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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古文觀止
Author: Wu, Chengquan, fl. 1695-1711, Wu, Dazhi, fl. 1678-1695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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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古文觀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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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

卷一‧鄭伯克段于鄢  左傳‧隱公元年 

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
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巖邑也。虢叔死焉,它邑唯命。」請京,使居之
,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
,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
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
?」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
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
邑,至于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厚將崩。」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
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書曰:「鄭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
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

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
,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潁考
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
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

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遂為
母子如初。

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
是之謂乎!」

卷一‧周鄭交質  左傳‧隱公三年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于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
狐為質於鄭,鄭公子忽為質於周。

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鄭交惡。

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苟有明
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
於王公。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
酌,昭忠信也。」

卷一‧石碏諫寵州吁  左傳‧隱公三年

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又娶于陳,
曰厲媯,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

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
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
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
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
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弗聽。

其子厚與州吁遊,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卷一‧臧僖伯諫觀魚  左傳‧隱公五年

春,公將如棠觀魚者。臧僖伯諫曰:「凡物不足以講大事,其材不足以備器用,則君不
舉焉。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不軌不
物,謂之亂政。亂政亟行,所以敗也。故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也
。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昭文章、明貴賤、辨等列、順少長、
習威儀也。鳥獸之肉,不登於俎;皮革齒牙、骨角毛羽,不登於器,則公不射,古之制
也。若夫山林川澤之實,器用之資,皁隸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將略地焉。」遂往。陳魚而觀之,僖伯稱疾不從。

書曰:「公矢魚于棠。」非禮也,且言遠地也。

卷一‧鄭莊公戒飭守臣  左傳‧隱公十一年

秋,七月,公會齊侯、鄭伯伐許。庚辰,傅于許。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
自下射之,顛。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鄭師畢登。壬午,遂入
許。許莊公奔衛。齊侯以許讓公。公曰:「君謂許不共,故從君討之。許既伏其罪矣,
雖君有命,寡人弗敢與聞。」乃與鄭人。

鄭伯使許大夫百里奉許叔以居許東偏。曰:「天禍許國,鬼神實不逞于許君,而假手于
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億,其敢以許自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
糊其口於四方,其況能久有許乎?吾子其奉許叔以撫柔此民也,吾將使獲也佐吾子。若
寡人得沒于地,天其以禮悔禍于許,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唯我鄭國之有請謁焉,如
舊昏媾,其能降以相從也。無滋他族實逼處此,以與我鄭國爭此土也。吾子孫其覆亡之
不暇,而況能禋祀許乎?寡人之使吾子處此,不唯許國之為,亦聊以固吾圄也。」

乃使公孫獲處許西偏,曰:「凡而器用財賄,無寘于許。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
於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孫日失其序。夫許,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厭周德矣,吾其
能與許爭乎?」

君子謂鄭莊公於是乎有禮。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許無刑而伐之
,服而舍之,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可謂知禮矣。

卷一‧臧哀伯諫納郜鼎  左傳‧桓公二年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納于大廟。非禮也。

臧哀伯諫曰:「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猶懼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孫。

是以清廟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袞冕黻珽,帶裳幅舄,衡
紞紘綖,昭其度也。藻率鞞琫,鞶厲游纓,昭其數也。火龍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
,昭其物也。鍚鸞和鈴,昭其聲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儉而有度,登降有數
,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以臨照百官。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今滅德立
違,而寘其賂器於大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
之失德,寵賂章也。郜鼎在廟,章孰甚焉?武王克商,遷九鼎於雒邑,義士猶或非之,
而況將昭違亂之賂器於大廟,其若之何?」公不聽。

周內史聞之曰:「臧孫達其有後於魯乎!君違,不忘諫之以德。」

卷一‧季梁諫追楚師  左傳‧桓公六年

楚武王侵隨,使薳章求成焉,軍於瑕以待之。隨人使少師董成。

鬥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於漢東也,我則使然。我張吾三軍,而被吾甲兵,以武
臨之,彼則懼而協以謀我,故難間也。漢東之國,隨為大。隨張,必棄小國。小國離,
楚之利也。少師侈,請羸師以張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鬥伯比曰:「
以為後圖,少師得其君。」王毀軍而納少師。

少師歸,請追楚師。隨侯將許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誘我也!君
何急焉?臣聞小之能敵大也,小道大淫。所謂道,忠於民而信於神也。上思利民,忠也
;祝史正辭,信也。今民餒而君逞欲,祝史矯舉以祭,臣不知其可也。」

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豐備,何則不信?」對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
成民,而後致力於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碩肥腯』,謂民力之普存也,謂其畜之碩大蕃
滋也,謂其不疾瘯蠡也,謂其備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絜粢豐盛』,謂其三時不害而
民和年豐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謂其上下皆有嘉德而無違心也。所謂馨香,
無讒慝也。故務其三時,脩其五教,親其九族,以致其禋祀,於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
故動則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雖獨豐,其何福之有?君姑脩政而親兄弟之
國,庶免於難。」

隨侯懼而修政,楚不敢伐。

卷一‧曹劌論戰  左傳‧莊公十年

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

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偏,民弗從也
。」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
:「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
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
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卷一‧齊桓公伐楚盟屈完  左傳‧僖公四年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

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
,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
室。』賜我先君履,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爾貢苞茅不入,

王祭不供,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
寡君之罪也,敢不供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

師進,次於陘。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榖是為?先君之好是繼,與不榖同
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
此眾戰,誰能禦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
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屈完及諸侯盟。

卷一‧宮之奇諫假道  左傳‧僖公五年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
寇不可翫,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脣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
」

公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是
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文王卿士,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虢是滅,何
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偪乎?親
以寵偪,猶尚害之,況以國乎?」

公曰:「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
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
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
,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
冬,晉滅虢。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

卷一‧齊桓下拜受胙  左傳‧僖公九年

夏,會于葵丘,尋盟,且脩好,禮也。

王使宰孔賜其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拜。孔曰:
「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
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于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

卷一‧陰飴甥對秦伯  左傳‧僖公十五年

十月,晉陰飴甥會秦伯,盟于王城。

秦伯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不憚征繕以立圉也
,曰:『必報讎,寧事戎狄。』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征繕以待秦命,曰:『必報
德,有死無二。』以此不和。」

秦伯曰:「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慼,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為必歸。小人曰:『
我毒秦,秦豈歸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
焉,刑莫威焉。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
德為怨,秦不其然。』」

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館晉侯,饋七牢焉。

卷一‧子魚論戰  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
。」弗聽。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
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
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
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
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
?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
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可也。」

卷一‧寺人披見文公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

呂、郤畏偪,將焚公宮而弒晉侯。

寺人披請見。公使讓之,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後余從狄君
以田渭濱,女為惠公來求殺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猶在
,女其行乎!」

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
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
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眾,豈唯刑臣?」

公見之,以難告。三月,晉侯潛會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
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卷一‧介之推不言祿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

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
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
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
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
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

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為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卷一‧展喜犒師  左傳‧僖公二十六年

夏,齊孝公伐我北鄙,衛人伐齊,洮之盟故也。公使展喜犒師,使受命於展禽。

齊侯未入竟,展喜從之,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齊
侯曰:「魯人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則否。」齊侯曰:「室如縣罄,野無青
草,何恃而不恐?」對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夾輔成王。成王勞
之,而賜之盟,曰:『世世子孫無相害也。』載在盟府,大師職之。桓公是以糾合諸侯
,而謀其不協,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昭舊職也。及君即位,諸侯之望曰:『其率桓
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豈其嗣世九年,而棄命廢職?其若先君何?君必不
然。』恃此以不恐。」
齊侯乃還。

卷一‧燭之武退秦師  左傳‧僖公三十年

晉侯、泰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氾南。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
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
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
。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
,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
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
?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

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
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卷一‧蹇叔哭師  左傳‧僖公三十二年

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出絳,柩有聲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
事:將有西師過軼我,擊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

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
?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

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
,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禦師必於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
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

秦師遂東。

卷二‧鄭子家告趙宣子  左傳‧文公十七年 

晉侯蒐于黃父,遂復合諸侯于扈,平宋也。公不與會,齊難故也。書曰「諸侯」,無功
也。於是晉侯不見鄭伯,以為貳於楚也。

鄭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九月
,蔡侯入於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難,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十一月,克減侯宣
多,而隨蔡侯以朝於執事。十二年六月,歸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

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蕆陳事。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於君。往年正月,燭
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
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於襄,而再見於君。夷與孤之二三臣,
相及於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
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
: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
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於齊。四年二月壬戌,為齊侵蔡,
亦獲成於楚。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
晉鞏朔行成於鄭,趙穿、公婿池為質焉。

卷二‧王孫滿對楚子  左傳‧宣公三年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于周疆。

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
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
,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于商,
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于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回昏亂,雖大,輕也。

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
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卷二‧齊國佐1不辱命  左傳‧成公二年 

晉師從2齊師,入自丘輿,擊馬陘。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不可,則聽
客3之所為。」

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4為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5。」

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6,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7布大命於
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
爾類。8』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9也乎?先王疆理天下10,物土之宜而
布其利11。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
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為盟
主?其晉實有闕12。四王13之王14也,樹德而濟15同欲16焉;五伯17之霸
18也,勤而撫之,以役19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20之欲。詩曰:『布
政優優21,百祿是遒22。』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
臣,則有辭矣!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23敝賦,以犒從者。畏君之震24,
師徒橈25敗。吾子惠徼26齊國之福,不泯27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
、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28,背城借一29。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
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

卷二‧楚歸晉知罃  左傳‧成公三年 

晉人歸楚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
執事不以釁鼓,使歸即戮,君之惠也。臣實不才,又誰敢怨?」

王曰:「然則德我乎?」對曰:「二國圖其社稷而求紓其民,各懲其忿以相宥也,兩釋
纍囚,以成其好。二國有好,臣不與及,其誰敢德?」

王曰:「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
報。」

王曰:「雖然,必告不穀。」對曰:「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於晉,寡君之以為戮,死
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於寡君,而以戮於宗,亦死且不
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事,而帥偏師以脩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
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

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為之禮而歸之。

卷二‧呂相絕秦  左傳‧成公十三年 

夏,四月戊午,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
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
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于晉;又不能成大勳,而為韓之師。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
是穆之成也。

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踰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
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于我寡君,擅
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于秦。文公恐懼,綏靖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
于西也。

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
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
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于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
,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
,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
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
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
而欲徼福于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脩舊德,以追
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
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
,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

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
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
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

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
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
俾執事實圖利之。」

卷二‧駒支不屈于晉  左傳‧襄公十四年 

十四年,春,吳告敗于晉。會于向,為吳謀楚故也。范宣子數吳之不德也,以退吳人。
執莒公子務婁,以其通楚使也。

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于瓜州,乃
祖吾離被苫蓋,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
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蓋言語漏泄,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
女。」

對曰:「昔秦人負恃其眾,貪于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岳之
裔冑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
狸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貳。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
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
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于時
,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
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
焉!」賦《青蠅》而退。

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卷二‧祁奚請免叔向  左傳‧襄公二十一年 

欒盈出奔楚,宣子殺羊舌虎,囚叔向。

人謂叔向曰:「子離於罪,其為不知乎?」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
哉,聊以卒歲。』知也!」

樂王鮒見叔向曰:「吾為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
祁大夫。」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
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
讎,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
而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勳,明徵定保。』
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
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
,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

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卷二‧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

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
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
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
沒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
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
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
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宣子說,乃輕幣。

卷二‧晏子不死君難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崔武子見棠姜而美之,遂取之。莊公通焉,崔子弒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
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
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
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
焉得亡之?將庸何歸?」

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踊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
,得民。」

卷二‧季札觀周樂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

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
是其衛風乎?」

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

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

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

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

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

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
能若是?」

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

自鄶以下,無譏焉。

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
」

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
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偪,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
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
,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

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

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脩之?」

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
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卷二‧子產壞盡館垣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而納車馬焉。

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脩,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是以
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閈閎,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
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匃請
命。」

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
逢執事之不間,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
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以重敝邑之
罪。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無觀臺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廄繕
脩,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以時塓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僕人巡宮;車馬有
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隸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
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菑患;不
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踰越;
盜賊公行,而夭厲不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
執事,將何以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脩垣而行,君之惠也,
敢憚勤勞?」

文伯復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
伯謝不敏焉。

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
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
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卷二‧子產論尹何為邑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愛之,不吾叛也。
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

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
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
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製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制焉,
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
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聞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我,小人
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遠而慢之。微子之言,
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為鄭國,我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後知不足。自今請
,雖吾家,聽子而行。」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抑
心所謂危,亦以告也。」

子皮以為忠,故委政焉。子產是以能為鄭國。

卷二‧子產卻楚逆女以兵  左傳‧昭公元年 

元年春,楚公子圍聘于鄭,且娶於公孫段氏。伍舉為介。將入館。鄭人惡之,使行人子
羽與之言,乃館於外。

既聘,將以眾逆。子產患之,使子羽辭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墠聽命。
」

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對曰:「君辱貺寡大夫圍,謂圍將使豐氏撫有而室。圍布几筵,告於
莊、共之廟而來。若野賜之,是委君貺於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於諸卿也。不寧唯是
,又使圍蒙其先君,將不得為寡君老,其蔑以復矣。唯大夫圖之!」

子羽曰:「小國無罪,恃實其罪。將恃大國之安靖己,而無乃包藏禍心以圖之。小國失
恃,而懲諸侯,使莫不憾者,距違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懼。不然,敝邑,館人之屬
也,其敢愛豐氏之祧。」

伍舉知其有備也,請垂櫜而入。許之。

卷二‧子革對靈王  左傳‧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于州來,次于潁尾。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
。楚子次于乾谿,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僕析父從
。

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汲、王孫牟、
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
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
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禦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
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
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
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
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敢請命。」王入視之。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
須,王出,吾刃將斬矣。」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
!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
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
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
「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
無醉飽之心。』」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
?」

卷二‧子產論政寬猛  左傳‧昭公二十年 

鄭子產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
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
卒。

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
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
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
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
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
之至也!」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卷二‧吳許越成  左傳‧哀公元年 

吳王夫差敗越于夫椒,報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大
宰嚭以行成。吳子將許之。

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
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于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
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
,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
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
,不亦難乎!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
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
在蠻夷,而長寇讎,以是求伯,必不行矣!」

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

卷三‧祭公諫征犬戎  國語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
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
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
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
竄于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
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
弗欣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務武也
,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
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
。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
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
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增
修於德而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

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
』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夫犬戎樹惇,帥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
!」

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卷三‧召公諫厲王弭謗  國語 

厲王虐,國人謗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
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

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
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
,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
,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
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
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幾
何?」

王弗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卷三‧襄王不許請隧  國語 

晉文公既定襄王於郟,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王弗許,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
,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
。其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王豈有賴焉?內
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
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今天降禍災於周室,余一人
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非余一人
,余一人豈敢有愛!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有德,更姓改物,以創
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旅於裔土,何辭之有與?若
猶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侯,以復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將
自至,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
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文公遂不敢請,受地而還。

卷三‧單子知陳必亡  國語 

定王使單襄公聘於宋。遂假道於陳,以聘於楚。火朝覿矣,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司
空不視塗,澤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積,場功未畢,道無列樹,墾田若蓺,膳宰不致餼
,司里不授館,國無寄寓,縣無施舍,民將築臺於夏氏。及陳,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
南冠以如夏氏,留賓不見。

單子歸,告王曰:「陳侯不有大咎,國必亡。」王曰:「何故?」對曰:「夫辰角見而
雨畢,天根見而水涸,本見而草木節解,駟見而隕霜,火見而清風戒寒。故先王之教曰
:『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節解而備藏,隕霜而冬裘具,清風至而修城郭宮室
。』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時儆曰:『收而場功,偫而畚梮,營室之
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見,期於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財賄,而廣施德於天下者也。

今陳國火朝覿矣,而道路若塞,野場若棄,澤不陂障,川無舟梁,是廢先王之教也。周
制有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國有郊牧,疆有寓望,藪有圃草,囿有林池
,所以禦災也。其餘無非穀土,民無懸耜,野無奧草。不奪民時,不蔑民功。有優無匱
,有逸無罷。國有班事,縣有序民。』今陳國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閒,功成而不收,民
罷於逸樂,是棄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敵國賓至,關尹以告,行理以節逆之,候人為導,卿出郊勞,門尹
除門,宗祝執祀,司里授館,司徒具徒,司空視塗,司寇詰姦,虞人入材,甸人積薪,
火師監燎,水師監濯,膳宰致饔,廩人獻餼,司馬陳芻,工人展車,百官以物至,賓入
如歸。是故小大莫不懷愛。其貴國之賓至,則以班加一等,益虔。至於王吏,則皆官正
蒞事,上卿監之。若王巡守,則君親監之。』今雖朝也不才,有分族於周,承王命以為
過賓於陳,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賞善而罰淫,故凡
我造國,無從非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今陳侯不念胤續之常,棄其伉
儷妃嬪,而帥其卿佐以淫於夏氏,不亦瀆姓矣乎?陳,我大姬之後也。棄袞冕而南冠以
出,不亦簡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懋帥其德也,猶恐殞越。若廢其教
而棄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將何以守國?居大國之閒,而無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單子如楚。八年,陳侯殺於夏氏。九年,楚子入陳。

卷三‧展禽論祀爰居  國語 

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

展禽曰:「越哉,臧孫之為政也!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
為國典。今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
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扞大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
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穀百蔬;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
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黃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財
,顓頊能修之。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鯀鄣洪
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契為司徒而民輯,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而除其
邪,稷勤百穀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穢。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
宗舜;夏后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湯;周人禘嚳
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帥顓頊者也。有虞氏報焉;杼,能帥禹者也,夏后氏
報焉;上甲微,能帥契者也,商人報焉;高圉、大王,能帥稷者也,周人報焉。

凡禘、郊、祖、宗、報,此五者國之典祀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於民者也
;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為明質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
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澤,所以出財用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鳥至,己不知而祀之,
以為國典,難以為仁且智矣。夫仁者講功,而智者處物。無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
不能問,非智也。今茲海其有災乎?夫廣川之鳥獸,恆知避其災也。」

是歲也,海多大風,冬煖。文仲聞柳下季之言,曰:「信吾過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
。」使書以為三筴。

卷三‧里隔斷罟匡君  國語 

宣公夏濫於泗淵,里革斷其罟而棄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蟄發,水虞於是乎講罛罶
,取名魚,登川禽,而嘗之寢廟,行諸國,助宣氣也。鳥獸孕,水蟲成,獸虞於是乎禁
罝羅,矠魚鱉以為夏犒,助生阜也。鳥獸成,水蟲孕,水虞於是禁罝罜〈上网下鹿〉,
設阱鄂,以實廟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櫱,澤不伐夭,魚禁鯤鮞,獸長麑〈上鹿下
夭〉,鳥翼鷇卵,蟲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訓也。今魚方別孕,不教魚長,又行網罟
,貪無藝也。」

公聞之曰:「吾過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無
忘諗。」師存侍,曰:「藏罟不如寘里革於側之不忘也。」

卷三‧敬姜論勞逸  國語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干季孫之怒也。
其以歜為不能事主乎?」

其母歎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居,吾語女。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
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
;忘善則惡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嚮義,勞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
,與三九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
采夕月,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日入監九御,使潔奉禘、郊之粢盛,而後即安。諸侯
朝修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國職,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無慆淫,而後即安。卿大
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事,而後即安。士朝受業,晝而講貫,
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

王后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紘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
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蒸而獻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
。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爾又在下
位,朝夕處事,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
無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懼穆伯之絕嗣也?」

仲尼聞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婦不淫矣!」

卷三‧叔向賀貧  國語 

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

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對曰:
「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其宮不備其宗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于諸侯,諸侯親
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以免於難。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慾無藝,略則行
志,假貸居賄,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懷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
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於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
以泰于國,其身尸於朝,其宗滅於絳。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寵大矣,一朝而
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是以賀。若不憂德
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弔不暇,何賀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
賜。」

卷三‧王孫圉論楚寶  國語 

王孫圉聘於晉,定公饗之,趙簡子鳴玉以相,問於王孫圉曰:「楚之白珩猶在乎?」對
曰:「然。」簡子曰:「其為寶也,幾何矣。」

曰:「未嘗為寶。楚之所寶者,曰觀射父,能作訓辭,以行事於諸侯,使無以寡君為口
實。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訓典,以敘百物,以朝夕獻善敗於寡君,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
;又能上下說於鬼神,順道其欲惡,使神無有怨痛於楚國。又有藪曰雲連徒洲,金木竹
箭之所生也。龜、珠、角、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幣
帛,以賓享於諸侯者也。若諸侯之好幣具,而導之以訓辭,有不虞之備,而皇神相之,
寡君其可以免罪於諸侯,而國民保焉。此楚國之寶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寶之
焉?圉聞國之寶六而已。明王聖人能制議百物,以輔相國家,則寶之;玉足以庇廕嘉穀
,使無水旱之災,則寶之;龜足以憲臧否,則寶之;珠足以禦火災,則寶之;金足以禦
兵亂,則寶之;山林藪澤足以備財用,則寶之。若夫譁囂之美,楚雖蠻夷,不能寶也。
」

卷三‧諸稽郢形成於吳  國語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大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與越,唯天所授,
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
決拾,勝未可成也。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
成,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
必寬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弊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

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私告
於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罪於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句踐,而又宥赦之。
君王之於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大賜乎!今句踐申
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邊垂之小怨,以重得罪於下執事?句踐用帥
二三之老,親委重罪,頓顙於邊。

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軍
士使寇令焉。句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帚以賅姓於王宮;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隨諸御
;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天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
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
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唯天王秉利度義焉!」

卷三‧申胥諫許越成  國語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吾
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諫曰:「不可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彊也。大夫種勇而善
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約其辭,以
從逸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以自傷也。使吾甲兵鈍獘,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
後安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穀時熟,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也,
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

吳王曰:「大夫奚隆於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乃
許之成。

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為無
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之,荒成不盟。

卷三‧春王正月  公羊傳‧隱公元年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
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將平國而反之桓。曷為反之桓?桓幼而
貴,隱長而卑。其為尊卑也微,國人莫知。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於是焉而
辭立,則未知桓之將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隱之立為
桓立也。隱長又賢,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何以貴?母貴
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

卷三‧宋人及楚人平  公羊傳‧宣公十五年 

外平不書,此何以書?大其平乎己也。何大乎其平乎己?

莊王圍宋,軍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闚宋城,
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司馬子反曰:「子之國如何?」華元曰:「憊矣!」曰:「何
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馬子反曰:「嘻!甚矣憊!雖然,吾聞之
也。圍者柑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是何子之情也?」華元曰:「吾聞之,君子見之厄
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吾見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馬子反曰:「
諾,勉之矣!吾軍亦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揖而去之。

反于莊王。莊王曰:「何如?」司馬子反曰;「憊矣!」曰:「何如?」曰:「易子而
食之,析骸而炊之。」莊王曰:「嘻!甚矣憊!雖然,吾今取此,然後而歸爾。」司馬
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軍有七日之糧爾。」莊王怒曰:「吾使子往視之,子曷
為告之?」司馬子反曰:「以區區之宋,猶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無乎?是以告之也
。」莊王曰:「諾,舍而止。雖然,吾猶取此然後歸爾。」司馬子反曰:「然則君請處
于此,臣請歸爾。」莊王曰:「子去我而歸,吾孰與處于此?吾亦從子而歸爾。」引師
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平者在下也。

卷三‧吳子使季札來聘  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 

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何賢乎季子?讓國也。其讓國奈何?謁
也、餘祭也、夷昧也與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
曰:「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
季子。」皆曰:「諾。」故諸為君者,皆輕死為勇,飲食必祝,曰:「天苟有吳國,尚
速有悔於予身。」故謁也死,餘祭也立。餘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則國宜之季
子者也。

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爾。闔廬曰:「先君之所
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如不從先
君之命與,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乎季子。

季子不受,曰:「爾弒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
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

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以其不殺為仁。賢季子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為臣,則宜
有君者也。札者何?吳季子之名也。《春秋》賢者不名,此何以名?許夷狄者不壹而足
也。季子者所賢也,曷為不足乎季子?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

卷三‧鄭伯克段于鄢  穀梁傳‧隱公元年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殺也。何以不言殺?見段之有徒眾也。段,鄭伯弟也。何以
知其為弟也?殺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為弟也。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
,而弗謂公子。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
心積慮,成於殺也。于鄢,遠也。猶曰取之其母之懷中而殺之云爾,甚之也。然則為鄭
伯者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卷三‧虞師晉師滅夏陽  穀梁傳‧僖公二年 

非國而曰滅,重夏陽也。虞無師,其曰師,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師也。其先晉
,何也?為主乎滅夏陽也。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虞之為主乎滅
夏陽,何也?

晉獻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產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
此晉國之寶也!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
!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如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
中廄而置之外廄也!」

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
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
而患在一國之後,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宮之奇諫曰:「晉國之使者,其辭卑而幣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聽,遂受其幣而借
之道。宮之奇又諫曰:「語曰:『脣亡則齒寒。』其斯之謂與!」挈其妻子以奔曹。
獻公亡虢,五年而後舉虞。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

卷三‧晉獻公殺世子申生  禮記‧檀弓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蓋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
。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殺
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我何行如之?」

使人辭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
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
」再拜稽首,乃卒。是以為恭世子也。

卷三‧曾子易簀  禮記‧檀弓 

曾子寢疾,病。樂正子春坐於床下,曾元、曾申坐於足,童子隅坐而執燭。童子曰:「
華而睆,大夫之簀與?」子春曰:「止!」曾子聞之,瞿然曰:「呼!」曰:「華而睆
,大夫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曾元
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
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
」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

卷三‧有子之言似夫子  禮記‧檀弓 

有子問於曾子曰:「問喪於夫子乎?」曰:「聞之矣。『喪欲速貧,死欲速朽。』」有
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參也聞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
言也!」曾子曰:「參也與子游聞之。」有子曰:「然,然則夫子有為言之也。」

曾子以斯言告於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於宋,見桓司
馬自為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
,為桓司馬言之也。南宮敬叔反,必載寶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貨也,喪不如速貧之
愈也!』喪之欲速貧,為敬叔言之也。」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於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
知之?」有子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槨,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
子失魯司寇,將之荊,蓋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貧也。」

卷三‧公子重耳對秦客  禮記‧檀弓 

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弔公子重耳,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恆於斯,得國恆於斯。
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以告舅犯。舅
犯曰:「孺子其辭焉。喪人無寶,仁親以為寶。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利,而天下其孰
能說之?孺子其辭焉!」

公子重耳對客曰:「君惠弔亡臣重耳。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為君憂。父死
之謂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義。」稽顙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

子顯以致命於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顙而不拜,則未為後也,故不成拜
。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

卷三‧杜蕢揚觶  禮記‧檀弓 

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飲酒,師曠、李調侍鼓鐘。杜簣自外來,聞鐘聲,曰:「安在?
」曰:「在寢。」杜簣入寢,歷階而升。酌曰:「曠飲斯。」又酌曰:「調飲斯。」又
酌,堂上北面坐飲之。降,趨而出。

平公呼而進之,曰:「蕢,曩者爾心或開予,是以不與爾言。爾飲曠何也?」曰:「子
卯不樂。知悼子在堂,斯其為子卯也大矣!曠也太師也,不以詔。是以飲之也。」「爾
飲調,何也?」曰:「調也,君之褻臣也,為一飲一食,亡君之疾,是以飲之也。」「
爾飲何也?」曰:「簣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與知防,是飲之也。」

平公曰:「寡人亦有過焉,酌而飲寡人。」杜簣洗而揚觶。公謂侍者曰:「如我死,則
必無廢斯爵也!」至于今,既畢獻,斯揚觶,謂之「杜舉」。

卷三‧晉獻文子成室  禮記‧檀弓 

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
族於斯!」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
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卷四‧蘇秦以連橫說秦  戰國策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
巫山黔中之限,東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
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
兵法之教,可以併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
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驩兜,
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霸天下。由此觀之
,惡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
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
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
治。舌敝耳聾 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及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
兵,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賢君,常欲坐
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撞,然後可建大功。是故
兵勝於外,義強於內;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併天下,凌萬乘,詘敵國,制海內,
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惛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
言,沉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贏縢履蹻,
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絍,嫂不為炊,父母不與
言。蘇秦喟然歎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
!」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
錐自剌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
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於是乃摩燕烏集闕,見說趙王於華屋
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
黃金萬鎰,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當此之時,天
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
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贀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
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內,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黃
金萬鎰為用,轉轂連騎,炫熿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大重。

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棬樞之士耳,伏軾撙銜,橫歷天下,庭說諸侯之主,杜左
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
十里。妻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
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
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

卷四‧司馬錯論伐蜀  戰國策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
其說。」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
,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
器必出。據九鼎,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辟
之國而戎狄之長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
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
。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辟之國也,而
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
;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
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
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
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並力合謀
,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
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
莊相蜀。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卷四‧范雎說秦王  戰國策 

范睢至秦,王庭迎,謂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義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請
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
。

是日見范睢,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先生
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
。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謝曰:「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
,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
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
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
,皆匡君之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問而不對
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

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而為厲,被髮而為狂,不足
以為臣恥。五帝之聖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賢而死,烏獲之力而死,奔、育之勇
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
何患乎?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而晝伏,至於蔆水,無以餌其口,坐行蒲服,乞食
於吳巿,卒興吳國,闔廬為霸。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
說之行也,臣何憂乎?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髮而為狂,無益於殷、楚。使臣得
同行於箕子、接輿,漆身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
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
嚴,下惑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終身闇惑,無與照姦;大者宗廟滅覆
,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
,賢於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
先生,而存先王之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
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
再拜,秦王亦再拜。

卷四‧鄒忌諷齊王納諫  戰國策 

鄒忌脩八尺有餘,而形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
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
徐公何能乃君也。」

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

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
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
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有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
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敝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
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
。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卷四‧顏斶說齊王  戰國策 

齊宣王見顏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說。左右曰:「王,人君也。
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對曰:「夫斶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
,與使斶為慕勢,不如使王為趨士。」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
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
』今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
士之壟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遊,
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斶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
弗寶貴矣,然大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
願得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淨貞正以自虞。」則再拜而辭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歸真反璞,則終身不辱。」

卷四‧馮諼客孟嘗君  戰國策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
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
!」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
,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
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
「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
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
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

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馮諼署曰:「能!
」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
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懧愚,
沈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
」

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收畢,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
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
因燒其券,民稱萬歲。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
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
有者。臣竊計:君官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
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
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
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
,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
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
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
,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
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齎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
人不祥,被於宗廟之崇,沈於諂諛之臣,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
,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成,還
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

卷四‧趙威后問齊使  戰國策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書未發,威后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民亦無恙耶?王亦無恙
耶?」使者不說,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後尊貴者
乎?」威后曰:「不然。苟無歲,何以有民?苟無民,何以有君?故有問舍本而問末者
耶?」

乃進而問之曰:「齊有處士曰鍾離子,無恙耶?是其為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
;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也,何以至今不業也?葉陽子無恙乎?是其
為人,哀鰥寡,卹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北宮
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徹其環瑱,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皆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胡為
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
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
殺乎?」

卷四‧莊辛論幸臣  戰國策 

「臣聞鄙語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臣聞昔湯、武以
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王獨不
見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俛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飲之,自以為
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將調鈆膠絲,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
也。蜻蛉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
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遊乎
茂樹,夕調乎酸鹹,倏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夫雀其小者也,黃鵠因是以。游於江海
,淹乎大沼,府噣鱔鯉,仰嚙陵蘅,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搖乎高翔,自以為無患,
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脩其碆盧,治其繒繳,將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磻,引
微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游乎江河,夕調乎鼎鼐。

夫黃鵠其小者也,蔡靈侯之事因是以。南遊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谿之流,食湘波
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
命乎宣王,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
夏侯,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飯封祿之粟,而戴方府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
以天下國家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內,而投己乎黽塞之外。」

卷四‧觸讋說趙太后  戰國策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
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左師觸讋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
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隙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
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
,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稍
解。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以衛
王官。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
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
:「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
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
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
』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
至於趙之為趙,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
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
,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
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
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后。」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也。」
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
重也,而況人臣乎?」

卷四‧魯仲連義不帝秦  戰國策 

秦圍趙之邯鄲。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辛垣
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
帝,以齊故。今齊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為帝。趙誠
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
?」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百萬之眾折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將
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連曰:「始吾以君為天下之賢公
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平
原君曰:「勝請召而見之於先生。」

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東國有魯連先生,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將軍。」辛
垣衍曰:「吾聞魯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連先生
也。」平原君曰:「勝已泄之矣。」辛垣衍許諾。

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北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
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連曰:「世以
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今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
。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則肆然而為帝,過而遂正於天下,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吾
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魯連曰
:「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
,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梁睹
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
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
王崩,諸侯皆弔,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田嬰齊
後至,則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足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
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獨未見夫僕乎?
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魯仲連曰:「然梁之比於秦若僕耶
?」辛垣衍曰:「然。」魯仲連曰:「然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悅曰:
「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魯仲連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之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
,故入之於紂,紂以為惡,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
而歎,故拘之於牖里之庫百日,而欲舍之死。曷為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齊
湣王將之魯,夷維子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
太牢待子之君。』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
侯辟舍,納於筦鍵,攝衽抱几,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
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塗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子謂鄒
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柩,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也。』鄒之群臣
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
得飯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俱
據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賭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
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
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
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於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
請去,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郤軍五十里。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
秦,秦軍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
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
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卷四‧魯共公擇言  戰國策 

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臺,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避席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狄
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
』齊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
『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
『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楚王登強臺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
,遂盟強臺而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臺陂池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
;主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臺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臺,強臺之樂
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國;今主君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稱善相屬。

卷四‧唐雎說信陵君  戰國策 

信陵君殺晉鄙,救邯鄲,破秦人,存趙國,趙王自郊迎。

唐雎謂信陵君曰:「臣聞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
忘者。」

信陵君曰:「何謂也?」

對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
忘也;吾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殺晉鄙,救邯鄲,破秦人,存趙國,此大德也
。今趙王自郊迎,卒然見趙王,臣願君之忘之也。」

信陵君曰:「無忌謹受教。」

卷四‧唐雎不辱使命  戰國策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安陵君曰:
「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受地於先生,願終守之,弗敢易於。」秦王不說
。安陵君因使唐雎使於秦。

秦王謂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韓亡魏,
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而君
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雎對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生而守之,雖千
里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謂唐雎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雎對曰:「臣未嘗聞也。」秦王
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秦王曰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

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
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
,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

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
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卷四‧樂毅報燕王書  戰國策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
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
諸君。齊田單欺詐騎劫,卒敗燕軍,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

燕王悔,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
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
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為將軍久暴露於外,
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
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
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
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
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之者處之。故察能而
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
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
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為亞卿。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
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
國之餘教也,而驟勝之遺事也,閑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
。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
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

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
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
。齊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
於曆室,齊器設於寧臺。薊丘之植,植於汶皇。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
以為愜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
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
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餘令詔後嗣之遺義
,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皆可以教於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於
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
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
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
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
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卷四‧李斯諫逐客書  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只為其主遊間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
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
,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
用之,併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
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
西併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
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
,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
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
,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
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官;而駿馬駃騠,不
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
,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
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
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
,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
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
致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
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
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
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
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
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卷四‧卜居  楚辭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
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遊
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
哫訾粟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絜楹
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媮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
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
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卷四‧宋玉對楚王問  楚辭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

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
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
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
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
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鬐
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
,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卷五‧五帝本紀贊  史記 

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荐紳先生難言
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
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
者近是。

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第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
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余并論次
,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卷五‧項羽本紀贊  史記 

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
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杰蠭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
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
,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
,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
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卷五‧秦楚之際月表  史記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
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
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
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并冠帶之
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名城,銷鋒鏑,鉏豪桀,維
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
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
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卷五‧高祖功臣侯年表  史記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
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始
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余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新聞!書曰『協和萬國』,遷于夏
商,或數千歲。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
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

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
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咸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
或至四萬,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
,餘皆坐法隕命亡國,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為統紀
,豈可緄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
,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

卷五‧孔子世家贊  史記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
,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
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己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
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卷五‧外戚世家序  史記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
夏之興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
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褒姒。

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
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
與?

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
!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
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惡能識乎性命哉?

卷五‧伯夷列傳  史記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
舜、禹之間,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
,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
。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
。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
辭不少概見,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
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
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
。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
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殺君
,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
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
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
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
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
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沎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
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
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
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
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獨,清士乃見
。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
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
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
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
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卷五‧管晏列傳  史記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
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
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
匡天下,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
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
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
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
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
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彊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
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
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
;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沬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
,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侯。後
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
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
;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
父請絕,晏子懼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阨,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
:「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
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闚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
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
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然子
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
薦以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
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仲
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及稱霸哉?語
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
,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
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卷五‧屈原列傳  史記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
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
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
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
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
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
君,讒人閒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
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
,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
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
,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
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
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
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
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
虜楚將屈□,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
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
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
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
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
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
。」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柰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
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
,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
而欲反復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
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
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
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
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
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
,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
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
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
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
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
,遂自沈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
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
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
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弔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
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卷五‧酷吏列傳序  史記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
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
公曰:信哉是言也!

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
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
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
非虛言也。

漢興,破觚而為圜,斲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艾安
。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卷五‧游俠列傳序  史記 

集解荀悅曰:「立氣齊,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游俠。」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云。至如以術取
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
,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
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
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
,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
人也,猶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丑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
以其故貶王;跖、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
仁義存」,非虛言也。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
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閒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
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
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
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
、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
、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絜退讓,有足稱者。

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淩孤弱,恣欲自快,游俠
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卷五‧滑稽列傳  史記 

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
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淳于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
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
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
,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
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
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
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
」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
,汙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
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
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說,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
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
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若親
有嚴客,髡帣韝鞠跽,待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
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若乃州閭
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
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
,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
,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
。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卷五‧貨殖列傳序  史記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
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
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
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夫山西饒材、竹、穀、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柟、梓
、薑、桂、金、鍚、連、丹沙、犀、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

、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奇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
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
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
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
之驗邦?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
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
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瀉鹵,
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繈至而輻奏。故齊冠帶衣
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於
威宣也。故曰:「倉廩實而佑禮節。衣食足而佑榮辱。」

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
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

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
,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卷五‧太史公自序  史記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
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
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
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
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
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
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
,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
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
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
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
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
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

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
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
。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
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
。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
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
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
,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
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
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
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
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
!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
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
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
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卷五‧報任少卿書  司馬遷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氣為務
。意氣懃懃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
聞長者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鬱悒而與誰語?諺曰
:「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
女為悅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雖才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
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
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為諱,是僕
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
為過。

僕聞之:脩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
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
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
,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
,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
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
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
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又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
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
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嚮者,僕亦常廁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維綱
,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
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材,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
伎,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
肖之才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盃酒,接殷懃之餘懽。然僕
觀其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
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
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糱其短,僕
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
,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
,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
,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弮,冒白刃
,北嚮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
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
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
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
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
上之意,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僕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
。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
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此真少
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
。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僕之先,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
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螘何以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
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
或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
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髮
、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
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穽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
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
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正惕息
,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
,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
,繫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
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
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
也。審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蚤自裁繩墨之外,以稍凌遲,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
,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
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
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
,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由能引決,況
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
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
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
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
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
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
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
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以著此書,
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
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
面目復上父母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居則忽忽若有所亡,
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身直為閨閤之臣,寧得自引於深藏
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
私心剌謬乎!今雖欲自彫瑑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
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卷六‧高帝求賢詔  漢高祖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
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

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絕也。賢人已
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吾能尊顯之。布告
天下,使明知朕意。

御史大夫昌下相國,相國酇侯下諸侯王,御史中執法下郡守,其有意稱明德者,必身勸
,為之駕,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勿遣。

卷六‧文帝議佐百姓詔  漢文帝 

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

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
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

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
?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穀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

細大之義,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
思,無有所隱。

卷六‧景帝令二千石修職詔  漢景帝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
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后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
;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彊毋攘弱,眾毋暴
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

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
。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
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卷六‧武帝求茂才異等詔  漢武帝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
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卷六‧過秦論上  賈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
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
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
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而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
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齊、楚、宋、
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
陳軫、昭滑、樓綏、翟景、蘇厲、欒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
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
,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
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
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馭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
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繫頸,委命
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
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
之咸陽,銷鑄鋒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
之城,臨不測之谿以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
,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
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嬴糧而
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
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
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
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
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
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卷六‧治安策一  賈誼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
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
,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
,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
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
舜不治。黃帝曰:「日中必彗,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
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虖!

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
,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陰侯尚王
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
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併起,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乃為中涓,其次廑
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
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恩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
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
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
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
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
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
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
,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彊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
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
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
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
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臣竊
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
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
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
。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
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

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
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
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
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
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
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
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
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
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奇、開
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
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

天下之勢,方病大腫。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
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腫也,又苦蹠盭。元
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
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腫也,又苦蹠盭。
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卷六‧論貴粟疏  晁錯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
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
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
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民貧則姦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
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饑之於食,不
待甘脂;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
,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居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
,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
,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飢寒之
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
,長於時,聚於市,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姦邪所利,旦弗得而飢
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
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
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
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征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當具。有
者,半價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
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嬴,日遊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
,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
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遊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
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
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
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
。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
,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
農功。

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
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
,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
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
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卷六‧獄中上梁王書  鄒陽 

鄒陽從梁孝王游。陽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
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陽乃從獄中上書,
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
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
不哀哉!

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
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謁忠,胡亥極刑。是以
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
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
察,少加憐焉!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
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
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
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
,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
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
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
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
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桼,昆弟不能離,豈惑於
眾口哉?

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
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
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繫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
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讎敵,朱、象、
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
於天下。何則?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讎,彊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
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彊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
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
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
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跖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
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
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
璧,只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
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
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
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
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
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
也。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
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汙行,以事諂
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卷六‧上書諫獵  司馬相如 

相如從上至長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
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
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矣。
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
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一
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
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卷六‧答蘇武書  李陵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時,榮問休暢,幸甚幸甚!遠託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
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遺,遠辱還答,慰誨懃懃,有踰骨肉。陵雖不敏,能不慨然!自
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睹,但見異類。韋韝毳幙,以禦風雨
。羶肉酪漿,以充飢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
聲。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
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陵獨何心,能不悲哉!

與子別後,益復無聊。上念老母,臨年被戮;妻子無辜,並為鯨鯢。身負國恩,為世所
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違棄君親之恩,
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
孤負陵心,區區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刎頸以見志,顧國家
於我已矣。殺身無益,適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輒復苟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
為不入耳之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秖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復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
步卒五千,出征絕域,五將失道,陵獨遇戰。而裹萬里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
,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
追奔逐北,滅跡掃塵,斬其梟帥。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
此時,功難堪矣。

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強踰十萬。單于臨陣,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
如步馬之勢,又甚懸絕。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乘創痛,決命爭首,死傷積野,
餘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
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首奮呼,爭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
血。單于謂陵不可復得,便欲引還。而賊臣教之,遂便復戰。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
乃得免。況當陵者,豈易為力哉?而執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
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寧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然陵不死
,有所為也,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誠以虛死不如立節,滅名不如報德也。

昔范蠡不殉會稽之恥,曹沬不死三敗之辱,卒復勾踐之讎,報魯國之羞。區區之心,切
慕此耳。何圖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為漢臣,安得不云爾乎?昔蕭樊囚縶,韓彭葅醢,晁
錯受戮,周魏見辜,其餘佐命立功之士,賈誼亞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
而受小人之讒,並受禍敗之辱,卒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誰不為之痛
心哉!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徒失貴臣之意,剄身絕域之表。此功臣義
士所以負戟而長嘆者也!何謂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乘之虜,遭時不遇,至於伏劍不顧,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
野。丁年奉使,皓首而歸。老母終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未有也。蠻貊
之人,尚猶嘉子之節,況為天下之主乎?陵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受千乘之賞。聞子
之歸,賜不過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無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盡為
萬戶侯,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子尚如此,陵復何望哉?

且漢厚誅陵以不死,薄賞子以守節,欲使遠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
不悔者也。陵雖孤恩,漢亦負德。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如歸。」陵誠能安,言
陵忠誠能安於死事。而主豈復能眷眷乎?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誰復能屈身
稽顙,還向北闕,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邪?願足下勿復望陵!

嗟乎!子卿!夫復何言!相去萬里,人絕路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
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勉事聖君。足下胤子無恙,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
復惠德音!李陵頓首。

卷六‧尚德緩刑書  路溫舒 

元鳳中,廷尉光以治詔獄,請溫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會昭帝崩,昌邑王賀廢,宣帝
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
亂,而孝文為大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
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
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
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

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
,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
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
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
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
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熏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
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
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
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
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
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
,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
,媮為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
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
,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凰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
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
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
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遷廣陽私府長。

卷六‧報孫會宗書  楊惲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餘,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知
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
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以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
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
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
,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
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並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
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
,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

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
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
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
,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
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
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褎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

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
,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
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
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漂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
,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
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卷六‧臨淄勞耿弇  漢光武帝 

車駕至臨淄自勞軍,群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
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乃難於信也。又
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
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
成也!」

卷六‧戒兄子嚴敦書  馬援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
,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
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
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
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
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
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
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卷六‧前出師表  諸葛亮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
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
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篇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褘、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
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
,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
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
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
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
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
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
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
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
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
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
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
言,則戮允等,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課,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
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卷六‧後出師表  諸葛亮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
賊,才弱敵彊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
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
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陟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
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
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併江東,此臣之
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髣拂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
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
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策
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
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諅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
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
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
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
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
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
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
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陳情表  李密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
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
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彊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獨立,形影相
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
,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
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
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
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
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
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
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
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
,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
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
,謹拜表以聞。

卷七‧蘭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
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
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
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
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
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
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
,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卷七‧歸去來辭  陶淵明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卷七‧桃花源記  陶淵明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
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
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口、美池、桑乏
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
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
,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
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
,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乃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
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
遂無問津者。

卷七‧五柳先生傳  陶淵明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
。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
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
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
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卷七‧北山移文  孔稚珪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標,瀟灑出塵之想,度白
雪以方絜,干清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界千金而不盼,屣
萬乘其如脫;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倉黃翻覆,淚
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回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
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偶吹草堂,濫
巾北越;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

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橫秋。或嘆幽人長
往,或怨王孫不遊。談空空於釋部,覈玄玄於道流。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

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製而
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
喪。

至其鈕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道帙
長擯,法筵久埋。敲扑諠囂犯其慮,牒訴倥傯裝其懷。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
結課,每紛綸於折獄,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

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侶?澗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佇!
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
解蘭縛塵纓。於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峰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
以赴弔。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
。

今又促裝下邑,浪枻上京;雖情投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蒙恥
,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塵遊躅於蕙路,汙淥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
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
低枝而掃跡。請迴俗士駕,為君謝逋客。

卷七‧諫太宗十思疏  魏徵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治,雖在下愚,知其不可,而
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
思危,戒奢以儉,德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憂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
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昔取之而有餘,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
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胡越之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
震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
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所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
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而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
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
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
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
豫遊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下司職,役聰明
之耳目,虧無為之大道哉?

卷七‧為徐敬業討武曌檄  駱賓王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
春宮。潛隱先帝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
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

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
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
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
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
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
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
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
一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
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卷七‧滕王閣序  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
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
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

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
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
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
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
,青雀黃龍之舳。虹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
,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吟俯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
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
,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
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
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
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
,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而猶懽。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
榆非晚。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舍簪笏
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
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鳴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邱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
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
云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卷七‧與韓荊州書  李白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
至於此耶?豈不以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內豪傑,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
譽十倍;所以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願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
之,則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千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
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
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
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
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州,未下車即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
,或為侍中、尚書,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入為祕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
祖、黎昕、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
白以此感激,知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倘急難有用,
敢效微軀!

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安能自矜?至於制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
,恐彫蟲小技,不合大人。若賜觀芻蕘,請給紙筆,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閒軒,繕寫呈
上。庶青萍結綠,長價於薛卞之門。幸推下流,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

卷七‧春夜宴桃李園序  李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
,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
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
觴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卷七‧弔古戰場文  李華 

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
,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亭長告予曰:「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往往鬼哭
,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戌,荊韓召募。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
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愬?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
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

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豎旄旗,川迴組練。
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
電。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踟躕,繒纊無溫
,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徑截輜重,橫攻士卒;都尉
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

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
矣哉!骨暴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
冪。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
,其在多乎?周逐玁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策勳,和樂且閒。穆穆
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漢擊匈奴,雖得陰山。
枕骸遍野,功不補患。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
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歿,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寤
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
,人其流離。鳴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卷七‧陋室銘  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
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
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卷七‧阿房宮賦  杜牧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
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
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
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
。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粧鏡
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
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
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
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
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
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啞,多於市
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
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
,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
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卷七‧原道  韓愈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
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
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
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
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
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
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
,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
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
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
,惟怪之欲聞。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
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
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
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
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凐鬱;為之政,以率
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
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
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
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
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
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
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
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所以為
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
?」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
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
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
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
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
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之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
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
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
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
,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
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
,廟焉而人鬼享。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
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
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
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
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卷七‧原毀  韓愈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
。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
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
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
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
,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
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
,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
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
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
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
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
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
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
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試之矣,嘗試
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
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眾曰
:「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其同
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
,德高而毀來。

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
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卷七‧獲麟解  韓愈 

麟之為靈,昭昭也。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
祥也。然麟之為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
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也,鬣者吾知其為馬。犬、豕、
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為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
不祥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之麟,麟之
果不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
亦宜。

卷七‧雜說一  韓愈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
,神變化,水下土,汩陵谷,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
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
憑依,乃其所自為也。

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卷七‧雜說四  韓愈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奴隸人之手
,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
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
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
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卷八‧師說  韓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
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
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
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
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
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
,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
遺,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
,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
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
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
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請學於余。余嘉其能行
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卷八‧進學解  韓愈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召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
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兇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
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云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
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
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
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

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
東之,迴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

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
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
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俱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

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
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
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
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
,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姘,卓犖為傑,校短量長,
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

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
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
。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
促,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
。投閑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
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卷八‧圬者王承福傳  韓愈 

圬之為技賤且勞者也。有業之,其色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問之,王其姓,承福
其名。世為京兆長安農夫。天寶之亂,發人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勳,棄之來歸。
喪其土田,手嫚衣食,餘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歸其屋食之當焉。視時屋食之貴賤
,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有餘,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市與帛。必蠶績而後成者也;其他所以養生之具,皆待人
力而後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遍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
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
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鏝以嬉。夫鏝易能,可力焉,又誠有功;取其直,雖勞無愧,
吾心安焉!夫力,易強而有功也;心,難強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
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為而無傀者取焉。

嘻!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
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
子孫不能有也。』或曰:『死而歸之官也。』吾以是觀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
殃者邪?非強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強
為之者邪?將富貴難守,薄功而厚饗之者邪?抑豐悴有時,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吾
之心憫焉,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
也。又吾所謂勞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則心又勞也。」一身而二任焉,雖聖者不可
能也。

愈始聞而惑之,又從而思之:蓋賢者也,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譏焉;謂其
自為也過多,其為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道者邪?楊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
夫人以有家為勞心,不肯一動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雖然,其賢於
世者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欲,貪邪而亡道,以喪其身者,其亦遠矣!
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為之傳而自鑒焉。

卷八‧諱辯  韓愈 

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
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
明白,子與賀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諱。」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律曰:「
不諱嫌名。」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丘與蓲之類是也。」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
,為犯二名律乎?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夫諱始於何時?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孔子不偏諱二名
,春秋不譏不諱嫌名。康王「釗」之孫,實為「昭」王。曾參之父名「皙」曾子不諱「
昔」。周之時有騏期,漢之時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諱;將諱其嫌,遂會其姓乎?將不
諱其嫌者乎?

漢諱武帝名「徹」為「通」,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為某字也。諱呂后名「雉」為野雞
,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為某字也。今上章及詔,不聞諱「滸」「勢」「秉」「饑」
也。為宦官宮妾,乃不敢言「諭」及「機」,以為觸犯。士君子言語行事,宜何所法守
也?

今考之於經,質之於律,稽之以國家之典,賀舉進士,為可邪?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
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

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
亦見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者宮妾
,則是宦者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

卷八‧爭臣論  韓愈 

或問諫議大夫楊城於愈:「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
之道。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為諫議
大夫。人接以為華,楊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千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其以富貴移易
其心哉?」

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真,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
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所
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
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
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
,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
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
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

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為得其
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為祿仕乎?古之人有
云:『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為祿侍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
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為委吏矣,嘗為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
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
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已為名者,故雖諫且
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后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
斯謨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之知者,大臣
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
此位。官以諫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
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
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
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
何子過之深也?」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
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
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為樂哉?誠為天命而
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
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
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
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為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吾乃傷於德
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愈曰:「
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也以為直而
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
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己,陽子將
不得為善人乎哉?」

卷八‧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  韓愈 

二月十六日,前鄉貢進士韓愈,謹再拜言相公閣下:向上書及所著文,後待命凡十有九
日。不得命,恐懼不敢逃遁。不知所為,乃復敢自納於不測之誅,以求畢其說,而請命
於左右。

愈聞之,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呼而望之也;將有介於
其側者,雖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則將大其聲,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於其
側者,聞其聲而見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往而全之也。雖有所憎怨,苟不
至乎欲其死者,則將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救之而不辭也。若是者何哉?其勢誠
急,而其情誠可悲也。

愈之強學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險夷,行且不息,以蹈於窮餓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
,大其聲而疾呼矣。閣下其亦聞而見之,其將往而全之歟?抑將安而不救歟?有來言於
閣下者曰:「有觀溺於水而爇於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終莫之救也。」閣下且以為仁人
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動心者也。或謂愈:「子言則然矣,宰相則知子矣
,如時不可何?」愈竊謂之不知言者,誠其材能不足當吾賢相之舉耳。若所謂時者,固
在上位者之為耳,非天之所為也。

前五六年時,宰相薦聞,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與今豈異時哉?且今節度觀察使,及防
禦營田諸小使等,尚得自舉判官,無閒於已仕未仕者,況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
不可乎?古之進人者,或取於盜,或舉於管庫。今布衣雖賤,由足以方乎此。情隘辭蹙
,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憐焉。愈再拜。

卷八‧與于襄陽書  韓愈 

七月三日,將仕郎守國子四門博士韓愈,謹奉書尚書閣下:士知能享大名,顯當世者,
莫不有先達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後世者,亦莫不有後進
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為之後焉。莫為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是
二人者,未始不相須也,然而千百載乃一相遇焉。豈上之人無可援,下之人無可推歟?
何其相須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不肯諂其上;上之人負其位,不
肯顧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窮,盛位無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為,皆過也。未嘗干之
,不可謂上無其人;未嘗求之,不可謂下無其人。愈之誦此言久矣,未嘗敢以聞於人。
側聞:閣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獨行,道方而事實;卷舒不隨乎時,文武為其所用,豈
愈所謂其人哉!亦未聞後進之士,有遇知於左右,獲禮於門下者。豈求之而未得邪?將
志存乎立功,而事專乎報主,雖遇其人,未暇禮邪?何其宜聞而久不聞也?愈雖不材,
其自處不敢後於恆人,閣下將求之而未得歟?古人有言:「請自隗始!」

愈今者,為朝夕芻米僕賃之資是急,不過費閣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
功,而事專乎報主,雖遇其人,未暇禮焉。」則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齪齪者,既不足
以語之;磊落奇偉之人,又不能聽焉,則信乎命之窮也!僅獻舊所為文一十八首,如賜
覽觀,亦足之其志之所存。愈恐懼再拜。

卷八‧與陳給事書  韓愈 

愈再拜:愈之獲見於閣下有年矣。始者,亦嘗辱一言之譽。貧賤也,衣食於奔走,不得
朝夕繼見。其後,閣下位益尊,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夫位益尊,則賤者日隔;伺候於
門牆者日益進,則愛博而情不專。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則賢者
不與;文日益有名,則同進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專之望,以不與者之心,
而聽忌者之說,由是閣下之庭,無愈之跡矣。

去年春,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溫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屬乎其言,若閔其窮也。退而
喜也,以告於人。其後如東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繼見。及其還也,亦嘗一進謁於左右
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懼也,不敢復進。

今則釋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
也。」不敏之誅,無所逃避。不敢遂進,輒自疏其所以,並獻近所為復志賦以下十首唯
一卷,卷有標軸。送孟郊序一首,生紙寫,不加裝飾,皆有揩字註字處。急於字解而謝
,不能俟更寫,閣下取其意而略其禮可也。愈恐懼再拜。

卷八‧應科目時與人書  韓愈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濱,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彙匹儔也。其
得水,變化風雨,上下於天不難也。其不及水,蓋尋常尺寸之間耳,無高山大陵之曠途
絕險為之關隔也。

然其窮涸,不能自致乎水。為猵獺之笑者,蓋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窮而運轉之,
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然是物也,負其異於眾也,且曰:「爛死於沙泥,吾寧樂之。
若俛首帖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視之若無睹也。其死
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聊試仰首一鳴號焉。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而忘一舉手一投
足之勞,而轉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鳴號之者,亦
命也。

愈今者實有類於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說焉,閣下其亦憐察之!

卷八‧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  韓愈 

三月十六日,前鄉貢進士韓愈,謹再拜言相公閣下:愈聞周公之為輔相,其急於見賢也
,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髮。當是時,天下之賢才,皆以舉用;姦邪讒佞欺負
之徒,皆以除去;四海皆已無虞;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皆以賓貢;天災時變,昆
蟲草木之妖,皆已銷息;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風俗皆已敦厚;動
植之物,風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徵嘉瑞,麟鳳龜龍之屬,皆已備至。而周
公以聖人之才,憑叔父之親,其所輔理承化之功,又盡章章如是。其所求進見之士,豈
富有賢於周公者哉?不惟不賢於周公而已,豈復有賢於時百執事者哉?豈復有所計議,
能補於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唯恐耳目有所不聞見,思慮有所未及,
以負成王託周公之意,不得於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設使其時輔理承化之功,未盡章
章如是,而非聖人之才,而無叔父之親,則將不暇食與沐矣,豈特吐哺握髮為勤而止哉
?為其如是,故於今頌成王之德,而稱周公之功不衰。

今閣下為輔相亦近耳。天下之賢才,豈盡舉用?奸邪讒佞欺負之徒,豈盡除去?四海豈
盡無虞?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豈盡賓貢?天災時變,昆蟲草木之妖,豈盡銷息?
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豈盡修理?風俗豈盡敦厚?動植之物,風雨霜露之所霑
被者,豈盡得宜?休徵嘉瑞,麟鳳龜龍之屬,豈盡備至?其所求進見之士,雖不足以希
望盛德,至比於百執事,豈進出其下哉?其所稱說,豈盡無所補哉?今雖不能如周公吐
哺握髮,亦宜引而進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餘日矣。書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門而閽人辭焉。惟其昏愚,不知逃
遁,故復有周公之說焉,閣下其亦察知?古之士,三月不仕則相弔,故出疆必載質。然
所以重於自進者,以其於周不可,則去之魯;於魯不可,則去之齊;於齊不可,則去之
宋、之鄭、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國,捨乎此則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
故士之行道者,不得於朝,則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獨善自養,而不憂天下者之
所能安也。如有憂天下之心,則不能矣,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書亟上足數及門,而
不知止焉。寧獨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亦惟少垂察焉!瀆冒威尊
,惶恐無已!愈再拜。

卷八‧送孟東野序  韓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野,或激之
;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
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
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
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
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
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

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以乎!
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
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尸
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

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
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
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醜其德,莫之顧耶?何為乎不明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
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從吾遊者
,李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
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
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東野之役於江南野,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卷八‧送李愿歸盤古序  韓愈 

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
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
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
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俊才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
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慧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
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
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
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
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
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
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處污穢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徼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
,其於為人賢而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可以
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身,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
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壽
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無聲以徜徉!」

卷八‧送董邵南序  韓愈 

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鬱適茲土。吾
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彊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
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為我弔望諸君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為我謝曰:「
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卷八‧送楊少尹序  韓愈 

昔疏廣、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辭位而去。於時公卿設供張,祖道都門外,車數百輛;
道路觀者,多嘆息泣下,共言其賢。漢史既傳其事,而後世工畫者,又圖其跡,至今照
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

國子司業楊君巨源,方以能詩訓後進。一旦以年滿七十,亦白丞相,去歸其鄉。世常說
古今人不相及,今楊與二疏,其意豈異也?

予忝在公卿後,遇病不能出,不知楊侯去時,城門外送者幾人,車幾輛,馬幾匹;道旁
觀者,亦有嘆息知其為賢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張大其事為傳,繼二疏蹤跡否?不落莫否
?見今世無工畫者,而畫與不畫固不論也。然吾聞楊侯之去,丞相有愛而惜之者,白以
為其都少尹,不絕其祿;又為歌詩以勸之。京師之長於詩者,亦屬而和之。又不知當時
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以官為家,罷則無所於歸。楊侯始冠,舉於其鄉,歌鹿鳴而來也。今之歸
,指其樹曰:「某樹,吾先人之所種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時所釣遊也。」鄉人莫不
加敬,誡子孫以楊侯不去其鄉為法。古之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其在斯人歟!其
在斯人歟!

卷八‧送石處士序  韓愈 

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為節度之三月,求士於從事之賢者,有薦石先生者。公曰:
「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間,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飯一盂,蔬一
盤;人與之錢,則辭;請於出遊,未嘗以事辭;勸之仕,不應;坐一室,左右圖書;與
之語道理,辨古今事當否,論人高下,事後當成敗,若河決下流而東注,若駟馬駕輕車
,就熟路,而王良造父為之先後也,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

大夫曰:「先生有已自老,無求於人,其肯為某來耶?」從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
士為國,不私於家。方今寇聚於恆,師環其疆。農不耕收,財粟殫亡。吾所處地,歸輸
之塗;治法征謀,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義請而彊委重焉,其何說之辭?」於是
撰書詞,具馬幣,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廬而請焉。先生不告於妻子,不謀於朋友,
冠帶出見客,拜受書禮於門內。宵則沐浴,戒行事,載書冊,問道所由,告行於常所來
往。晨則畢至,張上東門外。

酒三行,且起,有執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義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決去就,
為先生別。」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處何常,惟義之歸,遂以為先生壽。」又酌而祝
曰:「使大夫恆無變其初,無務富其家,而飢其師;無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無昧於
諂言,惟先生是聽;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寵命!」又祝曰:「使先生無圖利於大夫,
而私便其身圖!」先生起拜,祝辭曰:「敢不敬!蚤夜以求從祝規。」於是東都之人士
,咸知大夫與先生,果能相與以有成也。遂各為歌詩六韻,遣愈為之序云。

卷八‧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  韓愈 

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夫冀北馬多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空其群耶?解
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伯樂知馬,遇其良,輒取之,群無留良焉
。苟無良,雖謂無馬,不為虛語矣。」

東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
。大夫烏公,以鈇鉞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為才,以禮為羅,又羅而致之幕下。東都雖
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執
事,與吾輩二縣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諮而處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
處者,誰與嬉遊?小子後生,於何考德而問業焉?搢紳之東西行過是都者,無所禮於其
盧。若是而稱曰:「大夫烏公,一鎮河陽,而東都處士之盧無人焉。」豈不可也?

夫南面而聽天下,其所託重而恃力者,惟相與將耳。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為天子得
文武士於幕下。求內外無治,不可得也。愈縻於茲,不能自引去,資二生以待老。今皆
為有力者奪之,其何能無介然於懷耶?

生既至,拜公於軍門,其為吾以前所稱,為天下賀;以後所稱,為吾致私怨於盡取也!
留守相公,首為四韻詩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卷八‧祭十二郎文  韓愈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
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
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
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
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
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
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
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
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念
諸父與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
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
?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
?少者、彊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
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
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
,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
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
,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
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往往而遽。」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
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
也。東野云,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
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
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
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
兆,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
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
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
,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
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
!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

卷八‧祭鱷魚文  韓愈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奏濟,以羊一豬一,投惡谿之潭水,以與鱷魚食
,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
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九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
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
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谿
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
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
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
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
!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
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
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
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卷八‧柳子厚墓誌銘  韓愈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
、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
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遊,皆當世名人
。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
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
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
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
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居間,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汎濫停蓄,為深博
無涯涘,而自肆於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
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耶?」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
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由貧力不能者,令書
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
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
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
」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
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
,以相取下,握手出於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
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為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
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臺省時,自
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
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
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
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
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
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
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
銘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卷九‧駁復讎議  柳宗元 

臣伏見天后時,有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父爽,為縣尉趙師韞所殺,卒能手刃父讎。束
身歸罪。當時諫臣陳子昂建議,誅之而旌其閭;且請編之於令,永為國典。臣竊獨過之
。

臣聞禮之大本,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
。若曰:無為賊虐,凡為治者殺無赦。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莫得而並焉。誅
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果以是示於天下,傳於後
代,趨義者,不知所向;違害者,不知所立,以是為典可乎?

蓋聖人之制,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統於一而已矣。嚮使刺讞其誠偽,考正其
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則刑禮之用,判然離矣。何者?若元慶之父,不陷於公罪,師韞
之誅,獨以其私怨,奮其吏氣,虐於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問,上下蒙冒,籲號
不聞;而元慶能以戴天為大恥,枕戈為得禮,處心積慮,以衝讎人之胸,介然自克,即
死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而又何誅焉?

其或元慶之父,不免於罪,師韞之誅,不愆於法,是非死於吏也,是死於法也。法其可
讎乎?讎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凌上也。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
旌焉?且其議曰:「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讎,其亂誰救?」是惑於禮也甚矣!
禮之所謂讎者,蓋以冤抑沈痛而號無告也,非謂抵罪觸法,陷於大戮,而曰:「彼殺之
,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其非經背聖,不亦甚哉!

周禮調人,掌司萬人之讎。凡殺人而義者,令勿讎,讎之則死。有反殺者,邦國交讎之
,又安得親親相讎也!春秋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讎可也;父受誅,子復讎,此
推刃之道。復讎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則合於禮矣。

且夫不忘讎,孝也;不愛死,義也。元慶能不越於禮,服孝死義,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
。夫達理聞道之人,豈其以王法為敵讎者哉!議者反以為戮,黷刑壞禮,其不可以為典
明矣。請下臣議,附於令,有斷斯獄者,不宜以前議從事。僅議。

卷九‧桐葉封弟辨  柳宗元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
。』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
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王,其得為聖乎?

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
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
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
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
耶!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卷九‧箕子碑  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難,二曰法授聖,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食具茲道
,以立於世。故孔子述六經之旨,尤殷懃焉。

當紂之時,大道悖亂,天威之動不能戒,聖人之言無所用。進死以並命,誠仁矣,無益
吾祀故不為;委身以存祀,誠仁矣,與去吾國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
其明哲,與之俯仰,晦是謨範,辱於求奴,昏而無邪,頹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
之明夷」,正蒙難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為聖師,周人得以序彝倫
而立大典。故在《書》曰「以箕子歸」,作《洪範》,法授聖也。及封朝鮮,推道訓俗
,惟德無陋,惟人無遠,用廣殷祀,俾夷為華,化及民也。率是大道,叢於厥躬,天地
變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歟?

於虖!當其周時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紂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
亂以圖存,國無其人,誰與興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則先生隱忍而為此,其有志
於斯乎?唐某年作廟汲郡,歲時致祀。嘉先生獨列於《易》象,作是頌云:

蒙難以正,授聖以謨。宗祀用繁,夷民其蘇。憲憲大人,顯晦不渝。聖人之仁,道合隆
污。明哲在躬,不陋為奴。沖讓居禮,不盈稱孤。高而無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
懷故都。時詘而伸,卒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闕
頌辭,繼在後儒。

卷九‧捕蛇者說  柳宗元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禦之者。然得而腊之以為餌,
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
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
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事者,
更若役,復若賦,則如何?」蔣氏大慼,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
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嚮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
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餓渴而頓踣
。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
。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
,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
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
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
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
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卷九‧種樹郭橐駝傳  柳宗元 

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
甚善!名我固當。」因捨其名,亦自謂橐駝云。

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視
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蚤實以蕃。他植者雖窺伺傚慕,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以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
,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
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而茂之也
。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
過焉,則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殷,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
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官理非吾業也。然
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
耕,勗爾植,督爾穫,蚤繰而緒,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鳴鼓而聚之,擊
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殆。若是
,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問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也。

卷九‧梓人傳  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門,願傭隙宇而處焉。所職,尋、引、規、矩、繩
、墨,家不居礱斲之器。問其能,曰:「吾善度材,視棟宇之制,高深圓方短長之宜,
吾指使而群工役焉。捨我,眾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祿三倍;作於私家,吾收
其宜大半焉。」

他日入其宜,其床闕足而不能理,曰:「將求他工。」余甚笑之,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
者。

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余往過焉。委群材,會眾工,成執斧斤,或執刀鋸,皆環立嚮之
。梓人左持引,右執杖,而中處焉。量棟宇之任,視木之能舉,揮其杖,曰「斧!」彼
執斧者奔而右。顧而指曰:「鋸!」彼執鋸者趨而左。俄而,斤者斲,刀者削,皆視其
色,俟其言,莫敢自斷者。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慍焉。畫宮於堵,盈尺而曲
盡其制,計其毫釐而構大廈,無進退焉。既成,書於上棟曰:「某年、某月、某日、某
建」。則其姓字也,凡執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視大駭,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

繼而歎曰:「彼將捨其手藝,專其心智,而能知體要者歟!」吾聞勞心者役人,勞力者
役於人。彼其勞心者歟!能者用而智者謀,彼其智者歟!是足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
物莫近乎此也。彼為天下者本於人。其執役者為徒隸,為鄉師,里胥。其上為下士,又
其上為中上,為上士;又其上為大夫,為卿,為公。離而為六職,判而為百役。外薄四
海,有方伯、連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嗇夫、版尹
以就役焉,猶眾工之各有執技以食力也。

彼佐天子,相天下者,舉而加焉,指而使焉,條其綱紀而盈縮焉,齊其法制而整頓焉;
猶梓人之有規、矩、繩、墨以定制也。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
。視都知野,視野知國,視國知天下,其遠邇細大,可手據其圖而究焉;猶梓人畫宮於
堵,而績於成也。能者進而由之,使無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慍;不衒能,不
矜名,不親小勞,不侵眾官,日與天下之英才,討論其大經,猶梓人之善運眾工而不伐
藝也。夫然後相道得而萬國理矣。

相道既得,萬國既理,天下舉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後之人循跡而慕曰:「彼相
之才也!」士或談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勤勞,而不得
紀焉;猶梓人自名其功,而執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謂相而已矣。其不
知體要者反此;以恪勤為公,以簿書為尊,衒能矜名,親小勞,侵眾官,竊取六職、百
役之事,听听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焉,所謂不通是道者也;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
直,規矩之方圓,尋引之短長,姑奪眾工之斧斤刀鋸以佐其藝,又不能備其工,以至敗
績,用而無所成也!不亦謬歟!

或曰:「彼主為室者,儻或發其私智,牽制梓人之慮,奪其世守,而道謀是用。雖不能
成功,豈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

余曰:「不然!夫繩墨誠陳,規矩誠設,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狹者不可張而廣也。由我
則固,不由我則圮。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則卷其術,默其智,悠爾而去。不屈吾道,
是誠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貨利,忍而不能捨也,喪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棟橈屋壞,
則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謂梓人之道類於相,故書而藏之。梓人,蓋古之審曲面勢者,今謂之「都料匠」云。
余所遇者,楊氏,潛其名。

卷九‧愚溪詩序  柳宗元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
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
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
,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
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河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壘石,塞其隘,為
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
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
,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余,然則雖
辱而愚之,可也。

甯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
。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
余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鑿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
。余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
,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
,記於溪石上。

卷九‧永州韋使君新堂記  柳宗元 

將為穹谷嵁巖淵池於郊邑之中,則必輦山石,溝澗壑,凌絕險阻,疲極人力,乃可以有
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狀,咸無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難,今於是
乎在。

永州實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環山為城。有石焉,翳其奧草;有泉焉,伏於土塗。
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遊。茂樹惡木,嘉葩毒卉,亂雜而爭植,號為穢墟。

韋公之來,既逾月,理甚無事。望其地,且異之。使命芟其蕪,行其塗。積之丘如,蠲
之瀏如。既焚既釃,奇勢迭出,清濁辨質,美惡異位。視其植,則清秀敷舒;視其蓄,
則溶漾紆餘。怪石森然,周於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竅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
棟宇,以為觀遊。凡其物類,無不合形輔勢,效伎於堂廡之下。外之連山高原、林麓之
崖,間廁隱顯,邇延野綠,遠混天碧,咸會於譙門之內。

已乃延客入觀,繼以宴娛。或贊且賀曰:「見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勝,豈
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擇惡而取美,豈不欲除殘而佑仁?公之蠲濁而流清,豈不欲廢貪
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遠,豈不欲家撫而戶曉?」夫然,則是堂也,豈獨草木土石水泉
之適歟?山原林麓之觀歟?將使繼公之理者,視其細,知其大也。宗元請志諸石,措諸
壁,編以為二千石楷法。

卷九‧鈷鉧潭西小丘記  柳宗元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
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
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壆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邱之小能一畝,
可以籠而有之。

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李
深源、元克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
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
遊,舉熙熙然迴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
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
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澧鎬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
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
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卷九‧小石城山記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徑北,踰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
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
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
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
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
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
」是二者,余未信之。

卷九‧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  柳宗元 

得楊八書,知足下遇火災,家無餘儲。僕始聞而駭,中而疑,終乃大喜,蓋將弔而更以
賀也。道遠言略,猶未能究知其狀。若果蕩焉泯焉而悉無有,乃吾所以尤賀者也。

足下勤奉養,樂朝夕,惟恬安無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煬赫烈之虞,以震駭左右,而脂膏
滫瀡之具,或以不給,吾是以始而駭也。

凡人之言皆曰:「盈虛倚伏,去來之不可常。」或將大有為焉,乃始厄困震悸,於是有
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慍,勞苦變動,而後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遼闊誕漫,雖聖人
不能必是必信,是以中而疑也。

以足下讀古人書,為文章,善小學,其為多能若是。而進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顯貴者
,蓋無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積貨,士有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獨自
得之,心蓄之,銜忍而不出諸口,以公道之難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則嗤嗤者以
為得重賂。

僕自貞元十五年,見足下之文章,蓄之者蓋六七年,未嘗言。是僕私一身而負公道久矣
,非特負足下也。及為御史、尚書郎,自以幸為天子近臣,得奮其舌,思以發明足下之
鬱塞。然時稱道於行列,猶有顧視而竊笑者。僕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譽之不立,而為世
嫌之所加,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

乃今幸為天火之所滌盪,凡眾之疑慮,舉為灰埃。黔其廬,赭其垣,以示其無有;而足
下之才能,乃可以顯白而不污;其實出矣,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則僕與幾道十年之
相知,不若茲火一夕之為足下譽也。宥而彰之,使夫蓄於心者,咸得開其喙;發策決科
者,授予而不慄。雖欲如嚮之蓄縮受侮,其可得乎!於茲吾有望於爾,是以終乃大喜也
。

古者列國有災,同位者相弔。許不弔災,君之惡之。今吾之所陳若是,有以異乎古,故
將弔而更以賀也。顏曾之養,其為樂也大矣,又何闕焉!

足下前要僕文章古書,極不忘,候得數十篇併往耳。吳二十一武陵來,言足下為「醉賦
」及「對問」,大善,可寄一本。僕近亦好作文,與在京都時頗異,思與足下輩言之,
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不悉。宗元白。

卷九‧待漏院記  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歲功成者,何謂也?四時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氣矣。聖人不言
,而百姓親,萬邦寧者,何謂也?三公論道,六卿分職,張其教矣。是知君逸於上,臣
勞於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可數也。是不獨有其德,亦皆務於
勤耳。況夙興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猶然,況宰相乎?

朝廷自國初因舊制,設宰相待漏院於丹鳳門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闕向曙,東方未明
,相君啟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噦噦鑾聲,金門未闢,玉漏猶滴,徹蓋下車,于焉
以息。待漏之際,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來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疇多蕪,何
以闢之;賢人在野,我將進之;佞臣立朝,我將斥之;六氣不合,災眚薦至,願避位以
禳之;五刑未措,欺詐日生,請修德以釐之。憂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門既啟,四聰甚
邇。相君言焉,時君納焉。皇風於是乎清夷,蒼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則總百官,食萬
錢,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讎未復,思所逐之;舊恩未報,思所榮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車馬器玩,何
以取之;姦人附勢,我將陟之;直士抗言,我將黜之;三時告災,上有憂色,構巧詞以
悅之;群吏弄法,君聞怨言,進諂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門既開,重瞳屢
迴。相君言焉,時君惑焉。政柄於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則死下獄,投遠
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國之政,萬人之命,懸於宰相,可不慎歟!復有無毀無譽,旅進旅退,竊位而苟
祿,備員而全身者,亦無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禹偁為文,請誌院壁,用規於執政者。

卷九‧黃岡竹樓記  王禹偁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
省也。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
挹江瀨,幽闃遼敻,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
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
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
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
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
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
。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
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卷九‧書洛陽名園記後  李格非 

洛陽處天下之中,挾殽黽之阻,當秦隴之襟喉,而趙魏之走集,蓋四方必爭之地也。天
下常無事則已,有事則洛陽必先受兵。予故嘗曰:「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
方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及其亂離,繼以五季
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蹴,廢而為丘墟;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為灰燼,與唐
共滅而俱亡者,無於處矣。予故嘗曰:「園囿之興廢,洛陽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亂,候於洛陽之盛衰而知;洛陽之盛衰,候於園囿之興廢而得。則《名園記
》之作,予豈徒然哉?

嗚呼!公卿大夫方進於朝,放乎一己之私以自為,而忘天下之治乎,欲退享此,得乎?
唐之末路是矣!

卷九‧嚴先生祠堂記  范仲淹 

先生,漢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
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工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
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
,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
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志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
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某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
,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卷九‧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
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
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
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
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
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
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
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
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卷九‧諫院題名記  司馬光 

古者諫無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無不得諫者。漢興以來,始置官。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眾,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
當志其大,舍其細;先其急,後其緩;專利國家而不為身謀。彼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
利也,其間相去何遠哉?

天禧初,真宗詔置諫官六員,責其職事。慶曆中,錢君始書其名於版,光恐久而漫滅。
嘉祐八年,刻於石。後之人,將歷指其名而議之曰:「某也忠,某也詐,某也直,某也
曲。」嗚呼!可不懼哉!

卷九‧義田記  錢公輔 

范文正公,蘇人也,平生好施與,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咸施之。

方貴顯時,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養濟群族之人。日有食,歲有衣,嫁娶
婚葬皆有贍。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日食人一升,歲衣人一縑,嫁女
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婦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數,葬幼者十
千。族之聚者九十口,歲入給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給其所聚,沛然有餘而無窮。仕而
家居俟代者與焉;仕而居官者罷其給。此其大較也。

初公之未貴顯也,嘗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三十年。既而為西帥,及參大政,於是始
有祿賜之入,而終其志。公既歿,後世子孫修其業,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既佔充祿
厚,而貧絡其身。歿之日,身無以為斂,子無以為喪,惟以施貧活族之義,遺其子而已
。

昔晏平仲敝車羸馬,桓子曰:「是隱君之賜也。」晏子日:「自臣之貴,父之族,無不
乘車者;母之族,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族,無凍餒者;齊國之士,待臣而舉火者,三
百餘人。如此而為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於是齊侯以晏子之觴而觴桓子。予嘗愛
晏子好仁,齊侯知賢,而桓子服義也。又愛晏子之仁有等級,而言有次也;先父族,次
母族,次妻族,而後及其疏遠之賢。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晏子為近
之。觀文正之義,賢於平仲,其規模遠舉又疑過之。

嗚呼!世之都三公位,享萬鍾祿,其邸第之雄,車輿之飾,聲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
一己;而族之人不得其門而入者,豈少哉!況於施賢乎!其下為卿大夫,為士,廩稍之
充,奉養之厚,止乎一己;族之人瓢囊為溝中飢者,豈少哉?況於他人乎!是皆公之罪
人也。公之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隅,功名滿天下,後必有史官書之者,予可略也。獨
高其義,因以遺於世云。

卷九‧袁州學記  李覯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殫慮,祗順德意;有假
官僭師,苟具文書。或連數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三十有二年,范陽祖君無澤知袁州。始至,進諸生,知學宮闕狀。大懼人才放失,儒效
闊疏,無以稱上旨。通判穎川陳君侁聞而是之,議以克合。

相舊夫子廟篋隘不足改為,乃營治之東北隅。厥土燥剛,厥位面陽,厥材孔良,瓦甓黝
堊丹漆舉以法,故殿堂室房廡門,各得其度。百爾器備,並手皆作。工善吏勤,晨夜展
力,越明年成,舍菜且有日。

盱江李覯諗於眾曰:「惟四代之學,考諸經可見矣。秦以山西鏖六國,欲帝萬世,劉氏
一呼,而關門不守,武夫健將,賣降恐後,何邪?詩書之道廢,人惟見利而不聞義焉耳
。孝武乘豐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學術。俗化之厚,延於靈、獻。草茅危言者,折首
而不悔;功烈震主者,聞命而釋兵;群雄相視,不敢去臣位,尚數十年。教道之結人心
如此。今代遭聖神,爾袁得聖君,俾爾由庠序,踐古人之跡。天下治,則禪禮樂以陶吾
民;一有不幸,猶當伏大節,為臣死忠,為子死孝。使人有所法,且有所賴。是惟國家
教學之意。若其弄筆墨以徼利達而已,豈徒二三子之羞,抑為國者之憂。」

卷九‧朋黨論  歐陽修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
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
利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兄
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
行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
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兒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
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
等二十二人,並立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
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
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
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覺悟,盡解
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
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
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
,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
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
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嗟乎!治亂興亡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卷九‧縱囚論  歐陽修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
以義死,不苟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錄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君子之難能,期
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
此豈近於人情哉?

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德以臨之,可使變而為君子;蓋恩德入人之深,
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

曰:「太宗之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
乎?又安知夫被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以復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
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烏有
所謂施恩德,與夫知信義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茲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為
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又不通之論也。」
「然則,何為而可?」

曰:「縱而來歸,殺之無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為恩德之致爾。然此必無之事
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為之爾。若屢為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為天下之
常法乎?不可為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異以為高
,不逆情以干譽。」

卷九‧釋祕演詩集序  歐陽修 

余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為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
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
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

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
,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
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懽然無所間。曼卿隱於
酒,祕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
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
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余乃見其盛衰,
則余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祕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祕演狀貌雄偉,其胸中浩然
,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
可喜者。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硉,江濤洶湧,甚可壯也
,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哀。

慶曆二年十二用二十八日,廬陵歐陽修序。

卷十‧梅聖俞詩集序  歐陽修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詞也。凡士之蘊
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
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
言,蓋愈窮而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
,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
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茍說於世。世
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
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

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
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
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
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
來所作,次為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
之。

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
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卷。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卷十‧送楊寘序  歐陽修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
之,不知其疾之在體也。

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絃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悽然以
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歎息,雌雄
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
原忠臣之所嘆也。

喜怒哀樂,動人必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
、《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鬱,寫其幽思
,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廕調,為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
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
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鬱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
。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

卷十‧五代史伶官傳序  歐陽修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
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
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
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
,及凱旋而納之。

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
可謂壯哉!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
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
?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
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卷十‧五代史宦者傳序  歐陽修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
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
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
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
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
闥,則嚮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
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
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

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姦豪得借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
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
,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
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卷十‧相州晝錦堂記  歐陽修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蓋士方窮時,困阨閭
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於其嫂,買臣見棄於其妻。一旦高車駟馬,
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跡,瞻望咨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
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侮罪於車塵馬足之間。此一介之士,得志於當時,而意氣之盛
,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

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為世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
顯仕;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
非如窮阨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夸耀之也。然則高牙
大纛,不足為公榮;桓圭袞冕,不足為公貴;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
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豈止夸一時而榮一鄉哉
!

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既又刻詩於石,以遺相
人。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為可薄。蓋不以昔人所夸者為榮,而以為戒。於此見公之視
富貴為如何,而其志豈易量哉!故能出入將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至於臨大事,
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其豐功盛烈,
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余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竊誦公
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為天下道也。於是乎書。

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歐陽修記。

卷十‧豐樂亭記  歐陽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於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則豐山,聳然
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於是
疏泉鑿石,闢地以為亭,而與滁人往遊其間。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
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
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

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為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
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劃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稈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
而遺老盡矣。今滁介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
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

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閒。既得斯泉於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
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芒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
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因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之所以安其豐
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卷十‧醉翁亭記  歐陽修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
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
。作亭者誰?山之僧智僊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
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
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
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
,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塗,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
。臨谿而漁,谿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
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諠譁者,眾賓懽也。蒼
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
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醉能同其樂,醒能述其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卷十‧秋聲賦  歐陽修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
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
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
在樹間。」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雲斂
;其容清抈,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
淒切切,呼號憤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籠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
;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

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又兵象也,於行為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
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
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于
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
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余之歎息。

卷十‧祭石曼卿文  歐陽修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昜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
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弔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
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
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髣彿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
者,意其不化為樗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
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燐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
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此自古聖賢
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纍纍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
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饗!

卷十‧瀧岡阡表  歐陽修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
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
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
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
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
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
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御酒食,則又涕
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
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
,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
『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
,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劍汝
而立於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戍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
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
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
!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
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
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

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
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
:「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
「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
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
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
,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
,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
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
,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
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
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
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
,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
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
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
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卷十‧管仲論  蘇洵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攘夷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管仲死,豎刁、易牙
、開方用,桓公薨於亂,五公子爭立,其禍蔓延,訖簡公,齊無寧歲。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
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
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後放四兇
,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
、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嗚呼!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與桓
公處幾年矣,亦知桓公之為人矣乎!桓公聲不絕於耳,色不絕於目,而非三子者,則無
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
矣。仲以為將死之言,可以縶桓公之手足邪?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
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桓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
仲能悉數而去之邪?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
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霸莫盛於桓、文,文公之才,不過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靈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寬
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得為諸侯之盟主百餘年。何者?其君雖
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
。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
也。仲之書,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為是數子者
,皆不足以託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吾觀史鰌以不能進籧伯玉而
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一
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
。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卷十‧辨姦論  蘇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
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
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
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容貌言語
,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千,
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姦,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
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
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
,其禍豈可勝言哉!

夫面垢不忘先,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
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姦慝,豎刁易牙開方是
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
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
歎,孰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卷十‧心術論  蘇洵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
可以待敵。

凡兵上義,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利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義可以
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

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謹烽燧,嚴斥堠,使
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優游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
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

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併天下而不厭
兵。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

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聽命,夫安得不愚
?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

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與動於險。鄧艾縋兵於蜀中,非劉禪之庸,則
百萬之師可以坐縛;彼固有所侮而動也。故古之賢將,能以兵嘗敵,而又以敵自嘗,故
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
,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
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
以制百動。

兵有長短,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較;吾之所短,吾
蔽而置之,彼將強與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卻;吾之
所長,吾陰而養之,使之狎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

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
。尺箠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
袒裼而案劍,則烏獲不敢逼;冠冑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故善用兵者以
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

卷十‧張益州畫像記  蘇洵 

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
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眾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既不可
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推
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

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
朔旦,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眾寺,公不能禁。

眉山蘇洵言於眾曰︰「未亂,易治也;既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
。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墜於地
。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為天子
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繄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
。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
以碪斧令。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
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
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志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不忍為也。」嗚呼
﹗受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且公意不
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
人之姓名,與其鄰里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生平所嗜好,
以想見其為人,而史官亦書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
,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為之記。

公南京人,為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係之以詩曰:

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
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於道於塗。
謂公暨暨,公來于于。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即爾常。
春爾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
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閑閑。
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麻芃芃,倉庾崇崇。
嗟我婦子,樂此歲豐。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
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
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卷十‧刑賞忠厚之至論  蘇軾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
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歎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
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於
虞、夏、商、周之書。

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
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傳》曰:「賞疑從與,
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謹刑也。」

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
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
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書
》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嗚呼!盡之矣。

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
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
鋸。賞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鋸,是
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
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
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
哉?制其喜怒,而不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
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

卷十‧范增論  蘇軾 

漢用陳平計,間疏楚君臣,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其權。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
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

蘇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殺增。獨恨其不早爾。」然則當以何事去?增勸羽殺
沛公,羽不聽,終以此失天下,當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殺沛公,人臣之分也;
羽之不殺,猶有君人之度也。增曷為以此去哉?易曰:『知幾其神乎!』詩曰:『相彼
雨雪,先集為霰。』增之去,當於羽殺卿子冠軍時也。」

陳涉之得民也,以項燕扶蘇。項氏之興也,以立楚懷王孫心;而諸侯叛之也,以弒義帝
。且義帝之立,增為謀主矣。義帝之存亡,豈獨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與同禍福也;未
有義帝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羽之殺卿子冠軍也,是弒義帝之兆也。其弒義帝,則疑增
之本也,豈必待陳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陳平雖
智,安能間無疑之主哉?

吾嘗論義帝,天下之賢主也。獨遣沛公入關,而不遣項羽;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而
擢以為上將,不賢而能如是乎?羽既矯殺卿子冠軍,義帝必不能堪,非羽弒帝,則帝殺
羽,不待智者而後之也。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從。中道而弒之,非增之意也
。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殺卿子冠軍,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君臣之分未定也。為增計者,力能誅羽則誅之
,不能則去之,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則留,不合則去,不以此時明去
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雖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項羽不亡。嗚
呼,增亦人傑也哉!

卷十‧留侯論  蘇軾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
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
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
。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
意不在書。

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
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
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髮,蓋亦已危矣。
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哉?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才,
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
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
教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捨之
。句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
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
氣,使之忍不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
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
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以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當淮陰
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能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
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
子房歟!

卷十‧賈誼論  蘇軾 

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惜乎賈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
遠,則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則必有所忍。古之賢人,皆負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萬
一者,未必皆其時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觀賈生之論,如其所言,雖三代何以遠過。得君如漢文,猶且以不用死,然則是天下
無堯舜,終不可有所為耶?仲尼聖人,歷試於天下,苟非大無道之國,皆欲勉強扶持,
庶幾一日得行其道。將之荊州,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之勤
也。孟子去齊,三宿而後出晝,猶曰﹕「王其庶幾召我。」君子之不忍棄其君,如此厚
也。公孫丑問曰﹕「夫子何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誰哉?而吾何為不
豫?」君子之愛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後知天下果不足與有為,而可以
無憾矣。若賈生者,非漢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漢文也。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
之文帝,灌嬰連兵數十萬,以決劉呂之雌雄,又皆高帝之舊將,此其君臣相得之分,豈
特父子骨肉手足哉?

賈生,洛陽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間,盡棄其舊而謀其新,亦已難矣。為賈生者,上得
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游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後舉
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為,不過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為人痛哭哉!觀其過
湘為賦以吊屈原,紆鬱憤悶,趯然有遠舉之志。其後以自傷哭泣,至於夭絕,是亦不善
處窮者也。夫謀之一不見用,則安知終不復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變,而自殘至此。嗚
呼!賈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是故非聰明睿智不惑之主,則不能全其用。古今稱
苻堅得王猛於草茅之中,一朝盡斥去其舊臣而與之謀。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
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備論之。亦使人君得如賈生之臣,則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見用
,則憂傷病沮,不能復振。而為賈生者,亦謹其所發哉!

卷十‧晁錯論  蘇軾 

天下之患,最不可為者,名為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坐觀其變而不為之所,則
恐至於不可救。起而強為之,則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傑之士,為
能出身為天下犯大難,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強期月之間,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無故而發大難之端;吾發之,吾能收之,然後有辭於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
去之,使他人任其責。責天下之禍,必集於我。

昔者晁錯盡忠為漢,謀弱山東之諸侯,山東諸侯並起,以誅錯為名。而天子不以察,以
錯為之說。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不知錯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鑿龍門,決大河
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蓋亦有潰冒衝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當然,事至不懼,
而徐為之圖,是以得至於成功。

夫以七國之強,而驟削之,其為變豈足怪哉?錯不於此時捐其身,為天下當大難之衝,
而制吳楚之命,乃為自全之計,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且夫發七國之難者,誰乎?己
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將之至危,與居守至安;己為難首,擇其至安,而遺天子
以其至危,此忠臣義士所以憤怨而不平者也。

當此之時,雖無袁盎,錯亦未免於禍。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將。以情而言,天
子固已難之矣,而重違其議。是以袁盎之說,得行於其間。使吳楚反,錯己身任其危,
日夜淬礪,東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則天子將恃之以為無恐,雖有百盎,可得而
間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為自全之計。使錯自將而討吳楚,未必無功,
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悅。奸臣得以乘其隙。錯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禍歟!

卷十一‧上梅直講書  蘇軾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
絃歌之聲不絕;顏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無道非耶
?無何為於此?」顏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
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
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之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
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
足以樂乎此矣。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為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而又有梅
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為人,意其飄然
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求升斗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
公之間。來京師逾年,為嘗窺其門。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
之:「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期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
此。」

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屬為之請屬,而嚮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己
。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苟
其僥一時之幸,從車其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歎之;亦何以易此樂也。

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遊哉,可以卒歲。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
其容色溫然而不怒,其文章寬厚敦朴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

卷十一‧喜雨亭記  蘇軾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
名其年;叔孫勝敵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之不齊,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風之明年,始治官舍。為亭於堂之北,而鑿池其南。引流種樹,以為休息之所。
是歲之春,雨麥於岐山之陽,其占為有年。既而彌月不雨,民方以為憂。越三月,乙卯
乃雨,甲子又雨,民以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與慶於庭,商賈相與歌於
市,農夫相與忭於野。憂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適成。

於是舉酒於亭上,以屬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則無麥。」
「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歲且薦饑,獄訟繁興而盜賊
滋熾,則吾與二三子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遺斯民,始旱而賜之以雨
,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而樂於此亭者,皆雨之賜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從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為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
以為粟。一雨三日,伊誰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
物,造物不自以為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卷十一‧凌虛臺記  蘇軾 

國於南山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
於扶風。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
而物理有不當然者,此凌虛之所為築也。

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
外而見其髻也。曰:「是必有異。」使工鑿其前為方池,以其土築臺,高出於屋之檐而
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恍然不知臺之高,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公曰:「是
宜名凌虛。」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為記。

軾覆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
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凌虛臺耶?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臺之復為荒草野田,皆
不可知也。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
,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
百倍而於臺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彷彿,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為禾
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
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
既已言於公,退而為之記。

卷十一‧超然臺記  蘇軾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
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
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
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
以蓋之矣。

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
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鬥,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
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
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
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髮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樂其風俗
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
敗,為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
焉。

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廬山,秦人盧敖之所
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威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
息,思淮陰之功,而弔其不終。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
,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疏,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
乎!」

方是時,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
者,蓋遊於物之外也。

卷十一‧放鶴亭記  蘇軾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
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
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
;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

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
表,暮則俵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
樂乎?雖南面之君不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于九皋
,聲聞于天。』蓋其為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
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
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
君,雖清遠閑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
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忻然而
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

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婉將集兮,乎何所見?矯然
而復擊!獨終日於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

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屨,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飽汝
。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卷十一‧石鐘山記  蘇軾 

水經云:「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酈元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
如洪鐘」;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
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枹止響騰,餘韻
徐歇;自以為得之矣。然是說也,余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
鐘名,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送之至湖口,因
得觀所謂石鐘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
。

至暮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
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
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
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舟迴至兩山間,將入港口,
有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
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日:「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也;窾坎鏜鞳者,
魏莊子之歌鐘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
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
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得其實。余是以記之,蓋歎酈元之簡,而李渤之陋
也。

卷十一‧潮州韓文公廟碑  蘇軾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
,其逝也有所為。故申、呂自嶽降,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日:「我
善養吾洗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
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
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
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
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
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
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
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
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
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
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
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
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
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讙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
,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
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
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元豐元年
,詔封公昌黎伯,故牓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為作詩以遺
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
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景
不可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弔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
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學蕉黃。
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卷十一‧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劄子  蘇軾 

臣等猥以空疏,備員講讀。聖明天縱,學問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
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為。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
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

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
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時。
德宗以苛刻為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為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
而贄以消兵為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為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
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
數。可謂進苦口之樂石,鍼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
臣
等每退自西閤,即私相告言,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
之同時。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為之太息;魏相條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若陛
下能自得師,則莫若近取諸贄。夫六經三史,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為治。但聖言
幽遠,末學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了然,聚古今之
精英,實治亂世之龜鑑。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
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臣等不勝區區之意
,取進止。

卷十一‧前赤壁賦  蘇軾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
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
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
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
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蕭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
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
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與子漁樵於江渚
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
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增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
,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
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卷十一‧後赤壁賦  蘇軾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板。霜露既降,木葉盡脫,
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
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
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須。」於是攜
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
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
不能從焉。

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
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
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
樂乎?」問其姓名,俛而不答。「鳴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
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悟;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卷十一‧三槐堂銘  蘇軾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可不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
聞之申包胥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
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
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
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
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
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已而
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
榮名者,十有八年。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
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
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
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
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
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錄之。銘曰:「嗚呼休哉!魏公
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
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
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卷十一‧方山子傳  蘇軾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
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遯於光黃間,曰歧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
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
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余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
山子亦矍然,問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
,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聳然異之。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九年,余在歧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
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
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
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勳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
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

卷十一‧六國論  蘇轍 

愚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
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
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
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
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
壽,而范雎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
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
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
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當虎狼之強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
?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
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安於其間矣。
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
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
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
至使秦人得間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卷十一‧上樞密韓太尉書  蘇轍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
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
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
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貌,動乎其言,
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
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述,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
遂汨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過秦漢之故鄉,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
,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
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
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
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於
山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
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嚮之來,非有取於升斗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
歸待選,使得優游數年之前,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
幸矣。

卷十一‧黃州快哉亭記  蘇轍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漢沔,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
,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
勝;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
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
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之所
以為快哉者也。

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
跡,亦足以稱快世俗。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
,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
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
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今
張君不以謫為患,收會稽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
,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
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
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卷十一‧寄歐陽舍人書  曾鞏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并。

夫銘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
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
,一也。茍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
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媿而懼。至
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
將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
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茍託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
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託之非
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
人,則不受而銘之;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有意奸而外淑,有
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
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
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
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
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於所
可感,則往往齂然不之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
傳之之由,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父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
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於進於門?潛道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
而惡誰不愧以懼?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
?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愧甚,不宣。

卷十一‧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趙郡蘇軾,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
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余。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復馳
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
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余言以為贈。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於心
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為迂闊。
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於里人。」

余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
,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
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
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然則若余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余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
必偉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
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

卷十一‧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
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
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卷十一‧同學一首別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
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
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
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

予在淮南,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為然。予
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
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嘗云爾。

夫安驅徐行,蹸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堂,舍二賢人者而誰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
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繫,會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卷十一‧遊褒禪山記  王安石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
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陽洞者,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距
洞百餘步,有碑仆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
」之「華」者,蓋音謬也。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眾,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
甚寒,問其深,則其好遊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

余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
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什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
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
悔其隨之,而不得極乎遊之樂也。

於是予有歎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
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
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
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
力足以至焉而不至,於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
,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於仆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
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余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至和元年七月某
日,臨川王某記。

卷十一‧泰州海寧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王安石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之泰州海陵縣主簿也。君既與兄元相
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為當世大人所器。寶元時,
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陜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為書
以薦。於是得召試,為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
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作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
哀也已!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眾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
世者也,其齟齬固宜。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
亦不可勝數。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
何說哉?嗟呼!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
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
士周奉先,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卷十二‧送天臺陳庭學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萬里,陸有劍閣棧道之險,水有瞿塘灩澦之虞。跨馬
行篁竹間,山高者,累旬日不見其顛際;臨上而俯視,絕壑萬仞,杳莫測其所窮,肝膽
為之掉栗。水行則江石悍利,波惡渦詭,舟一失勢尺寸,輒糜碎土沉,下飽魚鱉,其難
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遊;非有材有文者,縱遊無所得;非壯強者,多老死於
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臺陳君庭學,能為詩,由中書左司掾,屢從大將北征,有勞,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
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揚子雲、司馬相如、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傑戰
攻駐守之跡,詩人文士遊眺飲射賦詠歌呼之所,庭學無不歷覽。既覽必發為詩,以記其
景物時世之變,於是其詩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歸,會余於京師;其氣愈充,其語愈
壯,其志意愈高;蓋得於山水之助者侈矣。

余甚自愧,方余少時,嘗有志於出遊天下,顧以學未成而不暇;及年壯可出,而四方兵
起,無所投足;逮今聖主興而宇內定,極海之際,合為一家,而余齒益加耄矣!欲如庭
學之遊,尚可得乎?

然吾聞古之賢士,若顏回、原憲,皆坐守於陋室,蓬蒿沒戶,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
於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無有出於山水之外者乎?庭學其試歸而求焉。茍有所得,則
以告余,余將不一愧而已也!

卷十二‧閱江樓記  宋濂 

金陵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於南唐,類皆偏據一方,無以應山川之王氣。逮我皇帝,定
鼎於茲,始足以當之。由是聲教所暨,罔間朔南,存神穆清,與道同體。雖一豫一遊,
亦思為天下後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獅子山,自盧龍境蜿蜒而來。長江如虹貫,蟠繞其下
。上以其地雄勝,詔建樓於巔,與民同遊觀之樂,遂錫嘉名為「閱江」云。

登覽之頃,萬象森列,千載之秘,一旦軒露。豈非天造地設,以俟大一統之君,而開千
萬世之偉觀者歟?當風日清美,法駕幸臨,升其崇椒,憑欄遙矚,必悠然而動遐思。見
江漢之朝宗,諸侯之述職,城池之高深,關阨之嚴固,必曰:「此朕櫛風沐雨、戰勝攻
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廣,益思有以保之。見波濤之浩蕩,風帆之下上,番舶接跡而來
庭,蠻深聯肩而入貢,必曰:「此朕德綏威服,覃及外內之所及也。」四陲之遠,益思
有以柔之。見兩岸之間,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膚皸足之煩,農女有捋桑行饁之勤,必曰
:「此朕拔諸水火,而登於衽席者也。」萬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觸類而推,不一而
足。臣知斯樓之建,皇上所以發舒精神,因物興感,無不寓其致治之思,悉止閱夫長江
而已哉。

彼臨春、結綺,非弗華矣;齊雲、落星,非不高矣。不過樂管絃之淫響,藏燕趙之豔姬
,一旋踵間而感慨係之,臣不知其為何說也。雖然,長江發源岷山,委蛇七千餘里而始
入海,白湧碧翻。六朝之時,往往倚之為天塹。令則南北一家,視為安流,無所事乎戰
爭矣。然則果誰之力歟?逢掖之士,有登斯樓而閱斯江者,當思帝德如天,蕩蕩難名,
與神禹疏鑿之功同一罔極,忠君報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興者耶?臣不敏,奉旨撰記,
故上推宵旰圖治之切者,勒諸貞岷。他若留連光景之辭,皆略而不陳,懼褻也。

卷十二‧司馬季主論卜  劉基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
,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蓄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
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季主曰:「若
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
,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
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蠶風
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燐螢火,昔日之金缸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
;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
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
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卷十二‧賣柑者言  劉基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於市,賈十倍,人爭鬻
之。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
巿於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
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
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托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
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
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
像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無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托於柑以諷耶?

卷十二‧深慮論  方孝孺 

慮天下者,常圖其所難,而忽其所易;備其所可畏,而遺其所不疑。然而禍常發於所忽
之中,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豈其慮之未周與?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
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當秦之世,而滅六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為周之亡,在乎諸侯之強耳。變封建而為郡
縣,方以為兵革可不復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漢帝起隴畝之匹夫,而卒亡秦之
社稷。漢懲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為諸侯,以為同姓之親,可以相繼而無變;而七
國萌篡弒之謀。武宣以後,稍剖析之而分其勢,以為無事矣;而王莽卒移漢祚。光武之
懲哀平,魏之懲漢,晉之懲魏,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備之外。

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
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盡釋其兵權,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孫卒因於夷狄。此其
人皆有出人之智,負蓋世之才,其於治亂存亡之幾,思之詳而備之審矣;慮切於此,而
禍興於彼,終至於亂亡者,何哉?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良醫之子,多死於病
;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豈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

古之聖人,知天下後世之變,非智慮之所能周,非法術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謀詭計,
而惟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故其子孫
,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慮之遠者也。夫苟不能自結於天,
而欲以區區之智,籠絡當世之務,而必後世之無危亡,此理之所必無者也,而豈天道哉
?

卷十二‧豫讓論  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則當竭盡智謀,忠告善道,銷患於未形,保治於未然,俾
身全而主安。生為名臣,死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簡策,斯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
扶危為未亂之先,而乃捐軀殞命於既敗之後;釣名沽譽,眩世駭俗,由君子觀之,皆所
不取也。

蓋嘗因而論之:豫讓臣事智伯,及趙襄子殺智伯,讓為之報仇。聲名烈烈,雖愚夫愚婦
,莫不知其為忠臣義士也。嗚呼!讓之死固忠矣,惜乎處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
觀其漆身吞炭,謂其友曰:「凡吾所為者極難,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
。」謂非忠可乎?及觀其斬劍三躍,襄子責以不死於中行氏,而獨死於智伯。讓應曰:
「中行氏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即此而
論,讓有餘憾矣。

段規之事韓康,任章之事魏獻,未聞以國士待之也;而規也章也力勸其主從智伯之請,
與之地以驕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嘗以國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韓魏之
情以諫智伯。雖不用其言以至滅亡,而疵之智謀忠告,已無愧於心也。讓既自謂智伯待
以國士矣,國士,濟國之事也。當伯請地無厭之日,縱欲荒棄之時,為讓者正宜陳力就
列,諄諄然而告之曰:「諸侯大夫,各受分地,無相侵奪,古之制也。今無故而取地於
人,人不與,而吾之忿心必生;與之,則吾之驕心以起。忿必爭,爭必敗;驕必傲,傲
必亡。」諄切懇告,諫不從,再諫之;再諫不從,三諫之;三諫不從,移其伏劍之死,
死於是日。伯雖頑冥不靈,感其至誠,庶幾復悟。和韓魏釋趙圍,保全智宗,守其祭祀
。若然,則讓雖死猶生也,豈不勝於斬劍而死乎?

讓於此時,曾無一語開悟主心,視伯之危亡,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觀,坐待
成敗,國士之報,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勝血氣之悻悻,甘自附於刺客之流,何
足道哉!何足道哉!雖然,以國士而論,豫讓固不足以當矣;彼朝為讎敵,暮為君臣,
腆然而自得者,又讓之罪人也。噫!

卷十二‧親政篇  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蓋上之情達
於下,下之情達於上,上下一體,所以為泰。上之情壅閼而不得下達,下之情壅閼而不
得上聞,上下間隔,雖有國如無國矣,所以為否也。交則泰,不交則否,自古皆然,而
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

君臣相見,止於視朝數刻,上下之間,章奏批答相關接,刑名法度相維持而已。非獨沿
襲故事,亦其地勢使然。何也?國家常朝於奉天門,未嘗一日廢,可謂勤矣。然堂陛懸
絕,威儀赫奕,御史糾儀,鴻臚舉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是之,謝恩見辭,惴惴而
退。上何嘗問一事,下何嘗進一言哉?此無他,地勢懸絕,所謂堂上遠於萬里。雖欲言
,無由言也。

愚以為欲上下之交,莫若復古內朝之法。蓋周之時有三朝,庫門之外為正朝,詢謀大臣
在焉;路門之外為治朝,日視朝在焉;路門之內為內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
而視朝,退適路寢聽政。」蓋視朝而見群臣,所以政上下之分;聽政而適路寢,所以通
遠近之情。

漢制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散騎諸吏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唐皇
城之北,南三門曰承天,元正、冬至,受萬國之朝貢,則御焉,蓋古之外朝也;其北曰
太極門,其內曰太極殿,朔望則坐而視朝,蓋古之正朝也;又北曰兩儀門,其內曰兩儀
殿,常日聽朝而視事,蓋古之內朝也。宋時常朝則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則垂拱殿,正旦
、冬至、聖節稱賀則大慶殿,賜宴則紫宸殿或集英殿,試進士則崇政殿。侍從以下,五
日一員上殿,謂之輪對,則必入陳時政利害。內殿引見,亦或賜坐,或免穿靴,蓋亦三
朝之遺意焉。蓋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微也;外朝,象天市也;內朝,象紫
微也。自古然矣。

國朝聖節、正旦、冬至大朝會則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朝則奉天門,即古之外朝也
;而內朝獨缺。然非缺也,華蓋、謹身、武英等殿,豈非內朝之遺制乎?洪武中如宋濂
、劉基,永樂以來如楊士奇、楊榮等,日侍左右。大臣蹇義、夏元吉等,常奏對便殿。
於斯時也,豈有壅隔之患哉?今內朝罕復臨御,常朝之後,人臣無復進見。三殿高閟,
鮮或窺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積。孝宗晚年,深有慨於斯,屢召大
臣於便殿,講論天下事,將大有為,而民之無祿,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為恨矣
。
惟陛下遠法聖祖,進法孝宗,盡剷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華、武英,倣古內朝
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從、臺諫各一員上殿輪對。諸司有事咨決,上據所
見決之。有難決者,與大臣面議之,不時引見群臣。凡謝恩辭見之類,皆得上殿陳奏,
虛心而問之,和顏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盡。陛下雖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燦
然畢陳於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內朝所以通遠近之情,如此豈有近世壅隔之弊哉?
唐虞之世,明目達聰,嘉言罔伏,野無遺賢,亦不過是而已。

卷十二‧尊經閣記  王守仁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
,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
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
,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
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
,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
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
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
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辨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
之行也,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
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
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
》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
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
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
《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
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
誠偽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由之富家者支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
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
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
,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
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
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
,至為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是?

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
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
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
毀之矣,寧復之所以為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岡,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
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另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閣
於其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
予既不獲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
為尊經也矣。

卷十二‧象祠記  王守仁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
祠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
?」曰:「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於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
上,皆尊奉而禋祀焉,舉之而不敢廢也。」

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祠,唐之人蓋嘗毀之。象之道,以為子則不孝,以為弟則傲。
斥於唐,而猶存於今;毀於有鼻,而猶盛於茲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愛若人
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祠者為舜,非為象也。意象之死,其
在干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益有以見舜
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象之不仁,蓋其始焉耳,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
於舜也?《書》不云乎?『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為慈
父。象猶不弟,不可以為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抵於姦,則必入於善。信乎象
蓋已化於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國,象不得以有為也。』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
之詳,所以扶持輔導之者周也,不然,周公之聖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
,故能任賢使能而安於其位,澤加於其民,既死而人懷之也。諸侯之卿,命於天子,蓋
周官之制。其殆倣於舜之封象歟?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然
則唐人之毀之也,據象之始也;今之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終也。斯義也,吾將以表於
世,使知人之不善,雖若象焉,猶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雖若象之不仁,
而猶可以化之也。」

卷十二‧瘞旅文  王守仁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
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
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蜙坡來,云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
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詢其狀,則其
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尸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噫!吾與爾猶彼也
!」二童閔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
告之曰:「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
,吾不知爾郡邑,爾胡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踰千里。吾以竄逐
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
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念茲五斗而
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勝其憂者?夫衝冒霜露,扳援崖壁
,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
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
之何哉?」

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
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
?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
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

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
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遇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
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
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冢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
,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
為厲於茲墟兮!』」

卷十二‧信陵君救趙論  唐順之 

論者以竊符為信陵君之罪,余以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強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臨趙
,趙必亡。趙,魏之障也。趙亡,則魏且為之後。趙、魏又楚、燕、齊諸國之障也,趙
、魏亡,則楚、燕、齊諸國為之後。天下之勢,未有岌岌於此者也。故救趙者,亦以救
魏;救一國者,亦以救六國也。竊魏之符,以紓魏之患;借一國之師,以分六國之災,
夫奚不可者?

然則信陵果無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誅者,信陵君之心也。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
王也,趙不請救於王,而諄諄焉請救於信陵。是趙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
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趙,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竊符
也,非為魏也,非為六國也,為趙焉耳;非為趙也,為一平原君耳。使禍不在趙,而在
他國,則雖撤魏之障,雖撤六國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趙無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
姻戚,雖趙亡,信陵亦必不救。則是趙王與社稷之輕重,不能當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
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戰勝,可也;不幸戰不勝,為
虜於秦,是傾魏國數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謝魏王也?夫竊符之計,蓋出
於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竊符,如姬為公子竊符於王之臥內,是二人亦知
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余以為信陵之自為計,曷若以脣齒之勢激諫於王;不聽,則以其欲死秦師者,而死於魏
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為信陵計,曷若見魏王而說之救趙;不聽,則以其欲死信陵君
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於報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勸之救
;不聽,則以其欲為公子死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則信陵君不負魏
,亦不負趙;二人不負王,亦不負於信陵君。何為計不出此?

信陵知有婚姻之趙,不知有王。內則幸姬,外則鄰國,賤則夷門野人,又皆知有公子,
不知有王。則是魏僅有一孤王耳。嗚呼,自世之衰,人皆習於背公死黨之行,而忘守節
奉公之道;有重相而無威君,有私讎而無義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
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趙王。蓋君若贅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專係乎符之竊
不竊也。其為魏也,為六國也,縱竊符猶可;其為趙也,為一親戚也,縱求符於王,而
公然得之,亦罪也。

雖然,魏王亦不得為無罪也,兵符藏於臥內,信陵亦安得竊之?信陵不忌魏王,而逕請
之如姬,其素窺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於竊符,其素恃魏王之寵也。木朽而
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權於上,而內外莫敢不肅。則信陵安得私交於趙?趙安得私請救
於信陵?如姬安得銜信陵之恩?信陵安得賣恩於如姬?履霜之漸,豈一朝一夕也哉?由
此言之,不特眾人不知有王,王亦自為贅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為人臣植黨之戒,魏王可以為人君失權之戒。《春秋》書「葬原仲」、「
翬帥師」。嗟乎!聖人之為慮深矣。

卷十二‧報劉一丈書  宗臣 

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
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
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

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且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日
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
人又不即出見;立廄中僕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
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
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
。」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
「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

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
所上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納之。則又再拜
,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無阻我也!
」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
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
賢!」聞者亦心許交贊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僕能之乎?

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閒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
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僕之褊衷,以此長不見悅於長吏,僕則愈益不顧也
。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長者聞之,得無厭其為迂乎?

卷十二‧吳山圖記  歸有光 

吳、長洲二縣,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諸山,皆在吳縣。其最高者,穹窿、陽山
、鄧尉、西脊、銅井;而靈巖,吳之故宮在焉,尚有西子之遺跡。若虎丘、劍池及天平
、尚方、支硎,皆勝地也。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峰沈浸其間,則海內之奇觀
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為吳縣,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為給事中。君之為縣有惠愛,百姓
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於其民,由是好事者繪吳山圖以為贈。

夫令之於民,誠重矣。令誠賢也,其他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令誠不賢也,其
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於吳之山川,蓋增重矣,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巖巒之
間,尸祝於浮屠、老子之宮也,固宜。而君則亦既去矣,何復惓惓於此山哉?昔蘇子瞻
稱韓魏公去黃州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為思黃州詩,子瞻為黃人刻之於石。然後
知賢者於其所至,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

君今去縣已三年矣!一日,與余同在內庭,出示此圖,展玩太息,因命余記之。噫!君
之於吾吳,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卷十二‧滄浪亭記  歸有光 

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滄浪亭記,曰:「昔子
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

余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
於其偏。迨淮南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為大雲
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為滄浪
亭也。夫古今之變,朝巿改易,嘗登姑蘇之臺,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蒼翠,太伯、虞
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之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為者哉
?雖然,錢鏐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
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欲垂名於千載之後
,不與其澌然而兵盡者,則有在矣!」

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遊,呼之為滄浪僧雲。

卷十二‧青霞先生文集序  茅坤 

青霞沈君,由錦衣經歷上書祈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明天子仁聖,特薄其
遺,徙之塞上。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已而,君累然攜妻子,出家塞上。會宣
、大數告警,而歸府以下,束手閉壘,以恣寇之出沒,不及飛一鏃以相抗。甚且及寇之
退,則割中土之戰沒者、野行者之馘以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
者,往往而是,無所控吁。君既上憤疆埸之日弛,而下痛諸將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國家
也,數嗚咽欷歔,而以其所憂鬱發之於詩歌文章,以洩其懷,即集中所載諸什是也。君
故以直諫為重於時,而其所著為詩歌文章,又多所設刺,稍稍傳播,上下震恐。始出死
力相煽構,而君之禍作矣。君既沒,而中朝之士雖不敢訟其事,而一時閫寄所相與讒君
者,尋且坐罪罷去。又未幾,故宰執之仇君者亦報罷。而君之故人俞君,於是裒輯其生
平所著若干卷,刻而傳之。而其子襄,來請予序之首簡。

茅子受讀而題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遺乎哉?孔子刪《詩》,自《小弁》之怨親
,《巷伯》之刺讒而下,其間忠臣、寡婦、幽人、懟士之什,並列之為「風」,疏之為
「雅」,不可勝數。豈皆古之中聲也哉?然孔子不遽遺之者,特憫其人,矜其志。猶曰
:「發乎情,止乎禮義」,「言之者無罪,文之者足以為戒」焉耳。予嘗按次春秋以來
,屈原之《騷》疑於怨,伍胥之諫疑於肋,賈誼之《疏》疑於激,叔夜之詩疑於憤,劉
蕡之對疑於亢。然推孔子刪《詩》之旨而裒次之,當亦未必無錄之者。君既沒,而海內
之荐紳大夫,至今言及君,無不酸鼻而流涕。嗚呼!集中所載《鳴劍》、《籌邊》諸什
,試令後之人讀之,其足以寒賊臣之膽,而躍塞垣戰士之馬,而作之愾也,固矣!他日
國家采風者之使出而覽觀焉,其能遺之也乎?予謹讀之。

至於文詞之工不工,及當古作者之旨與否,非所以論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嘉靖癸亥
孟春望日歸安茅坤拜手序。

卷十二‧藺相如完璧歸趙論  王世貞 

藺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
時言取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
,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
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

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
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寶也;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
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紿趙璧
,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請就死於國,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
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

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令秦王怒而戮相如於巿,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責璧與信,一
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若而勁澠
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

卷十二‧徐文長傳  袁宏道 

徐渭,字文長,為山陰諸生,聲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時,奇其才,有國士之目;然數奇
,屢試輒蹶。中丞胡公宗憲聞之,客諸幕。文長每見,則葛衣烏巾,縱談天下事;胡公
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威鎮東南;介冑之士,膝語蛇行,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
諸生傲之;議者方之劉真長、杜少陵云。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
益奇之,一切疏計,皆出其手。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視一世事無可當意
者;然竟不偶。

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麴蘗,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
。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
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
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
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非彼巾幗而專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識,氣沈而法嚴,不以模
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
,文長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

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歐陽公所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者
也。間以其餘,旁溢為花鳥,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太史元忭力
解,乃得出。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
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
入寸餘,竟不得死。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於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
鈔錄,今未至。余所見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抱憤而
卒。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
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間世豪傑,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
;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梅客生嘗寄予書曰:「文長吾老友,病奇於人,
人奇於詩。」余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悲夫!」

卷十二‧五人墓碑記  張溥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
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夫五人
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
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
皦,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
,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時以大中
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呵,
則譟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
念如、馬杰、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儡然在墓者也。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
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
脰而函之,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
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遍於天下
;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
人之出,而投繯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
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髮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
之死,輕重固何如哉?

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於朝廷,贈諡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名
於大提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
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
道,發其志之悲哉?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
之大,匹夫之重於社稷也。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附錄A‧蓼莪  詩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附錄A‧勸學  荀子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
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曝,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
,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
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恒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
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知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
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
致千里;假舟戢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
。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
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
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
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生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
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
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
至焉,樹成蔭而眾烏鳥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
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
積蹞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騎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
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
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
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不至,事兩君者不容
。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
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
。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
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
,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捨也。為之人也,捨之禽獸也。
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
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
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
。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
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
,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嚮矣。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
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
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
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
察辯,散儒也。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
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
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
氣色而言,謂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
。」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
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塗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
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
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
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
,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
,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附錄A‧句踐復國  國語 

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上,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能助寡謀而退
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
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
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
」句踐曰︰「苟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謀。

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
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於王,大夫女
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率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惟君左右
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繫妻孥,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
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
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
,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君將不可改於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
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
,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
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
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句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
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弔有憂,賀有喜,送往
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吳,其身親為夫
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母
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
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
;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壼酒、一犬;生
女子,二壼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
;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宦其
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
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餔也,無不歠也,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
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者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曰
:「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
!」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視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
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
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
,不患其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
其旅進旅退。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
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而
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又敗之於沒,又郊敗也。

夫差行成,曰;「寡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對曰:「
昔天以越與吳,而吳不受命;今天以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吾請達
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若不忘周室而為敝
邑宸宇,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寡人請死,余何而目
以視於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附錄A‧魯仲連義不帝秦  資治通鑑 

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乃以王齕代王陵。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
,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救。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
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己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
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
帝,以卻其兵。

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
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
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
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
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
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
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
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
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
?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
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附錄A‧漁父  屈原 

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
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
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
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
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附錄A‧荊軻傳  史記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荊軻
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
野王。

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
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
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荊
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
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
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
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
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
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
。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
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
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之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
,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捨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
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
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
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
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
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
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
以鴻毛燎於壚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
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
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襒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
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
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
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
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俯而笑
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
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
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
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是太子疑光也。夫為
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
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
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
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
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
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
,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
舉國不足以擋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
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
,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
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
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
是尊荊軻為上卿,捨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
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
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
「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
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
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
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
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
?」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
。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
樊於期偏袒扼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
,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
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
,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
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
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
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
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
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
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
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
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
。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
,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
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
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
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
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
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
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
乃引其匕首以擲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
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
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欠。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
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
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
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
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
,虜燕王喜。

其明年秦併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
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
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擊筑,一坐稱
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將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
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
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筑,重赦之
,乃矐其目,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
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
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

附錄A‧廉頗藺相如列傳  史記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上
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
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
,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
?」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
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
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
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
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問藺
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
。」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
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
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
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
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
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
:『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
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驩,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
,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
,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
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
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
:「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
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
廣成傳舍。

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庭,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
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
。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
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熟計議之
!」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得璧也,
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
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
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
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
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
;三十日不還,則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
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
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缶,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
缶。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
,左右皆靡。於是趙王不懌,為一擊缶;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
王擊缶。」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
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
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
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
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
戚而事君者,從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
,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
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
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
。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
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
驩,為刎頸之交。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
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
智勇,可謂兼之矣。

附錄A‧長門賦  司馬相如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踰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
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伊予志之慢愚兮,懷真愨之懽心。
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
君曾不肯乎幸臨。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飄飄而疾風。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雲鬱而四塞兮,
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迴而起閏兮,舉帷幄之襜襜;桂
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
鸞鳳翔而北南。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下蘭臺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鬱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
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
梁。羅豐茸之游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糠梁。時彷彿以物類
兮,像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緻錯石之瓴甓兮,像玳瑁之文章
。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臺之央央。白鶴噭以哀號兮
,孤雌跱以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按流徵以卻轉兮
,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
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榆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殃。無面目之可顯兮,
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茞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魂若君之在旁。惕
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
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附錄A‧蘇武傳  漢書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稍遷至移中廄監。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
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且鞮侯
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
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

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
,非漢所望也。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
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
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
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
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
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
。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
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
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
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
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繫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
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
,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
「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
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
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復欲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
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
反欲鬥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朝鮮殺漢使
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
臥,齧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
,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淈野鼠去艸實而食之。仗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
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
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
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
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
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除,
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
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
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
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
漢;加以老母繫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
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云!」武曰:「武父子
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
,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
」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
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甚至誠,喟然歎曰:「嗟呼!義士!陵與衛律之罪,
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

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然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
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卿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
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過。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繫
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
「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
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
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
?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
,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

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武以始元
六年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
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
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
出,及還,鬚髮盡白。

附錄A‧戒子益恩書  鄭玄 

吾家舊貧,為父母昆弟所容,去廝役之吏,游學周、秦之都,往來幽、并、兗、豫之域
,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
時睹祕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迺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

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
車再召。比牒並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
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玄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
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

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
,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
?家事大小,汝一承之。

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
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已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
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
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
圖乎?

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飢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
忘不識,亦已焉哉!

附錄A‧典論論文  曹丕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
能屬文為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
以所長,相輕所短。俚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今之文人:
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
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自以騁驥騄於千里,
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
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
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
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
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闇於自見,謂己為賢。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
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
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
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
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
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於饑
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
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幹著論,成一家言。

附錄A‧與吳質書  曹丕 

二月三日,丕白:

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歎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
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
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
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
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
壤,可復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
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
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
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
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詩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
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

昔伯牙絕絃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
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
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
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
得為昔日遊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頃何以自娛?頗復有所述造否?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附錄A‧與楊德祖書  曹植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為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為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
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
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
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
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
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前有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讚其文。夫鍾其不失聽,於
今稱之。吾亦不能妄歎者,畏後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嘗作小文
,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
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歎此達言,以為美談!

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
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
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
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
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茞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
,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
,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
,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
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庶官
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
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
!植白。

附錄A‧水經江水注  酈道元 

江水又東,徑廣溪峽,斯乃三峽之首也。峽中有瞿塘、黃龕二灘,其峽蓋自禹鑿以通江
,郭景純所謂巴東之峽,夏後疏鑿者也。

江水又東,徑巫峽,杜宇所鑿以通江水也。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此山漢和帝永元十
二年崩,晉太元二年又崩。當崩之日,水逆流百餘里,湧起數十丈。今灘上有石,或圓
如簞,或方似屋,若此者甚眾,皆崩崖所隕,致怒湍流,故謂之「新崩灘」。其頹崖所
餘,比之諸嶺,尚為竦桀。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峽所無,乃當抗峰岷、峨,
偕嶺衡、疑。其翼附群山,並概青雲,更就霄漢,辨其優劣耳。西,即巫山者也。其間
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
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
,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迴青倒影。絕巘多生檉柏,懸泉瀑布
,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
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江水自建平至東界峽,盛弘之謂之空泠峽。峽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其間遠
望,勢交嶺表,有五六峰,參差互出。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對。俗傳兩郡督郵爭
界於此。江水歷峽,東徑宜昌縣之插灶下。

江水又東,徑流頭灘。其水並峻急奔暴,魚虌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灘頭
白勃堅相持,倏忽淪沒別無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餘里;下水五日,上水
百日也。」

江水又東,徑宜昌縣北,─縣治,江之南岸也。北臨大江,與夷陵相對。江水又東,徑
狼尾灘,而歷人灘。袁山松曰:「二灘相去二里。人灘,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沒
冬出,其石嶔崟,數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鬚髮皆具:因名曰人
灘也。」

江水又東,徑黃牛山,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色如人負
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巖既高,加以江湍紆洄,雖
途徑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言水路紆深,迴望如一矣。

江水又東,徑西陵峽。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百許里,山水紆曲,
而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絕壁或十許丈,其石采色形容,多所像類。
林木高茂,略盡冬春。猿鳴至清,山谷傳響,泠泠不絕。」所謂三峽,此其一也。山松
言:「常聞峽中水疾,書記及口傳悉以臨懼相戒,曾無稱有山水之美也。及余來踐躋此
境,既至欣然,始信耳聞之不如親見矣。其疊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
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
,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

附錄A‧張中丞傳後敘  韓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
,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
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
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
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
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
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且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
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
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
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
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
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
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
,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
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
事云: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之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
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
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
,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
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
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
『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
,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
,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
」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
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
,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
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
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
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
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
為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附錄A‧始得西山宴遊記  柳宗元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
深林,窮迴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壼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
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
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過湘江,緣染溪,斫榛
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
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
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
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
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遊,遊於
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附錄A‧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柳宗元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
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絡
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
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
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附錄A‧袁家渴記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
,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
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
若窮,忽又無際。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
多楓、柟、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
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谿谷;搖
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附錄A‧羆說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羆。羆之狀,被髮人立,絕有力而甚害人焉。

楚之南有獵者,能吹竹為百獸之音。寂寂持弓矢罌火,而即之山,為鹿鳴以惑其類,伺
其至,發火而射之。貙聞其鹿也,趨而至。其人恐,因為虎而駭之。貙走而虎至,愈恐
,則又為羆,虎亦亡去。羆聞而求其類,至,則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
今夫不善內而恃外者,未有不為羆之食也。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臨江之麋  柳宗元 

臨江之人畋得麋霓,攜歸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撻之。自是日抱就
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
良我友,牴觸偃仆益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三年,麋出門外,
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

附錄A‧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為己生歲直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
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某氏室無
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其聲萬狀,不
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盜暴尤甚,
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僮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
,臭數月乃已。

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附錄A‧琵琶行並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
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
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
湖間。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學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

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闇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迴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戈下灘;
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結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闇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沈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遶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絃絃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

附錄A‧與元微之書  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
膠漆之心,置於胡越之身,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
之,如何!如何!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僕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
交分。且云:「危惙之際,不暇及他,惟收數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
十二郎,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聞僕左降詩,云: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
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且置是事,略敘近懷。

僕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無恙。長兄去夏自徐州
至,又有諸院孤小弟妺六、七人,提挈同來。昔所牽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飢
飽:此一泰也。

江州風候稍涼,地少瘴癘,乃至蛇虺蚊蚋,雖有甚稀。湓魚頗肥,江酒極美,其餘食物
,多類北地。僕門內之口雖不少,司馬之俸雖不多,量入儉用,亦可自給,身衣口食,
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僕去年秋始遊盧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置
草堂。前有喬松十數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
落於簷間;紅榴白蓮,羅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殫記。每一獨往,動彌旬日,平生所
好者,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此三泰也。

計足下久得僕書,必加憂望;今故錄三泰,以先奉報。其餘事況,條寫如後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書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筆,隨意亂書,封題之時,不覺
欲曙。舉頭但見山僧一兩人,或坐或睡;又聞山猿谷鳥,哀鳴啾啾。平生故人,去我萬
里。瞥然塵念,此際蹔生。餘習所牽,便成三韻云:

憶昔封書與君夜,金鑾殿後欲明天。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裡曉燈前。籠鳥檻猿俱未
死,人間相見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樂天頓首。

附錄A‧訓儉示康  司馬光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為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
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
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干名,但順吾性而已。

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為病。應之曰:孔子稱
「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
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為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為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
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栗、棗、柿之類;肴止於
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
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肴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
數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
!風俗頹敝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
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為諫官,真宗
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
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隱,益重之。
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
。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
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
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
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夫儉則
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
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
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餬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馬不食粟,
君子以為忠。管仲鏤簋朱紘、山楶藻梲,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輶知其
及禍;及戍,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
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
困。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不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
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云。

附錄B‧五代史記一行傳敘  歐陽修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
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

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
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
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
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
負材能,修節義,而沈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
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
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
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
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
,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
乎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
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附錄B‧送徐無黨南歸序  歐陽修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
而眾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
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
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
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
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
,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
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
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
,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
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
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
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
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
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
。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附錄B‧送石昌言北使引  蘇洵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
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
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
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遊京師,見昌言長安,
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
;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庭,建大旆,
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
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
,多此類也;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
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
無日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附錄B‧教戰守策  蘇軾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
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
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
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
,甲兵鈍弊,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
、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
,銷耗鈍眊,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
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
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
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所浸漬,
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
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
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
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
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
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
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
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
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
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
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
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
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
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
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
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
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附錄B‧六國論  蘇軾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其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
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不可勝數。越
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
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
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俊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
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役人以自養者,民何以支而國何
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猶鳥獸之有鷙猛,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
別,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
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
秀傑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
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
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
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叛者;以
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
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併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
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
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
亦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職,秦之
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
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
。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
。豈懲秦之禍,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其秦漢
之所及也哉?

附錄B‧戰國策目錄序  曾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
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

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
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
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
,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
,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

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
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
。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
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
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
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
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
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
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
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編校史館
書籍臣曾鞏序。

附錄B‧白鹿洞書院學規  朱熹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
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 而其所以學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別如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
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別如左:言忠信。行
篤敬。懲忿窒慾。遷善改過。右修身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右處事
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右接物之要。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非
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
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
,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
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
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於
身焉。則夫思慮云為之際,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
於此言之所棄,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

附錄B‧正氣歌並序  文天祥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
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几,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
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
,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
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
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
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
正氣歌一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早,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附錄B‧送秦中諸人引  元好問 

關中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謠慷慨,且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
遊觀之富,天下莫與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

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略陽,以秋試,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未除,沈湎酒間,
知有遊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遊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聞談周漢都邑,
及藍田鄠杜間風物,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顏間。二三君多秦人,與予遊,道相合而意相得
也。常約近南山,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如舉子結夏課時,聚書深讀,時時釀酒為具
,從賓客遊,伸眉高談,脫屣世事,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世之遺蹟,庶幾乎不負古人者
。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於歸也。

清秋揚鞭,先我就道,矯首西望,長吁青雲。今夫世俗愜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貲、
華屋,皆眾人所必爭,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閒居之樂,澹乎其無味,
漠乎其無所得,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人何所爭,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
明年春風,待我於輞川之上矣。

附錄B‧尚志齋說  虞集 

夫嘗觀於射乎?正鵠者,射者之所志也。於是良爾弓,直爾矢,養爾氣,畜爾力,正爾
身,守爾法,而臨之。挽必圓,視必審,發必決,求中乎正鵠而已矣。正鵠之不立,則
無專一之趣鄉,雖有善器、強力,茫茫然將安所施哉?況乎弛焉以嬉,嫚焉以發,初無
定的,亦不期於必中者;其君子絕之,不與為偶,以其無志也。善為學者,苟知此說,
其亦可以少警矣乎?

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
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泛濫茫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
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師、取友,讀書、窮理,
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
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懾;必求達吾之欲志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
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此之謂也。志苟不立,雖細微之事,猶無可成之理;況為學之
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縱之資,其始學也,猶必曰志;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
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也,審矣。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嚴而不離。嘗遣濟也受業於予,濟也
請題其齋居以自勵,因為書寫「尚志」二字以贈之。他日暫還其鄉,又來求說,援筆書
所欲言,不覺其煩也。濟也尚思立志乎哉!

附錄B‧送東陽馬生序  宋濂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
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
,余因得偏觀群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名人與遊,嘗趨百里外,從鄉
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
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忻悅,則
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
至舍,四肢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
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珠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
,燁然若神人;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
人也。蓋余之勤且艱若此。

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母歲有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廈之下
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
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余之手錄,假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
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余。撰長書以
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辯,言和而色怡;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
其將歸見其親也,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知。

附錄B‧尚節亭記  劉基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豈徒為玩好而已。故蘭取其芳,諼草取其忘憂,蓮取其出汙
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環以像,坐右之器以敧;或以之比德而自勵,或以之懲
志而自警,進德修業,於是乎有裨焉。

會稽黃中立,好植竹,取其節也,故為亭竹間,而名之曰「尚節之亭」,以為讀書遊藝
之所,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予觀而喜之。

夫竹之為物,柔體而虛中,婉婉焉而不為風雨摧折者,以其有節也。至於涉寒暑,蒙霜
雪,而柯不改,葉不易,色蒼蒼而不變,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信乎有諸中,
形於外,為能踐其形也。然則以節言竹,復何以尚之哉!

世衰道微,能以節立身者鮮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節立志,是誠有大過人者,吾又
安得不喜之哉!

夫節之時義,大易備矣;無庸外而求也。草木之節,實枝葉之所生,氣之所聚,筋脈所
湊。故得其中和,則暢茂條達,而為美植;反之,則為瞞為液,為癭腫,為樛屈,而以
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謂之節;節者,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人道有變,其
節乃見;節也者,人之所難處也,於是乎有中焉。故讓國,大節也,在泰伯則是,在季
子則非;守死,大節也,在子思則宜,在曾子則過。必有義焉,不可膠也。擇之不精,
處之不當,則不為暢茂條達,而為瞞液、癭腫、樛屈矣。不亦達哉?

傳曰:「行前定則不困。」平居而講之,他日處之裕如也。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
,而又與吾徒遊,豈苟然哉?

附錄B‧教條示龍場諸生  王守仁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
,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
,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
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
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必為惡、
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
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
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
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
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裏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
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
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
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
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
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盜寇,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
此,今雖改過而從善,人將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
,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
,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
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
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
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
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
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
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
始。

附錄B‧先妣事略  歸有光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踰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
。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妊十二月
。踰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
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
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
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
。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
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姪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棉;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
。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罏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室靡
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灑然。遇童僕有恩,
雖至箠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
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人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
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
,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
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
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附錄B‧項脊軒志  歸有光 

項脊軒,舊南閤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
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
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
遂增勝。借晝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
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駁,珊珊可愛。

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
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
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
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
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
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
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
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
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
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
,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
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閤子,且何謂閤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
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閤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附錄B‧西湖雜記  袁宏道 

初至西湖記

從武林門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即棹小入
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
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余遊西湖始此,時萬曆丁酉二
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覓阿賓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岳墳石徑塘而歸。草草領
略,未及偏賞。次早得陶石簣帖子,至十九日,石簣兄弟同學佛人王靜虛至,湖山好友
,一時湊集矣。

晚遊六橋待月記

西湖最盛,為春為月。一日之盛,為朝煙,為夕嵐。今歲春雪甚盛,梅花為寒所勒,與
杏桃相次開發,尤為奇觀。石簣數為余言:「傅金吾園中梅,張功甫玉照堂故物也,急
往觀之。」余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湖上由斷橋至蘇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
餘里。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艷冶極矣。然杭人遊湖,止午
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
。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
為俗士道哉!

斷橋

湖上之盛,在六橋及斷橋兩堤。斷橋舊有堤甚狹,為今侍中所增飾,工致遂在六橋之上
。夾道種緋桃、垂楊、玉蘭、山茶之屬二十餘種。白石砌其邊如玉,布地皆軟沙。旁附
小堤,益以雜花。每步其上,即樂而忘歸,不十餘往還不止。聞往年堤上花開,不數日
多被人折去。今春禁嚴,花開最久。浪遊遭遇之奇,此其一矣。

雨後遊六橋記

寒食後雨,余曰:「此雨為西湖洗紅,當急與桃花作別,勿滯也。」午霽,偕諸友至第
三橋。落花積地寸餘,遊人少,翻以為快。忽騎者白紈而過,光晃衣,鮮麗倍常,諸友
白其內者皆去表。少倦,臥地上飲,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為樂。偶艇子出花
間,呼之,乃寺僧載茶來者。各啜一杯,蕩舟浩歌而返。

飛來峰

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高不餘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
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
。石上多異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後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
鏤。壁間佛像,皆楊禿所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醜可厭。余前後登飛來者五:初次與
黃道元、方子公同登,單衫短後,直窮蓮花峰頂,每遇一石,無不發狂大叫。次與王聞
溪同登,次為陶石簣、周海寧,次為王靜虛、石簣兄弟,次為魯休寧。每遊一次,輒思
作一詩,卒不可得。

靈隱

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
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四南隅,高不
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
風冷泉亭,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
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
待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
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可愛。
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聲,四分五路,達於山廚。內望錢塘江,浪紋可數。余始
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
「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韜光之次日,余與
石簣、子公,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

蓮花洞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
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
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嘗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
氏園亭,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
,將塵泥洗盡,山骨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附錄B‧復多爾袞書  史可法 

南中向接好音,法遂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
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
殷殷至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國臣民,媮
安江左,意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
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
,雖肆法於巿朝;以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凶讎;而二三老臣
,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繫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
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
,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
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
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

越數日,遂命法視師北上,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為我
先皇帝后發喪成禮,掃清宮殿,撫輯群黎,且罷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
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
!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
。

及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乃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
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
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
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
阼;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
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與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
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
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
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
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女子崇讎,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
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乎?

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讎為
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
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
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且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
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憤。則貴國義聞,炤耀
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誓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
,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
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
下實昭鑒之!

附錄B‧廉恥  顧炎武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
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
。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
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
。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
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
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

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
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
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
,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附錄B‧大鐵椎傳  魏禧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
事者皆來學,人以其痽健,呼「宋將軍」云。

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
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複,如
鎖上鍊,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問其鄉及姓名,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
「客初至時,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
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
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眾魁請長其群,吾又不許,是以讎我。
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
。」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
,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鬥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
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
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餘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
言未畢,客乎曰:「椎。」賊應聲落馬,馬首盡裂。眾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
面仆地下,殺三十餘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栗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地
塵且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
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
生才,不必為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

附錄B‧祭妹文  袁枚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嗚呼!汝生於浙而葬於斯,離吾鄉七百里矣;當時雖觭夢幻想,寧知此為歸骨所耶!汝
以一念之貞,遇人仳離,致孤危託落;雖命之所存,天實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嘗
非予之過也。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一旦長成,遽躬蹈之。
嗚呼!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奮臂出其間,歲寒蟲僵,同臨其穴。今予殮汝、葬汝,而當日之情形,憬
然赴目。予九歲,憩書齌,汝梳雙髻,披單縑來,溫緇衣一章。適先生奓戶入,聞兩童
子音琅琅然,不覺莞爾,連呼則則;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當分明記之。予弱冠
粵行,汝掎裳悲慟。逾二年,予披宮錦還家,汝從東廂扶案出,一家瞠視而笑,不記語
從何起;大概說長安登科,函使報信遲早云爾。凡此瑣瑣,雖為陳跡,然我一日未死,
則一日不能忘。舊事填膺,思之淒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悔當時不將嫛婗情狀,羅
縷紀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間,則雖年光倒流,兒時可再,而亦無與為証印者矣。

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堂上阿嬭,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瞬汝辦治。嘗謂女流中最少明
經義,諳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於此微缺然。故自汝歸後,雖為汝悲,實為予喜。
予又長汝四歲,或人間長者先亡,可將身後託汝,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終宵刺探,減一分則喜,增一分則憂。後雖小差,猶尚殗殜,無所娛遣,
汝來床前,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資一懽。嗚呼!今而後吾將再病,教從何處
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醫言無害,遠弔揚州。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及至綿惙已極,阿嬭
問望兄歸否?強應曰諾。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心知不詳,飛舟渡江。果予以未時還家
,而汝已辰時氣絕。四肢猶溫,一目未瞑,蓋猶忍死待予也。嗚呼痛哉!早知訣汝,則
予豈肯遠遊?即游,亦尚有幾許心中言,要汝知聞,共汝籌畫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
,當無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後之有知無知,與得見不得見,又卒難
明也。然則抱此無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詩,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傳;惟汝之窀穸,尚未謀耳
。先塋在杭,江廣河深,勢難歸葬,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便祭掃也。其旁葬汝女阿印
;其下兩塚,一為阿爺侍者朱氏,一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曠渺,南望原隰,西望棲霞
,風雨晨昏,羈魂有伴,當不孤寂。所憐者,吾自戊寅年讀汝哭姪詩後,至今無男,兩
女牙牙,生汝死後,才周晬耳。予雖親在,未敢言老,而齒危髮禿,暗裡自知,知在人
間,尚復幾日!阿品遠官河南,亦無子女,九族無可繼者。汝死我葬,我死誰埋?汝倘
有靈,可能告我?

嗚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
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附錄B‧先母鄒孺人靈表  汪中 

母諱維貞,先世無錫人,明末遷江都;凡七支,其六皆絕,故亡其譜系。父處士君鼐,
母張孺人。處士授學於家,母暇日於屏後聽之,由是塾中諸書皆成誦。張孺人蚤沒,處
士衰耗,母盡心奉養,撫二弟有恩,家事以治。及歸於汪,汪故貧,先君子始為贅婿;
世父將鬻其宅,先主無所置,母曰:「焉有為人婦不事舅姑者?」請於處士君,割別室
奉焉。已而世叔父數人,皆來同爨。先君子羸病,不治生。母生子女各二,室無童婢,
飲食衣屨,咸取具一身,月中不寢者恒過半。先君子下世,世叔父益貧,久之散去。母
教女弟子數人,且緝屨以為食,猶思與子女相保;直歲大饑,乃蕩然無所託命矣。

再徙北城,所居止三席地,其左無壁,覆之以苫。日常使姐守舍,攜帶中及妹,累然丐
於親故,率日不得一食;歸則藉槁於地。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
光,則欣然有生望焉。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母百病交攻,綿歷歲月
,竟致不起。嗚呼痛哉!

母忠質慈祥,生平無妄言;接下以恩,多所顧念。方中幼時,三族無見卹者,母九死流
離,撫其遺孤,至於成立。母稟氣素強,不近醫藥。計母生七十有六年,少苦操勞,中
苦饑乏,老苦疾疢;重以天屬之乖,人事之凐鬱,蓋終其身,鮮一日之歡焉。論其摧剝
,金石可鎖,況於血氣?故吾母雖以中壽告終,不得謂其天年之止於是也。嗚呼!生我
之恩,送死之戚,人所同也;家獲再造,而積苦以隕身,行路傷之,況在人子?嗚呼痛
哉!以乾隆五十二年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其哀子中泣血
為之表,曰:

嗚呼!汪氏節母,此焉其墓。更百苦以保其後,後之人尚保其封樹。

附錄B‧梅花嶺記  全祖望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為,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
城為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為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史德威慨
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為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
」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
執刃。遂為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立。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及諸
將劉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以先
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
威求功之骨不可得,及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跛也,有親見忠烈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
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師大起,皆託忠烈之名,彷
彿陳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
:「先生在兵間,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
,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也?」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
!神仙詭誕之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蛻,實未嘗死。不知忠義
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間,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為蛇
畫足」。即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
,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既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未
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
,揚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巖、粵東屈大均,為作傳銘哀詞。

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
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已
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艷其色,欲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
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為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間,不能
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好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
,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為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
也。

附錄B‧左忠毅公軼事  方苞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
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
。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睢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
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
,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背筐,手
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
,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
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
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
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
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
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
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
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附錄B‧登泰山記  姚鼐 

泰山之陽,汶水西流;其陰,濟水東流。陽谷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南北分者,古
長城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
,至於泰安。是月丁未,與知府朱孝純子潁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為磴,其級
七千有餘。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所謂環水也。余始循以入,道
少半,越中嶺,復循西谷,遂至其巔。古時登山,循東谷入,道有天門。東谷者,古謂
之天門谿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經中嶺,及山巔,崖限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云。道中
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
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

晦,五鼓,與子潁坐日觀亭,待日出。大風揚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雲漫,稍見雲
中白若樗蒱數十立者,山也。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
動搖承之,或曰:「此東海也。」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皜駮色,而皆若
僂。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是日觀道中石刻,自唐顯慶
以來,其遠古刻盡漫失;僻不當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圜。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冰雪無瀑
水。無鳥獸音跡。至日觀數里內無樹,而雪與人膝齊。桐城姚鼐記。

附錄B‧致沅弟書  曾國藩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祿之災,幸人口無恙,上房無恙,受驚已不小矣。其屋係板
壁紙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說打雜人役失火,固不可疑會匪之毒謀,尤不可
怪仇家之奸細。若大驚小怪,胡想亂猜,生出多少枝葉,仇家轉得傳播以為快。惟有處
之泰然,行所無事。申甫所謂「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星岡公所謂「有福之人善退財」

,真處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隨時訓示申儆;兄自問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訣。兄昔年自負本領甚大,可屈可
伸,可行可藏;又每見得人家不是。自從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
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至今九載,與四十歲以前迥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
達為體;以不怨不尤為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來,痛戒無恆之弊;看書寫字,從未間斷;選將練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強能
立工夫。奏疏公牘,再三斟酌,無一過當之語,自誇之辭,此皆圓融能達工夫。至於怨
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則尚不能免,亦皆隨時強制而克去之。

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學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後痛下鍼砭,必有大進。立達二字,吾於
己未年,曾寫於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強。但於能達處,尚久體驗;於不怨尤
處,尚難強制。吾信中言皆隨時指點,勸弟強制也。趙廣漢本漢之賢臣,因星變而劾魏
相,後乃身當其災,可為殷鑒。默存一悔字,無事不可挽回也。

(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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