麼說?」連忙出席還揖不迭。張太太說聲:「了不得了!」站起來,趕著過來就要攙起來,不想袖子一帶,把雙筷子拐在地下,把盅酒也拐倒了,灑了一桌子,幸而那盅子不曾掉在地下。僕婦們連忙上前揀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鬧成一團。他那裡還拉著何小姐說:「姑奶奶,你這是咋兒說?你留我多吃幾年大米飯罷,別價盡著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講爹媽為我持這一年的齋,我該磕個頭的。我自從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個頭,到今日想起來便覺得罪過,何況今日之下,妹妹是誰,我是誰呢?」他兩老也謙不出個甚么兒來,公子便讓著歸了坐。
  那老頭兒到依實,吃了兩三個餑餑,一聲兒不言語的就著菜吃了三碗半飯。張太太先前還是乾啖白餑餑,何小姐說:「媽,倒是吃點兒菜呀!」他見那桌子上擺著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雞蛋兒熬乾粉,又是清蒸刺蝟皮似的一碗,合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條子一條子上面有許多小肉锥兒的,不知甚麼東西。若論張太太到了安老爺家也一年之久了,難道連燕窩、魚翅、海參還沒見過不成?只因安老爺家雖是個世族大家,卻守定了那老輩的勤儉家風,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無味的錢,混作那等不著的闊。家中除了有個喜事,以至請個遠客之外,等閒不用海菜這一類的東西。因此張太太雖然也見過幾次,知道名兒,只不知那個名兒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易上筷子。如今經何小姐揀樣的讓著給夾過來,他便忒兒嘍忒兒嘍的吃了些。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見過油水兒了,這個東西下去,再搭上方才那口黃酒,敢是肚子裡就不依了,竟吐噜噜的叫喚起來,險些兒弄到「老廉頗一飯三遺矢」。幸虧他是個羊髒,咕噜了會子,竟不曾問動。
  一時,大家吃完了飯,兩個丫鬟用長茶盤兒送上漱口水來。張老擺了擺手說:「不要。」因叫道:「女孩兒,你倒是揭起炕氈子來,把那席篾兒給我撅一根來罷。」柳條兒一時摸不著頭,公子說:「拿牙籤兒來。」柳條兒才連忙拿過兩張雙折兒手紙,上面托著根柳木牙籤。張老剔了會子牙,又從腰裡拉下一條沒撬邊兒大長的白布來擦了擦嘴,又喝了兩口茶,便站起來道:「姑爺、兩位姑奶奶費心。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頭招護招護去了。」公子道:「晌午還預備著果子呢。」
  張老道:「姑爺,你知道的,我不會喝酒,又不吃那些零碎東西。再說今日親家老爺、太太都不在家,他們伴兒們倒跟了好幾個去,在家裡的呢,也熬了這麼幾天了,誰不偷空兒歇歇兒?我幫他們前頭照應著去。」說著,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門方回。
  這裡張太太吃了一袋煙,也忙著要走。何小姐道:「媽可忙甚麼呢,沒事就在這裡坐一天,說說話兒不好?。」他道:「喂,姑奶奶,你婆婆托付了我會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個人兒丟下不是話,再說他晚上還給我弄下吃的了。我更不會吃那些果子呀酒的咧。你們自家吃罷。」說著,自己攥上煙袋荷包絹子,也去了。
  他三個跟到上屋,只見舅太太吃完了飯,正看著老婆子們那裡拌鋸末子掃地,見了張太太,站起來道:「偏了我們了?赴了女兒的席來了?」張太太道:「可吃飽咧!齋也開咧!我們姑奶奶這就不用惦記著咧!」舅太太便讓他姊妹兩個也坐下,因合公子道:「這裡不要你,你去罷。」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兒想回家,便答應了一聲,笑著先走了。
  這裡姊妹兩個便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那個大丫頭長姐兒便從柳條兒手裡接過煙袋荷包來,給張姑娘裝了袋煙,回身又給何小姐倒過碗茶來。何小姐連日見這個丫頭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說:「長姐姐,你叫他們倒罷。」隨即站起來,同張姑娘走到排插兒背後,一長一短的合他說話兒。因見他是個旗裝,卻又有些外路口音,問了問,才知他爹娘是貴州仲苗的叛黨,老祖太爺手裡得的分賞功臣為奴的罪人,他爹娘到這裡才養得他。他從小兒便陪著公子一處頑耍,到了十二歲,太太才叫上來的。何小姐見他說話兒甜淨,性情兒柔和,從此便待他十分親近。這且不提。
  他姊妹兩個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們姐兒倆也歇歇兒去。我要合親家太太湊上人鬥牌呢。」因合何小姐道:「你這位公公呵,我告訴你,討人嫌著的呢!他最嫌人鬥牌,他看見人鬥牌,卻也不言語,等過了後兒提起來,你可聽麼,不說他拙笨懶兒全不會,又是甚麼『這樁事最是消磨歲月』了,『最是耽誤正經』了,又是甚麼『此非婦人本務家道所宜』了,繃著個臉兒,嘈嘈個不了。偏偏兒的姑太太合我又都愛鬥個牌兒,得等他不在家偷著鬥。今日我可要羸我們親家太太倆錢兒了。」何小姐道:「娘就鬥牌,我們也該在這裡伺候。」你只聽可再沒舅太太那麼會疼人的了,說:「不用。你們倆家去,屋裡是說且不動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兒歸著歸著,以至公婆喜歡的是甚麼呀,家裡的事兒啊,你們爺的脾氣性格兒啊,隨身的活計啊,姐姐也該問問,妹妹也該說說。今日不是個空兒嗎?去罷!」何小姐本是不肯走,被舅太太這一提,倒提起他心裡一樁事來,正待要走,張姑娘道:「姐姐,舅母既這麼吩咐,不咱們就走罷,家裡坐坐兒再來。」二人便攜手同行而去。
  且住!說書的,這回書一開場你就交代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如今一回書說完了,請教那一句是安龍媒的正傳啊?
  況且何玉鳳到了安家才得兩三天,合張金鳳姊妹初聚,這一邊自然該「入門問諱」,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問;那一邊自然也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說,才是情理。怎的便談到這些閨閣閒情合瑣屑筆墨,作這等一篇沒氣力的文章?莫非那燕北閒人寫到《寶硯雕弓完成大禮》,有些「江淹才盡」起來了?列公,待浮海而後知水,非善觀水者也;待登山而後見雲,非善觀雲者也。金、玉姊妹兩個到了今日之下,沒得緊要正經話可說了。甚麼原故呢?那燕北閒人早輕輕兒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間,這文章盡夠著了,不必是這等呆寫。至於這回書的文章,沒一個字沒氣力,也沒一處不是安龍媒的正傳,聽到下回,才知這話不謬。苟謂不然,那燕北閒人雖閒,也斷不肯浪費這等拖泥帶水的閒筆閒墨。「彼此取耳,子姑待之」。這正是:
  定從正面認庐山,那識庐山真面目?
  畢竟那金、玉姊妹兩個回家又有些甚的枝節,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回     開菊宴雙美激新郎 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這回書緊接上回,話表安公子。卻說安公子本是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也虧父母的教養,詩禮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紈袴輕佻一路。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為順,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著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眾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裡還能時刻照管的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灕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於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他便就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著打掃淨了屋子。又有個知趣兒的小鬟點了兩枝蘭花香,熏了熏張太太的那葉子煙氣味。
  那時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