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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豐收
Author: Ye, Zi, 1912?-1939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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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art of this LibraryBlog Digital Book "豐收" ***


豐收

  豐收

  一

  時間是快要到清明節了。天,下著雨,陰沉沉的沒有一點晴和的徵兆。

  雲普叔坐在「曹氏家祠」的大門口,還穿著過冬天的那件破舊棉袍;身子微微顫動
,像是耐不住這襲人的寒氣。他抬頭望了一望天,嘴邊不知道念了幾句什麼話,又低了
下去。鬍鬚上倒懸著一線一線的,迎風飄動,剛剛用手抹去,隨即又流出了幾線來。

  「難道再要和去年一樣嗎?我的天哪!」

  他低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回頭反望著坐在戲台下的妻子,很遲疑地說著:

  「秋兒的娘呀!『驚蟄一過,棉褲脫落!』現在快清明了,還脫不下袍兒。這,莫
非是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雲普嬸沒有回答,在忙著給懷中的四喜兒餵奶。

  天氣也真太使人著急了,立春後一連下了三十多天雨沒有停住過,人們都感受著深
沉的恐怖。往常都是這樣;春分奇冷,一定又是一個大水年歲。

  「天啦!要又是一樣,……」

  雲普叔又掉頭望著天,將手中的一根旱煙管,不住地在石階級上磕動。

  「該不會吧!」

  雲普嬸歇了半天功夫,隨便地說著,臉還是朝著懷中的孩子。

  「怎麼不會呢?春分過了,還有這樣的寒!庚午年,甲子年,丙寅年的春天,不都
是有這樣冷嗎?況且,今年的天老爺是要大收人的!」

  雲普叔反對妻子的那種隨便的答覆,好像今年的命運,已經早在這兒卜定了一般。
關帝爺爺的靈簽上曾明白地說過了:今年的人,一定是要死去六七成的!

  烙印地雲普叔腦筋中的許多痛苦的印象,湊成了那些恐怖的因子。他記得:甲子年
他吃過野菜拌山芋,一天只能撈到一頓。乙丑年剛剛好一點,丙寅年又喊吃樹根。庚午
辛未年他還年少,好像並不十分痛苦。只有去年,我的天呀!雲普叔簡直是不能作想啊
!

  去年,雲普叔一家有八口人喫茶飯,今年就只剩了六個:除了雲普嬸外,大兒子立
秋二十歲,這是雲普叔的左右手!二兒子少普十四歲,也已經開始在田裡和雲普叔幫忙
。女兒英英十歲,她能跟著媽媽打鬥笠。最小的一個便是四喜兒,還在吃奶。雲普爺爺
和一個六歲的虎兒,是去年八月吃觀音粉(註一)吃死的。

  這樣一個熱鬧的家庭中,吃呆飯的人一個也沒有,誰不說雲普叔會發財呢?是的,
雲普叔原是應該發財的人,就因為運氣太不好了,連年的兵災水旱,才把他壓得抬不起
頭來。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示弱於人哩!

  去年,這可怕的去年啦!雲普叔自己也如同過著夢境一樣。為了連年的兵災水旱,
他不得不拚命地加種了何八爺七畝田,希圖有個轉運。自己家裡有人手,多種一畝田,
就多一畝田的好處;除納去何八爺的租谷以外,多少總還有幾粒好撈的。能吃一兩年飽
飯,還怕弄不發財嗎?主意打定後,雲普叔就賣掉了自己僅有的一所屋子,來租何八爺
的田種。

  二月裡,雲普叔全家搬進到這祠堂裡來了,替祖宗打掃靈牌,春秋二祭還有一串錢
的賞格。自家的屋子,也是由何八爺承受的。七畝田的租谷仍照舊規,三七開,雲普叔
能有三成好到手,便算很不錯的。

  起先,真使雲普叔歡喜。雖然和兒子費了很多力氣,然而禾苗很好,雨水也極調和
,只要照拂得法,收穫下來,便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看看他,禾苗都發了根,漲了苞,很快地便標線了(註二),再刮二三日老南風,就
可以看到黃金色的谷子擺在眼前。雲普叔真是喜歡啊!這不是他日夜辛勞的代價嗎?

  他幾乎歡喜得發跳起來,就在他將要發跳的第二天哩,天老爺忽然翻了臉。蛋大的
雨點由西南方直向這壟上撲來,只有半天功夫,池塘裡的水都起膨脹。雲普叔立刻就感
受著有些不安似的,恐怕這好好的稻花,都要被雨點打落,而影響到收成的不豐。午後
,雨漸漸地停住了,雲普叔的心中,像放落一副千斤擔子般的輕快。

  半晚上,天上忽然黑得伸手看不見自家的拳頭,四面的鑼聲,像雷一般地轟著,人
聲一片一片地喧嚷奔馳,風刮得呼呼地叫吼。雲普叔知道又是外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
變,急急忙忙地叫起了立秋兒,由黑暗中向著鑼聲的響處飛跑。

  路上,雲普叔到了小二疤子,知道西水和南水一齊暴漲了三丈多,曹家壟四圍的堤
口,都危險得厲害,鑼聲是喊動大家去擋堤的。

  雲普叔吃了一驚,黑夜裡陡漲幾支水,是四五十年來少見的怪事。他慌了張,鑼聲
越響越厲害,他的腳步也越加亂了。天黑路滑,跌倒了又爬起來。最後是立秋扶住他跑
的,還不到三步,就聽到一聲天崩地裂的震響,雲普叔的腳象彈棉花絮一般戰動起來。
很快地,如萬馬奔馳般的浪濤向他們撲來了。立秋急急地背起雲普叔返身就逃。剛才回
奔到自己的頭門口,水已經流到了階下。

  新渡口的堤潰開了三十幾丈寬一個角,曹家壟滿烷子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於是雲普叔發了瘋。半年辛辛苦苦的希望,一家生命的泉源,都在這一剎那間被水
沖毀得乾乾淨淨了。他終天的狂呼著:

  「天哪!我粒粒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現在,雲普叔又見到了這樣希奇的徵兆,他怎麼不心急呢?去年五月到現在,他還
沒有吃飽過一頓干飯。六月初水就退了,壟上的饑民想聯合出門去討米,剛剛走到寧鄉
就被認作了亂黨趕出境來,以後就半步大門都不許出。縣城裡據說領了三萬洋錢的賑款
,鄉下沒有看見發下一顆米花兒。何八爺從省裡販了七十擔大豆子回壟濟急,雲普叔只
借到五斗,價錢是六塊三,月息四分五。一家有八口人,後來連青草都吃光了,實在不
能再挨下去,才跪在何八爺面前加借了三斗豆子。八月裡華家堤掘出了觀音粉,壟上的
人都爭先恐後地跑去挖來吃,雲普叔帶著立秋挖了兩三擔回來,吃不到兩天,雲普爺爺
升天了,臨走還帶去了一個六歲的虎兒。

  後來,壟上的饑民都走到死亡線上了,才由何八爺代替饑民向縣太爺擔保不會變亂
黨,再三地求了幾張護照,分途逃出境來。雲普叔一家被送到一個熱鬧的城裡,過了四
個月的饑民生活,年底才回家來。這都是去年啦!苦,又有誰能知道呢?

  這時候,壟上的人都靠著臨時編些斗笠過活。下雨,一天每人能編十隻斗笠,就可
以撈到兩頓稀飯錢。雲普叔和立秋剖蔑;少普、雲普嬸和英英日夜不停地趕著編。編呀
,盡量地編呀!不編有什麼辦法呢?只要是有命挨到秋收。

  春雨一連下了三十多天了,天氣又寒冷得這麼厲害,滿壟上的人,都懷著一種同樣
恐怖的心境。

  「天啦!今年難道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註一 : 觀音粉:一種白色的細泥土。——原注。
  
  註二 : 標線:即稻的穗子從禾苞中長出來。——原注。
  
  二
  
  天畢竟是睛和了,人們從蟄伏了三十多天的陰鬱底屋子裡爬出來。菜青色的臉膛,
都掛上了欣歡的微笑。孩子們一件一伴地跑來跑去,赤著腳在太陽底下踏著軟泥兒耍著
。

  水全是那樣滿滿的,無論池塘裡、田中或是湖上。遍地都長滿了嫩草,沒有曬干的
雨點掛在草葉上,像一顆一顆的小銀珠。楊柳發芽了,在久雨初晴的春色中,這壟上,
是一切都有了欣欣開展的氣象。

  人們立時開始喧嚷著,活躍著。展眼望去,田畦上時常有赤腳來往的人群,徘徊觀
望;三個五個一夥的,指指池塘又查查決口,談這談那,都準備著,計劃著,應該如何
動手做他們在這個時節裡的功夫。

  斗笠的銷路突然地阻塞了,為了到處都天晴。男子們白天不能在家裡刮蔑,婦人和
孩子的工作,也無形中鬆散下來,生活的緊箍咒,隨即把這整個的農村牢牢地套住。努
力地下田去工作吧,工作時原不能不吃飯啊!

  鎮日祈禱著天晴的雲普叔,他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然而微笑是很吝嗇地只在他的
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便隨著緊蹙的眉尖消逝了。棉袍還是不能脫下,太陽曬在他的身
上,只有那麼一點兒辣辣的難熬,他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擔心著,怎樣地才能夠渡過
這緊急的難關——飽飽地撈兩餐白米飯吃了,補一補精神,好到田中去。

  斗笠的銷路沒有了,眼前的稀飯就起了巨大的恐慌,於是雲普叔更加焦急。他知道
他的命苦,生下來就沒有過過一時舒服的生涯。今年五十歲了,苦頭總算吃過不少,好
的日子卻還沒有看見過。算八字的先生都說:他的老晚景很好;然而那是五十五歲以後
的事情,他總不能十分相信。兩個兒子又都不懂事,處在這樣大劫數的年頭,要獨立支
持這麼一家六口,那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啊!

  「總得想個辦法啦!」

  雲普叔從來沒有自餒過,每每到了這樣的難關,他就把這句話不住地在自己的腦際
裡打磨旋,有時竟能想到一些很好的辦法。今天,他知道這個難關更緊了,於是又把這
句話兒運用到腦裡去旋轉。

  「何八爺,李三爺,陳老爺……」

  他一步一步地在戲台下踱來踱去,這些人的影子,一個個地浮上他的腦中。然而那
都是一些極難看的面孔,每一個都會使他感受到異樣的不安和恐懼。他只好搖頭歎氣地
把這些人統統丟開,將念頭轉向另一方面去。猛然地,他卻想到了一個例外的人:

  「立秋,他現在就跑到玉五叔家中去看看好嗎?」

  「去做什麼呢,爹?」

  立秋坐在門檻邊剖蔑,漫無意識地反問他。

  「明天的日腳很好啦!人家都準備下田了,我們也應當跟著動手。頭一天做功夫,
總得飽飽吃一餐,兆頭來能好一些,做起功夫來也比較起勁。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了米,
所以……」

  「我看玉五叔也不見得有辦法吧!」

  「那末,你去看看也不要緊的婁!」

  「這又何必空跑一趟呢?我看他們的情形,也並不見得比我們要好!」

  「你總歡喜和老子對來!你能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嗎?我是叫你去一趟呀!」

  「這是實在的事實啊!爹,他們恐怕比我們還要困難哩!」

  「廢話!」

  近來雲普叔常常會覺得自己的兒子變差了,什麼事情都歡喜和他抬槓。為了家中的
一些瑣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齟齬。兒子總是那樣懶懶地不肯做事,有時候簡直是個
忤逆的,不孝的東西!

  玉五叔的家中並不見得會和自己一般地沒有辦法。因為除了玉五嬸以外,玉五叔的
家中沒有第三個要吃閒飯的人。去年全壟上的災民都出去逃難了,王五叔就沒有同去,
獨自不動地支持了一家兩口的生存。而且,也從來沒有看見他向人家借貸過。大前天在
渡口上曹炳生生肉鋪門前,還看見了他提著一隻籃子,買了一點酒肉,搖頭晃腦地過身
。他怎麼會沒有辦法呢?

  於是雲普叔知道了,這一定又是兒子發了懶筋,不肯聽信自己的吩咐,不由的心頭
冒出火來:

  「你到底去不去呢?狗養的東西,你總喜歡和老子對來!」

  「去也是沒有辦法啦!」

  「老子要你去就去,不許你說這些廢話,狗入的!」

  立秋抬起頭來,將蔑刀輕輕放下,年輕人的一顆心裡蘊藏著深沉的隱痛。他不忍多
看父親焦急的面容,回轉身子來就走。

  「你說:我爹爹叫我來的,多少請玉五叔幫忙一點,過了這一個難關之後,隨即就
替五叔送還來。」

  「唔!……」

  月亮剛從樹椏裡鑽出了半邊面孔來,一霎兒又被烏雲吞沒。沒有一顆星,四周黑得
像一塊漆板。

  「玉五叔怎樣回答你的呢?」

  「他沒有說多的話。他只說:請你致意你的爹爹,真是對不住得很,昨天我們還是
吃的老南瓜。今天,婁!就只有這一點點兒稀飯了!」

  「你沒有說過我不久就還他嗎?」

  「說過了的,他還把他的米桶給我看了。空空的!」

  「那麼,他的女人哩?」

  「沒有說話,笑著。」

  「媽媽的!」雲普叔在小桌子上用力地擊了一拳。隨即憤憤地說道:「大前天我還
看見了他買肉吃,媽媽的!今天就說沒有米了,鬼才相信他!」

  大家都沒有聲息。雲普嬸也圍了攏來,孩子們都豎著耳朵,聽爹爹和哥哥說話,偌
大的一所祠堂中,連一顆豆大的燈光都沒有。黑暗把大家的心緒,脅迫得一陣一陣地往
下沉落……

  「那麼明天下田又怎麼辦呢?」

  雲普嬸也非常耽心地問。

  「媽媽的,只有大家都餓死!這雜種出外跑了這麼大半天,連一顆米花兒都弄不到
。」

  「叫我又怎麼辦呢,爹?」

  「死!狗入的東西!」

  雲普叔狠狠的罵了這句之後,心中立刻就後悔起來:「死!」啊,認真地要兒子死
了又有什麼辦法呢?心中只感到一陣陣酸楚,撲撲地不覺吊下兩顆老淚!

  「媽媽的!」

  他順手摸著了旱煙管兒,返身朝外就走。

  「到哪兒去呢,老頭子?」

  「媽媽的!不出去明天吃土!」

  大家用了沉痛的眼光,注視著雲普叔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蝕。孩子們漸次地和睡
魔接吻了,在後房中象獵狗一般地橫七豎八地倒著。堂屋中只剩了雲普嬸和立秋,在嚴
厲的恐怖中,張大那失去了神光的眼睛,期待著雲普叔的好消息回來。心上的弦,已經
重重地扣緊了。

  深夜,雲普叔帶著哭喪的臉色跑回來,從背上卸下來一個小小的包袱:

  「媽媽的,這是三塊六角錢的蠶豆!」

  六條視線,一齊投射在這小小的包袱上,發出了幾許飢餓的光芒!雲普叔的眶兒裡
,還飽藏著一包滿滿的眼淚。

  三
  
  在田角的決口邊,立秋舉著無力的鋤頭,懶洋洋的揮動。田中過多的水,隨著鋤頭
的起落,漸漸地由決口溢入池塘。他渾身都覺得酥軟,手腕也那樣沒有力量,往常的勇
氣,現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一切都渺茫喲!他悵望著原野。他覺得:現在已經不全是要下死力做功夫的時候了
;誰也沒有方法能夠保證這種工作,會有良好的效果。歷年的天災人禍,把這顆年輕人
的心房刺痛得深深的。眼前的一切,太使他感到渺茫了,而他又沒有方法能把自己的生
活改造,或是跳出這個不幸的圈圍。

  他拖著鋤頭,邁步移過了第三條決口,過去的事件,像潮水般地湧上他的心頭。每
一鋤頭的落地,都像是打在自家的心上。父親老了,弟妹還是那麼年輕。這四五年來,
家中的末路,已經成為了如何也不可避免的事實。而出路還是那樣的迷茫。他不知道要
用什麼方法,才可以開拓出這條迷茫的出路。

  無意識地,他又想起不久以前上屋癩大哥對他鬼鬼祟祟說的那些話來,現在如果細
細地把它回味,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道理:在這個年頭,不靠自己,還有什麼人好靠呢
?什麼人都是窮人的對頭,自己不起來幹一下子,一輩子也別想出頭。而且癩大哥還肯
定地說過:不久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窮人的!

  這樣,又使立秋回想到四年前農民會當權的盛況:

  「要是再有那樣的世界來喲!」

  他微笑了。突然地有一條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使他吃了一驚!回頭來看,正是他
所繫念的上屋癩老大。

  「喂!大哥,到哪裡去呢?」

  「呵!立秋,你們今天也下了田嗎?」

  「是的,大哥!來,我們談談。」

  立秋將鋤頭停住。

  「你爹爹呢?」

  「在那邊挑草皮子,還有少普。」

  「你們這幾天怎樣過門的呀?」

  「還不是苦,今天家裡已經沒有人編斗笠,我們三個都下田了,昨晚,爹爹跑到何
八那裡求借了一斗豆子回來,才算是把今天下田的一餐弄飽了,要不然……」

  「還好還好!何八的豆子還肯借給你們!」

  「誰願意去借他的東西!媽媽的,我爹爹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磕了頭!又加了價
!……唉!大哥,你們呢?」

  「一樣地不能過門啊!」

  沉靜了一剎那。癩大哥又恢復了他那種經常微笑的面容,向立秋點頭了一下:

  「晚上我們再談吧,立秋!」

  「好的。」

  癩大哥匆匆走後,立秋的鋤頭,仍舊不住地在田邊揮動,一條決口又一條決口。太
陽高高地懸在當空,像是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正午。大半年來不曾聽見過的歌聲,又悠
揚地交響著。人們都拖著疲倦的身子回來,很少的屋頂上,能有縷縷的炊煙冒出。

  雲普叔渾身都發痛了,雖然昨天只挑了二三十擔草皮子。肩和兩腿的骨髓中間,象
著了無數的針刺,幾乎終夜都不能安眠。天亮爬起來,走路還是一陣陣地酸軟。然而,
他還是鎮靜著,盡量地在裝著沒事的樣子,生怕兒子們看見了氣餒!

  「到底老了啊!」他暗自地傷心著。

  立秋從裡面捧出兩碗僅有的豆子來擺在桌子上,香氣把雲普叔的口水都饞得欲流出
來。三個人平均分配,一個只吃了上半碗,味道卻比平常的特別好吃。半碗,究竟不知
道塞在肚皮裡的哪一個角角兒。

  勉強跑到田中去掙扎了一會兒,渾身就像馱著千斤閘一般地不能動彈。連一柄鋤頭
,一張病,都提不起來了,眼睛時時欲發昏,世界也像要天旋地圍了一樣。兜了三個圈
子,終於被肚子驅逐回來。

  「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呢?」

  孩子和大人都集在一塊,大大小小的眼睛裡通通冒出血紅的火焰來。互相地悵望了
一會兒,都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話。

  「天哪!……」

  雲普叔咬緊牙關,鼓起了最後的勇氣來,又向何八爺的莊上走去。路上,他想定了
這一次見了八爺應當怎樣地向他開口,一步一步地打算得妥貼了,然後走進那座莊門。

  「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呢,雲普?」

  八爺坐在太師椅上問。

  「我,我,我……」

  「什麼?……」

  「我想再向八爺……」

  「豆子嗎?那不能再借給你了!壟上這麼多人口,我單養你一家!」

  「我可以加利還八爺!」

  「誰希罕你的利,人家就沒有利嗎?那不能行呀!」

  「八爺!你老人家總得救救我,我們一家大小已經……」

  「去,去!我哪裡管得了你這許多!去吧!」

  「八爺,救救我!……」

  雲普叔急的哭出聲來了。八爺的長工跑出來,把他推到大門外。

  「號喪!你這老鬼!」

  長工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隨即把大門掩上了。

  雲普叔一步挨一步地走回來,自怨自艾地嘟噥著:為什麼不遵照預先想定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地說出來,以致把事情弄得沒有一點結果。目前的難關,還有什麼方法能夠
渡過呢。

  走到四方塘的口上,他突然地站住了腳,望了一望這油綠色的池塘。要不是丟不下
這大大小小的一群,他真想就是這麼跳下去,了卻他這條殘餘的生命!

  雲普嬸和孩子們倚立在祠堂的門口,盼望著雲普叔的好消息。飢餓燃燒著每個人的
內心,像一片狂闊的火焰。眼量紅得發了昏,巴巴地,還望不見帶著喜信回來的雲普叔
。

  天哪!假如這個時候有一位能夠給他們吃一頓飽飯的仙人!

  鏡清禿子帶了一個滿面鬍鬚的人走進屋來,雲普叔的心中,就像有千萬把利刀在那
兒穿鑽。手腳不住地發抖,眼淚一串一串地滾下來。讓進了堂屋,隨便地拿了一條板凳
給他們坐下,自己另外一邊站著。雲普嬸還躲在裡面沒有起來,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了。
孩子們,小的兩個都躺著不能爬起來,臉上黃瘦得同枯萎了的菜葉一樣。

  立秋靠著門邊,少普站在哥哥的後面,眼睛都濕潤潤的。他們失神地望了一望這滿
面鬍鬚的人,隨即又把頭轉向另一方面去。

  沉寂了一會兒,那鬍子象耐不住似地:

  「鏡清,那孩子現在在哪裡呢?」

  「還在裡面啊!十歲,名叫英英姐。」禿子點點頭,像叫他不要性急。

  雲普嬸從裡面踱出來,腳有一千斤重,手中拿著一身補好了的小衣褲,戰慄得失掉
了主持。一眼看見禿子,剛剛喊出一聲「鏡清伯!……」便哇的一聲,迸出了兩行如雨
的眼淚來,再說不出一句話了。雲普叔用袖子偷偷地捫著臉。立秋和少普也垂頭嗚咽地
飲泣著!

  禿子慌張了,急急地瞧了那鬍子一眼,回頭對雲普嬸安慰似地說:

  「嫂嫂!你何必要這樣傷心呢?英英同這位夏老爺去了,還不比在家裡好嗎!吃的
穿的,說不定還能落得一個好主子,享福一生。桂生家的菊兒,林道三家的桃秀,不都
是好好地去了嗎?並且,夏老爺……」

  「伯伯!我,我現在是不能賣了她的!去年我們討米到湖北,那樣吃苦都沒有肯賣
。今年我更加不能賣了,她,我的英兒,我的肉!嗚!……」

  「哦!」

  夏鬍子盯了禿子一眼。

  「雲普!怎麼?變了卦嗎?昨晚還說得好好的。……」禿子急急地追問雲普叔。話
還沒有說完,雲普嬸連哭帶罵地向雲普叔撲來了:

  「老鬼!都是你不好!養不活兒女,做什麼雞巴人!沒有飯吃了來設法賣我的女兒
!你自己不死!老鬼,來!大家拚死了落得一個乾淨,想賣我女兒萬萬不能!」

  「媽媽的!你昨晚不也說過了嗎?又不是我一個人作主的。禿子,你看她潑不潑!
」雲普叔連忙退了幾步,臉上滿糊著眼淚。

  「走吧!鏡清。」

  夏鬍子不耐煩似地起身說。禿子連忙把他攔住了:

  「等一等吧,過一會兒她就會想清的。來!雲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說幾句話。」

  禿子把雲普叔拉走了。雲普嬸還是嗚嗚地哭鬧著。立秋走上來扶住了她,坐在一條
短凳子上。他知道,這場悲劇構成的原因並不簡單,一家人足足的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斗笠沒有人要,田中的耕種又不能荒蕪。所以昨晚鏡清禿子來遊說的時候,他並沒有
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對。雖然他傷心妹子,不願意妹子賣給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沒
有方法能夠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一終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
快要被賣掉的妹子,天還沒有亮,他就爬起來。現在,母親既然這樣地傷心,他還有什
麼心肝敢說要把妹子賣掉呢?

  「媽媽,算了吧!讓他們走好了。」

  雲普嬸沒有回答。禿子和雲普叔也從頭門口走進來,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

  「嫂嫂!到底怎麼辦呢?」禿子說。

  「鏡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還能回來嗎?」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話。並且,你們還可以常常去看她!」

  「遠呢?」

  「不會的喲!嫂嫂。」

  「都是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英英抱著四喜兒從裡面跑出來了,很驚疑地接觸了這個奇異的環境!隨手將四喜兒
交給了媽媽,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圍張望。

  大家又是一陣心痛,除了鏡清禿子和夏鬍子以外。

  「就是她嗎?」夏鬍子被禿子拌了一下,望著英英說。

  幾番談判的結果,夏鬍子一歲只肯出兩塊錢。英英是十歲,二十塊。另外雙方各給
禿子一塊錢的介紹費。

  「啊啊!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喲!」

  十九塊雪白的光洋,落到雲普叔的手上,他驚駭得同一隻木頭雞一樣。用袖子盡力
地把眼淚擦乾,仔細地將洋錢看了一會兒。

  「天啊!這洋錢就是我的寶寶英英嗎?」

  雲普嬸把掛好了的一套衣褲給英英換上,告訴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幾天飯就轉來
,然而英英的眼淚究竟沒有方法止住。

  「媽媽,我明天就可以回來嗎?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啊!」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噙著淚水對英英注視著。再多看一兩眼吧,這是最後的相見啊!

  禿子把英英帶走,雲普嬸真的發了瘋,幾回都想追上去。遠遠地還聽到英英回頭叫
了兩聲:

  「媽媽呀!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

  「我明天就要轉來的呀!」

  「……」

  生活暫時地維持下來了,十九塊錢,只能買到兩擔多一點谷,五個人,可夠六七十
天的吃用。新的出路,還是欲靠父子們自己努力地開拓出來。

  清明跑種期只差三天了,壟上都沒有一家人家有種穀,何八爺特為這件事親自到縣
庫裡去找太爺去商量。不及時下種,秋季便沒有收成。

  大家都仔望著何八爺的好消息,不過這是不會失望的,因為年年都借到了。縣太爺
自己也明白:「官出於民,民出於土!」種子不設法,一年到了頭大家都撈不著好處的
。所以何八爺一說就很快地答應下來了。發一千擔種穀給曹家壟,由何八爺總管。

  「媽媽的,種穀十一塊錢一擔,還要四分利,這完全是何八這狗雜種的盤剝!」

  每個人都是這樣地憤罵,每個都在何八爺莊上挑出谷子來。

  生活和工作,加緊地向這農村中捶擊起來。人們都在拚命地掙扎,因為他們已將一
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偉大的秋收。

  四
  
  插好田,剛剛扯好二頭草,天老爺又要和窮人們作對。一連十多天不見一點麻麻雨
,太陽懸在空中,像一團烈火一樣。田裡沒有水了,僅僅只泥土有些濕潤的。

  賣了女兒,借了種穀,好容易才把田插好,雲普叔這時候已經忙碌得透不過氣來,
肥料還沒有著落,天又不肯下雨了,實在急人!假如真的要鬧天干的話,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哩!

  他吩咐立秋到戲台上把車葉子取下,修修好。再過三天沒有雨,不車水是不可能的
事啊!

  人們心中都祈禱著:天老爺啊,請你老人家可憐我們降一點兒雨沫吧!

  一天,兩天,天老爺的心腸也真硬!人們的祈禱,他竟假裝沒有聽見,仍舊是萬里
無雲。火樣的太陽,將宇宙的存在都逗引得發了暴躁。什麼東西,在這個時候,也都現
出了由乾熱而枯萎的象徵。田中的泥土乾涸了,很多的已經綻破了不可彌縫的裂痕,張
開著,像一條一條的野獸的口,噴出來陣陣的熱氣。

  實在沒有方法再挨延了,張家坨、新渡口都有了水車的響聲,禾苗垂頭喪氣地在向
人們衷告它的苦況。很多的葉子已經捲了筒。去年大水留下來的苦頭還沒有吃了,今年
誰還肯眼巴巴地望著它干死呢!就拚了性命也是要掙扎一下子的啊!

  吃了早飯,雲普叔親自肩著長車,立秋抗了車架,少普提著幾串車葉子,默默地向
四方塘走來。太陽曬在背上,只感到一陣熱熱的刺痛,連地上的泥土,都燙得發了燒。

  「媽媽的!怎麼這樣熱。」

  四面都是水車聲音,池塘裡的水,盡量在用人工轉運到田中去。雲普叔的車子也安
置好了。三個人一齊踏上,車輪轉動著,水都由車箱子裡爬出來,爭先恐後地向田中飛
跑。

  汗從每一個人的頭頂一直流到腳跟。太陽看看移到了當頂,火一般地燎燒著大地。
人們的口裡,時常有縷縷的青煙冒出。腳下也漸漸地沉重了,水車踏板就像一塊千斤重
的岩石,拚性命都踏不下來。一陣陣的酸痛,由腳筋傳佈到全身,到腦頂。又像是有人
拿著一把小刀子在那裡割肉挖筋一般的難過。尤其是少普,在他那還沒有發育得完全的
身體中,更加感受著異樣的苦痛。雲普叔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衰老的幾根腳骨頭,本來
踏上三五步就有些挨不起了的,然而,他不能氣餒呀!老天爺叫他吃苦,死也得去!兒
子們的勇氣,完全欲靠他自己鼓起來。況且,今天還是頭一次上緊,他怎麼好自己首先
叫苦呢?無論如何受罪,都得忍受下來喲!

  「用勁呀,少普!……」

  他常常是這樣地提醒著小的兒子,自己卻咬緊牙關地用力踏下去。真是痛的忍不住
了,才將那含蓄著很久了的眼淚流出來,和著汗珠兒一同滴下。

  好容易雲普嬸的午飯送來了,父子們都從車上爬下來。

  「天啊!你為什麼偏偏要和我們窮人作對呢?」

  雲普叔撫摸著自己的腿子。少普哭喪臉地望著他的母親:

  「媽媽,我的這兩條腿子已經沒有用了呢!」

  「不要緊的喲!現在多吃一點飯,下午早些回來,憩息一會,就會好的。」

  少普也沒有再作聲,順手拿起一隻碗來盛飯吃。

  連日的辛勞,雲普叔和少普都弄得同跛腳人一樣了。天還一樣的狠心!一天功夫車
下來的水,僅僅只夠維持到一天禾苗的生命。立秋算是最能得力的人了,他沒有感到過
父親和弟弟那般的苦痛。然而,他總是懶懶地不肯十分努力做功夫,好像車水種田,並
不是他現在應做的事情一樣。常常不在家,有什麼事情要到處去尋找。因此使雲普叔加
倍地惱恨著:「這是一個懶精!忤逆不孝的雜種!」

  月亮從樹尖上湧出來,在黑暗的世界中散佈了一片銀灰色的光亮。夜晚並沒有白天
那般炎熱,田野中時常有微風吹動。外面很少有納涼的閒人,除了婦人和幾個孩子。

  人們都趁著這個風清月白的夜晚來加緊他們的工作。四面水車的聲音,雜和著動人
的歌曲,很清晰的可以送入到人們的耳鼓中來。夏夜是太適宜於農人們的工作了,沒有
白晝的囂張、炎熱、喧擾……

  雲普叔又因為尋不著立秋,暴躁得像一條發了狂的蠻牛一樣。吃晚飯時曾好好地囑
咐他過,今夜天氣很好,一定要做做夜工,才許再跑到外面去。誰知一轉眼就不看見人
,真把雲普叔的肚皮都氣破了。近來常有一些人跑來對雲普叔說:立秋這個孩子變壞了
,不知道他天天跑出去,和癩老大他們這班人弄做一起幹些什麼勾當。個個都勸他嚴厲
地管束一下,以免弄出大事。雲普叔聽了,幾回硬恨不得把牙門都咬碎下來。現在,他
越想越暴躁,從上村叫到下村,連立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回頭吩咐少普先到水車上
去等著他,假如尋不到的話,光老小兩個也是要車兒線水上田的。於是他重新地把牙根
咬緊,準備去和這不孝的東西拚一拚老性命。

  又兜了三四個大圈子還沒有尋到,只好氣憤憤地走回來。遠遠地,忽然聽到自己的
水車聲音響了,急忙趕上去,車上坐的不正是立秋和少普嗎?他憤恨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才下死勁地罵道:

  「你這狗入的雜種!這會子到哪裡收屍去了?」

  「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車水嗎?」立秋很莊嚴地回答著。

  「媽媽的!」

  雲普叔用力地盯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爬上來,踏上了輪子。

  月亮由村尖升到了樹頂,漸漸地向西方斜落!田野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東方已經浮上了魚肚色的白雲,幾顆疏散的星兒,還在天空中擠眉弄眼地閃動。雄
雞啼過兩次了,雲普叔從黑暗裡爬起來,望望還沒有天亮,悠長地舒了一口冷氣。日夜
的辛勞,真使他有些感到支持不住了。週身的筋骨,常常在夢中隱隱地作痛。但他無論
如何也不肯懈怠一刻功夫,或說幾句關於疲勞痛癢的話。因為他怕給兒子們一個不好的
印象。

  生活鞭策著他勞動,他是毫不能怨尤的喲!現在他算是已經把握到一線新的希望了
:他還可以希望秋天,秋天到了,便能實現他所夢想的世界!

  現在,他不能不很早就爬起來啦。這還是夏天,隔秋天,隔那夢想的世界還遠著哩
!

  孩子們正睡得同豬玀一樣。年輕人在夢中總是那麼甜蜜喲!他真是羨慕著。為了秋
收,為了那個夢想的世界,雖然天還沒有十分發亮,他不得不忍心地將兒子們統統叫起
來:

  「起來喲,立秋!」

  「……」

  「少普,少普!起來喲!」

  「什麼事情呀?爹!天還沒有亮哩!」少普被叫醒了。

  「天早已亮了,我們車水去!」

  「剛剛才睡下,連身子都沒有翻過來,就天亮了嗎?唔!……」

  「立秋!立秋!」

  「起來呀!……」

  「唔!」

  「喂!起來呀!狗入的東西!」

  最後雲普叔是用手去拖著每一兒子的耳朵,才把他們拉起來的。

  「見鬼了,四面全是黑漆漆的!」

  立秋揉揉眼睛,才知道是天還沒有光,心中老大不高興。

  「狗雜種!叫了半天才把你叫起來,你還不服氣吧!媽媽的!」

  「起來!起來!不知道黑夜裡爬起來做些什麼事?拚死了這條性命,也不過是替人
家當個奴隸!」

  「你這懶精!誰作人家的奴隸?」

  「不是嗎?打禾下來,看你能夠落到手幾粒撈什子?」

  「鬼話!媽媽的,難道會有一批強盜來搶去你的嗎?你這個咬爛雞巴橫嚼的雜種!
你近來專在外面拋屍,家中的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只曉得發懶筋,你變了!狗東西!人
家都說你專和癲老大他們在一起鬼混!你一定變做了什麼××黨!……」

  雲普叔氣急了,恨不得立刻把兒子抓來咬他幾口出氣。聲音愈罵愈大了。雲普嬸也
被他驚醒來:

  「半夜三更鬧什麼呀,老頭子?兒子一天辛苦到晚,也應該讓他們睡一睡!你看,
外邊還沒有天亮哩!」

  「都是你這老豬婆不好,養下這些淘氣雜種來!」

  「老鬼!你罵誰啊?」

  「罵你這偏護懶精的豬婆子!」

  「好!老鬼,你發了瘋!你惡他們,你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拿去殺掉好了,何必要這
樣地來把他們慢慢地磨死呢?要不然,把他們統統都賣掉,免得刺痛了你的眼睛。半夜
裡,天南地北的吵死?」

  雲普叔暴躁得發了瘋,他覺得老婆近來更加無理地偏護著孩子,絲毫不顧及到家中
的生計:

  「你這豬婆瘋了!你要吃飯嗎?你!……」

  「好!我是瘋了!老鬼,你要吃飯,你可以賣女兒!現在你又可以賣兒子。你還我
的英英來!老鬼,我的命也不要了!……啊啊啊!……」

  「好潑的傢伙,你媽媽的!……」

  「老忘八!老賊!你自己沒有能力就不要養兒女,養大了來給他們作孽。女的好賣
了,男的也要逼死他們,將來只剩了你這老忘八!我的英英!老賊,你找回來!啊啊啊
…!」

  她連哭帶罵地向著雲普叔撲來,想起了英英,她恨不得把雲普叔一口吞掉。

  「媽媽的!英英,英英,又不是單為了我一個!」

  雲普叔連忙躲開她,想起英英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了。

  「還我的英英,你這老鬼!啊啊……!」

  「…………」

  「啊啊啊!……」
  
  「…………」
  
  東方發白了。兒子木雞一般地站著。聽見爹爹媽媽提及了妹子,也陪著流下幾陣酸
痛的眼淚來。

  天色又是一樣的晴和。立秋偷偷地扯了少普一下,提起鋤耙就走。雲普叔也帶著懊
惱傷痛的面容,一步一拖地跟出了大門。

  「啊啊啊!……」

  晨風在田野中掠過,油綠色的禾苗,掀起了層層的浪濤,人們都感到一陣清晨特有
的涼意。

  「今天車哪一方呢?」

  「媽媽的,到華家堤去!」

  五
  
  「立秋!你的心不誠,不要你抬!」

  「雲普叔頂萬民傘,小二疤子打鑼!」

  「吹嗩吶的沒有,王老大你的嗩吶呢?」

  「媽媽的!好像是哪一個人的事一樣,大家都不肯出力,還差三個轎夫。」

  「我來一個。高鼻子大爹!」

  「我也來!」

  「我也來一個!」

  「好了,就是你們三個吧!大家都洗一個臉。小二疤子,著實洗乾淨些,菩薩見怪
!」

  「打鑼!把嗩吶吹起來!」

  「打鑼呀!小二疤子聽見沒有?婊子的兒子!」

  「噹!噹!當!……」

  「嗚咧啦!……」

  幾十個人蜂擁著關帝爺爺,向田野中飛跑去了。

  二十多天沒有看見一點雲影子,池塘裡,河裡的水都乾透了,田中儘是兒寸寬的裂
口,禾葉大半已經捲了簡。這樣再過三四天,便什麼都完了。

  關帝爺爺是三天前接來的。殺了一條牛,焚了斤半檀香,還是沒有一點雨意。禾苗
倒烊倒得更加多了。

  所以,大家都覺得菩薩不肯發雨下來,一定是有什麼原故。幾個主祭的首事集合起
來商量了很久,求了無數枝簽,叩了千百個頭,卦還是不能打順。

  「那麼今年不完了嗎?」

  「高鼻子大爹,不要急!我們且把菩薩抬到外面去跑一路,看他老人家見了這個樣
子心中忍也不忍?」

  「好的!也許菩薩還沒有看見田中的情況吧!大前年天干,也是請菩薩到外面去兜
了一個圈子才下雨的。雲普,你去叫幾個小伙子來!還有鑼鼓嗩吶!」

  「啊!」

  很快地,便把臨時的隊伍邀齊了。高鼻子大爹在前面領隊,第二排是旗鑼鼓傘,菩
薩的綠呢大轎跟在後頭。

  從新渡口華家堤,一直彎到紅廟,兜了四五個圈子回來,太陽仍舊是同烈火一樣,
燙得渾身發燒。地上簡直熱得不能落腳。四面八方都是火,人們是在火中顛撲!

  雨一點還沒有求下來,菩薩反被磨子灣抬去了。處處都忙著抬菩薩求雨哩!

  「天老爺呀!一年大水一年干,究竟欲把我們怎麼辦呢?」

  風色陡然變了,由東北方吹來呼呼地響著。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很多的人都站在
屋外看天色。

  「那方扯閃子哩!」

  「東扯西合,有雨不落。」

  「那是北方呀!」

  「好了!南扯火門開,北扯有雨來!今夜該有點雨下吧,天哪!……」

  「總要求天老爺開恩啦!」

  「還不是,我們又都沒有做過惡人,天老爺難道真的要將我們餓死?」

  「不見得吧!」

  大家喧嚷一會兒之後,屋頂上已有了滴瀝的聲音,人們只感到一陣涼意。每一滴雨
聲,都像是打落在開放的心花上。

  「這真是天老爺的恩典啦!」

  橫在人們心中的一塊巨石,現在全被雨點溶化了。隨即,便是暴風雨的降臨!

  雷跟在閃電的後面發脾氣。

  大雨只下了一日夜,田中的水又飽滿起來。禾苗都得了救,捲了筒子的禾葉邊開展
了,像少女們解開著胸懷一樣地迎風擺動。長,很迅速地在長,這正是禾苗飛長的時候
啊!每個人都默禱著:再過二十來天不出亂子,就可以看到粒粒的黃金,那才算是到了
手的東西哩。

  雨只有西南方上下得特別久,那邊的天是烏黑的。恐怖象大江的波浪,前頭一個剛
剛低落下去,後面的一個又湧上來。西南方上的雨太下大了,又要耽心水患。種田人真
是一刻兒也不能安寧啊!

  西水漸漸地向下流膨脹,然而很慢。提局只派了一些人在堤岸上梭巡。光是西水沒
有南水助勢,大家都可不必把它放在心上。讓它去高漲吧!

  一天,兩天,水總是漲著。漸漸地差不多已經平了堤面了,雲普叔也跟著大家著起
急來:

  「怎麼!光是西水也有這麼大嗎?」

  人們都同樣的嚷著:

  「哎喲!大家還是來防備一下吧!千萬不要又和去年一樣呀。」

  去年的苦痛告訴他們,水災是要及早防務的喲!鑼聲又響了,一批一批的人都扛著
鋤頭被絮,向堤邊跑去!

  「哪一個家裡有男人不出去來上堤的,他媽媽的拖出來打死!」雲普叔忙得滿頭是
汗地說,「連堂客們都不許躲著,媽媽的,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一個也別想活!……
」

  「大家都擋堤去呀!」

  「噹!噹!當!……」

  夜晚上,火把燈籠象長蛇一樣地擺在堤上,白天裡沿岸都是騷動的人群。團防局裡
的老爺們,騎著馬,帶著一群副爺往來的巡視著,他們負有維持治安的重大責任,尤恐
這一群人中間,潛伏著有鬧事的暴徒份子,這是不能不提防的。

  「媽媽的,作威作福的賤狗,吃了我們的糧沒有事做,日夜打主意來害我們!一個
個都安得……」

  「我恨不得咬下這些狗人的幾塊肉!總有一天老子……」

  多數被團防加害過的人,讓他們走過之後,都咬牙切齒地暗罵著。很遠了,立秋還
跟在他們的後面裝鬼臉兒。

  水仍舊是往上漲,有些已經漂過了堤面。黃黃的水,是曾劫奪過人們的生命的,大
家都對它懷著巨大的恐怖。眼睛裡都有一把無名的烈火,向這洪水擲投。

  「只要南水不再下來就好了!」

  人們互相地安慰著。鋤頭鏟耙,還是不住地加工。

  水停住了!

  突然地,有些地方在倒流,當有人把幾處倒流的地方指出來的時候,人群中間,立
刻開始了龐大的騷動。

  「哪裡倒流?」

  「蘭溪小河口嗎?」

  「該死!一個也活不成!」

  「天啦!你老人家真正要把我們活活地弄死嗎?……」

  「關帝爺爺呀!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

  南水漲了,西水受著南水的脅迫,立即開始了強烈的反攻,雙方衝突的結果,是不
斷的向上膨脹!

  鑼聲響得緊!人們心中還沒有彌縫的創口,又重新地被這痛心的鑼錘兒敲得四分五
裂,連孩子婦人都跑到堤邊去用手捧著一合一合的泥土向堤上堆。老年人和雲普叔一道
的,多數已經跪下來了:

  「天哪!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今年的大水實在再來不得了啊!」

  「蓋天古佛!你老人家保過了這場水災,准還你十本大戲!……」

  「天收人啦!」

  「……」

  經過了兩日夜拚命的掙扎,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暴出了紅筋。身體象彈熟了的軟棉花
一樣,隨處倒落。西水畢竟是過渡了洶湧的時期,經不起南水的一陣反攻,便一瀉千里
地崩潰下去了!於是南水趁勢地順流下來,一些兒沒有阻礙。

  水退了!

  千萬顆懸掛在半空中的心,隨著洪水的退落而放下。每個人都張開了口,吐出了一
股惡氣。提起鋤頭被絮,拖著軟棉花似的身子,各別地踏上了歸途。臉上,都掛上著一
絲勝利的微笑。

  「喂!癩大哥,夜裡到我這裡來談天啊!」

  立秋在十字路上分岔時對癩老大說。

  六
  
  生活和工作,雙管齊下地夾攻著這整個的農村。當禾苞標出線來時,差不多每個農
民都在拚著他們的性命。過了這嚴重的一二十天,他們便全能得救!

  家中雖然沒有一粒米了,然而雲普叔的臉上卻浮上著滿面的笑容。他放心了,經過
了這兩次巨大的風波,收成已經有了九成把握。禾苗肥大,標線結實,是十多年來所罕
見的好,穗子都有那樣長了。眼前的世界,所開展在雲普叔面前的儘是歡喜,儘是巨大
的希望。

  然而雲普叔並沒有作過大的幻想,他抓住了目前的現勢來推測二十天以後的情形那
是真的。他舉目望著這一片油綠色的原野,看看那肥大的禾苗,一線一線愉要變成黃金
色的穗子,幾回都疑是自己的眼睛發昏,自己在做夢。然而穗子禾苗,一件件都是正確
地擺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歡喜得快要發瘋了啊!

  「哈哈!今年的世界,真會有這樣的好嗎?」

  過去的疲勞,將開始在這兒作一個總結了:從下種起,一直到現在,雲普叔真的沒
有偷閒過一刻功夫。插田後便鬧天干,剛剛下雨又嚇大水,一顆心象七上八下的吊桶一
般地不能安定。身子疲勞得像一條死蛇,肚皮裡沒有充過一次飽。以前的挨餓現在不要
說,單是英英賣去以後,家中還是吃稀飯的。每次上田,連腿子都提不起,人瘦得像一
堆枯骨。一直到現在,經過這許多許多的恐怖和飢餓,雲普叔才看見這幾線長長的穗子
,他怎麼不歡喜呢?這才是算得到了手的東西呀,還得仔細地將它盤算一下哩!

  開始一定要飽飽地吃它幾頓。孩子們實在餓得太可憐了,應當多弄點菜,都給他們
吃幾餐飽飯,養養精神。然後,賣幾擔出去,做幾件衣服穿穿,孩子們穿得那樣不像一
個人形。過一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把債統統還清楚。剩下來的留著過年,還要預備過
明年的荒月,接新……

  立秋少普都要定親,立秋簡直是處處都表示需要堂客了。就是明年下半年吧,給他
們每個都收一房親事,後年就可養孫子,做爺爺了……

  一切都有辦法,只少了一個英英,這真使雲普叔心痛。早知今年的收成有這樣好,
就是殺了他也不肯將英英賣掉啊!雲普叔是最疼英英的人,他這許多兒女中只有英英最
好,最能孝順他。現在,可愛的英英是被他自己賣掉了啦!賣給那個滿臉鬍鬚的夏老頭
子了,是用一隻小劃子裝走的。裝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雲普叔至今還沒有打聽到。

  英英是太可憐了啊!可憐的英英從此便永遠沒有了下落。年歲越好,越有飯吃,雲
普叔越加傷心。英英難道就沒有坐在家中吃一頓飽飯的福命嗎?假如現在英英還能站在
雲普叔面前的話,他真的想抱住這可憐的孩子嚎啕大哭一陣!天呵!然而可憐的英英是
找不回來了,永遠地找不回來了!留在雲普叔心中的,只有那條可憐的瘦小的影子,永
遠不可治療的創痛!

  還有什麼呢?除此以外,雲普叔的心中只是快樂的,歡喜的,一切都有了辦法。他
再三地囑咐兒子,不許誰再提及那可憐的英英,不許再刺痛他的心坎!

  家裡沒有米了,雲普叔絲毫也沒有著急,因為他已經有了辦法,再過十多天就能夠
飽飽地吃幾餐。有了實在的東西給人家看了,差了幾粒吃飯谷還怕沒有人發借嗎?

  何八爺家中的谷子,現在是拚命地欲找人發借,只怕你不開口,十擔八擔,他可以
派人送到你的家中來。價錢也沒有那樣昂貴了,每擔只要六塊錢。

  李三爹的家裡也有谷子發借。每擔六元,並無利息,而且都是上好的東西。

  壟上的人都要吃飯,都要渡過這十幾天難關,可是誰也不願意去向八爺或三爹借谷
子。實在吃得心痛,現在借來一擔,過不了十多天,要還他們三擔。

  還是硬著肚皮來挨過這十幾天吧!

  「這就是他們這班狗雜種的手段啦!他們媽媽的完全盤剝我們過生活。大家要餓死
的時候,向他們叩頭也借不著一粒谷子,等到田中的東西有把握了,這才拚命地找人發
借。只有十多天,借一擔要還他們三擔。這班狗雜種不死,天也真正沒有眼睛。……」

  「高鼻子大爹,你不是也借過他的谷子嗎?哼!天才沒有眼睛哩!越是這種人越會
發財享福!」

  「是的呀!天是不會去責罰他們的,要責罰他們這班雜種,還得依靠我們自己來!
」

  「怎樣靠自己呢?立秋,你這話裡倒有些玩藝兒,說出來大家聽聽看!」

  「什麼玩藝兒不玩藝兒,我的道理就在這裡;自己收的谷子自己吃,不要納給他們
這些狗雜種的什麼撈什子租,借了也不要給他們還去!那時候,他還有什麼道理來向我
們要呢?

  「小孩子話!田是他家的呀!」二癩子裝著教訓他的神氣。

  「他家的?他為什麼有田不自己種呢?他的田是哪裡來的?還不是大家替他做出來
的嗎?二癩子你真蠢啊!你以為這些日真是他的嗎?」

  「那麼,是哪個的呢?」

  「你的,我的!誰種了就是誰的!」

  「哈哈!立秋!你這完全是十五六年時農民會上的那種說法。你這孩子,哈哈!」

  「高鼻子大爹,笑什麼?農民會你說不好嗎?」

  「好,殺你的頭!你怕不怕?」

  「怕什麼啊!只要大家肯齊心,你沒有看見江西嗎?」

  「齊心!你這話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哈哈!……」

  高鼻子大爹,還有二癩子、殼殼頭、王老六大家和立秋瞎說一陣之後,都相信了立
秋的話兒不錯。民國十六年的農民會的確是好的;就可惜沒有弄得長久,而且還有許多
人吃了虧。假如要是再來一個的話,一定硬把它弄得久長一些啊!

  「好!立秋,還有團防局裡的槍炮呢?」

  「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好把他媽媽的繳下來嗎?」

  兒子整天地不在家裡,一切都要雲普叔自己去理會。家中沒有米了,不得不跑到李
三爹那裡去借了一擔谷子來。

  「你家裡五六個人喫茶飯,一擔谷就夠了嗎?多挑兩擔去!」

  「多謝三爹!」

  雲普叔到底只借了一擔。他知道,多吃一擔,過不了十來天就要還三擔多。沒有油
鹽吃,曹炳生店裡也可以賒賬了。肉店裡的田麻拐,時常裝著滿面笑容地來慰問他:

  「雲普哥,你要吃肉嗎?」

  「不要啊,吃肉還早哩。」

  「不要緊的,你只管拿去好了!」

  雲普叔從此便覺得自己已經在漸漸地偉大,無論什麼人遇見了他,都要對他點頭微
笑地打個招呼。家中也漸漸地有些生氣了。就只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什麼事都要自己
操心。媽媽的,老太爺就真的沒有福命做嗎?

  穗子一天一天地黃起來,雲普叔臉上的笑容也一天一天地加厚著。他真是忙碌啊!
補曬簞,修內車。請這個來打禾,邀那個來扎草,一天到晚,他都是忙得笑迷迷的。今
年的世界確比往年要好上三倍,一擔田,至少可以收三十四五擔谷。這真是窮苦人走好
運的年頭啊!

  去年遭水災,就因為是堤修得不好,今年首先最要緊的是修堤。再加厚它一尺土吧
,那就什麼大水都可以不必擔心事了。這是種田人應盡的義務呀!堤局裡的委員早已來
催促過。

  「曹雲普,你今年要出八塊五角八分的堤費啦!」

  「這是應該的,一百多點谷!打禾後我親自送到局裡來!勞了委員先生的駕。應該
的,應該的!……」

  雲普叔滿面笑容地回答著。堤不修好,免不了第二年又要遭水災。

  保甲先生也銜了團防局長的使命,來和雲普叔打招呼了:

  「雲普叔,你今年繳八塊四角錢的團防捐稅啦!局裡已經來了公事。」

  「怎麼有這樣多呢?甲老爺!」

  「兩年一道收的!去年你繳沒有繳過?」

  「啊!我慢慢地給你送來。」

  「還有救國捐五元七角二,剿共捐三元零七。」

  「這!又是什麼名目呢?甲,甲老爺!」

  「咄!你這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東洋鬼子打到北京來了,你還在鼓裡困。這錢是
拿去買槍炮來救國打共匪的呀!」

  「啊呀!……曉得,曉得了!我,我,我送來。」

  雲普叔並不著急,光是這幾塊錢,他真不放在心上。他有巨大的收穫,再過四五天
的世界儘是黃金,他還有什麼要著急的呢?

  七
  
  兒子不聽自己的指揮,是雲普叔終身的恨事。越是功夫緊的當口,立秋總不在家,
雲普叔暴躁得滿屋亂跑。他始終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幹些什麼勾當。大清早跑出去,夜晚
三更還不回來。四方都有桶響了,自家的谷子早已黃熟得滾滾的,再不打下來,就會一
粒粒地自行掉落。

  「這個狗養的,整天地在外面收屍!他也不管家中是在什麼當口上了。媽媽的!」

  他一面恨恨地罵著,一面走到大堤上去想兜一張桶(註一)。無論如何,今天的日腳
好,不響桶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本來,立秋在家,父子三個人還可勉強地支持一張跛腳
桶(註二),立秋不回來就只好跑到大堤上去叫外幫打禾客。

  打禾客大半是由湘鄉那方面來的,每年的秋初總有一批這樣的人來:挑著簡單的兩
件行李,四個一伴四個一件地向這濱湖的幾縣穿來穿去,專門替人客打禾割稻子,工錢
並不十分大,但是要吃一點兒較好的東西。

  雲普叔很快地叫了一張桶。四個彪形大漢,肩著惟停的行囊跟著他回來了。響桶時
太陽已經出了兩丈多高,雲普叔叫少普守在田中和打禾客作伴,自己到處去尋找立秋。

  天晚了,兩斗田已經打完,平白地花了四串打禾工錢。立秋還是沒有尋到,雲普叔
更焦急得無可如何了。收成是出於意外的豐富,兩斗四竟能打到十二擔多毛谷子。除了
惱恨兒子不爭氣以外,自己的心中倒是非常快活的。

  叫一張外幫桶真是太划不來的事情啊!工錢在外,一大碗一大碗的白米飯,都給這
些打禾客吃進肚裡去了,真使雲普叔看得眼紅。想起過去飢餓的情形來,恨不得把立秋
抓來活活地摔死。明天萬萬不能再叫打禾客了,自己動手,和少普兩個人,一天至少能
打幾升斗把田。

  夜深了,雲普叔還是不能入夢。彷彿聽到了立秋在耳邊頭和人家說話。張開眼睛一
看,心中立刻冒出火來:

  「你這雜種!你,你也要回來呀!媽媽的,家中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管,剩下我這個
老鬼來一個人拚命!媽媽的,我的命也不想要了!今朝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老子一定要
看看你這雜種的本事!……」

  雲普叔順手拿著一條木棍,向立秋不顧性命地撲來。四串工錢和那些白米飯的惡氣
,現在統統要在這兒發作了。

  「雲普叔叔,請你老人家不要錯怪了他,這一次真是我們請他去幫忙一件事情去了
!」

  「什麼雞巴事?你,你,你是誰?……癩大哥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家中的功夫這樣
忙!他媽媽的,他要去收屍!」雲普叔氣急了,手中的木棍兒不住地戰動。

  「不錯呀!雲普伯伯。這回他的確是替我們有事情去了啊!……」又一個說。

  「好!你們這班人都幫著他來害我。雞肚裡不曉得鴨肚裡的事!你們都知道我的家
境嗎?你們?……」

  「是的,伯伯!他現在已經回來了,明天就可以幫助你老人家下田!」

  「下田!做死了也撈不到自己一頓飽飯,什麼都是給那些雜種得現成。你看,我們
做個要死,能夠落得一粒撈什子到手嗎?我老早就打好了算盤!」立秋憤憤地說。

  「誰來搶去了你的,豬雜種?」

  「要搶的人才多呢!這幾粒撈什子終究會不夠分配的!再做十年八年也別想落得一
顆!」

  「豬入的!你這懶精偏有這許多辯說,你不做事情天上落下來給你吃!你和老子對
嘴!」

  雲普叔重新地把木棍提起,恨不得一棍子下來,將這不孝的東西打殺!

  「好了,立秋,不許你再多說!老伯伯,你老人家也休息一會兒!本來,現在的世
界也變了,作田的人真是一輩子也別想抬起頭來。一年忙到頭,收拾下來,一擔一擔送
給人家去!捐呀!債呀!餉呀!……哪裡分得自己不有撈呢?而且市面的谷價這幾天真
是一落千丈,我們不想個法子是不可能的啊!所以我們……」

  「媽媽的!老子一輩子沒有想過什麼雞巴法子,只知道要做,不做就沒有吃的……
」

  「是呀!……立秋你好好地服侍你的爹爹,我們再見!」

  三四個後生子走後,立秋隨即和衣睡下。雲普叔的心中,像卡著一塊硬崩崩的石子
。

  從立秋回來的第二天起,谷子一擔一擔地由田中挑回來,壯壯的,黃黃的,真象金
子。

  這壟上,沒有一個人不歡喜的。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至少要好上三倍。幾次驚恐,日
夜疲勞,空著肚皮掙扎出來的代價,能有這樣豐滿,誰個不喜笑顏開呢?

  人們見著面都互相點頭微笑著,都會說天老爺有眼睛,畢竟不能讓窮人一個個都餓
死。他們互相談到過去的苦況:水,旱,忙碌和驚恐,以及餓肚皮的難堪!…… 現在
他們全都好了啦。

  市面也漸漸地熱鬧了,物價只在兩三天功夫中,高漲到一倍以上。相反地,谷米的
價格倒一天一天地低落下來。

  六塊!四塊!三塊!一直低落到只有一元五角的市價了,還是最上等的遲谷。

  「當真跌得這樣快嗎?」

  歡欣、慶幸的氣氛,於是隨著谷價的低落而漸漸地消沉下來了。谷價跌下一元,每
個人的心中都要緊一把。更加以百物的昂貴,豐收簡直比常年還要來得窘困些了。費了
千辛萬苦掙扎出來的血汗似的谷子,誰願那樣不值錢地將它賣掉呢?

  雲普叔初聽到這樣的風聲,並沒有十分驚愕,他的眼睛已經看黃黃的谷子看昏了。
他就不相信這樣好好的救命之寶會賣不起錢。當立秋告訴他谷價瘋狂地暴跌的時候,他
還瞪著兩隻昏黃的眼睛怒罵道:

  「就是你們這班狗牛養的東西在大驚小怪地造謠!谷跌價有什麼希奇呢?沒有出大
價錢的人,自己不好留著吃?媽媽的,讓他們都餓死好了!」

  然而,尋著兒子發氣是發氣,谷價低,還是沒有法子制止。一塊二角錢一擔遲谷的
聲浪,漸漸地傳播了這廣大的農村。

  「一塊二角,婊子的兒子才肯賣!」

  無論谷價低落到一錢不值,雲普叔仍舊是要督促兒子們工作的。打禾後曬草,曬穀
,上風車,進倉,在火烈的太陽底下,終日不停地勞動著。由水泱泱地雜著泥巴亂草的
毛谷,一變而為乾淨黃壯的好谷子了。他自己認真地決定著:這樣可愛的救命寶,寧願
留在家中吃它三五年,決不肯爛便宜地將它賣去。這原是自己大半年來的血汗呀!

  秋收後的田野,像大戰過後的廢壘殘墟一樣,凌亂的沒有一點次序。整個的農村,
算是暫時地安定了。安定在那兒等著,等著,等著某一個巨大的浪潮來毀滅它!

   註一:「兜一張桶」,即打禾桶。四方的,很大。四個人支持一張桶,兩個人割稻
兩個人打稻。「兜一張桶」,就是說叫四個打稻的人來。

   註二:「跛腳桶」就是不夠四個人,像跛腳的意思。

  八
  
  為著幾次堅決的反對辦「打租飯」,大兒子立秋又賭氣地跑出了家門。雲普叔除了
慪氣之外,仍舊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無論如何,他可以相信在這一次「打租」的筵席
上,多少總可以博得爺們一點同情的憐憫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爺們的眼睛裡,至
少總還可以討得一些便宜吧!

  一隻雞,一隻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把雲普叔饞得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來。進內
換了一身補得規規矩矩了的衣褲,又吩咐少普將大堂掃得清清爽爽了,太陽還沒有當空
。

  早晨雲普叔到過何八爺家裡,又到過李三爹莊上;誠懇地說明了他的敬意之後,八
爺三爹都答應來吃他們一餐飯。堤局裡的陳局長也在內,何八爺准許了替雲普叔邀滿一
桌人。

  桌上的杯筷已經擺好了,爺們還沒有到。雲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門口觀望了一
回,遠遠地似乎有兩行黑影向這方移動了。連忙跑進來,吩咐少普和四喜兒暫時躲到後
面去,不要站在外面礙了爺們的眼。四條長凳子,重新地將它們揩了一陣,自己覺得沒
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門邊侍候爺們的駕到。

  一路總共七個人,除了三爹八爺和陳局長以外,各人還帶了一位算租谷的先生。其
他的兩位不認識,一個有兜顆鬍鬚的象菩薩,一位漂漂亮亮的後生子。

  「雲普!你費了力呀!」滿面花白胡於,眼睛象老鼠的三爹說。

  「實在沒有什麼,不恭敬得很!只好請三爹,八爺,陳老爺原諒原諒!唉!老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爺們!」

  雲普叔戰戰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老了」兩個字說得特別的響。
接著便是滿臉的苦笑。

  「我們叫你不要來這些客氣,你偏要來,哈哈!」何八爺張開著沒有血色的口,牙
齒上堆滿了大糞。

  「八爺,你老人家……唉!這還說得上客氣嗎」不過是聊表佃戶們一點孝心而已!
一切還是要請八爺的海量包涵!」

  「哈哈!」

  陳局長也跟著說了幾句勉勵勸慰的話,少普才從後面把菜一碗一碗地捧出來。

  「請呀!」

  筷子羹匙,開始便像狼吞虎嚥一樣。雲普叔和少普二人分立在左右兩旁侍候,眼睛
都注視著桌上的菜餚。當肥肥的一塊肉被爺們吞嚼得津津有味時,他們的喉嚨裡像有無
數只螞蟻在那裡爬進爬出。涎水從口角裡流了出來,又強迫把它吞進去。最後少普簡直
饞得流出來眼淚了,要不是有雲普叔在他旁邊,他真想跑上去搶一塊來吃吃。

  像上戰場一般地挨過了半點鐘,爺們都吃飽了。少普忙著泡茶搬桌子,爺們都閒散
地走動著。五分鐘後,又重新地圍坐攏來。

  雲普叔垂著頭,靠著門框邊站著,恭恭敬敬地聽候爺們說話。

  「雲普,飯也吃過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儘管向我們說呀!」

  「三爹,八爺,陳老爺都在這裡,難道你們爺們還不明白雲普的困難嗎?總得求求
爺們……」

  「今年的收成不差呀!」

  「是的,八爺!」

  「那麼,你打算要說些什麼呢?」

  「我想,想求求爺們!……」

  「啊!你說。」

  「實在是雲普去年的元氣傷很了,一時恢復不起來。滿門大小天天要吃這些,雲普
又沒有力量賺活錢,呆板地靠田中過日子。總得要求要求八爺,三爹……」

  「你的打算呢?」

  「總求八爺高抬貴手,在租谷項下,減低一兩分。去年借的豆子和今年種穀項下,
也要請八爺格外開恩!……三爹,你老人家也……」

  「好了,你的意思我統統明白了,無非是要我們少收你幾粒谷。可是雲普,你也應
當知道呀!去年,去年誰沒有遭水災呢?我們的元氣說不定還要比你損傷得厲害些呢!
我們的開銷至少要比你大上三十倍,有誰來替我們賺進一個活錢呢?除了這幾粒租谷以
外!……至於去年我借給你的豆子,你就更不能說什麼開恩不開恩。那是救過你們性命
的東西啦!借給你吃已算是開過思了,現在你還好意思說一句不還嗎?……」

  「不是不還八爺,我是想要求八爺在利錢上……」

  「我知道呀!我怎能使你吃虧呢?借豆子的不止你一個人。你的能夠少,別人的也
能夠少。這是萬萬做不到的事情啊!至於種穀,那更不是我的事情,我僅僅經了一下手
,那是縣庫裡的東西,我怎麼能夠做主呢?」

  「是的,八爺說的也是真情!雲普老了,這次只要求八爺三爹格外開一回恩,下年
收成如果好,我決不拖欠!一切沾爺們的光!……」

  雲普叔的臉色十分地沮喪了,說話時的喉嚨也硬酸酸的。無論如何,他要在這兒盡
情地哀告。至少,一年的吃用是要求到的。

  「不行!常年我還可以通融一點,今年半點也不能行!假使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的麻
煩,那還了得!而且我也沒有那許多精神來應付他們。不過,你是太可憐了,八爺也決
不會使你吃虧的。你今年除去還捐還債以外,實實在在還能落到手幾多?你不妨報出來
給我聽聽看!」

  「這還打得過八爺的手板心嗎?一共收下來一百五十擔谷子,三爹也要,陳老爺也
要,團防局也要,捐錢,糧餉,……」

  「哪裡只有這一點呢?」

  「真的!我可以賭咒!……」

  「那麼,我來給你算算看!」

  八爺一面說著,一面回頭叫了那位穿藍布長衫的算租先生:

  「滌新!你把雲普欠我的租和賬算算看?」

  「八爺,算好了!連租谷,種子,豆子錢,頭利一共一百零三擔五斗六升!雲普的
谷,每擔作價一塊三角六。」

  「三爹你呢?」

  「大約也不過三十擔吧!」

  「堤局約十來擔光景!」陳局長說。

  「那麼,雲普你也沒有什麼開銷不來呀!為什麼要這樣嚕囌呢?」

  「哎呀!八爺!我一家老小不吃嗎?還有團防費,糧餉,捐錢都在裡面!八爺呀!
總要你老人家開恩!……」

  雲普叔的眼淚跑出來了!在這種緊急關頭中,他只有用最後的哀告來博取爺們的憐
憫心。他終於跪下來了,向爺們象拜菩薩一樣地叩了三四個響頭。

  「八爺三爹呀!你老人家總要救救我這老東西!……」

  「唔!……好!雲普,我答應你。可是,現在的租谷借款項下,一粒也不能拖欠。
等你將來到了真正不能過門的時候,我再借給你一些吃谷是可以的!並且,明天你就要
替我把谷子送來!多挨一天,我便多要一天的利息!四分五!四分五!……」

  「八爺呀!」

  第二天的清早,雲普叔眼淚汪汪地叫起來了少普,把倉門打開。何八爺李三爹的長
工都在外面等待著。這是爺們的恩典,怕雲普叔一天送去不了這許多,特地打發自家的
長工來幫忙挑運。

  黃黃的,壯壯的谷子,一擔一擔地從倉孔中量出來,雲普叔的心中,像有千萬利刀
在那裡宰割。眼淚水一點一點地淌下,渾身陣陣地發顫。英英滿面淚容的影子、蠶豆子
的滋味、火烈的太陽,狂闊的大水、觀音粉、樹皮,……都趁著這個機會,一齊湧上了
雲普叔的心頭。

  長工的谷子已經挑上肩了,回頭叫著雲普叔:

  「走呀!」

  雲普叔用力地把谷子挑起來,像有一千斤重。汗如大雨一樣地落著!舉眼恨恨地對
準何八爺的莊上望了一下,兩腿才跨出頭門。勉強地移過三五步,腳底下活像著了銳刺
一般地疼痛。他想放下來停一停,然而頭腦昏眩了,經不起一陣心房的慘痛,便橫身倒
下來了!

  「天啦!」

  他只猛叫了這麼一句,谷子傾翻了一滿地。

  「少普!少普!你爹爹發痧!」

  「爹爹!爹爹!爹爹呀!……」

  「雲普,雲普!」

  「媽媽來呀,爹爹不好了!」

  雲普嬸也急急地從裡面跑出來,把雲普叔抬臥在戲台下的一塊門板上,輕輕地在他
的渾身上下捶動著:

  「你有什麼地方難過嗎?」

  「唔!……」

  雲普叔的眼睛閉上了。長工將一擔一擔的谷子從雲普叔的身邊挑過,腳板來往的聲
音,統統象踏在雲普叔的心上。漸漸地,在他的口裡冒出了鮮血來。

  保甲正帶著一位委員老爺和兩個佩盒子炮的大兵闖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五六個備有
籮筐扁擔的工役。

  「怎麼!雲普生病了嗎?」

  少普隨即走來打了招呼:

  「不是的,剛剛勞動了一下,發痧!」

  「唔!……」

  「雲普!雲普!」

  「有什麼事情呀,甲老爺?」少普代替說。

  「收捐款的!剿共,救國,團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擔三斗零三合。定價一元二角整!」

  「唔!幾時要呢?」

  「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發癡了!何李兩家的
長工,都自動地跳進了倉門那裡量谷。保甲老爺也趕著鑽了進去:

  「來呀!」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統統跑進來了。都放下籮筐來準備裝谷子。

  「他們難道都是強盜嗎?」

  少普清醒過來了,心中湧上著異樣的惱憤。他舉著血紅的眼睛,望了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種下來的谷子,都一擔一擔
地送給人家挑走。這些人又都那樣地不講理性。他咬緊了牙齒,想跑上去把這些強盜抓
幾個來飽打一頓,要不是旁邊兩個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幾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點嗎?……」

  「唔!……」

  只有半點鐘功夫,工役長工們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從倉孔中爬出來,望著那位委
員老爺說道:

  「完了,除去何李兩家的租谷和堤費外,捐款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

  「那麼,限他三天之內自己送到鎮上去!你關照他一聲。」

  「少普!你等一會告訴你爹爹,還差三擔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內親自送到局
裡去!不然,隨即就會派兵來抓人。」保甲惡狠狠地傳達著。

  「唔!」

  人們在少普朦朧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轉身向倉孔中一望:天哪!那裡面只剩了幾塊
薄薄的倉板子了。

  他的眼睛發了昏,整個的世界都好像在團團地旋轉!

  「唔……哎約!……」

  「爹爹呀!……」

  九
  
  立秋回來了,時候是黑暗無光的午夜!

  「真的有搶谷的強盜啊!」

  雲普叔又繼連地發了幾次昏。他緊緊地把握著立秋的手腕,顫動地說著:

  「立秋!我們的谷子呢?今年,今年是一個少有的豐年呀!」

  立秋的心房創痛了!半晌,才咬緊牙關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不要緊的喲!爹爹。你老人家何必這樣傷心呢?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嗎?
遲早總有一天的,只要我們不再上當了。現在壟上還有大半沒有納租谷還捐的人,都準
備好了不理他們。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還要到那邊去呢!」

  「啊!……」

  模糊中雲普叔象做了一場大夢。他隱約地瞭解兒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農民會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腦海裡。勉強地展開著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遲疑地說道:

  「好,好,好啊!你去吧,願天老爺保佑他們!」

  1933年5月20日脫稿於上海。

   火

   一

  何八爺的臉色白得像燒過了的錢紙灰,八字眉毛緊緊地蹙著,嘴唇和臉色一樣,鬧
得牢牢的,只看見一條線縫。

  拖著鞋子,雙手抱住一根水煙袋,在房中來回地踱著。煙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響,
青煙從鼻孔裡鑽出來,打了一個翻身,便輕輕地向空間飛散。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房間裡只有煙榻上點著一盞小
青油燈,黃豆子樣大,一跳一跳的。戶外四圍都沉靜了,偶然有一兩聲狗兒的吠叫,尖
銳地鑽進到人們的心坎裡。

  多麼不耐煩喲!那外面的狗兒吠聲,簡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爺用腳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幾下,又抬頭望望那躺在煙榻上的女人。

  女人是聽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著何八爺裝了一個鬼臉兒,說道:

  「怎麼,困不困?爺,你老歡喜多想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啊!反正,誰能夠逃過你的
手掌心呢?」

  「混賬!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信口地罵了這麼一句,又來回兜過三五個圈子,然後走到煙榻旁邊躺下。放了
水煙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好像塞住著一大把亂麻,怎麼也想不出
一個解脫的方法。花大姐順手拾起一根煙槍來,替他做上一口火。

  「爺,你總不相信我的話呀!不是嗎?我可以擔保,這一班人終究是沒有辦法的。
青明爐罐放屁,決沒有那樣的事情來,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邊說,一邊將那根做好了煙的煙槍遞過來。

  八爺沒有響,臉皮沉著。接過槍口來,順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擰了一把。

  「要死啊!爺,你這個鬼!」花大姐的腿子輕輕地一顫。

  使勁地抽著,一口煙還沒有吃完,何八爺的心思又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他第三次
翻身從煙榻上立起來,仍舊不安地在房子中兜著那焦灼的圈子。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終究有些不妥當,恐怕要關係到自家兩年來的計謀。這些東西鬧
的比去年還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總要有個商量才行。於是他決心地
要花大姐兒將王滌新叫起來問一問:

  「他睡了呀!」花大姐懶洋洋地回答著。

  「去!不要緊的,你只管把他叫起來好了!」

  「唔,討厭!你真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聽不到三兩句謠言,就嚇成這個樣子,真
是哩!……」

  「小妖精!」

  何八爺罵她一句。

  王滌新從夢中驚醒來,聽到聲音是花大姐,便連忙爬起來,一手將她摟著: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不要歪纏,爺叫你!趕快起來,他在房裡等著哩!」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情?」

  「大約是談談收租的事情吧!」

  「唔!」

  「哎喲!你要死啦!」

  鬼混一會兒,他們便一同踏進了八爺的煙房,王滌新遠遠地站著,避開著花大姐兒
。嘴巴先顫了幾下,才半吞半吐地說:

  「八爺,夜,夜裡叫我起來,有什麼事情吩咐呢?」

  八爺的眉頭一皺;

  「你來,滌新!坐到這裡來,我們詳細地商量一件事。」

  「八爺,你老人家只管說。例如有用得著我王滌新的地方,即使『赴湯蹈火』,也
屬『義不容辭』。男子漢,大丈夫,忘恩不報,那還算得人嗎?」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叫你來一同商議。就是因為——」八爺很鄭
重地停一停,才接著說:「現在已經快到中秋節了,打租飯正式來請過的還不到幾家,
其餘的大半連影響都沒有。昨天青明爐罐來說:有一些人都準備不繳租了。滌新,這事
情你總該有些知道呀!……」

  「唔!」王滌新一愣:「這風聲?八爺!我老早就聽到過了呀!佃戶們的確有這種
準備。連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們一夥兒。先前,我本想不告訴八爺的,暗
中去打聽一個明白後再作計較。現在八爺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來,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子呢!」

  「怎樣準備呢?依你?」

  王滌新的腦袋晃了幾晃,像很有計劃似的,湊近何八爺的耳根,嘰哩咕嚕說了一陣
。於是八爺笑了:

  「那麼,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嗎?」

  「還有,不過這是兩個最主腦的人:上屋癩老大和曹雲普家的立秋。八爺!你不用
著急,無論他們多少人,反正都逃不過我們的手心啊!」

  「是呀!我也這麼說過,爺總不相信。真是哩,那樣膽小,怕這些蠢牛!……」

  花大姐連忙插上一句,眼珠子從右邊溜過來,向王滌新身上一落。隨即,便轉到八
爺的身上去了。

  「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下意識地罵了她一句。回頭來又同王滌新商量一陣,心裡好像已經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惡氣。

  停了一停,他朝滌新說:

  「那麼,就是這樣吧!滌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退出房門來,王滌新又掉頭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趕上來,拍——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二
  
  這一夜特別清涼,月亮從黑雲中擠出來,散佈著一片銀灰色。臥龍湖的水,清徹得
同一面鏡子一般;微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浪,皺紋似地浮在湖面。

  遠遠地,有三五起行人,繼繼續續地向湖邊移動;不久,都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著
。突然地,湖中飛快地搖出兩隻小船,對著楓樹那兒直駛;湖水立刻波動著無數層圈浪
,月光水銀似地散亂一滿湖。

  悄悄地,停泊在楓樹下面;人們一個一個踏上去,兩隻小船兒裝滿了。

  「開呀,小二疤子!」

  「還有嗎?」

  「沒有了。只有殼殼頭生毛病,沒有去叫他。」

  聲音比蚊子還細。輕輕的一篙,小船兒掉頭向湖中駛去了。穿過湖心,穿過蛇頭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腳下。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癩大哥走出來,向他們招招手:

  「這兒來,這兒來!」

  大夥兒穿過一條蘆葦小路,轉彎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曠的平場。

  四圍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一種異樣的歡愉,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遺留給他們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個人的腦際裡放映出來。

  於是,他們都現得非常熟習地開始了。

  「好了,大家都請在這兒坐下吧!說說話是不要緊的,不過,不要太高聲了。」癩
大哥細心地關照著。

  「到齊了嗎,大哥?」

  「大約是齊了的,只有殼殼頭聽說是生了病。現在讓我來數數看:一位,兩位,三
位,……不錯,是三十一個人!」

  人數清楚了,又招呼著大家圍坐攏來,成一個小圈子,說起話來比較容易聽得明白
。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唔!」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媽媽的!……」
李憨子是一個躁性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裡流行起來。

  「大哥說,贊成!」

  「贊成,贊成!」

  「好了!……」癩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
!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
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
請你們不要硬以為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
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癩
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好!大家都聽!」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裡來到底為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
的性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
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谷子在我們手裡便能救我們自己的性命,給人家奪去了
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谷子給人
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
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
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谷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
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穀,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
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裡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
一百五六十擔谷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谷子,對付那班搶谷子的強人!為的我們都還要
活!……」

  「打!媽媽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媽媽的一個乾淨不行。」李憨
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癩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
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哈哈!」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請大家不要笑了!」癩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
排著,對付這班搶谷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為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
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谷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
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
在老闆爺們手裡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
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闆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像這
回雲普叔一樣。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嗎?半條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裡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
谷子,老夫婦吃剛夠。媽媽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
這班忘八入的!」

  「好?贊大爹的成!」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癩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一樣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
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裡去!我答應了他:『要谷子沒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為我的堂客
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裡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
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像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
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為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處處都已經商量
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
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又是一陣喧嚷。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
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媽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裡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
,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衝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最後,大家又互相地勸勉了一番:每一個人回去之後,都不許懈怠,分頭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訴那些老年頑固的人。然後,和張家蛇、嚴坪寺、陳字嶺的人聯
合!反正,大家一齊……

  月亮漸漸地偏西了,一陣歡喜,一陣憤慨,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弦,緊緊地,緊緊
地扣著!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又好像已經開展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似的。船兒搖動了,
槳條打在水面上,發出微細的咿啞聲。仍舊在那棵大楓樹下,他們互相點頭地分別著。

  三
  
  雲普叔勉強地從床上掙扎下來,兩腳彈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著一條凳
子移一步,右手連忙撐著牆壁。身子那樣輕飄的,和一隻風車架子一樣。二三十年來沒
有得過大病,這一次總算是到閻羅殿上打了一次轉身。他盡力地支撐到頭門口:世界整
個兒變了模樣,自家也好像做了兩世人。

  「唉!這樣一天不如一天,不曉得這世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

  他悠長地歎了一聲氣,靠著牆壁在階級邊坐下了。

  眼睛失神地張望著,猛然地,他看了那只空洞的倉門,他想起自己金黃色的谷子來
,內心中不覺又是一陣炸裂似的創痛。無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齒咬緊,反過頭來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氣色的,這個年頭連天也沒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愛的田野
,心兒更加傷痛!狗入的,那何八爺的莊子,首先就跑進到他的眼睛中來。

  雲普叔的身體差不多又要倒將下來了,他硬想閉上眼睛不看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這一次的氣太受足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帶著這一肚皮氣到棺材裡去。
他還要活著,他還要留著這條老命兒在世界上多看幾年:看你們這班搶谷子的強人還能
夠橫行到什麼時候?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該不聽立秋的話來,以致弄得倉裡空空
的,白辛苦一場給人家搶去,氣出來這一場大病。兒子終究是自家的兒子,終究是回護
自己的人;世界上決沒有那樣的蠢材,會將自家的十個手指兒向外邊跪折!

  相信了這一點,雲普叔漸漸地變成了愛護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來,多告訴他一些別人不請打租飯和不納租谷的情況。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媽媽的千萬個頭,結果仍舊是自己打開倉門,給他
們搶個乾乾淨淨!」雲普叔每一次聽到兒子從外面回來,告訴他一些別人聯合不納租谷
的情況時,他總是這樣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責罵著。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兒子立秋還不見回來,雲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進到房裡,靠著
床邊坐著。少普將夜飯搬過來,雲普叔老遠望他搖了一搖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來時一道吃。

  的確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興奮些!幾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幾乎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回家來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剛剛
天亮的時候。

  今夜,他算是特別的回得早,後面還跟著有四五個人一群。跨進房門,一直跑到雲
普叔的床側。

  「你老人家今天怎樣呢?該好了些吧!」

  雲普叔懂得,這是和顏悅色的癩大哥的聲音。他連忙點頭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來
和他們打個招呼,身子不覺得發抖的要倒。

  「啊呀!……」

  小二疤子嚇了一跳,連忙趕上來雙手將他扶住,輕輕地放下來說:

  「你老人家不要起來,站不住的,還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唉!先前還移到了頭門口,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這幾根老骨頭……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不要緊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養幾天就會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唉!大哥,謝謝你!你們現在呢?」

  「還好!」

  「租谷繳了沒有?用什麼方法對付那班強盜的?」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叔叔!除非他們走來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不然,我們是不
會繳租的。繳了馬上就要餓死,不繳說不定還可以多活幾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裡,不
到死是不會放鬆的啊!」

  「是的,除此以外,也實在再沒有辦法。蠢就只蠢了我一個人,唉!媽媽的,早曉
得他們這班東西要吃人,我,我,……唉!……」雲普叔說著說著,一串眼淚,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邊。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傷心了,過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們以後不再
上當!……」

  「是的!不過,不過,唉!大哥,現在我們,我們一家人連吃的谷都沒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媽媽的!」

  「不要緊啊!我們總可以互相幫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雲普叔的心裡淒然的!然而,他總感覺得這一群年輕人都有無限的可愛。以前憎恨
他們的心思,現在不知道怎樣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只覺得他們都是有生氣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沒有出息。

  大家閒談了一會,癩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飯,因為事情已經做到了要緊關
頭。主要的還是王滌新和李茂生那兩個狗東西挨了三四頓飽打,說不定馬上就要弄出來
重大的事變。請團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爺們對付小佃家的最後手段。必然的,每一
個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緊的還是聯絡陳字嶺!……」癩大哥很鄭重地說,「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邊去,找找陳聘三,詳細地要他告訴你他們的情形,假如事情鬧大了的話,我們還
可以有一條退路!」

  「好,」立秋回答著。「嚴坪寺那兒你們準備派哪一個人去呢?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被迫繳租了!今天中飯時,王三馬糊對我說:團防局裡的團丁統統開到那裡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邊的人心能給他們壓下來,我們這兒就要受到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說:那
邊一定要很快地派一兩個人去!」

  「當然的,不過你到陳字嶺去也很要緊,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退路。張家蛇他們比
我們弄得好,聽說李大傑那老東西這兩天還嚇得不敢出頭門,收租的話,簡直談都談不
到!」

  「好了,就是這麼辦吧!大哥,你還要去關照桂生哥他們一聲:夜裡要當心一點,
頂好不要在家裡睡覺!李茂生那個狗東西最會掉花槍,還是小心一些的比較好!」

  「是的,我記得!你快些動身,時候已經不早了!」

  癩大哥催著,立秋剛剛立起身來,雲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顫聲地吩咐道:

  「秋,秋兒!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雲普嬸也跟著囑咐了幾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們:

  「我知道的喲!爹媽,你們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色清涼,星星在天空閃動。他們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門。微風迎面吹來
,每一個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種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靜著,好像是在期待著某一個大變動的到來。

  四
  
  因為要等李三爹,何八爺老早就爬起來了,一個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迴旋著;心頭
一陣陣的憤慨,像烈火似地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會弄
出這樣多的枝枝節節出來。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沒有用了,平常都只會說大話,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緊的關頭,竟沒有一點兒用處,甚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爺惱恨極了,在
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從裡面跑出來,輕輕地從八爺的身邊擦過,八爺順
口喝了一下:

  「哪裡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說:後面王滌新痛得很可憐,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條膀子真會斷?叫得那樣怪傷心的!……」

  「媽媽的,嘿!讓他去好了,這種東西!事情就壞在他一個人手裡!」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舊悄悄地跑了過去。何八爺的心中恨恨地又反覆思量一番,
這一次的事情弄得潑湯,完全是自己用錯了人的原故。早曉得王滌新這東西這樣草包似
的無用,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些重大的責任交給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糟
得如此一塌糊塗了!

  恨著,他只想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迎面,李三爹跨進門來了,八爺連忙迎
將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勉強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吧!」

  「沒有!沒有!剛起來不一會兒!進來請坐,高瓜子點火,泡杯茶來!」

  「不要客氣!老八……」

  李三爹很親切地和八爺說著:

  「你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你們這邊的情形恐怕還沒有我們那邊的凶吧?算是
我和競三太爺兩家吃虧吃的頂大,幾個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傷地躺著,抬回來,動
都不能動彈了,茂生恐怕還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來叫我,我也要尋來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還有補救的辦法……」

  「這個,除非是我們去請一兩排團了來,把為首的幾個都給他抓起,或者還可以把
他們弄散,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競三太爺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八,我看這也是不大十分妥當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槓子。上一次他派兵來收捐,我們都不是回絕了他,答應代替他收了
送去嗎?那時候他的團丁不只收了曹雲普一家。現在我們連自己的租都收不來,都要去
請他的團丁幫忙,這不是給他一個現成的話柄嗎?」

  「不會的喲,三爹!你總只看到這小微的一點,這有什麼關係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時期,他還有心思來和你抬這些無謂的槓子嗎?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繳不上
去,團丁們沒有餉,他不派人來,他可能把這事情擺脫不管嗎?世界上真是沒有這樣一
個蠢東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會有今日
!……」

  「是的,老八,你的話很對!不過你打算去請多少人來呢?聽說鎮上的團兵開到各
鄉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開銷不下,少了不夠分配,頂好是兩排人!不過依我的配備是這樣: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後把隊伍分散,駐在每一個人的家裡。譬如你那裡,競三太爺和
我這裡,都經常地駐札三五個,再將其餘的一些人會同各家的長工司務,挨家挨戶去硬
收,這樣三四天下來,就可以收回來一個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幾升!」

  「好的,我回去告訴競三太爺。就請你先到鎮上去!團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競三
太爺來預備好。他媽的,不拿一點利害給這些蠢東西看,也真是無法無天!八爺,我們
明天再見!」

  「好的,我們明天再見!」

  在團防局裡:

  梁局長沒有回話,眼睛側面向何八爺瞟了一下,才重聲地說道:

  「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早些又不來!現在這兒的弟兄統統派到四鄉
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
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

  「本來沒有事情的!」八爺連忙分辨著,「因為這一回出了幾個特別激烈的份子,
到處煽動佃戶們不繳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來。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給我,將幾
個激烈份子抓來,包管能把他們壓下去!」

  「現在局子裡僅僅只剩了八個弟兄,你叫我拿什麼來派給你呢?除非到縣裡總局去
撥人來,那我不能會丟這個面子。連幾個鄉下的農夫都壓制不下來,還說得上剷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這個現成的釘子,我不能代你們去碰呀!」

  「錯是不錯的!不過,老梁,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是不是還可以在旁的外鄉調回
排把人來救救急,譬如十八烷、嚴坪寺這些地方?……」

  「嘿!嚴坪寺昨夜一連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還補派了一班人去!據王排長
的報告:農夫還想準備搶槍!……」

  「那怎麼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何八爺哭喪似的。梁局長從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出神地想著。半晌
,他才漸漸地把頭低下來,朝著何八爺皺了一皺眉頭,很輕聲地說道:

  「就是這樣吧!我暫時交給你四個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幾個主使的傢伙先抓
下來。假如事情鬧大了,我立刻就調人來救你的急!」

  「謝謝你!」

  失望地,何八爺領著四個老槍似的團丁垂頭喪氣地跑回來,天色已經漸漸地烏黑起
來了。

  是四更時分,在雲普叔的家裡:

  立秋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外面歸來,正和雲普叔說不到三五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
激烈的打門聲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為著體恤兒子的疲勞起見,雲普叔自告奮勇地跑去開門:

  「誰?哪一個?……」

  「我!」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雲普叔連忙將一扇大門打開了!瞧著:

  衝進來一大群人!

  為首的是何八爺家裡當差的高瓜子,後面跟著三四個背盒子炮的團丁。

  「什麼事呀,小高瓜子?」

  雲普叔沒有得到回話,他們一齊衝進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著,四個團丁一齊跑上去抓住他,將盒子炮牢牢地對住他的胸
口!

  「什麼事?你們說出來!抓我?我犯了誰的法?」

  「嘿!你自己還假裝不知道嗎?媽媽的!」

  團丁順手就是一個耳光。隨即拿手銬將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雲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顧性命向他撲去!

  「哎呀!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抓我的秋兒!你趕快將他放下,媽媽的,老子入
你的娘!……」

  雲普嬸和少普都圍攏來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團: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兒子……」

  「放手不?你們自己養出這種壞東西來!」

  團丁回轉來替高瓜子解開了,在雲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一窩蜂似地拖著立秋
向外面飛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這狗雜種!你派高瓜子來……」

  黑暗中,雲普叔和少普不顧性命地追了上去!雲普嬸也拖著四喜兒跟在後面哭爺呼
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爺的莊上。

  莊門閉得牢牢的。

  五
  
  太陽血紅色的湧出來,高高地掛著。

  曹家壟四圍都騷動了,曠野中儘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馳
,一個個都憤慨的,眼睛裡放出來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來,要命的,一概不許躲在家裡!」

  像瘋狂了的大海,像爆發了的火山!

  「去,一齊衝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衝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們象潮水似地湧動著。

  疼兒子,像割了自己心頭的肉一般,雲普叔老夫婦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搶去一直
到現在,雲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個兒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這條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門關得繃緊的,我沒有辦法!現在,
請你替我幫忙我把它衝開!我要衝進去同何八這狗入的去拚命!……」

  「衝呀!」

  四面團團地圍上去,何八爺的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千萬顆人頭攢動,喊聲差不多
震破了半邊天!

  莊門仍舊是閉住的,三個團丁從短牆角上鬼頭鬼腦地探望著。人們一層層地逼近攏
來,差不多要衝到莊門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幾顆子彈從牆角裡飛來。

  「嘩!……」

  像天崩地裂的一聲。左邊有三四個人倒在地上,血如湧泉似地流出來。人們立時都
像瘋狂了的猛虎一樣:

  「嘩!殺人呀!」

  「生哥倒了!嘩!李憨子你趕快領一批人從後門衝進去!」

  「衝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門衝開了!衝進去!」

  牽絡索似地,人們都從大門口衝進來!牆角邊的三個團丁驚得同木雞一樣,渾身發
抖,駁殼槍都給扔在地上!

  人們跑上去,三個都抓下來了!

  「打死他們!」

  「活的吃了他!」

  「我的兒呀!趕快說出,你們還有一個呢?昨晚給你們捉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說!……」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們!……」

  「入你的祖宗!」

  「哎喲!」雲普叔跑來狠命地咬了一個團丁一口。「你到底說不說!我的秋兒給你
們關在哪裡!」

  「救救我的命啊!我說,老伯伯,老爺爺!你救救我!……」

  「在哪裡,在哪裡?……」

  「已,已,已經押到鎮上去了,早,早晨!……」

  「哎喲!老子入你的媽!不好了!」雲普叔的眼淚雨一樣地流下來,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那個老團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來。

  「哎喲!救……」

  「嘩!」

  又是一陣震響。李憨子從後面衝出來,眼睛象獵狗似地四圍搜索著。一眼看見了癩
大哥,急急地問道:

  「你,你們抓住了何八那烏龜嗎?」

  「沒有!」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細心去尋!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又凌亂了一會。

  「喂!你們看,這是誰?」

  大家立刻回轉頭來,高鼻子大爹一手提著一個男子,一手提著一個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呀!王滌新你這狗入的還沒有死嗎?」

  林道三跑上來一腳,踢去五六尺遠!

  「唔,救……」

  「這是一個妖精,媽媽的,干死她!」

  「哈哈!」

  「媽媽的,誰要幹這臭婊子!拍!——」

  一個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臉上。

  「哈哈!帶到那邊去!綁在那三個團丁一起!」

  大家又是一陣搜索!一個老太婆跑出來,手戰動地敲著木魚,回中「阿彌陀佛!阿
彌陀佛!」地念著。

  「這要死的老東西!」

  僅僅鄙夷地罵了一句,並沒有人去理會她。

  大家搜著,仍舊沒有捉到何八爺!失望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個莊子。

  「不要急,你們讓我來問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說。「告訴我,花大姐!你說
出來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爺躲在哪裡?」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說。不過,放了我,還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著地下的王滌新說。

  「好的!放你們做長久的夫婦!」

  大家一陣悶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忸怩地剛想開口說,不防突然地那個
老太婆跑來將她扭住:

  「你敢說!你這不要臉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漢子,還要害你爺的性命
!」

  兩個人扭著打轉。花大姐的臉兒給抓出了幾條血痕!

  大家拉開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著說:

  「老爹爹救我呀!嗚!嗚!……」

  「你只管說。」

  「他,他同高瓜子兩個,都躲在那個大神櫃裡面!」

  「好哇!」

  一聲震喊,人家都擠到神櫃旁邊。清晰地,裡面有抖索的聲音。癩大哥一手打開櫃
門,何八爺同高瓜子兩個蹲在一起,滿身灰菩薩似地戰慄著。

  「我的兒呀!你們原來在這裡!」

  李憨子將他們一把提出來,順手就是兩個巴掌!雲普叔的眼睛裡火光亂迸,像餓虎
似地抓住著高瓜子!

  「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捉我的秋兒!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齒切
了又切,眼淚豆大一點的流下來!張開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臉上,拖出一塊巴掌大的肉
來!

  高瓜子做不得聲了。何八爺便同殺豬似地叫起來。

  大家邊打邊罵地:

  「你的種穀十一元!……」

  「你的豆子六塊八!……」

  「你硬買我的田!……」

  「你弄跑我的妹子!……」

  「我的秋兒!……」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爺已經只剩了一絲兒氣了。癩大哥連忙喝住大家:

  「喂!弟兄們!時候不早了,鎮上恐怕馬上就有大兵來!我們還要到李大傑家中去
,現在我們怕不能再在這兒站腳了。」

  「好!衝到張家坨去!」

  「那麼,把這些東西統統拖到外面去幹了他!免得逃走!」

  「好。」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個人。花大姐滿口的冤枉!

  「高鼻子大爹!你答應救的啦!你怎麼不講信用了!救,救,救……」

  在莊門外面,輕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傷亡的七八個人用涼床抬起來,谷子車著
。

  「去呀!衝到張家坨去!干李大傑周競三那狗東西去呀!」

  仍舊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張家坨衝去了!

  六
  
  入夜,梁局長從縣城裡請求了一營大兵親自趕來,曹家壟只剩了一團冷靜的空氣。

  據偵探的報告:「亂民已經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聯絡,陳字嶺、張家蛇、嚴坪寺周
圍百餘里都沒有了人煙,統統逃到雪峰山去了。」

  梁局長急得雙腳亂跳,三四天中損失了一百多團丁和槍械不算,還弄得縱橫這樣遠
沒有人煙。自己的飯碗敲碎,回到總局裡去更交不了差。

  憤怒地,他展望著這凌亂的原野,心火一陣陣地往上冒。再看看這一營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覺得無用武之地,猛然他發出來一個報復似的命令:

  「四面散開,把大小的茅瓦屋統統給我放它一把火!媽媽的,斷絕他們的歸路!

  半個時辰之後,紅光瀰漫了天空。壟中沉靜了的空氣,又隨著火花的閃爍而漸形活
躍起來。

  1933年6月10日作於上海,9月17日修正。

  電網外
  
  一
  
  風聲又漸漸地緊起來了。

  田野裡,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來地奔跑著,談論著,溜著各種各色的眼光。老年
的,在懷疑,在驚恐!年輕人,都浮上了歷年來的印象;老是那麼喜歡的,像安排著迎
神集會一般。

  王伯伯斜著眼睛瞅著,口裡咬著根旱煙管兒,心裡在轆轆地打轉:

  「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啊!」

  想著,大兒子福佑又從他的身邊擦過來。他叫住了:

  「你們忙些什麼呢?媽媽的!」

  「來了呀!爹,我們應當早些準備一下子。」

  「鬼東西!」

  花白的鬍鬚一戰,連臉兒都氣紅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聽見過許多
城裡的老爺們說過:那班人都不是東西,而且,上一次,除了驚恐和忙亂,人們謠傳的
好處,他也是連影子都沒見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深深地想:

  「年輕人啊!到底是不懂什麼事的!為什麼老歡喜那班人來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
了氣候的呀。同長毛一樣,造反哪,又沒有個真命天子。而且上次進城,又都是那麼個
巧樣兒,瘦得同鬼一樣,沒有福氣,只佔了十來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氣候啊!」

  他再急急地叫著兒子們問:

  「這消息是誰告訴你們的呢?」

  「大家都是這麼說。」小兒子吉安告訴他。

  「放屁!這一定是謠言,那些好吃懶做的人造的。你們都相信了嗎?豬!你不要想
昏了腦筋啊!那班人已經去遠了。並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氣候的。他們,還敢來嗎?
城裡聽說又到了許多兵。」

  兒子們都悶笑著,沒有理會他。

  老遠地,又一個人跑來了,喘著氣,對準王伯伯的頭門。

  這是誰呀?王伯伯的心兒怔了一下。

  看看:是蔡師公的兒子。

  「什麼事情,小吉子?」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著氣:

  「我爹爹說: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已經,已經,又,又……」

  「真的嗎?到了哪兒?」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著說不出話來,「差,差,……」

  「你說呀!」

  「差,差不多已經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糟糕!」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過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兒子們將他扶著,輕輕地捶著他的胸口兒。媳婦也出來了。兩個孫兒,七歲一個十
歲一個,圍著他叫著:

  「公公呀!」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條板凳上,眼睛裡像要流出淚來:

  「怎麼辦呢?福兒!那班人真的要來了,田裡的谷子已經熟得黃黃的;那班人一來
,不都糟了嗎?這是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呀!」

  「不要緊的喲!爹。谷子我們可不要管它了,來不及的!那班人來了蠻好啊!我們
不如同他們一道去!」

  「放屁!」王伯伯爬起來了,氣得渾身發戰:「你們,你們是要尋死了啊!跟那班
人去!入伙?媽媽的,你們都要尋死了啊?

  「不去,挨在這兒等死嗎?爹,還是跟他們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來圍
城一樣。挨在這兒準得餓死,炮子兒打死!谷子仍舊還是不能撈到手的。而且,那班人
又都是那麼好的一個……」

  「混賬東西!你們不要吃飯了嗎?你們是真的要尋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亂黨哪
!連祖宗,連基業都不要了,媽媽的,你們都活久了年數啊!」

  「不去有什麼辦法呢?爹,他們已經快要到南陵市了,這兒不久就要打仗的!」

  「不好躲到城裡去嗎?」

  「城打破了呢?」

  「媽媽的!……」

  王伯伯沒有理會他們了。他反覆地想著。他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不能走,他到
底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知道,城裡的老爺們也告訴了他,那班人是終究成不了氣候
的,同長毛一樣。他不怕,他要挨在這兒等著。這兒他有急待收穫的黃黃的谷子,這兒
他有用畢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傢具,有雞,有貓,還有狗,牛,……他
不能走哪。

  終於,兒子們都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他氣得滿屋子亂轉
。孫兒們都望著他笑著:

  「公公兜圈子給我們玩哩!」

  回頭來,他朝孫兒們瞅了一眼,心裡咕嚕著:

  「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啊!」

  夜深了,兒子們都不聲不響地跑回來,風聲似乎又平靜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
一口氣:

  「蓋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難吧!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二
  
  大清早爬起來,兒子們又在那裡竊竊地議論著。王伯伯有心不睬他們,獨自兒掉頭
望望外面:

  外面仍舊同昨天一樣。

  「該不會來了吧!」

  他想。然而他還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兒進城去探聽探聽消息。

  叫媳婦給他拿出來一個籃子,孫兒便向他圍著:

  「公公啦,給我買個菩薩。」

  「給我買五個粑粑!」

  「好啊!」

  漫聲地答應著,又斜瞅了兒子們一眼。走出來,心裡老大不高興。

  到了擺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別多;有些還背著行李,慌慌張張地,像逃難一
樣。

  王伯伯的心裡又怔了一下:

  「怎麼!逃難嗎?」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問。他怕他們回答他的是:——那班人還會來。

  悶著,渡過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擺在他的面前,攔住著出路
,只剩了一條小小的口兒給往來的人們過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須搜查一遍。在人們的
旁邊:木頭,鉛絲鈕鈕,鐵鏟,鋤鍬;錐著,釘著,挖著!……還有背著長槍的兵啦。

  什麼玩意兒?王伯伯不懂。

  他想問。可是,他不認識人。渡客們又都從小口兒鑽過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
那兒,瞧著:看看鉛絲兒鈕在木頭上,沿著河邊,很長很長的一線,不知道拖延到什麼
地方去了。靠鉛絲的裡面,還正挖著一條很深很深的溝。

  這是幹什麼的呢?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歲了,他可從沒有看見過這玩意兒。他想再開口問一問,嘴巴邊
剛顫了一顫,忽然地:

  「滾開!」

  一個背槍的兵士惡意地向他揮了一揮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再滾開些!」

  再退一步下來。王伯伯的心兒忍不住跳起來了。他掉頭向兩邊望了一望,在那一群
挖泥的兵士裡,他發現了一個熟人:張得勝,是從前做過他的鄰合的一個小家伙。

  他喜極了,他連忙叫道:

  得勝哥!你們這些東西釘著做什麼用啊?」

  「誰呀?」張得勝抬頭看著。「啊!王伯伯!這是電網呀!」

  「電網?」

  王伯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個怪名兒。他進一步地問著:

  「做什麼用的呀,得哥?」

  「攔匪兵的。上面有電,一觸著,就升天。」

  「啊!那條溝溝呢?」

  「躲著,放槍哪!」

  糟糕!王伯伯的心裡真的急起來了。他想:照這個樣子看來,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又
到了南陵市的話兒,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他心裡急的一陣陣地跳著。可是,他不能不
鎮靜下來,因為他還要問:

  「得哥,你們的槍口兒對哪邊放呢?」

  「對河,電網外啦!因為匪兵都是由那邊來的。」

  兩邊的兵士都笑著,看看這老頭兒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兒亂了,因為他估
計著:自家的屋子正在對河的電網外邊,正擋著炮子兒的路道。他再急急地問:

  「得哥!那,那,那邊,我們的幾間小屋子該不要緊吧!」

  「你老人家那間屋嗎?正當衝呀!」

  王伯伯的腿兒漸漸地發抖了。得勝哥連忙接著說:

  「伯伯,你老人家還得趕快回去搬東西呀!那班人說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王伯伯的腿兒越發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動了。他火速地回轉身來,爬著,跌著,昏昏
沉沉地渡過了小新河。剛爬上自家邊的河岸,他便發瘋似地叫了起來:

  「不得了呀!我們都圍在電網外呀!炮子兒對著衝呀!……」

  家中,兒子們又一個都看不見,野貓似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急的滿屋子
亂竄。叫著媳婦,又喊了孫兒。豬,牛,貓,狗,傢具,鋤,鍬,風車子,…… 每一
樣東西他都摸到了。他卻始終想不出一點兒辦法,他不知道應該先搬哪一件東西的好。

  媳婦孫兒們都朝著他怔著!

  習慣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他知道:到了緊急關
口,唯有神明能夠救他,能夠保佑他渡過一切的災難。他連忙跑到神龕上拿下一隻大木
魚來,下死勁地敲著: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停停。

  兒子們都回來了,他恨得跳了起來:

  「你們這兩個東西,你們收屍!你們收到哪裡去了?現在,現在,……我們都圍在
電網外面,炮子兒沖啦!……」

  兒子們仍舊是那麼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

  「爹爹啊!這兒實在不能再挨了。還是跟我們走吧!到那班人那兒一起去。新河鎮
上的人,大半都是這麼辦。挨在這兒終究是沒用的。家財什物反正什麼都保不牢了。」

  「放狗屁!」

  王伯伯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覺得兒子們全變壞了,都像吃了迷魂湯似的,全沒
有些兒準定。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那樣胡鬧。他要他們盡全力來幫他保家。連媳婦、
孫兒們都不許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可是,兒子們終究不能安心地聽信王伯伯的教言,帶著媳婦和孫兒們跑出去了,同
附近,同新河鎮的一群年輕人混在一道。

  王伯伯氣得要哭起來了。不過,他又覺得有幾分安了心。這些不孝的東西走開也好
,因為不走也仍舊是沒有辦法的,挨在這兒說不定都要遭危險。他自己雖然痛恨那班人
,不甘心兒子們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孫兒,假如能夠好好地保住著他的兩個
孫兒無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兒子們的心都死了。

  「去嗎?畜生!你們要自家小心些啊!」

  這是他最後的吩咐。老遠地望著兒孫們的背影,心兒就像刀割一般。跨進門來,連
忙將頭門關上。他獨自兒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著怎樣地來保守自家的門庭牲
畜。

  他重新地決定著:他無論如何不能走,炮子兒多少總有些眼睛的。並且,他家中還
有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

  三
  
  下午,新河鎮上已經很少有人們往來了,炊煙也沒有從人們的屋頂上冒出來。世界
整個兒靜極板地,像快將沉下去一樣。

  天色烏黑,也不像要下雨。氣候熱悶得使人發昏,小新河裡的水呆呆地,連一點兒
皺紋似的波浪都沒有了。

  王伯伯苦悶的非常難過,他勉強打開著頭門走了出來,傷心地步著小路兒向河邊悄
悄地移動。他的眼睛向四方張望著,他滿想能探聽出一點兒什麼好的消息出來。

  四面全沒個人影兒了。

  只有擺渡亭那兒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他走將過去;

  十來個兵,二三十個伕子。

  王伯伯站得老遠老遠地,瞅著他們。

  一個兵,先捧著一盆白水灰在擺渡亭基石上,寫著四個方桌兒樣大的字:

  「四百米達!」

  然後二三十個伕子一齊動起手來,將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裡非常惋
惜:

  「為什麼一定要撤倒它呢?費了多少力量才造成這麼一個小亭子,不料今朝……」

  突然地,有一個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來了:

  「什麼東西站在那裡?滾開!」

  王伯伯連忙走開來,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慘痛心情中,立刻波動著無數層懊喪
的圈浪:

  「黃黃的谷子不能收回來,擺渡亭子撤去了,兒孫們不知去向!……」

  信步又退回了家門,猛然地,他看見自家堂屋中站住著四個兵和一個劉保甲。

  他不敢進去。可是劉保甲向他招呼了:

  「來呀!王國六。」

  「劉爺,有什麼事情吩咐呀?」

  「這幾位老總爺爺是奉了命令來的。說你這個屋子阻礙了對河電網裡的射線,開火
時會給敵人當作掩護的。限你在兩個鐘頭之內將它撤下來。趕快!撤!」

  「撤!」

  王伯伯象給迅雷擊了一下,渾身麻木下來。心肝兒痛得像挖去了似的,半晌還不能
回話。

  「趕快動手呀!」一個老總補上了一句。

  王伯伯可清醒過來了,心兒一酸,雙腿連忙跪了下去:

  「老總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屋子了。撤,撤,撤
不得啦。」

  「放屁!誰管你的!」

  「劉爺爺呀!」

  「更不關我的事。」

  王伯伯一面叩著響頭,一面從懷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個小紙包兒來,塞到
劉保甲的手裡。

  「劉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幫幫忙吧!陪陪老總爺們去喝杯水酒,我這個小屋子實在
撤不得啦。」

  劉保甲順手解開來一看,十多層紙頭包著四塊銀洋。

  「哈哈,誰要你的錢,這是上面的命令呀。」

  他將四元錢交給了那四個兵士。

  「老總爺爺呀!」

  「你還有嗎?統統拿出來,我們給你設法說句方便話。」

  「唔,有的!」

  王伯伯的心兒一喜,連忙跑進去將神龕裡收藏著的十餘元錢也拿了出來,恭恭敬敬
地放在老總們的手上:

  「統統在這兒。千萬求爺爺們說句方便話。」

  「那麼,你這幾隻雞兒我也替你拿去吧!」

  「好的!好的!」

  王伯伯感激到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個響頭,跪著送到大門外面
,眼巴巴地又望著他們匆匆地走進了另一個人家。

  心兒似乎比較安靜了一點。雖然損失了一二十元和幾隻老雞,可還並不算大。屋子
總算還保留在這兒。反正等到事情平靜下來,還可以圖其他的發展。

  重新關起門兒來跪著求菩薩。

  天色更加陰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聲又頻頻地沸騰起來,龐雜地,
漸漸象山崩土裂一樣。

  王伯伯的心又給拉緊了。可是,他不敢出來,他知道,一定是那話兒到了,他怕瞎
眼睛的炮子兒穿中了他的心窩。

  木魚更加下死勁地敲著。然而,他還沒有聽見炮子兒響。小窗孔裡無緣無故地鑽進
了一些紅光來,他舉著懷疑的眼光望著。

  突然地——

  「砰!砰!」

  「開門呀!裡面有人沒有?」

  王伯伯嚇的發戰,他不敢答應。隨即又:

  「砰!砰!」

  「操你媽媽!人都走光了嗎?放火!」

  「放火!」

  王伯伯的靈魂兒飛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來拚命地叫著:

  「有人呀!我出來了。」

  開開門——

  一大堆老總爺湧了進來,每一個的手中都拿著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個便順手給王
伯伯一個耳光:

  「你媽勒個巴子!躲著尋死呀!」

  王伯伯可全沒有靈魂了。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大概是沒有的。」

  「那麼,燒!」

  老總爺都湧了出來,將火把在屋子的周圍點著。

  「老總爺爺呀!」王伯伯突然地記起來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個高個子的兵
:「剛剛我已經拿出了二十塊錢,你們都答應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老豬!」高個兒兵順手一掌!——「你發瘋了啦!」

  王伯伯老遠老遠地倒著,呆著眼珠子兒瞧著自家的屋子冒煙。

  「天!……」

  他可沒有叫得出來。

  四面鎮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遠地:

  拍拍拍拍!……轟!……格格格格!……

  四
  
  王伯伯漸漸地甦醒過來了。他展開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閃爍著千萬團火花,那個
高個兒兵也正在那裡點火燒著他的屋子。他大聲地喊道:

  「你們這些狼心的東西呀!老子總有一天要你們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們拚!
……你們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塊錢啦!……放火啊!……啊啊!老總爺爺救救命
啊!……」

  聲音又漸漸地低了下去。

  「老伯伯!」

  「唔!」

  「老伯伯!」

  「……」

  「他又睡著了呢。你出去吧,暫時不要來驚他。」

  一個穿著舊白衣的老人,對著一個臨時的看護婦說。

  「是的。」那個看護婦答應了一聲。「我仍舊到那邊去招呼受傷的人去嗎?」

  「唔!」

  這個小禪房中,立刻又清靜下來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兒,沒有作聲。

  遠遠地,槍聲仍舊還很斑密。可是並不曾驚嚇著這兒的病人,因為隔離遠,不靜著
心兒還聽不出來呢。

  一小時之後,穿舊白衣的老人和那臨時的看護婦又走進到這小禪房中來了。老人替
王伯伯看了一回脈,點了一點頭兒,似乎說:病已經輕鬆了許多了。

  王伯伯再次的甦醒。

  「天啊!……」

  他微微地叫著。看護婦也細聲地呼叫他:

  「老伯伯呀!」

  「唔!……」

  「醒來喲!」

  「唔!我,我,我死了吧?……」

  「沒有呢!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覺得好些嗎?」

  「唔!你,誰呀?我怎麼來的呢?我的房子呀!……」

  「我們今早在前線上抬你回來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驚的很啊!」

  「唔!……」

  看護婦又輕輕地替他復上一條被單,然後,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間。

  一天過去,王伯伯自家漸漸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還並沒有死去,他是被人
家營救到這古廟裡來的。這老人和那看護婦都能特別細心地替他調治,溫和地慰問他,
給他滋養。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復了原狀。但是,他還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黃黃的谷子,
他那費了幾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傢具,二十塊錢,火!…… 一
想,他就要瘋狂。

  「……我,我,我幾十年的精力!……」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護婦也常常關照他:

  「老伯伯,你才復原啦!你是什麼都不能想的。靜心些吧!閒著,到大殿上去玩玩
,那兒弟兄們多著哩。」

  他虔誠地聽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兒橫下來。

  拐著,一跛一跛地,兩個腿兒都酸軟。他掙到了大殿的門邊。

  裡面的弟兄們,大家都知道這廟裡有一個從前線上救回來的老頭兒。

  「老伯伯,到這兒來玩玩吧。」一個快眼的士兵說。接著,又有人:

  「到這兒來,老伯伯!」

  「老伯伯!」

  親熱的呼聲,撩亂了王伯伯的視聽。他望著:大殿上橫橫直直地擺著無數只小竹床
,床上全是人。有的包著頭,有的裹著腿,有的用白布條將手兒吊著。他順次地看過去
,那些人的臉上全沒有一點兒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歡地親熱地在瞧他,要他進去。

  他本能地踏進了殿門。

  他想開口說話,可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樣的話兒。他的嘴巴戰了一下,內心
裡不覺得迸出了一個熱烈的呼聲來:

  「弟兄們,好哇!」

  「好!老伯伯,你好呀!」

  「……」

  他沒有答。他的頭本能地點了下來。他的心兒象給無數熱情包圍了似的,頻頻地跳
著。他實在是塞得說不出話來了。淚珠兒,熱燙熱燙地滾將下來。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麼到這兒來的呀?」

  「我,我,唉!媽媽的!……」

  「怎麼?伯伯,你老人家不要傷心啊!」

  「你們,你們,唉!弟兄們,你們不知道啦!……」他盡量地抽噎著,全殿裡的空
氣立時緊張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們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
我的屋子,……我給了他們二十塊錢!……雞,……後來,他媽的,放火啦!…… 我
,……啊!弟兄們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喲!……」

  聽著,全殿的弟兄們都立時變了一個模樣兒了。臉子都顯得非常可怕,都隨著王伯
伯的話兒逐步地緊張下來,他們都像要爬起來,都像要再跑到前線去和敵人拼命,替王
伯伯復仇。可是,他們一轉眼看見王伯伯更加傷心地在抽噎,他們便一齊都和緩下來了
。他們都用著溫和而又激盪的話兒來給王伯伯寬慰:

  「你老人家不要再傷心喲!老伯伯,那班東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還要貪殘
呢。你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們正在那兒要他們的命!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那裡給你老人家
復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這個世界有了他們就沒有我們,我們一天不將他們
打下來,我們便一天不想在人間過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將來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的啊!
……」

  「唔!……」

  王伯伯深深地感動著。他今朝才明白過來。

  他放心了。他知道兒孫們並沒有和壞人一夥兒。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們這兒來玩,弟兄們也都能將他當做自己的親爺爺看待。他
安心極了。雖然,他還有可能紀念的田園,值得憑弔的被焚燒的屋子,然而,現在他還
不能夠回去,因為那斑密的槍聲還可以聽得出來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們廝混著。

  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雨聲剛剛停住著,前線的槍聲又突然地加急起來。機關槍
聲,夾著新奇的大炮聲,像巨雷一樣——

  轟!轟!……

  傷著的弟兄們都爬起來了,關心著前線。他們猜疑著:在雨後,忽然會有這許多連
珠似的大炮聲音,多少是總有些蹊蹺的。電網裡面的人們決沒有這麼多,這麼大的炮彈
,自家這邊弟兄們更加沒有。這一定是……

  轟!轟!轟!……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猜得著。每個人的心兒都吊起來了。這大炮,這大炮……

  猛然地——

  有一個騎馬的弟兄,從前面敲門進來了。他大聲叫道:

  「受傷的弟兄們,你們都趕快收拾。英日帝國主義的兵艦都趕著參加進來了!我們
今晚怕要退,退……退回瀏陽!」

  「入你的媽呀!……」

  每一個受傷的弟兄都不顧苦痛地爬將起來。咬緊著牙齒,恨恨地都想將帝國主義者
的兵艦爬來摔個粉碎!

  可是,他媽的!大家都不能動彈。

  炮聲又繼續地轟了千百下。二三百個人伕跑了進來,兩個兩個地將弟兄們的竹床抬
起了。

  王伯伯夾在他們中間轆轆地打轉。

  「老伯伯!現在敵人請了外國人的兵船大炮來打我們了!我們不幸敗了下來,我們
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們去呢?」

  王伯伯沒有回答。他實在是有些捨不下他的那些田園,和那燒焚得不知道成了一個
什麼樣兒了屋子。他站著。他的心兒不能決定下來。

  停停一會兒,弟兄們終於開口了:

  「那麼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過,我們可不能留著久陪你老人家,再會吧!老伯伯
喲!再會!再會!……」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王伯伯望著百十個弟兄們的竹床和那個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
撲撲地不覺得吊下了兩行眼淚來。

  他又連忙地趕了幾步。可是,地上非常濕滑,走一步幾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
定了腳跟之後,巴巴地已經趕不及了。

  他想:

  「也罷!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園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說吧!」

  五
  
  禁錮了三天,經過無數次的盤問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認為「並非亂黨」,從一個叫
做什麼部的「行轅」中趕將出來。

  他一步一拖地,牙齒兒咬得鐵緊。他忍著痛,手裡牢牢捻著那張叫做「良民證」的
紙頭。

  路上還遺落著一些不曾埋沒的屍首,和無涯的血跡。王伯伯也沒有功夫去多看,就
急速地奔回來。

  屋子呢?

  他瞧,全部都塌了,煙黃的只剩了一堆瓦礫。他又連忙跑到田中去一看,谷子也全
數倒翻下來,大半都浸在水裡,上面還長出著一些些黃綠色的嫩芽。

  「什麼都完了啦!……」

  他叫著。他再用手兒捧上了一些來看,沒一顆谷子沒有長芽的。他又急的要發瘋了
。他還有什麼辦法呢」挨著不和兒子們一道去,又留著不和那班弟兄們一塊兒走,都是
為的不能丟下這些黃黃的谷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現在,什麼都完了啦!他吃著驚恐和禁
錮,他受著拷打,結果他還是什麼都落了空,他怎麼不該發瘋呢?

  他蹲著,傷心地瞧著焚余的瓦礫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聲痛哭一陣,可是,
他不能哭呀!僅僅乾號了幾聲,因為他的眼淚已經干了。

  再爬起來看著,遠遠地,新河鎮上已經沒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擺渡
亭那邊去望一望。四個「四百米達」的灰白的字兒仍舊還在那裡。

  瞧將過去: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再瞧過去:

  天哪!那個橫拖著像一條蛇的東西,不就是叫做什麼「電網」的嗎?王伯伯轉著憤
怒的眼光瞧著它。他想跑過去用個什麼東西將它搗碎!真的呀!假使這回沒有這個叫做
什麼「電網」的撈什子東西,他全家決不會弄成這個樣子。那班弟兄們也會平平安安地
進了城,同上一回一樣,那多麼好啊!現在,他媽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毀在這個
鬼東西的身上。他再回頭來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裡又記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
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連忙跳下碼頭來,他想到河中去和這鬼東西拚命。可是,渡船兒不知道被人家搖
到哪裡去了。

  無意識地,他又折回上來。

  「今晚上到哪兒去落腳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因為天氣已經漸漸地黑將下來了。他再回頭向新
河鎮上一望,那兒好像還有人們蠕動似的。

  他走過去。那兒的人們也在走將過來。

  「哎呀!蔡三爹,你還在這兒嗎?」王伯伯喜的怪叫起來。

  「王國爹,你也回來了呀?」

  蔡師公也很驚喜的。他們立時親近著。還有張三爹,李五伯伯,……

  「你躲在哪兒呀!」蔡師公說。

  「說不得啊!媽媽的,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也危險啦!一氣兒真說不了。我現在還住在張三哥那兒。」

  「那麼張三爹呢?」

  「我們可幸虧天保佑,打仗時還在木排上,還在湘潭。」

  「現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兒?」

  「剛剛才流到猴子石口。」

  「他們打得利害嗎?」張三爹問。

  「那才真正傷心啊!……」

  散亂的談著,每個人都懷抱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漸漸地走,漸漸地談,他們不
知不覺地談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那怎麼辦呢?三爹,通通長了芽啦!」

  「是呀!我也是為這個來的。張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來熬酒。」

  「谷芽酒好呀!那麼,我的這些也給他買去吧!」

  王伯伯聽到有人肯出錢買發了芽的谷子,他立時歡喜起來,他和蔡師公懇切地商量
著。他決計將自家田中的谷芽統統賣了,只要多少能有幾個錢兒好撈。

  蔡師公點頭答應著。他們一同回來到木排上。又和排客們商量了一回,結果排客們
都答應了。一元錢一畝的田,由排客們自家去割。

  王伯伯的心中覺得寬鬆了一些。夜晚他和蔡師公互相交談著各自逃難的情形。

  「多勇啊!那班人。」蔡師公說,「他們簡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邊瞧著。那
邊沒有河,他們便一層一層爬過來對電網沖啦!機關鎗格格格格格的!他們沖死的多啊
!都釘在電網上……後來,又用篙子跳,跳,跳!……」

  蔡師公吞了一口氣,接著說:

  「後來,我又到銀盆山這邊來了。那班人請我,是請呀!他們真客氣!請我替他們
抬傷兵送到線蓮寺,我抬了幾十個,後來,他們請我吃飯,後來,又給我一些錢……後
來打得更利害!後來又用牛衝!……後來又落雨,響大炮!……後來他們退了。……後
來我被抓到一個叫做舒適部!……後來要打我的屁股!後來又給我一張什麼『良民證』
,後來放了,後來,……真是凶啊!後來,狗季子他們幾個年輕的還關在那裡!……」

  「那麼你領了『良民證』回來,就到了他們這木排上嗎?」

  「還早呢!我還到了姑姑兒廟,那裡都是團防局的人。天哪!他們抓得多哩。聽說
有幾百,統統是那班人。而且都是女的,小孩子也有。……他媽的!後來,我才到這木
排上。後來,又到鎮上來,後來,我見了你了。……你躲在哪兒呀?」

  蔡師公說了一大串,有時候還手舞足蹈地做著一些模樣兒。王伯伯聽得癡了。

  「喂!你躲在哪兒呀?」

  「我嗎?唔!我是……唉!二十塊錢啦!……火啦!……關了三天啦!……他媽的
!唉!……」

  王伯伯也簡單地告訴了蔡師公一些大概。他們又互相地太息了一回,才疲倦地躺在
木排上的小棚子旁邊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晨,王伯伯再三地和排客們交涉,水谷芽居然還賣到了十來元錢,他喜
極了。他帶著排客們到田中來交割。自家又去木排上花六七元錢買來一個現成的小棚子
。也是由排客們替他抬著,由小排船送到這新河鎮來的。棚子是架在離原來被焚燬的瓦
屋地基足有十來文遠。棚子門朝北。因為他想到:那塊燒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
吉利,再將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棚子們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兒,……
那兒他一開門就會看見那個叫做什麼鬼名兒的電,電,電……

  他真的不想在記起那個鬼東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鍋兒,小火爐兒,小木板床,……蔡師公也跑來替他道過賀。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來。

  他想著:

  「假如媳婦兒孫們都還能回來,假如自家還能拚命地幹一下子,假如現在還趕忙種
些養麥」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夠豐收!……

  六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棚子裡的生活又將王伯伯拖回到無涯的幻想中。他自燒自煮地過著。他懸望著兒媳
們還能回來,他佈置著冬天來如何收養麥。……他打聽到那班弟兄們退得非常遠了,今
後也再沒有什麼亂子來擾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過著。沒事將門兒關起來。一天,兩天,……

  一個陰涼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點兒「橐橐」的敲門聲。

  「這一定又是蔡師公。」

  王伯伯的心裡想。他輕悄地打開小門兒準備嚇蔡師公一跳。

  「王國爹好呀?」

  王伯伯一看:——

  劉保甲!

  他的心兒便立刻慌張起來。這個傢伙一來,王伯伯就明白:必無什麼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好呀!」

  「你這回真正吃虧不小啦!」

  「唉!……」

  「現在鎮上已經來了一班賑災的老爺,他們叫你去說給他們聽,你一共損失了多大
一個數目兒。他們可以給你一些賑災錢。」

  「賑災錢?」

  王伯伯的心兒又是一怔。這個名目兒好像聽得非常純熟似的。他慢些兒記著:有一
年天干,又有一年漲大水,好像都曾鬧過那麼些玩意兒。有一年他還請過那些委員老爺
們吃過一碗麵,他也向那些委員老爺們叩過頭。結果,名字造上冊子了,手印兒也打了
,而「賑災錢」始終沒有看見老爺們發下來。現在,又要來叫他去打手印,上冊子,他
可不甘心了。然而,他還是非常低聲地對劉保甲爺說:

  「劉爺,請你對老爺們去說一聲,我這兒不要賑災錢。我現在還生毛病,不能夠出
去。」

  「那不行呀!老爺們等著哩!要不然,他們就派兵來抓!」

  王伯伯的心裡一驚:

  「那麼我同你去一回吧!不過,『賑災錢』我是沒有福氣消受的。」

  劉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那麼,走呀!」

  王伯伯的腳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著。

  看看,那兒還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師公,王定七,楊六老倌,……

  「你叫什麼名字?」

  「王國六。」

  「幾十歲呢?」

  「今年五十五。」

  「住在哪兒?」

  「前面!」

  「匪徒們燒了你多少房子?」

  「……」

  「怎麼?說呀!」

  「他,他,他們沒有燒,燒我的房子呀!」

  「那麼,你的房子是什麼人燒的呢?」

  「……」

  「說呀!」

  王伯伯的嘴巴戰了一下:

  「是官,官,官兵呀!」

  「混賬!」老爺們跳將起來,「你這個老東西胡說八道!你,你,你發瘋!」

  王伯伯嚇的兩個腿子打戰。老爺們立刻回轉頭來,向另外一個寫字的先生說:

  「老李!你記著:王國六,瓦屋三間,全數燒燬。損失約二百元上下!……」

  隨即便回轉頭來;

  「王國六!你自家去寫個名兒。」

  「我,老爺!不會寫字的。」

  「打個手印。」

  王伯伯很熟習地打了一個手印。

  「還有,王國六,你家裡被匪徒殺死幾多人?」

  「人,人,沒有。」

  老爺們又回轉頭來:

  「老李,你再記:王國六家,殺死三人,一子,一孫,一媳。」

  「老爺,沒有呀!我的兒子,媳婦,孫兒都沒有死呀!」

  「混賬!不許你說話!」

  「老爺啊!……」

  王伯伯再想分辯,可是,老遠地:——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過頭來一看:

  一大隊團防兵押解著無數婦女和孩子們衝來了。在殘磚破瓦邊,一群一群地叫她們
跪著。

  大家都癡了!王伯伯驚心地一看,媳婦和兩個孫兒好像都跪在裡面似的。他發狂地
怪叫起來:

  「哎呀!……」

  可是,機關鎗已經格格格地掃射了!

  屍身一群一群地倒將下來。王伯伯不顧性命地衝過去,雙手拖住兩個血糊的小屍身
打滾!

  停停。

  委員者爺們都從容地站起來,當中的一個眉頭一皺,便立刻吩咐那個攜著照相機的
夥計,趕快將照相機架起。

  「拍呀!拍呀!多拍兩三張,明兒好呈報出去。」

  那個寫字的李先生也站將起來了。他像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問:

  「這照拍下來有什麼用呀?……」

  「傻子!」

  委員老爺回頭來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過來。

  委員老爺便吩咐著劉保甲說:

  「你趕快去!叫兩個人伕來,將那個昏在死屍中的老頭兒抬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
子裡去。

  七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伯伯甦醒過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回到這棚子裡來的。他記
著,……他哇的一聲叫起來,口裡的鮮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一些時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呀!……」

  他可沒有再喊天。他想著:他還有什麼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傢具,而且還
有:——人!

  他覺得他已經全沒有一點兒希望了,連菩薩也都不肯保他了。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
獸吞噬去的兩個孫兒。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強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繩來,挽個圈圈,拴在棚子的頂上。

  他把一條小凳子踏住腳,又將自家的頭頸骨摸了兩摸,他想鑽進那個圈子中間去。

  「鑽呀!」

  他已經把頭兒伸過去了。可是,突然地,他又連忙將它縮回來。他想:

  「這真是不值得啊!他媽的,我今年五十五歲了,還能做枉死鬼嗎?我還有兩個兒
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將心兒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是的,我不能死。我還有兩個那樣大的孩兒,我還有一群親熱的兄弟!……」

  於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他的小茅棚子,放開著大步,
朝著有太陽的那邊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時,脫稿於上海。

  夜哨線
  
  一
  
  隊伍停駐在這接近敵人區的小市鎮上,已經三天了,明天,聽說又要開上前線去。

  趙得勝的心裡非常難過,滿臉急得通紅的。兩隻眼睛夾著,嘴巴癟得有點像剛剛出
水的魚;涎沫均勻地從兩邊嘴巴上流下來,一線一線地掉落在地上。

  他好容易找著了劉上士,央告著替他代寫了一張請長假的紙條兒。準備再找班長,
轉遞到值星官和連長那兒去。

  大約是快要開差了的原故呢,晚飯後班長和副班長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趙得勝
急得在草地上亂竄亂呼。

  「你找誰呀,小憨子?」

  趙得勝回頭一望,三班楊班長正跟著在他的後面裝鬼臉兒。趙得勝很吃力地笑了一
下:

  「我,我尋不到我們的班長,他,他,……」

  「那邊不是李海三同王大炮嗎?你這蠢東西!」

  楊班長用手朝西面的破牆邊指了一指。趙得勝笑也來不及笑地朝那邊飛跑了過去。

  他瞧著,班長同副班長正在那牆角下說得蠻起勁的。

  「什麼事情呀,小憨子?」

  王班長的聲音老有那麼大,像戲台上的花臉一樣。

  「我,我,我,……」趙得勝的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又要請長假嗎?」

  「我,我,報告班長!……我,……」

  「你真是一個蠢東西呀!」

  班長像欲發脾氣般地站起來了,趙得勝連忙嚇得退下幾步。他有點怕班長,他知道
,班長是一位有名的大炮啊。

  「我,我的媽媽,說不定這兩天又……」

  「那有什麼辦法呢?那有什麼辦法呢?你!你!蠢東西!我昨天還對你說過那麼多
!……」

  「我只要求你老人家給我遞遞這個條子!」

  「豬!豬!豬!……」

  班長一手奪過來那張紙條子,生氣地像要跑過去打他幾下!趙得勝嚇得險些兒哭起
來了。

  副班長李海三連忙爬起來,他一把拖住著王大炮:

  「你,老王!你的大炮又來了!」

  王班長禁不住一笑,他回頭來瞅住著李海三:「你看,老李,這種東西能有什麼用
場,你還沒有打下來他就差不多要哭了。」

  「我,我原只要求班長給我轉上這條子去!我,我的娘……」

  「你還要說!你!你!」

  「來,小趙!」李海三越了一步上去,他親切地握住著趙得勝的手:「你不要怕他
,他是大炮呀。你只說:你曉不曉得明天就要出發了?」

  「報告副班長,我,我曉得!」

  「那麼誰還准你的長假呢?」

  「我,我今天早上,還看見胡文彬走了。……」

  「胡文彬是連長的親戚呀!」李海三趕忙回說了一句。接著:「告訴你,憨子!你
請長假連長是不會准你的。你不是已經請過三四次了嗎?這個時候,誰還能管你的媽死
媽活呢?況且,明天就要開差啦。班長昨天不是還對你說過許多嗎?你請准假回去了也
不見得會有辦法。還是等等吧!憨子,總會有你……」

  「我,我不管那些。班長,我要回去。不准假,我,我得開小差!……」

  「開小差?抓回來槍斃!」大炮班長又叫起來了。

  「開小差也不容易呀!」李海三也接著說,「四圍都有人,你能夠跑得脫身嗎?」

  「我,我,我不管!……」

  「為什麼定要這樣地笨拙呢?」

  李海三又再三地勸慰了他一番。並且還轉彎抹角地說了好一些不能夠請准長假又不
可以開小差的大道理給他聽,趙得勝才眼淚婆娑地拿著紙條兒走開了。

  王大炮坐了下來。他氣得臉色通紅的:

  「這種人也要跑出來當兵,真正氣死我啊!」

  「氣死你?不見得吧!」李海三笑了一笑,又說:「你以為這種人不應該出來當兵
,為什麼你自己就應該出來當兵呢?」

  「我原是沒有辦法呀!要是當年農民協會不坍台的話,嘿!……」王大炮老忘不了
他過去是鄉農民協會的委員長,說時還把大指拇兒高高地翹起來。

  「農民協會?好牛皮!你現在為什麼不到農民協會去呢?……你沒有辦法,他就有
辦法?他就願意出來當兵的嗎?」

  李海三一句一句地逼上去,王大炮可逼得沉默了。他把他那兩隻龐大的眼珠子向四
圍打望了一回,然後又將那片快要沉沒了下去的太陽光牢牢地盯住。

  「真的呢?」他想,「趙得勝原來不曾想過要出來當兵啦!……他雖然不曾干過農
民協會,但據他自己說,他從前也還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農民呢!……譬如說:像我自己
這樣的人嗎!……」

  他沒有閒心再往下想了。他突然地把視線變了一回,昂著頭,將牙門咬得硼緊,然
後又用手很鄭重地在李海三的肩上拍了一下:

  「老李!你說的,如果上火線時,是不是一定會遇著那班人呢?」

  「上火線?你老這樣性急做什麼啊!」

  李海三又對他笑了一笑。他的臉兒窘得更紅了。他想起他在特務連裡當了四年老爺
兵,從沒有打過一次仗,不由的又朝李海三望了一下。雖然他的話兒是給李海三窘住了
:但他總覺得他的心裡,還有一件什麼東西哽著,他須得吐出來,他須向李海三問個明
白。李海三是當過十多年兵的老軍戶,而且還被那班人俘虜去過兩回,見識比他自己高
得多,所以李海三的一切都和他說得來。自從他由旅部特務連調到這三團一營三連來當
班長以後,漸漸地,他倆都好像是走上了那麼一條路道。他還常常扭住著李海三,問李
海三,要李海三說給他一些動聽的故事。特別是關於上火線的和被俘虜了過去的情況。

  「你老這樣性急做什麼啊?」

  每次,當王大炮追問得很利害時,李海三總要拿這麼一句話來反問他。因為李海三
知道:他的過於性急的心情,不給稍為壓制一下,難免要鬧出異外的亂子的。

  現在,他又被李海三這麼一問,窘得臉兒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了。半晌,他才忸忸
怩怩地申辯著:

  「並不是我著急呢!你看,趙得勝那個小憨子那樣可憐的,早些過去了多好啊!」

  「急又有什麼用處呢?」李海三從容地站了起來。停停,他又說:「我們回去吧!
好好地再去勸勸他,免得他急出來異外的亂子,那才糟糕啊!」

  「好的!……」

  當他們回到了兵捨中去找尋趙得勝的時候,太陽差不多已經沒入到地平線下了。

  二
  
  第二天,連長吩咐著弟兄們:都須各自準備得好好的,只等上面的命令一下來,馬
上就得出發上前線。

  弟兄們都在兵捨中等待著。吃過了早飯,又吃過了午飯,出發的命令還沒有看見傳
下來。王大炮他有些兒忍不住了:

  「我操他的祖宗!難道不出發了嗎?」

  「是呀!這時候還沒有命令下來。」又有一個附和著。

  「急什麼啊!」李海三接著:「不出發不好嗎?操你們的哥哥,你們都那麼歡喜當
炮灰的!」

  「不是那麼說的啊!李副班長。」第六班的一個兵士說。「要是真不出發了那才好
呢。這樣要走不走的,多難熬啊,出又不許你出去,老要你守在這臭熏熏的兵捨裡。」

  「急又有什麼辦法呢,依你的?」

  大家又都七七八八地爭論了一番,出發不出發誰也沒有方法能肯定。王大炮急的滿
兵捨亂跳起來。趙得勝他老是愁眉皺眼地不說一句話。

  看看的,又是吃飯的時候了,弟兄們都白白地給關在兵捨裡一個整日。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硬將老子們坐禁閉!老子,老子,要依老子在特務連的脾
氣!……」

  一直到臨睡的時候,王大炮他還像有些不服氣似的。

  第三天,……第四天,……仍舊沒有看見傳下來出發的命令,天氣已經漸漸地熱得
令人難熬了。兵捨裡一股一股的臭氣蒸發出來,弟兄們盡都感受著一陣陣噁心和頭痛。
汗也涔涔地流下來,衣服都像給浸濕在水裡。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老子……」

  要不是李海三壓制他一下,王大炮簡直就想在這兵捨裡造起反來。

  其他的弟兄們也都是一樣,面部都掛上了異常憤怒的表情。雖然連長和排長都來告
訴過他們了:「只等上面一有不必出發了的命令下來時,就可以放你們走出兵捨。」但
他們都仍舊還是那麼憤憤不平的。

  趙得勝聽見連長說或者還有可以不出發的希望,他的心中立刻就活動了許多,他又
將那張請長假的紙條從乾糧袋裡拿出來了,他準備再求班長給他遞上去。

  「班,班長!假如真的不再出發的話,我,我要求你老人家

  「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你!」

  趙得勝一嚇,又連忙戰戰兢兢地把那只拿紙條兒的手縮了回來。帶著可憐的,驚慌
失措的目光。朝右面的李海三望了一眼。

  「不出發,小憨子!哪有那樣好的事情啊!」李海三微笑地安慰了他一句。

  「忽然,在第五天的一個大清早,大約是旅司令部已經打聽到敵人都去遠的原故吧
,傳一個立即出發的命令下來:「著全旅動員,迅速地向敵方搜索進展!」

  又大約是因為怕的中敵人的「誘兵計」,所以將全旅人分做三路向敵方逼近包圍。
第一第二兩團擔任左右翼,一齊很急速地出動。第三團和旅部從中路緩緩地追上來,務
使敵人無法用計,統統地落入到這包圍裡面,殺得他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一切都準備好了,出發時,太陽也已經漸漸地出了山。

  在隊伍的行動中,趙得勝的心裡,他比死了爹媽還要難過。烏七八糟的,他真想就
在這隊伍裡嚎啕大哭起來。他不時瞇著眼睛瞅瞅王班長:王班長簡直像有上天堂般那樣
地快活,他的心裡更加痛苦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明白:人家誰都沒有他趙得勝的出身苦
,人家誰都是快樂的。只有他,他的父親,他的牛,……他拋下了老娘和妻子,他跑出
來當兵的唯一目的是要替父親報仇雪恨,作個把大小的官兒回去吐氣揚眉的。現在,不
料弄了兩三年了,他還是只能夠當一個小兵。他的心裡這才完全地明白了,當兵原並不
是他的路兒啊!不但不能做官報仇,甚至於有時候會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他真是大
悔不該出來當兵的!所以,他越看見人家快樂和不住地叫他做小憨子時,他的心中就越
加感到痛苦。他原來並不是什麼憨子啦。

  連長不准他的假,班長又叫他不要開小差,媽病著寫信來叫他回去,他的一顆七上
八下的心兒,越加弄得四分五裂了。

  隊伍前進一步,趙得勝的心兒就要疼痛一回;那許多弟兄們的腳步兒,都像是踏在
他趙得勝一個人的心上。他差不多些兒要暈倒下來了。

  王班長他們仍舊還是那麼快活地和弟兄們談談笑笑。

  天,沒有一絲兒雲。熱度隨著太陽升高了。灰塵一陣一陣地跟著弟兄們的腳步揚起
來,黃霧般的,像翻騰著一條拉長的煙幕陣。

  曠野裡漸漸地荒涼起來了,老遠老遠地還看不到一個行人的蹤跡。偶然有一兩只喪
家的貓犬,從稻田荒家裡鑽了出來,隨著便驚慌失措地向沒有人蹤的地方飛跑著。

  越走越熱,太陽一步一步地象火一樣懸掛在天空,熊熊地燎燒著大地。汗從每一個
弟兄們的頭上流下來,流下來,……豆大一顆的掉在地上。

  地上也熱熱地發了燙,腳心踏在上面要不趕快地提起來,就有些刺辣辣的難熬。飛
塵也越來越厚了,粘住著人們的有汗的臉膛,使你窒息得不得不張開口來舒氣。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熱死人啊!」

  背上背的簡直是一盆火。無論是軍毯、彈帶、乾糧袋、水壺——都像變成了一大堆
燒紅了的柴炭,而且越馱越重了。王大炮渾身是汗,像落湯雞似的,他的口裡不住地哇
啦哇啦地亂叫著。他罵罵天,又罵罵地,青煙一陳一陳地從他的內心裡熏出來,他恨不
得把整個水壺都吞到他的肚裡去。

  老王,你還急著要出發嗎?」開心呀!」李海三朝他笑著說。王大炮便一聲不響地
跑上去將李海三的水壺也搶著喝光了。

  隊伍又迅速地轉過了好幾個村莊。路上,荒涼得差不多同原始時代一樣。沒有人,
沒有任何生物。老百姓的屋子裡全空的,有好一些已經完全倒塌下來了;要不然就只有
一團烏黑的痕跡。這,大約是老百姓們在臨行的時候下著很大的決心的表示呢。沒有了
絲毫的東西懸掛在他們的心坎裡,走起路來是多麼的暢快啊!

  「你看!他們寧肯這樣下決心地掃數跟著別人一同走,倒不願留在這兒長住著。這
就完全是為了那麼些個原因啊!」李海三時常很鄭重地,偷偷地指著沿路所見到的各種
情形,一樣一樣地告訴給王大炮聽。

  到正午,太陽簡直燒得弟兄們無法可施了,有好些都暈倒下來。口中吐出許多雪樣
的唾沫,一直到面顏灰白,完全停歇了他們的呼吸為止。

  「天哪!」

  好容易才有命令下來:教停住在一個比較陰涼的小山底下吃午飯。

  三
  
  下午,天上畢竟浮起了幾片白雲,曠野不時還有微微的南風吹動,天氣好像是比較
陰涼得多多了。

  弟兄們都透回了幾口問氣,重新地放開著大步,奔逐著這無止境的征程。

  曠野裡簡直越走越荒涼得不成世界啊!漸漸地,連一座不大十分完整的蘆葦屋子都
看不到了。只有路畔的樹椏上,還可以見到許多用白灰寫上的驚心動魄的字句。

  「操他的爹爹,說得那樣有勁啊!」

  弟兄們又都自由地談笑著,有些看到那些白灰字句兒,像不相信似地罵。

  「也說不定呢。」又有帶有懷疑的口吻的人。

  王大炮同李海三都沉默著,好像是在冥想那字句中的味兒似的。趙得勝老是哭喪臉
地不說一句話。

  隊伍又迅速地前進了十來個村灣。

  遠遠地有一座小山聳立!

  在前面,尖兵連的速度忽然加快起來,像是發現了目標似的。於是,後面的隊伍也
跟著急速了。

  傳今兵往往來來地奔馳著,喘息不停的。光景是遇著了敵人吧,弟兄們的心頭都緊
了一下!

  王大炮興高采烈地朝李海三問:

  「老李!是不是遇著了敵人啦?」

  老李沒有答他。

  走,快,突然地,在離那小山不到一千米達距離的時候:——砰!

  尖兵連中響了一槍。弟兄們的心中,立時感受著一層巨大的壓迫。特別是趙得勝,
這一下槍聲幾乎把他的靈魂都駭到半天雲中去了,他勉強地鎮靜著,定神地朝關面望了
一眼。

  砰!砰砰!噠吼!……

  尖兵連和第一連已經向左右配備著散開了。目標好像就是在前面那座小山上。但是
,前面的槍聲都是那樣亂而遲緩的,並不像是遇見了敵人呀!目標,那座小山上也沒有
見有敵人的回擊。

  隨即,營長又命令著第三連也跟著散開上來。

  大家都懷著鬼胎呢,糊里糊塗的。散開後,卻將槍膛牢牢地握住,有的預先就把保
險機撥開了,靜聽官長們的命令下來。

  「槍口朝天!」官長們象開玩笑似地叫著!

  「怎麼?……」弟兄們大半都墜入到霧裡雲中了。「這是一回什麼事呀!我操他的
媽媽!」

  大家又都小心地注視著前面。輕輕地將槍膛擎起,各自照命令放射著凌亂的朝天槍
。向那座小山象包圍似的,頻頻地逼近去!

  砰砰!噠吼!卜卜卜!……

  漸漸離小山不到二百米達了,號兵竟又莫名其妙地吹起衝鋒號來:

  帝大丹,帝大丹!帝……

  「殺!」

  弟兄們莫名其妙地跟著減「殺!」一股勁三四連人都到了小山的底下。

  山上並沒有一個敵人。

  大家越弄越莫名其妙了。營長騎著一匹黑馬從後面趕了上來。白郎林手槍擎得高高
的,像督戰的神氣。

  於是,弟兄們又都趕著衝到了小山的頂上。

  「到底是一回什麼事呀?媽的!」大家都定神地朝小山底下一望,那下面:— —

  天哪!那是一些什麼東西呢?一片狂闊的海,——人的海!都給擠在這山下的一條
谷子口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群,一大群!……有的還牽著牛,拉著羊,
有的肩著破碎不堪的行囊、鍋灶,……哭娘呼爺地在亂竄亂跑,一面舉著倉皇駭急的目
光,不住地朝小山上面打望著。

  「是老百姓嗎?這樣多呀!」大家都奇怪起來。

  接著又是一個衝鋒,三四連人都衝到了小山的下面。

  老百姓們象翻騰著的大海中的波浪,不顧性命地向谷子的外面奔逃。孩子,婦人,
老年的,大半都給倒翻在地下,哭聲龐雜的,紛紛亂亂的,震驚了天地。

  「圍上去!圍上去呀!統統給搜查一遍,這些人裡面一定還匿藏著有『匪黨』!」

  營長的命令,由連長排長們復誦下來。弟兄們只得遵著將老百姓們團團圍住了。

  老百姓們越發象殺豬般地號叫著。

  「這是一回什麼事呀?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王大炮的渾身象掉在冰窖裡,
他險些兒叫罵了出來。

  「搜查!搜查!」

  班長們都對弟兄們吩咐著。王大炮他可癡住了。李海三朝著他做著許多手勢兒他全
沒看見。

  老百姓都一齊淒切地,哀告地哭嚷起來。

  「這,這,老總爺!這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呀!」

  拍!——

  「解開,我操你的媽媽!」不肯解開的臉上吃了一個巴掌。

  「老總爺,這,這是我的性命呀!做,做好事!」

  拍!——做好事的又是一個耳光。

  「哎喲!我的大姐兒呀!」

  「我的媽呀!」

  營長的勤務兵,在人叢中拖著兩個年輕的女人飛跑著。

  「老總爺呀!牛,牛,你老人家有什麼用處呢?修,修,修修好啊……」

  「放手!老豬!」

  拍!砰!通!……

  人家的哭聲和哀告聲,自己的巴掌聲和槍托聲,混亂地湊成了一曲淒涼悲痛的音樂
。

  王大炮的眼睛瞪得有牯牛那麼大,他吩咐自己全班的弟兄們一動也不許動地站著。
他的心火一陣陣蓬勃上來了,他可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場面,他跳起三四尺高地朝官
兵們大叫大罵著:

  「搶!強盜,我操你們的八百代祖宗!」

  李海三的心中一急:——「完了!這性急的草包!」他想用手來將王大炮的嘴巴們
住,可是被王大炮一交摔倒了!他再翻身立起來時,王大炮已經單身舉槍向連營長們撲
了過去!

  「你們這些強盜!我操你們的——」

  卜通!砰!——

  第三排的梁排箍趕上來欄前一腳,將王大炮絆倒在地下,王大炮的一槍便打在泥土
上。

  「報告營長!」梁排長一腳踏著王大炮的背心,「他,他惑亂軍心,反抗命令!」

  「他叫什麼名字?」營長髮戰地叫。

  「三連一班班長王志斌!」

  「綁起來!」

  李海三已經急得沒有主張了。他舉起槍來大聲呼叫著:

  「弟兄們,老百姓們!我們都沒有活命了!我們的班長已經被——」

  砰!

  李副班長的右手同槍身突然地向下面垂落著,連長的小曲尺還在冒煙。

  「綁起來!」

  趙得勝和其他的弟兄們都亡魂失魄了,他們望望自已被綁著的兩個班長,又望望滿
山滿谷的老百姓,他們可不知道怎樣著才是路兒。

  隨即,連排長們又舉起槍來,復誦著營長的命令:

  「將亂民們統統驅逐到谷子的外面去。誰敢反抗命令,惑亂軍心:——格殺忽論!
」

  弟兄們都相對著瞪瞪眼,無可奈何地只得橫下心來將老百姓們亂驅亂趕。

  「我家大姐兒呀!」

  「牛啦!我的命啦!」

  「媽呀!……」

  婦人,老頭子和孩子們大半都不肯走動,哭鬧喧天的,賴在地下打著磨旋兒。他們
寧肯吃著老總爺的巴掌和槍托,寧肯永遠倒在這谷子裡不爬起來,他們死也不肯放棄他
們的女兒、牲畜、媽媽,……他們糾纏著老總們的腿子和牲畜的轡繩,拼死拚活地掙扎
著。……

  「趙得勝!你跑去將那個老頭子的枯牛奪下來呀!」排長看見趙得勝的面前還有一
個牽牛的老頭兒在跑。

  「趙得勝一嚇,他慌慌忙忙地只好硬著心腸趕上去,將那個老頭兒的牛轡繩奪下來
。那個老頭兒便卜通一聲地朝他跑了下去:

  「老總爺爺呀!這一條瘦牛,放,放了我吧!……」

  「牽來呀!趙得勝!」

  排長還在趙得勝的後面呼叫著,趙得勝沒魂靈地輕輕地將那條牛轡繩一緊,那個老
頭兒的頭就像搗蒜似地磕將下來。

  「老總爺爺啊!修修好呀!」

  趙得勝急得沒有辦法了,他將槍托舉了起來,看定著那個老頭兒,準備想對他猛擊
一下!——可是,忽然,他的眼睛一黑,——兩支手角觸了電般地流垂下來,槍險些兒
掉在地下。

  他的眼淚暴雨般地落著,地上跪著的那個老頭兒,連忙趁這機會牽著牛爬起來就跑
。

  砰!——

  「什麼事情,趙得勝?」

  排長一面放著槍將那個牽牛的老頭兒打倒了,一面跑上來追問越得勝。

  「報告排長,」趙得勝一急:「我,我的眼睛給中一抓沙!」

  「沒用的東西,滾!越快將這條牛牽到道邊大夥兒中間去!」

  接著,四面又響了好幾下槍聲,不肯放手自己的女兒、牲畜的,統統給打翻在地下
。其餘的便像潮水似地向谷子外面飛跑著:

  「媽呀!……天啦!……大姐兒呀!……」

  趙得勝牽著牛兒一面走一面回頭來望望那個躺在血泊中的老頭子,他的心房象給亂
刀砍了千百下。他再朝兩邊張望著:那逃難的老百姓,……那被綁著的班長們,……
他的渾身就像炸了似的,靈魂兒給飛到海角天涯去了。

  山谷中立時肅清得乾乾淨淨。百姓們的哭聲也離的遠了。營長才得意得像打了勝仗
似地傳下命令去:

  「著第一連守住這山北的一條谷子口。二三連押解著俘虜們隨營部退駐到山南去。
」

  四
  
  左右翼不利的消息,很快地傳進了弟兄們的耳鼓裡。軍心立刻便感惶惶的不安。

  「什麼事情呀!」

  「大約是左右兩方都打了敗仗吧!」

  「輕聲些啊!王老五。剛才傳令兵告訴我:第一團還全部給俘虜了去哩!」

  「糟啦!」

  在安營的時候,弟兄們都把消息兒輕聲細語地到處傳遞。好些的心房,都給聽得頻
頻地跳動。

  「也俘虜了些那邊的人嗎?」

  「不多,聽說只有二十幾,另外還有十來個自己的逃兵。」

  「這是怎麼弄的啦!」

  之後,便有第二團的一排人,押解著三四十個俘虜逃兵到這邊兒來了,營長吩咐著
都給關在那些牛羊叛兵一道。因為離旅團部都太遠了,恐怕夜晚中途出亂子。

  關牛羊和叛兵的是一座破舊的廟宇,離小山約莫有五六百米達。雙方將逃兵俘虜都
交接清楚之後,太陽還正在衡山。

  夜,是烏黑無光的。星星都給掩飾在黑雲裡面,……弟兄們發出了疲倦的鼾聲。

  這時,在離破廟前二百米達的步哨線上,趙得勝他正持著槍兒在那裡垂頭喪氣地站
立著。他的五臟中,像不知道有一件什麼東西給人家咬去了一塊,那樣創痛的使他渾身
都感到淒惶,戰慄!……漸漸地,全部都失掉了主持!他把一切的事情,統統收集了到
他自己的印象裡面來,像翻騰著的車輪似的,不住地在他的腦際裡旋轉:

  「三年來當兵的苦況,每次的作戰,行軍,……豪直的王班長,親暱的李海三,長
假,老百姓,牽牛的老頭兒,父親,母親,妻子,欺人仗勢的民團!……」

  什麼事情都齊集著,都像有一道電流通過在他自己的上下全身,酸痛得木雞似的,
使他一動都不能動了。他再忍心地把白天的事件逐一地回想著,他的身心戰動得快要暈
倒了下來:

  「那麼些個老百姓啊!還有,七八個年輕的女子,班長,牽牛的老頭兒,官長們的
曲尺——砰!……」

  天哪!趙得勝他怎麼不心慌呢!尤其是那一個牽牛的老頭兒。那一束花白鬍子,那
一陣搗蒜似的叩頭的哀告!……他,他只要一回想到,他就得發瘋啊!

  「是的!是的!」他意識著,「我現在是做了強盜了啦!同,同民團,同自己的仇
人……天啊!」

  父親臨終時候的慘狀,又突然地顯現在他的前面了:

  「伢子啊!你,你應當記著!爹,爹的命苦啦!你,你,你應當爭,爭些氣!……
」

  民團的鞭撻,老闆的惡聲,父親的搗蒜似的響頭,牛的咆哮!……啊啊!

  「我的爹呀!」

  他突然地放聲地大叫了一句,眼淚象串珠似地滾將下來,他懊喪得想將自己的身心
完全毀滅掉。他已經壓根兒明白過來了。三四年來,自家不但沒有替父親報過仇,而且
還一天不如一天地走上了強盜的道路了,同民團,同老闆們的兇惡長工們一樣!……今
天,山谷中的那一個老頭子,那一條牛,砰!……天哪!

  「怎麼辦呢?……我,我!……」

  「媽病,媽寫信來叫我回去。班長,班長不許我開小差!……」

  他忽然地又想到了班長了:綁著,王志斌還是亂叫亂罵,李海三的右手血淋淋地穿
了一個大窟窿,他的心中又是一陣驚悸!

  我真不能再在這兒久停了啊1明,明天,說不定我也得同他們一樣。綁著,停停一
定得押到後方去殺頭啦!」

  他瞧瞧兩百米達外的那座古廟。

  「怎麼辦呢?我,我還是開小差比較穩當些吧!……」

  他像得到了很大決定似的。他望望四面全是黑漆般的沒有一個人,他的膽象壯了許
多了。他輕輕將槍身放下,又將子彈帶兒解下來,乾糧袋、水壺,……緊緊地都放在一
道。

  「就是這樣走吧!」

  他輕身地舉著步子準備向黑暗的世界裡奔逃。剛剛還只走得三五步,猛的又有一件
事情象炸藥似地轟進了他的心房。他又連忙退回上來了。

  「逃?也逃不得啦!四面全有兵營,這樣長遠的曠野裡,一下不小心給捉了回來,
嘿!也,也得和第二團押回來的那些逃兵一樣,明兒,也,也一定槍斃啦!……」

  他一渾身冷汗!況且,他知道,縱逃了回去,也不見得會有辦法的。他又將槍械背
握起來,癡癡地站住了。他可老想不出來一條良好的路道。驚慌,慘痛,焦灼,……
各種感慨的因子,一齊都麇集在他的破碎的心中!……

  他抬頭望望天,天上的烏雲重層地飛著,星星給掩藏得乾乾淨淨了。他望望四周,
四圍黑得那樣怕人的,使他不敢多望。

  「怎麼辦啦?」

  他將眼睛牢牢地閉著,他想靜心地能想出一個好的辦法來。

  曠野中象快要沉沒了一樣。

  「我,嗚,嗚,嗚!……大姐兒呀!……嗚……」

  「嗚嗚!媽啦!……」

  微風將一陣淒切的嗚咽聲送進到他的耳鼓中來,他的心中又驚疑了一下!

  「怎麼的?」

  他再靜著心兒聽過去,那聲音輕輕地,悲悲切切地隨著微風兒吹過來,像柔絲似地
將他的全身都縛住了,漸漸地,使他窒息得透不過來氣。

  他狠心地用手將兩隻耳朵復住,準備不再往下聽。可是,莫名其妙地,他的眼睛也
忽然會作起怪來了。無論是張開或閉著,他總會看見他的面前躺臥著無數具渾身血跡的
死屍:裡面有他的父親,老百姓,婦人,孩子,牽牛的老頭兒,王李班長,俘虜,逃兵
……他驚惶得手忙腳亂,他猛的一下跳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世界呀!」

  「他叫著。他這才像完全真正地明白過來了,往日王李班長所對他說的那許多話兒
句句都像是真的了,句句都像是確切的事實了。非那麼著那麼著決沒有辦法啊!這世界
全是吃人的!他這才完全真正地明白了。

  他像獲得寶貝似的,渾身都輕快。可是:——

  「怎麼辦呢?」

  他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槍。他意識了他原只有一個人呀!怎麼辦呢?他再抬頭望望那
座古廟,他連自己都不覺得要笑了起來:

  「難怪人家都叫我做小憨子啦!我為什麼真有這樣笨呢?」

  他於是輕輕地向那座古廟兒跑了過來,他中途計劃了一個對付那些衛兵們的辦法。

  「口令?」

  「安!」

  「你跑來做什麼呀,趙得勝?」

  「你們一共只有四個人嗎?……趕快去,連長在我的步哨線上有要緊的話兒叫你們
。」

  「查哨?他為什麼不到這兒來呢?」

  「你們一去就明白了。這兒他叫你們暫交給我替你們代守一下!」

  四個都半信半疑地跑了過去。趙得勝者見他們去遠了,喜的連忙鑽進古廟中來:

  「王班長!」

  「誰呀?」

  「是我,趙得勝!」

  「你來了嗎?」

  「是!不要做聲呀!」

  喳!

  他一刀將王大炮綁手的繩兒割斷了。接著又:「喳!喳!……」

  李海三便輕輕地問了趙得勝一聲:

  「怎麼的?外面的衛兵呢?」

  「不要響!他們給我騙去了馬上就要來的。你們都必須輕聲地跟在我的後面,準備
著,只等他們一回來,你們就一齊撲上去!……」

  「好的!」

  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著。遠遠的有四個人跑來了。

  「口令?」

  「安!」那邊跑近來接著說:「趙得勝,連長不見啦!」

  「連長到這兒來了。」

  「四個連忙跑攏了,不提防黑暗中的人猛撲了出來,將四個人的脖子都掐住了!

  「願死願活?」

  「王班長,我們都願,願,……」四個繳了槍的服從了。

  「好!」李海三說,「大家都把槍拿好!小趙,還是你走頭,分程去撲那兩個槍前
哨。」

  「唔!……」

  叛兵、俘虜,幾十個人,都輕悄地蠕動著。像狗兒似的,伏在地下,慢慢地,隨著
動搖了的夜哨線向著那座大營的「槍前哨」撲來。

  夜色,深沉的,嚴肅的,像靜待著一個火山的爆裂!

  1933年除夕前五日,在上海。

  楊七公公過年
  
  一
  
  稻草堆了一滿船,大人、小孩子,簡直沒有地方可以站腳。

  楊七公公從船尾伸出了一顆頭來,雪白的鬍鬚,頭髮;失掉了光芒的,陷進去了的
眼珠子;癟了的嘴唇襯著朝天的下顎。要偶然不經心地看去,卻很像一個倒堅在秧田裡
,拿來嚇小雀子的粉白假人頭。

  他瞇著眼珠子向四圍打望著:不像尋什麼東西,也不像看風景。嘴巴裡,含的不知
道是什麼話兒,剛好可以給他自己聽得明白。隨即,便用乾枯了的手指,將雪白的鬍鬚
抓了兩抓,低下了頭來,像蠻不耐煩地說:

  「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大約快來了吧!」

  回話的,是七公公的媳婦,兒子福生的老婆。是一個忠實而又耐得勤勞的,善良的
農婦。她一邊說話,一邊正是煮沸著玉蜀黍漿,準備給公公和孩子們做午飯。

  「入他媽媽的!這傢伙,說不定又去搗鬼去了啊!不回來,一定是捨不得離開這塊
!……老子……老子……。」

  一想起兒子的不聽話來,七公公總常欲生氣。不管兒子平日是怎樣地孝順他,他總
覺得,兒子有許多地方,的確是太那個,那個了一點的。不大肯守本份。懵懂起來,就
什麼話都不聽了,一味亂闖,亂干。不聽老人家的話,那是到底都不周全的喲!譬如說
:就拿這一次不繳租的事情來講吧!……

  「到底不周全啊。……」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心思象亂麻似地老扯不清,去了一
件又來一件。有很多,他本是可以不必要管的,可是,他很不放心那冒失鬼的兒子,似
乎並非自己出來擋一下硬兒就什麼都得弄壞似的。因此,楊七公公就常常在煩惱的圈子
裡面鑽進鑽出。兒子的不安本份,是最使他傷心的一件事情啊!

  孫子們在狹小的中艙裡面,哇啦哇啦叫著要東西吃。福生嫂急忙將玉蜀黍漿盛起來
,分了兩小碗給孩子,一大碗給了公公。

  喝著,楊七公公又反覆地把這話兒念了一回:

  「不聽老人家的話,到底都不周全啊!……」

  遠遠地,福生從一條迂曲的小路上,一直向這邊河岸走來。腳步是沉重的,像表現
著一種內心的彈力。他的皮膚上,似乎敷上了一層黃黑色的釉油。眼睛是有著極敏銳的
光輝,襯在一副中年人的莊重的臉膛上,格外地顯得他是有著比任何農民都要倔強的性
格。

  幾個月來的事業,像滿抱著一片煙霞似的,使福生的希望完全落了空。田下的收成
,一冬的糧食,憑空地要送給別人家裡,得不到報酬,也沒有一聲多謝!

  「為什麼要這樣呢?越是好的年成,越加要我們餓肚子!」

  因此,福生在從自己要生活的一點上頭,和很多人想出了一些比較倔強的辦法:「
要吃飯,就顧不了什麼老闆和佃家的!……」可是,這事情剛剛還沒有開始,就遭到了
七公公的反對,一直象連珠炮似地放出了一大堆:

  「命啊!命啊!……種田人啊!安份啊!……」

  福生卻沒有聽信他的吩咐,便不顧一切地同著許多人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起來。結果
,父子們傷了感情;事情為了少數人的不齊心,艱苦地延長到兩三個月的時間,終於失
敗了。而且,還失去了好幾個有力量的年輕角色!

  「入他媽媽的!不聽老子的話!……不聽老子的話!……我老早就說了的!……」
七公公就常拿這件事情來對兒子賣老資格。

  現在呢?什麼都完了,滿腔地希望變成一版煙霞,立時消滅得乾乾淨淨。福生深深
地痛恨那些到了要緊關頭而不肯齊心的膽小鬼,真是太可惡的。沒有一點辦法,眼巴巴
地望著老闆把自己所收成下的東西,統統搶個乾淨。剩下來一些什麼呢?滿目荒涼的田
野,不能夠吃也不能夠穿的稻草和麥莖。……

  「怎麼辦呢,今年?」大家都楞著,想不出絲毫辦法來。

  「到上海去吧!我老早就這麼對你們說過的,入他媽媽的,不聽我的話!……」

  七公公的主意老是要到上海去,上海給他的印象的確是太好了啊!那一年遇了水災
,過後又是一年大旱,都是到上海去過冬的。同鄉六根爺爺就聽說在上海發了大財了。
上海有著各式各樣的謀生方法,比方說:就是討銅板吧,憑他這幾根雪白的頭髮,一天
三兩千是可以穩拿的!……

  福生沒有什麼不同的主意,反正鄉間已經不能再生活了。不過,這一次事情的沒有
結果,的確是使他感到傷心的。加以,上海是否能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也還沒有把握
。他有些兒猶疑了;不,不是猶疑,他是想還在這失敗了的局面中,用個什麼方法兒,
能夠重新地掀起一層希望的波浪。這波浪,是可以捲回大家所損失的那些東西,而且還
能夠替大家把吃人的人們捲個乾乾淨淨!……

  因此,他一面取下那四五年前的破板兒小船來,釘釘好,上了一點石灰油,浸在小
河裡。然後再把一年中辛辛苦苦的結果:一百十捆稻草都歸納起來,統統堆到小船上面
。「到大地方去,總該可以賣得他幾文錢的吧。」他想。另一方面呢,仍舊不能夠甘心
大家這次的失敗;他暗中還到處奔跑,到處尋人,他無論如何都想能夠再來一次,不管
失敗或者還能夠得到多少成功。可是,大家都不能齊心了,不能跟他再來了,他感到異
樣的悲哀和失望!……

  沿著小路跑回河邊來,這是他最後的一次去找人,想方法活動。一直到沒有一個人
理會他了,他才明白:事情是再也沒有轉機了的。

  「完了喲!」當他帶著氣憤的目光和沉重的腳步,跑回到自己的船邊的時候,他差
不多已經氣昏了。楊七公公,老拿著那難堪的眼色瞧著他,意思好像在說:

  「你不聽我的話!到底如何呀!」

  停了一會兒,他才真的開了口:

  「你打算怎麼辦呢,明天?」

  「明天開船!」

  福生斬釘截鐵地這樣回答了。

  二
  
  從水道上離開這破碎的家鄉的,不止楊七公公他們一夥。每到冬初秋盡的時候,就
有千萬隻艒艒船像水鴨似的,載著全家大小向江南各地奔來,尋找他們一個冬天的生活
,這,這差不多已經成為慣例了。

  現在呢,時候已是隆冬,要走的,大半都走了。剩下來的,僅僅只是楊七公公他們
這破碎了巨大的希望的一群。帶著失望的悲哀,有的仍舊還架著那水鴨似的艒艒船,有
的就重新的弄了幾塊破舊的板子,釘成一個小船兒模樣。去喲!到那無盡寶藏的江南去
喲!

  一共本來是三十多個,快要到達吳淞口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五六個比較堅牢的了。
有的是沿著長江,在鎮江、江陰等處停住著,找著個另外的可以(?)過冬的工作。有
的是流在半途被大江拋棄了,破了船,壞了行船的工具,到陸上去飄流去了。

  福生的船,雖然也經過幾次危險,總算還沒有完全損壞,勉強地將他們一家五日渡
到了這大都市的門前。七公公的老邁而又年輕的心,便像春天似地開放了:

  「好喲!入他媽媽的,四五年來不曾到上海!」

  五六條船拚命地搖著,像太陽那樣大的希望,照耀在他們的面前。黃金啊,上海!
遍地的黃金,窮人們的歸宿啊!……

  突然地,在吳淞鎮口的左面:

  「靠攏來!哪裡去的草船!……」

  「到上海去的!」大家都瞧見了:那邊掛著一面水巡隊檢查處的旗幟。於是,便都
輕輕地將船靠了攏來。

  「媽的!又是江北豬玀!」

  「帶了什麼好東西到上海去!……」

  「逃難!沒有什麼東西喲,先生!」大家回答著。

  每一個船上都給搜查了一陣,豪無所獲的費了檢查先生們好些時間。於是,先生們
便都氣憤了:

  「打算怎麼辦呢?你們!……」五六隻船都給扣下來了。

  錢是沒有的。東拼西湊,把每個船上的殘餘玉蜀黍統統搜刮下來,算是渡過了這第
一層的關隘。

  「唉!窮人喲!……」

  只歎了一聲氣,便什麼都沒有講了。每一個人都把希望擺在前頭,拚命地向著那「
遍地黃金」的地方搖去。

  「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呢?」七公公在白渡橋的岔口前向大家詢問。

  「浦東!」

  「我們到曹家渡。」

  「我到南市,高昌廟。你們呢,七公公?」

  「我們麼?日暉港啊!」

  「日暉港,」這個地方是特別與楊七公公有緣的。以前,每一次到上海來,他都是
在那兒討生活。那裡他還有好一些老留在上海過活著的同鄉。徐家匯的樂善好施的老爺
們,打浦橋的油條,大餅!……

  穿過好些外國大洋船,一直轉到日暉港的口上,又給水巡隊的先生搜查了一回。玉
蜀黍已經沒有了,祗好拿了十多捆稻草下來,哀告著先生們,算是暫時地當做過關的手
續費。

  天色差不多近夜了,也再沒有什麼關口了,楊七公公便開始計劃著:

  「就停在這橋邊吧,讓我上去。小五子,六根爺爺,祗要找到他們一個,便可以有
辦法的,他們是老上海了喲!」

  楊七公公上岸去了。福生夫婦都極端疲倦地躺了下來,等候著公公的回信。

  深夜,七公公皺著眉頭跑回船來:

  「入媽媽的,一個也沒有看見!」

  「明天再說吧,爹爹。」福生對七公公安慰著。

  第二天,七公公一老早就爬了起來。叫福生把船搖到打浦橋下,他頭也不回地就跑
上了岸去。福生吩咐老婆看住孩子們,自己也跟著上去了。

  「早上,他們一定是在什麼茶棚子裡的。」七公公想。祗有三四年沒有到過上海,
上海簡直就變了個模樣。房子,馬路,……真是大地方喲!

  每一個露天小茶棚子裡都給他探望過,沒有!「是的,他們都發了財了喲!」七公
公的心兒跳了起來:「發了財的人怎麼會坐小茶棚子呢?」

  又繼續地看了好一些茶棚子,當然是沒有的。忽然,在一個用破船當做屋子的裡面
:——

  「六根爺爺!你好呀?」

  「誰呀!啊,楊七公公,你好呀!……幾時來這塊的?」

  「今天呀,……」

  六根爺爺的面容憔悴得很利害,看不出是發了大財的人。

  穿的衣服破得像八卦,像秋天的雲片。說話時,還現出非常駭異的樣子:

  「你們為什麼也跑到上海來呢?」

  「鄉下沒有飯吃了呀!」楊七公公感覺得非常不安,照光景看來,六根爺爺怕也還
沒有發什麼大財的。楊七公公的希望,便像肥皂泡似的,看看就欲消滅了。

  「我們還正準備回去呢!」六根爺爺說,「聽說鄉下今年的收成比什麼年都好呀!

  「好!」楊七公公像有一個鋸子在鋸他的喉嚨,「入他媽媽的!越好越沒得吃!」

  「上海就有得吃麼?……」

  七公公沒有做聲了。他可不知怎樣著才是好的。同兒子鬧著要到上海來的是他;勸
同鄉們都到上海來,說上海平地可以拾到金子的也是他。現在呢?連老資格的六根爺爺
也要說回鄉下去,那真不知道是一回什麼事情啊!

  「上海不好了嗎?……我,兒子,一家人都已經跑來了呀?……怎麼辦呢?」

  六根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那麼,你們的船在哪塊呢?」

  「在橋下。」

  「我同你去看看」

  七公公把六根爺爺引到了橋下,老遠地,便看見了兒子同一個象警察模樣的人在那
塊吵架。

  「我們又沒有犯法!……」

  「不行的!獵玀!」拍!——兒子吃了一個耳光。

  六根爺爺急忙拖著七公公跑過去。他一看,就知道是那麼一回事情,六根爺爺連忙
陪笑地說:「對不住,先生!他是初來的,不懂此地的規矩!……」

  「不行的!這是上面的命令。六月以前就出過告示:這兒的河要填,不能停泊任何
船隻。……」

  「這塊不是有很多船嗎?」福生不服地瞪著眼睛。

  「不許你說話!」六根爺爺壓制著福生。接著便陪著笑臉地對那位警察先生說:「
他們初來,不懂規矩,先生!……不過,先生!一時候,怕,怕……羅!只要讓他們把
這些草賣了!嘻!先生,算我的,算我的!嘻!……」

  警察先生把六根爺爺瞧了一眼,知道他是一個老人:

  「依你!幾時呢?」

  「十天之內!先生。」

  「好的!你自家有數目就拉倒。不過,十天,十天……就不能怪我的了!」

  「不怪先生!嘻!……」

  福生和七公公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情,老向六根爺爺楞著。

  六根爺爺:

  「唉!總之,你們不該來!不該來!……」

  接著,便講了一些上海不比往年,不容易生活的大概情形給七公公聽。並且替他們
計劃著:既然都來了,就沒有辦法的,應當拚命地想方法活!活!……

  臨了,他要福生和七公公不必過於著急。明天,他再來和他們作一個大的,怎樣去
生活的商量。……

  楊七公公的希望仍舊沒有完全死滅。他想著:「上海這大的一個地方,是決不致於
沒有辦法的。」

  三
  
  聽信了六根爺爺的吩咐,把稻草統統從船上搬下來,堆到那離港邊十來丈遠的一塊
空坪上。小船是不能浸在水裡過冬的,並且還有好些地方壞了,漏水了。一家人,既沒
錢租房子住,又不能夠馬上找到生活,小船是無論如何不能拋棄的啊!

  她在沿港的很多同鄉人都是這樣:船破了,就將它拖上岸邊,暫時地當做屋子住著
,只要是潮水浸不上來,總還可以避一避風雪的。福生便在這許多沿港的船屋子中間,
尋了一塊剛剛能夠插進自家的小船的空隙地,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小船拖上了岸來。

  怎樣地過生活呢?一家人!

  六根爺爺也皺著眉頭,表示非常為難的樣子。的確的,六根爺爺是六七年的老上海
了,他僅僅只是一個人,尚且難於維持生活,何況一家拖著大小五六口,而且又是初到
上海的呢?因此七公公就格外地著急。他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糖果似地朝著六根爺爺差一
點兒哭了起來:

  「難道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六根爺爺昂著頭,像想什麼似地沒有理會他。福生用稻草在補綴船篷頂上的漏洞處
。孩子們,四喜子和小玲兒,躺在中船裡,滾著破被條耍獅子兒玩,媳婦埋著頭,在那
裡計算今天的晚上的糧食呢!……

  七公公象失了魂,走進了雲裡霧裡似的,心裡簡直沒有了一點把握了。他想不到他
經年渴慕著的滿地黃金的上海,竟會這樣地難於生活。夢兒全破碎了。要是年輕,他還
可以幫著兒子想方法賺錢。或者是出賣他自己的氣力;現在是老了,一切都力不從心了
,眼巴巴地只能依靠著兒子來養活他。況且,這一次到上海來,又是他自己出的主意。
……

  大家都沉默著。福生補好了頂上的漏洞處,也走進來了,他瞧了瞧六根爺爺,又把
爹望了一望,焦急地,一聲不響地坐了下來。

  停了一會兒,六根爺爺才開口說:

  「福生!光急也是沒得用的啊,明早我替你找找小五子看看,要是他能夠替你找到
一擔菜籮的話,我再帶你去設法賒幾斤小菜來賣賣,也是好的。……七公公你也不必著
急,只要福生賣小菜能夠賺到一點錢,你也好去學著販販香瓜子。…… 大嫂子沒事過
橋去尋著巡捕老爺,學生子,補補衣襪,一天幾十個銅板也是好撈的!……」

  「那麼謝謝六根爺爺!」七公公說,「明天就請你老帶福生去找找小五子看!」

  福生仍舊沒有作聲。他把六根爺爺送走之後,便橫身倒在中艙裡,瞪著眼珠子,望
著篷子頂上那個剛剛補好的漏洞處出神:「爹爹太老了!孩子們太小了!吃的穿的,…
…自己又找不到地方出賣氣力!……」

  一會兒,七公公又夾著歎了一聲氣:

  「要是明朝找不到小五子,借不到菜籮,乖乖!不得了啊!……」

  福生的力氣大,挑得多,而且又跑得快,他每天賣小菜,竟能賣到三四千錢,除去
血本,足足有一千錢好落,七公公便樂起來了。

  他自己又用稻草編好了一個小籃兒。他告訴著福生,只要能夠替他積上三百四百文
錢,他可以獨自兒去販賣香瓜子,賺些錢兒來幫幫家用。只要天氣不下雪,他的身體總
還可以支持的。

  福生沒有什麼異議。四五天之後,七公公便做起香瓜子生意來了。福生嫂原來也是
非常能幹的,每天招呼過丈夫和公公出去之後,便獨自兒把船頭船尾用篷子罩起來,帶
著四喜子,小玲兒,跑過打浦橋的北面,找著了些安南巡捕老爺,窮學生子,便替他們
補補鞋襪,或者是破舊的衣裳。……

  這樣的一家的五口生活,便非常輕便地維持下來了,七公公是如何地安了心啊!

  每天早晨,當太陽還沒有露面的時候,七公公就跟著兒子爬了起來,提著滿籃了香
瓜子,歡天喜地的,向著人煙比較稠密的馬路跑去。

  「誰說的上海沒有生路呢?」他驕傲地想,「一個人,只要安本份,無論跑到什麼
地方都是有辦法的啊。這就是天,天啊!」

  七公公的勇氣,便一天比一天大將起來。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餓死人的地方了
。他每天從大的馬路穿到小的弄堂,又由小的弄堂穿到大的馬路。只要可以避著巡捕的
眼睛的地方,便快樂地,高聲地叫著「賣香瓜子!」裝著鬼驗兒逗引著孩子似的歡笑,
永遠地像一尊和藹的神抵似的。一直到瓜子賣完,夕陽西下,寒風削痛了他的膚骨,才
像一匹老牛似地拖著兩條疲倦的腿子,帶著幾顆給孩子們吃的橘子糖,跑將回來。同兒
媳孫子們吃著粗糙的晚飯以後,一睡,便什麼都不去想它了。

  天氣畢竟是加上了幾重寒氣,聽說是快要到洋鬼子過年的日子了。小菜和香瓜子的
生意都漸漸地緊張起來。福生和七公公也更加地小心著,小心那些貪婪的象毒蛇一般的
巡捕和警察們的兇惡的眼睛。

  「早些回啊!福生。」

  「早些回啊!爹!」

  互相地關照著。這一天,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的壓力,緊緊地壓迫著父子們的
心。在橋邊,兒子福生又特別在站著,多瞧了那老邁的爹爹的背影一眼,一直看到那個
拐過了一個彎,不再看見了,他才放開著大步,朝高昌廟鐵路邊的菜園跑去。

  也許是因為過於耽心了吧,七公公剛剛才轉過一個彎,心兒便跳起來了。手中的草
籃子輕輕地抖戰著,香瓜子統統斜傾在一邊。他用著倉猝的眼光,向馬路的四圍不住地
打望著:可沒有看見什麼,大半的店門,都還緊緊地關閉著沒有開開呢。

  自家把心兒鎮靜了一下。於是,便開始向大小的弄堂裡穿鑽起來,口裡喊著:

  「香瓜子啊!」

  最初的主顧,照例是上學去的孩子們。用著白嫩的小手夾著一個銅元輕輕地向草籃
中一放,便在七公公的一個鬼臉兒之下,捧著百十粒香瓜子兒笑嘻嘻地走開了。接著便
是討厭的,爭多爭少,囉囉囌囌的娘姨和老太婆們!……

  工廠的汽笛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午餐的時候。七公公便悄悄地從弄堂裡鑽出來,急
忙穿過了一條大的馬路,準備著回家去吃午飯,可是,猛不提防在馬路的三岔口邊,突
然地發出一聲:

  「跑來!賣香瓜子的老頭子!」

  七公公一看,一個荷著槍的安南巡捕,迎面地向他走了過來,他嚇得掉轉頭來就跑
。

  「哪裡去?豬玀!」

  安南巡捕連忙趕了上來,用三隻指頭把七公公的衣領子輕輕地抓住著向後面一拖!
……

  「豬玀依的香瓜子阿是弗賣?娘個操屄!娘個操屄!」

  「賣,賣的!……」七公公的腿子不住地發抖。

  於是,那個安南巡捕便毫不客氣地抓去了一大把香瓜子。接著,又跑攏來了四五個
:

  「來呀!吃香瓜子呀!」

  一會兒香瓜子去了一大半!七公公挨在地下跪著不肯爬起來,口裡便盡量地哀求著
:

  「老爺!錢!……做做好事啊!……」

  「錢?豬玀!」安南巡捕用力的一腳,恰好踢在七公公的草籃子上。

  籃子飛起一丈多高!香瓜子,銅板,……接著又是一陣掃地的旋風!

  「天哪!」七公公傷心地大哭著。他爬起來到處找尋著他的草籃子!草籃子抵剩了
一個邊兒;香瓜子?香瓜子倒下來全給大風吹散了;銅板?銅板滿馬路滾的不知去向!

  七公公象發瘋了似的。他瞧著那幾個兇惡的安南巡捕的背影,他恨不得也跑上去踢
他幾腳,出出氣!要不是他們荷著有一支槍的話。

  還有什麼辦法呢?祗好痛苦地拾起馬路上的零碎的銅板,提著半個草籃兒,走一步
咬一下牙門地罵幾句;像一匹帶了重傷的野狗似的,踉蹌地走回到自己的船屋子裡來。
七公公的心兒,差不多快要痛得裂開了。

  兒子還沒有回來,他一面吃飯一面流淚的向媳婦訴述著他這一次被劫的經過。媳婦
垂頭歎著氣,說著一些寬慰的活兒,小玲兒和四喜子便圍著他親熱地呼叫起來;可是,
這一回,公公的懷中,再也沒有橘子糖拿出來了。

  午飯過後,太陽眼看得又偏了西了,福生還沒有看見回來,七公公可真有點兒急了
:

  「為什麼還不回來呢?入他媽媽的!」

  媳婦又帶著兩個孫兒走過橋去尋活去了。七公公獨自兒坐在船屋子裡,焦急地等待
著兒子回來訴述他心中的苦痛。用著氣憤的羨慕的眼光,凝視著對面的高大的洋房和汽
車的飛駛;仰望著天上慘白的浮雲,低歎著自家六七十年來的悲傷的命運!

  「入他媽媽的,還不回來!……」

  非常不耐煩地低聲地罵了一句。忽然,老遠地有一個警察向這裡跑來了。七公公吃
了一驚!

  「你的兒子呢?」

  「七公公定神地一看,馬上就認識了:這是上一次打兒子的耳光,要碼頭費的那個
人。他連忙陪笑地說:

  「先生!早上出去的,還沒有回來。」

  「你們為什麼把船架在此地呢?上一回我不是對你們說過了嗎?媽媽個入屄的!…
…」

  「是!是!先生,……」

  「馬上撤開!」警察順手用捧棍一擊,拍的一聲,船篷子上立刻穿了一個碗大的窟
窿!「還有,那個坪上的一堆草,也得趕快弄去!……上面有過命令的,這是叫做『妨
害衛生,有得(礙)觀膽(瞻)』!……」

  「是!是!……」七公公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去告訴你的兒子吧!要是明朝還沒有撤去,哼!……媽媽個入屄的!……」

  警察先生耀武揚威地走了上去,回頭還丟下一個兇惡的狡狠的眼光來!

  七公公的心兒亂得一塌糊塗了,像卡著有一件什麼東西急待吐出來一樣。他不知道
為什麼兒子還不回來,天色巴巴地快要黑下來了。

  媳婦孫子們都回來了,馬路上早已經燃上了路燈。胡亂地弄吃了一點東西之後,公
媳們便都把心兒吊了起來,靜靜地等候著兒子、丈夫的消息。

  「天哪!保佑保佑我的兒子吧!他再不能像我今天早晨一樣呀!……」

  一夜的光陰,在嚴厲的恐怖中度過。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兒子福生才赤手空拳,氣憤得咬牙切齒地跑回來,一屁股坐
在船頭上,半晌還說不出來一句話。

  「怎,怎麼回來嗎?」七公公戰戰兢兢地問。

  「入,入他媽媽的!……」福生忍氣地說:「沒得照會,昨天晚上在公安局關了一
夜!……

  「菜籮呢?錢呢?……」

  「……」福生的眼睛瞪得酒杯那麼大,搖搖頭,沒有作聲。

  「天哪!我們都活不成了哪!……」

  一家人都焦急著。晚上,那個討碼頭錢的警察又跑了來,福生氣憤的祗和他斗了幾
句嘴,便又吃了他幾個耳光。結果,錢沒有給逼出一文來,警察先生也知道沒有了辦法
,才惱怒地跑到那塊空坪上,輕輕地擦著一根火柴,把福生的草堆子燃燒了。

  等福生知道了急忙趕上去撲救的時候,已經遲了,祗剩得一堆火灰了。

  七公公便更加傷心地哭叫起來:

  「天哪!同強盜一樣哪!我們活不成了哪!……」

     四

  兒子沒有本錢再賣小菜了;自家的香瓜子賣不成了;僅僅祗有媳婦過橋去補補破衣
破襪,一家人的生活,便立刻感到艱難起來了。

  福生整天地躲在船艙裡面發脾氣。他像著了瘋似的。一天到晚,罵罵這個,又罵罵
那個;從故鄉的滅絕了天良的田主起,一直罵到打他耳光,關禁他,放火燒他的草堆子
的喪天良的警察為止。罵得不耐煩了就把眼睛睜得酒杯那樣大,仰臥在船頭上,牢牢地
釘住那慘白的天空,像在深深地想著一樁什麼事件一樣。有時候,還緊緊地捏住他那粗
大的拳頭,向空中亂擊亂舞;或者是尋著犯了過錯的孩子們捶打一頓!……這樣,一天
,兩天,……他那一顆中年人的創痛的心兒,便更加迅速地變化得令人不可捉摸了。

  七公公焦急得時時刻刻想哭。尤其是看不慣福生的那種失神失態的樣子,真正是使
他心煩,連一點兒忍耐性也沒有。他幾回都想開口責罵福生幾句,可是,一想到這傢伙
平日拚死拚活地為生活掙扎的神氣,心兒便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

  「多可憐啊!他,他……天老爺為什麼沒有眼睛呢?」

  習慣地一想到天老爺有眼睛,七公公的心兒便馬上壯了許多。無論怎麼樣,他想,
好人是絕對不會餓死的,一到了要緊關頭就會有貴人來扶助。譬如說:就拿這次到上海
來的事情來講吧,一到岸,沒有辦法,就找到了六根爺爺!……

  於是,七公公便比較地安心些了。他從從容容地跑到茶棚子裡去找六根爺爺,六根
爺爺表示沒有辦法,他不急;又跑去找小五子,小五子對他搖了搖頭,他不急!不到要
緊關頭,是決沒有貴人肯來扶助的,他想。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起來,除了整天地吃不到飽飯以外,每個人身上的破衣破服,
都已經著實地感到單薄起來了。這,特別是七公公和那個稚幼的孩子,孩子們冷起來便
往破被裡面鑽,特別是小玲兒,他差不多連小小的腦袋兒都蓋了起來。七公公終天地坐
在船艙中發抖,骨子裡像有一把冰冷的小刀子在那裡一陣陣地刮削他的筋肉。媳婦的生
意,雖然比平常好了許多了,但是,天冷,手僵,一天拚命也做不了多少錢,生活,仍
舊是毫無辦法的喲!

  「貴人為什麼還不來呢?現在是時候了呀!」於是,七公公又漸漸地開始著起急來
。他又跑去找六根爺爺,又跑去找小五子,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仍舊沒有替他想到辦法。

  孩子們,最初是鬧著,叫著,要吃;隨後,便躺在艙板上抱著乾癟的肚皮哇啦哇啦
地哭起來。福生仍舊是一樣的倔強,發脾氣,尋著過錯兒打孩子。福生嫂拚命地趕著做
著生活!……

  「天啊!難道真的要餓死我們嗎?」七公公這在挨不下去了,身上,肚皮,……
終於,他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明天,要是仍舊想不出什麼辦法來,他就決定帶著兩個
孫子,跑到熱鬧的馬路邊去討銅板去。

  單為了冬防的緊急,窮人的行動,便一天甚似一天地被拘束起來;尤其是沿日暉港
一直到徐家匯一帶的貧民窟,一到夜晚十時左右,就差不多不准行人往來了。

  老北風,一連刮了三個整日。就在這刮北風的第三天的下午,天上忽然佈滿了灰黑
色的寒雲,像一塊碩大無比的鋁鐵。當那寒雲一層層地不住地加厚的時候,差不多把整
個貧民窟的人們的心兒,都吊起來了。

  「天哪!大風大雪,這兒實在來不得哪!」

  入夜,暴風雪吹著忽哨似地加緊地狂叫著!隨即,便是傾盆大雨夾著豆大的雪花。

  「天哪!……」人們都發出了苦痛不堪的哀叫。

  突然:……一陣巨大的漩渦風,把一大半數貧民窟的草棚和船屋子的篷蓋,統統都
刮得無影無蹤了!船屋子裡面的人們,便都毫無抵抗地在暴雨和雪花中顛撲!

  「不得了呀!福生快來呀!」七公公拚命地扭住著一片被暴風揭斷了的船篷子,在
大雨和泥濘中滾著,打著磨旋。福生連忙跑過來將他扶住了!……

  三四片船篷子都飛起來了,雨雪統統撲進了艙中!孩子,福生嫂,一個個都像落湯
雞似的,簡直沒有地方可以站得住腳;漸漸地都倒將下來了,滿身盡沾著泥濘,腿子不
住地發抖,牙門磕得可可地叫!

  福生又連忙跑過來將他們扶起,拚命地把四五片吹斷了的篷子塞在船艙中,用一根
棕繩紮好。然後,扶著父親、老婆,背著小玲兒和四喜子,跑到了馬路上來。

  兩個小東西的臉色都變成了死灰,七公公已經凍得不能開口了,福生急急地想把他
們護過橋去,送到一個什麼弄堂裡去暫時地躲一躲。可是,剛剛才跑到橋口上,就看見
了一群同樣的被難的人們,擠在大風雨中,和警察巡捕在那裡爭論著:

  「為什麼不許我們到租界上去躲一躲雨呢?」

  「豬玀!不許過去!上面有命令的!……」

  「為什麼呢?」

  「戒嚴!不知道!媽媽個入屄的!……」

  大家都熬不住了,便想趁著警察巡捕們猛不妨備的時候,一齊衝過橋去。可是這邊
還沒有跑上幾步,那邊老早已經把槍口兒對準了:

  「你們哪一個敢來?媽媽個入屄的!怕不怕死?……」

  互相支持了一個鐘頭左右,天色已經發白了,才算是解了嚴,准許了行人們通過。
一時被暴風雨打得無處安身的人們,便像潮水似地向租界上湧來了!

  福生尋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弄堂,把一家人鋤著。

  七公公和兩個孫兒都生病了。特別是七公公病得厲害,頭痛,發燒,不省人事!…
…

  福生急得沒有辦法。這一回,他的那顆中年人的心兒,是更加地創痛了。幾個月來
,從故鄉一直到此地,無論是一件很大的或是很小的事實,都使他看得十分明白了:窮
人,是怎樣才能夠得到生存的啊!

  在弄堂過了兩天,他又重新地跑到港邊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勉強地,將病著的七公
公和兩個孩子,從租界弄堂裡搬回來。福生嫂,因為要在家看護七公公和孩子們,活計
便不能再去做了。

  福生仍舊還是整天地在外面奔跑著。家中已經沒有一個能夠幫他賺錢的人了,他知
道,自己如果不再努力地去掙扎一下,馬上便有很大的危險的。特別是父親和孩子的病
。

  祗要是有一線孔隙可鑽,福生就是毫不畏難的去鑽過了。好容易地,才由同鄉六根
爺爺、小五子,以及最近新認識的周阿根、王長髮四五個人的幫助,才算是在附近斜土
路的一個織綢廠裡,找到了一名做裝運工作的小工」一天到晚,大約有三四角錢好撈到
。

  七公公的病是漸漸地有了轉機了。孩子們,一個重一個輕,重的小的一個,四喜子
,是毫無留戀地走了,另外投胎去了!大的輕的一個,小玲兒,也就同七公公一樣,慢
慢地好了起來。

  福生嫂傷心地,捶胸頓足地哭著,號著,樣子像要死去的四喜子哭轉來似的。福生
可沒有那樣的傷心,他抵是淡淡地落了幾點眼淚,便什麼也沒有了。他還不時的勸著他
的老婆:

  「算了吧!哭有什麼用呢?孩子走了,是他的福氣!勉強留著他在這裡,也是吃苦
的!……」

  漸漸地,福生嫂也就不再傷心了。

  天氣一連晴了好些日子,七公公的病,也差不多快要復原了。少了一個四喜子吃飯
,生活畢竟是比較容易地維持了下來。

  七公公的精神,雖然再沒有從前那樣好了,但是,他仍舊是一個非常安本份的人,
就算每天還是不能吃飽飯,他可並沒有絲毫的怨尤啊。

  「窮人,有吃就得了!祗要天老爺有眼睛,為什麼一定要胡思妄想呢?」

  然則,「上海畢竟是黃金之地,無論怎樣都是有辦法的!」七公公是更進一步把心
兒安下來了。

  天氣又有了雪意,戒嚴也戒得更緊了。可是,七公公已經有了準備,他把身上的破
棉襖用繩子縱橫的捆得繃緊,沒有事情,他也決不輕易地跑到馬路上去。他抵是安心地
準備著;度過了這一個冷酷的冬天,度過了這一個年關,便好仍舊回到他的故鄉江北去
。

  五
  
  漸漸地,離陰曆年關抵差半個月了。

  租界上的搶劫案件,一天比一天增加著,無論是在白天,或是夜晚。因此,整個滬
南和問北的貧民窟,都被更加嚴厲地監視起來。

  「這一定又是江北豬玀干的,娘個操屄的……」

  探捕們在捉不到正凶,無法邀賞的時候,便常常把憤怒和罪名一齊推卸到「江北豬
玀」的身上。

  七公公的船屋子前後,就不時有警察和包探們光顧。七公公,他是死死地守在自家
的船屋子裡老不出來。兒子福生下工回來了,也是一樣地沒有事情,七公公就絕對不讓
他跑到任何地方去。世道不好,人心險惡!要是糊里糊塗給錯抓走了,連伸冤的人都會
沒有啊。好在福生不要七公公操心,每天除了吃飯的時間以外,簡直忙得連睡一忽兒的
功夫都沒有。

  在一個黑暗無光的午夜:

  突然地,就在七公公的船屋子的附近,砰砰拍拍地響了好幾十下槍聲。接著就是一
陣人聲的鼎沸!唾罵聲,夾著木棍聲和巴掌聲,把七公公的靈魂兒都嚇得無影無蹤了。
福生兒回都要跑上岸去打聽消息,可給七公公一把拖住下來:

  「去不得的!雜種!……」

  人聲一直鬧到天亮,才清靜下來。第二天一大早,七公公和福生都跑上去打聽了一
遍,才知道那槍聲是響著捉強盜的。

  「誰是強盜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句話。

  後來又跑到一個茶柵子裡,過細打聽,才知道這一夜一共捉去了十三四個人,連老
上海的小五子、王長髮,……都在裡面,捉去的誰也不承認他自家是強盜!

  七公公嚇得兩個腿子發戰:

  「小,小五子!他也是強盜嗎?乖乖!……」

  福生把拳頭捏得鐵緊,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向著一些喫茶的同鄉說:

  「有什麼辦法呢?祗要你是窮人,到處都可以把你捉去當強盜!媽媽個入屄的!…
…」

  七公公瞧著福生的神氣,嚇得連忙啐了他一口:

  「還不上工去?入你媽媽的!捉去了,關你什麼事,老爺冤枉他們嗎?……」

  福生沒有理會他,仍舊在那裡揮拳舞掌地亂說亂罵: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抓!媽媽個入屄的,他們自己才是真正的強盜呢!……」

  七公公更加著急了,他恨不得跑上去打福生幾個耳光。一直到工廠裡快要放第二次
汽笛了,福生才一步快一步慢地跑了過去。七公公,他跟在後面望著這東西的背影兒,
非常不放心地罵了一句。

  「這雜種!入他媽媽的!到底都不安本份啊!」

  離過年祗剩下十天功夫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福生,他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每天晚上下工回來的時候,這傢伙,一到屋就哇啦哇啦地罵個不休:「工錢太少哪
!……工作大多哪!……廠主們太沒心肝哪!……」七公公氣得幾乎哭起來了。他幾回
向福生爭論著:

  「罵誰啊,雜種!入你媽媽的,安些份吧!上海,上海,比不得我們江北啊!……
要是,要是,……入你媽媽的!」

  可是,福生半句也沒有聽他的。

  他仍舊在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做著,而且還一天比一天凶了。

  「加工錢啊!媽媽個入屄的……」

  「過年發雙薪啊!……」

  「陰曆年底當和陽曆年一樣啊!……放十天假啊!……米貼啊!……」

  鬧得煙霧籠天的。雖然,全廠中,不抵是福生一個,可是,楊七公公的心兒吊起來
了。他非常地明白:自家的兒子,一向都是不大安本份的,無論是在鄉間或是在上海!
……因此,他就格外地著急。他今年七十多歲了,雖然,他對於自家這一條痛苦的,殘
餘的,比豬狗還不如的生命,沒有什麼多大的留戀的了,可是,他還有一個媳婦,一個
孫子。祗要是留著他一天活著不死,他就要一天對兒子管束著,他無論如何,不能眼巴
巴地瞧著兒子將媳婦和孫兒害死啊!

  在福生呢?他認為,現在,他對一切的事物,是更加地明白了,是更加有把握了。
他明白人家,他更瞭解自己。而且,他知道:父親是無論怎樣都是說不清的。在這樣的
吃人不吐骨子的年頭,自己不倔強起來,又有什麼辦法呢?

  因此,父子們的衝突,便一天一天地尖銳起來。亂子呢,也更加鬧得大了。整個工
廠四五百多工人都罷了工,一齊鬧著,要求著:放假!發雙薪!發米貼!…… 福生是
糾察隊長,他整日整夜地奔著,跑著,忙個不停。

  七公公嚇得不知道如何處置才好!他拚命地拖住著福生的衣袖,流著眼淚地向著福
生說了許多好話:

  「使不得的!你,你不要害我們!你,你做做好事!……」

  福生抵對七公公輕輕地安慰了幾句:「不要緊的,爸爸!你放心吧!又沒有犯法,
為了大家都要吃飯!……」就走了。

  七公公更加弄得不能放心了。無可奈何地,他只好跪喊著天,求菩薩!

  罷工接著延續了三四天功夫,沒有得到結果。一直到第五天的早上,突然地,廠方
請來了一大批的探警,將罷工委員會包圍起來。按著名單:主席,委員,隊長,……
一個也不少地都捉到了一輛黑色的香港車里面,駛向熱鬧的市場中去了。

  消息很迅速地傳入了七公公的耳朵裡。他,驚惶駭急地:

  「我曉得哪!……」僅僅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猛的一聲暈到下來了。

  福生嫂嚇得渾身發戰,眼淚雨一般地滾下來。小玲兒,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哇的一聲
哭起來了:

  「公公呀!……」

  天上又下了一陣輕微的雨雪。夜晚福生嫂拚命地把篷子用草繩兒紮住了。雖然,不
時還有雨點兒漏進來,可總比沒有加篷子的時候好得多了。

  她向黑暗中望了一望渾身熱得人事不省的公公,又摸了一摸懷內的瘦弱的孩子;丈
夫的消息,外在的雨點和雪花,永遠不可治療的內心的創痛!……她的眼淚兒流出來了
。

  她不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並沒有犯法;她也不埋怨公公,公公是太老了,太可憐
了!這樣的,她應當埋怨誰呢?命嗎?她可想不清楚。她想放聲地大哭一陣,可是,她
又怕驚動了這一對,老的,小的。她只好忍痛地歎著氣,把眼淚水儘管向肚皮裡吞,吞
!……

  痛苦地度過了兩天,七公公是更不中用了。丈夫,仍舊還沒有消息。福生嫂哭哭啼
啼地跑去把六根爺爺請了來,要求六根爺爺代替她看護一下公公,自己便帶著餓癟了肚
皮的孩子,沿路一面討著銅板,一面向工廠中跑去。

  「還在公安局啊!嫂子。」工友們告訴她。

  於是,福生嫂又拖著小玲兒,尋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警察先生略略地問了一問來
由,便懇切地告訴她了:

  「這個人,沒有啊!」

  「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回來,向六根爺爺問。六根爺爺
只輕聲地說了這麼半句:

  「該沒有……」

  福生嫂便嚎啕大哭起來。

  六
  
  過年了。

  只隔一條港。那邊,孩子們,穿得花花綠綠,放著爆竹,高高地舉著紅綠燈籠兒;
口裡咬爵著花生、糖果;滿臉笑嘻嘻地呼叫著,唱著各樣的歌兒!……大人們:汽車,
高大的洋房子,留聲機傳佈出來的爵士音樂,豐盛的筵席,盡情的歡笑聲!

  祗隔一條港。這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福生嫂,坐在七公公的旁邊,盡量地抽嚥著,小玲兒餓得呆著眼珠子倒在她的懷裡
不能作聲。她伸手到七公公的頭上去探了一探,微微地還有一點兒熱意。該不是迴光返
照吧,福生嫂可不能決定。

  老遠地,六根爺爺帶了一個人跑過來了。福生嫂一看,認得是小五子,便連忙把眼
淚揩了一揩,抱著孩子迎了上去:

  「小五伯伯!恭喜你,幾時回來的?」

  「今天早上。你公公好了些嗎?」

  福生嫂歎了一聲氣,小五子便沒有再問了。走進來,七公公還正在微微地抽著氣哩
。

  「七公公!七公公!」小五子輕輕地叫著。

  「唔!」回答的聲音比蚊子的還要細。這,模糊的在七公公的腦子裡,好像還有一
點兒知道:這是什麼人的聲音。可是,張不開口,睜不開眼睛。接著,耳朵裡便像響雷
似地叫了起來,眼前像有千萬條金蛇在閃動!……

  「你,伯伯!見沒有見到我們福生呢?」福生嫂問。

  「唔……」小五子沉吟了一會,接著:「見到的……。」

  「他呢?」福生嫂槍上一句。

  「判了啊!十,十,十年徒刑哪!」

  「我的天哪!」福生嫂便隨身倒了下來。六根爺爺連忙搶上去扶著,小玲兒也跟著
嗚嗚地叫起來了!

  「福生嫂!福生嫂!……」

  那一面,小五子回頭一看:——幾乎嚇得跳將起來!七公公他已經瞪著眼睛,咬著
牙門,把拳頭捏得鐵緊了!

  「怎麼一回事呀!」小五子輕輕伸手去一探,便連忙收了回來!「七公公升天了啊
!……」

  福生嫂也甦醒過來了,她哭著,叫著,捶胸頓足的。

  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也陪著落了一陣淚。特別是小五子,他憤慨得舉起他的拳頭在六
根爺爺的面前揚了幾揚!像有一句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兒要說出來一樣!……

  可是,等了老半天,他才:

  「嗯,六根爺爺!我說,這個年頭,窮人,要不自己,自己,嗯!嗯!……」只說
了一半,小五子已經漲紅了臉,再也嗯不出來了。

  接著,老遠地,歡呼聲,爆竹聲,孩子們的喧鬧聲,夾著對過洋房子裡面的爵士音
樂聲,一陣陣地向這貧民窟這兒傳過來了。

  「恭喜啊!恭喜過年啊!」在另一個破爛不堪的船屋子裡,有誰這麼硬著那冷得發
啞的嗓子,高聲地叫著!笑著!……

   1934年6月13日,脫稿於上海。

  嚮導
  
  一
  
  忍住痛,劉媽拼性命地想從這破廟宇裡爬出來,牙門咬得繃繃緊。腿上的鮮血直流
,整塊整塊地沾在褲子邊上,像紫黑色的膏糊,將創口牢牢地吸住了。

  她爬上了一步,疼痛得像有一枝利箭射在她的心中。她的兩隻手心全撐在地上,將
受傷的一隻腿子高高抬起,一簸一顛的,匍匐著支持到了廟宇的門邊,她再也忍痛不住
了,就橫身斜倒在那大門邊的階級上。

  她的口裡哼出著極微細極微細的聲音。她用兩隻手心將胸前復住;勉強睜開著昏花
的眼睛,瞥瞥那深夜的天空。

  星星,閃爍著,使她瞧不清楚;夜是深的,深的,……

  「大約還只是三更時候吧!」她這麼想。

  真像做夢一般啊!迎面吹來一陣寒風,使劉(女翁)媽打了一個冷噤。腦筋似乎清
白了一點,腿子上的創傷,倒反更加疼痛起來。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娘娘喲!……」

  她忽然會叫了這麼一句。本來,自從三個兒子被殺死以後,劉(女翁)媽就壓根兒
沒有再相信過那個什麼觀世音娘娘。現在,她又莫名其妙地叫將起來了,像人們在危難
中呼叫媽媽一樣。她想:也許世界上除了菩薩娘娘之外,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知道
她的苦痛的心情呢。她又那麼習慣地祈求起來:

  「觀世音菩薩娘娘喲!我敬奉你老人家四十多年了,這回總該給我保佑些兒吧。我
的兒子,我的性命呀!……我只要報了這血海樣的冤仇!菩薩!我,我,……」

  隨即兒子們便一個一個地橫躺在她的前面:

  大的一個:七刀,腦袋兒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肚子上還被鑿了一個大大的窟窿,
腸子根根都拖在地上。小的呢?一個三刀;三個手腳四肢全被砍斷了。滿地都是赤紅的
鮮血。三枝寫著「斬決匪軍偵探×××一句」的紙標,橫浸在那深紅深紅的血泊裡。

  天哪!

  劉(女翁)媽盡量地將牙門切了一切,痛碎得同破屑一樣的那顆心肝,差不多要從
她的口中跳出來了。她又拚命地從那階級上爬將起來,坐著歎了一口深沉的惡氣。她拿
手背揉揉她的老眼,淚珠又重新地淌下兩三行。

  她再回頭向黑暗的周圍張望了一會兒。

  「該不會不來了吧!」

  突然地,她意識到她今晚上的事件上來了。她便忍痛地將兒子們一個一個地從腦際
裡拋開,用心地來考慮著目前的大事。她想:也許是要到天明時才能到達這兒呢,那班
人是決不會來的。昨夜弟兄們都對她說過,那班人的確已經到了土地祠了,至遲天明時
一定要進攻到這裡。因此,她才拒絕了弟兄們的好意,堅決地不和他們一同退去,雖然
弟兄們都能侍奉她同自己的親娘一般。她親切地告訴著弟兄們,她可以獨自一個人守在
這兒,她自有對付那班東西的方法。她老了,她已經是五十多歲了的人呀,她還有什麼
好怕的呢?為著兒子,為著……怎樣地幹著她都是心甘意願的。她早已經把一切的東西
都置之度外了。她傷壞著自家的腿子,她忍住著痛,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到這兒來。

  是五更時候呢,劉(女翁)媽等著;天上的星星都沉了。

  「該不會不來了吧?」

  她重複地擔著這麼個心思。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來了,致使她所計算著的,都將
成為不可施行的泡幻,她的苦頭那才是白吃了啊!她再次地將身軀躺將下來時,老遠地
已經有了一聲:——

  拍!

  可是那聲音非常微細,劉(女翁)媽好像還沒有十分聽得出來、隨即又是:— —

  拍!拍!拍!……

  接連地響了兩三聲,她才有些聽到了。

  「來了嗎?」

  她盡量地想將兩隻耳朵張開。聲音似乎更加在斑密: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

  「真的來了啊!」

  她意識著。她的心中突然地緊張起來了!有點兒慌亂,又有一點兒驚喜。

  「好,好,好哇!……」

  她的肚皮裡叫著。身子微微地發顫了。顫,她可並不是害怕那班人來,莫名其妙的
,她只覺得自家這顆老邁創碎的心中,還正藏著許多說不出的酸楚。

  又極當心地聽過去,槍聲已是更加斑密而又清楚些了。大約是那班人知道這裡的弟
兄們都退了而故意示威的吧!連接著,手提機關鎗和迫擊炮都一齊加急起來。

  劉(女翁)媽心中更加緊急了。眼淚雜在那炮火聲中一行一行地流落,險些兒她就
要放聲大哭起來!她雖然不怕,她可總覺得自家這樣遭遇得太離奇了,究竟不知道是前
生作了些什麼孽啊!五六十歲了的人呀,還能遭受得這般的災難嗎?兒子,自家,……
前生的罪孽啊!……

  劉(女翁)媽不能不設法子抑止自家的酸痛。她的身軀要稍為顫動一下子,腿子就
痛得發昏。槍聲仍舊是那麼斑蜜的,而且愈來愈近了。她鼓著勇氣,只要想到自家被慘
殺的那三個孩子,她便什麼痛苦的事情都能忘記下來。

  流彈從她的身邊飛過去,她抱著傷痛的一個腿子滾到階級的下面來了。

  槍聲突然地停了一停。天空中快要發光了。接著是:——帝大丹!帝大丹!……

  ——殺!

  一陣衝鋒的減殺聲直向這兒撲來。劉(女翁)媽更加現得慌急。

  喊聲一近,四面山谷中的回聲就像天崩地裂一樣。她慌急呢,她只好牢牢地將自家
的眼睛閉上。

  飛過那最後的幾下零亂的槍聲,於是四面的人們都圍近來了。劉(女翁)媽更加不
必睜開她的眼睛。她盡量地把心兒橫了一橫,半口氣也不吐地將身子團團地縮成一塊。

  「你們來吧!反正我這條老命兒再也活不成功了!」

  二
  
  臨時的法庭雖不甚堂皇,殺氣卻仍然足。八個佩著盒子炮的兵丁,分站在兩邊,當
中擺著的是那一張地藏王菩薩座前的神案。三個團長,和那個親身俘獲劉(女翁)媽的
連長,也都一齊被召集了攏來,準備做一次大規模的審訊。

  旅長打從地藏王菩薩的後面鑽出來了,兩邊一聲:「立正!」他又大步地踏到了神
案面前,瞇著眼睛向八個兵了掃視了一下,仁丹鬍子翹了兩三翹,然後才在那中間的一
條凳子上坐下了。

  「稍息!」

  三個團長坐在旅長的右邊。書記官靠近旅長的左手。

  「來!」旅長的鬍子顫了一顫,「把那個老太婆帶上堂來!」

  「有!」

  劉(女翁)媽便被三個惡狠狠的兵士拖上了公堂,她的腦筋已經昏昏沉沉了。她拚
命地睜大著眼睛。她看:「四面全是那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魔王呀。上面筆直坐著五個
,都像張著血盆那樣大的要吃人的口;兩邊站立的,活像是一群馬面牛頭。這,天哪!
不都是在黃金洞時一回掃殺了三百多弟兄的嗎?不都是殺害了自家兒子的仇人嗎?是的
,那班人都是他們一夥兒。他們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劉(女翁)媽的眼睛裡
差不多要冒出血來了。她真想撲將上去,將他們一個一個都抓下來咬他們幾口,將他們
的心肝全挖出來給孩子們報仇。可是,現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
著他們投著憤怒的火焰,而且,她還要……

  劉(女翁)媽下死勁地將牙門咬著,怒火一團團地吞向自家的肚子裡去燃燒。她流
著眼淚,在嚴厲的審問之下,她終於忍心地將舌頭扭轉了過來。

  「大老爺呀!我,我姓黃,我的娘家姓廖!……」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呢?」

  「那年,平江到了土匪,我們一家人弄得無處容身,全數都逃到湘陰城中去了。大
約是上個月呢,不知是哪一位大老爺的大兵到了這兒,到處張貼著告示,說匪徒已經殺
清了,要百姓通通回到平江來。我,我便帶著三,三個孩子回來了,在這破廟裡的旁邊
搭了一個小棚子過活。哪曉得,天哪!那位大老爺的大兵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在幾天
後的一個黑夜裡偷偷地退了,我們全沒有知道,等到匪徒包圍攏來了時才驚醒,大老爺
呀!我們,我們,……嗚!嗚!……」

  劉(女翁)媽放聲大哭了。那樣傷心啊!

  「後來你們就都做了土匪呀?」

  「嗚!嗚!……」

  「你說呀!」

  「可憐,可憐,大老爺呀!後來,後來,我的三個兒子,全,全給他們捉了去,殺
,殺,殺!嗚!……」

  「殺了嗎?」旅長連忙吃了一驚,「那麼,你呢?」

  「嗚!嗚!——……」

  「你,你說,你說出來!」

  旅長的仁丹鬍子越翹越高了。

  「我,我,老爺呀!我當時昏死了過去。後來,後來,我醒了,我和他們拚命呀!
……我還有兩個孫兒在湘陰,我當時沒有甘心死。我要告訴我的孫兒,將來替他的老子
報仇,報仇,報仇呀!……我便給他們關在這廟裡補衣裳!嗚!嗚!——……」

  「後來呢?」一個胖子團長問。

  「後來,老爺呀!我含著眼淚兒替他們做了半個月,幾回都沒有法子逃出來。一直
,一直到昨晚,他們的中間忽然慌亂起來了,像要逃走似的。我有些猜到了,我想趁這
機會兒逃脫。……

  不料,不料,老爺呀!他們好像都看出我來了似的,他們要我同他們一道退去,他
們說我的衣裳補得還好。不由分說的,他們先用一把火將我的茅棚子燒光。他們要我和
他們一同退到廖山嘴!……」

  「廖山嘴!」旅長吃了一驚!他初次到這裡,他還不知道哪兒是「廖山嘴」呢。

  「你去了嗎?」他又問

  「我,我不肯和他們一道去,老爺呀!他們便惡狠狠地打了我幾個耳光,用槍桿子
在我的腿上猛擊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來了。等,……等我醒來時,已經沒有看見他們
的蹤影了,我的腿子上全是血跡!……後來,……」

  於是那個俘獲劉(女翁)媽的連長,便也走上來了,他報告了他捕獲劉(女翁)媽
的時候的情形。同老太婆親口說的一樣,是躺在廟門外的那個石階級下面。

  旅長點了一點頭,又回頭對劉(女翁)媽說:

  「黃媽媽,土匪們說的是要你同他們退到廖山嘴嗎?」

  「是的!……大老爺呀!但願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將我送回,送回到湘陰去。我那
兒還有兩個孫子,我永生永世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老人家祿位高升!……
嗚!嗚!……」

  砰砰!……她連忙爬在地上叩了兩三個響頭!

  「好的。你這老太婆也太可憐了。老爺一定派人送你回到湘陰去。」旅長說著,抬
頭又吩咐了站班的一聲:「去!將楊參謀請來,叫他把軍用地圖帶來看看。」

  「嗯!」

  「大老爺呀!你老人家做做好事,送我回到湘陰去吧!……」

  「唔!」

  楊參謀捧著一卷地圖走出來了。

  「報告旅長,要查地圖嗎?」

  「是的,請你來查一查廖山嘴在哪裡?」

  楊參謀將地圖捧上了神案,四五個人分途查起來:

  黃金洞,劉集鎮,三槐橋,栗子嶺,……

  「沒有呀,旅長!這個地方。」楊參謀報告。

  「沒有,平江四鄉都沒有!」

  三個團長都回復著。連旅長自己也沒有查出來。

  「那麼,黃媽媽你知道廖山嘴嗎?」

  「一個小谷子,在東邊,五十多里路。……那裡是我的娘家,大老爺呀!那裡很久
很久以前就沒有人住了。……」

  四五個人又在東面查了十餘遍,仍舊沒有查著。

  「你能夠引導我們去嗎,黃媽媽?」

  「我,我,大老呀!……我,我,我不……」

  「不要緊的。」旅長輕聲地安慰著,「你祗管帶我們去嗎!追著了土匪你也有功呀
!而且,又替你的兒子報了仇,將來送你回湘陰時,還可以給你些養老費!……」

  「我,我不能走,走呀!……大老爺,做做好事吧!……」

  「我這裡有轎子。黃媽媽,你不要怕,追著就可以給你的兒子報仇。」

  「我,我實在,……」

  「來!」旅長朝著下面的兵士,「將這黃媽媽扶下去,好好地看護她,給他吃一餐
好的菜飯!……」

  三
  
  據偵探的報告,匪徒們確是從東方退去了。但不知道退去有多少距離了。旅長,團
長,和旅司令部的參謀們,都鄭重地商量了一陣,都以為是應該追擊的。黃媽媽說的並
不是假話,那樣忠實的一個老年婦人,而且還被匪徒們擊壞了腿子呢。

  追,一定追!

  下午,全旅人一共分為五隊,以最鋒利的手提機關鎗連當作了尖兵。第一團分為第
二第三兩隊作前衛。第二團為第四隊。第三團及旅部特務營、炮兵營,為第五隊。每隊
距離三里五里,或十餘里,一步一步地向匪區逼近攏來。

  劉(女翁)媽坐在一頂光身的轎子上。兩個極其健壯的腳夫將她抬起來,帶領著幾
個偵探尖兵,跑在最前面。她的心跳著,咚咚的,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味兒。她可早已將
性命置之度外了,她虔誠在祈求她這一次事件的成就。菩薩,神明,……

  她回頭向後面來望了一下:人們像一條長蛇似的,老遠老遠地跟著她。她告訴著轎
夫們,順著一條非常熟的小路兒前進。

  野外沒有半個人影兒了,連山禽走獸都逃避得無影無蹤。樹林中更加顯得非常沉靜
。沒有風,樹葉連一動都不動,垂頭喪氣地懸在那裡像揣疑著它們自家的命運一般。

  當她——劉(女翁)媽——引導著尖兵們渡過了一個山谷子口的時候,她的心裡總
要不安定好幾分鐘。飽飽的,不是慌忙,也不是驚悸!不是欣喜,又不是悲哀!那麼說
不出來的一個怪味兒啊!眼淚會常常因此而更多地流著。一個一個地山口兒流過了,劉
(女翁)媽的心中,就慢慢著充實起來。

  天色異常的陰暗。尖兵搜索前進到四十里以外的時候,看看地已經是接近黃昏了。
四面全是山丘,一層一層地阻住了眼前的視線。看過去,好像是前面已經沒路途了;等
到你又轉過了一個山谷口時,才可以發現到那邊也還有一片空曠的田原,那邊也還有山
丘阻住!……

  靜靜地前進著,離劉集鎮抵差兩三個谷子口了。劉(女翁)媽的那顆懸掛在半天空
中的心兒,也就慢慢地放將了下來。她想:

  「這回總該不會再出岔子了吧!好容易地將他們引到了這裡。……」

  於是,她自家一陣心酸,腦筋中便立刻浮上了孩子們的印象。

  「孩子們呀!」好默視著,「但願你們的陰靈不散,幫助你們的弟兄們給你們復仇
,復仇,我,我!……你們等著吧!我,媽媽也快要跟著你們來了啊!……」

  眼淚一把一把地流下來。

  「祗差一個山崗就可以看見廖山嘴的村街了。」劉(女翁)媽連忙將眼淚拭了一拭
,她告訴了尖兵。

  「谷子那邊就是廖山嘴嗎?」

  「是的!」

  尖兵們分途爬到山尖上,用了望遠鏡向四圍張望了一回。突然地有一個尖兵叫將起
來了:「不錯!那邊有一線村街,一線村街,還有紅的旗幟呢!」

  「旗幟?」又一個趕將上來,「不錯呀,一面,二面,三面,……王得勝,你趕快
下去報告連長!……」

  於是,第一隊首先停止下來,散開著。接著,第二隊前衛也趕來散開了,用左有包
圍的形勢,配備著向那個豎著紅旗的目標衝來。

  「黃媽媽,你去吧!這兒用不著你了,你趕快退到後方去吧!」

  尖兵連長連忙將劉(女翁)媽揮退了。自家便帶領著手提機關鎗的兵士,準備從正
面衝鋒。

  翻過著最後一條谷子口,前面的村街和旗幟都祗剩了一些模糊的輪廓。三路手提機
關鎗和步馬槍都怪叫起來: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格格格格!……

  衝過了半里多路,後面第三隊的援軍也差不多趕到了。可是,奇怪!那對面的村街
裡竟沒有一點兒回聲。

  「出了岔子嗎?」

  連長立刻命令著手提機關鎗停止射擊。很清晰地,他辨得出來祗有左右兩翼的槍響
。

  糟糕呀!許是中了敵人的詭計!」

  他叫著。他想等後面指揮的命令來了之後再進攻。等著,左右兩翼的槍聲停止了。

  四圍沒有一些兒聲息。

  「怎麼的?」

  大家都吃了一驚!

  「也許是他們都藏在那村街的後面吧?」有人這麼說。

  「我們再衝他一陣,祗要前後左右不失聯絡,是不要緊的。反正已經衝到這谷子裡
來了。」

  後面指揮的也是這麼說。於是大隊又靜聲地向前推進起來。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人
影子了。

  劉集鎮!

  沒有一個敵人。幾枝旗幟是插著虛張聲勢的,村街上連鬼都沒有。從破碎的一些小
店的招牌上,用手電筒照著還可以認得出來,清清楚楚的這兒是「劉集鎮」。

  「劉集鎮?怎麼?這兒不是叫廖山嘴嗎?」

  「鬼!」

  大家都一齊轟動起來。第二隊第三隊都到齊了,足足有一團多人擠在這谷子裡。其
餘的還離開有十來里路。

  天色烏黑得同漆一樣。

  「糟糕!……」胖子團長的心裡焦急著,「這回是上了敵人的當了。那個鬼老太婆
一定沒有個好來歷。明明是劉集鎮,她偏假意說成一個『廖山嘴』!……」

  退呢?還是在這兒駐紮呢?突然地:——

  拍!——

  對面山上一聲。胖子團長一嚇:——「怎麼?」

  接著,四圍都響將起來了:

  拍!拍!拍!……

  辟!辟!辟!……噠吼!……

  轟!轟!轟!……

  「散開!……散開!……」官長們叫著。班長們傳誦著。

  每一個槍口上都有一團火花冒出來!流彈象彗星拖著尾巴。

  四
  
  旅長氣得渾身發戰。一直挨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團陸續歸隊的還不到一連人,他
的鬍子差不多要翹上天空了。

  他命人將劉(女翁)媽摔在他的面前,他舉起皮鞭子來亂叫亂跳著。

  他完全失掉他的人性了:

  「呀呀!你說,你說!你這龜婆!你幹嗎哄騙咱們?你幹嗎將劉集鎮說成一個廖山
嘴?你說,你說,……我操你媽媽!……」

  拍拍!……

  皮鞭子沒頭沒腦地打在劉(女翁)媽的身上,劉(女翁)媽已經沒有一點兒知覺了
。

  「你說不說?我操你媽媽!……」

  拍!拍!……

  「拿冷水來!我操你媽媽!……」

  劉(女翁)媽的渾身一戰,一股冷氣真透到他的腦中,她突然地清醒了一點。她的
眼前閃爍著無數條金蛇,她的耳朵邊象雷鳴地震一樣。

  「你說不說?我操你媽媽!你幹嗎哄騙咱們?你幹嗎做匪徒們的奸細,你是不是和
匪徒們聯絡一起的?……」

  劉(女翁)媽將血紅的眼睛張了一下,她不做聲。她的知覺漸漸地恢復過來了。她
想滾將上去,用她的最後的一口力量來咬他們幾下。可是,她的身子疼痛得連半步都不
能移開。她祗能嘶聲地大罵著:

  「你要我告訴你們嗎?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強盜呀!我抵恨這回沒有全將你們
一個個都弄殺!我,我恨不得咬下你們這些狗強盜的肉來!我的兒子不都是你們殺死的
嗎?黃金洞的弟兄們不都是你們殺死的嗎?房子不都是你們燒掉的嗎?你們來一次殺一
次人,你們到一處放一處火!我恨不得活剝你們的肉,我情願擊斷自家的腿子!我,我
,……」

  她拚命地滾了一個翻身,想抱住一個人咬他幾口!……

  「呀!」旅長突然地怪叫著,「我操你的媽媽!我操你的媽媽!你原來是匪軍的偵
探!……我操你的媽媽!……」他順手擎著白郎林手槍對準劉(女翁)媽的胸前狠命地
一下:——

  拍!

  劉(女翁)媽滾著,身子象凌了空,渾身的知覺在一剎那間全消滅了。

  她微笑著。

  老遠地,一個傳令兵拿著兩張報告跑來:——

  「報告旅長!第一團王團長昨晚的確已被匪軍俘去!現在第二第三兩團都支持不下
了,請旅長趕快下退卻命令!」

  「退!」旅長的腿子象浸在水裡:「我操她的媽媽!這一次,這一次,……我操她
的媽媽。……」

  1933年9月29日,深夜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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