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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五鳳吟
Author: Yunyangchichidaoren, 17th/18th cent.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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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五鳳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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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鬧聖會義士感恩
詞曰:  
燕趙士,流落在他鄉。翰墨場中喬寄跡,風塵隊裡受悽惶,窮途實可傷。嵇康輩,青眼識賢良。排難解紛多義氣,黃金結客少年場,施報兩相忘。                       
右調《夢江南》  

話說嘉靖年間,浙江寧波府定海縣城外養賢村,有個鄉宦姓祝,名廷芳,號瑞庵。原任太常寺正卿,因劾奏嚴嵩罷歸林下。平日居官清介,囊內空虛,與夫人和氏年俱六旬,僅生一子,名瓊,字琪生,年始十六。文章詩賦無不稱心,人都道他是潘衛再世,班馬重生。祝公夫婦尤酷愛之,常欲替他議親。他便正色道:「夫婦,五倫之首。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君臣、兄弟、朋友。所以聖王圖治先端內則。聖經設教則曰:『宜爾室家、樂爾妻孥。』可見婚姻是第一件大事。若革草成就,恐怕有才的未必有貌,有貌的未必有才,有才貌的未必端在自好、貞靜自持。一有差錯,那時聽其自然恐傷性,棄而去之又傷倫。與其悔之於終,何如慎之於始?」  

琪生這一篇話,意中隱隱有個非才貌兼全、德容並美者不可。祝公見他說出許多正道理,又有許多大議論,也莫可奈何,便道:「小小年紀就如此難為人事。」以後雖有幾家大家來扳親,俱索付之不允。琪生卻惟以讀書為事,與本縣兩個著名的秀才互相砥勵,一個姓鄭,一個姓平。那姓鄭的名偉,字飛英,家計寒涼,為人義俠。那姓平的名襄成,字君贊,家私饒裕,卻身材矮小滿面黑麻,做人又極尖利。眾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棗核釘。三人會文作課,杯酒往來,殆無虛日。  
一日,正是二月中旬。三人文字才完,就循館中陋規,每人一壺一菜,坐而談今論古。琪生道:「在家讀書終有俗累,聞知北鄉青蓮庵多有空房,甚是幽雅,可以避塵。我們何不租它幾間坐坐。一則可以謝絕繁華,二則你我可以朝夕互相資益。二兄以為何如?」飛英踴躍道:「此舉大妙,明日何不即行?但苦無一人為之先容耳。」君贊笑道:「此事不勞二兄費心,小弟可以一力承當。那庵中大士前琉璃燈油,舍妹月月供奉。這住持與小弟極厚,明日待小弟自去問他借房,想來無有不肯,斷無要房金之理。」飛英道:「不然。盟兄雖與他相知,小弟二人與他從不識面,卻不好叨他。況僧家利心最重,暫借則可,久寓則厭,倒是送些房金為妙。」琪生道:「飛兄說得有理。」君贊聽說,也覺隨機便道:「也是,也是。」當晚散去不題。次日三人去見和尚,議定房金,即移書箱、劍匣進庵讀書,頗覺幽靜自在。  

過了幾時,又是四月初八,庵中做浴佛會。鄭、平二人以家中有事回去,琪生獨住庵內。至半夜,和尚們就乒乒乓乓揎鐃打鈸,擂鼓鳴鐘,一直至曉。琪生哪曾合服,只得清早起來,踱至後殿去避喧。這些人都在前邊吵鬧,後殿寂無一人,琪生才覺耳根清靜。看了一會,詩興偶發,見桌上有筆硯,隨手拈起,就在壁上信筆題《浴佛勝事》一絕:  
西方有水浴蓮花,何用塵几洗釋迦。  
普渡眾生歸覺路,忍教化體涉河沙。  

題畢,吟詠再四,投筆行至前殿。舉眼見一老者,氣度軒舉,領著一絕色女子在佛前拈香。琪生一見,就如觀音出現,意欲向前細看,卻做從人亂嚷,只得遠遠立著。那女子聽得家人口中喊罵,回頭一看,與琪生恰好打個照面,隨吩咐家人道:「不得無禮罵人。」琪生一發著魔。只見那老者與女子拜完了佛,一齊擁著到後殿來,琪生也緊緊趕著老者同女子四下閒玩。抬頭見壁上詩句墨跡未乾,拭目玩之,贊道:「好詩!好詩!」對女子道:「不但詩做得好,只這筆字,龍蛇競秀,斷非尋常俗子手筆。」女子也嘖嘖贊道:「詩句清新俊逸,筆勢飛舞勁拔,有凌雲之氣,果非庸品。」老者因問小沙彌道:「這壁間詩句還是誰人題的?」  小沙彌尚未答應,琪生正在門傍探望,聽得這一問,便如轟雷貫耳,失聲答道:「晚生拙筆,貽笑大方。」老者聽得外邊聲,連忙迎將出來,見琪生狀貌不凡,愈加起敬。兩人就在門首對揖。老者道:「尊兄尊姓大號?」琪生道:「晚生姓祝,賤字琪生。敢問老丈尊姓貴表、尊府何處?」老者道:「老夫姓鄒,賤字澤清,住在蒲村。原來兄是瑞庵先生令郎,聞名久矣,今日始覯臺顏。幸甚!幸甚!」  兩人正在交談,忽君贊闖來。他原是認得鄒公的,敘過禮,就立著接談。一會,鄒公別了二人,領著女子去。二人就閃在一邊偷看女子,臨行兀是秋波回顧。琪生待鄒公行未數步,隨即跟出來,未逾出限,耳邊忽聽得一聲響亮,低頭看時,卻是黃燦燦的一枝金鳳頭釵,慌忙拾起籠入袖中。出門外一望轎已去遠,徘徊半晌,直望不見轎影方才回轉,心中暗喜道:「妙人!妙人!方才嚷家人時節,我看來不是無心人,如今這鳳釵分明是有意貽我。難道我的姻緣卻在這裡?叫我如何消受。」忽又轉念道:「今日之遇雖屬奇緣,但我與她非親非故,何能見她訴我衷腸?這番相思又索空害了。」一頭走一頭想,就如出神的一般,只管半猜半疑。  

卻說那君贊亦因看見女子,竟軟癱了一般,只礙著與鄒公相與,不便跟出來,恐怕鄒公看見不雅,遂坐在後殿門限上,虛空摹擬。不防琪生低著頭,一直撞進門來,將他衝了一個翻筋斗,倒把琪生嚇了一跳。慌忙扶起,兩下相視大笑。君贊道:「弟知飛兄不在,恐兄寂寞,所以匆匆趕來,不意遇見有緣人。此是生乎一快。」琪生道:「適間鄒老是何等人?」君贊道:「他諱廉,曾領鄉薦,做過一任縣尹,為人迂腐不會做官,壞了回來。聞知他有一令媛,適才所見想必就是。難道世間有此尤物,真令我心醉欲死。」二人正在雌黃,忽聞殿外甚喧嚷,忙跑出來。  只見山門外三四十人圍著一個漢子,也有上前去剝他衣服的,也有口裡亂罵不敢動手的,再沒一個人勸解。琪生定睛看那漢子,只見面如鍋底,河目海口,赤髯滿腮,雖受眾侮卻面不改容,神情自若。因問他人道:「是什緣故?」中間一人道:「那漢子賭輸了錢,思量白賴,故此眾人剝他衣服,要他還分。」琪生道:「這也事小。怎沒人替他分解?「那人道:「相公不要管罷。這干人懼是無賴光棍,惹他則甚。」君贊也道:「我們進去罷,不必管他閒事。」琪生正色道:「凡人在急迫之際,不見則已,見而不救於心何安?」  

遂走進前分開眾人道:「不要亂打。他該你們多少錢俱在我身上。你們只著兩個隨我進來。」遂一手攜著那漢子同進書房,也不問他名姓,也不問他住居,但取出一包銀子,約有十二三兩,也不去稱,打開與眾人道:「此銀是這位兄該列位的,請收了罷。」眾人接著銀子,眉歡眼笑謝一聲,一哄而散。  

琪生對那漢子道:「我看足下一表人才,怎麼不圖上進,卻與這班人為伍,非兄所為。」那漢子從容答道:「咱本是山西太原人,姓焦,名熊,字伏馬,綽號紅鬚。幼習武藝,舊年進京指望圖個出身。聞知嚴嵩弄權,遂轉過來,不想到此盤費用盡。遇見這些人賭錢,指望落場贏它幾貫,做些盤纏。誰想反輸與他,受這些個的凌辱。咱要打他又沒理,咱要還分又沒錢。虧得相公替咱還他,實是難為了。」因問:「相公姓什名誰?」琪生就與他說卻姓名,又取三兩銀子送他作路費。紅鬚也不推辭,接在手中,也不等琪生送他,舉手一拱叫聲「承情了」,竟大踏步而去。  君贊埋怨道:「這樣歹人盟兄也將禮貌待他,又白白花去若干銀子。可惜可惜。」琪生笑道:「人各有志,各盡其心而已。若能擴而充之,即是義俠。豈可惜小費哉。」兩人說了一會,卻又講到美人身上。你誇她?媚,我贊她娉婷﹔你說她體態不同,我說她姿容過別。直摹寫到晚,各歸書房。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題佛贊梅香沾惠
   詞曰:  
佳人纖手調丹粉,圖成大士。何限相思恨,無端片偈心相印,楊枝灑作蓮花信。侍兒銜命來三逕,柳嫩花柔,風雨渾無定。連城返趙蒼苔冷,殘紅褪卻餘香蘊。                       右調《蝶戀花》  
說這君贊別了琪生到自己書房,思思想想,醜態盡露,自不必說。這琪生亦忽忽如有所失,日日拿著鳳釵,鼻兒上嗅一回,懷兒中摟一回,或做詩以消悶,或作詞以致思,日裡做衣襯,夜間當枕頭,一刻不離釋。讀書也無心去讀,飯也不想去吃,只是出神稱鬼的,不在話下。  
且說這鄒澤清,年及五旬,夫人戴氏已亡。只生一女,小字雪娥,年方十六,貌似毛施,才同郗衛,尤精於丹青。家中一切大小事務俱是她掌管。鄒公慎於擇婿,尚未見聘。房中有兩個貼身丫鬟,一個喚輕煙,年十七歲,一個喚素梅,年十六歲,俱知文墨,而素梅又得小姐心傳,亦善丹青。二人容貌俱是婢中翹楚。雪娥待以心腹,二人亦深體小姐之意。  
那日,雪娥自庵中遇見琪生,心生愛慕,至晚卸妝方知遺失鳳釵。次早著人去尋不見,一發心中不快。輕煙與素梅亦知小姐心事,向小姐道:「小姐胸中事料不瞞我二人,我二人即使粉骨碎身,亦不敢有負小姐。但為小姐思量,此事實為渺茫,思之無益,徒自苦耳,還勸小姐保重身體為上。」雪娥道:「你二人是我心腹,我豈瞞你。我常操心礪志,處已矬Y,既不肯越禮又焉肯自苦?只是終身大事也非等閒,與其後悔,無寧預謀。」說罷唏噓似欲墮淚。  
輕煙見小姐愁悶不解,便去捧過筆硯道:「小姐,我與你做首詩兒消遣罷。」雪娥道:「我愁腸百結滿懷怨苦,寫出來未免益增惆悵,寫它則甚。」素梅又道:「小姐既不做詩,我與你畫幅美人玩耍何如?」雪娥道:「我已紅顏命薄,何苦又添紙上淒涼?就是描得體態好處,總是愁魔筆墨,俱成孽障,著手傷心,縱多淚痕耳,畫它何用?」二人見小姐執性,竟沒法處。  
雪娥手托香腮悶悶地坐了一會,忽長歎道:「我今生為女流,當使來世脫離苦海。」遂叫素梅去取一幅白綾來。少頃白綾取到,雪娥展放桌上,取筆輕描淡寫,圖成一幅大士,與輕煙著人送去裱來。又吩咐二人道:「如老爺問時,只說是小姐自幼許得心願。」輕煙捧著大士出來,適遇鄒公,問道:「是什物件?」輕煙道:「是小姐自幼許得的大士心願,今日才圖完的。」  
鄒公取來展開一看,見端嚴活潑,就如大士現身。遂拿著聖像笑嘻嘻地走進女兒房中道:「孩兒這幅大士果然畫得好。」雪娥笑道:「孩兒不過了心願而已,待裱成了,送與爹爹題贊。」鄒公笑道:「不是找誇你說,若據你這筆墨,雖古丹青名公,當不在我兒之上。若是題贊,必須一個寫作俱佳的名儒方可下筆,不然,豈不塗抹壞了。只是如今哪裡去尋寫作俱佳的人?」遂躊躇半晌,忽大笑道:「有了,有了。前日在庵中題詩的人,寫作俱佳,除非得他來才好。裱成之時待我請他來一題。」雪娥道:「憑爹爹主意。」鄒公點首,竟報著聖像笑嘻嘻出去,就著人送去裱褙。  
不兩日裱得好了,請將回來,鄒公就備禮著人去請琪生。琪生正在庵中撫釵思想,但恨無門可進,一見請帖就喜得抓耳撓腮。正是:  
鳳銜丹記至,人報好音來。  
遂急急裝束齊整同來人至鄒家。鄒公迎將進去,各敘寒溫畢。鄒公道:「適有一事相懇,先生既惠然前來,真令篷蓽增輝矣。」琪生道:「不知何事,乃蒙寵召?」鄒公道:「昨日小女偶畫成一幅大士,殊覺可觀,恨無一贊。老夫熟計,除非先生妙筆贊題,方成勝事。」琪生道:「晚生菲才,恐污令媛妙筆,老先生還該別選高人捉筆才是。」鄒公道:「老夫前已領教,休得過謙。」就起身來請過大士展開。琪生向前細看,極口稱贊道:「靈心慧筆,真令大士九天生色,收夏何能。」遂欣然提筆在手不假思索,一揮而就:  
聖像端嚴,遠過瑤宮仙女﹔神像整肅,殊勝蟾窟篰娥。慧眼常窺苦海,隱隱現於筆端﹔婆心欲渡琲e,躍躍形諸楮上。洵慈悲之大士,真救苦之世尊。隻字拜揚休美,實切皈依,片言歌詠隆光,用由瞻仰。沐手敬題謹舒忱悃。                   
弟子掠拜跋琪生之意句句題贊大士,卻句句關著小姐。鄒公哪裡意會得到,待他題完,極口稱贊,即捧著大士對琪生道:「還有小酌,屈先生少坐,老夫即來奉陪。」遂走向女兒房中道:「孩兒你看題得如何?」雪娥看完,默知其意,贊道:「寫作俱工,令人可敬。」遂吩咐素梅將大士掛起。  
鄒公出來陪琪生飲酒,問及琪生年庚家世,見他談吐如流,心甚愛幕,竟捨不得放他回去的意思,因道:「先生在青蓮庵讀書,可有高僧接談否?」琪生道:「庵小倒也幽靜,只是僧家行徑可憎。幸有同館鄭、平二兄朝夕談心,庶不寂寞。」鄒公道:「庵中養靜固好,薪水之事未免分心,誠恐葷素不便,畢竟不是長法。據老夫管見,恐先生未肯俯從,反覺冒瀆。」琪生道:「老先生雲天高見,開人茅塞,晚生萬無不遵之理。」鄒公道:「舍間後園頗有書房可坐,至於供給亦是甚便的。」琪生謝道:「雖蒙厚愛,但無故叨擾,於心不安。」鄒公欣然便道:「你我既稱通家,何必作此客態,明日即當遣使奉迎。」  
琪生暗喜,連應道:「領命,領命!」至晚告別。鄒公尚恐女兒不悅,當晚對女兒道:「我老人家,終日兀坐甚是寂寞。今見祝生,傾蓋投機,我意欲請他到園中讀書,借他做個伴侶,已約他明日過來。你道何如?」雪娥聽說喜出望外,應道:「爹爹處事自有主意,何必更問孩兒。」二人商議已定,只待次日去請琪生。  
再說來生當晚回庵就與鄭、平二人說之。飛英倒替琪生歡喜,只有君贊心中怏怏。閒話休題。

次早,鄒家來接。琪生即歸家告知父母,回到庵中遂別了飛英、君贊,帶一個十四歲的書童並書籍,逕到鄒家。鄒公倒展相迎,攜手同至書房,已收拾得乾乾淨淨。自然鄒公時常出來,與琪生講詩論文,各相傾倒。只是琪生,心不在書中滋味,一段精神全注在雪娥小姐身上,卻恨無一線可通。  
一日午後,素梅奉小姐之命到書房來請鄒公。鄒公不在,只見琪生將一隻鳳釵看過又看,想過又想,戀戀不捨,少頃,竟放在胸前。素梅認得是小姐的物,好生詫異,急跳將轉來,對小姐道:「奇哉!怪哉!方才到書房請老爺,老爺卻不在,只見祝相公也有一隻鳳釵,後來放在懷中,恰似小姐前日失去的一般。」雪娥道:「果然奇怪,怎麼落在他手裡?須設個法兒去討來便好。」輕煙在傍笑道:「可見祝相公是個情種。把鳳釵放在懷內,是時時將小姐捧在懷內一般。」雪娥深喜,默然不答。輕煙又道:「若要鳳釵不難,待人靜後,老爺睡了,就要素梅竟去取討。若果是小姐的,他自然送還。」雪娥道:「有理。」  
等至人靜黃昏,素梅來到書房門首,只見琪生反著手在那裡踱來踱去,若有所思。素梅站在門外不敢進去。琪生轉身看見一個美貌女子,疑是絳仙謫凡,便深深作揖,道:「嬋娟何事惠臨?」素梅含羞答道:「我家小姐前日在庵中失去一釵,我輩盡遭捶楚。聞知相公拾得,特求返趙。」琪生大驚道:「你怎知在我處?」素梅道:「適才親眼見的。」琪生涎著臉笑道:「釵是有一支在此,須得你家小姐當面來討,方好奉還。」素梅道:「妾身有事,乞相公將鳳釵還我罷。」琪生又笑道:「你即身上有事,我就替你做了去。」  
素梅見他只管調情弄舌,漸漸有些涉邪,就轉身要走,早被琪生上前一把摟住,道:「姐姐愛殺我也。若不賜片刻之歡,我死也,我死也。」素梅苦掙不得脫身,紅了臉道:「相公尊重,人來撞見,你我俱不好看。」琪生道:「夜闌人靜,書童正在睡鄉,還有何人?」一面說一面將她按倒簟茵之上。素梅料難脫身,口中只說:「小姐害我,小姐害我。」只得聽他所為。有詞為證:  月掛柳梢頭,為金釵,出畫樓。相思整日魂銷久,甜言相誘,香肩漫摟。咬牙閉目,廝承受,沒來由。風狂雨驟,擔著許多憂。                       
右調《黃鴦兒》  
素梅原是處子,未經風雨,幾至失聲。琪生雖略略見意,素梅已是難忍。事畢,腥紅已染羅襦矣。素梅道:「君不嫌下體,採妾元紅。願君勿忘今日,妾有死無恨。」琪生笑道:「只願你情長,我決不負汝。」素梅發誓道:「我若不情長,狗彘不食妾餘。」琪生道:「情長就是,何必設誓。」又摟了半晌。素梅道:「久則生疑,快放我去。後邊時日甚長,何須在此一刻。」琪生遂放手。  
素梅將衣裙整一整好,同琪生進書房來。琪生燈下看她,一發可愛。素梅道:「快將釵與我去罷。」琪生試她道:「你方才說小姐害你,分明是小姐令你來取的,怎又瞞我?」素梅微笑。琪生愈加盤問。素梅才把真情與他說知,又笑道:「我好歹撮合你們成就。只是不可戀新忘舊。」琪生大喜道:「你今日之情我已生死不忘,況肯與我撮合其事乎。」因向素梅求計。素梅道:「你做一首詩,同鳳釵與我帶來,自有妙計。」琪生忙題詩一首,取出鳳釵,一齊交付,又囑她道:「得空即來,切勿饒我望眼將穿。」遂攜手送至角門。  
不知雪娥見詩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做春夢驚散鸞儔
   詞曰:  
山盟海誓,攜手同心,喜孜孜,笑把牙?近。魂銷膽又銷,今宵才得鴛鴦趣。繡帶含羞解,香肌著意親。恨喬奴,何事虛驚,又打斷我風流佳興。                       右調《憶娥眉》  
說這素梅拿著詩與鳳釵進來遞與小姐,又說祝相公許多思慕之意。雪娥且不看釵,先將詩打開一看。卻是七言絕句一首: 
主人不解贈相思,可念蕭郎腸斷詩。  
空抱鳳釵憑寄恨,從教花月笑人癡。              
雪娥愛卿妝次薄命生祝瓊泣筆題  
雪娥看到「空抱鳳釵憑寄恨」這一句,長歎一聲。輕煙在傍道:「據他詩意,未知小姐一片苦心。禮無往而不答。小姐何不步他韻,也做一首回他,使他曉得,豈不是好?」雪娥道:「我是一個閨中弱女,怎便輕露紙筆。」素梅道:「小姐差矣,既要訂終身之約,何惜片紙?若恐無名,則說謝他還釵亦可。」雪娥情不能制,又被二人說動機關,就也依來韻和詩一首,仍著素梅送去。素梅依舊出來,門已扃閉,只得回來,到次晚才得送去。琪生拆開一看,見是和韻:  夢魂不解為誰思,悶倚闌干待月時。  
愁積風釵歸欲斷,幾回無語意先癡。              
琪君才人文幾弱質女鄒雪娥端肅和  
琪生讀畢,狂喜異常,遂起身摟著素梅道:「這道優旨,卿之力也!這番該謝月老了。」又欲與她雲雨。素梅道:「昨晚創苦,今日頗覺狼狽,俟消停兩日,自當如命。君且強忍,以待完膚。」琪生見她堅托,也不相強。又制一詞,折做同心方勝兒,遞與素梅道:「與我多多拜上小姐。此恩此德已銘肺腑,但得使我親睹芳容,面陳寸衷方好。若再遲遲,恐多死灰焦骨,不獲剖肝露膽,雖在九泉之下,不能無恨於小姐矣。」素梅笑道:「好不識羞!哪見要老婆的是這等猴急?你若不遇我時,就急死了?看誰來睬你。」琪生笑道:「你須快些與我方便。那時你也得自在受用。」素梅啐了一口,逕往內來見小姐,將詞呈上。雪娥一看,卻是短詞:  時歎鳳雛歸去,今銜恩卻飛來,試卻盈盈淚眼,翻悲成愛。度日勝如年,時掛相思債。知否淒涼態,早渡佳期,莫待枯飛。                       
右調《泣相思》  
雪娘愛卿妝次沐恩生祝瓊拜書  
雪娥看罷,鍾情愈癡,不覺潸然淚下。素梅、輕煙齊聲道:「小姐,你兩下既已心許,徒托紙筆空言,有何益處?不若約他來當面一決也好。」雪娥道:「羞人答答的,這卻如何使得?」二人又道:「佳人才子配合,是世間美事。小姐你是個明達的人,怎不思反經從權,效那卓文君故事,也成一段風流佳話。若拘於禮法之中,不過一村姑之所為耳,何足道哉。當面失卻才子,徒貽後悔,竊為小姐不取也。」雪娥呻吟不語。二人見如此光景,亦沒擺佈。看看雪娥日覺消瘦,精神愈憊。  
那琪生雖得素梅時來救急,無奈心有小姐,戲眼將枯。就是有素梅傳消遞息,詩詞往來終是虛文,兩下愈急愈苦。一日,素梅到館,琪生求她設計。素梅道:「我窺小姐之意,未必不欲急成,只是礙著我們不便,所以欲避嫌疑,不好來約你。今我將內裡角門夜間虛掩。你竟闖將進來,則一箭而中矣。」琪生喜道:「既如此,就是今晚。」素梅道:「她今日水米不曾黏牙,懨懨而睡,哪有精神對付你,料然不濟。還是遲一日的好。」二人說完話,又行些不可知的事,方才分手。  
到次晚,恰好鄒公不出來。琪生老早催書童睡了,一路悄悄走將進去。果然角門不關,輕輕推開。望見裡面有燈,想必就是小姐臥房,戰戰兢兢走到門口一張,裡面並無一人,想道:「奇怪,莫非差了?」因急急復轉身,只見角門外一個人點著紙燈走將來。  
琪生大驚,暗自叫苦不迭,正沒個躲處,逐潛身伏在竹架邊。偷眼一觀,來的卻是一個標緻丫鬟。暗想道:「素梅曾說小姐房中還有一個貼身丫鬟,名喚輕煙。莫非就是她?倒好個人兒。」讓她過去,遂大著膽,從背後悄悄走上搭著她肩,問道:「你可是輕煙姐姐麼?」  
輕煙摹然見個人走來,著實嚇了一嚇,忙推道:「是誰?」及回頭看時,卻認得是琪生,已有三分憐愛。便道:「你是祝相公,到這裡來何干?這是我小姐臥房,豈是你進來得的。」  
琪生見說果是輕煙,便來摟她。輕煙待要跑時,燈已打熄,被琪生緊緊抱住。輕煙道:「休無禮!我喊將起來,想你怎麼做人。」琪生興不能遏,說道:「就有人來,寧可同死,決不空回。」競按例行強。輕煙道:「這事也得人心願意著。怎就硬做?」琪生笑道:「愛卿情切,不得不然。」一面就去扯裙扯褲。  
輕煙纏得氣力全無,著他道:「快些放手。小姐來了。」琪生笑道:「不妨,正要她看我們行事。」輕煙哀求道:「待我明日到你書房裡來罷。此時決不能奉命。」琪生也不答應,只是歪纏。輕煙沒奈何,道:「從便從你,只是這路口,恐人撞見不雅。我與你到角門外空房裡去。」琪生才放她起來,緊緊捏著她手,同往角門外。輕煙又待要跑,被琪生抱向空房深處,姿意狂蕩。正是:  
未向午門朝鳳闕,先來花底序鵷斑。  
原來輕煙年雖十七,尚未經破。一段嬌啼婉轉,令人魂銷。琪生兩試含葩,其樂非常。雲雨已畢,琪生見她愁容可掬,愈加憐愛,摟在懷中,悄悄問道:「小姐怎麼不在房中?」輕煙道:「老爺見她連日瘦損,懶吃茶飯,特意請她過去,勸她吃些晚膳。想此時將散了。放我去罷。」  琪生還要溫存。片晌,忽聽得鄒公一路說話出來,卻是親送女兒回房安歇。輕煙忙推開琪生,一溜而走去了。嚇得琪生沒命地跑到書房,忙將門閉上,還喘息不定,道:「幾乎做出來。」又想道:「料今晚又不濟事。」竟上?睡了。  
到次日,聞知鄒公在小姐房中,又不曾進去。一連十數日,毫無空隙。琪生急得無計可施,只是長吁短歎。一日薄暮,正在無聊之際,只見素梅笑嘻嘻地來,道:「失賀!失賀!」琪生道:「事尚未成,何喜可賀?」素梅道:「又來瞞我。新得妙人,焉敢不賀?」琪生料是曉得輕煙之事,便含糊答應道:「不要取笑,且說正話。今晚何如?」素梅道:「我正為此事而來。老爺連日勞倦,已睡多時。你竟進來不妨。」  
素梅說完先去,琪生隨即也就進去。到房門口張看,只見小姐雲鬢半拖,星眸不展,隱几而臥。素梅與輕煙在燈下抹牌。二人見琪生進來,便掩口而笑。琪生走向前,輕輕摟抱小姐,以臉偎香腮。雪娥夢中驚覺,見是琪生,嚇了一跳,羞得滿面通紅,忙要立起身來。琪生抱住不放,道:「小姐不必避嫌。小生為小姐,魂思夢想,廢寢忘餐。又蒙小姐投我以待,終身之約,不言而喻,情之所鍾,正在此時耳。何必作此兒女之態耶?」  
輕煙、素梅亦勸道:「小姐,你二人終身大事,在此一刻。我二人又是小姐心腹,並無外人得知。何必再三疑慮,只管推阻,虛以良夕。」雪娥含羞說道:「妾之心事非圖淫欲,只為慕才使然。故不借自媒越禮,多露貽譏,君如不信,請觀妾容。然猶恐一朝訂約,異日負盟,令妾有白頭之歎。君亦當慮耳。」  
琪生聽到此處,就立起身來,攜著小姐手道:「小姐慧思。我兩人何不就在燈前月下,明心見性,誓同衾穴。何如?」遂雙雙在階前同發一誓起來。雪娥拔下鳳釵,向琪生道:「當初原是它為媒,你還拿去,以為後日合歡之驗。」又題詩一首,贈予琪生道:  
既許多才入繡閨,芳心渾似絮沾泥。  
春山倩得張郎畫,不比臨流捉葉題。              
琪君良人辱愛妾鄒氏雪娥斂衽書  
琪生將詩玩索一遍,然後將鳳釵與詩收訖,也題詩一首答道:  
感卿金風結同心,有日於歸理瑟琴。  
從此嫦娥不孤零,共期偕老慰知音。              
雪卿可人唱隨沐恩大祝瓊題贈。  
雪娥也收了。琪生又將小姐摟著同坐,情興難遏,意欲求歡,連催小姐去睡。雪娥羞澀道:「夫妻之間,以情為重,何必圖此片刻歡娛。」琪生刻不能待,竟摟著小姐到?前,與她脫衣解帶。雪娥怕羞,將臉倚在懷內,憑他去脫。  
琪生先替小姐脫去外衣,解開內褂,已露酥胸,雞頭闍剝,伸手去拈弄。滑膩如絲,情興愈濃,忙將自己巾幘除去,卸下外衣。正待脫小衣,忽聞外邊一片聲亂叫:「相公。」嚇得他四人魂不附體,雪娥忙對琪生道:「你快出去,另日再來罷。」琪生慌慌張張,巾也沒工夫戴,就拿在手中,挾著衣服,拖著鞋子,飛奔出來。輕煙忙將角門閂上。  
琪生奔到書房,原來是書童睡醒起來撒尿,看見房門大開,就去?上一摸,不見相公,只說還在外邊步月。時乃十月中旬,月色皎然,乃走至外邊,四下一看並不見影。叫了兩聲,又不應,尋又不見。一時就害怕起來,因此大聲喊叫。琪生回來,聽見這個緣故,心中恨極,著實狠打一個半死,道:「我去外邊出恭,自然進來。你怎麼半夜三更大驚小怪,驚嚇人?好生可惡!今後若再如此,活活打死!」正在嚷罵,鄒公著人出來查問。琪生回道:「我起來解手,被書童夢魔驚嚇,在此打他。」  那人見說,也就進去。琪生就吩咐書童快睡,自己卻假意在門外閒踱,心中甚急,好不難過。聞得人俱安靜,書童哭了一會也就睡去。不放心又摸進去。誰知角門已閂。輕輕敲了兩下,並無人應。低頭垂手而回,跌腳苦道:「一天好事,到手功名被這蠢奴才弄壞!」愈思愈恨,走向前將書童打上幾下。書童驚醒,不知又為何事?  
琪生無計可施,只得涕泣登?。偏睡不穩,細細摹擬,只管思量,只管懊惱,情極不過,又下?來,將書童踢上兒腳。半夜之間,就將書童打有一二十頓,這是哪裡說起。登時自己氣得身上寒一會、熱一會,病將起來。只這一病,大有關礙。  
誰知同林鳥,分開各自飛。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活遭瘟請嘗稀味
   詩曰:  
風流嘗盡風流味,始信其中別有香。  
五味調來滋味美,饑宜單占餓中會。  
說琪生好事將成,為書童驚散。一夜直到天明,眼也不曾合一合。早起來,就覺頭眩,意欲再去復睡片時,只見輕煙拿著一帖進館。琪生展看,卻是一首小詞:  
劉郎誤入桃源洞,驚起鴛鴦夢。今宵訴出,百般愁。覿面兒教人知重,燈前說誓月下盟心,直恁多情種。攜雲握雨顛鸞鳳,好事多磨弄。忽分開連理枝頭,殘更挨盡心如痛。想是緣慳,料應薄倖,不為妒花風。                       
右調《一叢花》  
良人心鑒辱愛妾鄒雪娥斂衽制  
琪生把玩,喜動顏色,對輕煙道:「昨晚心膽皆為蠢奴驚破。臨後進來門卻已關,幾乎把我急殺。今早起來身子頗覺不爽。又承小姐召喚,今晚赴約。賢卿須來迎我一迎。」輕煙道:「我們嚇得只是發戰,老早把門閂好在裡面,擔著一把冷汗,哪裡曉得這樣的事。」一頭說,一頭將手去摸琪生額上,道:「有些微熱。不要到風地裡去,須保重身體要緊。我去報與小姐知道。」琪生道:「我這會頭目昏黑,不及回書。煩姐姐代言鄙意,說今晚相會,總容面呈罷。」輕煙點頭,急急而去。  
琪生才打發輕煙進去,轉身書房,愈覺天旋地轉,眼目昏黑,立腳下住,忙到?邊倒身睡下,將帖壓在枕下。不一時渾身發熱,寒戰不已。鄒公聞知,忙來候問,延醫看視。藥還未服,只見素梅、輕煙二人齊至問候,手中拿著兩個紙包道:「小姐聞知相公有恙,令我二人前來致意相公,教千萬不可煩躁,耐心調理,少不得有時,相公今晚不能去也罷。若有空時,小姐自己出來看你。俟你玉體少安自然來相約,今日切勿走動。這是十兩銀子,送你為藥鉺之用,這是二兩人參,恐怕用著。又教相公看要什物件,可對我們說,好送來。她如今親自站在角門口候信。你可有什話說?」  
琪生感激不盡,泣道:「蒙小姐與姐姐這番掛念恩情,我何以報答。與我多多拜上小姐,說我無大病,已覺漸好,教她不要焦心,減損花容。少刻若能平復,晚上還要進來,再容當面拜謝,致呈款曲。若缺什物件,自來取討,不勞費心。小姐自己珍重,方慰我心。」輕煙就將參銀放在琪生?裡,素梅又替琪生蓋好被。二人摩摩蹭蹭,百般疼熱,恨不能身替。怕有人來,含著眼淚致囑而去。  
琪生剛欲合眼,適鄭飛英同平君贊二人來探望。見琪生病臥,就坐在?邊問安。鄒公也出來相陪。琪生見二人來至,心中歡喜,勉強扶病坐起。平君贊就去拿枕頭,替他撐腰,忽見枕下一帖,露出愛妾兩字來,就當心暗暗取來放在袖中。與琪生談了一會,推起身小解,悄悄一看,妒念陡生,暗想道:「這女子怎麼被他弄上手?大奇!大奇!然而當日原是我兩人同見,焉知她不屬意於我?你卻獨自到手,教我空想。殊為可恨!」就心內籌算。  
在外踱了一會,進來約飛英同去。鄒公因二人路遠、意欲留客。君贊道:「只是晚生還有不得已之事,未曾料理。容日後來取擾罷。」琪生亦苦苦款留。飛英也道:「我們與祝兄久闊,又未竟談,且祝兄抱恙,不忍遽回。又蒙賢主人愛客,我們明日去罷。」君贊道:「小弟原該奉陪,但有一舍親赴選,明日起程,不得不一餞耳。」琪生恃在知己,便取笑道:「盟兄怎麼只在熱灶添火,不肯冷灶增柴,這等勢利?」鄒公與飛英大笑。  
君贊聞言,如刀鑽入肺腑,仇恨切骨,勉強陪笑道:「不是這等說。小弟還要修一封書,寄進京去候個朋友,不專為一餞而行。再不然,可留飛英兄伴兄一談,小弟明日再來把臂如何?」飛英道:「既是平兄有正事,不可誤他。小弟在此,明日回罷。」君贊隨即別卻三人,悻悻而去。  
琪生原無大病,因連日辛苦,又受了些寒,吃了些驚,著了些氣,一時發作。醫生用些表散藥服了,就漸漸略好。那枕下帖子,是昏瞶時所放,竟影也記不得。雖不能作巫山之想,卻因身體尚未全愈,小姐又吩咐今晚不要進去,遂與飛英談心,倒也沒有罣礙。飛英直至次早方回。雪娥諸人時常偷隙問安,自不必說。  
且說君贊在路上切齒恨道:「這窮鬼畜生!我因你有些才學,所以與你相好。你倒獨佔美人。我不怪你也就夠了,你反當面譏誚我勢利,剝我面皮。虧得我還有些家私,難道反不如你這窮鬼,倒要去奉承人不成?好生無禮,好生輕薄,可恨可惡。須擺佈他一遭。那個好女子,可惜是這窮鬼獨佔。我怎地設個法去親近一番,死亦瞑目。」心內左思右想,再無計策。固又取出詩帖展玩,一發興動。正是一極計生,忽然點頭道:「必須如此如此,使他迅雷不及掩耳,萬無不妥。」趕至家中,做起一張揭帖,央人謄清,放在身邊。  
次日又到琪生館中。君贊假作驚慌之狀,道:「昨日失陪,負罪不淺。今日特來報兄一大禍事,作速計較。」就袖中取出揭帖,遞與他看。琪生接過一看,寫道:  
揭為淫廁宮牆,污蔑紀綱,大傷風化穢法事。今有惡衿祝瓊,雖讀孔聖之書,單越先王之禮,不思捉筆跳龍門,慣為鑽穴,哪想占鼇扳月桂,惟解偷香。正是賣俏班頭,宣淫領袖。鄒氏翁里中仁德,為憐才而招席。祝姓子,人中禽獸,拍假館以吞鳳。既已升堂,復入乃室。不止窺穴,又逾其牆。摟處子,鄒翁女也。彼丈夫祝姓子歟。乞其不足,更有不可知者。又顧之他扶之,何必問焉。彼施此受,在女子猶寬其責。先強後從,於士人更何其誅。幾屬同人,鳴鼓而攻猶晚﹔合里人民,鼎烹而食何傷?於是謹修短揭,遍告合城,共殛淫衿,以肅閨化。是揭。  
琪生不看則已,一看就驚得面如土色,半日不能言語,氣得發昏,汗如雨下。君贊道:「此一張是我看見,故此揭來,外邊不知還有多少哩。此事非同兒戲,關係兩家的身家性命。盟兄快些籌畫要緊。小弟告別。」琪生扯住說道:「兄且不要去。為今之計,何以策我!」君贊道:「此事鄒老想未必知。若得知時,怎肯與兄甘休?我想別無計較,千著萬著,走為上著。乘他未知快些走罷,此是妙計。」琪生道:「若是走時,家裡是藏不得。還是到哪裡躲避好?」贊道:「既沒處去,且到我家去住幾天,再作區處。」琪生再不細詳其理,一昧恐懼,遂弄得沒主意。就悄悄帶了書市,急跟君贊到家。君贊就安他在外面書房內住下。  
琪生暗想:「遭這禍是哪個起的?這揭帖又沒名姓。我這事神兒不知,外邊人怎麼曉得?就是曉得,與他何因,便出帖揭我?」再摸頭不著。又想道:「我也罷了,只是害了小姐與輕煙、素梅三人性命。豈不教我痛殺,不如死休。」又反自解道:「莫忙,且聽消息何如。」思來想去不覺大哭。到次日,就打發書童回家安慰父母,因吩咐道:「如老爺奶奶問時,只說相公是因個朋友有要緊事,約往象山縣去,不得回家面說,卻叫小的來說。你也不必來了,切不可說我在這裡。萬一鄒家有人來問,也是如此答應,不可有誤。」書童應聲而去。  
不說琪生在平宅。且說鄒家不見琪生主僕二人,好生驚異,只道有要緊事到象山去了。鄒公也就不問,不在話下。  
單說君贊用調虎離山之計,將琪生藏在自己家裡,私自想道:「這畜生雖然調開,只是我怎麼到鄒家與小姐相會?就是相會怎能使她必從?」想一想,道:「有了。我不若撫她情詩。到明日晚上,竟悄悄進她房中,若順我就罷,若不從時,我將此帖挾制她,不怕她不從。豈不妙哉?」於是備酒到書房,與琪生同飲,慢慢試探他的事情,往來的路逕門戶。琪生是個忠厚人,見他患難相救,信為好人,遂盡情告訴,一毫不瞞。君贊甚是洋洋得意。正合著兩句古語道: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次日,君贊出城,到蒲村先尋了著腳之所。到晚,帶著情詩往鄒家後園來。時值十月下旬,沒有月色。君贊為人,素性畏鬼。這日為色所迷,大著膽前來。才轉過兒家門首,忽聞背後悉索之聲。卻是自家衣服上掛了一根刺枝子,拖在地上響。他哪裡曉得?天又羆,暗聽得背後響,回頭又不見人,登時毛髮皆豎。還強掙扎往前行走,響聲漸漸緊急,他心中更怕,道:「古怪!」及站住聽時,又不響了。及移步走時又響起來,嚇得渾身汗如雨下,被風一吹,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一發著忙,將自己額上連連拍幾下道:「啐!啐!」假意發狠,卷手露臂,道:「是什邪鬼?收來近吾!我是不怕的。」  
口雖如此說。卻心慌意亂,不管是路不是路,一味亂走。腳底下卻七高八低的,愈走得快,愈響得高,嚴然竟像有個人趕來一般。他初時還勉強掙挫,腳步不過略放快些,到後來聽得背後響聲越狠,只不離他,就熬不過怕,只得沒命地飛跑起來。誰想這件東西偏也作怪:待他跑時,這東西在他腳上身上亂撞亂打。他見如此光景,認定是個鬼來迷他,只顧奔命,口中亂喊:「菩薩爺爺救我!」心虛膽戰,不料一個倒栽蔥,跌在糞窖裡。幸喜糞只得半窖,只齊頸項淹著,渾身屎浸,臭不可言。地窖又深,不能上來。欲待喊叫,開口就淌進屎來,連氣也伸不得一口。拼命挨至天曉,幸一個人來出恭,才看見,即去叫些人來撈起。  
君贊站在地上,滿頭滿臉屎塊只是往下滾來,還有兩隻大袖,滿滿盛著,一毫未動。連連把巾除丟地下,將衣服脫下,到河邊去洗臉洗身上,卻沒有褲子換,下身就不能洗。遠近人來看的,何止一二百人。看了笑個不止,俱怕醃髒,誰來管他。起先糞浸之時,糞是暖的,故不覺冷,如今經水一洗,寒冷異常。登時發起戰來,青頭紫臉,形狀一發難看。  
正在危急之際,鄒公領著家人,拿衣服來與他換。原來鄒公家住在前邊,有個小廝也來觀看,認得是君贊,回去做笑話報與鄒公。鄒公就忙來救他。見君贊惡狀難堪,忙問其故。君贊又羞又惱,答道:「昨夜為鬼所逐,失腳跌下去的。」鄒公笑道:「哪裡有這事。」吩咐家人:「快將平相公衣服拿去河中洗淨。」家人去取衣服,卻提起一根大刺針條子來。鄒公大笑道:「我說哪裡有鬼逐人之理,原來是這件物事。平兄為它吃了苦也。」君贊方才明白,又氣又苦,又好笑。  鄒公遂同君贊到家,重新沐浴更衣,因而留宿。君贊暗思道:「我為小姐吃此大苦,他怎知道,幸喜就在他家宿歇,真是緣法輻輳。但只是沒有情詩,就沒了把柄,怎麼處?」又道:「罷罷!左右是破相了,好歹走他一遭。萬一做出來不妥時,就惡失了這老者,也不為稀罕,難道我有什事求他不成?若是僥倖妥貼,也不枉我這一番苦楚。」  
算計已定。直到晚上,待鄒公進內,人已靜悄,他卻尋路一般,也到角門口。角門關得緊緊。他就將門彈了兩下。恰好素梅在階沿上玩耍,聽得門響,走來問道:「是誰?」君贊道:「我是琪生。」素梅一時懞懂不察,聞得是祝郎,正在渴想之時。忙將門開了。上前一看,陌生不像,便又問道:「你是哪個?」君贊道:「實不相瞞,我是平君贊,來見小姐的。」素梅怒道:「該死胡說。還不走你娘路,去葬你的糞坑!」  
君贊見罵得切實,頓足道:「葬你糞坑!這句話罵得我刻毒,罵得我狠。我也哪裡尋這樣一句毒的回她才好。」便道:「你這偷琪生的精!休得口強,有把柄在我手裡。好好叫小姐出來便罷。不然,我若惱起來,叫你們俱不得乾淨。」素梅見他話裡有來歷,便道:「你既要見小姐,且站在門外,待我通知,再來接你。」  
君贊見她口軟,以為中計,料道必妥貼,點頭簸腦道:「我在此立等,你去說來。」素梅依舊將門關上,跑來對小姐道:「祝郎不知有什破綻落在早間那個平臭驢眼裡。他公然來硬做,好生無狀。怎麼回他?」雪娥嚇得啼哭起來。輕煙也急得沒法,想一想,生個急智,對小姐道:「說不得了,我有一計在此,萬一事聲張,我與素悔自去承當,決不累小姐。」雪娥拭淚道:「你有何計?」輕煙道:「小姐不要管我,也不要則聲,只憑我與素梅做來便見。管叫他又做落湯雞回去。」  
因走向素梅耳邊道:「如此,如此。」素梅笑道:「好計。我去招他來。」輕煙待素梅出來,就將外門閉緊。素梅走去復開角門,抱怨道:「我為你去說不打緊,倒將我一頓肥罵。」君贊道:「她難道不怕死?」素梅道:「你這人,原來是個活現世報。哪裡有外人欲見小姐,倒教丫頭去明說的理?縱欲相見,也避嫌疑,自然不肯。」  
君贊被她一句提醒,便笑道:「好個伶俐好人,說得是。待我自去看她如何?」就走進門來。素梅將角門仍舊關好,同他到外門口。君贊就去輕輕一推,哪裡推得動?問素梅道:「怎麼得進去?」素梅低低說道:「旁邊牆上有個雪洞。你從那裡進去,甚便。」素梅就領他到洞邊。  君贊見雪洞其小,只好容一身。裡面卻明幌幌地點著燈。君贊道:「也罷。我從這裡進去,你須撮我一撮。」素梅當真將他身子撮起,君贊遂探頭鑽入雪洞。將及半截身子之時,素梅咳嗽一聲。裡面輕煙早將他頭髮揪在手中,外面下半截身子又被素梅捺住。君贊兩隻手又緊緊地擠在雪洞裡。內外齊齊往下發狠捺住,幾乎連肚腸俱磕出來,君贊兩頭受虧,疼不可忍。  
正待要叫喊,只見輕煙一手揪髮,一手拿著一把又大又尖的快剪子,在他臉上刺一下道:「你若則則聲兒,我立時截斷你的咽喉子!」君贊連忙道:「我再不敢則聲,千萬莫動剪子!只求略放鬆些,我腸子已壓出。」又叫道:「外邊的好奶奶,我的腳筋已被磕斷,再不放鬆時,我的屎就壓出來了。」一會又哀求道:「二位奶奶,我從今再不敢放肆,求饒我罷。我渾身疼死也。」疼得叫苦連天,將「娘娘」、「奶奶」無般不叫。  
雪娥在旁倒轉怒為笑。輕煙數說罵上一會,問道:「你說把柄在哪裡?」君贊道:「其實有詩一首。昨日被壓得爛,一時沒有。」輕煙與素梅不信,將他遍身亂搜,果然沒有。輕煙道:「你怎麼敢進來無狀?好好實說我就饒你。若有半字糊塗,只是槊死你便罷。」  
君贊不肯實說。輕煙與素梅就盡力齊往下只一捺,君贊疼得話也說不出來。輕煙將他臉上又是一剪子。君贊骨節將蘇,頭面甚痛,只是要命。遂將得詩做揭帖、嚇他逃走、自己進來緣由直招。三人也暗自吃驚,又問道:「聞祝相公往象山去了,可是為此事躲避麼?」君贊道:「正是。」輕煙又叫小姐將筆、硯接過來,又取一張紙放在他面前,卻將繩一根從雪洞內塞過去,叫素梅將他兩腳捆緊,又帶住一隻在手,又將一根繩扣在他頸項,一頭繫在腳上,然後將他一隻右手鵷出,對他道:「你好好寫一張伏狀與我,饒你罷。」君贊見她手段,不敢違拗,忙拈筆問道:「還是怎樣寫?」輕煙道:「我說與你寫。」君贊依著寫道:  
立伏狀。罪衿平襄成於四月初八日在青蓮庵遇見鄒清澤家小姐,遂起淫心,妄生奸計。不合誣鄒氏與同窗祝琪生有染,遂假作揭帖,飛造穢言,色藏禍胎,挑起釁端,欲使兩下興戈,自得漁翁之利。不料奸謀不遂,惡念復萌。又不合於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夤夜穴入繡房,意在強姦。鄒氏不從,大喊救人,竟為家人捉住,決要送官懲惡。是惡再三懇求保全功名,以待自新,故蒙赦免,眷惡廉髒。此情是實,隻字不虛。恐後到官無憑,立此伏狀存案。            嘉靖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九日立伏狀罪衿平襄成  
寫完又叫打上手印。輕煙交與小姐收好。卻笑對君贊道:「死罪饒你,活罪卻饒不得。待老娘來伏事你。」遂將他頭髮剪得精光,又一手扯過淨桶,取碗屎,將他耳、眼、口、鼻、舌俱塞得滿滿,把黑墨替他打一個花臉。然後把繩解開放他,就往外一推,跌在牆下。  
素梅還怕他放賴,匆匆跑過來,相幫輕煙掇著淨桶出來,一人一隻碗,把屎照君贊沒頭沒臉亂澆將來。君贊被推出雪洞,正跌得昏天黑地,遍身疼痛,見她二人來澆屎,急急抱頭跑出角門,如飛而去。  輕煙二人閂上角門,一路笑將進來。雪娥也微微含笑。三人進房議論,又愁祝郎不知此信,未免留滯象山。怎地寄信與他,叫他回來?三人愁心自不必細說。  
閒話略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愛情郎使人挑擔
   詞曰:  
喜得情人見面,嬌羞倒在郎懷。獲持一點待媒諧,又恐郎難等待。教妾柔心費盡,游蜂何處安排。權將竊玉付牆梅,聊代半宵恩愛。                       右調《西江月》  
說這君贊,又弄了一身臭屎出來。這一遭身上倒少,口內卻多,竟有些些賞鑒在肚裡。跌足恨道:「活遭瘟!連日怎麼慣行的是屎運。」這樣美味,其實難嘗。幸而房中有燈,又有一壺茶。取些漱了口,脫卻外衣,搌卻頭臉與身上。一壺香茶用得精光,身上還只是稀臭。心內想道:「天明鄒老出來,見我這樣斷髮文身,成何體面,就有許多不妙。不若乘此時走了罷。」遂逾垣而去。天已微明,急急回來。到得家裡無法入內,竟入書房,重新氣倒椅上。合家大驚。  琪生也才起來,聞知這番氣像就進書房來看視,卻遠遠望見兩個女人在裡面。那一個年少的,真正是天姿國色,美豔非常。那女子臉正向外,見琪生進來,也偷看幾眼。琪生魂迷意戀,欲要停步細觀,卻不好意思,只得退出來。心中暗道:「今日又遇著相思債主也。」  
你道那二女子是誰?原來君贊父母雙亡,家中只一妻一妹。那個年長些的,是君贊妻陳氏,也有六七分容貌,卻是一個醋葫蘆、色婆婆。君贊畏之如虎。那個年少的,正是君贊妹子,字婉如,年方十六,生得傾城傾國,?媚無比。櫻桃一點,金蓮三寸,那一雙俏眼如凝秋水,真令人魂銷。女工自不必說,更做得好詩,彈得好琴。父母在時,也曾許過人家。不曾過門,丈夫就死了,竟做個望門寡。哥哥要將她許人家,她立志不從,定要守孝三年,方才議親,故此尚未許人。房中有個貼心丫鬟,名喚絳玉,年十八歲,雖不比小姐容貌,卻也是千中選一的妙人,也會做幾句詩,心美機巧,事事可人。君贊時時羨慕,曾一日去偷她。她假意許他道:「你在書房中守我,待小姐睡了就來,卻不可點燈。點燈我就不來。」君贊連應道:「我不點燈就是。你須快來。」遂揚揚先去。  
這絳玉眼淚汪汪走去,一五一十告訴陳氏。陳氏就要發作,絳玉止道:「大娘不要性急,我有一計。如今到書館如此而行。」陳氏大喜道:「此計甚好。」遂到書房,絳玉也隨在背後。天色烏黑,君贊正在膽戰心驚地害怕,惟恐鬼來。聽得腳步響,慌問道:「是誰?」絳玉在陳氏背後應道:「是我來也。」  
君贊喜極,跑上前將陳氏竟摟在懷內,摩來摸去,口內無般不叫。陳氏只不則聲。君贊伸手摸著她下體,道:「好件東西。我大娘怎如得你的這等又肥又軟。」陳氏也不則聲。君贊弄得慾火如焚,就去脫她褲子。陳氏猛地大喊一聲,君贊竟嚇了一跌。被陳氏一把頭髮揪在手,便拳打腳踢,大罵道:「我把你這沒廉恥的棗核釘!做得好事!平日也是我,今日也是我,怎麼今日就這般有興得隙,又這等贊得有趣。難道換了一個不成?怎又道:『大娘不如你的又肥又軟。』你卻不活活見鬼,活活羞死!」說完又是一頓打。  
絳玉恨他不過,乘黑暗中向前將兩個拳頭在他背上如擂鼓一般,狠命地擂了半日。他哪裡知道?只說是陳氏打他。疼不過,喊道:「你今日怎麼有許多拳頭在我後心亂打?我好疼也。」陳氏又氣又好笑,君贊只是哀求,幸虧妹子出來解勸方罷。自此君贊遇見絳玉,反把頭低著,相也不敢相她一相。豈不好笑?  前話休題,再說君贊氣倒椅上。眾人不知其故,見他頭髮一根也沒了,滿臉黃的黃、黑的黑,竟像個活鬼,大為驚駭。又見滿身稀臭,俱是爛屎,污穢觸人。就替他換下衣服,取水洗澡。陳氏問他緣故,只不答應。君贊連吃了兩番啞苦,胸中著了臭物,吃了驚,又被輕煙二人兩頭捺上捺下,閃了腰胯,就染成一病。寒熱齊來,骨節酸痛,睡在書房不題。  
一日,琪生欲到書房去看君贊。剛剛跨出房門,恰好與婉如撞個滿懷,幾乎將婉如撞了一跌,還虧琪生手快,連連扯住。  
原來婉如獨自一人,也要到書房去看哥哥。因這條路是必由之地,要到書房定要打從琪生門首經過。婉如才到門口,恰值琪生出門,故此兩身相撞。琪生扯住婉如,遂作揖道:「不知觀音降臨,有失迴避。得罪,得罪。」婉如原曉得琪生是哥哥朋友,今見是他,回嗔變羞,也還了一禮,微微一笑,跑向書房去了。  
琪生直望她進了書房,才復進房來。歡喜道:「妙極!妙極!看她那嬌滴滴身子,一段柔媚之態,羞澀之容。愛殺!愛殺!我祝琪生何幸,今日卻撞在她綿軟的懷裡,黏她些香氣?我好造化也。」又想道:「看她方才光景,甚是有情。她如今少不得回去。待我題詩一首,等她過時,從窗眼丟出,打動她一番,看她怎樣。只不知她可識字否?不如將鳳釵包在裡面更好。」不一會,婉如果至,才至窗前,就掉下一個紙包來。婉如只說是自己東西,遂拾在手中,又怕撞著琪生,忙走不迭。琪生見她拾了去,快活不過。  
說這婉如走進房中,捏著紙包道:「這是什麼東西?」打開一看,是一支鳳釵,「不知是哪個的?」又見紙包內有字,上寫絕句一首:  
夢魂才得傍陽臺,神女驚從何處來?  欲寄相思難措筆,美人著意鳳頭釵。  
婉如看完,知是琪生有心丟出的。暗道:「那生才貌兩全,自是風流情種。我想哥哥見如此才人不與我留心擇婿,我後來不知如何結局?我好苦也。」不覺淚下。又想道:「或者也已有聘親了,哥哥故不著意?」正在猜疑,恰好絳玉走至面前。婉如忙收不及,已為看見。絳玉問道:「小姐是哪裡來的釵子?把我看看。」婉如料瞞不過,遂遞於她。  
絳玉先看鳳釵道:「果是好支釵子。」及再看詩,暗吃一驚,笑道:「是哪個做的?」婉如就將撞見琪生,拾到緣由告訴她。絳玉見小姐面有淚容,寬慰道:「這是狂生常態。小姐置之不理便罷,何必介懷。」婉如道:「這個不足介意。我所慮者,哥哥如此光景,恐我終身無結果耳。」絳玉已曉得小姐心事,便道:「祝生既有情於小姐,又有才貌,若配成一對,真是郎才女貌,卻不是好?」婉如道:「這事非你我所論。權在大相公。」絳玉道:「大相公哪知小姐心事?恐日後許一個俗子,悔之晚矣!小姐何不寫個字兒,叫琪生央媒來與大相公求親?他是大相公好友,自然一說就允。」婉如道:「瘋丫頭,若如此乃是自獻了!豈不愧死。」婉如說完長歎一聲,竟往?上和衣睡倒。絳玉將鳳釵與詩就替小姐收在拜匣內,不題。  再說琪生又過數天,見婉如小姐並無動靜,又不得一見,惆悵不已。心中又掛念雪娥三人,忽想道:「我在此好幾天,並不聞外邊一些信息,想已沒事。平兄又病倒,我只管在此擾他,甚不過意。不若明日回去,再作道理。」再又想道:「我的美人呀,我怎地捨得丟你回去?」遂一日鬱鬱不樂,連房門也不出,一直睡到日落西山。起來獨自一人,悶悶地坐了一會,連晚飯也不吃,竟關門上?。頭方著枕,心事就來。一會掛牽父母,一會思想雪娥三人情份,一會又想到婉如可意。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坐起一會,睡倒一會,心神不寧,五內亂攪。  
不一時,月光照窗,滿室雪亮,遂起來開門步月。只見天籟無聲,清風淅淅,口內低低念道:「小姐,小姐,你此時想應睡了。怎知我祝琪生尚在此搗?碾枕,望眼將穿?鳳釵信息幾時到手?」因走下階,對月唏噓。獨自立上一會,信步閒行。見對面一門未關,探頭去張,卻是小小三間客座,遂踱進去閒玩。側首又是一條小路,走到路盡頭,又有一門,也不關。進去看時,只見花木陰濃,盆景砌疊。  
正看之時,忽聞琴聲響亮。側耳聽之,其音出自花架之後,遂悄悄隨聲而行。轉過花架邊,遠遠見兩個女子,在明月之下,一個彈琴,一個侍立。琪生輕輕移步,躲在花架前細看,原來就是小姐與絳玉。琪生在月下,見小姐花容,映得如粉一般,嚴然是瑤宮仙女臨凡。登時一點欲心如火,按掠不住。恰好絳玉進去取茶,琪生思道:「難得今日這個機會。從此一失,後會難期。乘此時拼命向前與她一決,也免得相思。」就色膽包身,上前抱住婉如道:「小姐好忍心人也。」  把婉如一嚇,回頭見是琪生,半嘖半喜道:「你好大膽,還不出去。」遂將手來推拒。棋生緊緊不放,懇道:「小姐,我自睹芳容之後,整日度月如年,想得肝腸欲斷,日日鬱鬱待死。我又未娶,你又未嫁,正好做一對夫妻。你怎薄情至此?」婉如道:「你既讀書,怎不達禮?前日以情詩挑逗,今日又黑夜闖入內室,行此無禮之事。是何道理?快些出去!」琪生跪下哀求道:「小姐若如此拒絕,負我深情,我不如死在小姐面前還強似想殺!看小姐於心何忍。」  婉如不覺動情,將他扶起,道:「癡子!君既有心,妾豈無意?只是無媒苟合,非你我所行之事。你何不歸家央媒與我哥哥求親,自然遂願。」琪生道:「恐令兄不從,奈何?」婉如道:「妾既許君,死生無二。若不信時,我與你就指月為盟。」  
琪生遂摟著小姐交拜而起。琪生笑道:「既為夫婦,當盡夫婦之禮。我與你且先婚後娶,未為不善。」因向前摟抱求歡。婉如正色道:「妾以君情重,故以身相許。何故頓生淫念,視妾為何如人耶?快快出去。倘丫頭們撞見,你我名節俱喪,何以見人。」琪生又懇道:「既蒙以身相許,早晚即是一樣,萬望曲從,活我殘生。」就伸手去摸她下體。婉如怒道:「原來你是一個好色之徒!婚姻百年大事,安可草草。待過門之日,自有良辰。若今日苟合,則君為穴隙之夫,妾作淫奔之女,豈不貽笑於人?即妾欲從君,君亦何取?幸毋及亂。若再強我,有死而已。」  
琪生情極哀告道:「我千難萬難,拼命進來,指望卿有戀心,快然好合。誰知今又變卦,我即空返,卿即亦何安?此番出去,不是想死,定是害死,那時雖悔何及,卿即欲見我一面,除非九泉之下矣。」說罷泣涕如雨,悲不能勝。婉如亦將手摟著琪生哭道:「妾非草木,豈無欲心。今日強忍亦是為君守他日之信,以作合巹之驗耳。不為君罪妾之深也。妾心碎裂,實不自安,亦不忍得看你這番光景。如之奈何?」低頭一想,笑道:「妾尋一替身來,君能免妾否?」琪生笑道:「且看替身容貌何如?若果替得過,就罷。」婉如遂呼絳玉。  
原來絳玉拿茶走至角門,見小姐與琪生摟抱說話,遂不敢驚她,卻將身躲在內裡,張望多時。今聞呼喚方走出來,掩口而笑。婉如指著絳玉向琪生笑道:「此婢權代妾身何如?」琪生見她生得標緻,笑道:「只是便宜了我。」遂將絳玉一把摟在懷內。絳玉羞得兩片胭脂上臉,便力拒。無奈婉如向絳玉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你權代勞,休阻他興,今後他自看顧你。」絳玉道:「羞答答的,小姐的擔子,怎麼把於我挑?苦樂未免不均。」婉如又笑道:「未知其樂,焉知其苦,你順從他了罷。」絳玉躲避無地,被琪生抱進房中,無所不至。正是:  
他人種瓜我先吃,且圖落得嘴兒鬍。  
哪知絳玉又是一個處子。只因年長,不似素梅、輕煙苦楚。那些蔦啼嬌轉,花碎柔聲,狎妮之態不想可知。  
二人事完,掃去落紅,並肩攜手出來。見婉如立在階前玩月。琪生向前將兩手捧著她鬢臉,在香腮上輕輕咬上一口,笑道:「卻作局外人,無乃太苦乎?」婉如也笑道:「妾享清虛之福,笑你們紅塵攘攘之為苦耳。」因見絳玉鬢髮凌亂,臉尚有紅色,就帶笑替她整鬢道:「你為我亂鬢,喘息尚存,從今卻是婦人,實苦了你也。」絳玉含羞微笑。琪生應道:「她還感你,要酬謝我等,怎說苦她?」絳玉笑道:「方才先在地上,那般猴急的涎臉,救急的眼淚,好不羞。不是你大動秦庭之哭,正好沒人睬你哩。」婉如大笑。  
三人正說笑得熱鬧,忽聞雞聲亂鳴,開開欲曉。婉如遂同絳玉送琪生出來。琪生對婉如道:「卿既守志,我亦不強。只是夜夜待我進來談笑何如?」婉如笑道:「若能忘情於容,雖日夜坐懷何妨。」齊送至門首,三人分別。  
看官,你道他家門如何不關,就讓琪生摸進來?這有個緣故。君贊妻子陳氏,酷好動動,是一夜少不得的。只因丈夫病倒,火燄發作,其物未免作怪,抓又抓不得,燙又燙不得,沒法處治。遂仰扳了一個極有膽量、極有氣力、最不怕死的家人,喚作莽兒,這夜也為其物蟲咬。直待丫頭眾人睡盡,故此開門延客。正是:  
一人有福,攜帶一屋。  
琪生恰好暗遇著這機會。婉兒的房卻住在側首,與陳氏同門不同火,也因睡不著,故此彈琴消悶。哪知琪生又遇著巧,也是緣法使然。這琪生別了婉如、絳玉,進入房中竟忘閉門,解衣就睡。一覺未醒,早有一人推他,道:「好大膽,虧你怎麼睡得安穩?」  
琪生嚇得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招刺客外戚吞刀
   詩曰:  
本待欲擒山上虎,誰知錯射暗中獐。  
刀頭誤染冤魂血,半夜錚錚鐵也傷。  
卻說琪生正睡得鞬鞬的,忽一人進來推道:「好大膽!日已三竿,這時還睡!」琪生驚醒,見是絳玉,笑道:「我在此養精蓄銳,以備夜戰。」絳玉把眼一偢道:「你若只管睡覺,恐動人捉賊。還不快些起來,小姐有帖在此。怕有人至,我去也。」遂將帖子丟在?上,匆匆而去。琪生起來開看,卻是絕句詩一首,道: 
 
妾常不解淒涼味,自遇知心不耐孤。  
情逐難飛眉黛損,莫將幽恨付東隅。              
祝君才郎文幾弱妾平氏婉如泣筆 
 
琪生看完道:「哪知她也是高才,一發可愛。」遂珍藏拜匣。用完早膳,走到君贊處問安。君贊病已漸漸好了。他是個極深心、極有作為的人,待琪生全不露一些不悅的圭角,還是滿面春風,更比以前愈加親熱,胸中卻另有主張,如劍戟麟甲相似,真是險不過的人。二人談了半日,琪生依舊回房,也不思想回去了。  
至晚卻又依路進去。這遭卻有絳玉接應,一發是輕車熟路。行至角門,早見婉如倚門而待。兩人攜手相攙,並肩而坐,在月下暢談。婉如倚在琪生懷中,絳玉傍坐,三人嘲笑,歡不可言。婉如偶問道:「你既未完親,那鳳釵是哪裡的?卻又帶在身邊。」琪生陪笑道:「我不瞞你,你卻不要著惱。」遂將遇鄒小姐三人始末說出。又道:「若日後娶時自不分大小,你不必介意。」婉如笑道:「我非妒婦,何須著慌。只要你心放公平為主。」  
琪生接著她道:「好個賢惠夫人,小生頂戴不起。」婉如又笑道:「我不妒則不悍,何必又作此懼內之狀。」絳玉也歎道:「如今得隴就望蜀,已自頂戴小姐不起,到後日吃一看二之時,看你頂戴得哪一個起?」 
 
婉如與琪生大笑。琪生頓得情興勃發,料婉如決不肯從,只是連連打呵欠,以目注視絳玉微笑。絳玉低頭不語,以手拈弄裙帶。婉如已知二人心事,含笑對琪生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若體倦,到我房中略睡睡,起來與你做詩玩耍。若要茶吃,我教絳玉送來。」琪生會意,就笑容可掬地進小姐房中,見鋪飾精潔,脂粉襲人。又見牙?翠被,錦裳繡枕,香氣撲鼻,溫而又軟。一發興動,遂倒身睡在小姐?上,連要茶吃。  
外邊小姐喚絳玉送茶進來,琪生就捉她做成串對兒了。兩人事完就起身整衣出來。婉如迎著笑道:「你們一枕未闌,我已八句草就。」遂復同琪生、絳玉到房取紙筆寫出道:
      
題月  
雲開空萬里,咫尺月團圓。  
鳥遂分光起,花還浸雨眠。  
冰人分白簡,玉女弄絲鞭。  
誰識嫦娥意,清高夢不全。  

琪生賞玩,鼓掌大贊道:「好靈心慧手,筆下若有神助。句句是詠月,卻字字是雙關,全無一點脂粉氣。既關自己待冰人,又寓絳姐先伴我,卻又以月為題主,竟關著三件。才情何以至此?」絳玉也接過來,看見詩中寓意可憐,自不過意,向小姐道:「我不善做詩,也以月為題,胡亂謅幾句俗話,搏小姐與祝相公笑笑。」也寫道:  
有星不見月,也足照人行。  
若待團圓夜,方知月更明。 
 
婉如與琪生看了贊道:「倒也虧她,更難為她這點苦心。」琪生拍著絳玉肩背笑道:「這小星之位自然是穩的,不必掛心。」三人齊笑。琪生也取筆作一首《月詩》寓意道:  
皎皎凝秋水,涓涓骨裡清。  
冰清不礙色,玉潔又生情。  
鳥渡枝頭白,魚穿水底明。  
團圓應轉眼,可憐聽琴聲。  
婉如與絳玉同看,贊不絕口。

道:「君之才,仙才也。其映帶題面,含蓄情景,句句出人意表,字字令人心服,自非凡人所及。」三人做完詩,婉如又取琴在月下彈與琪生聽。音韻銼鏘,裊裊如訴,聞之心醉神怡,令人欲歌欲泣。  
琪生聽得快活,就睡在琴旁,以頭枕在絳玉腿上,以手放在小姐身上,屏氣息聲,細聆奧妙。及至曲終,猶餘音清揚,沁人情性。婉如彈罷,拂弦笑道:「郎君一手分我多少心思。」琪生嘿然笑道:「我兀樂以忘憂,竟不知尚有一手久礙於卿之佳境。」絳玉又笑道:「你倒未必忘憂,只忘了我這個枕頭酸麻了。」  
三人齊笑個不住,就取酒吃,行令說笑,好不興頭,房中雖還有兩個丫頭,俱在後面廂房宿歇,尚隔許多房子,門又反扣,哪裡聽見?任憑他三人百般狎妮、調笑、謔混,有誰知道?琪生飲得半酣,將二人左右一邊一個摟著,口授而飲,連小姐的金蓮也搬起來捏捏摸摸,玩耍一番。婉如也不拒他,憑他摩頂放踵。自己也村一會、雅一會的相調,只不肯及亂。琪生只拿著絳玉盛水。三人一直玩至雞鳴方散。自此無一夜不在一處共樂。漸漸膽大,絳玉連日裡敢還常到琪生房中取樂。一連多少天,倒也耍得安穩。  
誰想樂極悲生。君贊病已大好,不過坐在書房調理頭髮。一日正午時候,偶然有事進內,走至琪生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就打窗眼一望:只見琪生與絳玉摟抱做一堆,只差那一點不曾連接。君贊大怒,也不驚破他,連連暗回書房,恨道:「這小畜生,如此無禮。前番當面譏消我勢利,今朝背地奸我丫鬟。此恨怎消?且此人不死,鄒氏難從。」越想越惱,發恨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就眉頭一蹙,計上心來。  
晚間吃酒時,對琪生說道:「小弟不幸為病所苦,一向未曾料理到盟兄身上,負罪良多。料知己自能原情。我今日替盟兄細細揆審,鄒家此時不見動靜,必定是不知,沒事也不見得。然而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明晚盟兄何不悄悄私到鄒小姐處,討個實信,倒也安穩。省得只管牽腸掛肚,睡在憂苦場中。一則令尊、令堂不知盟兄下落,二則鄒小姐三人必盼望盟兄。或至相思成疾,反而小弟做了盟兄的罪人了。」琪生也道有理,心中感激,滿口應承,謝之不盡。夜闌各散。  
君贊私喚莽兒到書房,取出一錠銀子,對他道:「我家中只有你膂力甚大,心粗膽壯,為人忠心可托。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今兒賞你這錠銀子。若做得乾淨時,我自抬舉你管兩個莊房,還娶標緻妻子與你。」莽兒道:「相公差遣焉敢不去,何必賞銀?不知是何事?求相公說明,雖赴湯蹈火也要做了來。」君贊道:「好!好!我說你有忠心,果然不差。叵耐祝家這小畜生,竟與絳玉小賤人有奸。我欲置之死地,但家中不便下手。他日日在我家思想鄒小姐,我誘他明晚去私會小姐。你到明晚可悄悄閃進鄒家後園,將他一刀殺了,急急回來,人鬼不知,除此一害。如萬一有什話說,我自料理,你放心去做就是。只是不可走漏風聲,此為上著。」莽兒見君贊一頓褒獎,花盆好不會頃,又為利心所動,慨然應允而去。  
次日,君贊待琪生動身出門後,就去向妹子盡情說絳玉如此沒廉恥。婉如聞言,幾乎嚇傻,只得假罵道:「這賤人該死。」君贊也不由妹子做主,就去叫絳玉來,罵道:「我道你貞節可嘉,原來只會偷外漢!」遂剝下衣服,打一個半死,也不由她分辯,立刻就喚王婆婆來領去賣她。婉如心如刀割,再三勸哥哥恕她,不要賣出,恐惹人笑話。君贊立意要賣,怒道:「這樣賤人還要護她!豈不替你妝幌子?連你閨女體面也沒有了。你若房中沒人伏事,寧可另討一個。」婉如氣得不好則聲。  
頃刻媒婆來領絳玉。絳玉大哭,暗向小姐泣道:「誰知祝郎才動腳我就遭殃。小姐若會他時,可與我多多致意,我雖出去,決不負他,當以死相報。切勿相忘,教他訪著媒婆,便知我下落,須速來探個信息。我死亦瞑目。」遂痛哭一場,分手而別。  
恰好一個過路官兒,正尋美女要送嚴嵩。媒婆送去,一看中意,兩下說明,即日成交,就帶人去。這事雖在同時,還在琪生之後,按下不題。  

卻說來生聽君贊言語有理,當晚酒散就進去與婉如、絳玉二哭別。二人一夜棲棲惶惶,你囑咐,我叮嚀,眼淚何曾得乾。天明只得痛哭分別,出來又去別卻君贊。君贊送出門,囑道:「這是盟兄自己的事,緊在今晚,早去為是。小弟明日洗耳專聽佳音。」兩下拱手而別。  
琪生在路想道:「家中父母一向不知消息,兩個老人家不知怎麼心焦。總之今日尚早,不免先到家中,安慰見父母,又可先訪訪外邊動靜,再去不遲。」打算已定,竟奔家來。父母一見,如獲珍寶。兩個老人家問長問短,哪裡說得盡頭。時已過午,琪生一心要去,便道:「孩兒還要去會個朋友,明日方得回來。」祝公道:「才走到家如何又要出門?有事亦在明日去罷。」琪生道:「有緊要事,約在今日。」老夫人道:「是何事這等緊要?」琪生一時沒法子回答。夫人道:「料沒什大事,遲日去不妨。」琪生執意不肯。
  
祝公與夫人齊發怒道:「你在外許多日子,信也沒個寄來。教我兩人提心吊膽,懸懇而望。你難道沒有讀過書,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何曾學他半句?你今日歸家,正該在我父母面前談說談說,過他三日、五日再出門去未遲。怎坐未暖席又想要去?可知你全不把父母放在心上,竟做了狼心野性。這書讀他何用?我又要你兒子何用?」千不孝,萬不孝,忤逆的罵將起來。琪生見父母發怒,只得坐下道:「孩兒不去就是。」遂鬱鬱在家不題。  
單說鄒澤清在家,日日盼望琪生不至。這日才到一個內親,卻是夫人戴氏的堂姪,名戴方城。父親戴松,是個科甲。是嚴嵩門下第一位鷹犬,現任戶部侍郎。這方城因姑娘在時,常來玩耍,見表妹標緻,心上想慕。因表妹年幼,不好啟齒。後來姑媽又死,一向不曾來往。近日因父親與他議親,他就老著臉要父親寫書向姑夫求親。父親道:「路途遙遠,往返不便。既是內親,不妨你將我書自去面求。萬一允時,就贅在那裡,亦無不可。」故此特到鄒家。  
鄒公心中原有招琪生之念,只待他到館面訂。今見內姪來求,心上就猶豫不決,且安頓在後園住下。恰好這晚莽兒進園行刺,悄悄越牆而過,行至園中,伏著等候。  
這晚,是雲朦月暗,方城偶出書房,門外小解。莽兒恍恍見個戴巾的走來,只道是琪生,心忙意亂,認定決是琪生,走上前照頭盡力一刀,劈做兩開,遂急急跳牆回家獻功。  
那戴家家人見相公半日不進房,忽聽得外邊「撲」的一聲響。其聲甚是古怪,忙點燭籠來照,四下一望,哪有個相公的影?才低下頭來,只是一個血人倒在地上。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就是他貴主人,嚇得大聲喊叫。驚得鄒公連忙出來,看見這件物事,嚇倒在地,沒做理會。戴家人連夜縣堂擊鼓的擊鼓,打點進點,報信的報信。  
數日之間,戴家告下謀財害命的狀來,將鄒公拘在縣裡。一拷六問,嚴刑拷打,備盡苦楚。雪娥在家日夜啼哭,自己是女子,不能出力。幸虧輕煙母舅吳宗是本縣牢頭禁子,央他去求分上,打點衙門。往戴家求情,戴家哪裡肯聽,定要問他抵償。好不可憐!  
話分兩頭,再說君贊這棗核釘。當晚見莽兒回來,報說事已做妥。好生歡喜,賞了莽兒些銀子,自己卻一夜算計道:「我雖吃盡若干苦惱,受了丫頭之氣,但那日鄒小姐並不曾出一惡言。有然有情於我,卻怎地弄得她到手?」思量一夜,並無半條計策。  
到次日,老早著人打聽鄒家消息,方知殺差了。又驚又惱道:「那畜生又不曾除得,反害卻鄒老與小姐。怎麼處?」一連幾日,放心不下。遂將巾幘包好新樣頭髮,自己要到縣前訪信。出門忽撞見一個大漢,項上帶著麻繩、鐵索,許多人圍送過去。君贊問人,說是才拿住的有名強盜,叫做馮鐵頭。君贊聞知,陡然一計上心。急回家取了若干銀子,到縣前弄個手段,竟要買囑那強盜來扳害琪生做窩家。  
不知琪生此番性命何如?
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遭貪酷屈打成招
   
詞曰:  
生死從來有命,無緣空想嬌娥,千方百計起干戈,再將大盜扳他。恰遇剝皮縣令,縱然鐵漢才過。書生漫無生活計,暫時且受煎磨。                       右調《西江月》  
且說平君贊雖恨莽兒殺差了對頭,又不好聲張此事,難為莽兒。悶悶不樂,踱進踱出,再想不出一個弄殺琪生之計。且自出門走走,恰好遇著兩個捕人鎖著一班強盜走過。不覺計上心來,便想買盜扳答琪生。遂尾著強盜,到了縣前。扯過捕人,尋個僻靜去處,問這盜首姓什麼。捕人道:「在下也不知道他什麼名字,人都叫他馮鐵頭。相公問他何干?」君贊便將心事對他說明,許他重謝。  
捕人轉身便與馮鐵頭商量道:「你今一見過官來,衙門內有許多使費、監內有許多常例要分。我看你身無半文,也須生發些用用,方不受苦哩。」馮鐵頭道:「縱如此,咱又無親戚在此,錢銀從何措備?只好拼命罷了。」捕人道:「我倒為你生發一路在此。你若依我行去,只用一二句話,吃也有,銀子也有。」馮鐵頭道:「好個慈悲的差公。咱在江湖上,人也殺過多少,何難沒兩句話?你請說來。」捕人便將扳害祝琪生做窩家的事教他道:「官府如夾打你的時節,你便一口供出他來。你的衙門使費,監中用度,都在我身上,一文都不要你費心。」馮鐵頭道:「多承感情,敢不領教。」  
捕人見已應允,就往復君贊道:「強盜已說妥了,須得百金方好了事。你若要處個死情死意,縣裡太爺也須用一注,方能上下夾攻,不怕他不招認。」君贊道:「此番自然要處他一個死,斷不可放虎歸山。」一面拿出銀百兩,與捕人看看,道:「占堂馮鐵頭果然招出祝琪生,琪生一到官,你便來取此銀子罷。」一面收拾二十名長夫,頃煩一最用事的書房錢有靈送與孫知縣,要他不可因琪生是鄉紳之子,又是秀才,輕輕發落,必須置之死地。  
卻好孫知縣是有名的贓官,又貪又酷,百姓送他一個大號,叫「孫剝皮」。凡告狀人尋著他,不但咬他一口,直到剝他的皮,方才住手。至於強盜所扳,極是順理的事,一招一夫,怕他不招。自得了彩頭,遂立刻出簽,拿窩盜犯生祝琪生聽審。  
差人忙到祝家門上問:「祝相公可在家麼?」管門的道:「你是哪裡來的?要見相公做恁事?」差人便道:「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的,不知何事請相公立刻過去一會。」祝公聞言,對兒子道:「來得詫異,我與縣尊素不往來,又非季考之期,名帖也不見一個,忽然來請?還須容個明白方行。」奈外邊兩個差人催得甚緊。琪生對父親道:「諒無大事。待孩兒去走走就回。」隨即出來,與二人同行。那差人也並不要祝家一盅茶吃。  
看官,你道天下有這等不要錢的公差麼?只因棗核釘已送過差人十兩銀子,說道」不要得祝家分文,決要立時帶他落地,不可被他知風逃脫」的緣故,所以即刻騙到縣中。恰好孫剝皮坐堂聽審,一面叫監裡取出馮鐵頭來,與琪生對質。  
琪生初意走上堂來,正要與縣尊行禮,及至跪將下去,差人忙稟「犯生帶到!」知縣泰然不理,反將案桌一拍,道:「好個詩禮之家!如此清平世界,何故窩藏大盜?」琪生聞言,猶如青天霹靂道:「不知此話從哪裡來的?生員閉戶讀書,老父休養在家,平素不交面上可疑之人。老父母此言必有差誤﹍﹍」  
道猶未了,只見牢中早帶出馮鐵頭來。剝皮便道:「這不是你窩的人?差與不差,你自問他。」琪生遂向馮鐵頭亂嚷道:「我從不與你識面,是哪一年、哪一月窩你的?好沒良心傷天理!必是名姓相同,扳差是實。」馮鐵頭道:「一些不差。你假不認得咱,咱卻真認得你。滿縣多少人家,咱何不扳別人,獨來扳你?你自去想一想,必有緣故。請招了罷。」  
剝皮見琪生不招,便道:「不動刑是決不招的。且帶起收監,待我申過學院,革退衣巾再審。」立時申文革去秀才,重提細審。此審竟不問虛實,先打三十大板,然後連問:「招也不招?」琪生打得死而復生,哭訴道:「毫無蹤影之事,如何招得?」剝皮又不許他再開口,便叫夾起來。立時雙夾棍一百敲,已是昏跪在地下了。看官,你道一個幼弱書生,如何當得如此極刑,自然招了。剝皮便叫立刻圖招,同馮鐵頭一齊監候不題。  
且說祝公見兒子屈打成招,正在憤急之際,適值鄭飛英來望,說及此事,大為不平,道:「太平之世,豈為盜賊橫扳,吾輩受屈之理?明日待小姪約些學中朋友,吵到縣中去,問那孫剝皮,如何昏聵至此?我輩可以魚肉,小民一發死了。老伯不必憂慮。」  
一逕別了祝公,先主見平君贊。說及琪生被盜扳之事,「吾兄可聞得麼?」君贊道:「怎不知道?但別的訟事可為祝兄出辦,若說到窩盜二字,當今極重的盜案,斷管不得的。那問官倘若說道『你來講情,分明是一伙的』,如何是好?」飛英道:「祝兄是被盜所扳,又非圖財害命真正強盜,保舉何害?」君贊道:「窩家更不可保。倘若強盜見我們出頭強保,他懷恨在心,不叫同伙的來打劫我們,便再來扳起我來,不是當耍的。只可送些酒食進監裡去問候他,便是我輩相與之情了。兄請細思之。」  
鄭飛英見他言語甚淡,便立起身道:「小弟一時不平,且為吾輩面上,不可壞了體統,已約了通學朋友,動一公舉呈子。吾兄不來,恐為眾友所笑。」君贊道:「小的來是決來的,但不可把賤名假呈頭。近日功令最惱的是公呈頭兒,況且祝兄已自認了,公呈恐未必濟事。」飛英道:「呈頭自然是我,豈有用兄之理。只求兄即日早些帶了公服在縣門首會。」一拱而別,飛英再往各朋友處一聯。  
次日,先在縣門外候齊了眾友。待孫剝皮升堂,眾友一擁而進,鄭飛英拿著呈子,跪稟道:「生員們是動公舉的。」剝皮接上呈子一看,是長夫坑儒,道學不平事。便道:「諸生太多事了,豈不聞聖諭:『凡是不平之事許諸人,不許生員出位言事。』況且強盜重情,更不宜管。祝琪生窩盜,諸生自然不得而知。本縣亦不敢造次成招。已曾申詳過學道,革去衣巾,方才審定。與眾生員何干?」鄭飛英道:「祝琪生朝夕與生員輩會文講學,如何有窩盜之事?還求老父母細察開釋,不可聽強盜一面之詞,至屈善良。」剝皮怒道:「據你所言,強盜竟不該載有窩家的了,律上不該載有窩家的罪款的了。本該將公呈上名姓申送學道,念你等為朋友情面上相邀,得他一個感激,便來胡鬧,姑不深究,請自便罷。」  
眾人知不濟事,皆往外走。鄭飛英還立著道:「天理人心,如何去得?」那孫剝皮道:「眾生員俱退避,獨你嘵嘵不已,想是窩盜,你也知情的。」鄭飛英見他一片歪話,只得恨恨而出。獨有平君贊樂殺,一路自忖道:「真正錢可通神。若不是這二十名長夫在腰裡,哪能夠如此出力。琪生此番定中我計了。」  
到家忽想起鄒小姐來:「如何生個法兒,騙得她到手,方遂吾之願。」適值王婆婆走到,說起小姐要討一個丫鬟,「倒有個與絳玉姐一樣的在此,只是身價也要與絳玉姐一樣,不知相公可要麼?」君贊道:「相貌果像得絳玉,她的身價尚在,就與她罷了。但不知是哪一家的使女。」王婆道:「說也可憐,就是鄒澤清老爺家的。他因遭了人命官司,對頭狠得緊,把家私用盡,到底不能出監。小姐無計可施,只得兩個丫頭,入賣一個為衙門使用。」  
君贊聞言滿心歡喜道:「妙極,巧極。鄒小姐機緣恰在這個所在了。」遂與妹子說道:「我原許你討個使女。今日王媽媽來說,有一個與絳玉一般的,即將賣絳玉的原銀與你討來。你意下若何?」那婉如含笑道:「人是要的,悉憑哥哥主張便了。」王婆遂同了平管家到鄒小姐處交足銀子,就要領素梅上轎。  
誰知輕煙、素梅俱是小姐朝夕不離,心上最鍾愛的。何獨把素梅來賣?但輕煙一來因他母舅吳宗衙門情熟,鄒公上下使用,全情於她。二來有她母舅在彼,監中出入便利。三來留她做伴小姐,意不寂寞。千思萬算,只得將素梅賣些銀子救父親之命。  
三人久已商量定的,但今立刻起身,自難割捨,三人哭做一團,自午至西,只是不住。連做媒的也傷心起來,不勝悽愴。倒是素梅抹了眼淚,朝小姐拜別道:「小姐不必悲傷了。我與小姐不過為老爺起見,況又不到遠處去,日後還有相見之時,也不可料得。我去罷。」又與輕煙作別,道:「我去之後,小姐房內無人,全煩姐姐服侍。我身雖去,心是不去的,定有重逢之日,且自寬懷。」竟上了轎,到得平家。  
一進門來,見了平君贊便知不好了。心中刀刺一般,自忖:「此人是我與輕煙姐的對頭,怎我偏落在他手裡。當日那樣凌辱他過的,今在他門下,自然要還報了。但我辱他不過一時,他要辱我何日得完?」又轉一念想道:「我原以身許祝郎的,祝郎已不知下落,總以一死完我之願便了,怕不得這許多。」遂大著膽,竟上前去見禮。  
裡邊聽得買的人到了,婉如與陳氏,都走出來見禮。素梅逐位叩頭完了。陳氏一見素梅姿容體態,醋瓶又要發作了。便開口吩咐道:「你是姑娘討來做伴的,以後只在姑娘房裡,無事不必到我房裡來,不可與我相公講話。他是沒正經的人,恐有不端之事,我是不容情的。你初來不曉得我家法度,故先與你說聲。你隨了小姐進來罷。」  
此時君贊聽了妻子這一片吃醋的話,本心要與素梅理論,話未出口,當日嚐糞剪髮的臭氣都不敢發洩出來了,紫著面皮隨即吩咐她到姑娘房裡去。竟像天上降下一道赦書來,不勝歡喜,素梅即隨了婉如到臥房裡去,烹茶送水,疊被鋪?,還比絳玉更細心更慇懃。弄得個婉如非常之喜,頃刻不離。因問素梅道:「你可識字麼?」素梅道:「筆墨之事,自幼陪伴小姐讀書,也曾習學過,但是不精。」婉如道:「既是習過的,在我身邊再習習,自然好了。」素梅道:「若得小姐抬舉教誨,感恩不淺。」自此兩人十分相得,竟無主婢體統。  
但是,棗核釘臭氣未出,後來不知肯獨放素梅否?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逢義盜行劫酬恩
   
詞曰:  
父命事關天,悶愁泣杜鵑。一朝惡煞又率纏,雖著堅將敏□,□□□□□□□□□□□□□□□□□□□□□□□□□□□□□□知恩又俠浦珠還。 
                      
右調《南村子》  

再說棗核釘,自那日討了素梅回來,便有得隴望蜀之意。自忖道:「論起前情來,我該奈何素梅一個死,方出得我的臭氣。又想到鄒小姐身上,她絕無一些不好的。我或者借這個惡丫頭,做個蜂媒蝶使,機緣或在她身上,亦未可知。權且不念舊惡,及以情義結之,使她替我傳消遞息,有何不妙?但說到情義二字,必須弄這丫頭到手。一來且出出我的火,二來使她傾心於我,自然與我幹事了。」算計已定,每日在妹子房門外張頭望腦,尋個風流機會。  
這日合當有事。婉如偶然走到嫂子房裡去,適值陳氏獨自在那裡鋪牌,見了姑娘便道:「來得好。我只曉得鋪牌,不曉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兩個便坐落了,打起牌來。天九九、地八八、人七七、和五五,且是打得高興,竟忘記素梅獨自在房裡了。恰好棗核釘從外邊來,往妹子房門內一觀,不見妹子,只見素梅,便鑽將進去,叫一聲:「我的親姐姐,幾被你想殺我也。」忙把手摟定素梅頸子,要去親嘴。驚得個素梅魂不附體,回轉頭來,將他臂膊著實一口,咬得鮮血淋漓,還不肯放。  
棗核釘此時恐怕妻子知覺,不是小可,只求不要聲張,放他出去罷。素梅道:「我一到你家,原是羊落虎口,知是必死的了。但因姑娘待我甚厚,苟延在此。你若再來時,我惟有一死以完我的節操。」棗核釘此時亦無可奈何,他但口內喃喃地道:「節操,節操,少不得落我的圈套!」只得又像養頭髮一樣,推病在書房裡,替任數日,養好咬傷之處,以免妻子打罵,按下不題。  且說鄒小姐自那日賣了素梅之後,一面付這銀子與輕煙,叫她到伊母舅吳宗家裡去,煩他衙門、監口使用,只要老爺不受狠苦,就多費些也罷,一面叫父親寫了一封辨冤書子,遣一得當家人,再往京去求戴侍郎寬釋。  
家人兼程到京,投了書。戴侍郎接來一看,大怒道:「胡說,叫他家奴才來見我。」一見來使,便連聲罵道:「你家老畜生還有什親情寫書來與我?若是曉得親情,不該殺內姪了。若說不是你殺的,你該還出凶身來了。我家公子現殺在你家,你主人又尋不出殺人的賊,還賴到哪裡去?若要求活,只好再抱個胞胎罷!」  
鄒家人跪求道:「家主人又非挑腳牧羊之輩,也知王法的,焉有大相公數千里而來探親,從來又無口角,一到即殺之理,求老爺詳察,必竟另有個殺人的在那裡。只求老爺姑念親情,略寬一線,待家主人慢慢去緝訪出人來,就是老爺萬代恩德了。」戴侍郎道:「有事在官,我這裡也不便回書,也不能寬釋。你去對那沒良心的主人說,有何法拿得兇人著,有司自然寬釋。你主人若拿不著,決要借重抵命的了。不必在此胡纏!」  
家人回來,對小姐說完,即往監中,一五一十說與鄒公知道。鄒公也默默無言,歎口氣道:「我今生又不曾枉害一人,如何有此惡報?除非是前世冤業了。在戴家,也說得是。既不是我殺的,也該還他一個凶身抵命。我想凶身豈得沒有,但我決還不出。如何是好?」一面且用些銀子求知縣孫剝皮緝獲殺人賊,一面打發管家各處察訪致死根由不題。  
再表紅鬚,自那日祝琪生送他銀子,救了賭分之厄,便往北京去尋個頭腦,發在兵部效勞。奈嚴嵩當權,朝政日壞,非錢不行,不能展他的技勇。便回身仍往南來,遇著一班昔年結義的好漢,復邀他落草,勸他還做些沒本錢的生意罷。紅鬚道:「將來是個統局,我輩循規蹈矩,原改用處。我今隨便隨你們去,須得要聽我調度。」眾人道:「兄是智勇雙全的,自然調度不差,我輩焉有不奉命之理。且請到寨中再領教便了。」  
紅鬚遂隨眾上山歇了一晚。次日見寨中不成個體統,因道:「咱今來此,必須幫你們興旺起來,另有一番作為,不可賊頭賊腦,以見我等皆仁義之師。一不許逞凶殺人﹔二不許淫人妻女﹔三不許擅劫庫藏﹔四不許打搶客商。」  
眾人皆笑起來道:「這不許,那不許,若依兄所言,是佛祖臨凡,不是羅剎出世了。叫俺弟兄們去尋哪一家的錢?如非敲梆募化度日了。」紅鬚道:「有,有,有第一可取的,是貪官污吏的錢。他是枉法來的,取之不為貪。第二可取的是為富不仁的錢,是盤算來的,分些不為過。列位依咱行去,又無罪過,儘夠受用。」眾道:「不如遵命便了。」  
遂過了數日,家人思量出門走走。若要依計而行,除非貪官。且尋個世宦人家,發發利市。照大哥所言,枉法的有銀錢是大家用得的。內中一人道:「聞得鄒鄉宦家裡為了人命重情,本主現拘禁在獄。家中六神無主,盡可行事。」一齊皆說有理。  
是夜,便明火執杖打將進去。各處一搜,並無財寶。逕打到內室裡,只見一個標緻女子在?後躲著,便問她道:「你家做官的,財寶在哪裡,快快說出來免你的死。」便把刀在鄒小姐的頸上邊一嚇。驚得鄒小姐魂不附體,哭訴道:「我家父親是做清官的,哪得有錢?況且目下又遭無頭人命,衙門使費尚然不敷,連些衣服、首飾,也皆當盡,實是沒有。」眾人見她如此苦告,難道空手回去不成?姦淫一事,又是大哥所戒。不若將此女帶回本寨,送與大哥做個夫人,也不枉走這一遭。遂將鄒小姐一挾,帶回寨來。  
紅鬚見了個女子,便不悅起來,道:「我叫你們不要姦淫幼女,你們反掠回來,是何主意?」眾人齊道:「姦淫是遵諭不曾姦淫一個。因大哥寂寞,領這一個回來與大哥受用,受用。」紅鬚便問那女子道:「眾人可囉?你麼?你是誰家宅眷,可有丈夫的麼?」此時鄒小姐已驚得半死,哪裡說得出一句。停了一會,方才說道:「我是鄒澤清之女,已許祝琪生為室的了。」  
紅鬚聽得祝琪生三字,便立起身來,吃驚問道:「你既是祝恩人之妻,便是咱恩嫂了。請起,坐下,慢慢細講。」鄒小姐聽得叫琪生是恩人,便知有十分命了。紅鬚又道:「果是祝恩人之配,我便立時送你到祝家去。」鄒小姐又哭個不止,道:「蒙君大德,感激深恩。但祝郎近日遭大盜馮鐵頭所扳,已在獄多時了。紅鬚大喊道:「豈有恩人受無妄之災,咱不往救之理?如此說來,恩嫂且權住在咱寨中,此也自有女伴相陪,斷不致污恩嫂。」鄒小姐又泣著道:「祝郎有難,義士可以脫得。不知我父親之冤,亦能脫得否?」紅鬚道:「令尊翁與祝恩人可同在上處麼?」鄒小姐道:「同在一監的」紅鬚道:「這就不難了。恩嫂且自寬心,待咱明日集領眾弟兄去,都取了來就是。」鄒小姐此時見紅鬚有些俠氣,也不疑慮,隨他住下便了。但此去正是:  
青龍與白虎並行,吉凶事全然不保。  
卻說輕煙因那日到母舅吳家歇宿,不曾被擄。次早回來,見家中如此光景,小姐又被搶去,舉目無親,不覺淚如雨下,大哭一場,死而復生。便對管門的老蒼頭道:「你且關好門,管著家中,不可放人進來。待我去報知老爺,或遞失單,或告緝捕,與老爺商量,速差人去查訪我小姐下落要緊。」即時走到監口叫禁子開門,到鄒公面前放聲大哭,道:「老爺不好了。」  
驚得個鄒公魂飛魄散,只道上司文詳發下來,想是要斬的了,急急問道:「是何緣故?」輕煙便將家中被盜、小姐搶失的事細說一番,又哭起來道:「老爺呀,這事怎處?」鄒公聽她說到小姐搶失,不覺也哭起來道:「清平世界,豈有強盜如此橫行的理?前番暗來殺我內姪,今又明來搶我女兒。我之清貧,人豈不知?這強盜不是劫財,分明是要我斷根絕命了。殺人搶擄看來總是這起人,豈可不嚴追速告,但恨我拘繫於此,不能往上司呈告。你可與我煩舅子到捕廳衙門先遞一張失單,出一廣捕牌,便可四路差人緝訪此盜嘯聚何所,自然小姐消息有了。」  
輕煙忙來見舅子,說了這番異事,要他代告之情。吳宗歎口氣道:「真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你老爺實是晦氣,偏在這兩日又要起解了,如之奈何?」又想一想道:「若要總捕廳去出廣捕牌,倒也是便路,但你是一幼年女子,此番不能隨老爺去的了,家中小姐又不見了,如何是好?」輕煙聽得老爺起解的信,不覺淚如雨下,哭個不休。吳宗道:「事已如此,不必悲傷。你且在我家裡暫住幾時,看老爺小姐兩下消息再作理會罷了。」輕煙從此就住在吳宗家裡。  不知後會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致我死反因不死
   
詞曰:  
最險人藏暗裡槍,椿椿俱是雪加霜。  
淒涼難忍傷心淚,哪怕豪雄鐵石腸。  
懷熱血,眼橫張,霎時提挈出忠良。  
誰言巧計皆能就,始信奸謀在自忙。              
右調《鷓鴣和》  

話分兩頭,再將琪生事從前敘起。琪生自那日屈打成招下獄,棒瘡疼痛,骨瘦如柴,求生不得,要死不能。一日,父親進來看他。他抱頭痛哭,傷心切骨。祝公跪著強盜馮鐵頭苦告道:「我父子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為扳害到這個田地,絕我宗嗣?就是我兒身死,也替不得你的事。你也是個豪傑,怎要陷平人,害我全家。豪傑之氣安在?我兒若有什得罪所在,不妨明正其罪,我父子死而無怨。」  
琪生不忍父親苦惱,也跪在旁向祝公哭道:「豪傑料難饒我,也是孩兒命數當冤。爹爹你回去罷,母親在家不知苦得怎樣。爹娘年已高大,不要悲傷壞了身子,不肖孩兒再不能來報豢育之恩,爹爹母親譬如沒生孩兒,割斷愛腸罷。這所在不是爹爹來走的,徒自傷心無益。孩兒自此別卻爹娘,再無一人來體貼你心,爹爹與母親自家保重,千萬要緊。得替孩兒多多拜上母親,說孩兒不能當面拜別。」  
言罷,眼中竟流出血來,摟著祝公大叫一聲:「爹爹、母親,孩兒心疼死也!」就哭絕於地。祝公摟抱哭喚:「孩兒甦醒。」未及兩聲,也昏況哭倒,悶絕在琪生身上。還虧鐵頭叫喚半晌,二人方醒。  
馮鐵頭見他父子傷心,惻然不忍,不知不覺也流下幾點英雄淚來。叫道:「我殺人一世也不曾心動,今見你父子如此悲慼,不覺感傷。是我害卻好人也,然與我無干。俱是平君贊害你,是他教我扳扯的。你如今出去叫屈,若審時,我自出脫你兒子。」  
祝公父子聽了喜極,磕他頭道:「若是義土果肯憐憫,就是我們重生父母,祝門祖宗之幸。」鐵頭止住道:「不要拜,不要拜。我決不改口,去,去,去!」  
三人正在說話,恰好輕煙來看老爺,聽見隔壁房中哭得悲切,轉過來一張,卻認得是琪生,驚得兩步做一步跌進房來問道:「你是祝郎麼?」琪生抬頭見是輕煙,也驚道:「你怎得進來看我?」兩個又是一場大哭。祝公問道:「這是何人?」琪生道:「話長慢慢告稟。」因私問輕煙道:「小姐、素梅姐好麼?」輕煙泣訴:「家中多事,我來服侍老爺,小姐在家被盜掠去。」琪生大叫一聲登時昏倒,眾人慌忙救醒。琪生哭得落花流水,楚國猿啼,對輕煙道:「我只道你們安居在家,誰想也弄得顛沛人亡。我命好苦!」又道:「傷心哉小姐!痛心哉小姐!」哀聲令人酸鼻。  
輕煙勸道:「君當保重,不宜過悲。但不知君何以亦遭此厄?」琪生恨道:「我不知何事惱了平家棗核釘惡賊!」就指著馮鐵頭道:「卻買這位義士扳我做窩家,備盡苦楚。今日虧這義士憐我,方才說出,又教我補狀出脫我。甚是難得!」輕煙道:「若說這平賊欺心,一言難盡,想必就是為此。待你出來慢慢告訴。」大家說了一會,各人散去。  
祝公即刻到縣前叫冤。孫剝皮不得已又拘來一番,鐵頭將棗核釘買囑之情直言告上,自己寧甘伏罪。孫剝皮明知此情,只因受了棗核釘若干白物,怎肯翻招,拍案大怒道:「必竟是受祝家買囑!」反將鐵頭打了二十扳,又將琪生也責三十板。說他買囑強盜,希圖漏網,依舊收監。祝公號痛歸家,思欲到上司去告,因沒盤費,只得在家設處。誰知到第二日,孫剝皮又受了棗核釘大惠,就著落禁子,在即晚要討病狀。

正是:  
前生作下今生受,不是冤家不聚頭。  

再說輕煙次日將晚,又要去看鄒公與琪生。母舅吳宗吃得爛醉,從外進來道:「你今日不要去罷。今晚獄中有人討病狀,恐你害怕。」輕煙道:「怎麼叫做討病狀?」吳宗笑道:「這是衙門暗號,若犯人不該死罪,要暗暗絕他性命,第二天,遞一個病死的呈子,掩人耳目。故此叫做討病狀。」輕煙又問道:「如今討病狀的是什麼犯人?」吳宗道:「是強盜窩家。」  輕煙吃一嚇,留心問道:「他是哪裡人?姓什麼?難道沒有個親人在此?怎麼就曉不得?」吳宗暗暗笑道:「癡孩子,這事你娘舅我不知做過多少。怕他什麼親人,他就是本地人,姓祝。他父親也是個敗運鄉宦,你看我可怕他一些?」  

吳宗乘著酒興,放肆直談,不怕把個輕煙嚇死。輕煙心裡驚得發戰,眼淚就直流出來。吳宗兩手摩腹,又呵呵地笑道:「他又不是你親人,為何就哭起來?」輕煙忙諱道:「他與我何干,卻去哭他?只是為我老爺明日起解,到府中去。愁他那裡沒人照管,我又不能隨去,故此苦楚。」  吳宗把頭點了兩點,還要開口說些什麼,連打兩個噁心,就閉住了嘴,強忍一會,又是一個噁心上來,忍不住就直吐嘔起來。嘔完遂翻身倒在?上,輕煙又對他道:「乘如今不曾動手時,待我去看看老爺來。可憐他明日一去,我就不能伏待他也。」說罷,又哭。吳宗又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去就來。切不可走漏一點風聲,不是當耍。我醉了,晚間還要用力,讓我且睡睡著。叫小牢子同你去罷。」口才住聲,已鼾鼾睡熟。  
小牢子拿著鎖匙,同輕煙來。輕煙三腳兩步,急奔進去,對琪生哭道:「天大禍事到了!今夜我母舅來討你病狀,快作速計較!」琪生驚得魂飛天外,淚如雨下,扯著輕煙道:「你看我如此手紐腳鐐,有什法使?你替我快設一法,怎麼救我才好。」輕煙心慌意亂,一時也無計可施。兩下只是痛哭。  
馮鐵頭在旁問道:「你二人為什只管啼哭?」二人告訴其故,鐵頭不平起來,向輕煙道:「我倒有一計,可以救得他。只恨沒有這幾件物事。」輕煙道:「要什物件待我取來。」鐵頭道:「你去尋一把斧頭,一條粗壯長繩,大約要四五丈長。短就兩條接一條也罷。再尋兩個長大鐵釘進來與我,有用處。」輕煙連忙去尋取將來。鐵頭道:「既有此物,就不妨了。你放心去罷。」輕煙道:「這幾樣東西,怎麼就救得他?」鐵頭道:「不要你管,包你救得此人就是。」  
輕煙就倒身拜他幾拜,再三囑咐道:「祝相公性命全在義士,幸勿有誤。」

轉身又向來生道:「相公出去安身之後,可速設法早來帶我。妾以死守待君,幸勿負心。」遂哭別而回。  

漸漸天晚,時乃十二月中旬,月色已高。鐵頭道:「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他臂力甚大,將手盡力只一迸,手扭早已脫下。取斧將腳鐐鐵鎖砍斷,連忙去將琪生手扭一捽,登時粉碎,將他腳鐐也砍斷。二人撬開門,悄悄走到後牆。琪生抬頭一看,連聲叫苦道:「這般插天也似的高牆怎能過去?」鐵頭道:「不要忙。」將斧插在腰間,取出繩子,把一頭繫住琪生兩肋,將那一頭繫在自己腰上。收拾停當,卻取出兩個鐵釘一邊一個,捏在兩隻手中,扒牆而上。頃刻站於牆頂,解下腰間繩頭,握在手內,對琪生道:「你兩手扯住繩子,不要放鬆。」  

說完,遂雙手將繩盤扯,霎時把琪生攏將上來,也立於牆頭。略歇一口氣,轉身向著牆外,又拿著繩子將琪生輕輕墜下,站於他上。鐵頭叫琪生站開,飛身往下一跳。兩個解下繩子要走,琪生道:「且住,待我悄悄通個信與父母知道。」鐵頭道:「不可!遲則監中報官,閉城一搜,豈不你我俱休!不若逃脫,尋個藏身去處,再商量通知不遲。」二人就忙忙趕到城邊。幸喜城門未關,二人出城,也顧不得棒瘡腿疼,大開腳步如飛逃難去了。正是:  
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且說那吳宗吃得爛醉,一覺直睡到四更天氣。醒來揉一揉眼。見月色如銀,不知是什麼時候,慌張道:「怎地只管貪睡,幾乎誤卻大事。」起來就去拿繩子要走。哪裡有半寸?連兩個大釘也不在。誰知俱是輕煙剛拿去。吳宗道:「卻也作怪。明明是我放在這裡,難道我竟醉昏了?」四下找尋沒有,只得另拿一副傢伙,忙到牢中,只見鐵索丟在一邊,手扭瓣瓣碎裂在地,沒有半個人影,嚇得屁滾尿流,跌腳叫苦道:「我是死也!」跑去看看,門戶依然,各房犯人俱在。去看後牆又高,搖頭道:「竟飛去不成?如今怎麼去回官府?」不覺大哭。去查問小牢子與輕煙,俱說:「鎖得好好的出來。」吳宗垂頭落頸,眼淚鼻涕,走來走去,沒法處置。  
一會天明,已有人來帶鄒公。吳宗只得去報本官。孫剝皮正批發完解差,解鄒澤清到府去,又將鄒公當堂交付畢。見他報了此信,怒得將案桌一拍,連籤筒慣下來,拖下打到五十。叫放起時,已直捱捱地賴在地上,動也不動。你道此老為何這樣不經打?只因吳宗年紀已老,愁煩了半夜,又是空心餓肚,行刑的見官府發怒,不敢用情,所以五十就送上西天。  
孫剝皮見吳宗打死,叫抬出去,另撥一人當牢。一面差捕役緝拿逃犯,一面出簽去拿祝公夫婦,兼搜琪生。登時將祝公與夫人拿至。孫剝皮將信炮連拍幾下道:「你兒子哪裡去了?」祝公方知兒子脫逃,心中暗喜,答道:「是老大人監禁,怎麼倒問罪生?」孫剝皮冷笑道:「你將兒子劫將出來,難道藏過就罷了不成?你道你是鄉紳,沒法處治你麼?且請你監中坐坐,待我請旨發落。」遂吩咐將祝公送監,夫人和氏討保。  
夫人一路哭哭啼啼回來。恰好輕煙送鄒公起解回來,半路撞見。聞人說是祝家夫人,見兒子越獄,拿她到官放回的。輕煙遂跟夫人到家。待進了門,上前叫道:「奶奶,婢子見禮。」夫人淚眼一瞧,卻不認得。問道:「你是哪裡來的?」輕煙請屏去旁人,方細細告訴始未緣由,以及放琪生之事。夫人又喜又悲,致謝不盡,重新與她見禮,就留她過宿。正是:  未得見親子,先見子親人。  
卻說祝公坐在監中悲慼,又不知兒子怎麼得出去,又歡喜快活道:「且喜孩兒逃走,已有性命。我年已望六,死不為夭。將這老性命替他,也強如絕我祝門後代。只是托賴皇天保佑,叫我孩兒逃得脫性命,就是萬幸。」  
一日左思右想,好生愁悶。坐至半夜,忽聞一片聲打將進來,幾乎把這老頭子嚇死。你道是誰?卻是紅鬚領著百餘嘍囉進來劫獄救琪生,順便又要救鄒公。哪知二人一個在昨晚出來,一個是今早動身。那紅鬚手執短刀,當先進門,劈頭就拿住祝公問道:「你可曉得祝琪生在哪間房裡?」祝公道:「琪生就是我兒子,昨晚不知逃往哪裡去了,累我在此受苦。」紅鬚道:「早來一日,豈不與恩人相會?」因對祝公道:「咱單來救你令郎的,你快隨咱出來。」就吩咐兩個手下帶他先出牢門等候,卻自去尋鄒公,並不知影響。  
臨出門又大叫道:「你們各犯人,有願隨咱去的快來!」遂忙出門外頜著兵卒,竟奔入縣堂打開私衙,捉住孫剝皮,剁做幾塊,將他合家三十餘口殺盡,家財盡數擄掠,縣中倉庫分毫不動。  一擁出城,才出得城門,後面已有幾個怕前欲後的官兵,遠遠敲鑼打鼓,吶喊搖旗,恐嚇而來。紅鬚準備相殺、望著半日,也不見他上來,料到交戰不成。遂領著眾人,連日連夜趕回至寨中。雪娥只道祝郎與父親已至,忙迎出來。紅鬚歎氣道:「咱指望救咱恩人與恩嫂父親,不想恩人於前晚逃出,你父親又解上府去,只救得你公公出來。恩嫂過來相見。」  
雪娥見兩人俱無著落,撲籟籟掉下淚來,忍著苦楚過來拜見祝公。祝公不知其故,不肯受禮。雪娥備細稟上。祝公驚愕,方才受她兩拜,反哭道:「媳婦生受你也。只是我兒不知去向,豈不誤你青春?你婆婆一人在家,不知怎樣光景。」紅鬚聞知懊侮道:「咱不知還有老夫人,一時慌促,沒有檢點,怎麼處?也罷,明日多著幾個孩兒們一路去探訪恩人下落,一路去悄悄將老夫人接來。」雪娥也叮囑訪訪父親,又道:「素梅雖已離家,輕煙尚在他母舅家中。可與我連二人一同帶來。」紅鬚就吩咐那接老夫人的小卒緊記在心。  
過卻二十餘天,兩路人俱同說祝相公並無信息。老夫人也尋不著,家中房產變成白地。鄒老爺已解放別處,素梅、輕煙俱無蹤影。大家好生著急,自不必說。自此雪娥盡媳婦之禮,孝順祝公一同住在紅鬚寨中,不在話下。  
單表那定海城中,當夜劫獄之時,眾犯人搶擄不消說得。還有那一班無賴之徒,乘風打劫,不論城裡城外,逢著人家就去搶掠,殺人放火,慘不可言。和氏老夫人與輕煙還在那裡歡苦,忽聽得喊殺連天。隔壁人家火起,頃刻燒到自己房子上來。二人連忙搶了些細軟東西跑出大門。不上兩個時辰,已將一座房子燒得精光。二人只是叫苦。  
次日進城打聽,祝公又無蹤跡,輕煙又聞得母舅已死,家中也被人燒,眾人不知去向。二人正是屋漏遭雨,雪上加霜。祝家這些家人見主人如此光景,俱去得盡絕,書童數月前又死。單單只存得夫人與輕煙一雙,沒去處,又沒一個親戚投奔。夫人娘家又在紹興府,父母已過,只有一個兄弟,素常原不相投,一向不通往來,而且路又遠。丈夫族間雖有幾個房頭,見這強盜事情已不得遠離他,誰來招攬?二人痛苦幾致傷生。  
夫人拭淚向輕煙道:「我們哭也沒用。我有一句話對你說。你若有處安身,你自去幹你的事罷。我如今就一路討饒,也去尋我孩兒與老爺。」輕煙道:「夫人說哪裡話。我與祝郎雖非正配,也有數夕之恩。既已身許,豈以患難易心?夫人去得我亦去得,雖天涯海角,我願同去。又好服侍夫人,又好打聽小姐下落。」  
夫人躊躇不決,又道:「我年近六十歲的人,就死何妨。你是少年女子,又有容貌,而且尚未嫁人,難道怕沒處安身?況你身子柔弱,怎麼吃得外邊風霜之苦。不要管我,你老實自尋生路罷。」輕煙哭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夫人若棄賤妾,妾寧可先死於夫人前。」夫人見她真切。也哭道:「難為你這點真心,我死不忘你。我怎忍得累你跋涉?以後不要叫我夫人,只以婆媳相喚,我才心安。」輕煙遂背著包裹,二人互相攙扶而行。  
攔過一邊,再說琪生與鐵頭逃走何路?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該他錢倒引得錢
   
詩曰:  
?頭金盡譽難堪,不受人欺不偏先。  
從此遇錢卑污入,莫圖廉節受人慚。  
再說琪生與鐵頭,自越獄而出,一路趲行,二人相得甚歡。琪生與鐵頭商議道:「出便出來,卻到何處安身?」鐵頭道:「不妨,我有一班兄弟在蘇州洞庭山做生意,與你到那裡盡可安身。」二人連夜攢至洞庭。鐵頭到各處招集,頃刻聚集二百餘人,原來俱是響馬強盜。起初原是一個馬夜叉為首,一伙有千人。若訪著一個興頭的人家,就不論別府外省,定要去劫取來。後來馬夜叉身死,人心不齊,就各自為伍,亂去行事。去的去,犯的犯,漸漸解散。今日鐵頭回來,卻又中興。自己為首招亡納叛,一月之間又聚有千人。就打縣劫府,好生猖獗。官兵不敢正覷,騷擾得遠近不得安寧。琪生屢屢勸道:「我們不過借此棲身避難,憂望天赦。若如此大弄,則罪在不赦,怎麼望出頭日子?」鐵頭恃著勇力,哪肯回心?  
過了數月,果然巡撫上本,朝廷差大將領兵前來征剿。琪生又勸他堅守營壘,不可出戰,待他懈弛,一戰可獲全勝。他又不聽,領著眾人出戰,官兵大敗而走。琪生道:「目今雖勝,更要防他劫寨。」鐵頭驕兵,全不在意。至晚,果被兵來劫寨。人人慌亂,個個逃生。只一陣殺得屍如山積,遍地西瓜,一千餘人存不得幾十。鐵頭見勢頭不對,獨自一人逃往別處去了。  
琪生原料必至於此,見大勢已去,也急急逃走。卻不敢回家,又沒個主意,只是亂走。行上幾天,來到常州,住在飯店。次日陡然大雨傾盆,不能起程,只得住下,好不心急。正是:  天亮不逢誰是主,荒涼旅次泣西風。  
再說和氏老夫人與輕煙二人無處棲身,棲棲惶惶,出來尋訪琪生與祝公蹤跡。漫漫的不知打哪裡去尋起,只得聽憑天命,遇路即行,遇船便搭。行了數月,方到得常州碼頭上。天色已晚,二人急切尋不出個宿頭,又不好下飯店。見前面有座廟字,二人疑是尼庵,要去借宿。及到廟前看時,門已閉上,只得就在門樓下蹲了一夜。  
次早,尚未動身,見廟門早已大開。夫人道:「媳婦,我想天下甚大,知我老爺與孩兒落在何處?你我只管這等行去,何時是個了期?身邊盤纏又將盡,我與你不如進廟中哭訴神明,討個苦兒,求他指點。若是到底不能相逢,我與你現什麼世,同去尋條死路,也還乾淨。」輕煙道:「婆婆說得有理。」二人遂進來,一看廟字甚大,卻是一個關帝廟。二人倒身便拜,哭訴前情。見有簽簡在上,就求了一簽,是第十三簽。
去看籤詩道:  
彼來此去兩相逢,咫尺風波淚滿衣。  
休道無緣鄉夢永,心苗只待錦衣歸。  

二人詳了半日,俱不能解。輕姻道:「『休道無緣鄉夢永』這兩句,想還有團圓之日。我與婆婆還是向前去的好。」夫人點首。輕煙一團苦境久結,正沒處發洩,偶見有筆硯在神櫃上,就取起向牆上題詩一首道:  
覓盡天涯何處著,梵梵姑媳向誰啼?  
若還欲問題詩女,便是當時花底謎。
              
定海鄒氏妾輕煙。  

題完回身送筆到櫃上去,耳邊忽聞酣睡之聲。輕煙低下頭來,見一個人將衣蒙著臉兒,臥在神櫃之下。遂慌忙扶著夫人出門,還未跨出山門,忽見兩三個人進來。卻是本地一個無賴公子,帶著兩個家人,趕早來燒香求籤。一進廟門就撞見她婆媳二人,見輕煙模樣標緻,遂立住腳狠看。輕煙與夫人低頭就走,他攔住門口不放出去。夫人只得向前道:「求官人略略方便,讓我們出去。」那公子道:「你們女人家,清早到和尚家何事?了不得,了不得。」夫人道:「我們是遠路來的,在此歇歇腳走。」  
公子見是外路來的,一發放膽,便道:「胡說!放屁!難道偏是和尚家好歇腳?這女子莫非是你拐來的?待我認認看。」就跨向前去扯輕煙。輕煙連連退步時,被他扯住要看。輕煙怒嚷道,「清平世界調戲良家女子,你這強賊!該問剮罪!」遂大叫地方救人。夫人也上前死扭做一團。  兩下正在吵鬧,只見神櫃底下鑽出個人來,道:「是何人在此無狀?」輕煙一見,連道:「義士救我!」原來就是馮鐵頭。因在洞庭被敗,一路逃走至此。昨晚因走得困倦,就藏在神櫃下睡覺。正睡在濃處,卻被他們驚醒。出來見輕煙被一個人摟住,兩太陽火星直爆,大發雷霆。走向前,將那公子只一掌,打得他眼中出火,四腳朝天。公子忍著疼,爬起來要走,又被一拳,打個狗吃屎。同來兩個家人,齊來救主,竟不曾攏身,卻被鐵頭飛起一腳,將一個踢出門外。那一個連道:「厲害!」待要跑時,也被一腳踢倒。三人被打得昏頭昏腦,爬起來沒命地走。  
輕煙連忙問道:「祝郎如今在哪裡?」鐵頭遂將前情告知,又道:「我因兵敗,各自逃生,不知他逃往何處?」二人大哭。鐵頭問輕煙:「因何到此?這同來的是何人?」輕煙就道其所以來的緣故。鐵頭聞是琪生母親,慌忙施禮。夫人也問輕煙備細,方知孩兒是他救的,著實致謝。鐵頭道:「既是如此,你們不消遠去了。我有一熟人在呂城,正要去找他。你二人不若隨我去住在那裡,待我慢慢尋祝兄下落何如?」二人大喜,遂同鐵頭來到呂城。鐵頭訪著熟人,借間房兒。將夫人與輕煙安頓住下。過了幾日,鐵頭就別二人,去尋琪生不題。  
單說琪生雨阻在常州飯店中,盤費又盡,日日坐在店房,思量父母,不知在家安否?又想輕煙放他之情,心內感激。又念婉如與絳玉,近來不知怎樣想望。又想到雪娥與素梅被盜劫去,永無見面之期,就放聲大慟。
正是:  
刻腸回九轉,五更淚灑千條。
  
一日雨止。欲要動身,又沒銀子打發店主。欲要再住,一發擔重。進退兩難,無計可施。悶悶地到街上閒走,只見一簇人圍在那裡看什榜文。琪生也擠進去看,卻是兩張告示。一張是奉旨,拿定海縣劫獄大盜的,一張是奉旨,拿定海縣越獄盜犯二名,各出賞分三千貫。後看這一張,畫影圖形,後面填寫姓名。第一名,越獄大盜正犯馮鐵頭。第二名,窩犯祝瓊。仰各省實貼通衢。  琪生不看則已,一看時險些嚇死。在眾人堆中,不得出來,慌忙轉身就走。奔到店中,忙把房門關上,尚兀自心頭亂撞,道:「厲害!厲害!」正在驚恐,忽門外有人叫道:「相公開門。」又把他一嚇。開門看時,卻是店主人來算飯錢。琪生不得已,實對他說道:「身邊實是分文也沒有,怎麼取?」店主笑道:「相公說笑話。我們生意人家,靠此營生,當得幾個沒有,快些算算。」琪生道:「實是沒有,算也沒用。」  
店主見說當真沒有,就發急道:「呵喲喲,你身子住在房裡,茶飯吃在肚裡,我們一日燒湯煮水服侍你,怎說個沒錢的話?」琪生道:「委實盤費用盡,叫我也沒奈何。」店主便著急道:「吃飯還錢,古之常理。你是個斯文人,我不好開口得罪,難道打個披子罷?」琪生見他漸漸不雅,只得說道:「若要我錢,除非割肉與你。今煩你外邊尋件事來,與我做做,設法掙些銀子還你。」  
店主見他說得苦惱,就不好發話,問道:「你會做什麼事?」琪生道:「我會做文章、詩詞及寫法帖。」店主搖頭道:「都是冷貨,救不得急。」琪生道:「除此之外就一樣也不能了。卻如何處置?」店主道:「我有事去。你再想想,還會做什麼否?」店主遂匆匆出去。琪生思前想後,別沒法子。  
到次日,店主人進來道:「相公,事倒尋得一件在此。你若肯去,豐衣足食,一年還有幾兩銀子趁,又清閒自在,落得快活。你可去麼?」琪生問是什麼事。店主人道:「碼頭上有個關帝廟,少一個寫疏頭的廟祝。你若肯去,我去一說便妥。」琪生聽是做廟祝,就不肯則聲。店主人道:「這是極文雅之事,何必躊躇。你既沒飯錢打發錢,又沒得有盤纏出門,不如權且做做的好。」琪生歎口氣道:「也罷,你去說罷。」店主人就忙忙去說。  
少頃來回道:「事已妥當。我叫小二替你送行李去。飯錢我已算過,共該三錢四分銀子。你只稱三錢與小二帶來,那四分銀子就作我賀儀罷。」琪生別卻店主人,同小二到關帝廟來。有已改姓張,名祝。小二領他見了當家和尚,議定銀子,又稱了飯錢打發小二回去。  
琪生踱到殿上,忽見壁上詩句。大驚道:「她在定海縣母舅家,怎地來此?卻也奇怪。」再細玩詩中之意,恍然道:「哦,她說好好姑媳向誰啼,分明是嫁與人了。怎麼又道梵梵好向誰啼?終不然她嫁不多時,就守寡不成?」遂歎息道:「咳!可惜這樣好女子,卻沒有節操。」又氣又憐,待要責她負約,卻沒處尋她,心中感慨就和詩一首於壁。自此只□□□□□□做廟祝安身。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害妹子權門遇嫂
   
詞曰:  
欲圖獻媚,那官氣連枝,世上道我會逢迎,不過暫時幫襯愚兄之意,借你生情,若能得彼笑顏親,就是拙荊不吝。                       
右調《三撾鼓》  
話分兩頭,再表平家棗核釘,被素梅咬傷臂膊,在書房將息。忽聞祝琪生逃走,驚得汗流不止。到晚又聽得劫獄,只是發戰,上下牙齒相打個不住。及打聽得賊已遠去,方才上?少睡。才合著眼,只聽得門外敲得亂響,只道不知何事發作,嚇得從?上滾下地來,連忙往?底下一鑽。  小廝們去開看,覷見妹子領著丫頭、僕婦進來,棗核釘才敢爬出來。婉如哭道:「嫂嫂不知哪裡去了。」棗核釘驚慌忙入內去看,但見滿房箱籠只只打開,?上被也不在。又見兩個家人來報道:「莽兒也不知哪裡去了。房中鋪蓋全無,卻有大娘一雙舊鞋子在內。」棗核釘已知就裡,不好說出,竟氣得目瞪口呆。  
原來陳氏與莽兒弄得情厚,一向二人算計要走,因無空隙不能脫身。今日乘著強盜劫獄打搶,眾人俱出去打聽消息,所以與陳氏將房中金銀首飾與丈夫細軟席捲而去。  
棗核釘次日著人緝探,又出招子賞銀,只當放他娘屁,毫無下落。心中氣苦,又為祝琪生未死,怕著鬼胎,連日肉跳心驚,坐臥不寧。想道:「我在家恐防有禍,而且臉上惶恐。不若將田產變賣銀子,進京去住。明歲又逢大比之年,倘秋闈僥倖得意,有個前程,就可保得身家。」計算已定,就央人作保,將產業變個罄盡。忙忙地過了年,到二月間帶著婉如妹子與素梅,舉家搬往北京,買房住下。  
倏忽將至場期,遂趕到本省入場,到八月十五日完卻場事,文字得意,拿穩必中。到揭曉那日去看榜時,顛倒看來,定海卻中四名,俱是熟識相知,鄭飛英亦在其列。獨是自己養高,決不肯中,名字像又換了。垂首喪氣,心內不服。進去領出落卷來看,卻又三篇皆密密圈點,且豎去一筆不上兩個字,再看批語,上面寫著「鑄局清新,抒詞安雅,制藝之金科玉律也,當擬五名之內。惜乎落題三字,姑置孫山。」棗核釘看完,自恨自苦,號呼大哭。正是:  
到手功名今又去,可知天理在人間。  
遂依舊到北京家中,惱得門也不出。  

一日,有個相識在嚴世蕃門下,就托他腳力,用了許多銀子,備上若干禮物,進去拜嚴世蕃為門生。恐門生還不大親熱,就拜他做乾兒子。一味撮臀捧屁,世蕃倒也歡喜他。有人向棗核釘道:「世蕃與兄年紀相等,兄怎就拜做兒子?」棗核釘道:「這是我討他便宜,替我家父多添一妻。」那人笑道:「只是難為了令堂也。」棗核釘也不以為恥,反洋洋得意。  
一日去見嚴世蕃,世善偶然談及道:「我欲討一妾,再沒有中意的。你在外替我留心。」棗核釘心內暗想道:「我若再與他做一門親,豈不更好?」便應道:「孩兒有一胞妹,容貌也還看得,情願送與爹爹做妾。」嚴世蕃聽了甚喜道:「足見我兒孝順之心。明日我送聘金過去。」棗核釘連連打恭道:「一些不要爹爹費心,孩兒自備妝奩送上。」二人談笑一會。  
棗核釘高高興興回家打點,臨期方對妹子說知,就將素梅做陪嫁。婉如一聞此言,哭將發昏,忙將鳳釵藏在貼身,對素梅泣道:「哥哥壞心,將我獻與權門為妾,我到即□□□□□□□素梅哭道:「我將不負祝郎.料此門一人必無好處□□□□小姐到他門口,妾自逃生回去,尋探祝郎與我家小姐下落。小姐須耐心,相機而動,切不要短見。」  
二人正對面啼泣,只見棗核釘領著伴婆,生生將她擒抱上轎。恐有不測,就將伴婆同放轎中。棗核釘大搖大擺,自己送親到門,交代而回。  
嚴世蕃見婉如果然美貌異常,心下甚喜,親自來攙扶。婉如把手一推,眼淚如雨。世蕃不敢近身,且教將新人扶進房去。婉如哪裡肯進去,跌腳撞頭,兇險難當。伴婆也被她推得跌倒爬起,爬起跌倒,臉上又著了幾個耳刮子,好不生疼,也不敢近她。嚴世蕃一時沒法。忽見一個婦人從屏後笑將出來。嚴世蕃看見笑道:「姨娘來得正好,為我勸新人進房。」那婦人笑嘻嘻地來扯婉如。  
婉如正要撞她,睜眼一看,倒老大一嚇,遂止住啼哭,舒心從意地隨她進來。世蕃快活道:「好也!好也!且去進了衙門回來享用。」忽聞,有一個陪嫁丫鬟不見,想必走失。世蕃不知也是個美物,只認是平常侍婢,遂不在心上,吩咐著人去尋一尋,自己匆匆上轎而去。  
看官,你道那扯婉如的婦人是什麼人?原來就是婉如嫂嫂陳氏。自那日同莽兒逃出.走到宛平縣。莽兒有個兄弟在宛平縣放生寺做和尚,莽兒投奔他,就在寺旁賃間房兒住下。陳氏又與他兄弟勾搭上了,被莽兒撞見,兩下大鬧。哥哥說兄弟既做和尚怎睡嫂嫂?兄弟說哥哥既做家人怎拐主母?你一句、我一句爭鬥起來,兩個就打作一團。地方聞知就去報官。宛平知縣立刻差人拿到,審出情由。將和尚重責四十大皂板,逐出還俗。將莽兒也打上二十個整竹片,分開卻是四十,定賊例罪。又要去責陳氏,定她大罪。忽覷見陳氏窈窕色美,暗動一念。遂囑暫且寄監,明日發落。  
這知縣卻是嚴嵩門客,到晚私自將陳氏帶進衙中,吩咐牢頭遞了個假病狀,竟將陳氏獻與嚴嵩。嚴嵩愛她嬌美俊悄,就收做第八房亞夫人。近日明知丈夫在京,她也公然不懼,料道不能奈何於她。今日曉得丈夫送姑娘與嚴世蕃做妾,故此過來瞧看。  
那婉如一見嫂嫂,同到房中,問道:「嫂嫂緣何卻在這裡?」陳氏假意傷悲道:「緣為惡奴串通強人,擄至此間。幸蒙這邊老爺救活,收我做妾,其實可恥。」婉如心中有事,也不再盤問,哭對陳氏道:「嫂嫂既在這裡,必須保全我才好。」陳氏勸道:「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如此。終不然一世再不嫁人的?」婉如泣道:「嫂嫂,我與你共處多年,怎尚不知我心?今日既不救我,我也只拋著一死而已。」遂淚流滿面。  
陳氏原與婉如相好,便道:「這事叫我也難處,我又替不得你。我今日且在此與你做伴,看光景何如?則怕這事再不能免的。」說言未了,嚴世蕃早已回家,就跌進房來去與婉如同坐。婉如連忙跳起身要走,被嚴世蕃扯住道:「勿忙,是你自家人,何必生羞。」婉如大怒,將世蕃臉上一把抓去。世蕃不曾防得,連將手格時,臉上已抓成三條大血槽,疼不可忍,急得暴跳如雷。走去將婉如揪過來,拳打腳踢,甚是狼狽。陳氏橫身在內,死命地勸,嚴世蕃方才放手出去。臨出門又罵道:「不怕你這賤人不從。」婉如在地下亂滾,放聲啼哭。陳氏哪裡勸得住。  
到晚,嚴世蕃又往人家赴宴。陳氏陪著婉如在房,勸她吃晚飯,又不肯﹔勸她睡覺,又不從。急得陳氏也沒法。看看半夜,眾丫頭們俱東倒西歪,和衣睡著。只有陳氏一人勉強撐持,伴著婉如。再停一會,耐不得辛苦,漸漸伸腰張口,困倦上來,左一撞,右一撞,怎奈這雙癆眼,只是要睡下來。不上一刻,也呼呼地睡著在椅上。  
婉如見眾人睡盡,想道:「此時不死,更待何時。」見房中人多,不便下手,遂拿條汗巾,悄悄出房。前走後闖,再沒個下手處。見一路門竟大開,就信腳走出。誰知大門也開在那裡,卻是眾家人去接世蕃開的,守門人又去洗澡,將門虛掩,被風吹開。婉如輕輕潛出門外,往前就走。  此是三月下旬,頭上月色正明。婉如不管好歹,乘著月色,行有半更時候,卻撞著一條長河,前邊又見一簇人,燈籠火把漸漸近來。她心中著慌,又無退步,遂猛身往河中一跳。那些來的人,齊聲叫道:「有人投水也!」後面轎內人就連聲喊道:「快叫救起!」這些人七手八腳地亂去撈救。哪知婉如心忙力小,恰好跳在一塊捶衣石上,擱住腰胯不得下去,只跌得昏昏摔在石上,被眾救起。卻失去一隻鞋子與汗巾兩件。  

眾人見是一個絕色女子,忙擁至轎前。轎內的人反走出來步行,讓轎子與婉如乘坐,一同到寓所盤問。原來轎不是別人,卻是鄭飛英。自從為救琪生與孫剝皮抗衡之後。日日懷念,卻無力救他。遂欲進京投個相知,指望尋條門路救他。才過錢塘,就聞得本縣劫獄,琪生已走。遂不進京,在杭州一個親戚家處館。舊年鄉試進場,已中舉人。今年進京會試,又中了進士,在京候選。今日也在人家飲宴回來,恰好遇見婉如投水,連忙救回。  
飛英叩問婉如來歷。婉如把哥哥害她之事直陳。鄭飛英連道:「不該!不該!令兄主意果然差謬。但見小姐心中,要許與哪等人家裡?」婉如哭道:「妾已許與本鄉祝琪生了。」鄭飛英失驚道:「既許祝琪生盟兄,怎又獻入權門,做此喪心之事,一發不該。」婉如見他稱盟兄,就知與祝琪生交往。先問了飛英姓名,然後竟將往事含羞直訴,以見誓不他適。  
飛英心甚不平,道:「既是如此,盟嫂不必回去,在此與老母賤荊同居,待日後訪得著盟兄,送去完聚。」婉如又問:「祝琪生可曾有功名否?如今可在家麼?」飛英垂淚道:「原來盟嫂還不曉得,因令兄買囑強盜馮鐵頭扳琪生作窩家,監禁在獄。」及越獄逃走事情,細細對她說明。婉如聽了,哭得死去還魂。飛英喚妻子領她進內,好生寬慰。自此,婉如遂拜鄭大夫人為母,安心住下。不多幾日,飛英就選了雲南臨安府推官。婉如隨他家眷赴任不題。  
說那嚴世蕃赴席回來,進房不見新人,大聲叫喚。眾人俱從夢中驚醒,嚇得癡呆。家中前後搜尋,並無人影。忙著家人四下追趕,吵鬧了一夜。及次日,忽見一個家人拿著一隻繡鞋、一條汗巾,水淋淋地進來稟道:「小的昨夜因尋新人,一路追趕不見人跡。及至河邊,偶見河中有此一物,不知可是新人的。」陳氏看道:「正是我姑娘之物。」不覺流起淚來。嚴世蕃心內亦苦,忙著人去河中撈屍。何曾撈著一根頭髮?合家苦楚。那棗核釘聞知此事,也大哭一場,追悔不及。不必多贅。  再把素梅如何逃走?
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想佳人當面失迎
   
詩曰:  
晨風夕雨皆成淚,月幌花簾總是憂。  
咫尺玉人不見面,從茲舊恨轉新愁。  

且說素梅送婉如小姐到嚴府門首,乘人忙亂之時,就往外一走,如魚兒般,也摸出城來。在路上自己想道:「我這等打扮,未免招人疑惑,且易遭歹人之禍。」忽想一會道:「我不免妝做男人,畫些畫兒,沿路去賣,既免遭人疑惑,又可覓些盤費,豈不兩便?」幸喜身邊帶有銀子,就往賣衣處買幾件男衣,又買一雙鞋襪、一頂帽子,紙、墨、筆、硯件件停當。走到僻靜處穿換。只有這一雙小腳,不能穿鞋襪。就取了針線,將鞋縫在襪上,裡邊多用裹腳襯緊。卻將耳環除下,倒也打扮得老到。竟公然下路走,乘船只,絕無一人疑她。她的畫又畫得好,沒一人不愛,拿出就賣脫,每日風雨無阻,定賣去幾幅。盤費盡有多餘,還可蓄積。一路行將走來。  
一日,來到常州。下在飯店,見天色尚早,出去閒踱。行至碼頭上,走得勞倦,思量到哪裡去歇歇腳再走。抬頭見個關帝廟,遂涉步進去拜過關帝,就坐在門檻上歇腳,觀看廟前景致。忽望見粉牆上兩行字,就站起身去看。卻是三首詩。
第一首就是輕煙的。
心內驚駭道:「她怎地到這所在來,卻又道『梵梵姑媳向誰啼』,這是何說?」
再看到第二首詩道:  
不記當年月下事,緣何輕易向人啼?  
若能萍蒂逢卿日,可許蕭郎續舊謎?  

第三首道:  
一身浪跡倍淒淇,恐漏蕭牆不敢啼。  
腸斷斷腸空有淚,教人終日被愁迷。              
定海琪生和題  

素梅看罷,不覺淚滿衣襟道:「原來祝郎也在這裡。我好僥倖也。」急忙忙跑到後邊,去問那些長老道:「可有一位定海縣祝相公在此麼?」和尚們道:「我們這裡沒有什麼祝相公。」素梅又問道:「眾師父從前可曾會見過麼?」和尚答道:「不曾會過,我們不知道。」素梅又道:「外麵粉牆上現有他題的詩句,怎麼就不曾會過?求師父們再想一想看。」  
眾和尚正欲吃飯,見她問得瑣碎,變色答道:「這還是舊年,不知是哪裡過路的人偶在此間寫的。我們哪裡管他閒事?不曉得,不曉得。」素梅見說,帶著滿臉愁容出來,心裡苦道:「原來還是舊年在此,想已回家。」卻又走近牆邊去看,自己取出筆來在壁間也和一首。一人無聊、無賴,見天色將晚,只得出門回店。次日絕早又起身上路。  
你道琪生因何不見?只因琪生是個有名才子,凡寫的疏頭、詞情兩絕,字又佳,常州一城聞他大名。凡做善事,沒有張祝去寫疏頭就做不成。故此,不但和尚、道士們奉之如神,連合城人,無不敬重,俱不呼他名字,只稱他老張。近日為天旱求雨,各處做法事打醮,把個張祝頭多忙得,東家扯,西家爭,及完卻這家回來,到半路上,又是那家扯去。這日又去寫,就直纏到烏暗才得回來。誰知事不湊巧,素梅前腳剛才出去,琪生後腳就跨進來。因身子勞頓,就上?安歇。  次早起來,又要去寫疏。正走到殿上,偶見神前一張疏紙被風吹起,直飄至牆腳下。走近才要拾,抬頭忽見粉牆上又添了幾行字。
上前看時,也是和他原韻,一首詩道:  
迢迢長路弓鞋綻,妾為思君淚暗啼。  
手抱丹素顏面改,前行又恐路途迷。              
定海鄒氏女妾素梅和題  琪生一看,異常驚喜,道:「她與小姐一齊被賊擄去,今日緣何來此?我看人俱還無意,同在此間謝天謝地。」想一會,又慮尋不著,遂跌腳哭道:「我那姐姐呀,你既來此,怎不等我一等,又不說個下落,卻叫我哪裡尋你?」  
裡頭這些和尚聽得哭聲,忙跑出來,見是老張對著牆哭,問為何事。琪生道:「昨日有個女人來尋我,你們曉得她住在哪裡?」和尚道:「並不曾有什女人來尋你,只有一個少年男子來尋什麼定海縣祝相公。何常再有人家?」琪生聞是男子,心內狐疑不解,又問道:「那男子住在哪裡?」和尚道:「我們又不認得他,哪個去問他住處。」琪生遂不則聲,也不去拾疏紙,轉身就往外飛跑。  
行至門外,復又轉來叮嚀和尚道:「這人是我嫡親。今後若來,可留住他等我,說我曉得那祝相公的信息,切不可又放他去。要緊,勿誤。」說罷,就如一陣風,急急奔出。跑至街上,正遇著寫疏的來接。琪生道:「我有天大的要緊事在身上,今日不得工夫。明日寫罷。」那人道:「這怎遲得?」動手就扯琪生。琪生只是要走,被他纏住,發急大怒,亂嚷起來。那人見他認真髮極才放他去。  
整整一日,水也不曾有一點在肚裡,滿街、滿巷俱已跑到。沒頭沒端又沒個姓名下落,哪裡去尋?直至日落才回。一進廟門,氣不過,捧起硯臺、筆、墨盡力往地下一摜,打得粉碎道:「只為你這筆、硯,盡日寫什麼疏頭,誤卻我大事。好恨也,好苦也。」遂掩面頓腳,大呼大哭。這些和尚只認他惹了邪祟,得了瘋病,俱替他擔著一把干係。次日,祝琪生又出去亂跑亂尋,連城外船上也去問問,一連幾天尋不著。自此也不替人寫疏,只是厭厭鬱悶,就惱成一病。睡在廟中,整整一年有餘,病得七死八活方才漸漸回好。  
一日,又是八月天氣。琪生新病初癒,要踱到殿上,親近、親近舊日的詩句。只見先有一個人,在那裡面牆而立,歎氣連天。琪生怪異,指望待他回頭問他。不想那人只管看著牆上點頭長歎,不一會又哭起來。琪生一發駭然,忍不住走上前去看。  
那人也回過頭來,卻是一個老者。再近前一觀,原來卻是鄒公。自解府之後又提進京,坐在刑部牢中。因舊年大旱,朝廷減刑清獄。刑部官卻是鄒公同年,又因戴松勢敗身死,沒有苦主,遂出脫他出來。卻一路來尋女兒消息,偶過此間,進來求籤,不想於此相會。  
二人又悲又喜。鄒公忙問道:「兄怎認得素梅,又在哪裡會見的?既知素梅消息,必知小女下落,還是怎樣?」琪生道:「我亦不曾遇見。」鄒公道:「現有壁上詩句,但說何妨。」琪生道:「雖睹其詩,實實不曾遇見其人。」鄒公道:「哪有不曾會過,就和這詩之理?」祝琪生道:「先前原是會過的。老先生若能恕罪,方敢直呈。」鄒公發極道:「詩中之情我已會意,何必只管俄延這半日。若是說明,就將素梅丫頭奉送,也是情願。」祝琪生料來少不得要曉得,遂將與小姐訂盟之事直言稟上。  
鄒公聽得與女兒有約,忽然變色,少頃又和顏道:「這是往事可以不言。只說如今在哪裡?生死若何?」琪生哭道:「聞說是強人劫去,不知下落。」鄒公頓足跳道:「這還是前事,我豈不知,只管說他則甚。你且說素梅如今在哪裡,待我去問她。」祝琪生道:「她來時小婿不曾在此,她就題詩而去。落後,小婿回來,尋了幾日不見,因此就急出一場病來,至今方好。」鄒公哭道:「原來還屬虛無。我好命苦!」拭淚又問道:「輕煙也怎地在此?」祝琪生道:「她來在我之前,一發不知。」  
鄒公含淚,默默半晌,重新埋怨琪生道:「我當初原有意贅你為婿,不料為出事來中止。你卻不該玷我閏門,甚沒道理。」祝琪生謝罪道:「小婿一時匿於兒女癡情,干冒非禮,然終未及亂。尚求岳丈大人海涵。」鄒公流淚道:「罷是也罷了,只是我女兒不知究竟在何方?生死尚未可料。」  
言罷,又放聲大哭。琪生忍著悲痛勸解,二人就同到這邊用了飯。琪生問鄒公行止,鄒公道:「我拼著老骨頭,就到天邊海角,也少不得要去尋女兒一個生死信息。」祝琪生道:「岳父大人既然如此,小婿也要回鄉,去看看父母近來何如?就與岳父同行。」二人商量已定,到次日起來,就收拾行李,別卻和尚,一路尋至家中。
正是:  
寧到天邊身就死,怎教骨肉久分離。  

話分兩頭。半日筆忙,不曾理得到絳玉事情,且聽細表。  
說這絳玉,自那日棗核釘賣她,恰好一個官兒買來,指望進京,送與嚴嵩討他個歡喜,要他升官。不意這官兒行至常州府,忽得暴病身亡。夫人見丈夫已死,兒女又小,沒個人撐持家門,恐留著這少年美貌女子惹禍,就在常州尋媒婆要嫁她。這常州府有個極狡猾、極無賴的公子,姓邢,名國端,字得祥。妻子韓氏,是個酸溜溜的只好滴牙米醋,專會降龍伏虎打丈夫的都元帥。公子父親是吏部郎中,他不願隨父親到任上去,故此在家,一味刻薄胡行。見一有好田產就去占,不占不住。見人有美婦人就去奸,不奸不止。領著一班好生事的悍僕,慣傾人家、害人命。合城人受其荼毒,畏他權勢,皆敢怒而不敢言。  
這日,只在外邊閒蕩,不知他怎麼曉得那夫人嫁絳玉的信兒。知她是外路的新寡婦,一發可欺,就思量要白白得來。叫家人去對那夫人說:「你家老爺當初在京選官時,曾借我家太老爺若干銀子使用。原說有個丫鬟抵償。至今數年,本不見,利不見,人又不見。今日到此,並不提起。是何緣故?若是沒有丫鬟,須還我家銀子。」  
那夫人正要發話,卻有當地一個媒婆私捏夫人一把,悄悄說道:「人人說邢公子叫做摳人髓。夫人莫惹他。若惹他,就是一場大禍。老實忍口氣,揉一揉腸子,把人與他去罷。」遂將公於平日所為所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告訴夫人。  
那夫人是寡婦人家,膽小畏禍,又在異鄉不知事體,就忍氣吞聲哭泣一場,喚絳玉出來隨他家人去。那絳玉自從棗核釘打發出來時,已將性命放在肚外,自己還道這兩日餘生是意外之得,便就叫她到水裡火裡去,她也不辭。聞夫人吩咐隨他去,也不管好歹,居然同那些家人到邢家去了。  不知絳玉此一去性命如何?
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玉姐燒香卜舊事
   
詞曰:  
孤枕雙眉鎖,多愁只為情。昨宵癡夢與君成,及醒依然衾冷伴殘更。
此苦誰堪訴,寒燈一盞迎。賭將心事告神明,誰曉神明早把眼兒瞪。
                       
右調《南鄉子》  

卻說絳玉同邢宅家人至他家中。邢公子見家人帶絳玉來,連連責家人道:「我只說他夫人不肯,還要費口舌、動干戈,故不曾吩咐得你們。哪知一去就帶人來?你們難道不知家裡大娘利害!怎麼不先安頓個所在,再來報我,卻就帶進家中。怎麼處?快與我帶進書房藏躲,待晚上再悄悄領她別處安置罷。」家人忙來帶走。絳玉不肯走,邢公子自己下來扯她。絳玉一把攬住他衣服,喊道:「今日不是你,就是我。你來!你來!」眾家人見她扭住主人,齊來扯開,絳玉大喊。  內裡韓氏聞得喊叫,驚得飛滾出來。一見丈夫抱住一個美貌女人,大吼一聲,跳上前來將公子方巾一手揪來,扯得粉碎,把公子臉上披一個不亦樂乎。那些家人驚慌,俱各沒命地跑個乾淨。公子見韓氏撞見,早已驚倒在地。絳玉卻走向前,扯著大娘跪下哭道:「望大娘救小婢子一命。」韓氏道:「你起來對我講。」絳玉不以實告,只說道:「妾是定海祝秀才妻子。因出來探親,為某官人半路搶來。今某官人已死,他夫人就要嫁我。我實拼著一死,討一口好棺材。如今被公子劫來,我總是一死,不若死在大娘面前,省得又為公子所污。」  
言罷,就要觸階。韓氏忙忙扯住道:「不要如此。有我做主,他焉敢胡行。待我慢慢著人尋覓你丈夫來帶你去。」就指著公子波羅揭諦的罵個無數,還險些要行杖。公子縮做一團,蹲在地上,哪裡敢出一聲,只是自己殺雞,手作狗停的拜求,韓氏才不加刑,還罵個浪淘沙找足,方帶著絳玉進內,不許公子一見絳玉之面。  
過有一月,絳玉偶在後園玩耍,恰好公子從後門進來。絳玉瞧見,恐他又來胡為,嚇得紅著臉、急奔進內。正遇著韓氏走來。韓氏道:「你為何臉紅,又這等走得急劇?」絳玉尚未答應,公子也走到面前。韓氏大疑,遂與公子大鬧。卻將絳玉剝去衣服,一一個臭打。二人有口難分。絳玉到晚就去上吊,卻又被人救活。韓氏道:「她拿死嚇我!」又打有四五十下。就叫她與丫頭輩一樣服役,卻自己帶在身邊,一刻不離。晚間定交與一個丫頭同睡,一夜也喚她一二十次,若絳玉偶然睡熟不應,自己就悄悄下?去摸。若公子在房與韓氏同宿時,絳玉才得一夜安靜睡覺。  然絳玉雖受韓氏磨滅,倒反歡喜。她喜的是韓氏看緊,可以保全身子,所以甘心服役。只恨落在陷阱,不知終身可有見祝郎的日子。又念著小姐,時時傷心,望天禱祝。光陰荏苒,倏過四個年頭。韓氏見她小心勤力,又私自察她,果然貞節。就心生憐念,比前較寬,不叫她服役,也不似以前那樣防她。  
一日,韓氏偶然一病。吃藥禱神,無般不做,又許了碼頭上關帝廟願心,果然病勢就漸漸痊好,調理幾天,病已痊癒。韓氏要到碼頭上關帝廟還願,備了牲禮香燭。遂帶著絳玉與兩個丫頭,一同至關帝廟中。韓氏燒香拜佛,禱祝心願已畢,絳玉也去磕個頭,私心暗祝道:「若今生得於祝郎相逢,關老爺神帳飄起三飄。」才祝完,就見神帳果然飄起三次。絳玉心中暗暗歡喜,連忙再拜,感謝神明。韓氏不知其故,問絳玉道:「信也奇怪,今日沒一些風氣,神帳怎地就動起來?」絳玉含糊答應:「神聖靈顯,是大娘虔心感應之故。」韓氏點頭,遂領著絳玉眾人滿殿遊玩。  
絳玉陡然見壁上詩句,逐首看去,看到第二首、第三首後面寫「定海琪生和題」,心下吃了一驚,暗暗流淚道:「祝郎原來也至此間,可憐你我咫尺不能一見。怎詩意這等悲愴?難道揚州之事,還不曾結?」從頭看到完又想道:「輕煙、素梅既在一處和題,詩中又各發別離思想之意,三人卻似未曾會面一般。祝郎前一首詩,又像恨負他的一般,這是何說?」  
猜疑半晌,見桌上有筆硯,意欲和他一首,透個風信與他,好使他來找尋。又礙著韓氏在面前,難於捉筆,不覺垂淚。韓氏見她流淚,問道:「你為什事流淚?」絳玉情急,只得說道:「偶見妾夫詩句,故此傷感。」韓氏驚訝道:「既是你丈夫在此,料然可尋。你怎不對我講,徒自悲傷?待我回家著人打聽,叫他來帶你回去,不必苦楚。」絳玉聞言感激,就跪下拜謝。韓氏忙忙扶絳玉起來,著實寬慰一番。絳玉見韓氏如此賢惠,料不怪她,就在桌上提起筆來和詩一首於壁上。
其詩道:  
一入侯門深似海,良宵挨盡五更啼。  
知君已有知心伴,空負柴門煙霧迷。              

定海平氏侍妾絳玉和筆  

絳玉和完,放下筆來。韓氏雖不識字,見她一般也花花地寫在壁上,笑道:「你原來也識得字,又會做詩!」因一發愛她。耍了一會,動身回家,韓氏果遣人城內、城外去尋祝琪生。誰知琪生已同鄒公回家,並無一人曉得。絳玉聞琪生無處訪問,內心只是悲咽。每每臨風浩歎,對月吁嗟。
正是:  
十一時中惟是苦,愁深難道五更時。  
再說琪生與鄒公同尋雪娥小姐與素梅、輕煙。祝琪生改名張瓊。一路夜宿曉行,依舊來到定海縣。先到鄒公家裡,只見門庭如故,荒草淒涼。那些家人半個也不在,只有一個年老蒼頭還在後園居住。見主人回家,喜不自勝,彎腰駝背地進來磕頭。鄒公叫他扯去青草,打掃一間房屋,二人歇下。  
鄒公看見一幅大士還掛在上面,哭向琪生道:「記得那年請賢婿題贊,我父女安然。豈知平地風波,弄得家破人亡。我小女若在,怎肯教大士受此灰塵?」遂一頭哭一頭去替大士拂拭灰塵,心中叫道:「大士有靈,早教我父女相會。」琪生也哭個不住。  
少頃,只見那老蒼頭捧著幾碗稀粥走來,與二人吃,蒼頭就站在旁邊伏侍添粥。偶然問道:「老爺與祝相公,可曾遇見素梅姐麼?」二人聞說,忙放下碗問道:「她在哪裡?」蒼頭道:「她從去年臘月到此告訴我說:『受了多少苦楚。』她從北京出來,要尋祝相公,在路上又受了多少風霜方能到此。她卻改了男妝,一路賣畫而來。住在這裡好幾個月,日日出去訪祝相公。見沒有信息,又到北京看什麼平小姐。故此從十月二十七日就起身去了,到今日將近有十餘天光景。難道不曾遇見?」二人問道:「她可曉得小姐在何方呢?」蒼頭道:「她卻不曾細說,是我問她,只說道:『小姐被強人搶去。』」二人苦道:「她原與小姐同被搶的,怎說這囫囤話?她又怎地卻在北京出來?我們只恁命薄,不得遇她討個實信。怪道她詩上說『手抱丹青顏面改』,原來是男妝賣畫。」二人煩惱,整整一夜不睡。  
次日,祝琪生到自己家中去看父母。走到原居,卻是一塊白地,瓦礫、灰糞堆滿。心內大驚,悄悄去問一個鄰人,才知父母為他陷害,不知去向,強盜劫獄,房屋燒光。哽哽咽咽,仰天號哭,只得再至鄒公家,向鄒公哭救。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訴斷腸人。  
鄒公勸道:「令尊、令堂自然有處安身,你縱哭無益。我與你還去尋訪,或者有見面之日,也不可知。只是我小女被盜劫去,身陷虎穴。她素性激烈,倒恐生死難保。我甚慌張。」說罷也悲悲慼戚,哭將起來。二人心中苦楚哪裡寫得盡。  
祝琪生又悄悄去看婉如小姐,指望見她訴訴苦。哪知平家在房俱是別人的。訪問於人,俱說遷往京中多時。一發愁上加愁。再去訪輕煙信息,也無音聞。去候好友鄭飛英,全家皆在任上。處處空跑,一些想頭也沒有。絕望回來恨不欲生,對鄒公道:「我們在家也沒用。老父、老母又不在,小姐、素梅又不見。我方才求得一簽在此,像叫我們還是去尋的好。」就將所求籤詩遞與鄒公看。那籤詩道:  
勸君莫坐釣魚磯,直北生沒信不非。  
從此頭頭聲價好,歸來方喜折花枝。  
鄒公看了道:「這簽甚好。」祝琪生道:「揣簽意,卻宜北去。難道又進京去不成?」鄒公道:「凡事不可逆料。或者尊翁、令堂見賢婿不在,竟尋進京去,也不可知。而且素梅又說進京,小女亦在京中也未可料。我們不免沿路細訪,倘然遇著素梅也就造化。」祝琪生心中也道:「進京兼可探聽婉如小姐與絳玉姐信音,更為一舉兩得。」二人次日遂動身又往北上。不在話下。  再說鄭飛英在雲南任上,做了三年推官。嚴嵩怪他沒有進奉,誣他在任貪酷,提進京勘問。幸虧幾個同年解救,才削職為民,放他回去。此時飛英已至淮安,聞赦到,遂同家眷在淮安轉船回家。他見嚴嵩弄權,倒不以失官為憂,反喜此一回去,可以訪求琪生,送婉如小姐與他親成。  一日,船到常州府。泊船碼頭,買些物件。他因是削職官員,一道悄悄而行。這常州知府,飛英相厚同年,回去來拜一抽豐鄉親。鄭飛英偶在船艙伸出頭來與一個家人說話,被他看見,登時就來拜候。飛英倒承他先施,怎麼不去回拜。那同年就要扳留一日,意思要飛英尋件事去說說,等他做情。哪知鄭飛英為人清高,不屑如此。因情義上不好歉然而去,遂住下與他盤桓一天。  這婉如與夫人們在倉望著岸上玩耍,見對面一個廟宇,甚是齊整。夫人問小廝道:「這是什麼廟?」小廝道:「是關帝廟,好不興旺。」夫人遂對婆婆道:「我們一路關在船艙,好生氣悶。左右今日是不動身的,平家小姐又終日愁容不解,我們又難得到此,大家下船,去到廟中看個光景。」太夫人道:「我年紀大,上船、下船不便。你與平小姐上去,略看看就來。」夫人就同婉如上岸,行至廟中。  
不知進廟來怎麼玩耍?
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婉如散悶哭新詩
   
詩曰:  
原為愁魔無計遣,且來古剎去參神。  
廟堂又詠悲秋賦,信是愁根與命連。  
話說鄭夫人與平婉如小姐,領著丫頭、小廝走入廟中隨喜。先到後邊遊戲了一番,又一擁至前殿來。夫人見牆上有字,笑對婉如道:「好看這樣齊整廟字,獨是這塊牆,寫得花花綠綠,何不粉他一粉,是何意思?」原來,是本城這些施主來修廟宇,愛牆上一筆好字,不忍粉去。故此粉得雪白,單留這一塊牆不粉。  
婉如倒也無心,聽得夫人說笑,就回頭觀望,果然有幾行字跡。信步行去一看,劈頭就是輕煙的詩,暗驚道:「曾聞祝郎說有個輕煙,是鄒小姐身邊使女。緣何這裡也有個輕煙?」再瞧落款,是寫著「定海鄒氏妾」,便道:「原來就是她。為什麼來到這裡呢?」也不關心,就看第二首,驚道:「這筆跡好像祝郎的。」遂不看詩,且先去瞧他落款,不覺大驚,且喜。忙對夫人道:「原來是祝郎題的兩首詩。他竟在此也不可知?」夫人猜道:「這詩像已題過多年。你看灰塵堆積,筆畫已有掉損的所在。斷不在此間。」  
婉如不覺悲傷。再將詩意重複觀玩,滴了幾點眼淚,又去看第四首。卻是素梅的。一發奇異,歎道:「看她詩中,果然祝郎不在此間,連她也不曾遇見,是見詩感慨和的。」再看第五首詩,又是絳玉的。垂淚道:「咳!你卻賣在這裡。可憐,可憐。」看完,心上也要和他一首。就叫小廝到船中取上筆、硯來,也步和一首絕句道:  
身在東吳心在趙,滿天霜雪聽烏啼。  
近來消瘦君知否,始悔當初太執迷。              
定海平氏婉如步和  

婉如題罷,就著實傷悼,忍不住啼泣。夫人著忙勸道:「我原為你愁悶,故上來與你遣懷,誰知偏遇著這樣不相巧事,倒惹得你悲苦。快不要如此,惹得旁人看見笑話。」遂玩耍也沒心腸,大家掃興而回。隨即就著人遍城去訪絳玉。又沒個姓名,單一味捕風捉影,自然是訪不出來的。晚間鄭飛英辭別常州府出城上船。宿了一夜,次日就開船,一直到家不題。正是:  
妾已歸來君又去,茫茫何日得佳期? 
 
再說祝琪生與鄒公,依舊北上。一路尋訪祝公與夫人,並雪娥小姐信息,兼找尋素梅。哪裡有一個見面?一直尋至京師地面,連風聞也沒一些。二人惱得不知怎得是好。兩人算討來到京城中,下個寓所,祝琪生先去訪平家消息。在京城穿了兩日,才問到一家,說住在貢院左首。祝琪生連忙到貢院,左首果然問著平家一個七、八十的老家人。  
祝琪生不先問他小姐,先問道:「你家相公在家麼?」家人誇張道:「如今不叫相公,稱老爺了。」原來棗核釘得嚴世藩之力,競弄了個老大前程,選是福建福州府古田縣主簿。祝琪生聞說稱老爺,疑他前科也中進士,便問道:「如今你老爺還是在家,還是做官?」那家人興頭的緊,答道:「我家老爺,如今在任上管百姓、理詞訟,好不忙哩。」祝琪生忙道:「你家小姐可曾同去麼?」家人笑道:「這是前時的話,也記在肚裡,拿來放在口裡說。我家小姐死了,若是托生也好三歲。」  
祝琪生聞言,就如頂門上著了個大霹靂,心中如刀亂刺,眼淚直滾,問道:「是什麼病死的?」家人遂將主人把她嫁與嚴家為妾,小姐不從投河身死。起根發腳的說與他聽。祝琪生聽了,肝腸寸寸皆斷。又問道:「你家絳玉姐姐呢?」家人又笑道:「原來你是個古人,愈問愈古怪,偏喜歡說古話的。我家絳玉丫頭賣在人家,若養孩子,一年一個,也養他好幾個了。」
  
琪生又吃一驚,遂問道:「畢竟是幾時賣的?」家人道:「賣在小姐未死之前。」祝琪生道:「奇怪!小姐既還未死,怎麼就先賣她?卻賣在哪家呢?」家人道:「這個我就不知道。」琪生只是要哭,恐怕那家人瞧著不雅,又忍不住,只得轉身走回,就一直哭到寓所。鄒公忙問其故,祝琪生哭訴:「平小姐已死,絳玉又賣,小婿命亦在須臾了。」訴罷,拍桌打凳淚如湧泉。鄒公亦為撫恤勸解,再四寬慰。
正是:  
一點多情淚,哭倒楚江城。 
 
一日,二人愁悶,在街上閒闖。忽撞見巡城御史喝道而來,看祝琪生,就叫一個長班來問道:「相公可是定海祝相公?」祝琪生暗吃一嚇,問道:「你問他怎的?」長班道:「是老爺差來問的。」祝琪生道:「你老爺是哪個?」長班道:「就是適才過去的巡城沈御史老爺,諱憲,號文起的。」祝琪生才悟放心道:「既是沈老爺,我少刻來拜。」長班又問了祝琪生寓所,就去回復本官。  
祝琪生與鄒公轉身也回。鄒公問道:「方才那御史,與賢婿有一面麼?」祝琪生道:「他是家父門生,又受過舍間恩惠的。小婿與他曾會過數次。」二人一頭說話一頭走,才進得寓所,尚未坐下,已見長班進來,報老爺來拜。二人倉卒之際,又沒一個小廝,又沒一杯茶水,弄得沒法。只見沈御史已自下轎,踱將進來。鄒公又沒處躲閃,二人只得同過來相會。  
沈御史先請教過鄒公姓名,後問祝琪生道:「世兄幾時到這邊的?怎不到敝衙來一顧。尊翁老師在家可好麼?」祝琪生道:「小弟到才數天。不知世兄榮任在此,有失來叩。若說起家父,言之傷心。暫退尊使,好容細稟。」沈御史遂喝退從人。祝琪生通前撤後,兜底告訴。沈御史惻然道:「曾聞得貴州劫獄之事,卻不知世兄與老師亦在局中大遭坎坷。殊實可傷。」三人各談了些閒話。  
祝琪生赧然道:「承世兄先施,小弟連三尺之童也沒有,不能具一清茶,怎麼處?」沈御史道:「你我通家相與,何必拘此形跡。只是世兄與鄒老先生居此,未免不便。不若屈至敝衙,未知意下何如?」祝琪生二人苦辭,沈御史再三要他們去。二人只得應允。沈御史道:「小弟先回,掃榻以待。」遂別琪生與鄒公而去,留兩個衙役伏侍二位同來。二人遂一同至沈御史衙中安下。  過了幾日,二人有滿腹心事,哪裡坐得住,意欲動身。沈御史勸琪生道:「世兄如今改了姓名,令尊、令堂又不曉得下落。世兄若只而北去訪,就走盡天涯,窮年計月,也不能尋得著。依小弟愚見,今歲是大比之年,場期在邇。世兄若能在此下場,倘然闈中得意,那時只消多著人役,四路一訪,再無不著。今徒靠著自己一人,憑兩隻腳,走盡海角天涯,就是有些影響風聞,也還恐路上相左,而況風聞影響一些全無,焉能有著?還是與鄒公先生,權在敝衙住兩月,待世兄終過場,再定局面為是。」祝琪生道:「世兄之言甚是有理,但是小弟本籍前程已無可望。今日怎能得進場去?」沈御史道:「這事不難。小弟薄有俸資,儘夠為世兄納個監。只消一到就可進場,況如今是六月間,還有一月餘可坐。」鄒公也道有理,從旁贊勸,琪生遂決意納監。沈御史就用個線索,替琪生納了監,仍是張瓊名字。即日進監讀書。  
轉眼就是八月場期,琪生三場得意。到揭曉那日,張瓊已高掛五名之內。祝琪生歡喜自不必說,惟沈御史與鄒公更喜。琪生謝座師、會同年,一頓忙亂。頃刻過年,又到二月試。琪生完場,又中第四名會魁。殿試在第二甲,除授翰林院庶吉士。隨即進衙門到任。不及兩天,就差人四路去尋訪父母消息。  
過了一月,鄒公欲別他起程去尋女兒。祝琪生泣道:「這是小婿之事,不必岳父費心。小婿豈戀著一官,忘卻自己心事?而且老父老母不知著落何地?小婿竟做了名教負罪人,恨不即刻欲死。但因初到任不能出去,待看機會謀個外差,憑他在哪個所在,也少不得要訪出來。再不然,寧可掛冠與岳父同死得道路,決不肯做那不孝之子、薄倖之人也。岳父且耐心坐待,與小婿同行,有何不可?」於是鄒公復又住下不題。  
再說紅鬚自劫獄之後,在梅山寨中無日不著人在外打聽祝琪生與老夫人音信。又因雪娥小姐思量父親,時刻痛苦,也一連幾次遣人探聽鄒公音耗。俱說解往別處,不知下落。祝公與雪娥小姐,翁媳二人每日只是哭泣。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三四年光景。  一日,紅鬚在寨中看兵書。忽小卒來報道:「古田縣知縣已死,卻是一個平主簿署印。贓私狼藉,倒是一頭好貨。特來報知。」紅
鬚道:「再去打聽,訪他是哪裡人?是何出身?一向做官何如?有多少私財?快來報咱。」  不到一日,小卒來報道:「訪得是浙江定海縣人,寄籍順天,姓平,名襄成,字君贊,原叫什棗核釘,今百姓呼他叫『伸手討』。資財極富,貪酷無厭。」紅鬚聞知是棗核釘,怒髮沖冠,咬牙切齒道:「這賊也有遇咱的時候!」忙請出祝公與雪娥小姐。遂言道:「今日你們仇人平賊已到,咱去梟了他首級來,替咱恩人報仇,一滅此恨」。  
祝公與雪娥尚未答應,紅鬚早已怒氣沖沖地出去。只帶十數個人,各藏短刀,晝夜並行。到了古田縣,竟進縣衙,將棗核釘捉出,剁做肉泥,又將他合家不論老少男女,上下一齊殺絕。遂領著眾人出城。恰遇福建巡撫正領著大兵到閩清縣去剿山賊,在此經過,兩下相遇。  
紅鬚全無懼怯,領著十餘人殺進陣中。手起刀落,殺人如砍瓜切菜,一連殺死官兵八九十人。刀口已卷,只以刀背亂砍。巡撫見勢不好,指眾官兵一齊殺上,團團圍住。紅鬚外無救兵,內無兵器,竟被擒住。巡撫怕賊黨搶劫,連夜將陷車囚好,做成表章,解京獻功。  
有那逃得性命的小卒,跑至梅山寨中報信,雪娥小姐正在。祝公說:「恐怕不分玉石,連婉如一同遭害。」替她擔著驚恐。忽聞此信,二人大哭。  
不知後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鄒雪娥急中遇急
   
詞曰:  
義海相鬥,愛河復攻。哪堪這襪小鞋弓。恨殺殺,倒做了兩頭俱空。陽關人又急,天臺路不通。欲學個丈夫女中,怎奈我南北西東,各天又共。
  
卻說祝公與雪娥小姐,聞知紅鬚被擒,二人號天哭地,連忙著人出去打聽消息。說一些刑也不曾受,只是明早就要起解上北京。祝公頓足道:「這卻怎麼處?他能救我,我不能救他。真是枉為人一世。」說罷痛哭。雪娥小姐也哭道:「我們若非他救時,今日不知死在何地。焉可坐視不理?我與公公寧可拼著性命,趕上前隨他進京。看他是怎的結局。若有可救則救,若無可救時,也還可以備他後事。」祝公道:「有理。只是你是個女子,怎的出得門?你且住在此間,只待我自去罷。」雪娥道:「公公年老,路途中誰人伏事。媳婦雖是女人,定要同公公去。」  
二人正在爭論,忽見幾個小卒慌慌張張,跑來喊道:「快些走!快些走!巡撫領兵來洗山了。」眾小卒一聲喊,各自逃命而去。祝公與雪娥二人心慌,略略帶些盤費,跑出山尋一隻小快船,一路趕來。直趕到常州府,方才趕著。祝公就要去見紅鬚,雪娥止住道:「不可造次。若是這樣去,不但不能見他,亦且有禍。必須定個計策去,方保無事。」祝公道:「定什麼計才好?」  
雪娥思想一會道:「我有一計。解子必要倒換批文,少不得將囚車寄監。我們多帶些銀兩,再買些好酒好肴,到監門對牢頭禁子哭訴,只說他當初是我們外親,曾周濟我們過。今日不知他為何犯法?來送一碗飯與他吃吃,以報他昔日周濟我們之恩。卻多送些銀兩,買住牢頭。他見公公是一個老成人,我又是一個小女子,料不妨事,再見有銀子於他,自然肯容我們進去。待進去之時,再將些銀兩送與守囚車之人,卻將酒肴就與他們吃。他們只顧吃酒,我們就好與義土說話。」祝公點頭,遂去備辦停當。  
二人來到監門口,尋著牢頭,照依行事。果然放他二人進去。二人進得牢門,也照前施行,無不中計。紅鬚見二人來此,大驚道:「你二人怎的遠遠來此?」祝公與雪娥小姐,抱著囚車哭道:「義士救我二人性命,又為我等受害,我二人就死不忘。今日間,義士解上北京,恨不能身替。特趕來隨義士同去。」紅鬚道:「不須啼哭,你二人也不須進京。咱這一去,多分必死,倒喜得仇人死在咱前,咱就死也甘心,殺也快活。人生世上少不得有一死,有什怕他?只要做一個硬漢子,了一件痛快事,開眉舒眼得死,就到下世做條漢子也是爽利的。你二人快不要隨咱去,就隨咱去,也替不得咱的死,卻不是多送在裡邊煩惱的?而且又使咱多擔了一片心,反叫咱死也不得乾淨。但是你翁媳二人,日後遇著祝翁恩人,替咱道及,就咱不能與他相會,叫他念咱一聲,咱就死也甘心。」  
祝公與雪娥二人定要與同行。紅鬚髮怒道:「不聽咱言語,必然有禍。難道要隨咱去。是要看著咱砍頭麼?何不就在這裡砍了咱去,省得你二人要去。」祝公與雪娥見他不容同去,及發起怒來,因哭道:「但是不忍義士獨自一人解去。」紅鬚道:「不妨事。咱也是一條漢子,不怕死的人。」祝公遂取出一包銀子,遞與紅鬚道:「既不容我二人隨去,這一包碎銀子,義士自己帶去做盤費。」  
紅鬚搖頭不受道:「咱要銀子何用?咱既犯罪,朝廷自然不能饒咱,料來也是這包銀子買不下咱命來的。這條路去,怕他敢餓死咱不成?你二人拿去,尋個安身所在,慢慢將這銀子度日。等待打聽恩人信息。」又想一想道:「不如就在這裡安下也罷。這常州地方,還是個來往要地,可以訪信,省得往別處去,又要花費盤纏。你們如今用去一釐,就少一釐了。那得沒錢度日,誰肯來顧你?」祝公道:「義士慮得極是,為我們可為極至。我二人就在這裡住下。候討義士信音也罷。」  
雪娥又悄悄問道:「平賊家眷可曾殺傷?」紅鬚笑道:「咱才殺一暢快。被被半個不留。」雪娥聞言暗暗叫苦不迭。又問道:「有酒肴在此,義士可用麼?」紅鬚道:「這倒使得。」雪娥遂取酒肴至。祝公親自喂他,雪娥在旁斟酒。紅鬚大嚼,如風捲殘雲,須臾用完。對祝公二人謝道:「生受你們。你二人去罷,以後再不要念咱癡心哭泣,也沒聽了。」二人涕泣而出。  
雪娥向祝公道:「義士既不要我二人隨去,生死只在明早一別,就終身不能見他。我們須就在碼頭上尋個下處,明日起早,送他一別。」祝公道:「我也是這等說。」二人遂依舊出城到碼頭上尋了下處。二人一夜不曾合眼。雪娥想念父親,不知存亡。祝郎又不知消息。婆婆又沒去向。又憐公公年老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苦惱不過。素梅、輕煙,未知歸著何處?又悲義土解去,性命自然不保。婉如姐姐,不知逃得性命否?又回想自己是個閨女,終日隨著一個老者東流西蕩,凡事不便,究竟不知是何結果?  那祝公心裡卻又思量,夫人年老。不知流落何方?生死未料。孩兒年少,不知可逃得性命出來?還是躲在哪裡?不知何方去尋?又見一個少年媳婦日日盡心孝順,服侍體貼,甚不過意,惟恐耽誤她青春,卻一般落在難途,怎叫她受些風霜苦楚,終於怎樣結局?又念紅鬚,解上北京,畢竟是死,一發可傷。兩人心中各懷啞苦,暗自傷心。真是石人眼內,也要垂淚,好不悽慘。  
二人至五更時分,就起來伺候。祝公打聽得解子俱在間壁關帝廟動身。遂領著雪娥,在關帝廟中等候。雪娥皺著眉頭,就坐在鼓架上,祝公卻背叉著手,滿殿兩頭走來走去,心神不寧。忽走到牆邊,抬頭一看,見壁上許多字,知是唱和的詩句。看到琪生詩句,大聲驚怪叫道:「媳婦你來瞧,這不是我兒的詩麼?我老眼昏花,看不仔細,莫是我看差了?」  
雪娥聽說,飛跑過來。祝公指著琪生的詩句,教她來看。雪娥看著詩句,就哭起來道:「叫我們望得眼穿,哪知他在這裡。」祝公喜得手舞足蹈,心花俱開。雪娥又重新將詩句第一首看起。那是輕煙的,心已駭然,看到第二首、第三首是琪生的。點頭悟道:「哦,輕煙已嫁,他故此怪她。」又看到第四首是素梅的,心內一發詫異道:「愈看愈奇了!她也緣何得來?我莫非還在夢裡。」  
再看至第五首,是絳玉的。心下暗想道:「平家姐姐曾說有一個絳玉,為與祝郎有情,被主賣出。怎也在此?」及看至第六首,是婉如之詩。就失聲大哭道:「哪知平家姐姐也曾來此。可憐你那日,不知可曾遭害否?若是遭害,想必死於非命。我又不能得你個實信,好生放心不下。」又想一想道:「我看他們詩中口?,像是俱不曾相會祝郎的,怎的詩又總在一處呢?」  
心中疑惑不解,愈思愈苦。心內又想道:「輕煙、素梅二人如今不知在哪裡?」諸事紛紛,眼淚不住。祝公也看著這些詩,反覆玩味道:「這些人的來歷,你前日曾對我說過,我也略知一二。但不知怎麼恰好的皆到此間,令人不解?」雪娥應道:「正是呢,媳婦也是如此狐猜。」祝公又悲道:「我孩兒既有題詩在此,料然不遠去。我和你待送了義士起身,就在此慢慢尋他。」雪娥道:「公公說得有理。」  
正說話間,只見解子們押著囚車,已進廟中來。二人就閃在一旁。祝公與雪娥乘解子收拾行李,忙忙上前去看紅鬚。紅鬚道:「咱道你二人已去,何必又來?你二人好生過活,今日咱別你去也。」祝公與雪娥還要與他說兩句話,尚未開口,只見那些解子早來紮縛囚車,趕逐二人開去。已將紅鬚頭臉蒙住。祝公與雪娥眼睜睜地看著他上路去了。祝公與雪娥復大哭一場,回到廟中。
正是:  
望君不見空回轉,惟有啼鵑血淚流。
  
祝公拭淚,對雪娥道:「我想孩兒這詩不知是幾時題的?」雪娥忽見一個和尚走進來,便應道:「公公何不問這位長老?」祝公就迎往和尚問信。和尚道:「我們也不曾留心。大約題待甚久,像有三四年了。」祝公就呻吟不語。雪娥道:「公公可向長老借個筆硯一用。」祝公果去借來。雪娥執筆向祝公道:「待媳婦也和他一首,倘若祝郎復至廟中,便曉得我們在此。方不相左。」遂和詩道:  
父逐飄蓬子浪跡,斑衣翻做楚猿啼。  
柔腸滿注相思意,久為癡情妾自迷。              定海鄒氏雪娥泣和  
雪娥和畢,祝公看著傷懷。雪娥道:「我們不宜再遲,趁早去尋下住居,就去尋祝郎下落。」祝公道:「有理。」二人就央人賃卻一間房子,祝公將雪娥安下﹔自己人卻日日不論城市、鄉村、寺觀、庵院,各處去尋琪生、訪和氏夫人。  
尋了一、二個月,並無一毫影兒。雪娥就要回定海家裡,尋訪父親信息。祝公道:「我豈不欲回家一看,只為天氣漸冷,我年老受不得跋涉,抑且路途遙遠,盤費短欠,怎麼去得?不著在此挨過寒冷,待明年春氣和暖,同你慢慢支撐到家。你意下如何?」雪娥依允。哪知,不及半年,看看坐吃山空,當盡賣盡,不能有濟。房主來逼房錢,見他窮得實不像樣,料然不得清楚。恐又掛欠,遂捨了所掛房錢,定要趕他二人出去,讓房與他,另招人住。逐日來鬧吵嚷罵。  
二人無奈,只得讓房子與他。卻又沒處棲止,又不能回去,遂一路流了三、四里。原指望到淮安投奔一個門生,身邊盤費絕乏,委實不能前行,初時還有一頓食、一頓餓,挨落後竟有一日到晚也不見一些湯水的時節。雪娥哭道:「我也罷了。只是公公年紀高大,哪裡受得這般饑寒,怎不教我心疼?」卻又沒法商量。二人夜間又沒處宿歇,卻在館驛旁邊一個破廟裡安身。日裡翁媳二人就往野田墳灘去拾幾根枯草,換升把米子充饑。雪娥要替人家拿些針線做做,人家見她這等窮模樣,恐怕有失錯,俱不肯與她做。雪娥也不去相強,只是與祝公拾柴度日。二人再不相離,苦不可言。且將此事按下不題。  再說祝琪生在京做官,只想謀個外差。一日恰好該他點差,南直隸又缺巡按,他遂用些長例,謀了此差。別卻沈御史,同著鄒公出京,並不知紅鬚之事。祝琪生這裡才出京,紅鬚那裡解進京。兩下不遇,各不曉得。  
閒話休題,說這祝琪生出京。他是憲體,好不威武。他卻只把鄒公坐著大船,自己只帶兩個精細衙役,一個叫做陸坷,一個叫做馬魁,一路私行,以巡察民情為由,兼探父母與小姐諸人音信。  
未知琪生此去可曾尋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張按院權內行權
   
詩曰:  
機權慢道無人識,也有人先算我前。  
然遇境窮非命拙,折磨應是巧成全。  

卻說琪生出京,一路尋訪父母、小姐諸人音信。一日,私行巡至鎮江,與衙役陸坷、馬魁三人裝做客商搭船。同船一個常州人,忽問道:「列位可曉得按院巡到哪裡?」眾人回道:「聞知各府、縣去接,俱接不著。這些官員、衙役、吏民都擔著一把干係。」有的道:「他私行在外。」有的又道:「按臨別處。」總是猜疑,全無實信。  
琪生也攔口說道:「我也聞說他出巡,已巡到常鎮地面,但不知他在哪個縣份?兄問他怎麼?」那人說道:「我為被人害得父散子亡,連年流落在外。今聞得他姓張,是個極愛百姓的、不怕權勢的好官。故此連夜趕來,打情拼個性命,去告那仇人。」祝琪生道:「告的是何人?為著什事?」那人道:「若說起這個人,是人人切齒,列位自然曉得,料說也不妨。就是敝府一個極毒極惡,慣害人的無賴公子。姓邢,不知他名字,只聽得人叫他做『摳人髓』。」  
眾人聽見是摳人髓,一船客人有一半恨道:「原來是這個惡人。告得不差。」琪生笑道:「這個名字,就新奇好聽,叫得有些意思。」那人道:「什麼有意思!他害的人也無數。我當日原做皮匠。有一女兒,好端端坐在家裡。只因家貧屋淺,被他瞧見,他就起了歪心。一日喚我縫鞋,將一隻銀杯不知怎麼悄悄去在我擔中,故意著人尋杯。我低著頭縫鞋,哪管他家中閒事﹔卻有一個小廝,在我擔中尋皮玩耍,尋出這只杯來。他遂登時把我鎖起,道我偷他若干物件。就將送到官,打一個死還要我賠他許多金銀。你道我一個皮匠怎有金銀賠他?竟活活將我女兒帶去姦淫。他的婆娘又狠,日日吃醋,倒不怪他丈夫,單怪我女兒,百般拷打。我女兒受不過磨難,就一索弔死。」  
說到這裡,竟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祝琪生道:「怎不告他?」那人道:「還說告他!他見人已弔死,恐我說話,將屍骸藏過,倒來問我要人。說我拐帶他婢,要送官究治,我是個窮苦的人,說他不過,反往他方躲避。直到前月十六日,遇見他家逃走出來的一個小廝告訴我,才曉得情由。竟欲告他一狀,出口悶氣。」說罷又哭。琪生道:「事雖如此,風憲衙門的狀子也不是容易告的。還要訪個切實才是。」那人道:「左右我的女兒弔死了。我在外也是死,回家也是死。不如告他一狀,就死也情願。」  
眾人也對琪生道:「客官,你是外路人,卻不曉得這摳人髓造的惡,何止這一端?」又是某處占人田產、某處謀人性命、某處謀人妻女﹍﹍,你一件,我兩件,當閒話搬出來告訴。琪生又道:「只怕這位朋友不告。若這位告開個頭,則怕就有半城人去告他哩。」琪生又問了那公子的住居,放在心上。也不在丹陽停留,就一直行到常州,依舊到碼頭上關帝廟去歇下。  

和尚們齊來恭喜道:「張祝一向在哪裡,今日才來,就養得這樣胖了」琪生支吾過來。遂走到殿上來看舊日詩句,只見又添了三首。上前去看,前詩如故。看到絳玉的驚道:「終不然她賣在這裡麼?不然何以到此和詩?若在此間,定然尋著她。」及看至婉如的,大驚大喜道:「你原來不曾死,喜殺我也。」又想道:「我想那家人決不哄我。這詩決是她遷家進京時題的,死於和詩之後耳。」  遂掩面號呼道:「我那苦命的小姐呀!你為我而死,叫我怎不痛殺。莫非你一靈不滅,芳玉孑來,到此尋我悲痛一會?怪道絳玉也在此題和。自然俱是那時進京時節同小姐在此和的。可見棗核釘那惡賊在那路上,已留心進京賣她。絳玉也先曉得,故道『一入候門深似海』。可傷!可傷!」  

想到此際,把那一片尋訪熱腸又化為冷水。再看雪娥詩,就一發踴躍叫異道:「好奇怪!你也曾到這裡。可憐你身陷強盜,叫我哪裡跟尋你?只怪素梅姐姐,向日不在廟中等我,致你珠玉久沉海底。不知今日你還中此否?」心中就欲著人去訪。見天色已晚,只得忍住。一會又拍牆哭道:「我這些美人一個個的來此,俱有題和。怎詩倒都與我對面相親,人卻一個不見。我好痛殺也!早知你們俱到此間,不如在此寫疏頭過日子也好。如今只博得一個空官,要他何用。當初求籤曾許我中後重逢,哪知相逢的都是些詩句。原來菩薩、神聖也來哄我。」就越發鬧起,且大呼大哭。廟中和尚還道張祝出去這幾年,病還未好,今日舊病復發。  

琪生苦得一夜不曾睡覺,次日老早就起來,只得且理眼前公務。先吩咐一個衙役滿城去訪鄒小姐消息,單著一個在廟中等候。自己妝做個相面的,竟來到邢家門首,只管在那裡走來、走去。那邢公子恰好送客出來,見這個人在街上看著門裡,走過去復又走過來。遂著家人喚他進來,問道:「你貴姓?是做什麼事的?」琪生道:「在下姓張,相面為生。」公子道:「既是一位風鑒先生,請坐下。學生求看看氣色。」  

琪生也鬼談嘲笑看上一會,胡謅幾句麻衣相法,歎道:「可惜。」公子道:「在下問災不問福。有何禍福但請直言無隱。」琪生道:「在下名為鐵口山人。若不怪直談,請與公子一言。」公子以目注視琪生道:「原求直言,指示迷途,方可趨避。」琪生遂道:「目下氣色昏暗,印堂淚紋直現,當主大禍。」公子道:「可還有救否?」琪生搖頭道:「滯色沉重,甚是不祥。」  

公子毫無溫意,笑道:「人力可以回天。學生只是自己修省,挽回天意,禍自消天。哪有個救不得的事?多蒙先生指教,相金自當奉上,還有便飯,敢屈先生到書房去坐罷。下次就做成個相與,可時常到舍間來,與學生看看氣色。」遂起身攜著琪生手,往後園來。  琪生暗道:「可見人言不足信。幸是來訪,不然幾乎害卻好人。以後便當細心,不可不察。」二人走進書房,公子與他閒談觀玩一番,又領他各處遊玩,領到一間雅致房子裡面坐下。那房甚然高深幽靜,料謝絕塵事,養高於此。再擺飾些花草書籍,儼似深山,竟是在城山人,一世可忘世務。琪生倏地清涼,怡然自爽。公子道:「此處倒還雅靜,就在這裡坐罷。」就連喚家人,一個不在。公子對琪生道:「這些奴才一個也沒用。先生請坐,學生走一走就來。」  

公子出得門檻。哪知家人俱在門外等候,皆是做成圈套,忙叫家人將房門緊緊鎖上,公子在門外冷笑道:「你道我有大禍。只怕我倒未必,你的大禍到了。你相自己還不准,還來相別人?」琪生在內叫道:「公子開門。在下還要趕做生意,怎麼閉我在此?」公子又冷笑道:「你今生今世,休想出我此門。如今按院姓張,偏你也姓張。既是相士,卻單單望著我門裡走來走去,獨要相我,偏又相我甚是不祥?」琪生道:「在下委是相士。適來衝撞莫怪!」公子道:「你還要瞞賴!哪有相士有這等一個品格。我的相法還比你好些。我就開門,叫你死得心服。」就喚家人把門開了,將他身上一搜,卻搜出一顆印來。琪生啞啞無言。  
公子大怒道:「你還要再抵賴麼?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是你來尋我,不是我去尋你。你既來訪我,自然不是好意。我也不得不先下手。」琪生哀求道:「既然被你識破,你放我出去,我誓不害你。」公子笑道:「你好不識時務。我焉肯縱虎自傷?」遂將印帶在身邊,將琪生送進黑房,把門重重鎖上。笑道:「任憑你有兩翅,也不能高飛去了。」遂欣欣然同家人出去,再設法來送他性命。  
琪生在押,房中烏黑,真正伸手不見掌。卻是公子有心起的一間暗房﹔開門則明亮如故,閉戶則霎明烏暗。不知有個什麼關捩子兒起造的,周圍插天高牆,也不知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在裡頭。今日琪生撞在裡中,料知必死。只是在內驚異。正是:  
惡人未剪身先死,哪得雲間伸手人。  
卻說絳玉在邢家終日告天求地,願求保佑再得與祝郎團圓、小姐相會。凡有月之夜,就到後園悄悄望月禱祝。這日正在園中拜月,耳邊阿阿聞得慨歎之聲甚是悽慘。暗想道:「我今日聞得公子討大娘喜歡,說做了一件大事。落後又聞得說『只待三更下手』,莫非又著個什麼人在此,要絕他性命麼?」遂悄悄走近暗房邊竊聽。忽然心動道:「這聲音卻像是我們鄉裡,又熟識得緊。」就低低問道:「裡面歎氣的是誰?」  
琪生聽得外面人問,急道:「我是本省張按院,你是何人?快些救我,自有重報。」絳玉聞是按院,暗自躊躇道:「我在此間幾時是個出頭日子?不若救他出去。那時求他差人送我回家,與祝郎相會,豈不是一個絕好機會。」  

籌算已定,便道:「我今救你出去,你卻快來救我。」琪生連道:「這個自然。你快些開門才好。」絳玉就忙要救他,門又鎖緊。幸喜此房離內宅頗遠,不得聽見。絳玉見門旁有一石塊,雙手舉起,將鎖環盡力一下,登時打斷,開門放出琪生。趕到月下,兩人一見,各吃一驚。  
絳玉連聲道:「你好像我祝郎模樣。」琪生喜道:「正是!你可是絳玉姐姐麼?」絳玉亦喜道:「我就是!」兩人喜不可言。琪生還要問她在此緣由,絳玉忙催道:「公子半夜就著人來殺你!有話待慢慢地講。你快些走脫,就來救我。若稍遲延,你我二人之命休矣。」琪生就不再言。絳玉急領他到後邊,開了後門,琪生飛也似奔到碼頭上來。此時才至黃昏,城門未關。
  
那陸坷、馬魁俱會在廟中。見月上甚高,老爺還不見回,不知何故也?一路尋進城來,恰好撞見。陸坷悄悄稟道:小姐並無音信。」琪生喘息不已,對他二人道:「這事且待明日再訪。只是我今日幾乎不得與你二人相見。」二人吃這一嚇不小,忙問何故?琪生也不細說,同進廟中。即刻出個信批到府,著府、縣立刻點二百名兵,去拿邢公子全家家屬。  
二人如飛,分頭至府至縣擊鼓。府、縣聞得按君在境,俱嚇得冷汗如雨。武進縣知縣就領壯兵去拿邢公子。知府與各官忙忙至關帝廟稟接。琪生只教請本府知府進去,各官明日到察院衙相見。  
知府進去,琪生對他細說邢家之事。把個知府嚇得魂魄俱喪。琪生又道:「本院有個侍妾絳玉,失陷邢家。恐眾人不知,玉石俱焚。煩賢府與本院一行。」知府忙忙趨出,趕到邢家來。那些官員聞知按臺受驚,俱懷著鬼胎,沒處謝罪,也一哄來捉邢公子,並保護絳玉。  
祝琪生待知府出去,就進後殿。只聽得和尚們交頭接耳,個個吃驚打怪地道:「誰知寫疏張祝竟做了按院?」正說時,見琪生進來,一齊跪下迎接。琪生笑道:「我還是舊時張祝,不消如此。」不一時,陸珂報道:「眾官又至。」  
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拜慈母輕煙訴苦
   
詞曰:  
王事不惶顧母,一身只恁垂睽。怎知白髮困雞棲。題起心懷欲碎。
縷縷枯目飲泣,盈盈老眼昏迷。蒙卿患難賴提攜,枕畔極歡還戚。                       右調《西江月》  

卻說知縣領著兵丁,將邢家前後門如鐵鉔一般圍住。那公子還在裡內正吃夜宵酒,對妻子韓氏笑道:「此時已是二鼓將盡,只好再挨一刻性命罷了。」正說時,忽一聲喊,如天崩地裂之聲。許多人已擁進來,將邢公子並全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齊拿住,用繩扭索綁,就串了一串,不曾走得一個。  
知縣正在逐個點名,忽見知府與眾官慌慌張張來叫道:「內中有一位絳玉姐姐在哪裡?」絳玉也不則聲。知府慌了,對知縣道:「這人是按君家屬。方才親口吩咐本府自來照管,如今單不曾獲得。倘有錯認,怎麼回話?」  
知縣著慌,急得亂喊「絳玉姐姐。」絳玉在眾人中,從容答道:「妾在這裡,不須忙亂。」眾官見說,如得活寶一般,齊向前,七手八腳,親自與她解縛,連連賠罪。問絳玉是按君什人?為何卻在邢家?絳玉道:「我是按君之妾,為邢賊詐來。」眾官見是按臺亞夫人,都來奉承效勞,又懇道:「卑職等職居防護,致按君受驚,恐按君見罪,煩夫人解釋。」又道:「適才不知是夫人,大膽呼名,切勿介意。幸甚,幸甚!」絳玉道:「不妨。」  

知府遂吩咐衙役,將轎先送絳玉到自己衙內。知縣押著邢家男女送監。眾官又一齊奔至廟中回復。琪生傳言免見。這一夜,廟前、廟後許多兵卒圍護。揭令唱號,一直到曉。琪生卻安然睡覺。那些官員、吏役,來來往往,一夜何曾得睡。因按院在城外,連城門一夜也不曾關。  
次日五鼓,眾官就在廟前伺候。直到日出,琪生才進城行香,坐察院。先是府道各廳參謁,俱是青衣待罪。琪生令一概俱換公服相見。琪生致謝知府。知府鞠躬請荊不迭。次後就是知縣、衙官,也換公服相見。落後又是參將、游擊,一班武職打恭。諸事完畢,即刻就投文放告。知縣就解進邢公子一家犯人進來。  
邢公子只是磕頭道:「犯人已知罪不容誅,只求早死。」琪生道:「也不容你不死。」又問他:「印在哪裡?」公子道:「在家中?櫃下。」琪生委知縣押著公子登時取至。琪生掣簽將公子打了五十大毛板。眾家人助惡,刑罰各有輕重。  
正在發落,頃刻接有一千多狀子,倒有一大半是告邢公子的。皮匠亦在其中。琪生逐張教與邢公子看過,公子頓口無言。琪生就將公子問成絞罪發監。韓氏助夫為惡,暫寄女監發落。才將公子押出,已接著老大書札,已有二三十封,俱為邢公子講情的。琪生一發不看,原書復回轉。將招擬做死。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與一齊來。  
琪生又看了些狀子,才退堂歇息。外面報:「知府親自送絳玉進來。」琪生回卻知府,忙教將絳玉接進。兩人悲痛,絳玉哭訴往事。琪生說道:「我一聞你賣出之信,肺腑皆裂,以為終難萍聚。哪知遭此一番風險。昨晚若非卿救,我已鬼錄陰司。卿能守節,又復救我,此心感激,皆成痛淚。我今日見卿,復思小姐。只可憐你小姐為我而死。」遂將她死的緣故說之。  
絳玉聞知小姐已死,哭得發昏。又問琪生:「幾時得中作官?」琪生也將前事細說。絳玉失驚道:「原來你也遭了一番折挫。因說道:「邢家韓氏,我倒虧她保全。你須出脫她罪才是。」琪生應允。二人數載舊情,俱發洩在這一夜。枕上二人,自不必說。  
次日,琪生對絳玉道:「我是憲體,原無留家眷在察院之理,恐開彈劾之門,不便留你在院。須尋一宅房子與你住下,吩咐府、縣照管。待復命之日再接你進京。你須耐心,不要憔悴。」遂差人尋下一大間住房,安頓已畢。府、縣聞知,就撥四個丫鬟、兩房家人來伏事。又差二十名兵丁守護。琪生還恐她寂寞,又將韓氏出了罪,悄悄也發至絳玉處做伴。  
數日之間,邢公子已死獄中,閒文略過。  琪生發放衙門,事體已完。一連幾日,著人探訪父母與鄒小姐三人,毫無音信。正在煩悶,衙役來報,座船已到。琪生忙將鄒公接上來。談及絳玉之事,鄒公也替琪生歡喜。琪生訴說小姐曾來廟中題詩,及至尋訪,又無下落。鄒公就急急同琪生去看,又哭得昏暈。次日,琪生復同鄒公登舟,往別處出巡。行到半路,復帶著馬魁、陸珂二人,上岸私行而去。  
一日,來到常熟縣界。三人進店吃飯,忽聽得店內嚷鬧,碗盞、碟子打得亂響。琪生喚馬魁去看。來報道:「原是一個客人下店吃飯,他不知飯店規矩:凡先進來者先有飯,務宜依次送來。他見同桌之人先有飯吃,半日還不到他,又見小二捧飯送到東、送到西,他卻呆呆坐等,就大怒起來。將同桌人的飯奪過來,就往地上一潑。同桌之人也惱起來,就與他交手,卻打他不過,被那潑飯的人一頓拳頭,打倒在地。店主忙去扯勸,哪知他正要尋店主廝打。隨手帶過來,也打一個半死。他還在那裡嚷道:『一般俱是客人,怎一桌之上兩樣看承,侷送與那行人吃,獨不與我?難道我不還你錢不成?你若誤了我的行程,叫你死在我手裡。』罵得性起,就將他碗盞傢伙打得雪片,特來報知。」  
琪生還未回言,只見一個漢子,楂拳裸身,從店內跳出門外道:「來!來!來!皆來送命。我不打你個臭死,不算好漢。」又見身後幾個若大若小,男子婦人,跳出一大堆來,手拿柴棒,俱大步跳將出來要打那漢子。那漢子將這些男女一腳一個,俱踢得翻倒在地。琪生見他行兇得緊,走上前去,要看他何等人物?用心一看,原來是馮鐵頭。忙去扯他道:「馮兄休得囉?,過來相見。」  
鐵頭見是琪生,喜得目歡眼笑道:「我的老相公,尋得我好苦,教我哪裡不曾尋得到。」正攜手欲行,只見店小二去約了一班光棍、油面辣子趕來廝打。鐵頭怒道:「待我索性打死他幾個。」言罷,就迎上前要打。琪生一把攔住道:「不可,不可。」  
那小二這些人,不知琪生是勸的,認是他同琪的伴。但見贏不得鐵頭,沒處出氣,就來打琪生。嚇得陸珂、馬魁忙上前攔住,將為首的一個打了一掌,喝道:「咄!該死的奴才!按院老爺在此,誰敢亂動?」眾人嚇得屁滾尿流,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一齊跑得沒影。恰好有本縣打聽按院消息的人在那裡。一聞此信,飛馬報本官去了。  這琪生攜著鐵頭手,另進去個僻靜店中。那店內的人,已知是按院,見他進來,連飯也不敢吃,丟下飯碗就走。店主忙來磕頭,琪生道:「我暫借此說話。你們不許張楊。」店主應聲而去。琪生問鐵頭:「一向在哪裡?今日何事到此?」鐵頭就將逃難遇和氏老夫人與輕煙始末歷陳。  
琪生淚如雨下,忙問:「老母與輕煙,如今安在?鐵頭道:「住在呂城。我自安頓老夫人二人之後,就各處來尋你。到這常熟縣,連今日已是來尋過三次。不想兄已做官,也不負我幾番跋涉。」琪生致謝,就要轉頭見母。鐵頭道:「待我先去報知老夫人二人。兄索性完卻公事,從容回來相見何如?」  
琪生急欲回去一見。忽陸珂來稟道:「常熟合縣官員在外稟見。」琪生道:「到縣相見。」琪生見眾官已經來接過,不好一回,遂差馬魁同鐵頭先往呂城報信,自己即到縣查盤。諸事已畢,卻將昨日被傷店主喚來,賞他幾兩銀子,安慰他一番。就差人往路上知會座船:「只在無錫縣等候,你不必又來。」  
次日,復忙忙地巡到各縣份與松江府各處。匆匆趲完公事,遂帶著陸珂起身,星夜趕至呂城。路上早接著馬魁來迎,一同進門。琪生連叫道:「母親在哪裡?」和氏老夫人與輕煙聽得琪生已到,飛奔出來,抱著琪生痛哭,琪生跪在地上哭道:「致使母親流落他鄉。孩兒之罪也。」夫人扶他起來,三人各將前事說知。  
琪生又向輕煙謝道:「我母子若非姐姐,焉有今日。向時我見廟中詩句,還道你失節嫁人,滿腔錯怪。豈知你反為我母子受苦數年。」言之不覺淚下。輕煙泣道:「身已從君,焉肯失節。妾不足惜,只苦了婆婆耳。」琪生只又大哭道:「母親幸喜見面,只是爹爹不知還在哪裡吃苦?只恐存亡未保。鄒小姐與素梅姐姐著落何方?我好痛心。」夫人與輕煙也哭。鐵頭苦勸方止。  
琪生就差人到無錫縣,催趲座船快來。過有五六天,方才船到。琪生去接鄒公上來相見過。鄒公待見輕煙,觸動心事,放聲大哭道:「你母子倒幸團圓,輕煙固而見面。不知我女兒尚在何方?今生可有相會的日子?」琪生與鐵頭再三勸改。  
次日,琪生就將母親與輕煙也送至常州,與絳玉一同居住,待復過命再著人迎接進京。又恐鄒公年老,畏見風霜,也留在常州同住。那府、縣官來叩賀,自不必說。過了兩天,琪生別過母親與眾人,帶著鐵頭做伴,乘著座船,又巡往淮安一帶而去。
正是:  
代天巡舟人人懼,過地聞名個個尊。 
 
話分兩頭,且說素梅自從在常州關帝廟和詩之後,一直尋至定海。家裡只見衰草門庭,青苔滿院,一個熟人也不見面,只得一個老蒼頭看守門戶。次日問到祝家,又是一片火燒殘地。急訪於鄰人,方知他家也為出事來,逃走在外。苦得沒心沒緒,含淚回來,就與蒼頭訴苦。  
次日,又去訪輕煙,也不知去向?要打聽小姐,一發沒處下手。遂住在家中指望等他們回家得一個信音。誰知將近一年,杳無音聞。思量坐在家中,守株待兔,終究不是長法,不著再到京中,且討平小姐一個好久信息。至十月二十七日,遂又動身進京。至次年五月,方行至淮安府。才下飯店,心裡就覺有些不爽利。及睡到半夜,漸覺沉重,竟病倒在淮安店中。  
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除莽兒素梅致情
   
詩曰:  
腰間常佩絳錯劍,專待仇人頸血磨。  

是我姻緣偏複合,問伊何用起風波。  卻說素梅病倒在飯店,自己將衣服緊緊穿著,只是和衣而臥。幸藏身邊盤費多餘,諸事可為。央店主請醫調治,一病半年有餘。待調理好時,已足一年,盤費花得精光。想道:「我多時不曾畫幅畫兒,今日不免畫幅賣來做盤纏。我病已好,只管在此,豈不討人看出破綻。明日還急急地起程才好。」遂畫兩幅畫,拿在手中去賣。  
偏又作怪,起初兩年,拿出畫去就有人買,只愁畫不及。今日拿著畫,整整打早就走到日午,問也沒人問一聲。心中苦楚,耳邊又聞得按院將到,滿街報馬與官府往來不絕,心內害怕道:「我是個女身,腳下走路,慢踱則可,快行未免有錯。如今街上官府又多,人馬又眾,而且按院初到,不是當耍,倘有一點跡虞,風波立起。不若且回店去迴避一日,再作商量。」  
遂回身轉步,行至南門。忽背後一人拍拍她肩上道:「素梅姐姐,怎麼是這等打扮?」素梅嚇上一眺,忙回頭一看,卻是個和尚,頗覺面善,一發竟想不起。那和尚笑道:「怎就不認得我?我是平莽兒呀!」原來莽兒自拐主母事犯,從監中逃出,直至這裡。無所棲身,就投在南門外《□行庵》做了和尚。適才正去化盞飯,遇見素梅在街上賣畫。他的眼□□生認得。只因是男妝,不敢造次。悄悄尾在她背後,細細瞧看。左看右看,見她舉趾動步,一發知是素梅無疑,所以放膽叫她。  
素梅數年不曾被人識破,今日暮然平空有人喚出她本像,吃這一大驚。見是平莽兒,就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將一副心事對付他。  

莽兒見果是素梅,就起姦淫之念,意欲拉她同至庵中,又恐照顧了眾和尚,沒得到她。心上暗自打算道:「待我先弄她上手,然後再帶進庵。她若一心向我,要拒和尚也就不難。」遂誘至僻靜處,一把摟住求歡。素梅竟不推辭,笑道:「這所在,人跡往來,不當穩便。倘遇著人來,你是個出家人,我是個假男子,豈不弄出事來。同你到我下處去,閂上房門,一人不知,倒甚穩當。莽兒道:「你下處在哪裡?」素梅道:「在府前。」莽兒甚喜,放手跟著素梅就走。  

素梅一路暗恨道:「我與這賊前生做下對頭,今生與他一劫。罷,罷,說不得了。我今日必然是死,且到府門前喊官。誓不與這賊俱生。」一頭走一頭算計。耳中遠遠聞得喝道之聲,忽聽得旁人喝道:「按院老爺來了,還不站開,只管低著頭走,到哪裡去?」  

素梅聞知,就一手攜著莽兒,避在一邊。不一會,鑼聲將近,兩面肅靜牌早已過去,許多儀從執事,絡繹而過。看看按院轎子已近,素梅猛然一聲大喊:「爺爺救命!」莽兒嚇得心膽皆碎,急得要跑,被素梅死緊攬住。  

那按院正是琪生。聞得有人攔路喊叫,必是急事。就差人押住,將二人帶到察院衙門。先喚素梅上去,一見已吃一驚,忙叫至案桌跟前,吩咐她抬起頭來。心內大喜,不覺出神,就失聲道:「噯喲,你莫非﹍﹍」連忙又住了口。素梅抬眼見像琪生,也暗吃一嚇,又不好問。  

兩人默默無言,你看我,我看你,倒有些趣。一個告的不訴,一個審的不問,各人心裡登時攪亂。琪生恨不得跑出公案來問她,衙役們看著又不好意思。只得審問道:「你怎沒有狀子,攔路亂喊?所告何事?」素梅從直訴道:「小婦人靠實不是男人。」  

琪生聽了這一句,正合若他癢處,喜得抓耳撓腮,含笑問道:「這是何說?」素梅將平宅從嫁,自己不從,改扮男妝,來尋丈夫祝琪生,今日遇見平莽兒要姦淫之事,一一哭稟。琪生已知果是素梅,遂叫莽兒上去,將信炮連打一、二十下,忿然道:「你有何說!」莽兒尚兀自左支右吾地抵賴。琪生拍案大怒道:「你這該死該剮的奴才!還不直招。你且抬頭認本院一認看!」  

莽兒果抬頭一看,認得是祝琪生。嚇得他頂門上走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半日不能則聲。琪生叫夾起來,又問:「他買盜扳害可是你經手的?」莽兒料賴不得,遂將主人遣他行刺,錯殺戴方城,又買盜扳害,落後如何搶鄒小姐二人,自己如何拐主母,犯事逃做和尚,今日又不合要奸素梅,一一招出。  

琪生如夢方醒,始知以前情節。素梅在旁,也方知琪生就為此受累。琪生道:「今日真是神差鬼使叫你犯在本院手裡。明白前事,我也不定你罪例,從寬發落,只將你活活熬死罷。」欲要掣簽行刑,恐素梅膽小害怕,吩咐差人帶出二門,將莽兒重責一百板,生生斷命。已交與老閽收管。  

琪生發放事完,忙掩門退堂,差陸珂將素梅悄悄接進。二人悲喜交集。琪生忙問道:「小姐在哪裡?」素梅重新哭訴前事。  琪生聞得小姐又被強人劫去,痛哭號呼。琪生也將自己事情,並見詩及到家中遇蒼頭之事歷歷告訴,又道:「你既送平小姐到嚴家門口,落後可曾聞些動靜麼?」素梅道:「彼時我就出來。大約平小姐誓在必死,叫我多致意你,叫你自家保重,切勿以她為念。」琪生哭道:「我曾去訪,她果然投水而死。」素梅聞知,亦心酸大哭。琪生又說:「她也曾到常州關帝廟和詩哩。」素梅道:「這卻又奇。她既死在我題詩之前,怎和詩又在我題詩之後呢?好不令人難解。」  二人正在猜疑,忽馮鐵頭怒氣沖沖跑來對琪生道:「適聞人說嚴賊事敗,發煙瘴充軍,隨身只帶得一名軍妻,是平家之女。今已到河下。明日動手,我去將平小姐取將來何如?」琪生駭異道:「平小姐已死,哪有此事?」鐵頭道:「或者傳聞不的,小姐未死也不可知。」琪生又問鐵頭道:「你怎得有法子去取?」鐵頭道:「我自有道理,管你取得來就是。」琪生喜極道:「既是不曾死,你快些去,務在必取才好。但不宜聲聞於外,恐礙官箴。」鐵頭道:「咱家自有制度,斷不令人知道。」  

言罷出來,先去認了船。買了一包火藥。至三更時分,悄悄去那船邊,放起一包火來。那船登時大燄,火光燭天。眾人驚慌,俱爬起來。有摸著衣服沒有褲子的,有全然摸不著的,有摸著一件又是別人的,一齊喊叫,亂竄上岸。驚動許多人來救火,解子又要顧行李,又要顧正犯,哪有工夫去照管軍妻?  

鐵頭雜在人叢裡來救火。眾人之中,見船上有個標緻女人奔上岸來,忙走向前,一把挽著就走。那女子被火嚇得昏頭搭腦,單顧性命,只認是本船上的人救她,所以頭也不抬,惟顧腳底下,只是跟著他走。鐵頭帶至無人所在,從襪筒裡取了一把刀來,恐嚇她道:「你隨到邊遠充軍有什好處?好好隨我去,還有快活日子。你若不肯,開開聲兒就殺了你。」那女子忙道:「情願隨你同去。」鐵頭遂收起刀,同至城邊。那城門早已大開,卻是衙官親來救火,故此開的。鐵頭竟將女子帶進察院,全無一人知覺。  

琪生忙迎出去看,卻不認她,心甚索然。對鐵頭道:「我說沒有此事,果然有誤,怎麼處?」恰好素梅出來看見,拍手笑道:「怪道說是平家之女,原來是平大娘。差到底也!」琪生問:「是哪個平大娘?」素梅笑道:「就是棗核釘之妻陳氏耳。」琪生與鐵頭大笑,問陳氏:「因何在嚴家?」陳氏尚要支吾,琪生道:「莽兒已被我打死,你直說不妨。」  
陳氏滿面羞漸,料然不能隱諱,只得把罪放在莽兒身上,略略被宣幾句。琪生又問:「你家姑娘生死如何?」陳氏卻將姑娘不從,投河身死之故說知。琪生知小姐死信果真,大哭不止。素梅亦甚是悲傷。琪生與素梅敘了兩宿舊情。  
琪生因陳氏在院,恐人曉得談論,一發連素梅俱教鐵頭也送至常州宅裡同住。又囑咐鐵頭就住在常州宅內照管,不須又來。鐵頭別卻琪生,送二人而去不題,正是:  
本將攜手同歡樂,只為官箴又別離。  
琪生又忙了數月,各處俱已巡到。一省事完,要進京復命,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京,面過聖出來,去拜一個刑部侍郎,是他最相契的同年。偶見案頭一張本稿,信手取來瞧看。起首就是「速梟元惡,以防不測事」,看到後邊,卻是「大盜焦熊,綽號紅鬚,速宜正法,不可久滯獄底。恐防賊黨窺伺,致生他變。」琪生暗道:「這人名字我卻在哪裡聽見過的。」一時再想不起,只管垂頭思索。侍郎道:「年兄躊躇何事?想是稿中有什不妥貼的所在?不妨改正。」  
琪生一心思想,口內咨咀道:「非也。這又有些古怪。」侍郎無心中答道:「這人果有些古怪。據他自供說,替他什麼祝恩人報仇,殺了古田縣主簿--棗核釘平襄成,自家甘心受死。日日在獄中,恨問官不早些處決他,叫他在獄中受悶。你道天下有這等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麼?故此連弟也在這裡疑惑,心中卻反有些憐他。你說奇也不奇?年兄怎也知他古怪呢?」  
琪生才記得,數年前青蓮庵所救之人。暗道:「他怎曉得我的事?這又大奇。」遂動了個救他之念,便應道:「這人與小弟曾有一面。懇年兄怎地為小弟開豁他才好。」同年道:「罪案已定,似難翻改。怎麼處?」想了一會道:「除非只有抵換一法。」二人再三計議,竟吩咐獄官,將一個多年死囚絞死,卻遞個紅鬚身死的報呈。輕輕把個紅鬚救出,帶進琪生官寓。  紅鬚一見琪生,喜出望外,踴躍跳道:「咱道是哪個張爺救我,原來卻是恩人。咱不喜得命,倒喜今日得遇恩人。」琪生道:「何意?」紅鬚道:「太爺與尊夫人,眼也望穿。思人既做了官,怎就忘卻父親、妻子?」琪生垂淚道:「我心幾碎,怎說忘卻二字。你想是知道下落,快與我說明。」紅鬚就把遇雪娥小姐並劫獄,以至殺棗核釘時被擒、解京之事,從前細說。  
琪生又悲又喜,感謝不盡,忙問道:「老父與鄒小姐,目今還在何方?」紅鬚道:「咱解之時,蒙他二人趕來,要隨咱進京。是咱不肯就他,就住在常州府,想還在那裡。」琪生頓足哭道:「我也曾在那裡,著實尋訪,怎偏不遇。早知如此,就不做官,只在那裡訪著他相會,何等不好。豈知當面錯過。我真是天地間,大不孝,大不義之罪人也。」遂呼天大號。紅鬚勸道:「不要煩惱。既有著落,自有相逢日子。明日待咱去接他到京何如?」琪生謝道:「多感厚情,生死不忘。」
  二人正在談說,忽一個衙役送報單進來道:「廣東山賊竊發,連破惠、潮二府,官兵殺敗,巡撫陣亡。今又圍困南雄。本府鄭爺,百計死守,信息甚緊。方才又是三報,奏請救兵。閣裡去九卿、六部老爺出了會單,不論文武、翰林、有司,俱於午門會議。請老爺就行。」  
琪生驚道:「鄭兄有難,安可坐視?我當為朝廷出力,替知己死難,正此時也。」遂換朝服急急進朝。原來嚴嵩拿問,凡是當初被他削逐官員盡皆起復。鄭飛英也當起復,就選了廣東南雄府知府,帶著家眷赴任。到任才一月,就被賊兵圍住,屢戰屢敗。外無救兵,內無糧草,破在旦夕,命在須臾。故此,差人突圍,星夜進京求救。  
這琪生曉得是他,所以著忙。奔到午門,只見眾官會議,欲議出一人領兵前去救援。眾人聞巡撫也被殺死,聲勢凶勇,哪個敢去?俱面面相覷,各不出言。琪生大聲言道:「朝廷高官厚爵養士,原在分憂。今日俱是這等畏首畏尾,坐視纍卵,則朝廷要我們何用?今日正是事君致身之秋,卑職雖屬文臣,願提一旅之師,解南雄之圍,替君父分憂。」  
說罷,遂同眾大臣面聖自舉。龍顏大悅,御筆親授廣東巡撫、兼提調各省兵馬都督。又加上一道御敕。琪生謝恩,連夜帶著紅鬚起程。  
這番兼官各省兵馬,一路人馬擁護,好不威赫。琪生與紅鬚坐著大船,這些兵馬、執事,卻擺在岸上,曉夜趲行。  
不知此去何如?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剿裊寇二士爭雄
   
詞曰:  
巡方才得返星詔,又把從戎征戰討,何苦獨賢勞?不因援友路,哪得會多嬌?                       右調《菊花新》  
卻說祝琪生自領馬出京,一路人馬隨從而行,多少威武。直到常州地界,忙差人往母親處報信。自己隨即下船來見母親,道及朝廷又差孩兒往廣東剿賊,不日要往長江、過梅嶺去了。一則記念母親並探父親下落,二則不知鄒、平二位小姐消息何如?三則要□□□助義兄,同往廣東建些功業,以報知己。如此由浙江、福建 □□□□□□,飛英被賊圍困南雄,正在危急之秋,望孩兒救他。□□□□□□□別母親前去。絳玉、素梅、輕煙亦來送別,遂邀了馮鐵頭下船,□□□令開行。  
那些常州府所屬官員,俱來投手本候見,並送下程。琪生一概不收,但要地方官,縴夫多撥幾百名,以便連夜趲行。那些府縣俱是琪生舊屬,今又見新升撫院,且不受一文私禮﹔豈有要幾名夫,不竭力奉承的道理?遂傳各方總甲人等,立刻要縴夫一千名,前往廣東撫院大老爺軍前應用,如遣重究。只見畢遞火速同了差人,各處要夫。  
誰知祝公與鄒小姐自隨紅鬚起解進京,勸他暫住常州後,身邊盤費俱已用盡,口食尚且不給,正是走投無路,忽聽得縣裡立刻要夫,左右鄰皆去。祝公與鄒小姐商量道:「我今早膳尚缺,如何得有銀錢僱夫?只得自去應個名罷。」  
鄒小姐聞說,淚如下雨,便道:「公公如此老年,焉能受得此苦?若是不去,地方總甲又惡狠狠地,決不肯放過。」只得隨在祝公身邊,同著扯纖而行。  
此時,琪生正別了家眷下船﹔馮鐵頭雖然初與紅鬚相會,向日已聞琪生口裡贊過,一見自然氣味相投。三人說了些閒話,船已行有二三里。紅鬚忽記起祝公並鄒小姐尚無下落,便高叫道:「咱有罪了,快放咱上岸去。」琪生忙問道:「兄要往哪裡去?卻是為何?」紅鬚道:「你道為何?還是為你。難道你忘了令尊並尊夫人麼?」琪生道:「怎敢片刻有忘。只因軍機緊急,已吩咐家人多方尋覓去了。如再不見時,待班師之後,仍還要借重。」  
正說之間,忽然岸上人聲嘈雜,其中似有婦人號哭之聲,更覺悽慘。琪生偶而動念,隨立身往船窗外一覷,但見一老者打倒在地,一女人號哭在旁,不知其故。連喚差役上岸,速去二人情節回話。差役忙過腳船上岸,問那老者道:「因何倒在此間?」那女子答道:「我公公是拿來縴夫。因年老行走不快,被夫頭打壞的。」差役隨來回話。  
琪生聽了復想道:「既是縴夫,如何又有一個少年女子隨行之理?其中必有情弊。你可去帶那二人上船來見本院。」原差立要拿祝公上船,祝公決不肯去。鄒小姐道:「公公不妨,待媳婦去哭訴苦情,或者還可出得夫頭之氣。」  
二人隨了差人上船時,琪生先已看見是父親了。慌忙迎出艙門來,一把抱住父親哭拜道:「男該萬死,如何累父親受苦到這田地。」祝公道:「這也是我的命運,再不想你改了姓,如何使我尋得著?」琪生轉身見了鄒小姐,也拜謝她,年來伏事父親之勞。紅鬚、馮鐵頭亦過來下了禮。祝公一見紅鬚便問道:「義土從何得放?真喜殺我也。」外邊又稟道:「知縣、鎖夫頭在此請罪,求大老爺發放。」  
琪生聞之,正欲出去痛責一番,被祝公勸道:「他只知趕路要緊,哪知你我事情。若不是他這一番囉?,我與你哪得相逢?此係無心之過,饒他罷了。」琪生領命而出,只見知縣、驛丞跪在船頭上請罪。琪生道:「人夫自當選壯丁著役,如何差老弱的塞責?此皆諛役朦朧作弊。已後當細心料理,姑且一概不究。」眾皆叩頭感謝而去。  
琪生進艙來,祝公便問道:「你母親曾有下落否?」琪生道:「母親已在此住久。男今奉命討賊,刻不容緩。父親可同媳婦且與母親暫住此地。待男班師之日,一齊進京。」隨喚轎而送太爺、小姐到衙。即時點鼓開船。  
不須半月,即到福建。探報日日雖有,琪生又暗差精細軍士前往賊營探其虛實。隨取廣東全省地圖一看,何處可以進兵,何處可以埋伏,何處可以圍困,何處可以屯糧,何處係藏奸之所,細細籌劃已定。一進境內,便傳惠在南雄三府附近地方官進見,著他速備糧草,軍前聽用。且不到省行事,疾忙整頓兵馬,竟往潮州而進。  
一邊與焦紅鬚、馮鐵頭密議道:「我若先去解南雄之危,恐賊兵全力俱在南雄,急促不能取勝。不若先攻惠、潮,他必無備。乘其無備狠打一仗,即不能全勝,立時恢復三府。諒有二將軍威勇,也斷不輸予他。南雄賊兵若聞得大兵取惠、潮,必將南雄之兵來救惠、潮,則南雄不戰而圍自解。我兵那時隨往南雄會同鄭飛英,再商議滅賊之策,有何不可。」紅鬚道:「恩主言之有理。以我二人去征惠、潮,原非難事。」  
琪生遂擇日祭旗發兵,將人馬分為三隊。首隊以焦紅鬚為大將,率領一千人馬,密授以方略先行。後隊以馮鐵頭為副將,率領一千人馬,亦授以方略隨行。琪生自領一千人馬,從中接應。並不許一丁沿途擾害良民、姦淫婦女。所過地方,除糧草應供之外,雞犬不驚。
但見:  
旌旗蔽日,劍朝如林。  
不數日,已到潮州。探報人稟道:「賊兵因攻南雄不下,俱將精勇調去了﹔惠、潮二府,只存千數老弱兵在內,著他緊守城池不可亂動。倘有官兵討戰,速來通報,不可輕出。所以惠、潮二府城門,每口午時一開,除放柴、米、蔬菜之外,即緊閉不出。上城守宿具是百姓。」  
琪生聞得此信,遂覺此來果係不差。便對焦、馮二將道:「看此光景只宜智取,不宜與戰。」紅鬚道:「如此毛賊,何須智取?隨咱力量砍去便了,有何懼哉?」馮鐵頭道:「恩主所見極是。倘只固守不出,何時得下?若有妙計,自當領命而行。」琪生道:「別人行兵,多以先聲奪人。只得三千,報稱十萬,使之畏威投順。今番逆賊擅能殺死總督、巡撫,連下二郡,正在猖狂得意之秋,安能望其投誠。我今寂然而至,略不示以進剿之威,則城內無備。我今將精勇四十名,隨了馮副將扮作客商,待午時混進城去,伏至更深,聽城外炮響,便放開城門殺出,與焦將軍合兵殺進,自無不克之理。」  

二人依計而行,果然迅雷不及掩耳,裡應外合。那些老弱兵無從招架,各皆逃生去了。焦、馮二將,趕殺了半夜,並無敵手。遂請琪生進城,出榜安民。再將府中倉庫細細查點一番,委任一賢能官署了府事。次日起兵,竟往惠州。  
琪生在路對紅鬚道:「此番又不是前日局面了。已前要寂然而至,如今要耀武揚威,大彰聲勢,方才有濟。」紅鬚道:「一樣兩府,何故又要變局?」琪生笑道:「賊人必知我裡應外合之計,此番斷然死守城門,不放面生之人進城,以待南雄救援之兵到來。則此計不行矣。」惟四路大張招撫榜文,云:  
我雄兵數萬,戰將百員,已駐於此,憐爾輩原係良民,不過為賊人所陷。若肯改逆從順,一概免死不究,原係守土之官仍還舊職。特此曉諭,速速投誠。  
此時,城內已知榜文所諭。那府、縣自料力不能勝,即會同總兵官商議:「若不見潮州三日內被彼大兵所破,我者兵微將寡,如何是他敵手。不若早早投誠,還可保我舊職。」道猶未了,來報:「張巡撫大兵已滿山塞野而來,圍住城門了。」但見:  
一路霜威凌草木,三軍殺氣貫旌旗。  
守城百姓一見,便皆驚倒,就欲開門迎接。適值官軍皆有此意,遂一齊出郭迎接。  
探報立時傳進中軍。紅鬚聞報大笑道:「好個主帥,料敵不爽分毫,果然其投誠了。」即便麾軍入城,探其虛實。一面請主帥,發放投誠人眾。就在府中坐下,出了安民榜,查過倉房、錢、糧,仍令諛屬官軍管理地方。即日拔營往南雄。  

賊寇已知惠、潮有失,火速前來,卻與大兵途中相遇,不能前進。便扎住營頭,就在此決過勝負罷。琪生亦見賊兵到來,即傳令且在此扎住,命焦、馮二將乘機進剿。那些賊眾見我兵聲勢勇猛,也便膽寒。及至對壘,戰有五十餘合,殺得紅鬚性發,趕上一刀,賊首一閃,跌下馬來,被我兵捉住,捆解轅門。  

那副將見賊首捉去,奮勇前來,與紅鬚死戰不休。馮鐵頭見紅鬚不能取勝,便躍馬橫槍,隨來接戰。直至天色漸晚,各自收兵回營。次早復來討戰。琪生道:「賊首已獲,決該駭散,何以還來討戰?二位將軍,今日決要擒得此賊,方可無虞。」焦、馮二人道:「如此毛賊,只須一人夠了。今有我二人在此,怕他飛上天去?不消半個時辰,包管取他驢頭來獻恩主就是。」  

二人便整頓兵威出戰。只見賊眾不因頭目被擒,兵威消滅。紅鬚大聲問道:「賊阿已被我拿下,汝等何不早降,也免得一死。」那賊將道:「主帥被擒,我軍中豪傑盡多,難道再立不得一個的麼?休得誇能,放馬過來。」兩下又戰有五十餘合。馮鐵頭在後,看清了那賊的刀法,冷地趕上前來,斜刺一槍,即時跌下馬來,被紅鬚一刀砍死。賊皆落荒而走。焦、馮二將盡力砍殺一番,方傳號令:「如有願降者免死。」眾皆倒戈乞命。遂收兵回營。正是:  

忽聞戰鼓震山林,劍戟交加鬼神驚。  暗淡愁雲渾似夢,二雄從此顯威名。  

但見得勝回營,琪生亦來迎焦、馮二將進帳,稱其大功,隨往南雄進發。鄭飛英探知張巡撫到來,已先出郭跪接。琪生一見,連忙扯住道:「弟與兄真異姓手足,何必拘此大禮。」遂請琪生到察院衙門住下。鄭飛英就隨在後稟參,琪生也不坐堂,扯住飛英手往內便走。  

二人坐下,飛英深深又打一恭,感謝道:「自被賊兵圍困數月,料無生理。忽然解散,深為詫異。又聞張巡撫親來進剿,誰知就是臺兄。若非臺兄雄略,弟焉能有今日之重生。莫大之恩,何時可報?日來,老伯、伯母與尊嫂還是在京,還是在家?」琪生道:「承念及老父、老母,弟真名教中罪人。自被平獸毒害之後,俱各流落天涯。直至巡方之日,才接老母奉養。老父是行兵路遇的,相會尚未及兩月。至於家室一事尚未有期。」飛英道:「若未曾恭喜,弟替為兄作月老何如?」琪生道:「這又不敢當。有是有的了,但不得全美耳。」飛英道:「何為全美,何為不全美?」  

琪生笑道:「一言難盡。弟向因浴佛會,拾得鳳釵,與鄒小姐有約,此吾兄所知者。隨後還有平婉如小姐之約。不料獸兄君贊,竟將妹子送入權門,小姐為我守節而亡,至今懸懸。」飛英道:「臺兄既知平小姐已死,何不再續鸞交?」琪生道:「還有一疑案未釋。弟在常州關帝廟,見婉如詩一首,又像未曾死的。故此還要細訪。」飛英道:「臺兄果有心於她,也是易得的事。」遂作別回署。  

即請平小姐出來道:「恭喜,賀喜!祝琪生已做本省巡撫,因剿賊至此。少間來拜時,便可相會。」婉如道:「聞說新巡撫姓張,難道廣東有兩位巡撫麼?」飛英道:「巡撫倒只得一位,祝兄卻有兩姓。小姐不必多疑,待他來時,自見明白。」一面吩咐整備筵席。  
道猶未了,衙役飛報:「巡撫張老爺已親到門。」飛英連忙迎接進來,琪生下了轎,逕往內衙便走。飛英仍要行屬禮,琪生笑道:「若要行此禮,我便不該來看兄了。」遂扯飛英手,一同坐下。  茶罷,琪生即問道:「兄所說平小姐果還在麼?可以通得一信否?」飛英道:「信是極易通的,但聞張字便不通了。臺兄若真心念她,弟之月老定做得成矣。」連忙叫請小姐出來。  
此時平小姐在內,認得果是祝郎了。聞請相會,也便出來。琪生一見,果是婉如,兩下悲喜交集。飛英就將投河救起緣由說明,琪生感謝不已,方才商量奏凱還朝之事。遂將地方軍政俱交轄部院掌管。把鄭飛英亦敘有軍功,邀他同行。一邊報捷,一邊出本,候旨賞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酬鳳釵五鳳齊鳴
   
詩曰:  
一番離別一番逢,轉眼當年似夢中。  
終是金釵作巧合,大家齊謝鳳頭翁。  

再說琪生修起本章,將陷車囚了賊首,著兵防護,先解進京。又著紅鬚與鐵頭至常州宅內報信,然後帶領婉如下船。飛英領著家眷,另備一船,也同起身。一路逄府逢縣,官員遠接送禮請酒,起夫馬,備供應,熱鬧不過。一月已到常州,飛英自泊船碼頭。琪生卻坐著獻轎八抬八撮,前呼後擁,來到宅中。拜見父母與鄒公。  
雪娥小姐領著素梅、輕煙、絳玉也相見過。又有韓氏與陳氏,也過來拜見。琪生就著人打轎,將婉如小姐接至。婉如先拜見公婆與鄒公,又與眾人相見。絳玉見了小姐,喜從天降,二人互相流淚。絳玉要行婢子禮,婉如垂淚不肯,也以平禮相見。婉如又向陳氏灑了幾點眼淚。次日飛英也上來拜祝公與鄒公,留住飲酒自不必說。  
琪生遂擇吉日,將韓氏配了紅鬚,又將陳氏與鐵頭成親。各有妝奩奉贈。韓氏錯賜,處防賢德。陳氏邪蕩,有失貞節。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理當然耳。  
祝公與和氏夫人商議道:「孩兒、媳婦,年俱長大。不若揀個黃道吉日與他成了親,一同進京豈不更妙。」老夫人甚喜。擇了吉期,就央紅鬚為雪娥小姐之媒,卻有鄒公主婚。央鐵頭為婉如小姐之媒,就是飛英與陳氏主婚。琪生與兩位新人成其花燭。次日,又是鄒公、飛英二人替素梅、輕煙、絳玉三人為媒,立為側室。素梅、輕煙,卻是鐵頭與陳氏主婚。絳玉卻是紅鬚與韓氏主婚。  
這兩日,連鄭飛英家眷也接上來,大吹大擂,好不興頭,好不風騷。只便宜了一個琪生。你想他這兩夜的光景是怎麼個模樣?  
第一夜詞寄:  
翠被翻紅,桃浪疊卷,內外夾攻,上下何曾得歇。左右受敵,彼此真是難支。一個雨汗淋漓,顧首不能顧尾,兩個嬌聲婉轉,且戰而又且卻,數載相思,今日方了,連摘二枝,其樂如何?  
第二夜詞寄:  
齊摟三個新人,各出四般舊物。三面受圍,一將難敵。彼往此來,左衝右突。汗浸浸,個個爭先勇猛。聲喘喘,人人循序攻求。既渴吾力,欲罷不能。三戰三北,其餘不足觀也已。
  
琪生連日新婚,樂而忘返。那些遠近官員,登門拜賀,連絡不絕,門口竟擁擠不開,不消細說。  
一日,婉如小姐將出風釵,對琪生笑道:「她真你我之媒。如今該酬謝她了。」琪生就笑問雪娥小姐道:「這鳳釵,原是你的。哪知竟與我做了兩次冰人。先聘你,後聘平夫人。」又笑指素梅三人道:「且搭上這三位星君,其功甚大。當封它個什麼官職?」五位大小夫人齊笑。  
雪娥也取出琪生舊日所題汗中詩句還他。琪生看了,忽想起廟中之詩。對她五人道:「你我六人,俱遭一番磨難,卻俱在關帝廟題詩。今日復入完聚,豈非神聖之力?還皆齊去拜謝才是。」輕煙接口道:「果然神聖顯應。妾與婆婆,當時進退無門,欲尋死路。求得一簽,妾還記得是第十三簽。詩上道:『彼來此去兩相遺,咫尺風波淚滿襟。休道無緣鄉夢永,心苗直待錦衣歸。』恰好我婆婆同馮義士要往呂城,才出得門,你就到廟中。這是頭一句也應。我與婆婆出腳門時,就遇著那無賴公子窘辱。第二句又應。直待你如今做官,方得相逢,又應了後兩句。這簽句句應驗,豈不是關帝感應?」  
琪生道:「若說起求籤,我向日在家中,也於關帝廟求一簽。詩道:『勸君莫坐釣魚磯,直比生涯信不非。從此頭頭聲價好,歸來方看掛添肥。』神聖叫我莫坐家裡,快些進京,果然進京就中。兩次出差,卻遇著爹、娘與你五人,豈不句句也應?」絳玉也道:「我那日同韓大娘還願,自心暗祝神前說:『若與你有重逢之日,神帳飄起三次,』後祝完,神帳果然連飄三次。今日果聚一次,豈不也應驗了。」  
眾人驚異,齊道:「既如此,不可不去拜謝,就是明日去罷。」琪生又道:「金鳳釵是你、我撮合老人,不可褻它,明日何不備香灼紙馬,大家送它到關帝廟中供奉,便他日受香煙,千年不朽,以報它作媒大恩。」數人歡然。  
次日果備了許多牲禮,一、二十乘大轎,三、四十乘小轎,一齊俱到碼頭上關帝廟中,眾和尚出門跪接。琪生領著許多人進廟拈香,取金鳳釵將拜匣盛好,雙手捧著,供在香案之上,大家拜它兩拜,吩咐和尚好生看守。後來這金鳳釵竟做了山門傳世之寶,如今尚在。  
雪娥小姐道:「我當初畫的那一幅觀音大士,不知可還在家麼?」琪生道:「向日我與岳父在家看見,還見好好地掛在房中,可惜不曾差人請來,今日一齊供奉,我與望空拜謝罷。」遂同向空中拜了四拜起來。祝公與鄒公、飛英、紅鬚、馮鐵頭、一班男人,都到兩廊遊玩,和氏老夫人陪著飛英家眷並韓氏、陳氏一班女客,在後殿隨。喜琪生卻攜了雪娥小姐、婉如小姐與素梅、輕煙、絳玉五位美人到前殿來看舊日詩句,俱是紅紗罩好,牆上半點灰塵也沒有,比不得舊時那樣零落。這些和尚都說:「是巡撫老爺與眾位夫人之筆。」遂將牆上搌得乾淨淨,用數丈大紅好紗黏成方架,將詩句罩好。  
琪生與眾位夫人將紗架揭起,見詩句宛然,字跡仍舊。琪生與五位夫人齊念了一遍道:  
覓盡天涯何處著,梵梵姑媳向誰啼。  
若還欲問題詩女。便是當初花底迷。              
定海鄒氏輕煙題  
不記當年月下事,緣何輕易向人啼。  
若能萍蒂逢卿口,可許蕭郎續舊迷。              
又和一絕  

孤身浪跡倍淒淇,恐滯蕭牆不敢啼。  
腸斷斷腸空有淚,教人終日被愁迷。              
定海琪生和題 
 
迢迢長路弓鞋綻,妾為郎君整日啼。  
手花丹青面目改,前行人恐路途迷。              
定海鄒氏素梅和題  

一入侯門深似海,逢宵挨盡五更啼。  
知君已有知心伴,恐負柴門煙霧迷。              
定海平氏絳玉和筆  

身在東吳心在越,滿天霜雪聽鳥啼。  
近來消瘦君知否,始悔當初執著迷。              
定海平氏婉如步和  

父逐飄蓬子浪跡,班衣翻做楚猿啼。  
柔腸滿泣相思淚,只為情癡妾自迷。              
定海鄒氏雪娥泣和  

六人各看了一遍,琪生復又重新再看,向輕煙道:「我那時詳你詩意,只疑你另適他人,哪知為我老母致你吃苦。」看素梅詩道:「彼時卻不知你改妝賣畫,直到定海家裡,遇著老蒼頭告訴,方才知道。」看絳玉之句,道:「那時只道你賣與人家,終身難見,豈知你詩中之藏,苦志待我。」又看婉如小姐詩,道:「那時我只道你身入龍宮,倒我永抱思弦之慘,長懷青家之悲,怎知你死裡求生,依舊重圓,這快活從哪裡說起。」  
看到雪娥小姐詩,道:「聞你被劫,已道珠沉玉碎,及看詩之首句,也只道是為你父親自感,哪知卻為我老父受那般苦惱。今日喜得個個相逢,人人遂願,又皆為我立贊,豈非樂事?」又道:「我當初奇遇是逢浴佛會詩起,次後就因題觀音贊的一個機會,遂先與你三人訂的,落後□棗核釘生妒,就起釁端,倒與平卿二人巧會,總是福緣相俗,五鳳齊鳴,明日又該去拜謝佛會詩。」眾美人又笑做一堆。琪生道:「我心中甚是快暢,待我再和壁間原韻一首,見得你我團圓詩也該題滿。」遂喚人取筆墨過琪,和道:  
金屋深藏春意足,攜手花下鳳鸞啼。  
從茲共作長衾樂,只恐情深春又迷。              
定海祝琪生攜五美人重題  
琪生題畢,眾美人個個看了,大贊。相視面笑,琪生又道:「你五人何不再各和一首玩耍。」五人齊道:「各做沒趣,不若共聯一首何如?」琪生道:「更妙,就以你、我各人之事為題,我先吟起。」
聯道:  
舊詩令作新人語,  
愁句翻成笑眼看。(琪生)  
回憶鳳釵疑有兒。(雪娥)  
逕對冰瑟豈無端。(婉如)  
談心還及花前事。(素梅)  
攜手猶思月底歡。(絳玉)  
珍惜韶華莫浪過。(輕煙)  
須知當日刻時難。(琪生)  

琪生妻妾六人聯完各看一遍,歡然大笑。大家玩了一會,祝公諸人早已進來,飛英問琪生道:「你們寫的什麼東西,可好與我看麼?」琪生笑道:「是聯的一首律詩,雖係?昵之詞,然看亦不妨。」就隨手遞與飛英。飛英接過一看,贊不絕口:「不知諸夫人俱蓄妙才,盟兄占盡人間閨中情秀,真世間大福人也。若非如此,佳人也不能配盟兄﹔若非盟兄也不能配這幾位佳人。」又笑道:「那時盟兄竊玉憐香之況,料然可觀得緊。」琪生大笑,祝公與眾人也拿去細看,大家賞鑒,當下盡一日之歡,至晚方回。  
次日,就收拾起程,各人登舟。琪生是四隻大座船,小船不計其數。飛英也是一隻座船,四隻小船,一同到臨清起岸。馬轎、暖轎、牲口、車子,一路風風顯顯,直到北京。  
琪生面過聖上,就保奏紅鬚和鐵頭大功。此時紅鬚改名焦廷爵,鐵頭改名馮傑,聖上就升琪生為都察院都御史,授焦廷爵為五軍都督府同知﹔後來又做到三邊總制善終。授馮傑為留守司,後來也做到大都督,屢建高功。又將賊首乃雄梟首示眾。焦、馮二人各領家眷別琪生赴任。  
琪生又將南雄知府鄭偉守城有功,臣節可嘉,聖上也升他做了按察司副使,亦別琪生到任去了。琪生又上本,復了自己姓氏,也匆匆到任。祝公年老不願做官,只與鄒公閒酣山水之樂。這琪生日日完了衙門事體,就與五位大小夫人又下棋、彈琴、聯詩、畫畫,無所不樂。  
不上二年,五位夫人各生一子,更是錦上添花。後來,祝公與老夫人又過十數年方才相繼歸世,琪生請諡封為吏部尚書,諡忠肅公,母為一品洛郡夫人。鄒公亦相繼而亡,琪生與雪娥亦盡殯葬之禮。  
待三年服滿之後,正要上京做官,忽然想起,在關帝廟寫疏頭的時節,得到此地位,富貴已極。便與五夫人商量不去補官,安心林下,除課子成名之外,一味以山水詩酒為樂,壽至八十一歲。兒五子齊登科甲,與好友飛英並焦、馮二姓,世世聯姻,人人稱羨,在下知之最真,故有此一段婆話奉聞。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五鳳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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