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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西湖二集
Author: Zhou, Qingyuan, 16th/17th cent.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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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西湖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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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吳越王再世索江山


    蕭條書劍困埃塵,十年多少悲辛!鬆生寒澗背陽春,勉強精神。
    且可逢場作戲,寧須對客言貧?後來知我豈無人,莫謾沾巾。
  這首詞兒,名《畫堂春》,是杭州才子馬浩瀾之作。因國初錢塘一個有才的人,
姓瞿名佑字宗吉,高才博學,風致俊朗,落筆千言,含珠吐玉,磊磊驚人。他十四歲
的時節,父親還不曉得他有才華,適值父親一個相好的朋友張彥復,從福建做官回來
望他父親,因具雞酒款待。瞿宗吉從書館中而歸,張彥復就指雞為題,命賦詩一首。
宗吉應聲道:
    宋宗窗下對談高,五德聲名五彩毛。
    自是范張情義重,割烹何必用牛刀!
張彥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並題詩一首為贈:
    瞿君有子早能詩,風彩英英蘭玉姿。
    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
自此,聲名傳播一時,有名先達之人,都與他為忘年之交。那時第一個有才的是楊維禎,
字廉夫,號鐵崖先生,聞其才名,走來相訪,因試其才學何如,將自己所賦《香奩八詠》
要他相和。瞿宗吉提起筆來,一揮而就。
《花塵春跡》道:
    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
《黛眉顰色》道:
    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
《金錢卜歡》道:
    織錦軒窗聞笑語,彩蘋洲渚聽愁吁。
《香頰啼痕》道:
    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
  瞿宗吉一一和完,楊廉夫歎服道:「此瞿家千里駒也。」從此聲名大著於天下。然雖
如此,有才無命,筆下寫得千百篇詩賦,囊中尋不出一二文通寶。真是時也,運也,命也,
所以感慨興懷,賦首詩道:
    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
    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
遂做部書,名為《剪燈新話》,遊戲翰墨,以勸百而諷一,借來發抒胸中意氣。後來馬浩瀾
讀他這首詩,不覺咨嗟感歎起來,做前邊這只《畫堂春》詞兒,憑弔瞿宗吉。
  看官,你道一個文人才子,胸中有三千丈豪氣,筆下有數百卷奇書,開口為今,闔口為
古,提起這枝筆來,寫得颼颼的響,真個煙雲繚繞,五彩繽紛,有子建七步之才,王粲登樓
之賦。這樣的人,就該官居極品、位列三台,把他住在玉樓金屋之中,受用些百味珍羞,七
寶牀、青玉案、琉璃鐘、琥珀盞,也不為過。叵耐造化小兒,蒼天眼瞎,偏鍛鍊得他一貧如
洗,衣不成衣,食不成食,有一頓,沒一頓,終日拿了這幾本破書,「詩云子曰」、「之乎
者也」個不了,真個哭不得、笑不得、叫不得、跳不得,你道可憐也不可憐?所以只得逢場
作戲,沒緊沒要做部小說,胡亂將來傳流於世。比如三國時節曹丞相無惡不作,弒伏皇后、
董貴妃,漢天子在他荷包兒裡,隨他扯進扯出,吐氣成雲,喝氣成雷,果然是在當時險奪了
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誰敢道他一個「不」字。卻被我朝山陰一個文人才子徐文長
先生做部《四聲猿》,名為《狂瞽史漁陽三弄》,請出禰正平先生一邊打鼓,一邊罵座,指
手畫腳,數數落落,罵得那曹賊啞口無言,好不暢快。曹賊有知,豈不羞死?真是「踢弄乾
坤捉傀儡」的一場奇觀,做個千秋話柄,激勸傳流。一則要誡勸世上都做好人,省得留與後
人唾罵;一則發抒生平之氣,把胸中欲歌欲笑欲叫欲跳之意,盡數寫將出來,滿腹不平之氣
,鬱鬱無聊,借以消遣。正是: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云。
    逢場不妨作戲,聽我舌戰紛紛。
  看官,你道杭州人不拘賢人君子,販夫小人,牧童豎子,沒一個不稱贊那吳越王。凡有
稀奇古怪之事,都說道當先吳越王怎麼樣,可見這位英雄豪傑非同小可。還有一件好笑的事
,那寶石山腳邊石塊之上,鑿有斗大的痕跡,說是吳越王卵子痕跡。道當日吳越王未遇之時
,販鹽為生,挑了鹽擔,行走此山,忽然大雨地滑,跌了一交,石頭之上印了兩個卵痕。後
來杭州作耍之人,故意鑿成斗大,天雨之後,水積其中,又捉弄那鄉下的愚民道:「這卵池
中水將來洗目,其目一年不昏。」鄉下愚民聽信其說,時將這卵水洗目。杭州人之好作耍如
此。你道不是一件極好笑的事麼!然在吳越王未遇之時,安身無處,這個卵袋不值一文錢。
及至做了吳越王,保全了幾千百萬生靈,後世稱他英雄,連這個卵袋都鑿成模樣,把與愚民
徘徊瞻眺、玩弄撫摩起來。可見卵袋也有交運值錢的時節,何況其生平事業不嘖嘖稱歎。然
吳越王發跡的事體,前人已都說過,在下為何又說?但前人只說得他出身封王的事,在下這
回小說又與他不同,將前緣後故、一世二世因果報應,徹底掀翻,方見有陰有陽、有花有果
、有作有受,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毫忽不差。
  看官,你道從來得天下正的無過我洪武爺,驅逐犬羊腥羶之氣,掃除胡元濁亂之朝,乾
坤重辟,日月再朗,這是三代以來第一朝皇帝了。其次則漢高祖,驅除暴秦,滅焚書坑儒之
禍,這也是極暢快的事。所以洪武爺得天下之後,祭歷代帝王之廟,各帝王神位前都只一爵
,獨於漢高祖前笑對道:「劉君,今日廟中諸君,當時皆有憑藉以有天下,唯我與爾不階尺
土,手提三尺以致大位,比諸君尤為難得,可共多飲一爵。」這是不易之論。然雖如此,漢
高祖怎比得洪武爺。若論唐太宗,把宮人侍父而劫父以起兵,這也難算天下之正了。若是宋
太祖欺孤兒寡婦,因陳橋兵變,軍中黃袍加身,就禪了周朝之位,這也一發難說得天下之正
了。所以岳正做首詩道:
    黃袍豈是尋常物,誰信軍中偶得之?
又有詩道:
    阿母素知兒有志,外人剛道帝無心。
  這便是千古斷案。誰知報應無差,得天下於小兒,亦失天下於小兒。那《報應錄》「滅國
之報」說得分明,道:
    宋太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呂師夔以江州降元。
  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後三百年丙子,帝(上日下糸糸)為元所虜。以
  己卯滅漢,混一天下,後三百年己卯,宋亡於崖山。宋興於周顯德七年,
  周恭帝方八歲,亡於德佑元年,少帝止六歲。至於諱,顯、(上日下糸糸)
  二字又同,廟號亦曰恭帝。周以幼主亡,宋亦以幼主亡。周有太后在上,
  禪位於宋。宋亦有太后在上,歸附於元。
這般看將起來,連年月都一毫不差,可見報應分明,天道不爽。只因宋太祖免生民於塗炭,寬弘
大度,立心仁厚,家法肅清,所以垂統長久,有三百餘年天下。這真如少債的一般,從來沒有不
還的債。但那《報應錄》上只說得明白的報應,不曾說得陰暗的報應。看在下這回《吳越王再世
索江山》,便見分曉。正是:
    冤冤相報,劫劫相纏。
    借他一兩,還彼千錢。
    何況陰謀,怎不回還?
    試觀吳越,報應昭然!
  話說這吳越王姓錢,單諱一個鏐字,字具美,本貫杭州臨安縣人,住在石鑒鄉。臨產之時,
父親走到灶下取斧劈柴燒湯,見一條丈餘長的大蜥蜴,似龍非龍之狀,搶入室中,父親老大吃驚
,隨步趕進,忽然蜥蜴鑽入牀下,即時不見。隨產個小兒下來,滿室火光,驚天動地。鄰家都來
救火,及至走進錢家,又不見一點火光,人都以為怪。父親說生了一個妖怪,要投井中淹死,虧
得隔壁一個婆婆勉強挽留得住,因此取名為錢婆留。四五歲之時,裡中有一株大樹,他因與群兒
戲耍,便走到大樹之下,坐於石上,就像帝王一般,指麾這些兒童,征戰殺伐,各有隊伍,
號令嚴明,兒童都懼怕他,不敢不遵其約束。臨安東峰有塊圓石,其光如鏡,名為石鏡山。
錢鏐自己照見頭上冠冕,儼然王者之狀,回家對父親說了。父親只道他說謊,同他走到石鏡
前一照,委是如此,恐惹出是非,就對石鏡禱祝道:「倘日後有如此之福,願神靈不要照見
,省得是非。」祝罷,便從此照不見。父親暗暗歡喜。後來長大成人,相貌魁梧,膂力絕人
,不肯本分營生,專好做那無賴之事。有《西江月》為證:
    本分營生不做,花拳繡腿專工,棍槍呼喝騁英雄,說著些兒拈弄。
    鬻販私鹽活計,貝戎不恥微蹤,骰盆六五叫聲凶,破落行中真種。
  話說錢公貧窮徹骨,鬻販私鹽,挑了數百斤鹽在肩上,只當一根燈草一般,數百人近他
不得,以此撒潑做那不公不法之事。但生性慷慨,真有一擲百萬之意。在賭博場中,三紅四
開,一擲而盡,他也全不在心上,以此人又服他豪爽。縣中一個錄事鐘起,有兩個兒子與錢
婆留相好,也是六顆骰子上結識的好朋友,時常與錢公相耍。那鐘起是個老成人,見兒子日
逐與錢婆留飲博,便大怒道:「賊沒種,只怕哄。我兩個兒子好端端的,被破落戶錢鏐引壞
了他,好賭好盜,異日須要連累。」遂把兩個兒子痛打了一頓,不容他兩個來往。正是:
    教子有義方,不容賭博場。
    匪人若謝絕,定有好兒郎。
  話說鐘起禁絕兒子不容與錢公來往,錢公得知,好一程不敢上他的門。且說豫章有個術
士,善辨風雲氣色,能知治亂窮通。因當初晉時郭璞先生有句讖語道:
    天目山高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那術士道,此時正是五百年之期,該出帝王之時。況鬥牛間又有王氣,鬥牛正是錢塘分野,
其中必有異人。遂取路到錢塘來,細細占驗,那王氣又在臨安地面。遂走到臨安,假作相士
,隱於市中。相來相去,並不見有個異人的影兒。那鐘起與這術士相好,術士悄悄對鐘起道
:「我占得貴縣有個大異人,是未發跡的英雄。今相來相去,並無其人,不知隱於何處。你
的相雖貴,卻當不起『大異人』三字之稱。」鐘起心生一計,次日大置酒筵,廣招縣中有名
之人都來家間飲酒,卻教術士一一相過,又無其人。術士大以為怪,就宿於鐘起之家。一日
,占得王氣正臨鐘氏之門,術士暗地留心。
  且說那未發跡的英雄,一程不敢到鍾家門首,一日賭輸了錢,思量他兩個弟兄手頭活動
,戴了頂破網巾,穿了件百衲的綻衣,赤著雙腳,捏腳捏手走到門首,正要悄悄叫他弟兄兩
個出來,不期鐘起與術士正在庭心裡講話,錢公見了鐘起,恐怕他發話,踅轉身便走。術士
就裡打一看時,有《西江月》為證:
    兩眼如星注射,天庭額角豐隆,一身魁偉氣如虹,繞鼻盡成龍鳳。
    虎體熊腰異相,帝王骨格奇容,時來發跡見英雄,不與常人同用。
話說那術士一見了錢公,即忙大叫道:「貴人原來就是此人!」鐘起道:「先生莫要錯了,
這是我鄰家錢婆留,無賴之人。」術士道:「正是此人,速追來我再一看。」鐘起即忙趕出
門外,喚住錢公道:「休得快走,我有話與你說。」錢公方才住了腳。鐘起邀他進門,見了
術士。術士細細相了,對鐘起道:「我道你怎麼有貴相,你兒子亦有貴相,原來全在此人身
上帶乞。」對錢公道:「子骨法非常,貴不可言,異日半朝帝王之位,好自愛惜。應在三年
之內,當漸漸發跡也。」鐘起遂留錢公飲酒,並兩個兒子都出來陪酒,賓主吃得個暢快。術
士遂別錢公道:「我特來訪求異人,不是日後貪圖什麼名利,不過要顯吾之術法耳。珍重珍
重!」次日遂別了錢公,仍到豫章而去。鐘起自此之後,方才敬重錢公,任憑兒子與他來往
,又時常貸其錢米。後來錢公犯了事,知縣要拿他,鐘起得知此事,急急報與錢公,教他逃
脫了,救其性命。後來錢公封了吳越王,念鐘起父子之恩,都拜為顯官。此錢公以德報德處
。後來差人訪求那個術士,竟不能遇,真異人也!這是後話。
  且說那時正是唐僖宗乾符六年,黃巢作亂,殺人八百萬,血流三千里,反入長安,搶掠
玉帛子女,百姓受其荼毒,苦不可言。黃巢遣賊將王仙芝領兵五千,冠掠浙東,勢如風雨而
來。那時石鑒鎮將董昌也是臨安人,先前將官王郢作亂,董昌召募鄉兵討賊,曉得錢鏐驍勇
有謀,遂表奏錢鏐為偏將軍。錢鏐奮勇當先,只一合便把王郢擒下,殺退眾賊,此是初出茅
廬第一功也。後來王仙芝領大隊人馬殺來,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浩浩蕩蕩,將到臨安地方
。董昌面色如土,眾兵都面面廝覷,不敢則聲。錢公道:「如今鎮兵甚少,賊兵甚多,難以
力敵,須出奇兵方可取勝。」眾兵懼怕賊人,誰敢向前。錢公自領敢死之士二十人,預先埋
伏在山谷之中。黃巢先鋒行於山石險峻之處,只得單騎而行。錢公大喝一聲,二十張弓一齊
射去,先鋒從馬上倒墜下地。錢公突出,一勇當先,殺人如砍瓜切菜,共斬五六百首級。錢
公對二十人道:「我們止得二十人,但可僥倖取勝一次,後面大隊人馬殺來,怎生抵敵?」
急急引了這二十個,走到八百里地方。那「八百里」是地方的名色,對道旁一個老婦人道:
「後邊追兵若來問,你只對他道:『臨安兵屯八百里了。』」果然黃巢追兵問這老婦人,老
婦人依其所說而對。賊兵大驚道:「適才二十人,我們尚且戰他不過,被他殺了五六百人,
如今屯了八百里,俺們便是死也。」遂撥回軍馬,急急吹風胡哨而去,錢公見追兵去遠,引
了這二十人得勝而還。果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
  話說錢鏐得勝而回,保全了臨安百姓,威名遠近。董昌因此有功,升為杭州刺史。中和
二年,兗州人劉漢宏始初因黃巢作亂,乘機為盜,後投降朝廷,做到浙東觀察使。劉漢宏見
董昌漸漸勢大,遂起吞並之心。八月間,遣兄弟劉漢宥將兵二萬,要殺董昌,並其浙西之地
。董昌叫錢公出戰,門旗開處,錢公匹馬當先,戰得數合,劉漢宥氣力不加,撥轉馬頭便走
。錢鏐隨後奮殺,殺得劉漢宥大敗,虧輸而逃。劉漢宏得知兄弟戰敗,自率精兵七萬屯在西
陵,要待次日渡錢塘江而來,自決勝負。錢鏐得知,半夜悄悄渡江,拔開鹿角,並不則聲,
見人便斲。劉漢宏從夢中驚醒,混戰到天明,七萬人看看將盡,劉漢宏慌張,換了衣服,悄
悄要走,被錢鏐眼明手快一把拿住,解送董昌營中斬首示眾。錢鏐克了越州,昭宗遂升董昌
為越州觀察使,升錢鏐為杭州刺史。後來錢鏐又擒了賊人薛明,破了徐福,進了蘇、杭等處
觀察使,遂升杭州為鎮海軍,就進錢鏐為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那董昌累拜簡較太尉,
同中書門下三品,地廣志驕,陰懷不臣之心,好神好鬼,就有一班妖人應智、王溫等勸他稱
帝。內中有個山陰老人,詭獻謠辭道:「欲知天子名,日從日上生。」因此董昌建造自己生
祠,制度都如禹廟,凡百姓祭賽者,不許到禹廟,都要到自己生祠中去祭賽。又山中一個異
鳥,毛羽五色,身大,四目,三足,聲聲叫道:「羅平」,因此人就稱為「羅平鳥」,以為
符瑞,獻與董昌。董昌大喜道:「此吾之(上獄下鳥)(上族下鳥)也,吾必為帝王矣。隧
擇日稱帝,國號大越,鑄印文道「順天治國之印」。兩個忠臣黃碣、吳鐐苦口勸他不要作反
,董昌大怒,將黃、吳二人殺了,取他的頭來,罵道:「賊!負我。三公不肯做,卻自尋死
!」把二頭投於坑廁之內,族滅了兩家數百餘人口,埋於鏡湖之南。人人痛哭:
    可憐忠臣骨肉,盡作鏡湖冤鬼。
  話說董昌殺戮忠臣,謀反作逆,探事人來報了錢公。錢公大驚,道:「我當日在他部下
,破滅黃巢,共扶社稷,不意作此族滅之事。」就懇懇切切寫一封書,教他不要造反。董昌
執意不回,錢鏐遂表奏董昌謀叛之事。唐朝降下詔書,密教錢鏐討賊。即時整點兵士,渡江
殺到越州。那越州百姓,日受董昌刑罰慘毒,聽得錢鏐領兵前來,人人歡喜。董昌心中懼怕
錢鏐驍勇,連敗數陣,被先鋒顧全武一刀斬於馬下,傳首京師,夷其家族。這是作反的結果。
  先前董昌未敗之時,有一狂人屢屢題詩四句於旗亭客舍道:
    日日草重生,悠悠傍素城。
    諸猴逐白兔,夏滿鏡湖平。
人不曉其詞。董昌敗後,方知草重是「董」字,日日是「昌」字;素城是越州城,隋越公楊
素所築也;諸猴者,猴乃錢鏐生於申也;白兔者,董昌生於卯也;夏滿者,六月也;鏡湖平
者,董昌六月敗死於鏡湖也。
  話說錢鏐斬了董昌,昭宗大喜,遂封彭城郡王,加中書令,圖畫形像於凌煙閣上,以表
其忠,賜他鐵券道:
    維乾寧四年,歲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詔曰:咨爾鎮海、鎮東等軍節
度,浙江東西等道觀察,處置、營田、招討等使,兼兩浙鹽鐵、制置、發運等使,開府儀同
三司,簡較大尉兼中書令,使持節潤、越等州諸軍事兼潤、越等州刺史,上柱國,彭城郡王
,食邑五千戶,食實封一百戶錢鏐。朕聞銘鄧騭之勛,言垂漢典;載孔悝之德,事美魯經,
則知褒德策勛,  古今一致。頃者董昌僭亂,為昏鏡水,狂謀惡貫,流染齊人。而爾披攘
凶渠,蕩定江表,忠以±社稷,惠以福生靈。其機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吳越於塗炭
\之上,師無私焉;保餘杭於金湯之固,政有經矣。志獎王室,績冠侯藩,著於旂常,流在丹
素。雖鐘繇刊五熟之釜,竇憲勒燕然之山,未足論功,抑有異數。是用錫其金版,申以誓詞:
長江有似帶之期,泰華有如卷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孫,使卿長襲寵榮,克保富
貴。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承我信誓,往唯欽哉!宜付史館,頒
示天下。
錢鏐遂命錢塘知縣羅隱才子代作謝表道:
    恩旨賜臣金書鐵券一道,臣恕九死、子孫三死者,出於睿卷,形此綸言。錄臣以絲
髮之勞,  賜臣以山海之誓。鎸金作誓,指日成文。震動神祇,飛揚肝膽。伏念臣爰從筮
仕,逮及秉旄,  每日揣量,是何叨忝!行如履薄,動若持盈。惟憂福過禍生,敢冀慎初
護末。豈期此志上感宸  聰,憂臣以處極多虞,慮臣以防閒不至。遂關聖慮,永保私門。
最臣以功名,申諸帶礪,雖君  親囑念,皆雲必恕必容,而臣子為心,豈敢傷慈傷愛?謹
當日謹一日,戒子戒孫,不敢因此而  累恩,不敢承此而賈禍。聖主萬歲,愚臣一心。謹
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後遂封吳越王,並高、曾、祖、父都封了王號。錢王富貴已極,遂衣
錦還鄉,駕了車輦,省其墳墓。龍旗鳳羽,鼓吹簫管,兵士、羽林軍、文武百官,兩旁排列
,振動山谷。凡幼年嬉游釣弋之所,盡造華屋妝點,錦衣覆蔽,並挑的鹽籮、扁挑、繩索,
都把五彩蓋覆,歎息道:「怎敢忘本?」封石鑒鄉為廣義鄉,臨水裡為勛貴裡,安眾營為衣
錦營,那照見冠冕的石鏡山為衣錦山,大官山為功臣山,幼年坐在下的那株大樹為衣錦將軍
,石為衣錦石,都將五彩錦繡披掛,奏樂榮耀。各各封拜已畢,乘著車輦而行。忽然道旁閃
出一個白髮老婦,手裡拿一瓦瓶兒酒、幾個角黍,迎著車輦大叫道:「錢婆留,你好長進!
」錢王認得是幼年救他性命的婆婆,登時下車,拜倒在地。老婦人那時九十餘歲,用手攙起道
:「今日恁般長進,不枉了老身救你。」遂斟酒與錢王。錢王跪而飲之,笑道:「怎敢忘了
婆婆恩德?」遂以萬金酬謝,一壁廂差官建造屋宇,造報恩坊,拔其二子都做顯官,以報其
救命之德。遂置酒筵,請當年一班熟識之人並高年父老,若男婦八十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
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共有十餘人。錢王親自執杯上壽,諸人歡暢,都吃得爛醉。錢王乘
一時酒興歌道: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輝,百歲荏苒兮會時稀。
錢王歌畢,這些父老都不解其意。原來這些父老不過是與錢王一伙同挑鹽擔的人,如何曉
得「之乎者也」,今日錢王做了吳越王,便天聰天明起來,這些父老如何解說得出。錢王
覺得歡意不洽,遂換了吳音唱個歌兒道: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長在我儂心子裡。
歌完,舉座賡和,叫笑振席,滿座都有金銀彩緞酬謝。遂別了父老,歸於杭州,改臨安
為衣錦軍。  那時吳越王共有十四州江山,一時文武將帥之士,都是有名之人。先前有
個貫休和尚做一首詩來獻道: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吳越王見了此詩甚喜,遣門下客對他道,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
貫休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閒雲孤鶴,何天不可飛耶?」遂不見而去。此以見貫
休和尚之高也。♀越王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有個會看風水的道:「如在鳳凰山建造
宮殿,王氣有限,不過有國百年而已;如把西湖填平,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宮
殿於上,便有千年王氣。」錢王道:「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所願
也。」遂定都鳳凰山。城池高峻,宮闕壯麗,內為子城,南為通越門,北為雙門,都金
鋪鐵葉,極其巍峨。又造握髮殿,蓋取周公握髮求賢之意。每一條柱,圍一十二尺,其壯麗如此。
築城自秦望山由夾城東至江乾,薄錢塘湖、霍山、范浦,共七十里,城門共十,城垣南北
長而東西縮。後來楊行密將攻杭州,先遣一個識陰陽的來看視城垣,道:「此腰鼓城也,
擊之終不可得。」又聞鼓角聲,道:
「錢氏子孫當貴盛,未可圖也。」遂不敢攻城而去,這是後話。有六個屯營之處:
    白璧營(城南上隅) 寶劍營(鐘公橋北) 馬家營(修文坊內)
    青字營(鹽橋東) 福州營(梅家橋東) 大路營(褚家堂)
  話說錢王年年修築城池,工役甚多,百姓未免嗟怨。有人題詩句於錢王門上道:
    沒了期,沒了期,修城才了又開池。
錢王出來見了,取筆也題數句於門上道:
    沒了期,沒了期,春衣才罷又冬衣。
自此之後,百姓嗟怨頓息。
  錢王嘗在軍中以鋼鈴為枕,名為「警枕」,未嘗貼席而臥。牀頭置一粉盤,夜間思量
得一事,就寫於粉盤之中,次日依計而行。或夜半三更,拿起銅丸,拋出宮門之外,以警
巡更守城之人,其警戒如此。錢王嘗晝臥,一個童子煎湯,湯滾,其聲甚響,童子恐驚醒
錢王睡夢,攙冷水於湯中,湯便無聲。錢王臥醒,見童子如此,暗暗道:「這童子能窺我
心事,不可留之。」遂把這童子殺了。童子魂靈忽現形於前,錢王憐其枉冤,遂封為臨安
縣土地之神,童子遂叩頭而去。錢王曾到餘杭洞霄宮,撫掌而泉湧出,遂有撫掌泉。其妃
嬪每歲歸臨安一次,看省墳墓。錢王以書遺妃嬪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又未嘗
不風流也。吳人因此便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淒然。杭人遂傳為《陌上歌》。後來
蘇東坡易其詞為《清平調》三首,道: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又一首道: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輦來。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又一首道: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回家。
  一日,錢王在宮中聚子姪宴燕,命彈琴一曲,便止住道:「恐外人以我為長夜之
飲也。」從此便止,其謹慎如此。
  後開平元年朱溫篡位,是為梁太祖,錢王遣使臣進貢,梁太祖問使臣道:「爾王
於國中所好何物?」使臣道:「好玉帶駿馬。」太祖歎息道:「真英雄也!」遂選玉
帶一條、名馬四匹賜之,冊封天下兵馬都元帥。那時羅隱才子為錢塘知縣,勸錢王舉
兵討梁太祖。錢王笑道:「吾不失為孫仲謀。」不肯舉兵,遂受梁太祖之命。
  他居宮中,輪差各院敏利老嫗守更。忽一夜,有條極大蜥蜴沿在銀缸上吸那麻油
,吸完便忽然不見。
老嫗大以為異,不敢對人說。明日,錢王對宮人道:「我昨夜夢飲麻油而飽。」老嫗
在旁聽得說,便說昨夜蜥蜴之事,錢王微笑而已。方知是錢王元神。性喜佛法,建造
佛剎,金碧輝煌,不計其數。那時江潮極是利害,潮頭有數十丈之高,如山一般擁塞
將來,海塘屢築屢壞。錢王大怒,叫三千犀甲兵士,待潮頭來
時,施放強弩,搖旗擂鼓,吶喊放銃。又禱於胥山祠,為詩一章道:
    為報龍王及水府,錢江借取築錢城。
將詩投於江內。又建六和塔以鎮風潮,親自取鐵箭以射潮頭,果然潮水漸漸退縮,東擊
西陵。海塘一築而就。凡今之平地,即昔時之江也,為杭州千古之利。至今有鐵箭巷,
為錢王射潮之所,仍有大鐵箭出於土上,長四五尺,牢不可拔,其大如杵,真神物也。
劉伯溫先生有《錢王箭頭歌》:
    鴟夷遺魄拗餘怒,欲取吳山入江去。
    雷霆劈地水群飛,海門扶胥沒氛霧。
    英雄一怒天可回,肯使赤子隨鮫鮐?
    指揮五丁發神弩,鬼物辟易腥風開。
  後唐同光初年,賜玉冊金印,尊為尚父。後來也竟稱帝,改了天寶、寶大、寶正幾個
年號,行郊天之禮。直待將薨之時,方教兒子撤去帝王儀從,臣事中國,整整活八十一歲
而薨,諡武肅王。傳子文穆王元瓘,忠獻王弘佐,忠懿王弘俶。那忠懿王是忠獻王之弟,
名俶,字文德。  不說忠懿王嗣位,且說那時朝梁暮晉,四分五裂,百姓好不苦楚,感
得上天降生一位真人下來,姓趙諱匡胤,涿州人氏,生於洛陽夾馬營中,異香三月不散,
人稱為「香孩兒營」。生的方面大耳,自幼好使槍棒,一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逢場作戲
,遇博爭雄,每每縱酒,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頗好生事。寬宏大量,關之東西,河之
南北,不知結識了多少未遇的英雄。累官周朝殿前都點簡指揮使,有紫雲黑龍之瑞。那時
周世宗晏駕,太后臨朝,陳橋兵變,因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便就軍中黃袍加身,立他為
帝,禪了周朝之位,國號大宋。那時華山有個陳摶仙人,騎驢下山,聞知趙太祖做了皇帝,
大笑一聲,從驢背上墜將下來,道:「天下自此定矣。」果然做了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
開基帝主。即位之後,封錢鏐「開吳鎮越榮文耀武功臣」。錢鏐遣臣黃夷簡入謝,宋太祖
道:「爾歸與元帥言,朕已於薰風門外建禮賢宅,以待李煜及元帥,先朝者居之。今煜
倔強不朝,吾已遣兵往矣。元帥可暫來一見,慰我延想,即當遣還也。」黃夷簡歸來,
對錢王說了備細。那時還有四國未曾歸附,哪四國?
    南唐李煜,西蜀孟昶。
    北漢劉崇,吳越錢鏐。
後來宋太祖遣曹彬下了江南,錢鏐恐懼,率領兒子入朝,進寶犀帶於宋太祖。宋太祖對錢
鏐道:「朕有三條寶帶,與此不同。」鏐請宣示,太祖笑道:「汴河一條,淮河一條,揚
子江一條。」錢鏐愧服。太祖賜居禮賢宅,劍履上殿,詔書不名。召錢鏐宴於後苑,那時
只得太宗及秦王侍坐。酒酣,詔錢鏐與太宗敘兄弟之禮,錢鏐叩頭辭讓。酒至數巡,食供
五套,太祖出內妓彈琵琶送酒,錢鏐因獻一詞道:
    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看即玉樓雲雨隔。
太祖見這首詞兒,甚有哀憐之意,走將下來,拊其背道:「誓不殺錢王。」後錢王辭歸,
廷臣請留住錢王,不許返國,太祖不納,竟遣之還,道:「善保汝國,盡我一世足矣。」
乃賜一黃包袱,封裹御押,對錢王道:「待爾回家,然後開看。」錢王回到杭州,開來一
看,都是眾臣勸留錢王之疏,共五十三封。錢王遂泣下道:「太祖真仁德之君也,我何敢
負官家?」後來太宗即位,錢王遂將吳越江山盡數納土歸朝。太宗大喜,改封淮海國王。
鏐弟儀、信,子惟濬等都拜節度使。次日,太宗召苑中飲宴,並兒子惟濬侍席, 泛舟宮池
。太宗手舉御杯賜錢王,錢王跪而飲之。明日,奉表稱謝道:
    御苑深沉,想人臣之不到。天顏咫尺,惟父子以同親。
  話說吳越王自開霸以來,共九十八年江山,只因知天命有歸,不忍塗炭生民,今日把土
宇盡數納於宋朝,真所謂順天者存也。始初晉天福年間,浙中兒童市井,都以「趙」字為語
助詞,如說「得」,便道「趙得」;如說「可」,便道「趙可」,通國如此,不解其意。
謠言日盛一日,後宋朝受禪,錢氏納土,浙中都屬趙姓矣。錢鏐納土前一歲,有個瘋狂和
尚行歌於市上道:
    還鄉寂寂杳無蹤,不掛征帆水陸通,
    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
有人問這和尚道:「你這歌是甚麼意思?」和尚但搖頭道:「明年大家都去。」果應其言。
  但吳越王原是英雄,經百戰而有十四州江山,今日子孫盡數歸於宋朝,他英靈不泯,
每每欲問宋朝索還江山,無奈太宗之後,歷傳真、仁數帝,都是有道之主,無間可乘。直
等到第八朝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寵用一干佞臣:
    蔡京 王黼 高俅 童貫 楊戬 梁師成
這六人稱為「宣和六賊」。又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艮岳」。又用一個朱勔,採
取天下異花奇木以進,號曰「花石綱」。害得天下百姓十死九生,人民咨怨,個個思亂。
  徽宗一日在於宮中,同鄭娘娘游壽山艮岳而回,飲酒醉臥。忽然宮門「呀」地一聲開
處,闖進一人,但見:
    頭戴沖天冠,身著袞龍袍,腰繫白玉帶,足穿無憂履。堂堂一表,
  儼似天神之貌;凜凜一軀,巍然帝王之形。
徽宗大驚道:「汝是何代帝王?夤夜來此,有何話說?」那人開口道:「吾乃吳越王錢鏐
是也。生平苦掙十四州江山,汝祖不勞一枝折箭之功,以計取吾之地。以數論之,今日亦
當還我。」徽宗道:「此是吾祖宗之事,汝何當日不言,今日反來問朕索取,是何道理?
」吳越王道:「物各有主,吾俟候許久,今日定要還我江山,方始干休。」徽宗無言回答
。吳越王大聲喝道:「吾子孫好好來朝,怎便留我,奪我江山?今日定不相饒。」
說罷,便搶入後宮。徽宗大喝一聲,撒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冷汗沾身,就與鄭娘娘說知
此事。鄭娘娘道:
「妾夢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祥瑞。想吳越王英雄,自然有此。」說罷,忽宮人來報韋妃生
子,就是異日的高宗。徽宗與鄭娘娘大以為奇,暗暗曉得是吳越王轉世。三日洗浴,徽宗
親臨看視,抱在膝上,甚是喜歡,細細端詳了一遍,對韋妃道:「怎生酷似浙人之臉?」
韋妃大笑。原來韋妃雖是開封籍貫,祖籍原係浙江,所以面貌相同;況且又是吳越王轉世
,真生有所自也。看官,你道那高宗卻是徽宗第九個兒子,又做不得皇帝,怎生索得江山?
不知天下之事,稀稀奇奇,古古怪怪,偏生巧於作合。正是:
    不有廢也,君何以興?
後來徽宗漸漸無道,百姓離心,變怪百出,狐升御榻,京師大水,婦人生須,男人孕子,黑眚
見於禁中,兵戈起於四方。徽宗全不修省,不聽忠臣宗澤之言,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徽宗被
劫遷而去。那時高宗封為康王,在於磁州,因金兵之亂,走馬鉅鹿,不期馬又死了,只得冒雨
獨行,走到三叉路口,不知那一條路去。忽有一匹白馬前導,走到崔府君廟前,其馬不見,心
以為怪。走進廟裡,見廊下有白泥馬一匹,其汗如雨,方知是崔府君之靈。因假寐於廊下,夢崔
府君以杖擊地,催促他行。高宗急急抽身而走,又見白馬前導,到斜橋谷,適值臣子耿南仲領
一彪人馬來迎,白馬方才隱而不見。後來即帝位於南京,就是如今的歸德府,又被金兵殺得東
奔西走,直來到杭州地面。原先太祖陳橋驛之時,從仁和門面進,高宗今日從海道過杭,聞縣
名仁和,甚喜道:「此京師門名也。」因改杭州為臨安府,遂有定都之志,又因吳越王前此建
都,也就於江頭鳳凰山建造宮殿,與汴都一樣。他原是吳越王偏安一隅之主,所以並不思量去恢
復中原,隨你宗澤、岳飛、韓世宗、吳玠、吳璘這一班兒謀臣猛將苦口勸他恢復,他只是不肯,
也不肯迎取徽、欽回來,立意聽秦檜之言,專以和議為主,把一個湖山妝點得如
花似錦一般,朝歌暮樂。所以當時林升並有首詩道: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當時湖南有條白塔橋,印賣朝京路程,士庶要到臨安的,定要買來算計路程。有人題首詩道:
    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
    如何只說臨安路,不數中原有幾程?
這般看將起來,南渡偏安之計,信不虛矣。且又當干戈擾攘之際,一味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
。清閒之時,展玩摹榻,不少厭倦。四方獻奉,殆無虛日。其無經國遠猷之略,又何言乎?但吳
越王偏安,高宗也偏安;吳越王建都杭州,高宗也建都杭州;吳越王活至八十一歲,高宗也活至
八十一歲:恁地合拍,真是奇事。後人有詩為證:
    吳越偏安僅一隅,宋朝南渡又何殊?
    一王一帝同年壽,始信投胎事不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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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六龍轉淮海,萬騎臨吳津。
    王者本無外,駕言蘇遠明。
    瞻彼草木秀,感此瘡痍新!
    登堂望稽山,懷哉夏禹勤。
    神功既盛大,後世蒙其仁。
    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
    艱難務遵養,聖賢有屈伸。
    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
  這一首詩是高宗在杭州題中和之作。話說宋朝當日泥馬渡康王,來於杭,以府
治為行宮,題這首詩於中和堂,思量恢復中原,要范蠡、文種之臣輔佐國家。說便
是這般說,朝中有一岳飛而不能用,卻思借材於異代,豈不可笑。高宗在宮,好養
鹁鴿,躬自飛放,有一士人題首詩道:
    鹁鴿飛騰繞帝都,朝收暮放費功夫。
    何如養個南來雁,沙漠能傳二帝書。
高宗聞得,即召見此人,賜與一官。將官楊存中在建康,旗上畫雙勝連環,叫做「
二勝環」,蓋取二聖北還之義;後得美玉,琢為帽環,獻與高宗。有一優伶在旁,
高宗指示道:「此乃楊太尉所進『二勝環』。」優伶跪接細視,徐徐奏道:「可惜
『二勝環』放在腦後。」高宗為之改容。然雖如此,高宗能言而不能行。若是真要報
仇雪恥,須像越王臥薪嚐膽,日圖恢復之志,身率岳飛一班兒戰將,有進無退,直殺
得金兀術大敗虧輸而走,奪還兩宮,恢復土宇,仍都汴京,方是個有道的君王、報仇
雪恥的臣子。高宗不知大義,聽信賊臣秦檜和議,誤了大事。可憐他父親徽宗,陷身
金韃子之地,好生苦楚,見杏花開,作《燕山亭》一隻詞,
後有句道:
    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
有時不做。又遇清明日,做首詩道:
    茸母 初生認禁煙,無家對景倍淒然。
    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漣。
又做首詞道:
    孟婆孟婆 ,你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
你看徽宗這般苦楚,思量回來。那高宗卻全不在心上。
  紹興間,和議已成,高宗母親韋後將還中國,徽宗挽住韋後車輪泣道:「但得
與你同歸中國,為太一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韋後不能卻,只得發誓道:
「我若回去,不差官來迎接,當瞽吾目。」說畢升車。回來見高宗並無迎接之意,
韋後心中不樂,遂兩目俱盲。有道士應募入療,金針一撥,左目豁然。韋後大喜,
要道士再醫右目,自有重賞。道士笑道:「太后以一目視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
」韋後說著心事,起拜道:「吾師真聖人也,知吾之隱。」倏忽之間,道士不見。
所以韋後只得一目能視,蓋高宗之過也。不思迎接徽、欽回來,只是燕雀處堂,一
味君臣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所以忠臣洪皓從金而回,對秦檜道:「錢
唐暫都之地,而宮殿、太廟,土木皆極華侈,豈非示無中原之意乎?」秦賊默然不悅
。這誤國賊臣豈不可恨。
  說話的,不知從來做天子的,都是一味憂勤,若是貪戀嬉游,定是亡國之兆。
只看我洪武爺百戰而有天下,定鼎金陵,不曾耽一刻之安閒。夜深在於宮中,直待
外邊人聲寂靜,方才就枕,四更時便起,冠服拜天
後,即往拜奉先殿,然後臨朝。敬天敬祖,無一日而不如此,所以御制一首詩道: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
    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猶披被。
若飲食之時,思量得一事,就以片紙書之,綴於衣裳之上;或得數件事,便累累懸於
滿身。臨朝之時,一一施行。把起兵時盔甲藏在太廟,自己御用之槍置在五鳳樓中,
以示子孫創業艱難之意。又因金陵是六朝建都風流之地,多有李後主、陳后主等輩貪
愛嬉游,以致敗國亡家、覆宗絕祀,所以喜誦唐人李山甫《金陵懷古詩》,
吟哦不絕,又大書此詩,揭於門屏道:
    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
    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
    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不自由。
    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煙草石城秋。
聖心儆惕,安不忘危,其創業貽謀之善如此。後來又虧永樂爺這位聖人,是玄天聖帝
下降,所以建都北京之時,有五色瑞光,慶雲瑞靄,氤氳流動,爛徹雲霄,彌滿殿間
,慶雲內又出五色瑞光,團圓如日,正當御座,終日如此,官軍人等萬目共見。那
時神威遠震,九夷八蠻無不臣服,都率領妻子頭目,打造金葉表文,雖數千萬里之
遙,不憚辛苦,梯山航海,盡來朝貢,真從古以來未之有也。共四十餘國:
    于闐國在肅州西南六千三百里。 渤泥國國王及妃來朝。 滿剌加國王妻子陪
臣入朝。 呂  宋國 西洋古裡國 蘇門答剌國
    榜葛剌國 合貓裡國 把力國 碟裡國 打回國 日羅夏治國 麻林國
 婆羅國 忽魯母  恩國 占裡班卒國
    甘把裡國 彭亨國 小葛蘭國 鄰魯國 須文達那國 拂麻國 柯枝國
 麻剌國 阿哇國  溜山國 忽魯謨斯國 沿納撲兒國 加異勒國 南巫裡國 
忽蘭丹國    奇剌泥國 夏剌北國 窟察泥國 烏涉剌錫國 阿丹國
    魯密國 彭加那國 舍剌國 左法兒國 齊八可意國
    坎巴夷替國 墨葛達國 八答黑陽國 日落國 哈烈國東至肅州一萬
一千里,即漢之大宛  也。 火州國東南至肅州一月程,即漢車師前後王地
,唐之高昌也。 亦力國在肅州西北三千  七百里,即古龜茲國也。
凡這四十餘國,從古來未常曾通中國,今都來屈膝稽顙,豈不是從前所無之事?
永樂爺雖然如此,卻又體洪武爺安不忘危之意,率領將士親征,五出漠北,三犁
虜廷,搗其巢穴,殺得韃靼東倒西歪,落荒而走,直至南望北斗,連那元太祖始
興之地斡難河邊,都造一行宮於其地,以示神武。又於玄石坡、擒胡山、清流泉都刻銘於
其上,以紀千秋萬世不朽之功。玄石坡銘道:
    維日月明,維天地壽。玄石勒銘,與之悠久。
擒胡山銘道:
    瀚海為鐔 ,天山為鍔。一掃胡塵,永清沙漠。
清流泉銘道:
    於鑠王師,用殲丑虜。山高水清,永彰我武。
直殺得一望數千里沙漠之地,並不見一個韃靼影兒。又感得神人托夢,再三道「上帝好生」
,方才班師而回,豈不是萬古一帝?所以後來並無虜患,真是聖主神謀,可見帝王是斷貪
不得安樂的。  那宋高宗耽樂湖山,便是偏安之本了。自南渡以來,建宮殿於鳳凰山,
左江右湖,曲盡湖山之美,沿江數十里,風帆沙鳥,煙靄霏微,一覽而盡。不則一日,
造成宮殿,非常華麗,與汴京一樣。又點綴名山,敕建廟宇。因當初封康王之時,常使
於金,兀術每欲加害,夜中常見四個極大之神,身長數丈,手執器械護衛,金兀術遂下
手不得。登位之後,訪問方士,方士道:「紫微座旁有大將四名,曰天蓬、天猷、翊聖
、真武,護陛下者即此四將也。」後來韋太后還自沙漠,高宗大喜,感四將護衛之德,
遂敕封四聖延祥觀,以沉香刻四聖像,並從者二十人,飾以大珠,備極工巧,為園曰「
延祥」,亭館窈窕,麗若畫圖,水潔花寒,氣象幽雅,為湖上極盛之處。從此一意修飾
佛剎,不計其數,多栽花柳,廣種荷花。朝歡暮樂,簫管之聲,四時不絕。又因原先柳
蓍卿「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這首詞,傳播於金,金主完顏亮便起南侵之思,假以通好
為名,潛遣畫工入臨安,圖畫西湖山水,裱成屏風,並畫自己形像,策馬於吳山頂上,
題詩屏上道:
    萬里車書合會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從此又為戰爭之端,幸而完顏亮旋遭弒逆之禍,中原方得平靖,所以當時有首詩道:
    誰把江南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
    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
  話說高宗即位三十六年,日受西湖之樂,後來禪位於孝宗,退居德壽宮,稱為
「光堯壽聖太上皇帝」。把這個憂勞辛苦的擔兒,交付與孝宗,一發得其所哉了。
孝宗不是高宗之子,是太祖七世之孫、秀王之子。高宗無子,育以為子,初封普安
郡王,後即帝位,能盡人子之道,極其孝敬。凡奉養高宗之事,無所不至。因高宗
酷愛西湖之景,遂於湖上建造幾處園亭,極其華麗精潔。那幾處:
    聚景園清波門外 玉津園嘉會門外 富景園新門外
    集芳園葛嶺 屏山園錢湖門外 玉壺園錢塘門外
這幾處園亭,草木繁蔚,勝景天成。孝宗每每起請太上皇兩宮遊幸湖山,御大龍舟
,宰相諸官,各乘大船,無慮數百,那時承平日久,與民同樂,凡游觀買賣之人,
都不禁絕。畫船小舫,其多如云。至於果蔬、羹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
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孩兒等樣,名為湖上土宜;又有珠翠冠梳
、銷金彩緞、犀鈿、漆窯、玩器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
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炫賣,以待客人招呼,名為「水仙
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撮弄、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踏滾木、走索
、弄丸、弄盤、謳唱、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道術戲法、吞刀吐火、煙火、起輪
、走線、流星火爆、風箏等樣,都名為「趕趁人」。其人如蟻之多,不可細說。太
上皇御舟,四垂珠圍錦簾,懸掛七寶珠翠,宮姬女嬪,儼如神仙下降,天香濃鬱,
花柳避其妍媚。太上命內侍買湖中魚鱉放生,又宣喚湖中
買賣人等,內侍用小旗招引,各有賞賜。
  那時有個宋五嫂,是汴京酒家婦人,善作魚羹,隨南渡來此,僑寓於蘇堤之上
,賣魚羹為生。太上因是汴京故人,遂召到御舟上訪問來歷,念其年老,因而淒然
有感舊之思,遂命宋五嫂進其魚羹。太上食而美之,遂賜金錢十文、銀錢百文,絹十匹。
自此之後,每游湖上,必要宋五嫂烹的魚羹。因此杭人都來買食,其門如市,遂成富媼
。有詩為證: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前度君王遊幸,賣魚收得金錢。
  太上每每好游聚景園,以此處景致更勝於他處也。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見一酒
肆甚是精雅,中有素屏風,上書詞一首,調寄《風入鬆》道: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
歌舞,綠  楊影裡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
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看了這詞,喜動天顏道:「這詞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提御筆改「殘酒」為
「殘醉」二字,就問酒保道:「這詞是誰人所作?」酒保跪奏道:「是個窮秀才於國寶醉
後所作。」太上即時宣召於國寶前來,賜與金花烏襆角頭,敕賜為翰林學士之職,即日榮
歸鄉里,驚動了天下。自此之後,歌樓酒館、庵院亭台粉壁之上,往往有文人才子之筆,
也有文理欠通之人,假學東坡姓蘇,希圖君王龍目觀看、重瞳鑒賞,胡謅亂謅,做幾句歪詩句
在上,臭穢不堪,只好送與君王一笑而已。
  太上一日駕幸靈隱冷泉亭,觀風玩景。寺中一個行者捧著茶盤,跪而獻茶。太上龍目
一看,就問這行者道:
「朕觀汝意度,不像行者模樣,本是何等樣之人,可為細說。」那行者叩頭泣奏道:「臣本
嶺南郡守,得罪於監司,因而誣奏臣有贓私,廢為庶人,貧無以為餬口之計,只得在此從師
舅覓碗粥飯,以苟延殘喘耳。」太上甚是哀憫,道:「朕當與皇帝言之,復爾原官可也。」
行者叩謝而退。太上過了十餘日,又幸靈隱寺,那人仍舊出來獻茶,還是本等服色。太上大
驚道:「爾怎麼還在此間?」那人答道:「並不曾有恩命。」太上默然不悅,隨即起駕而去
。次日,孝宗恭請太上、太后游聚景園,太上也不言語,也不飲食,大有嗔怪之意。孝宗再
三勸進飲食,太上只是不理。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飲酒,卻為何大有不悅之意?」
太上大怒道:「朕今年老,人不聽我說話。」孝宗驚懼,跪請其故。太上方才說道:「靈隱
寺中行者,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羞見其人。」孝宗答道:「昨承聖訓,次日便諭宰相。宰
相說彼贓污狼藉,免死已幸,難以復用。然此小事,明日一依聖諭便是,今日且開懷一醉可
也。」太上方才言笑飲食。次日,孝宗臨朝,面諭宰相,宰相還執前說,孝宗道:「昨日太
上大怒,朕幾無地縫可入,就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原官,仍改一大郡。後數日
,太上再往,那人已具冠服叩謝道:「臣已得恩命,專候聖駕到此。」遂叩頭謝恩而去。太
上大喜,從此益隆於父子之情。  八月十八日,孝宗請太上、太后觀潮,先期命修內司在
浙江亭兩旁抓縛席屋五十間,都用五彩繡幕纏掛。十八日清晨,早膳已完,御輦、擔兒及內
人車馬並出候潮門,簇擁而來,駕到浙江亭,好生齊整。太上吩咐從駕百官各賜酒食,並免
侍班,從便觀看。百官各自分散,逐隊嬉游。先前有澉浦、金山都統司五千人在下江,至是又
命殿司新刺防江水軍、臨安水軍並行操演。軍船一帶雁翅般擺開,在於江口西興、龍山兩岸
,共千餘只。各軍都戎裝披掛,戈甲旗幟,耀日鮮明。管軍官在江面上分佈五陣,搖旗吶喊
飛刀舞槊,各船進退,如履平地一般,點放五色煙炮,滿於江面,及煙收炮息,諸船盡藏,
不見一隻。太上命管軍官以下一概賞賜。那時自龍山以下,貴邸豪民,彩幕綿亙三十餘里,
挨肩疊背,竟無行路。連隔江西興一帶,也都抓縛幕次,懸掛錦繡,江面之上,有如鋪錦一
般。須臾,海門潮頭一點將動,那慣弄潮的,共有出色數人:
    啞八 畫牛兒 僧兒 留住 謝棒
其餘共有百餘人。這幾個當先率領餘人,手持十幅彩旗,直到海門迎潮,踏浪爭雄,出沒於波
濤之中,並無漂溺。少頃潮來,歡聲喧嚷。又有踏滾木、水傀儡、水百戲、水撮弄諸人,各呈
伎藝。太上盡為賞賜。天顏大悅道:
「錢塘形勝,天下所無。」孝宗奏道:「江潮亦天下所獨。」遂宣諭侍宴各官,各賦《酹江月》
詞一曲,獨有吳琚一首做得最妙: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霆初發。白馬凌空,瓊鼇駕水,
  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鬱蔥環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好是吳兒
  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
太上大喜,賞賜無限。月上,放一點紅羊皮小水燈數十萬盞,浮滿水面,竟如千萬點星光一般燦
爛。說此水燈是江神所喜,非徒事觀美也。直至一更,上始還宮內,孝宗親扶太上登輦,都
人傾城稱贊聖孝。
  自此之後,每每遊幸湖山聚景園諸處,便遊人簇擁如山如海之多。如有曾經君王宣喚賞
賜過的,便錦衣花帽以自異於眾人。每至日晚,聖駕進城,諸人挨擠,爭前看視,竟至踏
死數十人。太上次日聞知,甚是懊恨,自此便不欲出來遊山玩水。孝宗便體太上皇之心,
差內侍並各官就於德壽宮內造成景致,與西湖一樣,鑿為大池,引水注之,疊石為山,像飛
來峰之景,建一亭,名為「冷泉」。造成,請孝宗看視。孝宗一看,儼然是靈隱飛來峰之景
,一毫無二。孝宗大悅,賦首詩道:
    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峰獨立名「飛來」。
    參差翠麓儼如畫,石骨蒼潤神所開。
    忽聞彷像來宮囿,指顧已驚成列岫。
    規模絕似靈隱前,面勢恍疑天竺後。
    孰雲人力非自然,千岩萬壑藏雲煙。
    上有崢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飛泉。
    一堂虛敞臨清沼,密蔭交加森羽葆。
    山頭草木四時春,閱盡歲寒長不老。
    聖心仁智情優閒,壺中天地非人間。
    蓬萊方丈渺空闊,豈若坐對三神山。
    日月雅趣超塵俗,散步逍遙快心目。
    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將挹向杯中淥。
孝宗賦完詩,獻與太上。太上看完,龍顏大喜,提起筆來,就書於其後道:
    吾兒自幼歧嶷,進德修業,如雲升川增,一日千里。吾比就寬閒之地,疊石為山,
引湖為  泉,作小亭於其旁,用為娛老之具,且俾吾兒萬幾之暇,時來遊豫。父子杯酒相
屬,挹山光而  聽泉流,濯喧埃而發清興,恍若徜徉乎靈隱、天竺之間,其樂可勝道哉!
吾兒乃肆筆成章,形容盡美,雖吟詠之作,帝王之餘事,然造語用意,高出百世之上,非
巨儒積力可窺其粗,亦有以見天縱之多能。覽之欣然,老眼為之增明矣。
書罷,孝宗謝恩。
  那園中又有新造一聚遠樓,太上御筆親書扁額,仍大書蘇軾「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
收拾付閒人」之句於屏風之上。那聚遠樓景致清涼,三伏之中絕無暑氣,真蓬島之勝境也
。翰林院進首詞道:
    聚遠樓前面面風,冷泉亭下水溶溶。
    人間炎熱何曾到,真是瑤台第一重。
  幹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孝宗遣內侍到德壽宮,取出聖旨奏道:「連日天氣甚好,欲一
二日間,恭邀聖駕幸聚景園看花,取自聖意,選定一日。」太上道:「傳語官家:備見聖
孝,但頻頻出去,不唯費用,又且勞人,本宮後園亦有幾株好花,不若來日請官家過來閒
看。」內侍領命而來,奏與孝宗。孝宗遵命,次日早膳後,車駕同皇后、太子過德壽宮,
起居拜舞二殿已畢,先到燦錦亭進茶。茶畢,同至後苑看花。兩廊都是小內侍照依西湖景
致,擺列珠翠、花朵、玩具、匹帛、花籃、鬧竿、市食等物,許小內侍關撲。次到球場,
看小內侍拋彩球、打鞦韆。看了一會,又到射廳看百戲。孝宗都有賞賜。又到清妍堂看
荼縻花。宮中以水銀為池,把金銀打成鳧雁魚龍之形,放於水銀池中,精光奪目。鳧雁
魚龍都有飛動之勢。又到牡丹堂看牡丹,牡丹花上都有牙牌金字;別彩好色千朵,安於花
架之上,都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窯金瓶,獨白玉碾花商尊,高三尺、大一尺三寸,中插「
照殿紅」十五枝。孝宗看完,就登御舟繞堤閒遊。也有小舟數十隻,供應雜藝、嘌唱鼓板
、鬻賣蔬果,竟與西湖一樣。太上倚闌閒看,忽然有雙燕掠水飛過,太上便命知閣官進詞
。當下詞臣曾覿奉旨賦 《阮郎歸》一曲道:
    柳蔭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萍散漫,絮飛揚,
輕盈體態狂,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
又有張掄進《柳梢青》一曲。太上龍顏大悅,都賜金杯二對、金束帶一條。太后把宮中教
習女童二人,一名瓊華、一名綠華,都會得琴阮、下棋、寫字、背誦古文,就賜與官家作
耍。那時太上、孝宗都已大醉,孝宗謝恩而出。太上吩咐內侍道:「官家已醉,可一路小
心照管。」孝宗還宮。
  後八月十五日,孝宗過德壽宮。太上釣魚為樂,遂留孝宗賞月,宴於香遠堂。堂東有
萬歲橋,長六丈餘,以白玉石妝成,雕欄瑩徹。橋上造四面亭,都是新羅白木,與橋一色,
蓋造極其雅潔。大池十餘畝,植千葉白蓮。御榻、屏幾、酒器,都用水晶。南岸擺列著一
班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簫韶齊舉,八音並作,縹緲相應,如在霄漢。
一通樂過,太上宣召小劉貴妃獨吹白玉笙《霓裳中序》,孝宗自起執玉杯,奉兩殿壽酒。
侍宴官曾覿恭進《壺中天慢》詞一曲道:
    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
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
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太上看了這詞,大喜道:「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用得甚是新奇。」賜金束帶一條
、紫番羅水晶碗。孝宗亦賜寶盞數枚。直至一更五點還內。那日連西興亦聞天樂之聲,
可謂盛矣。父子歡娛,不可勝計。高宗直活到八十一歲,受孝宗之養共是二十四年,始
終如一日。高宗雖然遊豫湖山,卻都是與民同樂。那時臨安百姓極其安適,諸務稅息
每多蠲免,如有貧窮之民,連年不納錢賦者,朝廷自行抱認。還有各項恩賞,有黃榜錢
,雪降之時便有雪寒錢,久雨久晴便有賑恤錢米,大官拜命便有搶節錢,病的便有施藥
局,童幼無人養育的便有慈幼局,貧而無倚的便有養濟院,死而無殮的便有漏澤園。那
時百姓歡悅,家家饒裕。唯與民同樂,所以還有一百五十年天下,不然與李後主、陳后主
又何以異乎!後人詩云:
    高宗南渡極盤桓,嗣主恭承太上歡。
    回首鳳凰山下闕,至今猶自五雲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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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巧書生金鑾失對


    紗籠自可為丞相,金紫難加薄命人。
    風送滕王雷碎石,難將天意等閒陳。
  話說人生富貴窮通,自有定數。詩中第一句是李藩的故事。李藩初在節度使張
建封門下,張建封鎮治徐州,奏李藩為判官。那時新羅國有個異僧,善能相人。張
建封叫這異僧遍相幕下判官道:「這若干判官之中,異日可有為宰相者否?」異僧
相了一遍,道:「其中並無一人可為宰相。」張建封道:「我妙選賓僚,豈無一人
可為宰相者乎?」急召李判官來。李判官一到,異僧便降階而迎,對張建封道:「
這位判官是紗籠中人。」張建封道:「怎生是紗籠中人?」異僧道:「陰府中凡是
做宰相之人,其名姓都用紅色紗籠護住,恐世上人有所損傷。」張建封甚以為異。
後來李藩果然做到宰相,這不是天生的貴人麼!第二句是王顯的故事。那王顯與唐
太宗皇帝有嚴子陵之舊,極是相知,幼年曾掣褌為戲、奪帽為歡。王顯年紀大如太
宗數歲,一生蹭蹬,再不能做官。太宗未遇之時,嘗取笑他道:「王顯老大,還不
結個繭子。」後來太宗做了皇帝,王顯謁見,奏道:「臣今日可作繭否?」太宗笑
道:「未可知也。」召其三子到於殿廷之上,授以五品官職,獨不加王顯爵位。王
顯不平道:「怎不加臣官職,豈臣反不如三子乎?」太宗歎道:「卿無貴相,朕非
為卿惜一官也。」王顯又道:「朝貴而夕死可矣。」那時僕射房玄齡在側,啟奏道:
「陛下與王顯既有龍潛之舊,何不試與之,又何必論其相之貴賤?」太宗只得封他
三品官職,取紫袍金帶賜之。王顯謝恩而出,方才出朝,不覺頭痛發熱起來,到半
夜便已嗚呼哀哉了。太宗歎息道:「我道他無福,今果然矣。」這不是天生的賤相
麼!「風送滕王」是王勃的故事。王勃六歲能文,十三歲同父親宦游江左,舟泊馬
當山。忽然見大門當道,榜曰「中元水府之殿」。王勃登殿瞻禮已畢,正要下船,
忽遇一老叟坐於石磯之上,與王勃長揖道:「子是王勃否?」王勃驚異。老叟道:
「來日重陽,南昌都督命作《滕王閣序》。子有清才,何不往賦,取彼重禮?」王
勃道:「此去南昌八百里,今日已是九月八,豈能飛渡?」老叟道:「這事甚易,
吾當助子清風一陣。」王勃道:「叟為何神?」老叟道:「吾中元水府君也。」說
畢,便起清風一陣,八百里一夜送到南昌,賦了《滕王閣序》,取彼重禮而歸。自
此王勃才名佈滿天下,所謂「時來風送滕王閣」者,此也。那「雷碎石」是張鎬的
故事。張鎬與范文正公極其相好,家道貧窮,范文正公每每贈以縑帛金銀之物。爭
奈贈者有限,貧者無窮,錢財到手,如湯澆雪一般消化。張鎬要進京,缺少盤費,
范文正公思量得一主無礙錢財,卻是唐時顏魯公寫的《薦福碑》,每一紙價值數千
貫錢。范文正公叫人備了紙墨,要摹拓數千張與張鎬為進京之費,先一日打點得端
正,不期夜間風雨大作,一個霹靂,將這《薦福碑》打為數段,所謂「運退雷轟薦
福碑」者,此也。
  據這四個故事看將起來,可見世上富貴貧窮之事,都是上天作主,一毫人力勉
強不得。只看宋仁宗事,便知端的。宋仁宗御於便殿,忽有二近侍在殿側爭辯,聲
聞御前。仁宗召到面前問道:「汝二人爭辯恁的?」一個說「人生貴賤在命」,一
個說「人生貴賤在至尊」,因此爭辯。仁宗暗暗道:「朕為天下之主,貴賤貧富,
都由朕付與。朕若要貴此人,便可位極人臣;朕若要賤此人,便立見原憲、范丹之
窮。怎生說由上天作主?將朕這個座位兒,卻說得不值錢了。」心中不得意這個說
命的人,就把案上二小金盒子,各書數字,藏於中道:「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
推恩。」封閉甚密,先叫這個說貴賤在至尊的,捧了一枚金盒到內東門司;待這人
去了半日,料他已到東門司,方才又叫那個說貴賤在命的,捧了一枚金盒而去。過
了半日,那內東門司保奏後來說命的這人推恩。仁宗大驚,問其緣故。原來先前去
的這人,到半路上猛然跌了一交,行走不動,反是後來的先到,因此保奏推恩。仁
宗皇帝大加歎異道:「果然由命不由人。朕為天子,尚且不能以富貴與人,何況其
他!」這般看將來,真是:
    世上萬般都是命,果然半點不由人。
  說話的,我且問你:「設使仁宗再叫此人去,難道不做了不成?」總之畢竟勉
強,不是自然之事。在下這一回故事,說「巧書生金鑾失對」。未入正回,先說一
個意外之變的,做個引子。
  話說天順年間,江西崇仁縣一人姓吳,名與弼,字子傅。其人有濟世安邦之策
,經天緯地之才,學貫古今,道傳伊洛,隱於畎畝,躬耕自得。宰相李賢知其懷才
抱異,奏聞天順爺。天順爺好賢禮士,即准其奏,遣行人一員,齎著束帛敕書,徵
聘吳與弼到京,加官進爵,將隆以伊、傅之禮。吳與弼同行人到於京師,天順爺命
次日御文華殿召對。吳與弼知聖意隆厚,要把生平懷抱盡數傾瀝出來,一則見不負
所學之意,一則報聖上知遇之恩。便預擬數事,指望面奏,胸中正打點得端端正正
,夜宿朝房之中,將頭巾掛在壁上。不期睡熟起遲,正是早朝時候,急急忙忙,壁
上除下這頂頭巾,也不暇細看,將來戴在頭上。走到文華殿,那時文武班齊,專待
吳與弼來敷陳王佐之略。吳與弼拜舞已畢,天順爺玉音詢問再三,吳與弼俯首不能
占對,當下宰相李賢在旁催促,吳與弼勉強掙一句,答道:「容臣出外草疏奏上。
」其聲又甚是低小。說完,不過再三叩頭而已。天順爺甚是不滿其意,遂命內臣送
至左順門。諸朝士並李賢一齊走來,問吳與弼道:「此時正是敷陳之時,如何竟無
一言,豈是聖上召對之意?」但見吳與弼面紅紫脹,雙眉頓蹙,一句話也說不出,
急急將頭巾除將下來一看,原來頭巾內有一個大蠍子,問對之時,正被此物一尾鉤
螫著,疼痛莫當,所以一句答應不出。李賢同吳與弼一齊驚歎。你道此物真個作怪
蹺蹊,可可的鑽在頭巾之內,正當召對之時,螫上一尾,可不是鬼神莫測之事。況
天恩隆重,千古罕見,若一一敷陳,必有可觀,豈不為朝廷生色、處士增光?不知
有多少濟世安邦之策,匡王定國之猷。吳與弼遭此一螫,一言不能答對,自覺慚愧
,有負聖主求賢之意、宰相薦賢之心,曉得命運不濟,終是山林氣骨,次日遂堅辭
了左春坊、左論德之命。天順爺又命李賢再三挽留,吳與弼具疏三辭。天順爺知挽
留不得,賜敕褒美,命有司月給米二石,遣行人送歸鄉里,一以見聖主之隆賢,一
以見吳與弼之知命也。正是:
    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閒人。
  不要說不該做官的,就是該做官的,早不早一日,遲不遲一日,也自有個定數。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永嘉府一人姓甄,雙諱龍友,自小聰明絕人,成人長大之後,
愈覺聰明無比,飽讀儒書,九流三教無所不能,口若河懸,筆如泉湧,真個是問一
答十、問十答百。就是孔門顏子見了,少不得也要與他作個揖,做個知己,若是子
貢見了,還要讓他個先手,稱他聲「阿哥」。果是:
    包含天地謂之秀,走筆成章謂之才。
方才不愧「秀才」二字,更兼他詼諧絕世,齒牙伶俐,難他不倒,說他不過,果然
有東方朔之才,具淳於髡之智。正是: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話說那甄龍友如此聰明,如此才辯,那功名二字,便是他囊中之物,取之有餘,
用之不窮,早要早取,晚要晚取。爭奈那八個字上,甚是不利,家道貧窮,一畝田地也
無。果然是:
    渾身是藝難遮冷,滿腹文章不療饑。
少年有父母的時節,還是父母撐持,不意二十歲外,喪門、弔客星動,兩月之間,連喪
雙親。甄龍友守著這個空空的窮家惡業,好生難過。虧他挨過三年,喪服已滿,幸得父
母在日,娶得一個妻子葛氏,這葛氏甚是賢惠。大抵窮秀才,最要妻子賢惠,便可以無
內顧之憂,可以縱意讀書;若是妻子不賢惠,終日要料理家事,愁柴愁米,凡是米鹽瑣
碎之事,一一都要經心,便費了一半讀書工夫,這也便是苦事了。甄龍友妻子賢惠,不
十分費讀書工夫,也是便宜之處。但家道極窮,究竟支撐不來。你道一個極窮的人,本
難過活,又連喪了雙親,豈不是苦中之苦、窮外之窮?始初便勉強撐持,靠著妻子績麻
度日,後來連績麻也救不及了。從來道,人生世上,一讀了這兩句書,便有窮鬼跟著,
再也遣他不去。龍友被這窮鬼跟得慌,夫妻二人計較道:「如此貧窮,實難存濟,不如
開起一個鄉館來,不拘多少,得些束脩,將來以為日用之費,強如一文俱無,靠績麻過
日,有一餐沒一餐的。」甄龍友道:「吾妻言之甚是有理,但我這般後生年紀,靠做鄉
學先生過日,豈是男兒結果之場?」葛氏道:「目今貧窮,不過暫救一時之急,此是接
濟之事,豈是結果之場?況做鄉學先生,雖不甚尊,還是斯文體面,不曾損了恁的。」
甄龍友一生好為戲謔之語,便道:「昔老儒陳最良說得好,要『腰纏十萬,教學千年,
方才貫滿』。這齋村學錢不知攢了幾年,方才得有受用哩。」遂依葛氏之言,寫了一張
紅紙,貼於門首道:「某日開學,經、蒙俱授。」過了數日,果然招集得一群村學童,
紛紛而來。但見:
    一群村學生,長長短短,有如傀儡之形;數個頑皮子,吱吱哇哇,都似蝦蟆之
叫。打的打,跪的跪,哭啼啼,一殿閻王拷小鬼;走的走,來的來,亂嚷嚷,六個惡賊
鬧彌陀。吃飯遲延,假說爹娘叫我做事;出恭頻數,都雲肚腹近日有災。若到重陽,彩
兩朵黃花供師母;如逢寒食,
  偷幾個團子奉先生。
  話說甄龍友教了數十個村孩童,不過是讀「趙錢孫李」之輩。後來有幾個長大些的
,讀《論 語》,甄龍友教他讀到「郁郁乎文哉」,那村孩童卻讀作「都都平丈我」。甄
龍友幾番要他讀轉「郁郁乎文哉」,村孩童再三不肯道:「原舊先生教我讀作『都都平
丈我』。」甄龍友只得將他來打了幾下。村孩童哭將回去,對父親道:「先生差讀了書
,反來打我。」父親大以為怪,說先生不會讀書,不曾識字,怎生把「都都平丈我」差
讀作「郁郁乎文哉」,是一字不識的村牛,怎好做先生誤人家兒子?因此叫眾學生不要
去從這個不識字的先生。這一群學生就像山中猴猻一般,都一哄兒散了。甄龍友大笑,
提起筆來,做四句口號道:
    「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
    「郁郁乎文哉」,學生都不來。
又做四句道:
    世情宜假不宜真,若認真來便失人。
    可見世間都是假,一升米麥九升塵。
  話說甄龍友自失散村學童之後,沒得猴猻弄,夫妻二人計較道:「不如出外穿州傍
府,干謁王侯,以圖進取之計。或去謁見欽差識寶苗老大人,得他些分例錢齎助也好。
」探聽得兵部尚書宇文價是父親故交,正在得時之際,盡可吹噓進步。遂整頓行裝,不
免將破衫衿徹骨捶挑洗起來,要望臨安進發。正是:
    欲盡出遊那可得,秋風還不及春風。
  話說甄龍友別了葛氏,取路到於臨安地面,尋個店家,安頓了行李,把破衫整了一整
,到兵部尚書門首,投遞了名帖。宇文價見是故人之子,又聞他廣有才名,心中甚喜,倒
屣而迎,待以茶酒,遂談論了半日。甄龍友搔著癢處,不覺傾心吐膽,出經入史,詞源滾
滾,直說得宇文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甄龍友見宇文價得意,一發說得驚天動地。那宇
文價是個重賢之人,見甄龍友大好才學,遂深相敬重,引為入幕之賓,就留他住於宅子之
內讀誦書史。正是:
    酒逢知己頻添少,話若投機不厭多。
  話說甄龍友有了這個安身之地,便放心放膽,就寫封家書回去,寄與妻子免得記念。那
妻子拆開書來看了,知得丈夫有了安身之處,放落了這條腸子,自在家間績麻過日不題。卻
說宇文價得了甄龍友,言無不合,結為相知契友。那甄龍友與宇文價談論之暇,便日日遊於
南北兩山之間,凡庵觀院宇,無不遊覽,以暢其胸中之氣。有興的時節,便提起筆來,或詩
詞贊頌,題於壁子之上。一日,走到大石佛寺觀看,那石佛寺像,原是秦始皇纜船之石。宋
宣和年間,僧人思淨未曾出家之時,見了此石禱祝道:「異日出家,當鑿此石為佛像。」後
來出家妙行寺,遂鑿此石為半身佛像,飾以黃金,構為殿宇,遂名為大石佛寺。甄龍友來到
此寺,一進山門,看見四大金剛立於門首。提起筆來集《四書》數句,寫於壁上道:
    立不中門,行不履閾,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已。
走進殿上,參了石佛,又提起筆來做四句道:
    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金剛努目,所以降伏四魔。
寺中和尚因見他寫作俱高,就留他素齋延款,談論些佛法大意。甄龍友又似搔著他的癢處
一般,說了《金剛》,又說《楞嚴》;說了《圓覺》,又說《華嚴》,卻似個積年登壇講
經的老和尚一般。寺僧甚是敬重。正在談論之際,壁角邊忽然走出一隻雌雞來。甄龍友見
了,問這和尚道:「怎生寺中畜養雌雞?」和尚道:「是老師父吃藥,要雞子蒸藥吃。」
甄龍友道:「我生平不喜吃齋把素,上人何不殺此雞為饌。」和尚道:「相公高才,若做
一篇好頌,貧僧便殺雞為饌。」甄龍友道:「此亦何難。」因走筆而成一篇頌道:
    頭上無冠,不報四時之曉。腳跟欠距,難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但張雌伏。汝
生卵,卵復生子,種種無窮。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業障,必須割去本
根,大眾煎取
  波羅香水,先與推去頭面皮毛,次運菩薩慧刀,割去心腸肝膽。咄!香水源源化為霧,
鑊湯滾
  滾成甘露,飲此甘露乘此霧,直入佛牙深處去,化生彼國極樂土。
甄龍友做完這篇頌子,寺僧看了大樂道:「雞得此頌,死亦無憾矣。」遂殺雞為供,賓主極
歡而散。
  那時西湖上有個詩僧,名喚惠崇,自負作詩,有「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之句。甄
龍友道:「這和尚好偷古人詩句,『河分岡勢』是司空曙的詩,『春入燒痕』是劉長卿的詩
,盡將古人詩句偷來,還自負作詩,豈不可笑!」遂作詩一首以嘲笑道:
    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
    不是師偷古人句,古人詩句犯師兄。
  又有一個閩人修軫,以太學生登第,榜下之日,娶再婚之婦為妻。甄龍友在宇文價座上
飲酒,眾人一齊取笑此事。龍友就做只《柳梢青》詞兒為戲道:
    掛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
又不
  是豪門買呆。自古人言,正身替代,現任添差。
  又有一個孫四官娶妻韓氏,小名嬌娘。這嬌娘自小在家是個淫浪之人,與間壁一個人通
姦。孫四官兒娶得來家,做親之夕,孫四官兒上身,原紅一點俱無,雲雨之間,不費一毫氣
力。孫四官兒大怒,與嬌娘大鬧。街坊上人得知取笑。甄龍友做只詞兒,調寄  《如夢令》:
    今夜盛排筵宴,准擬尋芳一遍。春去已多時,問甚紅深紅淺。不見,不見,還你一
方白絹。
眾人聞了此詞,人人笑倒。那時聖駕饗景靈宮,太學、武學、宗學諸生都在禮部前迎接聖駕
。甄龍友聞知聖駕到來,諸生迎接,特特走去一看風景。那太學中有的諸生,年久歲深,不
得出身,終年迎接聖駕,歲靡朝廷廩祿。龍友又做了十七字詩以譏誚道:
    駕幸景靈宮,諸生盡鞠躬。頭烏衣上白,米蟲。
此詩傳聞開去,人人說甄龍友輕薄,都稱他為永嘉狂生。
  那時臨安有個呆道僧,衣衫藍縷,似瘋狂模樣,卻能未卜先知,始初說一兩句話,竟
不可解,後來都一一靈驗,以此人人尊信他。一日在宇文價座上,宇文價指甄龍友與呆道
僧道:「你看此人日後如何?」呆道僧道:「甚好才氣,可惜蹭蹬。目下紫微帝星正照本身
,當有非常之遇,究竟遇而不遇,直到十二年,那時兩重紫微帝星照命,不遇而遇。仍藉相
公之力,半生富貴到底。」甄龍友聞之,也不將來作準。一日出遊西湖,到天竺寺,參拜觀
音菩薩,一時高興,就集《詩》四句作贊於東壁上,道: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贊罷,同二三個朋友,到於酒店之內,飲酒作樂,直至日暮而回。
  不說甄龍友題贊於東壁之上,且說孝宗皇帝,好賢禮士,每到大比之年,下詔前一日,
便捧詔焚香,禱告天地道:「朝廷用人,別無他路,止有科舉。願天生幾個好人,來輔國家
!」及進殿試策題,臨軒唱名,必三日前精禱於天,所以那時人才甚盛。還有科舉之外,另
行拔擢,或是德行孝廉,或是詩詞歌賦,或是應對得好,或是薦舉,或是一材一藝之長,不
拘一格。加官進爵,功名之路寬廣,因此人人指望。只有一著,那孝宗天縱聰明,萬幾之暇
,廣覽詩書,有時召對,或問聖經賢傳,或問古今學問事體,若對得來的,便就立刻官爵榮
身。那時一個待問官姓木,名應之。孝宗一日問他道:「木姓起於何時?」木應之一時答應
不出。孝宗道:「端木,本子貢之姓,後來有木元
虛者,去了複字,便單稱木,豈非其苗裔乎!」他日又問木應之的丈人待制洪邁道:「木待
問是卿婿否?」洪邁道:「是臣之婿。」孝宗道:「卿婿以明經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
卿宜勸之讀書。」洪邁再拜而出,歎道:「聖主萬歲,廣覽如此,士人豈可不研博古今耶?
」那時又有一人姓王名過,是西蜀人,宰相薦他有才,上殿之時,孝宗忽然問道:「李融字
若川,此是何謂?」王過答道:「天地之氣,融而為川,結而為山。李融之字『若川』,
元結之字『次山』也。」天顏大喜,即除翰林院編修。所以對答之時,亦有難處。
  一日,孝宗駕幸天竺進香,先到靈隱寺盤桓遊覽。那時靈隱寺有個和尚,法名淨輝,
是個得道之僧,隨著孝宗皇帝行走。孝宗走到飛來峰,問道:「既是飛來,如何不飛去?」
淨輝答道:「一動不如一靜。」又看觀音手持數珠,問道:「觀音手持數珠何用?」淨輝道
:「念觀音菩薩。」問:「自念則甚?」淨輝道:「求人不如求己。」孝宗大喜,敕賜衣紫
以榮其身。淨輝謝恩而退。遂到於天竺山,合寺僧眾鳴鐘擂鼓,排班迎接聖駕。孝宗登殿焚
香,參禮觀音聖像。住持獻茶已畢,孝宗就取御匣筆硯,作一首贊道:
    猗與大士,本自圓通。示言有說,為世之宗。
    明環無二,等觀以熙。隨感即應,妙不可思。
贊完,四下隨喜,見壁上甄龍友那首贊,甚是稱歎,筆墨還新。問住持道:「這是誰人所
作?」住持跪奏道:「前日一士人來寺中參禮,題詩壁上而去,不知是甚姓名。」孝宗道
:「可細細訪問此人來奏。」吩咐已畢,仍舊擺列法駕而去。當日住持四下訪問明白,奏
聞皇帝,皇帝便有用他之意。當下一個侍臣稟道:「這甄龍友,外邊人都稱為『永嘉狂生
』,用之恐以敗俗。」孝宗道:「朕自識拔,卿等勿阻也。」即刻命駕上官四處抓尋進見。
這甄龍友驟聞聖旨召對,進得朝門,不覺心頭突突地跳個不住,進到金鑾寶殿,正是: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中駕六龍。
那甄龍友來到金鑾寶殿,拜舞已畢,俯伏在地,心頭只管跳個不住,但見香煙繚繞之處,九
重天子開金口、吐玉音道:「觀音贊是卿作否?」甄龍友道:「是臣一時所作,不意上蒙
御覽。」孝宗又道:「卿名龍友,何義云然?」甄龍友日常裡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口,滾
滾而來,不知此時怎麼就像吳與弼被蠍鉤螫著一般,竟如箭穿雁嘴、鉤搭魚腮,頭疼眼悶,
紫脹了面皮,一句也答不出。孝宗見他不言不語,只得又說一句道:「卿名龍友,定有取義
,可為奏來。」甄龍友一發像啞子一樣,心中繚亂,七上八落,摸不出一句話頭。孝宗連問
二次,並不見答應。兩旁近侍官一齊接應催促,甄龍友在地下愈覺慌張,滿身戰慄,汗出如
雨。孝宗見一句答不出,龍顏不悅,就命近侍官扶出朝門。剛剛的扶出朝門,甄龍友頭也不
疼了,眼也不昏了,面也不脹了,心也不繚亂了,口也不啞了,身也不戰了,汗也不出了,
便懊惱道:「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這一句有甚難答處?直恁地應不出
。」把腳跌個不住道:「遭逢聖主,一言莫展,吾其羞死矣。」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
甄龍友若是個泥塞筆管、一竅不通之人,這也無怪其然。異常聰明伶俐之人,到此頓成癡像
懵懂,豈不是鬼神所使、命分所招?有詩為證: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話說甄龍友出朝之後,好生不樂。宇文價方信呆道僧之言不謬,遂安慰道:「再待十年
後,定有遇合。」龍友道:「功名亦自小事,但我自負才名,遭逢聖主,正是披肝瀝膽之時
,還要敷陳時事,對揚天子休命,上報九重知己,展我生平之志。今一言抵對不來,難道好
像府縣考童生再續一名不成?吾更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遂立誓不回,終日在於西湖之上
,縱酒落魄。那些西湖上的朋友一味輕薄,見甄龍友是個召對見棄之人,一發不瞅不睬,連
「永嘉狂生」四字也不敢奉承了。獨宇文價待他始終如一,並無失禮。妻子聞知這個信息,
好生悽慘,然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甄龍友每到大比之年,也不過做個應名故事。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已是
十二年光景。那時甄龍友年登四十餘歲,卻好是淳熙八年正月元旦。孝宗率領皇后、皇太子、
太子妃到德壽宮,行朝賀之禮。這年是太上皇七十五歲,孝宗進黃金酒器二千兩、銀三萬兩、
會子十萬貫。太上皇道:「宮中無用錢處,不消得這若干。」再三奏請,止受三分之一。太上
皇命至萼綠華堂看梅飲酒。忽然飄下一天大雪,正是臘前,太上皇大喜,對孝宗道:「今年正
欠些雪,可謂及時,但恐長安有貧者。」孝宗急忙奏道:「已差有司官比去歲倍數支散。」太
上皇亦叫提舉官在本宮支犒宮會,照朝廷之數。遂命近侍進酒酣歌,宮裡上壽。那時宇文價亦
隨在宮內,太上命百官次日各進雪詞。宇文價欽承聖諭,遂命甄龍友代賦一首詞兒道:
    紫皇高宴仙台,雙成戲擊瓊苞碎。何人為把銀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樣乾坤,八荒同
色,
  了無塵翳。喜冰消太液,暖融(支鳥)鵲,端門曉班初退。聖主憂民深意,轉鴻鈞滿天和氣。
  太平有象,三宮二聖,萬年千歲。雙玉杯深,五雲樓迥,不妨頻醉。看來不是飛花,片片是
  豐年瑞。
  次日,孝宗又到德壽宮謝酒,宇文價將著這首詞獻上。太上皇並孝宗看了,都大悅道:「卿
這詞甚做得好。」宇文價奏道:「此詞非臣所作,是永嘉甄龍友所作。」孝宗記得十年前事,便
道:「甄龍友甚是有才,朕前度因天竺觀音贊做得好,面召彼來問他取名之義,他卻再不能對。
」宇文價奏道:「天威咫尺,甄龍友係草茅賤士,未睹天顏,所以一時難對。彼出朝門,便對道
:『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太上與孝宗都龍顏大悅道:「畢竟是有才之
人,可惜淪落許久。」即授翰林院編修之職。甄龍友從窮愁寂寞之中,忽然天上掉下一頂紗帽來
,感恩不盡。因知呆道僧兩重帝星之言,一一無差,始信富貴功名,就如春蘭秋菊,各有時度,
不可矯強,真「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光」也。甄龍友一牀錦被遮蓋,那時西湖上的人又一
齊都稱贊他是個才子了,都來呵脬捧屁,極其奉承。世上人以成敗論英雄,往往如此。從此天恩
隆重,年升月轉,不上十年,直做到禮部尚書,夫榮妻貴而終。宇文價亦可謂知人能薦士矣。有
詩為證:
    命好方為貴,無才不是貧。
    試看居官者,幾個有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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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人家養子願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但願生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一首詩,是宋學士蘇東坡先生之作。那蘇東坡是個絕世聰明之人,卻怎麼
做這首詩?只因他一生倚著「聰明」二字,隨胸中學問如傾江倒峽而來,一些忌
憚遮攔沒有,逢著便說,遇著便諫,或是詩賦,或是笑話,衝口而出,不是譏刺
朝廷政治得失,便是取笑各官貪庸不職之事,那方頭巾、腐道學,尤要譏誚。以
此人人怨恨、個個切齒,把他誣陷下在獄中,幾番要致之死地。幸遇聖主哀憐他
是個有才之人、忠心之士,保全愛護,救了他性命。蘇東坡曉得一生吃虧在「聰
明」二字,所以有感作這首詩,然與其聰明反被聰明誤,不如做個愚蠢之人,一
生無災無難,安安穩穩,做到九棘三槐,極品垂朝,何等快活,何等自在!愚蠢
之人,反好過聰明萬倍。從來道「聰明偏受聰明苦,癡呆越享癡呆福」,奉勸世
上聰明人,切不可笑那愚蠢漢子,那愚蠢漢子盡有得便宜處。
  話說我朝洪武爺一統天下之後,每好微行察其事體,凡有一詩一賦、一言一
句之長,便賜以官爵,立刻顯榮。那聰明有才學的,答應得來,這是本分內事,
不足為奇。一日到國子監,一個廚子獻茶,甚是小心稱旨。洪武爺龍顏 大喜,
即刻賜以五品冠帶。看官,你道一個廚子不過是供人飲食之人,拿刀切肉,終日
在灶下燒火抹鍋,擦洗碗盞,弄砧板,吹火筒,調鹽醬,剁魚膾,剝蔥蒜,蒸饅
頭,做卷蒸,打扁食,下粉湯,豈不是個賤役?一朝遭際聖主,就做了個大大的
五品官兒,可不是命裡該貴,自然少他的不得!此事傳滿了京師。一日,洪武爺
又出私行,星月之下,見個老書生聞知此事,不住在那裡歎息道:「俺一生讀書
,辛苦數十年,反不如這個廚子一盞茶發跡得快。早知如此,俺不免也去做個廚
子,僥倖得個官兒,亦未可知。」因而吟兩句詩道:
    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盞茶。
洪武爺聞之,隨即續吟二句道:
    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那老書生聞之,遂歎息數聲而去。
  說話的,你道從古至今,有得幾個廚子做官;若是廚子要做官,卻不似黃鼠
狼躲在陰溝洞裡思量天鵝肉吃,不要說日裡不穩,就是夜裡做夢也還不穩哩。據
老書生這般說將起來,人生在世,不要做別的事,但只是腰裡插了兩把廚刀,手
裡拿了蒸籠,終日立在人酒案子前,托盤弄盞,准准就有一頂紗帽戴哩。咦!也
要有他的命運。正是:
    命該發跡,廚子拜職。
    命該貧窮,才子脫空。
  總之,人生八個字,弄得你七顛八倒,把人測摸不定。那《巧書生金鑾失對》
內載那吳與弼正當召對之時,頂門上蠍子一尾鉤螫著,這一鉤名為「禍鉤」。又
有一個官被蜈蚣一口咬住,反咬出一個侍郎來。這一咬名為「福咬」。世上江北
最多蠍子,江南最多蜈蚣,身長七八寸,頭紅,身子節節如黑漆有光,其腳甚多
,俗名「百腳」,大者長尺餘,若滿一尺之外,首尾相屈,能乘空而行,專要飛
到那龍頭上,食龍之腦,以此天雷時常要擊死;其兩鉗如鐵之硬,甚是利害,一
口咬住,滿身紅腫,疼痛難當。江南卑濕之地,所以此物甚多,若陰濕之時,或
壁上、牀上,都要爬來,以此甚為人害。宋淳熙年間,孝宗皇帝臨朝,一個史寺
丞適當輪對之時,不提防夜宿朝房,一條蜈蚣鑽在史寺丞衣內,孝宗問他以高宗
往日之事,恰好被蜈蚣在手臂上著實咬上一口,史寺丞一時疼痛難禁,不覺兩淚
交流。孝宗問道:「卿何故淚下?」史寺丞無可奈何,只得扯個謊道:「臣思先
帝在日之恩德耳。」孝宗皇帝天性甚孝,見史寺丞之言,感動其心,不覺也流下
淚來,即刻起駕進宮。明日,御批史寺丞為侍郎之職。看官,你道同一咬人之物
,一個咬出好來,一個咬出禍來,只這一口一尾,貴賤貧窮,天懸地絕,可不是
前生命運。有詩為證:
    蠍子螫成貧士,蜈蚣咬出侍郎。
    世事千奇百怪,何須計較商量!
  在下先說這兩個故事,引入正回。這個故事,也就出在宋孝宗朝代,改元淳
熙。那時孝宗英明,有恢復中原之意,戒燕安之鴆毒,躬御鞍馬,以習勤勞之事
,嘗用精鐵打為柱杖,行住攜持,宦官宮妾,莫敢睨視。一日遊於後苑,偶然忘
攜,命兩小黃門取來。小黃門拖之不動,只得用盡力氣,兩個抬之而來。時召諸
將擊鞠殿中,雖風雨亦張油幕,布沙除地。群臣以宗廟之重,不宜乘危,交章進
諫,孝宗亦不聽。一日親按鞠,折旋稍久,馬不勝勞,遂逸入廊廡之間,簷低觸
楣,俠陛驚呼失色,亟來奔控,馬已馳過矣,上擁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動
,殿下都稱「萬歲」。又於宮中射箭,其志勤恢復如此。以此每每留意人才,凡
歲貢士,親試策問。一日朝見高宗,高宗道:「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堅忍,終
於有成。」孝宗再拜回宮,大書此二句揭於選德殿。乙巳年集英殿傳臚,宰相讀
到一卷,其首二句道:
    天下未嘗有難成之事,人主不可無堅忍之心。
孝宗見這二句,恰好合著高宗的聖意,心中大喜,遂賜狀元及第。這不是極好的
了。然就這一榜中,卻有一個人,姓趙名雄字溫叔,是資州人。這溫叔生來不十
分聰明,說話又不伶俐,及至長大,就如黃楊樹變的,三年長一寸,雷響縮一尺
,別人指望兒子成人長大,一日聰明一日,唯有趙雄反縮到泥裡去了。父母以此
大恨,每每道:「俺家前世怎生不積不幸,生出這個徹骨呆笨兒子。」從來道:
「寧養頑子,莫養呆子。」那頑子翻天攪地,目下雖然菾奊(上吉中 下大),
日後定有升騰的日子。呆子終日不言不語,一些人事不懂,到底是個無用之物,
卻不是悔他的臭氣麼?七八歲的時節,父母見他性呆,也不叫他到學堂裡去讀書
識字,直到十歲之時,父母見他在家無事得做,兩個商量道:「呆子在家無事得
做,越發弄得呆頭呆腦,真個呆出鳥來,再過幾時好送他到古廟做尊泥菩薩,受
用些香煙哩。還是送他到隔壁李先生那裡去,學識兩個字,明日也好書寫帳簿,
終不然把他做廢物看不成?」看官,你道一般的人,趙雄恁般呆笨,卻是為何,
宋時臨安風俗,臘月除夜,那街上小孩童,三五成群,繞街叫喚,名為「賣呆歌
」。那「賣呆歌」甚為有趣,道:
    賣癡呆,千貫賣汝癡,萬貫賣汝呆,現賣盡多送,要賒隨我來。
那趙雄想是臘月除夜在臨安街上遇著這些小孩子,竟買了幾百擔,又賒了他幾千
擔回去,所以做了墨杘的元帥、懵懂的祖師。
  閒話休題,他父母揀個曆日上開心的日子,備了一封贄儀,送到李先生處讀書
識字,果然是:
    鑿不開的混沌,刮不去的愚蒙。
讀了幾日書,只記得「天地玄黃  」四字,到第二句「宇宙洪荒」便挨不去,奈何
得先生終日口燥唇乾,好生煩苦。貼鄰一個張老官說道:「這孩子恁般愚魯,想是心
竅中迷塞之故,須一日吃一丸狀元丸方好。那狀元丸中的茯神、遠志、石菖蒲,都
是開通心竅之藥。」說話的有所不知,若是心竅閉塞,吃了這藥,自然靈驗,趙
家孩童是個無竅之人,吃藥去也沒用處。就把遠志、石菖蒲等樣買了數百斤,煎
成一大鍋,就像《西遊記》中五莊觀混元大仙要用滾油煎孫行者的一般,把趙家
孩童和頭和腦浸在水內一二年,也不過浸得眼白口開肚脹而已,到底心竅只是不
通。父母也只得任其自然,不去督責他的功課。看看到了十六七歲之時,人大志
大,守著這個書本子,畢竟也讀了些書下去。那時方會得對課,你道他對的課
是怎麼樣妙的?李先生道:
    一雙征雁向南飛,
趙雄對道:
    兩隻燒鵝朝北走。
  李先生道:
    門前綠水流將去,
趙雄對道:
    屋裡青山跳出來。
凡是所對之課,都是如此。後來直到二十歲外,自知愚魯,發憤攻書,也漸漸通
其一竅,雖比不得別人聰明伶俐,學做文字,也曉得寫兩個「之乎者也」,不比
當日「兩隻燒鵝朝北走」的對法了。
  他雖資性愚魯,卻有一著最妙之事,是敬重字紙,因李先生教他看日記故事
,說王曾的父親一生敬重字紙,凡是污穢之處、垃圾場中,或有遺棄在地下的字
紙,王曾父親定然拾將起來,清水洗淨,曬乾焚化,投在長流水中,如此多年。
一日夢見孔聖人對他說道:「汝一生敬重字紙,陰功浩大,當賜汝一貴子,大汝
門戶。」果然生出王曾,中了三元。趙雄見李先生講這一段故事,便牢牢記在心
上道:「我一生愚蠢,為人厭憎,多是前生不惜字紙之故。今生若再不惜字紙,
連人身也沒得做了。」遂虔誠發心,敬重字紙,如同珍寶一般,再不輕棄。果然
念頭虔誠,自有報應。後來父母與他納了個上舍,不過要他撐持門戶而已;將近
三十歲,那筆下「之乎者也」一發寫得順溜起來,與原先大是不同。趙雄也覺得
有些意興發動,負了技藝,便要赴臨安來科舉。你道一個極愚魯之人,略略寫得
兩個「之乎者也」,便要指望求取功名,場中赴選,十個人笑歪了九個的嘴。這
明明是《琵琶記》上道:「天地玄黃,記得三兩行,才學無些子,只是賭命強。
」這樣的話,只好作笑話兒說,那有當真之事。就是場中一聯要對,也是難做的
。不知天下竟有意外之事。比如場中試官,都要中那好舉子,誰肯將不好的中出
?那有眼睛的,自不必說了,就是沒眼睛的試官,免不得將那水晶眼磨擦一磨擦
,吃上兩圓明目地黃丸。不知暗中自有朱衣神作主,直弄得試官頭昏眼悶,好的
看做不好,不好的看做好,這都是舉子命運所招。若是舉子命運不好,就是孔夫
子打個草稿,子游、子夏修飾詞華,屈原把筆,司馬相如磨墨,揚雄捧紙,李斯
寫字,做成一篇錦繡文字,獻與試官,那試官把頭連搖幾搖,也不過與「上大人
,孔乙己」字兒一樣。若是舉子命運好,且不要說《牡丹亭記》上道「國家之和
賊,如裡老之和事。天子之守國,如女子之守身。南朝之戰北,如老陽之戰陰」
這樣的文字要中狀元,就是「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個字顛來倒去寫在紙上,越覺
得文字花碌碌的好看,越讀越有滋味,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就是那「兩隻燒鵝
朝北走」、「屋裡青山跳出來」那般對句,安知沒有試官不說他新奇出格有趣?
真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就是吃了聖水金丹,做了那五穀輪回文
字,有那喜歡的收了他去,隨你真正出經入史之文,反不如放屁文字發跡得快。
世上有什麼清頭?有什麼憑據?
  話說那趙雄要來科舉,豈不是一場笑話?況且臨安帝都之地,人文湊集之鄉,
難道偏少你這個「天地玄黃」的秀才不成!臨安人那一個不知道趙雄是資州有名的
趙癡,今聞得來科舉,臨安人的口嘴好不輕薄,就做四句口號嘲笑他道:
    可憐趙溫叔,也要赴科場。文章不會做,專來吃粉湯。
那趙雄聞得街坊上人如此嘲笑他,胸中有自知之明,不敢與人爭論,只做不知。
一日載酒肴到於兩山遊玩,見樹林之下,一具屍骸暴露在地,但見:
    五臟都為鴉鳥啄殘,四肢盡屬豬狗咬壞。零星白骨,曾無黃土遮藏。碎
爛屍骸,那有青苔  掩覆?螻蟻咂食,蠅蚋群攢。倘莊子見髑髏,當先問其來
歷。如文王遇枯骨,必然埋以土泥。
那趙雄見了這具屍骸,心下好生悽慘道:「不知誰家骨殖如此暴露!」便叫小廝借
得鋤頭一柄,主僕二人將此骸骨埋於土泥之中。埋完,又滴酒澆奠而回。歸於旅店
,飲酒已畢,伏幾而臥。只見一陣冷風逼人,風過處,閃出一個女子,到桌子前面
,深深拜謝道:「妾即日間所埋之骸骨也。終朝暴露,日曬風吹,好生愁苦。感蒙
相公埋葬之德,又蒙滴酒澆奠,恩同天地,無以為報,願扶助相公名題金榜。相公
進場之日,但於論冒中用三個『古』字,決然高中。牢記牢記,切勿與人說知!」
道罷而去。趙雄醒來,大以為怪,暗暗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進場之
日,勉強用了三個「古」字,那文章也不過是叶韻而已。不意揭榜之日,果然高中。
  看官,你道是怎麼樣原故?原來這個試官是汪玉山,與個同窗朋友相好,幾番要
扶持那個朋友做官。今幸其便,預先通一個關節與這個朋友,要論冒中三個「古」
字,暗約端正。不意這個朋友忽然患起瘧疾病來,進不得場。女鬼將這個關節送與
趙雄,做了報德之資。汪玉山在場中見了這個關節,暗暗得意,不論文字好歹,便
圈圈點點起來。怎知暗地裡被鬼神換了綿包兒,及至拆開名來一看,乃是趙雄,資
州人氏,老大驚疑,然也無可奈何。報人報到了寓處,連趙雄也自不信自起來,一
連報了數次,方知是真。參了汪玉山之時,汪玉山將錯就錯,也只得胡亂認了門生
。後來趙雄每見汪玉山之時,不能吐其一詞,就像木偶人一般,汪玉山甚是懊悔。
又訪得是資州有名的趙癡,一發羞慚無地。臨安府眾多人等見中了趙癡,沒一個不
笑話,又傳出數句口號道:
    趙溫叔,吃粉湯。盲試官,沒眼眶。中出「天地玄」,笑倒滿街坊。
汪玉山聞得這個口號,幾乎羞死。後來細細問趙雄道:「賢友論冒中用三個『古』
字,卻是謂何?」趙雄生性一味老實,遂把埋骸骨、女鬼感恩報德、托夢要用三個
「古」字方得中舉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汪玉山默然無言,方曉得場屋之中真有鬼
神,不可僥倖,不可作弊。趙雄乃是陰德之報。後來又問那個朋友,始知進場之時
發起瘧疾病來,搖得牀帳都動,進場不得。及至貢院門封鎖方完,那瘧疾病又就住
了。汪玉山聞得,付之一聲長歎而已。有詩為證:
    三個「古」字關節,卻被趙雄暗竊。
    非關黠鬼揄揶,「陰德」二字真切。
  話說趙雄從睡夢中得了一個舉人,父母在家,報事人來報了實信,好生吃驚。
夫妻二人都道:「怎生有此怪異之事,莫不是我兒子文章原好,我們這裡人都不識
得?今到了皇都地面,方才撞著識主,便賣了去。早知如此,怎生輕薄他,把他做
癡呆漢子看成!」那隔壁李先生、張老官都一齊吃驚,就像啞了的一般,口裡卻不
敢說出他不好來,只將他日常裡對的課,並做的文字翻出來,細細一看,實難奉承
說個「通」字。資州合城人民無不以為奇。自此之後,人人摩拳,個個擦掌,不要
說那識字的抱了這本《百家姓》只當詩賦,袖了這本《千字文》只當萬言策,就是
那三家村裡一字不識的小孩童、癡老狗、扒柴的、牧牛的、擔糞的,鋤田的,沒一
個不起個功名之念,都思量去考童生,做秀才,納上舍,做舉子,中進士,戴紗帽
,穿朝靴,害得那資州人都像害了失心風的一般。
  閒話休題,那趙雄在於臨安,同榜之人因他文理不通,都指指搠搠,十分輕薄
,不與他做相知,睬也不睬著他。趙雄曉得自己的毛病,也並不嗔怪人。看看到了
會試之時,合天下舉子都紛紛而來,趙雄暗暗的道:「俺僥倖中舉,這也是非常之
福了。怎生再敢胡思亂想,不如不進會試場中,到得安穩。」遂絕無進場之念。卻
虧得自幼身邊伏侍的一個小廝叫做竭力,一心攛掇他進場,把筆硯衣服,都打點得
端正,煮熟了嗄飯,催他進場。趙雄斷然不肯道:「他人便不曉得,你卻自小伏侍
俺的人,怎生也不知道?俺生平才學平常,僥倖中舉,已出望外,怎敢再生妾想,
豈有兩次僥倖之理?」那竭力道:「相公既僥倖得一次,怎麼見得便僥倖第二次不
得?幾曾見中進士的都是飽學秀才,只要命好,有甚定規?休的長他人志氣,滅自
己威風。」趙雄被竭力催逼不過,只得勉強進場,坐在席舍之中。那時尚未出題,
胸中暗暗打算,其實腹中空疏之極,一字通無,難以支吾,反嗔怪那竭力起來,好
生不樂。遂與隔壁號舍裡那個朋友閒談,指望出題之後,要那個朋友指教救急。那
人姓王,名江,是個飽學秀才。趙雄問了他的名姓,王江也就請問趙雄名姓。趙雄
說出名姓,王江知是文理不通之人,口中不說,心下十分輕薄,便不與他接談。出
題之後,趙雄摸頭不是,摸腳不是,做不出文章,甚是著忙。直做到下午,不曾做
得幾行。你道天下有這般湊巧之事,那王江論策做完,甚是得意,正要謄清在卷子
上,不期一陣急心痛起來,不住聲喚。趙雄正在搜索枯腸之際,聞得王江聲喚,一
發攪得心中粉碎,連一字也做不出了,巴不得王江住了疼痛,還指望有幾句文字寫
出來。遂不住去問王江道:「王朋友,怎生如此疼痛?莫不是受了寒氣,以致如此
!」怎知那王江卻也古怪,這一痛,便痛個不住,停了半晌,稍住片時,王江掙扎
,提起筆來要寫,心中又痛起來。這一痛,直痛得攪腸攪肚,幾乎要死,急得那趙
雄手足無措,暗暗道:「俺直如此命蹇,僥倖中舉,不欲進場,卻被竭力催逼,勉
強進來,不期撞著這個不湊趣的朋友,叫痛叫疼,一字也寫不出,怎生是好?」又
去溫存那王江數次。這也是事出於無奈,不是什麼相厚之意。你道那王江真也好笑
,若是心痛稍定,王江勉強要謄清之時,心痛轉加,自料薄命,不該中其進士,只
得歎口氣道:「罷了!」因見趙雄做人甚好,不唯不厭他叫疼叫痛,反幾番去溫存
他,就把這卷子上草稿,付與趙雄道:「小弟做這論策,甚是得意,正要謄清,不
期心痛轉加,料難終事。今轉送與兄謄清卷上,倘得高捷,不忘小弟便是。」那趙
雄喜之不勝,樂之有餘,暗暗的道:「難得這救命王菩薩,救了俺今日之急。」遂
連聲作謝道:「小弟借仁兄之力,倘得僥倖,皆係仁兄之賜,異日自當效犬馬之報
。」說罷,那王江心中愈加痛疼,蹲坐不牢,只得扶病而出。王江去後,趙雄把他
草稿一看,真言言錦繡、字字珠璣,遂做了個謄錄生,一筆寫完。果是戲文上道:
「三場盡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為。」出場之後,就去拜望王江。王江在旅店之
中,方才病好。趙雄遂與王江八拜為交,結為兄弟,對王江道:「此後小弟倘得僥
倖,萬望仁兄海涵,切勿向人前泄漏此事,自當圖報。」王江再三應允。揭榜之日
,趙雄果然高中,將論策刊布流傳,人人道好,個個稱奇,都說趙雄向日是文理不
通之人,怎生一變至通如此!報到資州,父母、鄉里一發說他是個真正有意思的人
了。自此之後,竟洗脫了向日「趙癡」二字,廷試之日,又虧他記得幾篇舊策,將
那「之乎者也」零零星星湊寫將來,中第五甲。那宋時進士唱名規矩:
    第一名承事郎 第二第三名並文林郎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 第二甲同進士及第
    第三第四甲賜進士出身 第五甲同進士出身
孝宗皇帝親御集英殿拆號,唱進士名,都賜綠襴袍、白簡、黃襯衫。那日趙雄穿了
聖人賜的綠襴袍、黃襯衫,執了白簡,揚揚得意,出了東華門,於靈芝寺飲宴:題
名,參拜汪玉山。那時汪玉山正做大宗伯,素知他文理不通,忽見他會試卷子,好
生吃驚,就問他道:「賢友前日文字恁般平常,今會場文字甚是高奇,真『士別三
日,刮目相待』也。」趙雄悄悄的對道:「門生只好瞞著他人,怎敢瞞得老師大人
,這會場中文字,實非門生所作。」汪玉山道:「是誰人所作?」趙雄又細細述了
一遍。汪玉山暗暗點頭道:「人生真自有命。」因趙雄老實至誠,並無一毫遮瞞之
意,反覺喜歡。
  趙雄先任縣尉,次後漸漸升轉做到西蜀太守。趙雄因自己從陰德上積來的官位
,並不敢做一毫傷天理、害人命之事,做人謙和,不貪贓私,在蜀郡五年,不知做
了多少方便的事。那時孝宗皇帝辭朝之法甚嚴,就在西蜀不遠萬里,定要來見。趙
雄任滿來京,將次辭朝,又適有甄龍友對答不來這一件事,好生放心不下,暗暗的
道:「甄龍友是當今第一個才子,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人,走到聖主面前,一字
也說不出,況俺生平學疏才淺,不及甄龍友萬倍,口嘴又不伶俐,倘然聖人問些什
麼,教俺怎生答應?」肚裡擔上一把干係。次日入朝,心中愈覺忙亂,如小鹿兒撞
的一般。上牀去睡,連眼也不曾合得一合。將次三鼓,便一骨碌爬將起來,整頓朝
衣襆頭,穿戴端正。只因太早,遂假寐於桌上,恍惚之間,見一尊天神下降。這神
道怎生模樣、怎生打扮?
    龍眉鳳目,秀色長髯,面如傅粉,唇若塗朱。上戴軟翅唐巾,身上穿五彩
嵌金袞龍袍,腰
  係八寶白玉帶,腳踹五雲飛鳳履。左有天聾,右有地啞,騎白騾子。
那尊神道是九天開化文昌梓童司祿帝君下降。趙雄急忙走起,拜跪迎接。那梓童帝
君道:「上帝以汝敬重字紙,陰功浩大,做官愛民恤物,今特佑汝。汝入朝之時,皇
帝問道:『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汝但對道: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不得違吾法旨。」道罷,仍舊騎了白騾,天聾、地啞二童子簇擁了登雲而去。趙雄驚
醒,望空禮拜,隱隱如見。延至五鼓入朝,正是早朝時分。聖天子御殿,靜鞭三下響
,文武兩班齊。當下趙雄出班辭朝,山呼舞蹈已畢,孝宗皇帝果然開金口、啟玉音道
:「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趙雄急忙奏道: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對罷,龍顏大悅,首肯再三。趙雄退朝,暗暗想道:「這兩句也不知是甚麼說話,聖
上這般得意。」那時汪玉山已做到宰相了。次日江玉山入朝,孝宗道:「昨日蜀中郡
守趙雄入對,朕問以峽中風景如何,雄誦兩句杜詩以對,三峽之景,宛然如在目前,
可謂善言詩也。可與寺丞、寺簿之官做。」汪玉山出朝來問趙雄道:「汝怎生把這兩
句杜詩對答,中了天子之意。」趙雄道:「門生並不知道什麼叫做杜詩,想是隨肚腹
中做出便叫肚詩也。」汪玉山道:「這『杜』字,不是肚腹的『肚』字,乃是姓杜的
『杜』字。『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即杜詩也。」趙雄道:「門生一世並不曾讀
什麼杜詩,請問杜詩是何人所作?」汪玉山道:「是唐朝杜甫所作,字子美,官為工
部之職,是一代詩人之首,從來稱為李、杜之詩,李即是李太白,杜即此人也。」趙
雄道:「門生實未曾見。」汪玉山道:「既不曾見,卻怎生便對得來?」趙雄又把平
生敬重字紙感得文昌帝君之事說了一遍。汪玉山道:「我道你怎生對得出,原來
如此!今聖上要與你寺丞、寺簿之官做,如做了此官,不時
召見,你學疏才淺,倘再問對,定然敗露,反為不美,不如仍歸蜀郡安隱。」趙
雄道:「門生是無德無能之人,但憑老師指教。」次日,汪玉山入朝,孝宗又問
道:「可與趙雄寺丞、寺簿未?」汪玉山奏道:「臣昨以聖意傳語,彼不願留此
。」孝宗歎息道:「此人恬退如此,真可嘉也。可與他一個節憲使做。」遂御批
為節憲使。聖恩隆重,一連做了數年顯宦,漸漸做到宰相。雖然做到宰相,心中
常是懷著一肚鬼胎,道:「俺生平都是僥倖之事,難道僥倖到底不成!當初做外
官,還可躲閃,如今做了宰相,日近天顏,倘然一差二誤,天威譴責,取罪非輕
,道不得個『欺君』二字麼?」遂屢辭宰相之位。怎當得孝宗見他恬退,不容辭
職,天恩日厚。趙雄無可奈何,只得道:「俺左右是靠皇天二字過活一生,眼見
得行了一派官運,只得聽天由命,索性大膽做去便罷。命中就有跌磕蹭蹬之事,
俺前半世受用已夠,隨皇天吩咐罷了。比那些高才博學之士屈屈陷在泥塗,不得
出頭,枉埋沒了他一生學問,雪案螢窗,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歎了多少苦氣,俺
今日強似他萬倍,還慮些什麼來?」遂放寬了這條腸子,正是:
    順理行將去,隨天吩咐來。
  一日,趙雄將次入朝,只見一個息太守辭朝。閣門吏見這個太守的姓,甚是
怪異,便問這太守道:「你怎生姓這般一個怪姓?」息太守答道:「春秋時有個息
媯,漢時有個息夫躬,從來有這息姓,怎生說是怪異?」趙雄打從朝房走過,偶
然聽得了這句話,記在心下。適值息太守辭朝之後,恰好趙雄奏事。孝宗問道:
「適才有一個姓息的太守辭朝,世上怎生有這個怪異之姓?」趙雄即奏道:「春
秋時有息媯,漢朝有息夫躬,此是從來所有之姓,非怪異也。」孝宗大喜道:「
卿學問該博如此,真『宰相須用讀書人』也。」逐賜蟒衣玉帶。
  自此之後,凡有問對,或是夢寐之間影響之際,定有些先兆預報,一一無
差,真福至心靈也。尚方珍奇之物,月月賞賜,安安穩穩直做了十二年太平宰相
。連那王江,保奏他學問淵博、才識超群,做到三品官職。趙雄因見自己學問不
濟,極肯薦舉人才,十二年之內,薦拔士類,不計其數,都為顯宦。妒忌之人,
因見他門生故舊佈滿朝班,說他恃寵專權,人人有不足之意。後來大旱七月,一
個妒忌他的官兒,做篇賦譏誚他道:
    商霖未作,相傅說於高宗;漢旱欲蘇,烹弘羊於孝武。
  話說臨安天竺觀音,如有亢旱之事,每每祈禱,便得雨澤。孝宗因大旱,
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又一個官兒,做首詩譏誚他道:
    走殺東頭供奉班,傳宣聖旨列人間。
    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
趙雄因見滿朝之人都生妒忌,遂上表辭朝而回,歸老林泉,整整又活了二十
年而死,真人間全福也。有詩為證:
    聰明每被聰明誤,愚蠢翻為宰相身。
    世事從來多似此,未須輕薄蠢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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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李鳳娘酷妒遭天譴


    讒言切莫聽,聽之禍殃結:
    君聽臣當誅,父聽子當決,
    夫婦聽之離,兄弟聽之別,
    朋友聽之疏,骨肉聽之絕。
    堂堂七尺軀,莫聽三寸舌。
    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這首詩是勸人莫聽讒言之作。然讒言之中唯有婦人為甚。枕邊之言,絮絮叨叨,如石投水,不知不覺,日長歲久,漸漸染成以是為非、以曲為直。若是那剛腸烈性的漢子,只當耳邊之風,任他多道散說,只是不聽。若是昏迷男子,兩隻耳朵就像鼻涕一般,或是貪著妻子的顏色,或是貪著妻子的錢財,或是貪著妻子的能事,一味「婦言是聽」。那妻子若是個老實頭便好,若是個長舌婦人,翻嘴弄舌,平地上簸起風波,直弄得一家骨肉分離,五倫都絕滅了,豈不可恨!所以道「婦人之言,切不可聽」。又有的道:「昔紂聽婦人之言而亡天下,秦苻堅又因不聽婦人之言而亡國。難道婦人盡是不好之人?不可一概而論。」雖然如此,世上不好婦人多,好婦人少,奉勸世人不可就將妻子的說話便當道聖旨,頂在頭上,尊而行之。還有一種妒忌婦人,其毒不可勝言。在下這一回說李鳳娘酷妒的報應,且說一件故事,做個入話,以見報應難逃,自有定理。
  話說宋孝宗宮中有兩位劉娘子:一位劉娘子生性極其和平,中年以後便就斷了葷血,終日只是吃素、焚香、念佛,禮誦《觀音》、《金剛》二經,日日限定功課,宮中都稱他為看經劉娘子。一位劉娘子是孝宗藩邸舊人,聰明敏捷,烹調得好肴饌,物物精潔,一應飲食之類,若經他手調和,便就芳香可口,甚中孝宗之意,宮中都稱他為尚食劉娘子。但心性一味陰險奸詐,一片嘴、兩片舌,搬弄是非,腹中有劍,笑裡藏刀,真叫做長舌婦人、笑面夜叉。有一個小宮人得罪了孝宗,那小宮人只得求救於尚食劉娘子。劉娘子口中不說,心中思量道:「都是你這小賤人,日常裡逗引官家奪了我被窩中恩愛。今日犯出來,卻要我搭救,正是我報仇之時,教你『無梁不成,反輸一貼』。」便隨口答應道:「我救你則個,我救你則個。」怎知夜叉心腸,害人甚毒,乘著孝宗枕席之間,冷言熱語,百般簸弄,反說這小宮人許多可惡之處,火上澆油,惹得那孝宗暴躁如雷,次日反加其罪。小宮人明知是他暗害,無可伸冤,只得多取紙筆焚化道:「我被劉娘子暗害,有冤難伸,只得上告玉帝去也。」說罷,便取出宮帶一條,自縊而死。宮中無不歎其冤枉。剛剛過得一月,兩位劉娘子同日而死,輿屍出閣門棺殮之時,方才把尚食劉娘子的被揭起來,只見尚食劉娘子的頭已斷,撲的一聲,其頭墜於地下,在地下打滾不住。眾宮人都吃驚起來,仔細看視,原來滿項脖已被萬千蛆蟲攢食,其臭穢非常,不可近。眾宮人都怕受那臭氣,登時將屍投於棺木之內,手足異處,膿血淋漓。後揭起那位看經劉娘子的被來,但見顏色如生,一毫不變,香氣陣陣襲人。眾宮人都合掌念佛道:「怎生報應如此分明!」因此宮中人都學做好人。
  如今說入正回,看官穩坐,待在下說來:
    金鳳花開色更鮮,佳人染得指頭丹。
    彈箏亂落桃花瓣,把酒輕浮玳瑁斑。
    拂鏡火星流夜月,畫眉紅雨過春山。
    有時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點玉顏!
  這是《美人紅指甲》詩。杭州風俗,每到七月乞巧之夕,將鳳仙花搗汁,染成紅指甲,就如紅玉一般,以此為妙。那鳳仙花,共有五色,還有一花之上共成數色,還有一種花上灑金星銀星之異,極是種類變幻,宋時謂之「金鳳花」,又名「鳳兒花」。因李皇后小名鳳娘,因此六宮避諱,不敢稱個「鳳」字,都改口稱為「好女兒花」。
  你道那李鳳娘是那一朝皇后?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傳位於孝宗,孝宗傳位於光宗,改元紹熙,李鳳娘是紹熙皇帝的正宮,是安陽人慶遠軍節度使贈太尉李道的第二個女兒。鳳娘初生的時節,忽有一隻黑鳳飛來,集於李道的營前石上,李道心中大以為奇,黑鳳飛去之後,李鳳娘即時產下,因此就取名為「鳳娘」。李道出帥湖北。那時湖北有個道士皇甫坦,極善於風鑒之術。李道延接皇甫坦來於帥府,就叫這幾個女兒出來都拜皇甫坦。皇甫坦一見了鳳娘,便驚惶無措,不敢受拜,道:「此女之相極貴,當為天下之母。」李道遂把黑鳳飛來之事說了一遍。皇甫坦道:「異日斷然為皇后無疑也。」後來高宗召皇甫坦到宮中打醮,皇甫坦因而言及李道女兒之相貴不可言。高宗聽信其言,遂聘為恭王,就是紹熙皇帝之妃。後來李鳳娘生下一子,是為嘉王。但鳳娘生性異常妒悍,每每爭風廝打,大鬧大哄,直鬧到高、孝二宮,高喉嚨,大嗓子,潑潑撒撒,在高、孝二宮面前,一緣二故,將左右宮人罵個不了,無非是吃醋捻酸之意。高宗心中大是不悅,對吳后道:「這婦人終是將種,吾為皇甫坦所誤。」孝宗也屢屢說道:「汝宜以皇太后為法。若再如此撒潑,行當廢汝矣。」李鳳娘心中甚是懷恨之極。後來紹熙皇帝登基,冊立李鳳娘做了皇后。那權柄在手,一發放出手段來。真是: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話說李鳳娘自做了皇后之後,威權非常,妒悍更凶,誰人阻擋得他住?紹熙帝畏之如虎,凡事不敢與之爭竟。李鳳娘見皇帝懼怕他,一發自以為得計,把那個凶潑生性十分做得滿足。那時紹熙帝惱著幾個黃門官,要將來置之死地。幾個黃門官懼死,遂謀離間三宮,搬弄是非。那時高宗居於德壽宮,稱為「光堯壽聖皇帝」,孝宗居於重華宮,稱為「至尊壽皇聖帝」,共是祖、父、孫三代。孝宗敬事高宗有如一日,凡事先意而迎,曲盡人子之情,所以諡為「孝宗」,到紹熙帝便萬萬不如矣。
  一日,紹熙帝獨幸西湖聚景園閒遊,正要在荼蘼花下飲酒,那時兩制各官都扈從,見紹熙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來飲酒,兩制官都議論道:「當日太上皇每出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同來飲酒。今日皇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缺於父子之情,成何道理?我們若是不言,是『長君之惡』也。」遂飛章交進,說當日太上皇每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今陛下遊幸,何缺此理?紹熙帝閱此表章,正在勃然大怒之際,適值太上皇叫一個黃門官拿一個玉杯宣敕以賜紹熙帝,紹熙帝大怒未解,拿起玉杯,不覺手簌簌的顫動個不住,手拿不穩,撲的一聲,誤墜於地,打得粉碎。那黃門官正是要離間之際,見紹熙帝打碎了這個玉杯,走回重華宮,便把皇帝怒那表章之事瞞過了不說,只說道:「官家才見太上傳宣,便面皮紫脹,怒氣衝衝,就將玉杯撲碎於地,不知是何緣故。」太上皇大怒。一日,太上皇奉著母親憲聖吳太后幸於東園閱市。往常舊規,若是太上出遊,官家定有一番進勸之禮,以奉太上皇飲酒肴饌,並左右扈從人等。這日東園閱市之時,紹熙帝偶然忘記,失了進勸之禮。那太上皇倒也全不在心上,只因左右要離間二宮,因這一件事,故意將數十隻雞丟將開去,四圍亂撲,捉個不住,卻又大聲叫道:「今日捉雞不著。」原來臨安風俗,以俟人飲食名為「捉雞」,故意將這惡話說來激怒太上皇之意。太上皇只做不知,然雖如此,顏色甚是不樂。
  後來紹熙帝患了心疾,精神恍惚,語言無度,就像失心風的一般。太上皇甚是愁煩,但人子雖有忤逆父母之心,父母決無棄絕兒子之理。太上皇特特為著兒子購得良藥一丸,要待兒子來宮,調與他吃。左右得知此事,又瞞過了 這一片好心,向李皇后處搬嘴道:「太上皇大怒官家,特特合了一丸毒藥,要藥死官家。只等宮車一進,便投毒藥,萬一有變,怎生是好?千萬不可過宮。」那李鳳娘本是一片忤逆不孝之心,已是要雞蛋裡尋出骨頭之人,聽了此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壁廂叫人探聽,果有藥一丸,專等駕到即便賜與調服。李鳳娘勃然大怒,將銀牙咬碎,柳眉倒豎,把御幾都敲得一片價響道:「這老不賢直如此無禮。虎毒不食兒,他既無慈良之念,我豈有孝順之情?」遂立止皇帝不要到重華宮去。正是:
    莫聽萋菲 言,骨肉分胡越。
李鳳娘兒子嘉王長成,要立為太子,自到重華宮啟請太上皇,要立嘉王為皇太子。太上皇見李鳳娘悍潑,忤逆不孝,不欲立嘉王為太子。李鳳娘便出言不遜道:「妾六禮所聘,嘉王是妾親生之子,怎麼不該立為太子?」說罷,面色通紅,遂怒目而視太上皇。太上皇大怒,李鳳娘也便勃然抽身出宮,一手攜了嘉王,一手扯著皇帝,大哭大叫道:「嘉王是我親生之子,太上皇不立我兒為太子,還立兀誰做太子?老不賢直如此無禮,你認他做太上皇,我卻不認他做太上皇。」絮絮叨叨,且哭且罵個不住。紹熙帝本是個怕內之人,聽了這一片說話,一發信以為真,竟忘了父子之情,從此再不去重華宮朝見,就像沒了父親的一般。有詩為證:
    李後一言如毒弩,紹熙聽之仇如虎。
    可憐父子最恩深,不及枕邊一聲怒。
  話說紹熙帝一日洗手,一個小宮人捧著那個八寶金盆過來與皇帝洗手。小宮人兩隻手卻雪也似白,又光又嫩。皇帝看了那兩隻白手,不覺淫心動盪起來,竟忘記了李後的妒忌,伸手去把小宮人手上摸了一摸。小宮人知道不好了,急忙捧了金盆走開,早已被旁邊宮人瞧見,報與李後知道,李後卻也不說出。過了數日,紹熙帝在於至樂宮中觀書,李後遣兩個宮人送一個食盒兒來,食盒上著有李後花押。紹熙帝只道是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親自揭起盒蓋來一看,但見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你道為何便驚倒在地?原來那食盒兒裡不是盛的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原 來就是那小宮人兩隻雪花白的手。李鳳娘知得他心愛這兩隻白手,便將刀子割將下來,盛在食盒兒裡。紹熙帝見了,怎生得不驚倒!當下兩個宮人攙起,半日始醒,口中卻不敢怨悵,只把腳來跌個不住,暗暗道:「怎生如此惡毒?是我害了這侍兒性命也。」從此懊悔無及,飲食減少,心病又發。
    惡,惡,堪驚,可愕!笑中刀,人中鶚。眉目戈矛,心腸鋒鍔。殺戮同羊豕,砍剁做肉臛。
  粉面藏著夜叉,嬌容變成鮫鱷。只因這一點妒忌,便砍去兩隻臂膊。
  話說李後自殺死小宮人之後,沒一個後生標緻小宮人敢到面前伏侍,是老宮人方敢近前;就是老宮人,也還要看自己面貌醜陋的方來伏侍,若略有一分顏色的,還恐怕官家摸手摸腳,斷送了性命。
  那時還有一個黃貴妃,是紹熙帝寵愛之人,李後幾番要害他性命。因皇帝郊天之時,宿於齋宮,李後便叫幾個心腹勇健宮人,將黃貴妃綁縛將來,大罵道:「你這賊賤婢!大膽引漢的賤婢!你倚誰的勢作嬌,奪我恩愛?今日叫你知我手段,不怕你到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一頭罵,一頭叫宮人將刀把黃貴妃兩眼睛剔出,道:「這雙騷眼,水一般樣,最會得引漢。如今你還引得漢成麼?」又叫宮人將舌頭割出,道:「你這賊嘴舌頭,甜言美語,無般不說,勾引得官家一心在你身上,就在我身邊,也是半三不四,我恨你切骨,你如今還會得說話麼?」又叫宮人將兩乳割下,道:「你夜睡之時,將兩乳奉承官家。你這般軟嫩的小乳,我怎如得你,且叫你忍些疼痛則個。」又叫宮人將木槌一個從陰門中敲將進去,道:「你生性好淫,官家的卻小,你且把這個大木槌快活受用一受用。」遂碎裂其陰門而死,血肉狼藉,苦不可言。
  枉冤自有天知,鬼神暗中寫錄。殺人少不得償命,何苦爭這些淫欲!
  話說李鳳娘碎剮了這黃貴妃,一道冤魂不散,紹熙帝正在郊天之時,忽然飛沙走石,風雨大作,顯出一場怪異。但見:
    怨氣沖天,變成狂風怪雨。冤魂叫屈,化作拔木揚沙。昏慘慘陰雲,似有悲哭之意。烈轟
  轟震電,如聞號慟之聲。玉帝亦憐其無辜,諸神盡恨其作惡!
  話說李鳳娘屈殺了這黃貴妃,登時雷風霹靂,水深數尺,黃壇上燈燭盡滅,昏天黑地,伸手不見掌面,大風拔地,百官盡皆顛仆於地。紹熙帝驚僕,竟不能成禮而回。李鳳娘瞞過了皇帝,只說黃貴妃感冒了寒疾,一時昏暈而死。紹熙帝郊天之時,吃了那一驚不小,回來又聞此變,明知貴妃受冤而死,連叫數聲,心疾頓發。太上皇得知李後謀死貴妃之事,以致天變非常,大罵潑婦,勃然進宮,將李後大罵了一場而去。李後不敢回言,銜恨在心。紹熙帝心疾日甚一日,竟不能視朝,政事多決於李後。後來心疾漸好,良心復萌,幾次要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李後斷然不肯。隆興四年九月,是太上皇壽日,名為「重明節」,宰相、侍從、台諫、文武百官上本,要皇帝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上壽。李後立意阻住了,斷然不容皇帝過宮朝見。給事中謝深甫再三奏道:「父子至親,太上皇四十年撫養陛下,並無閒言,只因郊壇一節,過宮怒詈,正是父子恩深之處。太上之愛陛下,亦猶陛下之愛嘉王也。今太上春秋高,千秋萬歲之後,陛下何以見天下乎?」各官又再三懇請,心中方才明白,即時命排駕朝重華宮。這日,百官文武班齊,專候聖駕出臨。紹熙帝已出到御屏之前,那李後走出,一把拖住了袍袖道:「今日天寒,官家不要到重華宮去,且在這裡飲酒。」文武百官侍御都大驚,面面廝覷,不敢開口。班部中閃出一個忠臣、中書舍人陳傳良,走上前扯住衣裾道:「聖駕已備,請勿進宮,即便啟行。」就隨至御屏之後。李後大喝道:「此是何地,爾敢擅入?秀才大膽,要砍頭了。」陳傳良下殿放聲慟哭。李後大喝道:「殿陛之間,放聲大哭,是何道理?」陳傳良道:「子諫父不聽,則號泣而隨之,此是大禮。」李後又大喝道:「腐儒,汝讀了這兩句臭爛舊話,當得甚麼事?大膽卻在這裡胡纏。」遂大聲呵叱而下,即傳旨還宮。各官無可奈何,不勝傷感而散。
    只因潑婦一張嘴,做了忤逆不孝人。
  從此,一年不朝重華宮。太上皇心中甚是鬱鬱不樂,一日登於望潮露台之上,聽得民間爭鬧,一人氣忿不過,大聲叫道:「趙官家!趙官家!」太上皇對左右道:「朕父子之情,尚且呼之不來,爾百姓叫趙官家何用,枉費口舌叫也!」自此淒然不樂,奄奄成病。百官見太上皇患病,都上本要皇帝過重華宮問病。李後任百官上本,只是不許皇帝過宮。不意太上皇崩了,皇帝又稱疾不能親自執喪,都是李後悍潑主意。及臨朝之時,忽然又一交顛仆在地,昏聵之極。舉朝人心洶洶。丞相留正見皇帝不肯執喪,竟自稱疾而逃。百官逃散者紛紛。幸得丞相宗室趙汝愚要謀立嘉王為帝,那時只得憲聖吳太后作主,遂同韓侘冑關通了吳太后內侍,密啟吳太后立嘉王為帝,是為寧宗。遂尊帝為太上皇帝、李後為太上皇后。那紹熙帝在昏聵之中,一毫也不知其事,心疾發作,或歌或哭,或笑或罵,宮中暗暗稱之為「瘋皇」。李後見帝如此,把外事盡數都瞞過了。雖然如此,心疾忽醒,又有時知覺一二。寧宗登基之後,郊天禮成,恭謝回鑾,御樂之聲,丁丁鼕鼕,達於內廷。紹熙帝偶然聞得,問道:「那裡有作樂之聲?」李後捉弄道:「這是外邊百姓作樂之聲。」紹熙帝大怒道:「怎麼尚敢瞞我至此?」驟然走起身來,把李後劈頭一拳。李後踉踉蹌蹌,跌倒在地。左右宮人急急攙起。李後恍惚之間見黃貴妃站在面前,大怒道:「原來是你這賤人,逗引官家,大膽如此無禮!」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趕上前揸開五指,把黃貴妃一個巴掌打去,只見黃貴妃一閃,早不見了黃貴妃,反把一個老宮人臉上打了一掌。仔細一想,方知黃貴妃已死,曉得是死鬼出現,心下慌張,遂從此得病,時時見黃貴妃並那割手的小宮人,及日常裡亂殺死的宮婢,血淋淋的都立在面前討命,好生心慌。只得另造一個佛堂居住,塑了許多佛像。又恐諸鬼纏擾,塑四金剛像在於門首,要他降伏魔鬼之意。自己道衣素服,持齋念佛,焚香禮拜佛像,以求福庇。
  看官,你道李鳳娘忤逆不孝,殺害多命,心腸比虎狼的還狠,今日吃素念佛,燒香禮拜,便要消除前帳,世上可有這樣沒分曉的佛菩薩麼?金剛雖然降伏魔鬼,卻是降伏天魔外道、敗壞佛法之鬼,難道冤鬼討命也降伏他不成?世上又沒有這樣沒道理的金剛。若是受了你滿堂香燭、一壇素菜,便要來護短,與你出色,叫冤鬼不要與你討命,世上又沒這樣不平心的佛菩薩、貪小便宜的金剛。這是: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那李鳳娘隨你怎麼酬神許願、燒香禮拜,畢竟無益,開眼合眼,都見黃貴妃立在面前討命。因此病勢日重一日,漸漸危篤,遂於東嶽觀命道士打醮借壽。那高功是有道之士,極其虔誠。黃貴妃遂托夢於高功道:「我黃貴妃也,生前為李後謀死,恨之切骨。今已於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已准我索命矣。爾雖虔誠祈禱,無益也。」後來黃貴妃冤魂竟附在李後身上大叫大罵道:「你這惡婦!害得我好苦。我今已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准我討命。你今日好好還我性命。你前日道『不怕你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今日教你得知御狀。」說罷,便將自己指爪滿身抓碎,鮮血淋漓。又把乳頭和陰門都自己把指頭抓出,鮮血滿身。又把口來咬那手指,手指都咬斷。左右宮人都扯不住。又作自己聲音叫疼叫痛,討饒道:「饒命,饒命。」又自己說道:「怕人,怕人。一陣牛頭馬面夜叉手拿鋼叉鐵索來了。這番要死也!」遂把舌頭嚼碎,一一吐出,兩眼珠都爆出而死。有詩為證:
    惡毒從來不可當,殺人截手報難償。
    今朝自己遭磨螫,馬面牛頭扯去忙。
  話說李鳳娘被黃貴妃活捉而死,長御宮人要將屍首仍舊遷到椒殿。掌椒殿的宮人沒一個不怨恨切骨,見他這般報應而死,沒一個不暢快,念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天理昭昭。」都把鎖匙來藏過了,不肯開門道:「奉兀誰的命,要將這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這裡來?」長御宮人無可奈何,只得又把這個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凰儀殿。正抬得到半路,忽然有人訛傳道:「瘋皇來了!」眾宮人都一齊把這個屍首拋於地下而走。停了半日,不見「瘋皇」走來,方知是訛傳,才有人走攏來。那時正是六月,已被火一般的烈日曬了半晌,屍首都變了顏色。及至抬到凰儀殿,放在大寢,屍首已都臭爛不堪。宮人無計,只得放許多臭魚臭肉之類,以亂其臭,又置蓮香數百餅,畢竟遮掩那臭氣不過。將入殮之時,蛆蟲萬萬千千已勃勃動,滿身攢個不住。人人厭穢,個個掩鼻而不敢近,胡亂將來拋在棺內,竟不成禮。後葬於西湖之赤山,陵墓才蓋造得完,大風雷雨,霹靂交加,把那棺木都震得粉一般碎。臨安百姓並宮中之人,無有一個不說天有眼睛,後來修好了,又一連震了二次,並骷髏都燒得烏黑,以見天道報應之一毫無差也。果是: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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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顯榮


    終日尋經論史,夜深吸月迎風。一杯清酒貯心胸,長嘯數聲星動。
    舉筆煙雲繞惹,研朱風雨縱橫。說來忠孝興偏濃,不與尋常打哄。
  這首詞兒,名《西江月》,總見世人唯有「忠孝」二字最大,其餘還是小事,若在這兩字上用得些功,方才算得一個人。如今這回說行孝的報應,但行孝是人的本等,怎生說到報應上去?只為世上那一種愚下之民,說行孝未必有益,忤逆未必有罪,所以他敢於放肆。不知那個「孝」字驚天動地,從來大聖大賢、大佛菩薩、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閻羅天子,那一個敢不敬重著這一個字?在下先說幾個忤逆的報應,與列位看官一聽。
  話說杭州湯鎮一個忤逆之子叫做曹保兒,兇惡無比,凌虐其母,不可勝言。母親被兒子凌虐慣了,只當小鬼一般畏懼。這曹保兒生下一子,方才三歲,極其愛惜。一日,妻子偶然把兒子跌了一交,磕損其頭,妻子恐怕,對婆婆大哭道:「你兒子回家,必然要把我打死了,不如投水而死,省得死在他手裡。」婆婆道:「不要投水,只說是我將來跌壞了,做我老性命不著。我且權躲在小姑娘家裡,等他怒過了頭,回來便是。」到晚間,曹保兒來家,見兒子跌得頭破,大怒之極,把妻子一把揪將過來,只待要殺。妻子說:「不干我事,都是婆婆之故。」次日,曹保兒身邊悄悄帶了一把刀子,走到中途,將來藏在石下,竟走到小妹妹家,假以溫言騙母。母親不知其意,與保兒同行,行到藏刀之處,保兒取刀要殺母親,在石下尋摸,早不見那把刀子。但見一條大蛇當道,怒氣勃勃,曹保兒心下慌張之極,不覺雙足陷入地中,霎時間直陷至膝,七竅流血。自己求告道:「是我不是了,怎生這般忤逆,要殺害母親!」其母急往前救抱,無計可施,遂急急走回家來,叫媳婦帶了鋤頭同往救掘,隨掘隨陷,掘得一尺,倒陷下二尺。無可奈何,只得啖以飯食,號泣徹天,三日而死。觀者日數千萬人,莫不稱快。這是元至正甲辰六月之事。
  還有一個忤逆子報應之事,是山西平陽府軍生周震,始初做得一個秀才,便欺虐閭裡,看得自己如天之大,別人如螞蟻之小、犬馬之賤。不要說是平常人,就是孔子、孟子,他也全不看在眼裡。僥倖秋試,便腆起肚子,揚揚得意,對父親道:「我是貴子,恐非爾所能生也。」父親見家醜不可外揚,只得忍氣吞聲。後周震患了一場病,久臥牀褥,雙目俱盲,忽作驢鳴數聲而死。始死之時,鄰人有與同死者還魂轉來,說周震見閻羅天子,命判官查其罪惡,叫周震變驢。周震大聲喧辯道:「我有何罪,要我變驢?」閻羅天子道:「爾悖逆父母,怎生不該變畜生?」周震慌張,方才哀告道:「既變畜生,願王哀憐,把我托生安逸之處。」閻羅天子道:「你眼界最大,把你覆了雙目,終日推磨。」周震方才語塞,只覺牛頭夜叉將驢皮一張披在周震身上,將鐵鞭鞭了數十下,周震變驢跳躍而去。這兩個是忤逆子的報應了。
  還有忤逆媳婦的報應。唐朝賈耽丞相為滑州節度使之時,滑州百姓一個媳婦極其忤逆,婆婆目盲,媳婦以蠐螬蟲作羹與婆婆吃。婆婆覺得其味甚異,留與兒子回家看視。兒子看了,仰天號泣,恍惚之間見空中一個金甲神將把這忤逆媳婦的頭截去,換上一個狗頭,聲音猶是人聲,時人謂之「狗頭新婦」。賈丞相叫人將繩索牽了這個狗頭新婦滿城遊行,以為不孝之報。
  又有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輪供一母。兄弟各出外鋤田,叫這三個媳婦供給。三人出外,這三個媳婦便大罵婆婆,終日沒得粥飯與婆婆吃。婆婆痛苦,要自縊而死。嘉靖辛卯七月中,青天白日,划剌剌一個大霹靂響,只見電火通紅之中,三個婦人一個變牛、一個變狗、一個變豬,只頭還是人頭。觀看之人,日逐千千萬萬,眾人都畫了圖樣,刊布於世,以警戒人。
  看官,你道忤逆之報,昭昭如此,怎麼人不要學做孝順之人,以致天譴!有詩為證:
    公姑父母即天神,觸忤天神殞自身。
    莫怪小人饒口舌,恐君驢馬變成真。
  列位看官,你看忤逆之報一毫不差,那行兇作惡之人只道鬼神不靈,不知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況罪莫大於不孝,若天地饒過了你的罪犯,便不成一個天地了。忤逆的既是這般靈應,行孝的自然靈佑、鬼神感動。從來道:「孝通神明」,並無虛謬之理。看官牢坐,待在下慢慢說來。話說這位孝子姚伯華,生在浙江嚴州府桐廬縣,二十未娶,事父母極孝,昏定晨省,再不肯離父母左右。父母年俱六十餘歲,要與伯華娶媳婦,道:「吾父母俱老,早娶媳婦,生下孫兒,以接姚門香火,此吾父母之願。」伯華稟道:「兒常見人家娶了媳婦,思量他孝順服事;或是娶著一個不賢惠的,三言四語,添嘴送舌,兒子不察,聽了枕邊之言,反把父母恩情都疏冷了。世上孝順的有得幾個?不如不娶,父子方得一家。若是娶了,父子便分為兩家。以此兒心不願,且待日後細細訪得一個賢惠孝順的行聘未遲。」伯華說了,父母亦不強他。伯華在家,終日孝順力田,家道頗是溫厚,奉養無缺。果是:
    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話說姚伯華一味行孝,父母年老,膝下承顏順志,好不快樂。怎知樂極悲生,降下一天橫禍。那時正是元順帝末年,荒淫酒色。哈麻丞相進西番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揲兒法」。哈麻妹婿集賢學士禿魯貼木兒又進西番僧伽嶙真於帝,行十六天魔舞,男女裸處,君臣宣淫,群僧出入宮中,丑聲聞於外,市井之人,莫不聞而惡之。行省大臣日以納賄賂為事,多者高官厚爵,少者貶降謫罰,順帝一毫不知。皇子愛猶識理達臘專好佛書,坐清寧殿,分佈長席,列坐高麗、西番僧,道:「諭德李好文先生教我讀儒書,多年尚不曉其義,今聽佛法,一夜即曉。」因此愈崇尚佛教。凡百官要求超遷的,都以習佛法為由,求西番僧稱贊,即轉高官,所以當時有口號道:
    若要高官,須求西番。其昏濁如此。
  那時天下也不是元朝的天下,是衙門人的天下,財主人的天下。你道怎麼?只因元朝法度廢弛,盡委之於衙門人役。衙門人都以得財為事,子子孫孫蟠據於其中。所以從來道:「清官出不得吏人手。」何況元朝昏亂之官,曉得衙門恁的來,前後左右盡為蒙蔽,不過只要瞞得堂上一人而已。凡做一件事,無非為衙門得財之計,果然是官也分、吏也分,大家均分,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因此百事朦朧,天下都成瞎帳之事。以此「紅巾賊」紛紛而起,都以白蓮教燒香聚眾,割據地方,四散搶擄劫掠,殺人如麻,屍橫遍野。徐壽輝部下先鋒項普略領數千兵蜂擁而來,所過之地,殺人如砍瓜切菜,百姓哭聲震天,四散奔走,但見:
    亂紛紛煙燄蔽天,哭淘淘悲聲動地。刀槍凝一片白雪,旗幟晃十里紅云。滾滾煙塵,可憐
∞數頭顱拋滿路。淒淒殺氣,惜哉幾萬血肉踏成泥。槍尖上搠著人心,馬領下懸掛甲首。干戈
  隊裡無復生還,鐵馬場中只有死去。魂飛天半,男女同作一坑塵。血染山前,老稚並為萬壑鬼。
  話說這桐廬縣在浙江上游,與杭州甚近,那賊兵四散而來,彌山布野,好生利害。各處人民都紛紛逃竄於深山窮谷之中,若是走不快的,盡為刀下之鬼。姚伯華見百姓紛紛逃竄,父母都六十餘歲,家事又頗過得,算得「紅巾賊」要來搶擄,性命難存,只得急急攜了父母,走到閬原山中避紅巾之亂。那「紅巾賊」到已吃他避過了,怎知又生出一種假紅巾賊來。
  那時浙江右丞阿兒溫沙差三千兵去殺項普略。那項普略是能征慣戰之將,兼之阿兒溫沙是個極貪之官,專要的是孔方兄,因此賞罰不明,兵心不服。軍士並無紀律,才離了杭州,便四散搶掠。那些百姓吃了「紅巾賊」的苦,又吃官兵的苦,真是亂上加亂,苦中生苦。兩軍相交,戰得不上數合,官兵身邊各懷重資,並無戰心,又被項普略肋羅裡撞出一彪賊兵來,殺得個罄盡。項普略得勝而回。這些敗殘軍兵,剩得不上百餘人,沒了主將,回來不得,索性假裝「紅巾賊」,拿了「紅巾賊」失落的旗幟,頭上也包了頂紅巾,就如《水滸傳》中李鬼假做李逵相似,臉上搽些黑墨,手裡拿了兩把板斧,躲在樹林裡耀武揚威的剪逕,不撞著真正李逵,誰辨他真假。吶喊搖旗,逢人便殺,遇物便搶,把老婦人殺死,少年婦人搶來做壓寨夫人,輪流姦淫。人只道是「紅巾賊」,誰敢正眼兒覷他?有詩歎道:
    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
    一盜既生群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
又有詩歎道:
    紅巾原是殺人賊,假說殺賊即紅巾。
    剪逕李逵成李鬼,搽些黑墨便為真。
  話說那些假紅巾賊到處搶擄殺人,姚伯華父親只道「紅巾賊」去遠,方才 走出招呼兒子。怎知假紅巾賊正到,被他一把拿住。他母親在樹林中見丈夫被賊人拿住,登時走出,取出袖中金銀首飾,送與賊人,以為買命錢。那賊人收了金銀道:「錢財也要,性命也要。」說罷,便把這老兩口兒,從山崖上直攧將下來。
    山下新添枉死鬼,孝子何處覓雙親。
  話說姚伯華父母雙雙被賊人攧死,那時姚伯華從亂軍中失散了父母,各人挨擠,紛紛亂竄。伯華四處尋覓喊叫,並不見影,心下慌張,不顧性命抓尋。當夜在星月之下遍處徘徊顧望,竟無蹤跡。次日賊人稍退,伯華心焦,走投沒路,大聲痛哭,竟至血淚流出。果然孝感天地,那時賊鋒未已,誰敢行走?四野茫茫,並無一人可以問得消息。伯華只得望空禱告天地道:「我父母何在,萬乞天地神明指示。」禱告已畢,忽然背後有人則聲道:「爾父母在前面山崖之下,速往尋覓。」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有詩為證:
    曠野茫茫屬恁人,有誰指示爾雙親?
    是知孝德通天地,幻出神明感至人!
  話說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急急忙忙走到前面山崖之下,呼叫不見聲應。細細尋覓,但見父母屍骸做一堆兒攧死在地,伯華痛哭。那時盜賊縱橫,一陣未了,又是一陣。伯華料賊人必然又來,若還遇見,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急將身上衣服脫將下來,扯為兩處,裹了父母屍首,每邊一個,背在肩上,不敢從大路而行,乘夜從小路而走,用盡平生之力,穿林渡嶺。走得數里,卻早天色昏暗上來,星月之下,腳高步低,磕磕撞撞好生難走。一步步挨到江口,那時已是二更天氣,萬籟無聲,江邊靜悄悄的,並無一舟可渡。伯華對天歎息道:「這時怎得個船兒渡過南岸去便好,若遲到明日,恐賊兵又來,性命難免矣。」歎息方畢,兩淚交流,只聽得上流頭咿咿呀呀,一個漁父掉一隻船兒下來。伯華暗暗叫聲「謝天地」,叫那漁父渡一渡到南岸去。漁父依言,將船兒撐到岸邊,伯華背了兩個屍首跳上了船。漁父一篙子撐開了船,問這姚伯華道:「這是誰人屍首?」伯華哭訴道:「是雙親屍首,被賊人推落崖下而死。無可奈何,恐賊人明早又來,性命難保,只得連夜背了載到祖墳上埋葬。」說罷,號啕痛哭不止。霎時間到了南岸,伯華袖中取出銀鐲子一隻,付與漁父。漁父大笑道:「我見你是大孝之人,所以特撐船來渡你,難道是要銀鐲之人!你只看這兵火之際,二更天氣,連鬼也沒一個,這船兒從何而來?」說罷,不受其鐲,把篙子點開來船,口裡唱個歌兒。伯華一一聽得明白道:
    吾本桐江土地神,感君行孝哭江濱。
    城隍命我非閒事,說與君家辨假真。那漁父歌畢,霎時間便不見了這只船兒。伯華大驚,拜謝天地。背了雙親,那時力氣已竭,腿腳酸軟,慢慢的一步掙一步,漸漸掙到祖墳左首,解開了衣服,把屍首放在地下端正,彩些樹葉掩覆,思量要掘地坎將來埋葬,爭奈無一件器械可以挖掘,只得尋了一個木錐將來挖土。那時一連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饑餓之極,精神困倦,一邊挖土,身子已(足顛)僕於土坑之內矣。感得山神化作一個老人扶他起來,與他一碗漿飯吃了,方才掙得起。及至掙起之時,那老人又不見矣,真神靈保佑也。伯華又恐盜賊走來,只得日裡躲過,夜裡走來掘土,又有大蟲前後咆哮,伯華那時已是聽天由命,並無畏懼之心。如此兩晝夜,十指血流,點點的滴在地上,伯華也不顧疼痛。方才掘得成穴,深一丈餘,將二骸藏於穴內,又負土成墳,築高三尺,痛哭之極,至於吐血。有詩為證:
    掘土成墳恨有餘,山神送飯助饑虛。
    姚家墳墓非容易,孝子當年手拮據。
  話說姚孝子掘土成墳,埋葬了雙親。那時身體羸瘦,已是鬼一般的模樣,盜賊正在縱橫之際,只得東奔西竄,沒影的逃躲性命,日不成日,夜不成夜。直待我洪武爺成了一統之業,天下方得安寧。姚伯華才走到故基一看,已成了一片荒地,但見苔草青青、狐兔縱橫而已。遂砍伐些樹木,搭起一間蓬廠居住,漸漸經營起來,方成就得一間房子。那時孑然一身,形影相弔,親眷之中,已十亡其七八。後來漸復了故業,想起雙親死於非命,今幸得天下太平,人民復業,父母死去已經多年,好生痛苦。只記得遇難之時是二月,也不知父母是何日死亡。所以後來每到二月間,便斷絕酒食,不吃葷血,不見賓客,擁爐自泣,手持杖畫灰。眼淚滴於灰中,其灰盡濕。又走到父母攧死之處,伏地痛哭,聲徹黃泉,山中鳥獸盡助其悲哀,為之徘徊躑躅。淚滴土下,所滴之處,草木不生,人人稱其孝感,因名之為「哭親崖」。凡是三次神靈顯聖之地,俱至誠禮拜,叩頭感謝,年年如此。又記得逃難之時沒有草履,步行不便,幾乎性命不保,幸以銀釵一隻,換得草履一雙,方才得救性命,遂終身手織草履以施貧窮之人,不取其錢。後聘錢塘楊氏為妻,那楊氏也是個極孝之人,見丈夫如此痛哭,亦助其悲哀,一月不茹葷血。後生三子,三子也極其孝順。伯華患病,三子至誠禱告北斗,願減己壽以益父親。果是:
    孝順定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三子共生八孫。姚夔字大章,正統七年中進士,做到吏部尚書,贈少保,諡「文敏」,人品事業,種種都妙。姚龍做到河南左參政。曾孫姚壁,甲申年中進士,做兵部郎中。子孫男女共有七百多人。伯華活至七十餘歲而卒,贈通議大夫、禮部右侍郎。今稱孝子者,莫不稱姚伯華焉。稱孝子有顯報者,亦莫不稱姚伯華焉。有古風一首單道姚伯華好處:
    元朝末年耽燕逸,哈麻媚獻西番術。
    天魔十六舞腰身,君臣宣淫在密室。
    密室宣淫丑不堪,法度廢弛官貪婪。
    蠹種在官苦在民,「紅巾賊」起視耽耽。
    「紅巾賊」去又紅巾,干戈簇簇殺萬民。
    可憐伯華兩父母,推墮山崖跌作塵。
    伯華夜抱雙骸骨,夜渡桐江鬼神惚。
    載屍渡向南岸去,不取金銀見超忽。
    三日無餐僕不起,自分已作一鬼矣。
    山神有知饋漿飯,致令孝子終不死。
    血淚成墳墳土高,隨他虎豹亂咆嗥。
    孝德通天非謬語,子孫世代盛宮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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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覺闍黎一念錯投胎


    從來三教本同原,日月五星無異言。
    堪笑世間庸妄子,只知頂禮敬胡髡。
  話說儒、釋、道三教一毫無二,從來道:「釋為日,儒為月,道為星,並明於天地之間,不可分彼此輕重。就有不同,不過是門庭設法,雖然行徑不同,道理卻無兩樣。」所以王陽明先生道得好,譬如三間房子,中一間坐了如來,左一間坐了孔子,右一間坐了老子,房子雖有三間,坐位各一,總之三教聖人:戴了儒衣儒冠,便是孔子;削髮披緇,便是釋迦牟尼佛;頂個道冠兒,便是太上老君。世上一種顛倒之人,只信佛門因果報應,不知我儒門因果報應一毫不差,那書上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難道不是因果報應麼?你只看我孔夫子作《春秋》,那稱贊的自然流芳千載,那責罰的自然遺臭萬年。就把佛門的因果報應來論,我孔子代天從事,那一枝筆就是玉帝的鐵案一般,一稱贊決然升於天堂,一責罰決然入於地獄,何消得閻羅天子殿前的判官小鬼、牛頭夜叉。可恨世上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造了逆天罪案,卻都去躲在佛門,思量做個遮箭牌。這樣說將起來,那佛菩薩便是個亂臣賊子的都頭、奸盜詐偽的元帥了。既做了孔夫子的罪人,難道佛菩薩偏饒過了你不成?世上沒有這樣糊塗的佛菩薩。況且從古來決無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可以成佛作祖之理。有一等昏迷之人,不論好歹,專好去護那佛門弟子。若是好的,自然該尊禮敬重他,就如我儒門的聖賢一般;若是犯了三皈五戒,擾亂清規,酗酒姦淫,無惡不作,這是佛門的魔頭,敗壞佛法,最為可恨,他還要去蓋護他,這個叫做護魔,不是護法。還要說「僧來看佛面」,不知儒門弟子做了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事,難免笞、杖、徒、流、絞、斬之刑,難道還說他是儒門弟子,看孔夫子面上麼?比如那黃巢原是個秀才,及至造了反,難道還是儒門弟子?後來事敗,削髮做了和尚,難道便是佛門弟子?敗壞儒門,孔子之所深惡;敗壞佛門,如來之所深惡,總是一樣。還有沒廉恥之人,假以護法為名,與和尚通同作弊,坐地分贓,誆騙十方錢糧,對半烹分,遂將個能言舌辯之僧以為奇貨可居,拱在高座,登壇說法,招集婦女,夜聚曉散。就是楊璉真伽那樣惡禿驢,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大菩薩、大羅漢、大祖師,假裝賊形,鞠躬禮拜,做成圈套,誆騙愚民。那愚民那識真假!只道是如來出世、彌勒下生,翕然聽信,至於出妻獻子有所不顧,破壞風俗,深可痛恨。只圖佛面上刮金,果然是佛頭上澆糞。你只看如來棄了王位出家,還要將身喂虎,割肉啖鷹,雪山修行十二載,野鵲巢於頂上,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初祖達磨為佛法來於東土,思量度世救人,因與梁武帝論說佛法不合,遂折蘆渡江,到於少林寺,面壁九載。中國妒忌之人,藥死他六次,他都以神通救解,後以傳道得人,不復救解,所以他的臉通變做黑漆漆的,遂手持只履西歸而去。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二祖神光求佛法於初祖,初祖不肯輕傳,二祖懇求,直至洪雪齊腰,初祖也還不傳;二祖發極,將左臂割下供於佛前。初祖知是道器,方才傳法。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還有長慶祖師坐破七個蒲團,趙州祖師四十年行腳。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在下略說這數位便知端的,那裡有貪財利的佛菩薩祖師?何況其餘種種惡事!
  如今佛口蛇心之人,假以信佛為名,無惡不作,壞那佛門多少名頭、多少事體,深可痛恨。為臣當忠,那坐在九重金鑾殿上、戴冕旒的皇帝,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卻不肯盡心盡力,赤膽忠心,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誤國害民的事。為子當孝,那住在三間草茅屋內、掛竹杖的老人,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又不肯盡心盡力,承顏順志,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貪妻昵妾的事,不知他信些什麼佛法來。所以宋朝司馬溫公《禪門六偈》最做得妙道:
    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
    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
    孝弟通神明,忠恕行蠻貊 。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
    道德修一身,功名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
    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
  在下這一回說《覺闍黎一念錯投胎》,先說一個大意,意在勸世,所以不覺說得多了些。如今引證一個故事。
  話說唐朝一個華嚴和尚,是個生身的羅漢,在洛都天官寺講經說法。一生得《華嚴》三昧,若是講經之時,便就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因此,人人稱為華嚴和尚,真個是: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他弟子共三百餘人之多。若是堂上吃齋之時,眾弟子一齊上堂,威儀嚴整,瓶缽必須齊集。門下一個老和尚極有道行,與眾不同,只是生性甚是躁急褊小,那時適值身體患病,不能隨眾上堂赴會。有個小沙彌因自己沒有缽盂,見這個老和尚患病不上堂,走來問這老和尚借缽盂。老和尚極是慳恪這個缽盂,道:「我生平愛惜這個缽盂,日日擦磨玩弄,受用數十年,只好自用,不肯借人。若借與你,恐有損失。」那個沙彌三回五次,定要借這個缽盂。老和尚只得借與,卻從牀上爬將起來,雙手捧與這沙彌道:「我愛這個缽盂,如同性命一般,好好借用。若有一毫損失,便是殺我性命。」說了三次。沙彌接得上手,走入佛堂,同眾齋食。方才吃完,正要洗滌,那老和尚已在牀上再三催促了。沙彌見老和尚催促,登時洗滌完,正要將來交付,不期老和尚大聲催促。沙彌心慌,手忙腳亂,不曾看得地下,一腳踏著一塊破磚,一交跌倒,把這缽孟打得粉碎。沙彌只得走到老和尚牀邊,跪在地下再三磕頭請罪,訴說打碎缽盂之故。老和尚不聽便罷,一聽聽得了這句話,把頭搖得疙顫顫的動。在牀上大叫一聲道:「汝殺我也!」登時目睛努出,面色青紫,咽喉氣絕而死。沙彌甚是懊悔。後來過了數年,華嚴和尚登壇講《華嚴經》,那沙彌也在座下聽講,忽聞得寺外山谷震動,呼呼的如風雨之聲。華嚴和尚便招這個沙彌立在自己背後。霎時間,只見一條雪花也似大蛇,長十餘丈,大七八圍,直搶入山門裡來,腥臭不可當,目光如火,張開血盆那口,直到講堂,抬起頭來高有丈餘,似四圍尋覓之狀。眾僧都驚得汗出,華嚴和尚拿起錫杖,望地下一震道:「孽畜不得無理!」那蛇遂低頭閉目。華嚴和尚高聲說法道:「既明所業,當回向三寶。」遂教滿堂僧眾齊聲念佛,與他說三皈五戒。說完,那蛇遂轉頭向外蜿蜒而出。那時老和尚有弟子在座,華嚴和尚對那老和尚的弟子道:「這蛇就是汝之師父,修行有年,將成正果,只因慳恪一個缽盂,惱恨之極,變成蟒蛇。適才來此,要吞啖這個沙彌。若吞了這個沙彌,當墮地獄,再無出世之期。我今與他受戒,他明白前因,當捨此蟒蛇之身矣。你們可出山門外一看此蛇何如。」眾弟子一齊走出山門觀看,只見此蛇所過之處,草木盡行偃僕,就如車輪推過的路一般。此蛇行到幽谷之間,以頭觸石而死。眾弟子走來回覆了。華嚴和尚道:「此蛇已到裴郎中家投胎作女人身,性甚聰慧,年十八當死。死後復轉男身,長大修行,方得成道。」說畢,即吩咐一個弟子道:「汝可入城到裴家訪問。此女今欲產下,卻甚艱難。可往救其性命。」弟子領命而去,走入城中,來到裴家。那裴寬為兵部郎中,也是華嚴和尚座下門人。他夫人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正在危困之際,聞得師父差人來到,即忙出見,顏色甚憂道:「吾妻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甚是危困。」那弟子道:「師父正為此一段緣故,特來救取。」遂教裴寬在堂門外淨設牀席,焚香擊磬,連呼和尚三聲;夫人即時產下一女。身體平安,後長至一十八歲而死。死後再轉男身,方得成道。看官,你道這個老和尚將成正果之人,只因一念差錯,便變成一條毒蛇。若不虧華嚴和尚點化,穩穩在地獄中不得翻身。從來道「人身難得,至道難聞」,奉勸修行之人切不可有一毫貪著之心、銜恨之念,錯走了道兒,再救不轉。正是:
    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
  如今說西湖上一個故事,也是個得道之僧,只因一念差錯,投胎托舍,昧了前因,做了個好頑不肖誤國的賊臣,留與千古唾罵,把前功盡棄,豈不可惜?話說宋朝南渡以來,孝宗時節,朝中有一個宰相,姓史名浩,是明州鄞縣人,輔佐孝宗共理天下。那史浩雖然位列三台,爭奈子息宮著實艱難,年登五十餘歲,未曾生子,遂廣置姬妾,也只生得幾個女兒。若是姬妾懷了男孕,每每未曾及月便要小產,隨你吃什麼保胎丸,究竟無益。史丞相甚是著急。曾聽得有人說道:「求子之法,須訪求深山中一個修行的老僧,至誠恭敬,與他日日相好,盤桓出入,示他以富貴華麗之景,待他紅塵念頭一動,起了一點喜好貪慕之心,他便一個筋斗翻將轉來,就在你家為子為孫。所以從來道『山中無好和尚,朝中無好宰相』,此是必然之理。」史丞相聽了這話,果然在兩山之中訪了一個老實的覺長老,六十餘歲,專一至誠修行,不管閒事,住於一間破茅庵之中,終日念佛。一日兩餐之外,便就閉了雙目,端坐於蒲團之上,共坐過了二十五個年頭,且是有些光景。不期前世業障深重,魔頭髮動,撞著這個丞相,直教:
    攧翻了二十年苦功,跌破盡三千劫面目。
  話說史丞相訪著了這個覺長老,便就假做個老秀才闖入他茅庵之中,與他拜佛施禮,舍了些齋米、衣鞋、燈油等樣,又與他補蓋茅庵破漏之處。覺長老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以後日親日近,漸漸相好,就如道友一般相處。後來方曉得這個施主是當朝一品宰相,後移居於大寺之內。史丞相一味恭敬,就請覺長老常常來於相府,談禪問法,素齋供給,異常齊整。又故意把蟒袍、玉帶、襆頭之類放在面前,金銀、彩幣、錦繡堆積如山,玉器寶玩、外國珍奇之物,無所不有。丞相自己案桌之上金玉酒器,飲食肴饌,陸珍海錯,芳香撲鼻,鼓瑟吹笙,圍屏之內,玉佩丁當,蘭麝交錯,嬌聲豔語。左右服役之人,喏喏連聲,威風凜凜。果是:
    人間宰相府,天上蕊珠宮。
  那覺長老是個老實和尚,生平眼睛裡何曾看見那世上繁華富貴之事,如今終日在眼睛邊晃來晃去。一日,史丞相問覺長老道:「還是和尚好,還是我丞相府這般樣富貴好?」那覺長老看了這許多富貴,不覺動了一點塵凡之念,一時拿不住定盤星,失口說道:「丞相富貴好。老僧山中修行清苦,怎比得丞相這般富貴。」那覺長老是個久修行之人,時時有護戒神隨著,今見覺長老差錯著了魔頭,便向耳邊報道:「師父差了因果,我去也。」長老聽得說,吃那一驚不小,暗暗懊悔道:「此念一差,可惜二十五年工夫廢盡,今當墮落火坑矣。」遂急急忙忙別了丞相,歸於寺中,念兩句道:
    二十五年摸索,今朝一念差錯。
  念罷,遂閉目而化去。史丞相正在家中飲宴,只見覺長老忙忙的走入內室,史丞相立起身來迎接,早已不見了覺長者的蹤影。心中疑惑,即忙差人去寺中探看,方知道適才已圓寂了。史丞相即日第十三個夫人產下一子,史丞相明知是覺長老投胎,心中大喜,因此就取名為史覺,後來改名為彌遠。
  史丞相從來無子,今虧得覺長老轉世與他做了兒子。但這一個筋斗翻得不好,竟忘卻了前因。那聰明智慧自不必說,但生性一味歪斜奸險,殘忍刻剝,自小生於相府習慣了這些驕奢淫佚之事。又因丞相晚年得子,把他生性都驕養慣了,竟訓他不下。又倚著丞相之勢,絕無忌憚,專一以作惡為事。後來登第做官,極有惡才,人都服他,又都怕他,遂漸漸做到吏部侍郎。
  那時正是寧宗之朝,奸臣韓侘冑專權。後來韓侘冑封了平原郡王,思量立蓋世之功,以為固寵之計,遂倡恢復之議,舉兵北伐,惹得金兵分道南侵,勢如破竹,宋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韓侘冑憂懼,遣使請和。金韃子不許道:「如要休兵,但把那個起釁的首級砍來與俺,俺就休兵罷戰。」韓侘冑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淮漢之民,死者如山,中外憂懼,無可為計。那時寧宗的楊後嗔怪著韓侘冑,你道為何?楊後頗通書史,性極機警,始初還是貴妃,只因寧宗的正宮恭淑皇后崩了,要立正宮皇后。那時寧宗還有一個曹美人,也有寵於寧宗。韓侘冑忌憚楊貴妃有機巧權術,不肯立他為後,要立曹美人為後;又因楊貴妃不守家法,私通了王瑜,遂禁絕王瑜不許通籍內廷。楊氏甚恨,遂使了一片心機,畢竟做了正宮,遂恨韓侘冑切骨,要報此一箭之仇。那史彌遠暗暗於內中打聽了這個消息,串通了關節,乘中外忿恨之時,遂上一本請誅韓侘冑。楊皇后正中機謀,從中力贊其事,遂下一道密旨,著史彌遠叫殿帥圍了侘冑私第,遂將韓侘冑登時殺死於玉津園,嗚呼哀哉了。
    可憐一代奸臣,化作南柯一夢。
  話說史彌遠除了韓侘冑,楊後大喜,就進史彌遠為丞相之職。那楊後聰明非常,文墨精通,嘗有《宮詞》數十首道:
    瑞日瞳矓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
    紫宸北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
    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
    醉裡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
    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
    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
    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梅台日月閒。
    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
    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
    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
    一簾小雨怯春寒,禁御深沉白晝閒。
    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
    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裡爭傳御制詞。
    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群唱捧瑤卮。
    海棠花裡奏琵琶,沉碧深邊醉九霞。
    禁御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
    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
    翠華經歲無游卒,多少亭台廢不修。
    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
    天子捧盤仍在拜,侍中宣達近龍牀。
    水殿簾鉤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
    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
    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
    御水一溝清澈底,晚涼時泛小龍舟。
    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
    國手人人饒著處,須知聖算出新奇。
    宮殿簾鉤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
    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
    雲影低涵柏子遲,秋聲輕度萬年枝。
    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
    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
    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
    涼生水殿樂聲游,釣得金鱗上玉鉤。
    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
    涼秋結束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
    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
    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
    玉陛才傳看御箭,中心雙中謝恩聲。
    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
    總攬乾綱成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
    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
    天下監師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
    家傳書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
    天縱自然成一體,謾誇虎步與龍跳。
    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詞章。
    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只淡妝。
    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
    牽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
    宮槐映日翠蔭濃,薄暑應難到九重。
    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
    角黍水盤餖飣裝,酒闌昌歜泛瑤觴。
    近臣誇賜金書扇,御侍爭傳佩帶香。
    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
    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
    簾幕深深四面垂,清和天氣漏聲遲。
    中宮閣裡催繅繭,要稱新蠶作五絲。
    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
    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
    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
    繡旗開處鈞天奏,御捧先過第一籌。
  話說楊後極有文才,因此專政,又因史彌遠與他除了韓侘冑心腹之疾,待他極其隆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因此史彌遠出入宮闈之中,絕無忌憚,遂與楊後為亂。那宋朝家法極好,獨有楊後不守家法,有人作《詠雲詞》譏刺史彌遠道:
    往來與月為儔,舒卷和天也蔽。
  因此史彌遠之勢愈大,無人敢惹。凡是史彌遠要做的,楊後即時准奏。楊後要做的,彌遠即時奉行。表裡通同,權勢薰灼。若是不中意的,輕則刺配沙門島、鬼門關,重則竟為刀下之鬼,誰怕你叫起撞天屈來!不要說他吐氣成雷,就是他放一個屁,也還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還要把這個屁頂在頭上,當道救命符彔;捧在鼻邊,只當外國的返魂香;吸在口裡,還要咬唇咂舌,嚼出滋味。定要把這個屁自己接得個十分滿足,還恐怕人偷接了去,不見得男女孝順之心。以此威勢日旺一日,怎見得:
    一片虎狼之心,滿肚蛇虺之氣。刀槍劍戟,打就一付身軀。銼磨煅燒,煉成百般形性。眉
  毛皺處,日月無光;怒氣揮時,鬼神失色。滾滾頭落地,猶存談笑之形。轟轟血灑空,不見淒
  慘之色。十八層阿鼻地獄,團團圍得不通風。三千柄鬼頭刀,爍爍排成賽過日。猶如捉生啖死
  的狠羅剎,連頭嚼骨的鬼夜叉。
  話說寧宗無子,選太祖之後貴和立為太子。那貴和太子不十分中意史彌遠。彌遠心生一計,因見貴和太子最好鼓琴,就費了數千金買了一個會得彈琴絕色的美人,暗暗進與貴和。貴和不知其中就裡,受了這個美人,異常寵愛。彌遠見貴和中了美人之計,就厚待那美人的父母,金銀彩緞珍寶不時饋送,買了他美人一家之心,就悄悄教美人打聽消息,凡有些動靜盡數傳報。貴和見楊後與彌遠打成一家,全沒些畏忌,心中甚是氣忿,把楊後與彌遠二人的私事都寫在桌上,就像帳目一般,一一記得明白。又寫道:「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美人見了暗暗吃驚。一日,與美人觀看壁上畫的天下輿地圖,把手指著廣東、瓊崖二處,與美人道:「我明日登了位,斷然要把史彌遠這奸臣充軍於此地。」美人故意問道:「史彌遠無甚過失,怎生便要充軍於此地?」貴和道:「亂倫誤國賊臣,怎生饒得他過!」美人不敢做聲,只得答應道:「是。」又常常稱彌遠為「新恩」,說異日不充軍到新州,便充軍到恩州去也。美人將此事細細來報與彌遠知道。史彌遠大驚,暗暗的道:「風不吹不響,樹不搖不動。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這樣光景,斷難兩存,不是他,就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廢了他,方才安穩,教他這太子做不成,『無梁不成,反輸一帖』。」這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話說史彌遠要廢貴和太子之心,日日在念。他家中一個先生餘天錫,也是鄞縣人,生性質樸,彌遠極其敬重。餘天錫要回鄉去秋試,辭別彌遠起身。彌遠延入書房之中,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餘天錫道:「皇子心性不純,不堪負 荷重器。先生回到浙東,如有宗室賢厚之子,可密密訪來。此是朝廷大事,不可輕易,不可向一人面前漏泄。」餘天錫領命而去,渡了錢塘江,來到紹興地分。有分教:
    假太子一朝謝位,真天子即日登基。
  你道那真天子是誰?就是理宗皇帝。他原是宋太祖十世孫燕懿王德昭之後希瓐之子。希瓐共有二子,長即理宗,名與莒;弟名與芮,就是度宗之父,家於紹興。父親希瓐早死,止有母親全氏在堂,家道貧寒,伶仃孤苦,不可勝言,同母親住於外公全保正家過活。那與莒自小生得堂堂一表,龍行虎步。兄弟二人,俱有富貴之相。又有算命先生說他兄弟二人之命貴不可言,因此全保正愛護這兩個外孫。那時與莒只得十二歲,與芮十歲。一日秋天炎熱,與莒兄弟二人同走到河裡洗澡。忽然一陣雷雨起來,二人無處躲避,急急走到一隻船側邊避雨,早驚起了船中一個人。這人就是史彌遠家先生餘天錫,正在船中熟睡,忽然夢見兩條黃龍負舟,睡中驚醒,急急起來一看,只見這兩個小孩子負在船側邊,心中大驚,問道:「你是誰家兒子?」兩個道:「我是趙家兒子,住在全保正家。」餘天錫急急叫他兩個起來,到於船中,與他些酒食吃了,待天雨住,同他兩個走到全保正家,問其詳細。全保正知是史丞相府中先生,不敢怠慢,即忙殺雞具酒奉款,教二子陪酒,因說道:「此吾外甥趙與莒、與芮也,係是宗室,曾有算命先生說他日後貴不可言。」餘天錫見這說話恰好與黃龍負舟之夢相符,就有心把些說話問這二子,二子對答詳明,並無差謬。餘天錫甚喜,酒罷相別。全保正率領二子直送到船邊而回。餘天錫回鄉秋試已畢,仍歸相府,就密密把這件事說與彌遠知。彌遠心中大喜,即日召與莒來一見。史彌遠善相,見與莒龍行虎步,果有帝王之相,遂留與莒在京,補為秉義郎之職,改名貴誠。因沂王無子,就立為沂王嗣子,升為邵州防禦使。
  史彌遠因父親壽誕,遂於淨慈寺廣齋眾僧,與國子學錄鄭清之同登慧日閣,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鄭清之道:「皇子不堪負荷,奈何!聞沂王嗣子貴誠甚賢,今欲擇講官,君其善訓導之。事成,彌遠之座位即君之座位也。然言出於彌遠之口,入於君之耳,若一語泄漏,吾與君皆遭赤族之禍矣。」鄭清之點頭敬諾。彌遠回府,就命鄭清之為沂王貴誠教授。鄭清之遂日日教貴誠讀書為文。又把高宗的御書與他日日學習。後來鄭清之見史彌遠,便將貴誠的詩文翰墨呈覽,稱贊不容口。彌遠嘗問鄭清之道:「吾聞皇姪之賢已熟,大要畢竟如何?」鄭清之道:「其人之賢,更難盡述,然一言以斷之,總曰『不凡』二字而已。」彌遠大喜。從此日日在寧宗面前一味稱贊貴誠之妙,說貴和太子許多不好之處,思量要寧宗廢貴和而立貴誠。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後來寧宗患病,漸漸危篤,史彌遠先與楊後計較端正,楊後始初也還不肯,史彌遠遂把貴和寫在桌上之事一一說知。楊皇后大怒,立意要廢太子,便道:「廢了貴和,誰人可做?」史彌遠道:「沂王嗣子甚是賢良,有龍行虎步之相,此朝廷之福也。」楊後點頭應允。彌遠見楊後應允,就著鄭清之先與貴誠說知要立之意,貴誠默然不應。鄭清之道:「丞相以清之從游之久,故使布腹心,足下一語不答,何以復命於丞相?」貴誠方才拱手,慢慢說道:「老母在紹興。」鄭清之登時把這話說與彌遠,彌遠一發歎其不凡,即時取他母親全氏居於沂府。寧宗崩後,彌遠在於宮中矯詔立貴誠為太子,登時著一班快行吩咐道:「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不是萬歲巷皇子。若少有差錯,汝等即時處斬。」一班快行喏喏連聲而去。
  話說貴和太子在萬歲巷聞得帝崩,在那裡等候宣召,再不見來,心中甚是疑惑,到牆壁間伸頭伸腦,東張西望,打聽消息。只見一般快行共有百餘人,飛也似跑過他府門首而去,卻不進來,心中甚疑。霎時間,又見這一班人簇擁一人而來,過其門首,那時天色昏暗,卻看不出,不知是何人,胸中慌張之極,又沒處打聽消息。那一班快行捧了貴誠到於宮中,見了楊後,行禮已畢。楊後拊其背道:「汝今為太子矣。」史彌遠即時引貴誠至於柩前,命貴誠舉哀。舉哀已畢,方才召貴和。那貴和見召,只道召去做皇帝,心中甚樂,隨至宮門,那管宮門內監只放貴和一人進去,左右從人一個不許放進。史彌遠也領了貴和到柩前舉哀。舉哀已畢,即時引出,卻叫殿帥夏震守著貴和。遂召百官立班聽讀遺詔,仍舊引貴和立於舊班。貴和大驚道:「今日之事,我如何還在此班?」當下夏震捉弄他道:「未讀詔書之前,當在此班,待讀詔書之後,方即位也。」貴和太子還只道是真,欣欣有喜色。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班齊,遙見殿上燈燭熒煌之中,已有一位頭戴冕旒、身披龍袍,端端正正登寶座、受南面之尊了。貴和大驚失色。宣讀詔書已畢,兩下閣門官高聲宣贊,有百官拜舞,賀新皇即位。貴和不肯下拜,夏震把貴和背一把按將下來,不容你不拜。拜賀已畢,遺詔封貴和為濟南郡王,即時趕出朝門,不容稽遲,發一支兵送貴和居於湖州。果是: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話說貴誠太子即了帝位,就是理宗,是南渡來第五朝天子,在位四十年。理宗無子,就立兄弟與芮之子,是為度宗,這是後話。兩龍負舟,都有證據。可見帝王自有定數,非可矯強。理宗即位之後,尊楊後為太后,一同聽政,封本生父親希瓐為榮王、母親全氏為國夫人。全保正一家榮貴,感史彌遠立己之功,凡事拱手以聽。那時史彌遠只當是皇帝了。
  話說貴和廢為濟王,居於湖州,鬱鬱不樂。那個彈琴的美人原是彌遠心腹,彌遠仍舊取了回去受用。過了幾時,湖州有兩個反賊潘壬、潘丙,說這濟王是個奇貨可居,一夜約會了一干無賴之徒,手執槍刀器械,搶入濟王府中,口口聲聲說「舉義兵推戴濟王為帝」。濟王聞變,急急換了衣服,躲於水竇之中。不期被眾兵搜將出來,磕頭跪拜,稱為萬歲,一齊簇擁了到於州治之中。潘壬、潘丙叫眾兵士到東嶽行宮那裡取了一張貼金的龍椅,放在堂上,要濟王穿了黃袍,坐於那張龍椅之上。濟王號泣不從,眾兵把刀放在濟王項脖之上,濟王只得應允道:「切不可傷太后與官家。」眾兵許諾。潘壬、潘丙假寫淮安將官李全一張榜文,掛於州門之上,稱兵二十餘萬,共舉義兵,推戴濟王即位。遠近震動。及至天明一看,不過是太湖中漁戶及巡司弓兵百餘人而已,有的有槍刀,有的沒槍刀,手中都執著漁叉、白棍。濟王知事不成,就與州將勒兵轉去,把這一干人剿滅已盡。後來四處調兵前來殺賊,那賊已通殺完了。濟王驚懼,因此得病。史彌遠遣官來諭慰濟王,一壁廂命太醫院來看視,暗暗下了一帖不按君臣佐使的藥,霎時間,濟王九竅流血而死,嗚呼哀哉了。那濟王死得甚是可憐,冤魂不散,終日披頭散髮,現形露體,作神作禍。彌遠恐懼,只得把濟王來改葬,又作佛事超度。後來彌遠無人拘管,一發放肆,終日在於宮中與楊後飲酒取樂,外邊人通得知。又見濟王死得冤枉,滿城中播出兩句口號道:
    楊柳春風丞相府,梧桐夜雨濟王家。
  楊柳者,楊後也。不好明白說出,故意作此隱語,以譏誚之。
  那時彌遠手下共有「三凶」、「四木」在於要路,做他的爪牙。「三凶」是那個?
    梁成大 莫澤 李知孝
「四木」是那個?
    薛極 胡榘 聶子述 趙汝述
「四木者」,因四人名字都是木字,因此稱為「四木」。彌遠手下有了這「三凶」、「四木」,凡是賢人君子都一網打盡,貶的貶,竄的竄,死的死,誰人敢道一個不字?若是要做高官的,都要呵脬捧屁,異常鑽刺,方得官爵。有個宗室氣忿不過,卻叫優伶搬演戲文,內中扮出一人,手拿一塊大石,用大鑽去鑽,那塊石頭再鑽不進,這個人歎道:「可惜『鑽之彌堅』。」一人把這說的人打一下道:「你不去鑽『彌遠』,卻來這裡鑽『彌堅』,可知道鑽不進也。」彌遠得知此事,將這一班優伶盡數殺死,連這個宗室也都結果了。從此箝口結舌,不要說「彌遠」二字不敢犯,連「史」字兒也不敢道著了,竟成了一個盲聾喑啞的世界,豈不可歎!果是:
    還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
後封為衛王,威行天下,整整做了二十六年宰相。怎當得害得人多,冤魂日日纏身,被眾鬼活捉而去。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都滴酒相賀。
  彌遠死後數月,一日黃昏,家中聞得有敲門之聲,卻是丞相回家。妻子驚惶,只見披頭散髮,滿身流血,項帶鐵索鐵鎖。合家都道:「丞相怎生如此模樣?」彌遠眼淚直流,再三歎息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我前生原是覺闍黎,只因一念之差,誤投托於此地,昧了因果報應,作惡甚多,害人不計其數。又因濟王、楊後之事,今日在城隍處對證拷打,苦不可言。我因記掛家中,暫時回來一說,你們大家齊心學做好人,不可像我在日放心放意作惡,只道神鬼不知,決無報應。誰知今日受這般苦楚,懊悔無及。我今別了你們,便到地府陰司受罪,永無出世之期,亦永無見你們之日矣。」遂放聲大哭一場。哭畢,索紙筆題詩一首道:
    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
    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題詩已畢,便慌慌張張出門。舉家痛哭,送至門首,只見牛頭馬面,青臉獠牙,一群鬼使都立於門首,囚執了史彌遠,陰風陣陣,冷氣逼人,如煙如霧,如飛而去。舉家驚得跌跌撲撲,正是:
    若不是狠閻羅刑法千條,人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
  遂大作佛事超度,亦何益乎?丞相人家那少錢財?若請了些和尚、道士便能滅罪超生,則人人落得作惡矣。況且那屍山血海上來的錢財,佛菩薩誰來受領!所以史彌遠在日,人都歎息道:「怎生覺闍黎做出這般行徑?」因作詩規諫道:
    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
    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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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壽禪師兩生符宿願


    羽毛鱗介眾生靈,莫任貪饕縱血腥。
    好把飛潛勤釋放,勝如念佛禮金經。
  此一首詩勸人放生之作。天地間極不好的是殺生,陰府惟此罪為最重。極大的功德莫過於放生,若人肯放生,便生生世世永不墮輪回地獄餓鬼畜生之苦,永不受刀兵水火殺害之災,在世得輪王福,富貴、功名、子息種種如意,壽命延長,死後定生西方極樂國土。佛菩薩決無說謊誑人之理,一字非虛,信受奉行。但放生的決不可學那王安石。那宋朝王安石生性極其乖僻自用,執定主意,就是九牛也牽他不轉。身上蝨子滿身,終日不肯洗面。一雙白眼,真是奸臣之相。遭際神宗,言聽計從。他自做一部《字說》,要朝廷以此取士,竟廢了孔子的《春秋》、《孝經》,以至天下亂臣賊子絕無忌憚。又行那新法,害得天下百姓屍山血海,人人欲食其肉。幾乎把宋朝天下都斷送了,他還不肯轉念,狠狠的發三言道:「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他又生兵起釁,殺人盈野,以致交趾陷了邕城,屠民五萬八千口;靈州一戰,死者六十萬人。又無故割地七百里與遼,為異日興兵之端。至於通金伐遼,二帝為虜,皆是賊臣誤國作俑,罪大惡極。後來神宗知他誤國害民,遂罷了丞相之職。歸老鍾山,心上有些過意不去,思量放生贖罪,遂多買魚蝦等物放生,做兩句詩道:
    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
  看官,你道王安石一人身上,不知殘害了幾千百萬生靈,父子兄弟妻孥俱不能相保,可憐都為冤鬼。就把王安石的這兩塊肉剁做肉醬,也還不足以贖罪,墮在地獄裡,千萬劫也還不能夠出世。卻將些須魚鱉來放生,思量遮掩前過,那閻羅老子可是個呆子麼?所以當時有詩嘲笑道:
    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
    幅巾投老鍾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列位看官切不可學王安石的放生,留與後人咒罵。如今小子且泛說兩個放生的報應,引入正回。話說唐時一個書生姓韋,名丹,年近四十,雖舉五經,未曾及第。嘗騎一匹蹇驢,到洛陽橋,見漁翁拿得一鼋,其長數尺。眾人圍繞觀看,都欲買而烹之。鼋見韋丹來,伸頭縮頸似求救之狀。韋丹心中不忍,問這漁翁道:「你要多少錢?」漁翁道:「二千錢。」韋丹身邊並無錢物,要將身上衣服與他換,又是天寒之際,脫不下來,只得把匹蹇驢兒與漁翁抵換,將此鼋放於水中,徒步而去。過了幾時,聞得市上有個胡盧先生,不知何所從來,是個希奇怪異之人,占卜如神。韋丹走到胡盧先生處,問他前程萬里之事。胡盧先生迎門而拜道:「我友人元長史日日談君子之盛德,稱贊不絕口,正要求識君子,便可同行一訪。」韋丹暗暗道:「我在此並無相識,況又無此官族。」因說道:「先生差矣。但與我一決前程之事便罷。」胡盧先生道:「我如何知君之福壽,元長史即吾之師也,當同往訪。」遂與韋丹同行到通利坊,門逕甚是荒僻,敲一小門,有人開門接入;走過數十步,有一板門,又走進數十步,見一大門第,如同王者之居,有女鬟數人,極其美豔,先出迎客,甚是敬重。所陳設之物,都極華麗,異香滿室。堂中走出一個老人,鬚眉皓白,身長七尺,服錦繡之衣,兩個青衣跟隨而出。一見了韋丹,即忙下拜道:「元濬之百拜。」韋丹大驚,隨即下拜道:「韋丹貧賤小生,初未相識,丈人怎生如此行禮?」那老人叩拜不止道:「老夫垂死之命,蒙恩人救拔,恩德如山,無可圖報。仁者固不以此為念,但老夫受恩既深,每欲殺身報效耳。」韋丹方知是前日所救之鼋,口中不敢說出。老人遂吩咐青衣具珍羞百味進酒,賓客甚是相得。留連數日,韋丹要辭別老人。老人遂於懷中取出一通文字與韋丹道:「知君要問祿命,特特走到天曹錄得一生官祿,聊以奉報。有無皆君之命,但貴前知耳。」即命青衣取出數件珍寶相送,道:「此皆希世之珍,貨之可以致富。」遂再拜送出。韋丹一路上問胡盧先生道:「是個鼋,如何有此變化?」胡盧先生道:「非真鼋,乃老龍變化耳。」韋丹道:「既是龍,如何又有網罟之患?」胡盧先生道:「此亦數也。」胡盧先生別去。韋丹拆開文書來一看道:「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平判入登科,受咸陽尉。又某年,登朝作某官。曆官十七政,都有年月日。最後遷江西觀察使,至御史大夫。到後三十年,廳前皂莢樹花開,當有遷改北歸矣。」後遂無所言,韋丹寶持此書,先賣一件珍寶,遂得百萬錢,竟以致富。後訪其居,竟不復見,連胡盧先生也不知去向了。後來及第,曆官日月一毫無差。洪州使廳前皂莢樹一株,歲月已久,一旦忽然生花。韋丹登時去官,果然至中道而卒。兩個兒子,一名宙,做到尚書僕射同平章事;一名岫,做福建觀察使。這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
  還有一個李進勁,專一賣魚為生,在彭蠡湖把大船滿載了魚,到維揚販賣。一日復販魚至三山浦,其夕月明如晝,進勁在岸上閒走,聞得船內有千萬人誦經之聲,甚是清亮。李進勁心疑,走到船上細聽,卻是諸魚誦經之聲。李進勁大驚道:「我自來販賣眾生,怎知魚都會得念佛?從前罪過,怎生消除?」即忙把船中所買之魚盡數放之江中,對這些魚道:「汝等既能通靈,他日我若逢難受苦,汝等可共救取。」說罷,遂從此改業,販賣荻薪。數年間,作大筏載了荻薪到金陵貨賣。一日忽然大風,簰筏盡數沉溺,李進勁撲通的落於江中,自分必死。不期腳下踏著物件不至沉溺,幸風吹得數竿竹來到於李進勁身邊,遂扶了竹竿漸漸近岸。細看腳下所踏之物,盡是大魚,千百成群,又共拽其竹竿而行,到洲登岸,回顧諸魚,各已散去。至夜不得渡江,只得蹲坐洲上,更深夜靜,獨坐愁苦,兩淚交流,自歎薄命,一至於此。忽見蘆荻叢中有光,伸手一摸,摸得二錠金子,約有三四斤之數,遂藏於懷中。雖然得了金子,卻無船可渡。俄見一白衣人從水波中立著,對李進勁道:「你今日得保性命,又得了金子,都是你前日所放之魚特來報恩也。」說罷不見。到得清早,就有數千頭魚共拽一隻船來,篙櫓都備,李進勁遂得登岸而回,因此竟成富家。這又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有詩為證:
    鼋放知官祿,魚生救命身。
    乃知放生者,暗裡有明神。
  列位看官,只看這兩個放生的報應,可見放生是第一件功德事,不可因王安石便廢了「放生」二字,那不好的是王安石,好的是放生。奉勸世人只學那好的便是。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一個放生的竟至成佛作祖。這一位祖師是永明壽,賜號智覺大師。他諱延壽,字衝玄,號抱一,是餘杭縣人,俗家姓王,原是西方彌陀古佛下降,唐昭宗天佑元年降生。自幼至孝,才會得說話之時,父母相爭,他便跪拜於地。父母甚異之,因此遂相好如初。他一心只好念佛,既冠之後,便不肯吃葷,每日誦《法華經》,七行俱下,誦經之時,便有群羊跪而聽之。到二十八歲之時,吳越王聞他生性公平,著他做餘杭庫吏,管那錢糧出入;後遷華亭鎮將,督納軍需。他一生心心念念只好放生,若是袖中有數文錢,一見了魚鱉之類,也定要買而放之;或無錢鈔,便將衣服脫將下來,與漁翁抵換,甚至沒有之時,還要借貸將來買放。後來借貸得多,無人肯借,竟將家中田產盡數變賣,以為放生之資。放生愈多,家資已盡,無可奈何,竟將庫中錢糧偷盜將來放生。日積月累,所放不計其數。吳越王一日將錢糧一算,竟缺了無窮之數,大怒之極,次日要押付市曹處斬。這夜,吳越王夢見海龍王率領了魚蝦之類千百億萬,在於地下,叩首道:「此億萬生靈,皆是稅務官所放,上帝好生,願王免其死罪。」吳越王應允而去。次日,仍舊押付市曹,一邊暗暗吩咐監斬官道:「彼若與眾人一同畏懼,便一刀處決了;若不畏刀斧,有何說話,不可加刑,即來奏聞。」監斬官領旨而去。王延壽來到法場,顏色也不變一變,眉頭也不皺一皺,就像有人請他吃喜酒相似,但對劊子手說道:「我一生並不曾侵欺庫中一文錢將來私用,只為放生緣故,所以受此一刀之罪。但我放了億萬生靈,功德浩大,今日斷然往升西方極樂世界。可將我面朝著西方,安安穩穩,竟向西方而去。」說罷,並無他言。監斬官遂命停刑,急將此語奏聞。吳越王即時赦其死罪。王延壽從鬼門上放將轉來,遂說道:「我死後尚要到西方去,今日重生,一發該修西方之事了。」遂辭了父母妻子,削髮為僧,禮拜翠岩為師。
    從今削髮為僧去,不作人間羈鎖身。
  話說王延壽禮拜翠岩為師之後,日日念佛修行,專習勤苦之行,野蔬、布衲以遣朝夕。嘗住天台山天桂峰,九十日打坐,再不走起,就像土木一般,連那斥鷃小鳥也都飛將來巢在他衣袖之中,他一毫也不知覺。那時天台韶國師是個得道的祖師,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壽禪師入寺參訪,韶國師正在入定之時,看見彌陀進門,急下座道:「吾弟子來也。」壽禪師應聲而入,低頭下拜,韶國師示以道妙,壽禪師言下大悟。韶國師又道:「汝與 吳越王有緣,他日當大興佛法。惜吾不及見耳。」壽禪師從此在國清寺日日修懺。忽然半夜見一個神人身長丈餘,手持方天畫戟闖入。壽禪師大喝道:「何得擅入!」那神人稽首道:「久積善業,方得到此,特來護衛我師以驅邪魔外道耳。」壽禪師中夜經行,見普賢菩薩手中所執蓮花,忽然授於手中。其奇異不一而足。自己思想道:「怎生修行,方得成佛?還是一心禪定,還是萬善淨土?」遂寫了兩個鬮兒,虔誠在佛面前禱祝道:「二項修行,不知是那一項容易成就!若該是那一項,願如來證明,七次拈著。」禱祝已畢,七次拈著「萬善淨土」這個鬮兒,遂一心皈依淨土。後於金華天柱山入定,見觀音菩薩以楊柳枝灑甘露水灌頂門之上,遂徹骨清涼,經文詩書援筆而成,口中滾滾不休,辯才無礙。做首偈道: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此境此時誰會意,白雲深處坐禪僧。
♀越王聞知他悟了道,心中大喜,遂請他到靈隱寺開堂說法。明年敕建永明禪寺與他居住,就是如今南屏山淨慈寺,因此就稱為永明壽禪師。他門下弟子共有二千人之多,每日課不論大小,行一百八件善事。但是他念佛之時,眾人都聞得空中有螺貝天樂之聲,室中有金台寶樹之像。吳越王因江潮衝擊,屢次築不起海塘,心中大怒,用萬弩射潮。遂問永明壽道:「海塘屢次築不起,每每潮來,其中有魚龍鬼怪之物,我今以萬弩射之。」永明壽道:「大王雖極威武,海神自當遵旨退縮,還須以佛法扶助方好。我佛門中有金剛、韋馱可以降伏魚龍鬼怪。」吳越王聽信其言,遂於月輪山建造六和塔。永明壽親自念《楞嚴咒》以建塔基。果然建塔之後,江潮平靖,海塘一築而就,以成萬世之功。有詩為證:
    江潮洶湧莫能當,鬼怪魚龍共作殃。
    立塔江邊能鎮壓,始知佛法最難量。
  壽禪師住於永明慧日峰,著《宗鏡錄》一百卷,夜施鬼食以度六道四生,專一勸人念佛,修西方之事。凡有佈施錢財者,盡買魚鱉之物,放之於西湖三潭之中。杭州人盡行感化,一時放生者不可勝計。但見:
    魚鱉點頭,鱔鰻搖尾,魚鱉點頭,喜離砧剁之苦。鱔鰻搖尾,幸脫湯火之災。蝦子遊行,
  免得穿紅袍,躬躬掬掬。蛙兒跳躍,猶然著綠襖,閣閣喳喳。螄螺稱守門將軍,一任他時開時
  閉。螃蟹名橫行甲士,但隨彼爬去爬來。腹中有無數子子孫孫,救一物但救萬物。穴內有許多
  親親眷眷,放一生即放眾生。物小而性命實多,類廣而神明如一。倘我墮彼之內,即冀他人之
  慈祥。今我救彼之生,便種自身之功德。生生世世,同游他化之天。億億千千,盡登極樂之國。
  話說永明壽禪師感化得杭州人盡好放生,後來一個人喚做吳念橋得病而死,到於陰府見閻羅殿前懸掛著一幅壽禪師像,花香燈燭,供奉齊整,閻王虔誠禮拜。吳念橋問兩旁的鬼判道:「這是我杭州壽禪師之像,何故閻王如此至誠禮拜?」那鬼判道:「這祖師非同小可,勸化杭州人盡好放生,功德浩大,是救世大菩薩,專修西方淨土。人死後都來此地,明日這位祖師死後竟生西方,不來此地,所以閻羅天子日日在此焚香禮拜。你若肯回去放生,便放你復轉陽世。」吳念橋合掌發願已畢,果然復轉陽世,到處將此事傳說,方知壽禪師之奇。後來吳念橋一心放生,也得享其長壽而終。
    道高德重,修行匪懈。
    師像高懸,閻王禮拜。
  話說壽禪師生平共念《法華經》一萬三千部,感得高麗國王遣使齎書敘弟子之禮,奉金線袈裟、紫水晶數珠、金藻罐等,又差彼國僧三十六人來傳道法。那時杭州又有一個性真和尚,所到之處,蛇虎避路,百鳥銜花。生得兩耳甚長,共長九寸,上過於頂,可於項脖下打結,人稱他為長耳和尚。小孩並愚婦人戲把他兩耳打結,他也並不惱怒,一味勸人作福可遮百丑。世上人都不曉得他是古佛下降。吳越王生日,遂於永明寺齋僧,那受齋者紛紛而來。吳越王問壽禪師道:「寡人在此齋僧,可有真僧降否?」壽禪師道:「長耳和尚即定光佛化身也。」吳越王大驚,登時排駕參禮長耳和尚。那長耳和尚便道:「此乃彌陀饒舌也。」霎時間就盤膝坐化而去,其狀如生,久之皮膚光澤,爪發時生,每月必三次淨其爪發,時時有舍利子流出。後到宋朝末年,金兵入犯,見其怪異,一槍刺其身體,有白血流出。金兵畏懼而退。後人遂把漆來涂其身體,供在南山法相寺中,這是後話。當時長耳和尚說破了這一句,方知壽禪師是彌陀化身,所以海外九洲無不崇信。到開寶八年坐化而去,那舍利子如魚鱗一般砌在身上。宋太宗敕賜壽寧禪院,追諡宗照大師。話說壽禪師雖然坐化而去,他卻心心念念要度脫眾生,仍舊轉身做個大智慧男子,戴網兒的和尚,大闡佛門,輔佐聖天子江山。看官,你道他畢竟投托做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要來就來,要棄就棄。投胎托舍,如同兒戲。
  話說壽禪師在西方極樂國端坐於九品蓮台之上,一坐七百餘年,觀見南贍部洲正值元朝末年劫殺之運,紅巾賊起,殺人如麻。可憐中原百姓夫妻子母不能相保,就如釜中之魚、湯中之鱉一般,日夕愁苦,呼天叫地。幸遇上帝好生,降下一位真人掃除暴亂,救濟生民。那壽禪師覷著這個方便,離了西方極樂世界,來到南贍部洲,投胎轉世,照見金華浦江宋家,世積陰功,廣行善事,該出好子孫光大門戶,遂翻一個筋斗投入母腹中。他母親陳氏懷孕之時,夢見西方一尊古佛,金童玉女擎著幢幡寶蓋,到于家庭之間,天樂迎空,那尊古佛手執一部《華嚴經》對他母親道:「吾乃杭州永明寺延壽和尚,久在西方極樂國土,因見世界閻浮眾生盡遭兵刃之災,好生苦惱,特持此一部《華嚴經》來到汝家,上以輔佐聖主,下以救濟生民,保佑汝家亦得九族昇天也。」說罷,母親即時懷孕。母親未曾懷孕之時,終日病苦纏身,到得懷孕之後,覺得身體輕快,真聖胎也。懷孕七月而生,生產之時,母親並不痛苦,異香滿室,俱似旃檀之香,遂取名宋壽。後有人說道:「前世因果之事,不可說破,不可重取。」遂改名宋濂,字景濂。自幼便好念佛,聲音清亮,又好盤膝而坐。六歲便能詩歌,父親試把《法華經》與他看,他一遍之後,便背誦得出。十歲之後,文章二字更不必說。性好放生,浦江有個姓鄭的人家,一門孝友,自宋朝建炎初年起直至元朝末年,共二百五十餘年再不分居,浦江人都稱為「孝義鄭家」,府、縣官贈他牌匾,名為「天下第一人家」。他家中廣有書籍,見宋景濂大有文才,請他去做先生教訓子弟。宋景濂在他家數年,把鄭家書籍盡數都讀,又讀佛書。
  有個宗泐和尚,字季潭,生於台州,同是西方會上一尊古佛,也為世遭劫運,特特下來救世;又恐真人下降,不信佛法,滅除了這一教,故意下來闡揚佛法,簸弄神通,共扶佛教,在逕山修行。遂到浦江來見宋景濂,果然一見如故,日日與他談論佛法。宗泐和尚遂授宋景濂持七俱胝准提佛母咒之法道:「若持之久久,其功德靈驗,不可勝言。」那准提咒法道:
    每日依法持誦。先須金剛正坐,以右腳壓左腳上,或隨意坐亦得手結大三昧印,二手仰
  掌展舒,以右手加左手上,二大拇指甲相著安臍輪下。澄定身心,想頂上有一梵書卍萬字。此
  字遍有光明,猶如明珠,或如滿月。想此字已,復以左手結金剛拳印,右手持數珠,口誦淨法
  界真言二十一遍。
  話說宗泐和尚教宋景濂以持准提咒之法,宋景濂遂日日虔誠持誦。後「紅巾賊」起,劉福通以白蓮教燒香聚眾而起,方國珍占了浙東,張士誠占了浙西,那時滿眼都是干戈,生民塗炭,不可勝言。宋景濂以持七俱胝佛母准提咒之故,雖然東奔西竄,父子一門骨肉都得完聚。幸而洪武爺起兵取了滁、和、太平、徽、寧等州,進攻浙東,那時宋景濂文章德行之名聞於天下,時浙江共有四人:
    劉基青田人 宋濂浦江人 章溢龍泉人 葉琛麗水人
  大將胡大海聞此四人之名,如轟雷貫耳,即將此四人之名奏聞。洪武爺龍顏大喜,即著使臣孫炎齎了金銀彩幣到於浙江,徵聘四人到於金陵。洪武爺大喜道:「吾為天下屈四先生,四位先生何以教我?」當下三人都各有所對,至宋濂道:「當今豪傑爭雄,並無撥亂反正救生民之志,不過志在子女玉帛,多殺戮以行不道。今有意濟世安民,唯有『不嗜殺人』一語,足以安天下於股掌之上。」洪武爺大悅,遂創禮賢館以居四人:命劉基為國師,專主謀議之事;葉琛、章溢為營田司僉事;遂命宋濂為江南等處儒學提舉,授太子經。你道一個草茅中窮酸之士,頃刻間做了太子的先生,可不是個非常之遇麼?洪武爺時常召來講經:或與他講《春秋左氏》,或論黃石公《三略》,或講《大學衍義》,或論治國大事。洪武爺大喜,真言無不合,似石投水也。
  後來洪武爺即了帝位,改元洪武,四海歸心,萬國臣服,凡是頒行天下詔誥,賜與高麗、交趾、滿剌伽、占城等國詔書,俱是宋濂所作。四海九洲無不稱贊其文章之妙。洪武爺要修《元史》,知非宋濂不可,即命總其事,除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宋景濂遂率領一班兒文學之士,開局於天界寺中,經七月而成。那時甘露降於宮中,洪武爺遂召宋景濂到於宮中,親將甘露傾於金鼎之中,金勺攪勻,賜與宋景濂飲道:「此和氣所凝也,能愈疾延年,故與卿共之耳。」宋景濂生平不能飲酒。八月七日,洪武爺遣內臣召宋景濂飲以御酒。宋景濂道:「臣量淺不能飲,醉後恐失威儀。」洪武爺道:「但飲此一杯,雖醉何妨。」宋景濂舉起杯來,欲飲還住者數次。洪武爺大笑道:「大丈夫怎生退縮如此?」宋景濂只得一飲而盡,果然大醉,行步歪斜。洪武爺大喜,遂叫侍臣取過黃綾一方,飽磨御香龍墨,隨賦楚詞一章道:
    西風颯颯兮金張,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嫋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為斯悅而再酌,弄清
  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浮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
  樂,但有益兮於彼何傷!
  洪武八年八月七日書。賦罷,命宋景濂自做一首。宋景濂大醉,下筆不能成字。洪武爺遂以所書賜宋濂道:「卿藏之以示子孫,非唯見朕寵愛卿,亦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也。」宋景濂叩首以謝。洪武爺遂敕侍臣《賦醉學士歌》以寵之,又道:「朕起布衣為天子,卿自草萊列侍從,為開國文人之首,世世與國同休,不亦美乎!」命太子選良馬賜與宋景濂,又為《良馬歌》以賜之。又命宋景濂集歷代奸臣事為《辨奸錄》,分賜太子、諸王。又命序祖訓纂《大明日曆》,又為《寶訓》五卷。洪武爺大喜道:「卿可為丞相,參輔朕之大政。」宋景濂道:「臣無他長,徒以文墨議論事上,但可潤飾太平,豈能為丞相參大政乎?」頓首力辭。那時有上萬言書者,洪武爺怪其繁多,要問他以違制之罪,問眾臣道:「此奏何如?」眾臣見洪武爺天顏不悅,都道:「此臣大不敬,宜坐以誹謗之律。」轉問宋濂道:「卿以為何如?」宋景濂對道:「彼應詔上疏本效忠無他,不宜坐以誹謗之律。」洪武爺因此復覽其疏,亦有一二可採之處,即大悟,罵眾臣道:「汝等皆激吾怒。若非宋景濂,朕幾乎誤罪言官矣。」洪武爺常稱為「老宋」而不名。
  宋景濂博物多聞,世無與比。洪武爺即帝位之後,感眾神明效力,遂建造十廟於南京以報其功,卻不曾建立關真君之廟。夜夢長髯赤面之神,身穿綠袍,手執大刀,跪於殿前奏道:「臣漢時關羽也。陛下立廟,何獨遺臣?」洪武爺道:「卿於國無功。」關羽奏道:「陛下鄱陽湖大戰之時,臣舉十萬陰兵為助,何得言無功耶?」洪武爺點頭應允,關真君叩謝而去。洪武爺感其英靈,遂特建英靈坊。宋景濂道:「諸神皆英靈,何獨關羽耶?」洪武爺因建於十廟中。那時急於建廟,其梁柱俱用柏木心為之,極其壯麗。洪武爺因問道:「關羽奇跡盛於何時?」宋景濂道:「臣讀天台智者禪師傳曰:隋開皇十二年,智禪師至當陽,上金龍池,月夜見二人威儀如王者,一人長而美髯豐厚,少者秀髮,前致辭曰:『予即關羽,漢末紛亂,時事相違,有志不遂,死有餘烈,故王此山。聖師何以至此?』智禪師曰:『欲於此地建立道場。』神曰:『願哀憫我愚,特垂攝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其土深厚,弟子當與吾子平建寺化供,護持佛法。願師安禪七日,以待其成。』師既出定,湫潭千丈,化為平陸。棟宇煥麗,巧奪人目。神即受師五戒。師乃致書晉王廣,上《玉泉伽藍圖》。晉王廣即具奏,賜名玉泉寺,遂塑關羽神像於其側,以為伽藍神。至今顯靈也。」洪武爺又問道:「『真君』之號封於何代?」宋景濂道:「封於宋崇寧年間。時蚩尤神壞鹽池,帝敕天師張虛靖召關羽戰而勝之,鹽池復故,遂封羽為『真君』。今所傳畫壁,尚有戰蚩尤故事。陛下乃天授神明,關羽陰兵助戰,固其宜也。」
  洪武爺嘗至淮水,見大鐵索係於龜山,訪問左右,雲是縛水怪者。因問道:「水怪是何等形狀?還是何人所鎖?亦曾見古來經典否?」宋濂道:「此事載在古《岳瀆經》,大禹治水,三至桐柏山,獲淮、渦水神,名曰無支祁,形猶獼猴,力逾九象,人不可視。禹乃攝召萬靈,遂命『庚 辰』之神制之。是時木魅、水靈、山妖、水怪奔號叢繞,幾以千數,『庚辰』悉持戟逐去,遂鎖無支祈於龜山之足,淮水乃安。」洪武爺道:「古來曾有見之者否?」宋濂道:「昔一刺史不信此事,用百牛拽鎖而起,果形如獼猴,其大非常。雪牙金睛,目光如電,大吼一聲,響若雷霆,而百牛俱沉入於水矣。」洪武爺大異道:「朕試一見之,何如?」宋濂道:「水神不宜見,見則恐損傷多人也。」洪武爺不聽宋濂之言,命軍士扯起鐵索,遂扯滿兩船,漸漸鐵索將盡,甚是沉重,遂命千人拔之而起,果似獼猴之狀,相貌甚凶。其神開目,見了洪武爺,大吼一聲,聲如霹靂,水波洶湧,仍舊突入水底。軍士船隻,亦俱無恙。洪武爺急以羊豕祭之。後亦無他,蓋聖天子百靈呵護,水神自不敢放肆也。洪武爺方信宋景濂之言果然不誣,自此益敬信之焉。
  宋景濂曾患病,六日不進朝,洪武爺問左右道:「老宋怎生數日不見?」左右道:「有病。」洪武爺甚是憂疑道:「老宋純謹之士,不參以分毫人偽,侍予五年猶一日也。不知何故而有斯疾乎?」隔一日,又問道:「病勢曾減否?」左右道:「病勢未曾減。」洪武爺惻然:「爾往傳命,著他歸養金華山中,父子祖孫歡然同聚,疾必易愈。愈後便造朝,國家文翰,庶有賴哉!」遂敕黃門內官齎金銀束帛以賜之。皇太子亦遣內臣存問,賜以繒幣白金之類。那時都不許乘轎,連丞相也不容。特命中書造安車,給健丁六人以載宋景濂。此真千古寵遇之奇也。
  宋景濂歸到金華,果然父子祖孫相聚,病勢漸好,思量遍遊山水,以散心適意,遂住於杭州南屏淨慈之慧日峰。那慧日峰原是他前生住居注《宗鏡錄》之處,到此甚是安適。一見了壽禪師之像,宛然見前生光景,遂作贊道:
    我聞智覺大導師,進修精明無與等。誦經群羊來跪聽,習定鳥巢衣褶中。一旦撥開光明藏,
  際天蟠地悉開朗。如揭日月照群迷,無有摘埴索涂者。諸法盡從緣生滅,此是佛語非我語,萬
  別千差咸照了。道高非特被真丹,海外之邦猶企豔。金絲伽黎及藻瓶,遣使來施不復吝。我與
  導師有宿因,般若光中無去來。今觀遺像重作禮,忽悟三世了如幻。靈山一會猶儼然,願證如
  如大圓智。
  話說宋景濂在西湖淨慈寺感前世放生功德,盡將家中錢財並洪武爺所賞賜之物,都買飛禽之類、魚鱉之倫放生,與宗泐和尚並演福寺如玘和尚等終日講論佛法。那時佛法之盛,殆不可言。一日到虎跑寺閒耍。那虎跑寺是唐朝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師來游此山,見山色秀麗,遂結庵此地。後因無水,要遷居別處,忽然見數個金甲神人稟道:「自師父來此,我輩眾神都受大師之益。大師若去,我輩何所皈依?若是無水,不必憂慮。南嶽童子泉,我輩明日當遣二虎移此一股泉來也。」次日,果然二虎咆哮而來,以爪扒山,山泉湧出,甘洌異常,為南山第一泉。性空大師因此留住,建立寺苑,名「廣福定慧禪院」,俗名虎跑寺。蘇東坡來做杭州知府之時,有「虎移泉眼趁行腳」之詩,蓋紀實也;又有詩題於石碑之上。話說當時宋景濂來游虎跑,主僧定嚴戒是個有道之僧,聞得宋景濂前生是壽禪師,與佛門大增光彩。見宋景濂來,遂號召眾僧都披了法衣,到泉邊念咒,那泉果然如珠一般洶湧而出。宋景濂遂做銘一首以見其奇。有詩為證:
    泉因性空出,又因壽師湧。
    泉水本無心,蓮花兩足捧。
  後來洪武爺知宋景濂病癒召他入朝,龍顏大喜,日與講陳治道,凡郊廟山川、社稷祠祭、律歷、國家大典禮,俱命宋景濂裁定,文名天下。日本國王奉黃金百金,要求宋景濂做一篇文章。宋景濂不肯做,封還原金。洪武爺道:「怎生不與日本國做文章?」宋景濂道:「堂堂天朝,受小夷之金,與他做文字,成何體統?」洪武爺大喜,把御手撫宋景濂之背道:「今四海華夷皆聞卿名,卿不可不自愛。」宋景濂奏道:「皆仰賴陛下之威靈耳。」洪武爺大笑,賜以御宴酒肴,歡飲而罷。自此恩寵無比。後來歸於金華山中,洪武爺御制詩二句以餞之,道:
    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後跡應稀。
  宋景濂續吟二句,道:
    臣身願作衡陽雁,一度秋風一度歸。
  洪武爺大悅,賜白金錦幣文綺,道:「與汝作百歲衣也。」
  洪武爺始初不信佛法,又因浙西寺院諸僧廣有錢糧,不守戒律,飲酒食肉,姦淫婦女,往往做出。洪武爺大怒,因南京造城工役,盡發僧人為役,死者甚多。馬皇后諫道:「度僧本為佛法。僧家不守戒律,自有報應。何苦強充役夫,害其性命?」洪武爺雖有幾分轉念,還不甚回心。後來又因金山寺和尚惠明奸計謀奪良家婦人之事,一發大怒,遂起鏟頭之令,幾乎滅除了佛教。感得一位聖僧簸弄神通,鏟了一顆頭,又鑽出一顆頭來。如此三五次不止,方知佛法神奇,不可掃除。遂問宋景濂道:「怎生佛門有如此奇特之事?」宋景濂道:「從來佛教不可除滅。昔日宋太祖定天下之後,想此一門,最為無益,有滅除佛教之意。一日出宮私行,見一醉僧睡於地,嘔吐狼藉,臭穢不堪,眾人皆繞而觀之,人人厭穢。宋太祖大怒,便欲滅除佛門。醉僧驟然走起,從後追來,於僻靜之地,奏道:『陛下為天下生靈之主,怎生出宮私行,以賈患害?』宋太祖大驚失色,知是聖僧,急急進宮,命兩黃門召此醉僧進見,而醉僧已去,無可尋覓,但見地下所吐之物甚香。兩黃門官遂以手扒此土,掬而進之。宋太祖視之,則片片皆旃檀香也。方知果是聖僧顯化,遂起崇信三寶之心。從來有王法以治明、佛法以治幽,儒、釋、道三教不可偏廢。」洪武爺道:「然則佛經何經最佳?」宋景濂道:「《般若多心經》及《金剛》《楞伽》三經,發明心學,實迷途之日月、苦海之舟航。」洪武爺遂命取此三經來看。洪武爺天聰天明,宿世因緣,御目略略披覽,便已心領神悟,道:「此等實與儒家言語不異,更有何人可為注解,流布海內,使諸侯卿大夫,人咸知此義。縱未能上齊佛智,若能禁邪思、絕貪欲,亦可為賢人君子矣。」宋景濂道:「浙江逕山宗泐和尚與演福寺如玘和尚俱確守戒律,精通經典,可當此任。」洪武爺遂召此二位和尚到京,親見於奉天殿,問以佛法大意,奏對稱旨。遂命住居於天界寺中注此三經。冬十月起到明年秋七月,三經注完投進。那時洪武爺御西華樓,看了此注大悅道:「此經之注,誠為精確,可流布海內,使學者講習焉。」宗泐就將此經刊刻於天界寺中,宋景濂為之作序,流傳海內。
  洪武爺因元朝末年干戈四起,殺人多如麻,每到天陰雨濕之後,鬼哭神號,其聲啾啾,甚是悽慘。洪武爺哀憫眾生,遂詔江南有道僧人十人,就於蔣山太平興國禪寺啟建道場,普度眾生。洪武爺親自宿於齋宮,一月不食葷血,先教丞相汪廣洋等移書城隍之神。至期洪武爺親臨道場,身登大雄寶殿,禮拜如來世尊。左右各官擎著花香燈燭、幢幡寶蓋、明珠寶玉虔誠進獻,那奏的佛曲:
  《善世曲》《昭信曲》《延慈曲》《法喜曲》
  《禪悅曲》《遍應曲》《妙濟曲》《善成曲》
  洪武爺焚香禮拜已畢,遂聽法於逕山禪師宗泐,受毗尼界於天竺法師慧日,又命宣咒「施摩伽陀斛法」。是日聖意虔誠,感得雲中雨五色子如豆一般。有的說是娑羅子,有的說是天花墜地之所變。初時大風晝晦,雨雪交作,至午忽然開霽。洪武爺大悅,又命秦淮河點水燈萬枝。及道場已畢,那時已是半夜。洪武爺擺駕還宮,隨有佛光五道從東北起直衝至霄漢,貫月燭天,良久乃沒。萬姓都見,無不歡悅,盡感歎聖德之格天也。宋景濂親隨法駕,遂做一篇文字以紀其勝,名《蔣山廣薦佛會紀》。洪武爺見宗泐和尚甚好,遂要他蓄髮為官,宗泐再三不願,遂教他到西域去取經。看官,你道西域取經從來只有唐三藏,宗泐和尚又沒有個徒弟象孫行者騰雲駕霧這般手段,做個幫手,卻怎生去取得經回?他奉著聖天子旨意,大膽放心而去,一心只是持著准提佛母之咒,靠著龍天福庇,絕無退悔之心。走出塞外,茫茫蕩蕩,不知經了多少險惡山林、豺狼虎豹之處。有詩為證:
    昔日唐僧去取經,明朝亦有取經僧。
    兩僧為法捐軀命,始信禪門龍象能。
  話說宗泐來到塞外,一望都是高山峻嶺,黃茅白草,終日與豺狼共處,夜夜與妖鬼同眠,好生辛苦。每到危險之時,持著咒語真言,便絕處逢生,死中復活,蛇虎避跡,鬼怪潛形。忽然遇著一個老和尚,白髮盈頭,牽著一匹黑犬。宗泐上前打個問訊,問他西域取經之路。老和尚搖著頭道:「隨你走到頭白,也還不能夠走得到哩!」宗泐道:「弟子 奉著當今皇帝聖旨,要往西域取經,萬望老師父指教。」老和尚道:「休得自苦,枉自勞心。隨你怎麼樣,莫能得到西域,快可轉身。俺有一部《文殊經》,並一封書獻與皇帝。」宗泐受了,稽首作禮,早已不見了這個老和尚。抬起頭來,見老和尚變成文殊菩薩,黑犬變成青獅,五色祥光圍繞,直上西方而去。真持咒之力也。有詩為證:
    宗泐西方去取經,持咒虔誠現佛靈。
    妙義無邊能廣大,勸人作急念醒醒。
  宗泐大驚,倒地作禮,遂轉身而回。漸漸到於南京,進見洪武爺,備述緣故,獻上經書。洪武爺先拆開書來一看,卻是當年初登寶位做水陸道場御手親書表文一道也。當年已經爐中焚化,不知怎生紙墨如故,真正神鬼莫測之事。洪武爺大驚,方知真是文殊菩薩下降。因此大弘佛法,皈依三寶,供奉此經。後來馬皇后昇天,舉殯之日,天大雷雨,洪武爺心中甚是不悅。宗泐隨口誦一偈道: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
    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
  宗泐誦罷此偈,但見雷收雨止,天地清朗,日月還光。洪武爺大悅,遂得成禮而回。因此待宗泐甚厚,常稱之為泐翁,後住於杭州中天竺。但宗泐雖是佛門,卻好說那儒家的話,宋景濂雖是儒家,卻又專好說那佛門的話,生平凡做有道僧人的塔銘,共有三十餘篇之多,若是無道德的和尚要強求他,一字也不可得。僧家以宋景濂之文如珍寶一般敬重。洪武爺常稱贊這兩個道:「泐秀才,宋和尚。」洪武爺大闡佛法、講明經典者,雖是天聰天明、宿世因緣,亦因此二人輔助之功也,真不負西來救世之意矣!後來二人都以持准提咒之故,得證西方果位。有詩為證:
    壽師轉世為文人,仍是金剛不壞身。
    宗泐西來應有意,共扶佛法表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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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韓晉公人奩兩贈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話說晉朝石崇字季倫,青州人氏,小名齊奴,官拜衛尉之職,極有詩才,與文人才子齊名,富可敵國。嘗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事事不如。石崇有個園亭,在河陽之金谷,就取名為金谷園,其富麗奢華,世無與比。石崇曾為交趾採訪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為綠珠。那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綠珠生於雙角山下。白州風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因此取名為綠珠。綠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石崇娶得來家,寵愛無比。綠珠善於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惱曲》,以贈綠珠。石崇美妾共有千餘人,都不及綠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園宴客,窮極水陸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數曲,見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名聞天下。那時晉帝兄弟趙王倫專權,有個孫秀將軍在趙王倫門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酷似三國之時呂布一般心性。他見石崇有此美妾,又見石崇有敵國之富,兩項兒心如火熱。俗語道:「孫飛虎好色,柳盜跖貪財。」這賊牛兩般兒都愛。那孫秀遂起貪圖之心,遣數個心腹使者到石崇處,索取綠珠為妾。那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數百人,任憑使者揀擇。那些姬妾都披著羅縠之衣,蘭麝交錯,導香襲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個個佳麗,但我奉孫將軍之命,專要綠珠美人一名,其餘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綠珠?」石崇大怒道:「綠珠是吾所寵愛之人,斷不可得,其餘便當奉送。」使者道:「單單只要綠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時務,願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數個使者出而又返,說了又說道:「與他綠珠罷,休得固執,以生餘事。」石崇堅執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對孫秀說了。孫秀勃然大怒,遂勸趙王倫殺石崇。孫秀領兵前來圍了石崇第宅。石崇對綠珠道:「我今日為爾死矣,奈何!」綠珠涕泣答道:「妾當效死於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綠珠,綠珠不聽,遂從高樓上顛倒墜將下來,花容粉碎而死。孫秀見綠珠墜樓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斬於東市,夷其家族,擄其財寶、姬妾。誰知石崇死後十日,趙王倫作反事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省,軍士趙駿將孫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擄其財寶、姬妾。人人知是屈殺綠珠之報,無不快暢,因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裡。所以後人有詩道: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這是一個奪美人的故事了。還有一個出在唐朝武後之時,姓喬名知之,官拜補闕之職。有個寵婢名為窈娘,姿色極美,也精於歌舞。喬知之自小教窈娘讀書,遂善於詩賦。喬知之愛如掌上之珍。那喬知之不識時務,也將來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與綠珠一樣。那時武承嗣權勢如天之大,一日宴飲百官,喬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銀珠釧錦繡,就在席上付與喬知之聘取窈娘。喬知之驚得目瞪口呆,卻又不敢違拗,只得應允。武承嗣就著隨從人等將聘禮送與喬家,登時搶出窈娘,簇擁了上轎,如飛而去。喬知之好生割捨不得,遂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道: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喬知之做完此詞,悄悄走到武承嗣門首,哀哀懇告門上一個內官,將此詞傳與窈娘。窈娘見了此詞大哭一場,將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從井中撈起屍首,衣袖中搜出此詞,登時把這個內官打死。吩咐刑官將喬知之羅織其罪,致之死地。誰知天理昭昭,後來武承嗣謀反,合門誅夷,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看官,你道石崇、喬知之二人沒些要緊把美妾出來獻酒,惹得人起貪圖之念,連性命也都送在他手裡。所以道: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為戒。但是那個奪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惡孽,害人性命,連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聽小子說一個人奩兩贈的故事,傳與後世做風流話柄。
  話說唐朝藩鎮之權,極是利害,各人割據地方,兵精地廣,那跋扈的藩鎮,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終為唐朝之患。那時共分天下為十道:
    關內 河南 河東 河北 山南
    隴右 淮南 江南 劍南 嶺南
  內中單表一位藩鎮,姓韓名滉,封為晉公,統領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這韓滉相貌威嚴,堂堂一表,氣吞宇宙,力敵萬夫。那時正是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各處藩鎮聚兵保守地方。韓滉積草屯糧,廣招勇士,遂聚了十餘萬精兵,奇材劍客之士不計其數。韓滉見自己兵精糧足,又見四處干戈競起,朝廷俱無可奈何,他便懷著不良之心,思量獨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嚴刑重罰,少有忤著他意兒的便砍頭以示其威,因此人人懼怕。他自己住於潤州,凡十五州,各造帥府一所,極其雄壯,不時巡歷。所到之處,神鬼俱驚,威勢同於王者。各官員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說韓滉強悍,懷不臣之心。且說一個客商叫做李順,販賣絲綿緞絹來於潤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間一陣大風把船纜吹斷,如一片小葉相似。李順天明起來一看,只叫得苦。但見:
    波頭洶湧,水面汪洋。洶湧波頭,顯出千尋雪浪。汪洋水面,堆成萬仞洪濤。骨都都無岸
∞邊,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龍引纜,鬼怪扳船。時時跌入水晶宮,刻刻誤陷夜叉室。
  話說李順這只船被大風吹了幾千萬里,只待要翻將轉來,李順驚得魂不附體。幸而飄到一個山島邊,李順合船中人叫聲慚愧,且把船來係了。隨步上山一觀,滿路都是荊棘,仔細尋覓,卻有一條鳥逕可以行走。李順尋步上山,行夠五六里,忽然見一個人帶一頂烏巾,身上穿著古服,不是時世裝束,相貌甚是奇古,也與常人不同,見了李順便叫道:「李順,你來也!」李順見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個人道:「有事相煩,不必下拜。」就領了李順走到山頂之上。那山頂上有一座宮闕,瓊樓玉宇,宛似神仙洞府。這人領李順進了數重殿門,來到殿下,李順望上遙拜,只聽得簾中有人說道:「欲寄金陵韓公一書,無訝相勞也。」說罷,便有二個童子從簾中傳出一封書來,付與李順。李順接了這封書,放在袖內,拜而受之。那個人遂領李順離了重重殿門,送到船邊。李順道:「這是何山?韓公倘然盤問是何人寄書,教我怎生抵對?」那人說道:「這是東海廣桑山,魯國宣父孔仲尼得道為真官,管理此山,韓公即子路轉世也。他今轉世,昧了前身,性氣強悍,專權自是,今懷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網,壞了儒門教訓,所以寄封書與他,教他了悟前因,改過自新之意。」說罷,李順還到船中。那個人又吩咐道:「你今安坐舟中,切勿驚恐,不得顧視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處。如違吾言,必有傾覆之患。」說罷,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顧。只聽得刮天風浪之聲,船行如飛,頃刻之間,仍舊復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幾千萬里矣。
  李順不敢違拗聖意,持了此書,竟到帥府獻納,卻不敢說出子路轉世並那為臣不忠之意,只說遇著海中神仙,瓊樓玉宇,重重宮殿,簾中一位仙官叫兩個童子取出一封書來奉寄之意。韓滉生性倔強,似信不信的拆開書來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韓滉仔細看了,一字也識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細細辨認,也都看不出。韓滉大怒,要把李順拘禁獄中,問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廂遍訪能識古文篆字之人數個來辨視,也都不識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進帥府,其鬚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於客位,高聲說道:「老夫慣識古文篆字,何不問我?」左右虞侯走來稟了韓公。韓公走到客廳來見這個老父,見老父鬚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這封書與老父辨視。老父視了大驚大叫,就把此書捧在頂上,向空再拜,賀韓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書,乃夏禹蝌蚪文也。」韓公道:「是何等九字?」老父道:「這九字是:
    告韓滉,謹臣節,勿妄動。」
  韓公驚異,禮敬這個老父。老父辭別出門,韓公送出府門,忽然不見了這位老父。韓公大驚,方知果是異人。走進帥府,慘然不樂,靜坐良久,了然見前世之事,覺得從廣桑山而來,親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
    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
    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話說韓公從此悟了前世之因,依從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兒不臣之念,小心謹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時貢獻不絕。不意李懷光謀反,亂入長安,德宗皇帝出奔。韓滉見皇帝出奔,恐皇帝有遷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頭城,以待皇帝臨幸。有怪韓滉的,一連奏上數本,說:「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理石頭城,意在謀為不軌。」德宗皇帝疑心,以問宰相李泌。李泌道:「韓滉公忠清儉,近日著聞,自車駕在外,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扳蕩,謂陛下將有臨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篤之慮。韓滉性剛,不附權貴,以故人多謗毀,願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豈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韓滉之子韓臯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議沸騰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懼,卿奈何保他?」李泌道:「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李泌次日遂上章請以百日保韓滉。德宗道:「卿雖與韓滉相好,豈得不自愛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德宗道:「如何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關中之米一斗千錢,江東豐熟,願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諭韓臯,使之歸省,令滉感激,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諭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韓臯謁告歸省,面賜韓臯緋衣。韓臯回到潤州,說明朝廷許多恩德,韓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濱,親自負米一斛。眾兵士見了,無不踴躍向前爭先負米。韓滉限兒子五日即要起身,親自送米到京。韓臯別母,啼聲聞於外。韓滉大怒,把兒子撻了一頓,登時逼勒起身,遂發米百萬斛達於京師。德宗大悅,對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後,各藩鎮都來貢米。京師之人方無饑餓之患,皆李泌之策,韓滉之力也。有詩為證:
    鄴侯李泌效賢良,藩鎮諸司進米糧。
    韓滉輸忠親自負,京師方得免劻勷。
  不說韓滉一心在於朝廷,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做睨,看人不在眼裡。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氣,開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強,腿腳撇脫,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負了這些本事,不愁貧窮,隨你不濟事,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戴戴。或做將官、虞侯,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彎弓插箭,戎裝披掛,馬前喝道,前呼後擁,好不威風氣勢,耀武揚威,何消曉得「天地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裡賣平天冠兼挑虎刺,這一種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閒,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怎知暗中卻惱犯了一個人,這個人是韓公門下一個虞侯,姓牛名原,是個歪斜不正之人,極其貪財,見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論親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個相知;若無此物,他便要在韓公面前添言送語,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狐假虎威,凡是將官人等無不恭敬。那牛原日常裡被人奉承慣了,連自己也忘了是個帥府門下虞侯,只當是個節度使一般。韓公恰好差牛原來於浙西,催軍器衣甲於帥府交納。這卻不是個重差了?指望這一來做個大大的財主回去,連那紗帽裡、將軍盔裡、箭袋裡、裹肚裡、靴桶裡都要滿滿盛了銀子。不期撞著這個詩袋子的戎昱是個書呆子,別人都奉承虞侯不迭,獨有戎昱恃著這個不值錢的詩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在帥府做了數十年虞侯,誰人敢不奉承俺?這個傻鳥恁般輕薄,見俺大落落地,並無恭敬之心,甚是可惡。俺帥府門下文武兩班,多少大似他的,見俺這般威勢,深恭大揖,只是低著頭兒。你是何等樣的官兒?輒敢大膽無禮如此!明日起身之時,若送得俺的禮厚便罷,若送得薄時,一並治罪。」過了數日,虞侯催了衣甲軍器起身,戎昱擺酒餞行,果然送的禮合著《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爾」。那虞侯見了十不滿一,大怒道:「這傻鳥果然可惡,帥府門前有俺的座位,卻沒有這傻鳥的座位,俺怕他飛上天去不成!明日來帥府參謁之時,少不得受俺一場臭罵,報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罵他一場事小,不如尋他一件過犯,在韓爺面前說他一場是非,把他那頂紗帽趕去了,豈不爽快?」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一邊收拾起身,一邊探訪戎昱過犯,遂訪得戎昱與妓金鳳相好之事,便道:「只這一件事,足報仇了。只說他在浙西不理政事,專一在湖上與妓者飲酒作 樂,再添上些言語激惱韓爺,管情報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潤州,參見了韓公,交付了軍器衣甲。那時韓公不問他別事,牛原雖然懷恨在心,不好無故而說,只得放在心裡。漸漸過了數月,將近韓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時節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況且適當春日繁華之景,更自不同。有白樂天「何處春深好」詩為證:
    何處春深好?春深藩鎮家。
    通犀排帶胯,瑞鶴勘袍花。
    飛絮衝球馬,垂楊拂妓車。
    戎裝拜春設,左握寶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個不預先辦下祝壽之禮,思量來帥府慶壽,都打點得非常華麗,還有的寫下壽文壽詩壽意,寫於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詩文的官兒,都倩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隨例辦了些祝壽之禮,自己做一篇極得意出格的壽文,將來寫在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著幾個隨從人役齎了齊整慶壽禮物到帥府慶壽,一壁廂正打發人役起身,尚未到於潤州。
  且說韓公見自己壽誕將近,各路上部下官,紛紛都來慶壽,舊例都有酒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樂。那年韓公正是五十之歲,又與他年不同,要分外齊整。因問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麼?」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隨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鳳,顏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與他相好,終日在西湖上飲酒盤桓,因此連公務都怠慢了,所以前日軍器衣甲比往常遲了數日。」韓公也不把這話來在心上,只說道:「浙西既有這一名好妓女,可即著人去取來承應歌舞。」說罷,便吩咐數個軍健到浙西取妓女金鳳承應。那牛原好生歡喜道:「這傻鳥輕薄得俺好,今番著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這對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輕薄的報應。」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報仇心。
  不說牛原滿心歡喜,且說戎顯的使人到於潤州帥府,投遞公文,獻了祝壽禮物並錦屏。那韓公看了戎昱的壽文,果然出格超群,與他人做那稱功頌德八寸三分頭巾的套子說話大是不同,暗暗稱贊道:「我一向聞知戎昱是個才子,今日這壽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與金鳳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鳳來時,看這女妓是怎麼樣一個人品,與戎昱怎生相得?」
  不說韓公暗暗稱贊戎昱,且說那數個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火速到於浙西地方。那時正值戎昱在西湖上與金鳳飲酒。霎時間,帥府軍健搶到面前,取出帥府批文道:「取女妓金鳳一名承應。」戎昱看了,嚇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也。」兩人相對而泣,卻無計留連。戎昱道:「我有一計在此。我聞得韓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貪財好色之輩。他原是子路轉世,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剛腸烈性!我聞詩可感人,我今做一首詩與你,你到帥府首唱此詞,韓公英雄氣魄,必然感動。倘或問你,你便乘機哀告,或放你回來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過筆墨,寫了一首詩,付與金鳳,卻被軍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鳳只得痛哭拜別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見了轎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悽慘。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不說金鳳上路,且說韓公壽日,有一件蹺蹊作怪底事。話說廬山有個道士茅安道,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修道於廬山之下,學得奇異變化飛騰之術,有二子走到廬山,拜茅安道為師,要學件法術。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隱形之方。那二子學了多時,演習已熟,自謂得了奧妙,辭別師父,要下廬山而去。茅安道對二子道:「汝法術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見有權位勢利之人,恐有疏失,為害不淺。」二子不聽師父之言,堅辭下山。二子下了廬山,一路上商量道:「我們法術已成,藏在身上,何有用處,正該去見權位勢利之人。今韓晉公招來奇才劍客之士,我們去見他,顯個手段與他,等他也知我們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師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我們,我二人便蒿惱他一場,然後隱形而去,他奈何我們不得,旦教他吃我們一驚。」說罷,竟投帥府而來。那日正值韓公生日,文武百官蠅趨蟻附的,都站在帥府門首伺候拜壽,未敢輕進。這二子走到帥府門首,突然要走進去。左右軍卒見這二子狂不狂、癡不癡,遂擋住在門首。二子不顧,奮臂直入,見了韓公大叫道:「吾乃廬山有道之士,身懷異術,特來求見。韓公你今高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禮我二人,是何道理?」韓公見這二子言語放肆,疑心是個刺客,不敢下堂接見。二子便登堂大罵。韓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二子見韓公叫一聲「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隱身逃形而去。果然法術不精,畢竟隱遁不去。二子無計可施,當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動彈不得。韓公叫取夾棍夾將起來,問是何等樣人,敢如此大膽放肆。二子痛疼難當,只得招承道:「師父是廬山道士茅安道,慣有飛形變化之術。」韓公最惱的是「妖人」二字,要連他師父一並拿來,杜絕了這些妖人種類。就差帳前將官一員,統領兵士一百餘名,前往廬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鎖了鐵索,上了手肘,帶去廬山作眼目。
  韓公一邊吩咐,怎知那茅安道已在門首了。左右虞侯來稟道:「門首有廬山道士茅安道求見。」韓公大喜道:「我正要發兵去擒拿,他卻自來尋死,正好。」說罷,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韓公見他是個老父,其鬚眉如雪之白,顏色如桃花之紅,衣冠古樸,像個有道之人,未敢便拿。茅安道開口道:「二子不守教訓,浪試法術,冒瀆威虎,致乾刑網,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禮責罰弟子,然後請明公加以刑法,未為晚也。」說罷,便討淨水一杯。韓公恐其興妖作法,不與他淨水。茅安道就走到韓公案前,把硯池中水一口吸了,向二子一噴,二子便登時脫了枷鎖,變成二個大老鼠,在階前東西亂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聳,變成一隻大餓老鷹,每一隻爪抓了一個老鼠,飛入雲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韓公大驚失色,連那些門首拜壽的官員沒一個不仰面看著天上,寂無蹤跡,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進門上堂參見,以次拜壽。拜壽已畢,韓公命大張酒筵,禮待百官。轅門之中,鼓樂喧天,花腔羯鼓,好生齊整。但見:
    瑞靄繽紛,香煙繚繞。帥府門重重錦繡,紫微堂處處笙歌。右柵左廂,花一團兮錦一簇。
  迴廊復道,鼓一拍兮樂一通。繡幕高懸,上掛著五彩瓔珞。朱簾半揭,高控著八寶流蘇。金爐
  內焚得馥馥霏霏,玉盞裡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滿排紫綬金章之貴客,丹墀畔盡列彎弧掛甲之
  將軍。八仙慶壽,五老獻圖,金線織成壽意。王母蟠桃,群仙薦瑞,錦屏映出瑤章。樂作營中,
  吹的是太平歌、朝天樂,指日聲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東海、壽南山,即今功業煥三
  台。正是:華堂今日綺筵開,香霧煙濃真盛哉!誰發豪華驚滿座,肯將紅粉一時回。
  話說這日韓公烹龍炮鳳宴飲百官。酒斟數巡,食供四套。女樂交作,恰好的浙西金鳳取到。那金鳳一腔怨恨,暗暗含著淚眼,來到堂上參拜了韓公,又參拜了兩班文武各官。韓公舉目一觀,果然生的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詞為證: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為伊人,恨薰心,更
  說甚巫山楚云。斗帳香消,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話說韓公見了金鳳生得標緻,自將面前玉杯滿滿斟了一杯香醪,賜與金鳳,命金鳳歌以侑酒。那金鳳承命,不敢推辭,叩首謝了。只得輕敲檀板,緩揭歌喉,韓公細細聽那歌詞道: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那金鳳歌中甚有哀怨之聲。歌畢,韓公道:「戎使君與你相好,這首詩是戎使君贈汝邪?」金鳳連聲道:「是。」隨又稟道:「賤妾身隸樂籍,志慕從良,蒙戎使君抬舉,但以樂籍未除,煙花孽重,不能如願。今蒙韓爺見召,不敢不來。」金鳳稟罷,但見:
    雙眉頓蹙春山黛,珠淚紛紛落兩行。
 武百官見金鳳淚下,都替他捏兩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壽誕,誰敢在他面前道個『不』字。這娼妓恁般大膽,作如此行徑,可不是自取其死?」韓公便喚過虞侯牛原來道:「戎使君是個才子,留情郡妓亦不為過。你卻在我面前讒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軍器衣甲之時,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禮薄,所以妄生事端,幾乎成我之過。」便喝左右軍健將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職,罰去營中牧馬。果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那日常裡受牛原氣的莫不歡喜。讒口小人又何益乎!真使心用心,自累其身也。
  不說眾人歡喜。且說韓公打了牛原之後,一壁廂叫金鳳更衣,革去了樂籍上的名;一壁廂叫後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數萬貫的妝奩,並彩緞三百匹,喚一副鼓樂、一隻大船、五十名軍健,送金鳳一名到浙西與戎使君成親繳旨。那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簇擁了金鳳,口口聲聲稱為夫人,搬運妝奩下船,大吹大擂,連日來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將金鳳迎進衙門拜堂成親。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盡,厚厚犒勞了軍健,遂親自同軍健到於潤州帥府拜謝,二人遂成相知。那時哄動了十五州軍民人等,那一個不服韓公寬弘大度,有宰相之量。從此人人歸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並不勞一支折箭之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為宰相,封為晉公。那戎使君詩名亦為德宗所知,擢為顯官。有詩為證:
    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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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徐君寶節義雙圓


    晚來江闊潮平,越船吳榜催人去。稽山滴翠,胥濤濺恨,一襟離緒。訪柳章台,問桃仙囿,
 華如故。向秋娘渡口,泰娘橋畔,依稀是、相逢處。窈窕青門紫曲,舊羅衣新翻金縷。仙音
  恍記,輕攏漫捻,哀弦危柱。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聽一聲杜宇,紅殷絲老,雨花
  風絮。
  這一隻詞兒名《水龍吟》,是陳敬叟記錢塘恨之作,蓋因宋朝謝太后隨北虜而去也。那謝太后是理宗皇后,丙子正月時,元朝伯顏丞相進兵安吉州,攻破了獨鬆關,師次於臯亭山,那時少帝出降。是日元兵駐錢塘江沙上,謝太后禱祝道:「海若有靈,波濤大作。」爭奈天不佑宋,三日江潮不至。先前臨安有謠道:「江南若破,白雁來過。」白雁者,蓋伯顏之讖也。到三月間,伯顏遂以宋少帝、謝太后等三宮六院盡數北去,那時謝太后年已七十餘矣,所以陳敬叟這首詞兒有「金屋阿嬌,不堪春暮」之句,又以秋娘、泰娘比之。蓋惜其不能死節也;況七十餘歲之人,光陰幾何,國破家亡,自然該一死以盡節,怎生還好到犬羊國裡去偷生苟活?請問這廉恥二字何在!當時孟鯁有《折花怨》詩譏誚道:
    匆匆杯酒又天涯,晴日牆東叫賣花。
    可惜同生不同死,卻隨春色去誰家?
又有鮑輗一首詩譏誚道:
    生死雙飛亦可憐,若為白髮上征船。
    未應分手江南去,更有春光七十年!
  那時宋宮中有個王昭儀,名清惠,善於詩詞,隨太后北去,心中甚是悲苦,題《滿江紅》詞一首於驛壁上道:
    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後裡,暈潮蓮臉君
  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沾襟
  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
  王昭儀這首詞傳播天下,那忠心貫日的文天祥先生讀這首詞到於末句,再三歎息道:「可惜夫人怎生說『隨圓缺』三字,差了念頭。」遂代作一首道:
    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
  盤側。聽行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
  血。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又和一首道:
    燕子樓中,又挨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
'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
  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那王昭儀五月到上都朝見元世祖。你道那一朝見怎生得過,可有甚乾淨事來!十二日夜,幸虧得宋朝四個宮人陳氏朱氏與二位小姬自期一死報國,不受犬羊污辱。朱氏遂賦詩一首道:
    既不辱國,倖免辱身。世食宋祿,羞為北臣。
    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
  題詩已畢,四人遂沐浴整衣,焚香縊死。元世祖覽了朱氏這首詩,大怒之極,遂斷其首。王昭儀心慌,遂懇請為女道士。雖然如此,怎比得朱氏四位一死乾淨。若不虧朱氏四人,則宋朝宮中便無盡節死義之人,堂堂天朝,為犬羊污辱,千秋萬世之下,便做鬼也還羞恥不過哩!就如那徐德言、樂昌宮主雖然破鏡重圓,那羞恥二字卻也難言。從來俗語道:「婦人身上,只得這件要緊之事,不比其他物件可以與人借用得。」所以那《牡丹亭記》道:「這件東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時則怕娘娘不捨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捨的;便是大王舍的,小的也不捨的。那個有毛的所在,只好丈夫一人受用。可是與別人摸得一摸、用得一用的麼?」只賊漢李全那廝尚且捻酸吃醋,一個楊老娘娘兀自不捨得與臊羯狗受用,何況其餘學好之人、清白漢子?從來有大有小,君臣夫婦,都是大倫所關。此處一差,萬劫難救。如今且說民間一個義夫節婦做個榜樣。正是:
    還將已往事,說與後來人。
  話說宋朝那時岳州有個金太守,為官清正,一生尚無男子,只生個女兒,取名淑貞,自小聰明伶俐,讀書識字。可憐金淑貞十二歲喪了母親吳氏,金太守恐怕續娶之妻磨難前妻女兒,因此立定主意不肯續弦,只一個丫鬟在身邊,以為生子之計。金淑貞漸漸長成一十六歲,出落得如花似玉,這也不足為奇。只因他廣讀詩書,深知禮義,每每看著《列女傳》便噴噴歎賞道:「為女子者須要如此,方是個頂天立地的不戴網兒的婦人。」從來立志如此,更兼他下筆長於詩詞歌賦,拈筆便成,落墨便就,竟如蘇老泉女兒蘇小妹一般。金太守喜之不勝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穩穩的取紗帽兒有餘。休得埋沒了他的才華,須嫁與一般樣的人,方才是個對手。」訪得西門徐員外的一個兒子徐君寶一十七歲,甚有才學,真堪為婿。金太守只要人品,不論門第,就著媒婆到徐員外處議親。那徐員外雖是個財主,不過是做經紀之人,怎敢與官府人家結親?徐員外當下回覆媒婆道:「在下是經紀人家,只好與門廝當、戶廝對人家結親,怎敢妄扳名門貴族,與官宦人家結親?況且金老爺只得一位千金小姐,豈無門當戶對之人?雖承金老爺不棄,我小兒是寒門白屋之子,有甚麼福氣,怎生做得黃堂太守的女婿?可不是折了寒家的福!」媒婆道:「這是金老爺自家的主意,情願與員外結親,打聽得你兒子有文才,所以不論門第高低。從來只有男家求女,那裡有女家求男?休的推遜則個!」徐員外見媒婆立意要結親,只得老實說出真情道:「既承金老爺再三主意,這也是不必說的了。但有一樁最不方便之事,不要誤了小姐的前程萬里。」徐員外口裡一邊說,一邊瞧著內裡,恐怕自己婆子聽得,便就低言悄語的對媒婆道:「我家老妻極是不賢惠之人,係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性甚是偏執,嘴頭子又極躁暴,終日好絮絮聒聒,罵大罵小。只因我在下讓慣了他生性,他便靠身大了。以此耳根整日不得清淨,好生耐煩他不得,無可奈何。小姐若嫁到我家來做媳婦,終日姑媳相對,怎當得他偏要絮聒。況且是一位千金小姐,金老爺掌中之珍、心頭之肉,一生嬌養慣的,怎生好到寒家來受老妻日後嘔氣?這親事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在下怎敢推阻?只因這一件大事不便,恐明日誤了小姐終身之事,反為不美,萬萬上復金老爺,別選高門對姻則個!」說罷,送媒婆出門。媒婆就將這話與金太守知道。
  金太守也在狐疑之間,只恐嫁過去日長歲久,姑媳不和,好事反成惡事,反為不美。只因女婿有文才,日後是個長進之人,不忍輕易捨去,事在兩難。遂將此事說與丫鬟,要丫鬟在女兒面前體探口風。丫鬟在小姐面前悄悄將此事說與知道。小姐道:「一善足以消百惡,隨他怎麼絮聒,我只是一心孝順,便是泥塑木雕的也化得他轉。」丫鬟遂將此事稟與老爺,老爺知女兒一心願嫁,又著媒婆去徐員外處說。徐員外見金太守立意堅決,自己小戶人家,怎麼敢推三阻四?只得應允。選擇吉日,行了些珠釵彩緞聘禮。金太守遂倒賠妝奩,嫁到徐家。合巹之日,鼓樂喧天,花燭熒煌,好生齊整。但見:
    笙簧雜奏,簫管頻吹。花簇簇孔雀屏開,錦茸茸笑蓉褥隱。寶鼎香焚,沉檀味捧出同心。
  銀燭光生,紅蠟影映成雙字。門懸彩幕,恍似五色雲流。樂奏合歡,渾如一天霧繞。賓贊齊唱
  《賀新郎》之句,滿堂喜氣生春。優伶合誦《醉太平》之歌,一門歡聲載笑。攙扶的障著「女
  冠子」,簇擁「虞美人」,顫巍巍「玉交枝」,走得「步步嬌」,滿地都成「錦纏道」。撒帳
  的揭起「銷金帳」,稱贊「二郎神」,鬧烘烘「賞宮花」,斟著「滴滴金」,霎時做就「鵲橋
  仙」。只聽得丁丁噹噹「金落索」,「玉芙蓉」,一片價熱熱鬧鬧「四朝元」、「三學士」。
  果是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話說徐君寶與金淑貞兩個成親捉對,好生一雙兩美,日日的吟詩作賦,你唱我和。徐君寶倒也不是娶個妻子,只當請了一個好朋友,在家相伴讀書。這等樂事,天下罕有。爭奈那個婆子娶得媳婦不上一月,他便舊性發作,道兒子戀新婚,貪妻愛,就有些絮絮聒聒起來。幸得徐員外十分愛護,對婆子道:「他是千金小姐,與我們小戶人家骨頭貴賤不同,別人兀自求之不得,我們不求而得之,這是我家萬萬之幸。我家想當發跡,所以金太守不棄寒賤,肯把我家做媳婦,正是貴人來踏賤地,燒紙般也沒這樣利市。你不見《牡丹亭記》上杜麗娘是杜知府的女兒,陰府判官也還敬重他,稱他是千金小姐,看杜老先生分上。何況於我們?我們該分外敬重他才是,怎生絮聒輕賤他?明日金太守得知了,只說我家不曉事體,不值錢他的千金小姐。」苦苦勸這婆子。這婆子卻是害了胎裡之病一般,怎生變得轉?隨這老子苦勸,少不得也要言三語四,捉雞兒,罵狗兒,歪廝纏的奉承媳婦幾聲。徐員外一時攔不住嘴,無可奈何,不住的歎息數聲而已。虧得金淑貞識破他性格,立定主意,只是小心恭敬,一味孝順,婆子卻也聲張不起,漸漸被媳婦感化了許多。
  不意一年之外,徐員外喪門、弔客星動,老夫妻兩口一病而亡。徐君寶與金淑貞湯藥調理之餘,身體甚是羸瘦不堪,兼之連喪雙親,苦痛非常,夫妻二人幾次絕而復甦。守孝一年,又降下一天橫禍來。你道這橫禍卻是怎生?那時正是度宗之朝,奸臣賈似道當國,封為魏國公,權勢通天,人都稱之為「周公」。他住西湖葛嶺之上,日日與姬妾游湖,鬥蟋蟀兒耍子,大小朝政一毫不理,都委於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二人之手,各官府不過充位而已。正人端士盡數罷斥,各人都納賄賂以求美官,賄賂多者官大,賄賂少者官小,貪風大肆,人莫敢說。以致元朝史天澤統兵圍了襄陽,阿術統兵圍了樊城,兩處都圍得水泄不通,以示必取之意。京湖都統制張世杰領兵來救,到得赤灘圃,被元人大戰而敗。夏貴又領一支兵來救,又被阿術新城一戰,大敗而還。那史天澤好狠,又撥一支兵付與張弘范守住鹿門,斷絕宋人糧道並郢鄂的救兵。從此襄、樊道絕,勢如壘卵之危。岳州與襄、樊相去不遠,人心洶洶。徐君寶見襄、樊圍困,自知生死不保,夫妻二人計議道:「襄、樊如此圍困,其勢斷然不能保全。況賈似道當國,貪淫不理朝事,日日縱游西湖之上,與姬妾們鬥蟋蟀,如此謀國,天下怎生能夠有太平之日?元兵若破了襄、樊,乘上流之勢,頃刻便到此地,我與你性命休矣。就使奔走逃難,苟活性命,其勢亦不能兩全,則我夫妻二人會合之日不多,樂昌破鏡之事,必然再見,怎生是好?」金淑貞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是一定之理。樂昌宮主之事,我斷不為。若日後有難,妾只有一死以謝君,當不作失節之婦,以玷辱千古之綱常也。」徐君寶道:「死則一處同死。你若能為盡節之婦,我豈為負義之夫?若你死而我不死,九泉之下,亦何面目相見。是有節婦而無義夫也。吾意定矣。」夫妻二人日日相對而泣,以死自誓。有詩為證:
    平章日日愛游湖,不惜襄樊病勢枯。
    致使閨中年少侶,終朝死誓淚模糊!
  不說徐君寶夫妻二人以死自誓,再說襄、樊一連圍睏了五年,事在危急。賈似道只是瞞著度宗皇帝,終日燕雀處堂,在半閒堂玩弄寶貨,與娼尼淫媾,十日一朝,入朝不拜,宮中一個妃子在度宗皇帝面前漏泄了襄、樊圍困消息,賈似道知了,遂把這妃子誣以他事賜死。自此之後,一發瞞得鐵桶相似,竟置襄、樊於度外。荊湖制置使李庭芝見襄陽圍急,差統制官二員,一名張順、一名張貴,率領水兵數萬,乘風破浪而來,逕犯重圍,奮勇爭先,元兵盡數披靡,以避其鋒,直抵襄陽城下。及至收軍之時,獨不見了統制官張順。過了數日,見一屍首從上流而來,身披甲冑,手執弓矢,直抵橋樑,眾兵士爭先而看,不是別人,卻是張順將軍,身上傷了四槍,中了六箭,怒氣勃勃如生。眾兵士都以為神,遂埋葬於襄陽城外。張貴進了襄陽,守將呂文煥要留他共守。張貴恃其驍勇,要還郢州,遂募二人能埋伏水中數日不食者持了蠟丸書,赴郢州求救。二人到了郢州,郢州將官許發兵五千,駐於龍尾州,以助夾擊。二人又從水中暗來,約定了日子。怎知那郢州兵士前一日到,忽然風水大作,不能前進,退了三十里下寨,有幾個逃兵走到元人處漏了消息。元人急差一支兵來,先據在龍尾州以逸待勞。張貴那知就裡,統兵前進,鼓噪而前,漸漸搖到龍尾州,遙望見軍船旗幟,只道是郢州來救之兵。及至面前,方知是元兵,張貴力戰,身被十餘槍,遂被元兵拿住。阿術要張貴投降,張貴立誓不屈,一刀結果了性命。元兵把張貴的屍首扛到襄陽城下,守城之人無一不痛哭。呂文煥遂把張貴葬埋於張順側,建立雙廟以祀之。有詩為證:
    忠臣張順救襄陽,力戰身亡廟祀雙。
    此是忠臣非盜賊,休將《水滸》論行藏。
  話說張順、張貴二將來救襄陽,力戰而死,敗報到了朝中,賈似道只是置之不理。凡有獻奇計的,賈似道都斥而不納。直待元將張弘范用水陸夾攻之計破了樊城,城中守將都統制范天順仰天歎道:「生為宋臣,死當為宋鬼。」遂自縊而死。都統制牛富率領死士百人巷戰,元兵死傷者不可勝計。牛富渴飲血水,轉戰而進。元兵放火燒絕街道,牛富身被重傷,以頭觸柱赴火而死。偏將軍王福見主將戰死,歎息道:「將軍既死國事,吾豈可獨生?」亦赴火而死。襄陽守將呂文煥見樊城已失,襄陽決無可保之理,星夜差人前往求救,賈似道並不發兵救援。呂文煥見元兵四面圍困,慟哭了一場,只得投降了元朝。元兵破了襄陽,乘勢席捲而來。取了郢州、鄂州、蘄州,攻破了岳州。百姓紛紛逃難出城,徐君寶夫妻二人雙雙出走。怎當得元兵殺人如麻,人頭紛紛落地,男男女女自相踐踏而死,不知其數,好生悽慘。但見:
    陰雲慘慘,霎時間鬼哭神號。黃土茫茫,數千里魂飛魄喪。亂滾滾人頭落地,略擦過變作
  沒頭神。骨都都鮮血橫空,一沾著都成赤發鬼。呼兄喚弟,難見東西。覓子尋爺,那分南北?
  挨挨擠擠,恨乾坤何故難容千萬人。奔奔波波,怨爹娘怎生只長兩隻腳。果是寧為太平犬,莫
  作亂離人。
  話說徐君寶夫妻二人逃難而走,元兵從後殺來,血流成河,喊聲震地。亂軍中金淑貞回頭,早已不見了夫主,心下慌張之極。正然四處尋覓,忽被一支兵來追殺,金淑貞急走忙奔,怎當得鞋弓襪小,當下被元兵拿住,解到唆都元帥帳下。那唆都元帥是殺人不斬眼的魔君,若是攻破了城池,便就屠戮城中人民,雞犬不留。因見金淑貞生得分外標緻,與眾婦人不同,便有連戀之意,  遂叫帳前管家婆監守。金淑貞自分必死,但不知徐君寶死活信息,倘或丈夫尚在,還指望一見,苟延殘喘;若元帥逼迫,便自刎而亡,以報丈夫於地下。金淑貞立定主意,唆都元帥屢屢要姦淫他,金淑貞只是不從。唆都元帥雖好殺人,風月之事亦頗在行,見金淑貞強勉不從,也就不來十分上緊要他從順。又恐怕逼迫之極自尋死路,可惜了這個出色的美人。因此不來強逼為婚,只是吩咐管家婆慢慢的勸解,要金淑貞自己從順。正是: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卻說唆都元帥帶了金淑貞一路從岳州而來,幾次要與金淑貞成其夫妻之事,那金淑貞一味花言巧語的答道:「妾本是民間婦人,若做得元帥的姬妾,豈不是天大之福?但妾與夫主甚是恩愛,今亂軍之中不知存亡死活。若丈夫尚在,妾便做了元帥的姬妾,這便是忘恩負義之人。亡恩負義之人,元帥又何取乎?待過了三五個月,慢慢探聽,若妾夫果死於亂軍之中,則妾之願亦盡矣。妾身無歸,便伏侍元帥可也。」唆都元帥聽了金淑貞之言甚為有理,遂滿心歡喜,再不疑心,也不來逼迫。那金淑貞日夜再不解帶。
  唆都元帥攜了金淑貞從岳州直到了杭州地面,一路上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殺得屍骸遍地,金淑貞好不心酸,又不知丈夫在那裡。唆都元帥打破了杭州,降了少帝,屯兵於韓世忠舊宅之中。一路來數千里,都被金氏巧語花言騙過,再也不曾著手。金淑貞暗暗的道:「昔韓世忠夫妻為宋室忠臣,他夫人是個娼婦,尚能立志如此。我若失節,何以見夫人於地下?」唆都偶然捉得一個岳州逃難來的人,恰好是徐君寶的鄰人曹天用。唆都審問來歷明白,卻吩咐曹天用道:「你若依俺言語,俺便重重賞你。若不依俺言語,俺便砍了你這顆驢頭。」曹天用喏喏連聲,怎敢不依?唆都道:「你莫說出是俺主意,只說前日亂軍之中,親見徐君寶被亂軍殺死在地,只此是實。」曹天用領了唆都之言。那唆都卻只做不知,故意將曹天用暗暗傳與金淑貞知道。金氏正要訪問丈夫消息,得知曹天用在此,便悄悄訪問丈夫細的。曹天用悉依唆都之言,又添上些謊,一發說得圓穩。金淑貞是個聰明之人,早已猜透八九分,只得假意痛哭。唆都一邊就著管家婆說要成親之事,金淑貞一發曉得是假。見唆都漸漸逼將攏來,恐受污辱,又假意對道:「待妾祭過亡夫,然後成親,未為晚也。」唆都信以為然。金淑貞暗暗的道:「我死於韓世忠宅,韓夫人有靈,當以我為知己,強如死在他處沒個相知。」遂焚香再拜,暗暗禱祝,伏地痛哭,痛哭已畢,提起筆來寫《滿庭芳》詞一首於壁上道: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 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
  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承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
  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金淑貞題此詞已畢,將身悄悄投入池中而死。唆都知道,不勝歎息。因伯顏丞相率領少帝三宮六院北去,唆都拔寨而起,離了韓世忠宅子。後人因見元兵去了,遂撈起金淑貞屍首,見他衣服層層縫得牢固。眾人歎其節義,將棺木盛殮。
  不說金淑貞死節,且說當日徐君寶被元兵趕來,幾乎難免,只得躲於積屍之中,以屍遮蔽,過了一夜,方才走起來,逃得性命。身上還有包裹一個,撞著一陣敗殘軍兵,那敗殘軍兵殺元兵偏生沒用,劫搶行李且是能事,把徐君寶的包裹搶擄而去。可憐徐君寶身邊一文俱無,又是個讀書之人,那裡吃得辛苦?到此無計奈何,只得沿路乞食,訪問妻子消息。有知道的說:「你的妻子被唆都元帥搶擄到杭州去了。」徐君寶兩淚交流,暗暗的道:「不知妻子可能踐得前日的言語否?不知還能一見否?」遂一路乞食而來,到於杭州地面,夜宿於古廟之中,思量國破家亡,好生淒楚。朦朧睡去,只見妻子走來道:「妾義不受辱,死於韓世忠宅池水之中,感得韓夫人結為知己,君可到來一看。」徐君寶大哭而醒,一步一跌,走到韓世忠宅,看見妻子棺木,可憐玉碎珠沉,拊棺慟哭,死而復生。又思國家尚且如此,自己身子亦何足惜?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不枉了夫妻一場,也投入池中而死。眾人遂把徐君寶屍首同葬於西湖之上。
  那金太守城破之日,死於亂軍之中。丫鬟懷孕逃出,也逃於杭州之地。後來生了一子,接續金門香火,年年祭掃徐君寶夫妻墳墓。後墳上生出連理木,人以為義夫節婦之感。有詩贊道:
    義夫節婦古來難,試鑒清池血欲丹。
    為問當年離亂事,可無榜樣與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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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鬧西閣


    梅雪爭春未肯降,詩人擱筆費平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這一首詩是梅雪爭春之意。世上唯有女人最為嫉忌,那一種妒忌之念,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無所不為,無所不至。從來道:「妒忌女人胸中有妒石一塊,始初妒石未大,其妒還小,至後妒石漸大,其妒愈不可解。只有黃鸝一名『倉庚』,食之可以治妒。此方出在《山海經》上。」說便是這般說,世上妒忌婦人,習與性成,如何可以醫治?他吃那黃鸝只當吃小雞兒一般,有什麼相干?
  唐時裴選尚宜城公主,裴選偷了侍兒,宜城公主大怒,將侍兒殺死,剝其陰皮靼(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裴選面上,命其出廳判事。裴選不敢不從,臉上戴了這片陰皮,只得出廳判事。後來皇帝得知,將宜城公主罰治。當時有人取笑道:「不知這片陰皮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還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若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鼻子;若是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嘴唇。況且又不端正,陰毛亂叢叢的,又與鬢髮髭須相亂,甚是不雅相。」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這樣的刑法從來沒有,就是閻王得知了,也道十八層地獄中並無此刑,還要罰他到十九層地獄裡去哩!
  臨濟有妒婦津,是怎麼出處?晉太始中,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劉伯玉一日誦《洛神賦》,極其得意,段氏道:「為何恁般得意?」劉伯玉道:「洛神生得標緻,吾意甚喜,恨不與之為夫妻耳!」段氏道:「要為洛神何難,吾今即可為之。」其夜遂自沉於河,七日見夢於劉伯玉道:「吾今已為洛神矣,汝可來一會。」伯玉驚慌,終身不敢渡此津。後有美貌婦人渡此津者,段氏之神必興風作浪以阻之。凡美貌者至此,皆毀壞形體以求免其妒。丑婦雖不妝飾而渡,其神亦不妒也。丑婦諱之,莫不皆自毀形容,以塞嗤笑。當時語曰:
    欲求好婦,立在津口。
    婦人水旁,好醜自彰。
  後唐高宗幸汾陽宮,率妃嬪輩將出妒女祠下,左右道:「盛服過者,必有風雷之災。」並州遂發數萬人別開御道。狄仁杰奏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妒女何敢為害?」高宗從之,妒女果然不敢為害。
  看官,你道梁皇懺是怎麼樣緣故?梁武帝皇后郗氏崩後數月,帝常追悼。一夕,寢殿外聞有騷窣之聲,視之乃見一蟒蛇蜿蜒上殿,睒睛呀口向帝。帝大驚曰:「朕宮殿嚴警,作爾蛇類所生之處。」蟒遂口吐人言道:「我即昔之郗氏也,生平嫉妒六宮,其性慘毒,怒一發則火燄遍天,損物害人,以是大罪,謫罰為蟒,無飲食可實口,無窟穴可庇身,饑窘困迫,力不自勝。又一鱗甲之中,則有多蟲唼齧,肌肉痛苦,有如錐刀。蟒非常蛇,亦能變化,故不以皇居深重為阻。感帝平昔眷妾之厚,托丑形骸陳露於帝,祈一功德,以見拯拔耳。」帝聞之大感,既而求蟒,遂不復見。明日遂問寶志公禪師,禪師道:「必禮佛懺悔方可。」帝然其言,搜索佛經,親灑聖翰撰悔文,共成十卷,大集沙門為之懺禮。郗氏復見夢於帝道:「妾乘佛力得脫蟒身矣。」感謝而去。列位婦女看此一段故事,切勿妒忌,斬夫之祀,自墮蟒身,沒有寶志公與你懺悔,千萬劫不得超生。若是剝陰皮之刑,千萬莫作此想,等閻羅王費心,特特造一個十九層地獄做婦女安身立命之處。
  說話的,若是醜陋婦人妒忌,不過恣其兇悍而已,惟有一般容貌、一般才藝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自然入宮見妒,兩美不並立,兩大不並存,定然沒有相容之意。你只看唐朝梅、楊二妃子,並是絕世佳人,他那嬌妒卻也非常。那梅妃姓江,名彩蘋,是莆田人,九歲便誦得「二南」,父親因此取名為「彩蘋」。高力士選入宮中,明皇甚喜,大加寵幸。梅妃聰明無比,下筆成章,自比謝女,淡妝素服,姿態明秀。性喜梅花,凡是欄檻之處,盡種梅花,榜曰「梅亭」,猶愛綠萼梅,道是清標絕俗,真世外佳人。自含蕊之時直到花謝,還不肯捨,終日玩賞徘徊,月影之下,每每相對而坐,至於夜深不睡,嘖嘖稱歎。明皇因他酷喜梅花,就稱為「梅妃」,戲指梅妃對諸王道:「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後楊妃入宮。那楊妃小字玉環,是弘農華陽人,生得豐肌膩理,豔媚異常,雖與梅妃體格不同,卻都是一雙兩好、絕世美貌之人。二人彼此嫉妒,竟至避路而行。但楊妃性忌而有智,梅妃生性柔緩,敵他不過。後來梅妃竟被楊妃用智遷到上陽宮而去。雖然如此,明皇時常思量他。一日晚間,著一個小黃門密以戲馬一匹召梅妃到於翠華西閣。梅妃數年隔絕,一見天顏,感舊敘愛,悲憫不勝,略飲酒筵,旋入鸞幃,恣其恩寵之樂。這一夜,如蝶戀花枝,纏綿不已,不覺日高三丈。忽然左右侍婢一齊驚報道:「楊娘娘已到閣前,奈何!」明皇慌張無措,急急披衣,抱梅妃藏於夾幕間。方才藏得過,楊妃已到御榻之前,高聲喝道:「梅精何在!」明皇道:「在東宮久矣。」楊妃道:「乞宣來,今日同浴於溫泉宮。」明皇道:「梅精久已放廢,不可並浴。」楊妃再三要明皇宣召,明皇不肯。楊妃向御榻下一瞧,見梅妃遺有金鳳繡鞋一雙在地。楊妃大怒道:「榻下現有婦人遺履,況榻前肴核狼籍,夜來何人大膽,侍寢歡醉,以致今日日出還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明皇見楊妃發怒,甚是慚愧,把衾一拽,翻轉身向內道:「今日有疾,不可臨朝。」楊妃大怒,逕歸私第。明皇見楊妃去久,方才走起,尋覓梅妃不見,方知適才爭論之時,已被一個小黃門送歸東宮去矣。明皇大怒,遂斬了這小黃門,將金鳳繡鞋並翠鈿另差一個黃門封賜梅妃。梅妃對黃門道:「上棄我之深乎?」黃門道:「怎敢棄妃,只恐楊妃惡情耳!」梅妃笑道:「上若憐我,恐動肥婢之情,豈非棄耶?」梅妃因楊妃生得肌肉豐厚,所以嗔怪,稱他為肥婢。後來悔妃久棄於東宮,不得沾上寵惠,付千金與高力士,願求才子如司馬相如者為《長門賦》,邀回上意。高力士因楊妃有寵,不敢多事,只得答道:「當今並無司馬相如之才。」梅妃乃自作《樓東賦》道:
    玉鑒塵生,鳳輦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
  標梅之落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颺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
  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
  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益鳥)之仙舟。君情繾
  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衝衝,奪我之愛幸,斥我
  乎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
  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鐘。空長歎而掩袂,步躊躇於樓東。
  楊妃聞梅妃作《樓東賦》,遂大怒,訴明皇道:「梅精久貶,今以諛詞宣言怨望,乞陛下賜之以死!」明皇滿面通紅,不敢則聲。後明皇宴坐花萼樓,心念梅妃,又恐楊妃酷妒,不敢宣召,適外夷貢珍珠一斛,明皇密賜梅妃。梅妃不受,賦詩一首,對黃門道:「為我進達御前。」詩道: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鎮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明皇看詩,心中不樂,令梨園子弟以新聲度曲,就號《一斛珠》。這是嬪妃爭寵的。
  還有西湖上一個故事,是妻妾爭寵的。雖然嬌妒得有趣,不比村婦大哄大鬧,卻又有意外之變,妝點得更妙。話說這個故事出在宋朝高宗南渡之後,這人姓朱名端朝,字廷之,昭慶人氏,父母雙亡,娶得妻子柳氏,生得玉琢成、粉捏就的身軀,更兼描鸞刺鳳,繡將出來就如活的一般,曾有詩單道刺繡的妙處: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描。
    繡成安向春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
  柳氏女工精巧過人,這也不足為奇。自幼聰明,讀書識字,吟得好詩,作得好賦。朱廷之娶得來家,甚是相得,行則同肩,寢則疊股,說不盡兩人恩愛之處。夫妻共是二十三歲,再不相離。然雖如此,柳氏卻有一種病痛,是犯了「女旁之石」,這病卻也再解不得。柳氏胸中這塊妒石,雖然沒有斗大,卻也有升大,若是發作將起來,就像害痞塊疾的一般,一連數十日不得平靜。
  從來道,妒婦胸中有六可恨。那六可恨?第一恨道,一夫一婦,此是定數,怎麼額外有什麼叫做小老婆。我卻嫁不得小老公,他卻娶得小老婆,是誰制的禮法,不公不平,俺們偏生吃得這許多虧。這是第一著可恨之處了。第二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道是不守閨門,此是莫大之罪,該殺該休。男兒偷了婦人,不曾見有殺、休之罪。俺們若像宜城公主,剝了陰皮(革+上日中罒下方)在駙馬面上,便道俺們罪大惡極而不可赦。又有傻鳥、信佛法的書呆子,造言生事,說謊弄舌道,有什麼閻羅王十八層、十九層地獄,安排鍛鍊,吃苦不盡,恐嚇俺們。這是第二著可恨之處了。第三恨道,男子娶小老婆,偷婦人,已是異常可恨之事了,怎生又突出一種「男風」來,奪俺們的樂事,搶俺們的衣食飯碗。這一件事,你道可省得麼?所以那《牡丹亭記》內李猴兒好男風,冥府判官罰他做蜜蜂,屁窟里長拖一個針。就是這件東西,也是俺們身上所有之物,你若上緊時,俺也肯一攬包收,難道俺們倒不如他不成?那不知趣的男兒,偏生耽戀著男風,就像分外有一種妙處的一般,我斷斷解說不出。這是第三著可恨之處了。第四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要懷孕,生出私孩子來,竟有形跡,難以躲閃,就如供狀一般,所以婦人不敢十分放手,終久有些忌憚。男子偷了婦人、小官,並無蹤影可以查考,所以他敢於作怪放肆,恣意胡為。這是第四著可恨之處了。第五恨道,男兒這件東西,只許見了自己婆子方才發作、方才鼓弄便好,若是自己婆子不在面前,這件東西便守著家教,一毫不敢作怪,依頭順腦使喚,隨別人怎麼引誘,斷然不為非禮之事,這便是守規矩的東西。偏是他見了生客,分外崢(山寧),分外膽大,及至交戰之時,單刀直入,再也不肯休歇,就像孫行者的金箍棒一般,好不兇勇,還要頭面紫脹,粗筋暴露,磊磊磈磈,如與人廝打模樣。若是見了熟客熟主,便就沒張沒智,有彩打沒彩,猥猥獕獕,塌塌撒撒,垂頭落頸,偷閒裝懶,有如雨打的雞兒一般,全然不肯奉承,不肯著力。這是第五著可恨之處了。第六恨道,俺們杜絕了他的小老婆、小官兒,使他不敢亂走胡行,這也算放心的了。但他隨身還有那五個指頭,也還要作怪,又有夜壺,活似俺們那件模樣,一出一入於其間,也是放肆之事。還有竹夫人、湯婆子這樣的名色,也要引壞了他那不良的心腸。這是第六著可恨之處了。從來的妒婦,懷了這六可恨,怎生肯放一著空與丈夫?柳氏雖不全然懷這六可恨,卻也微微有些意思,若是略有顏色的丫鬟,不甚精緻的妓女,這柳氏也都不在心上,若是一個絕色的婦人,或是能吟詩作賦、頗通文理的妓者,朱廷之若去破了此戒,柳氏便就放下面皮,與丈夫終日聒噪個不了。有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睜。以此,朱廷之心中又愛他,又怕他。愛的是聰明標緻,怕的是妒忌天成。後來朱廷之因柳氏與他大哄了幾次,原是恩愛夫妻,不忍觸忤,也遂收心,不敢破壞妻子的教訓,從此規規矩矩,遵著孔子大道而走,踏著周公禮法而行,不敢恣意胡為。柳氏見丈夫做了君子行徑,因此也變了些性格。朱廷之要到帝都來肄業上庠,收拾起身,柳氏安排酒肴,一杯兩盞,與丈夫餞別。朱廷之別了柳氏,同一個朋友楊謙到帝都而來。
  那時宋高宗南渡已二十年,臨安花錦世界更自不同。且把臨安繁華光景表白一回,共有幾處酒樓:
□春樓 三元樓 五間樓 賞心樓 嚴廚 花月樓
  銀馬杓 康沈店 日新樓 虼(蟲麻)眼只賣好酒
ˇ廚 任廚 陳廚 周廚 巧張 沈廚
  張花 鄭廚只賣好食,雖海鮮、頭羹皆有之。
  話說這幾處酒樓最盛,每酒樓各分小閣十餘,酒器都用銀,以競華侈。每處各有私名妓數十人,時妝豔服,夏月茉莉盈頭,香滿綺陌,憑檻招邀,叫做「賣客」;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強聒,以求支分,叫做「擦坐」;又有吹簫、彈阮、息氣、鑼板、歌唱、散耍等人,叫做「趕趁」;又有老嫗以小罏炷香為供,叫做「香婆」;又有人以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縮砂、荳蔻、小蠟茶、香藥、韻姜、砌香橄欖、薄荷,到酒閣分俵得錢,叫做「撒(口暫)」;又有賣玉面狸、鹿肉、糟決明、糟蟹、糟羊蹄、酒蛤蜊、柔魚、蝦茸、(魚孱)乾,叫做「家風」;又有賣酒浸江瑤、章舉、蠣肉、龜腳、鎖管、蜜丁、脆螺、鱟醬、蝦子魚、(上制下魚)魚諸海味,叫做「醒酒口味」。凡下酒羹湯任意索喚,就是十個客人,一人各要一味,也自不妨。過賣、鐺頭,答應如流而來,酒未至,先設看菜數碟,及舉杯則又換細菜,如此屢易,愈出愈奇,極意奉承。或少忤客意,或食次少遲,酒館主人便將此人逐出。以此酒館之中歌管歡笑之聲,每夕達旦,往往與朝天車馬相接。雖暑雨風雪,未嘗少減。
  話說那妓館共有幾處:
  上抱劍營 下抱劍營 漆器牆 沙皮巷 清河坊
  清樂茶坊 八仙茶坊 融和坊 太平坊 巾子巷
  珠子茶坊 潘家茶坊 後市街 新街 金波橋
  連三茶坊 連二茶坊 薦橋 兩河 瓦市
  獅子巷
  這幾處都是群妓聚集之地。內中單表一個妓者,姓馬名瓊瓊,住於上抱劍營,容貌超群,才華出眾,誤落風塵,每思脫其火坑,復做好人婦女,以此性愛幽閒,不肯與俗子往來,隨你富商大賈,金錢巨萬,不能博其破顏一笑。果是: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話說朱廷之同楊謙到於上庠,肄業餘閒,走入賞心樓,兩人對酌豪飲,吃了些醒酒口味。那楊謙是一個風流性格,遂訪問過賣說:「那一家妓者最好?」過賣道:「只有上抱劍營馬家最盛。」楊謙切記在心。從來道詩有詩友,酒有酒友,嫖有嫖友,賭有賭友,真是「物以類聚」。楊謙要到妓者家去戲耍,就有那一班幫閒之人簇擁了到馬家去。那時適值馬瓊瓊不在,馬瓊瓊的姐姐馬勝勝出來相見。那馬勝勝雖不比得瓊瓊標緻,卻也毫無俗韻,清雅過人。楊謙就看上了馬勝勝,破費了些珠釵之費,與勝勝相處一程。朱廷之守著妻子的教訓,花柳叢中不敢胡行亂走。楊謙因廷之的妻子妒忌,也不敢挈朱廷之到馬家去。只因楊謙在馬家相處長久,未免朱廷之也幾次到馬家去同飲杯酒。不期天賜良緣,婚姻簿上注了定數,馬瓊瓊見朱廷之生性醇和,姿性超群,文華富麗,因此就看上了朱廷之,幾次央浼姐姐與楊謙說,要與朱廷之相處。楊謙因廷之妻子有吃醋拈酸之病,恐明日惹柳氏嗔怪,說他拖人落水,因此不敢兜攬。爭奪被瓊瓊央浼不過,只得與朱廷之說知。那朱廷之原是一個真風流、假道學之人,只因被妻子拘束,沒奈何做那猴猻君子行徑。今番離了妻子眼前,便脫去「君子」二字,一味猴猻起來,全不知有孔子大道周公禮法,就如小學生離了先生的學堂,便思量去翻筋斗、打虎跳、戴鬼臉、支架子的一般恣意兒頑耍,況且又是一個絕色妓女招攬,怎生硬熬得住?因此一讓一個肯,便明目張膽起來,與馬瓊瓊相處。瓊瓊見朱廷之胸懷磊落,並無半點遮掩,傾心陪奉,真真如膠似漆,異常歡好。瓊瓊因是盛名之下,積攢金銀綾錦不計其數,今番死心塌地在朱廷之身上,不唯不要朱廷之一文錢,反倒賠錢鈔出來,與朱廷之做衣服巾履之類。日用之費,盡取給於瓊瓊,凡請客宴賓,都是瓊瓊代出。
  不期肄業之期已滿,楊謙苦促廷之回家,恐日後廷之妻子風聞此事,傷神破面,壞了朋友之情。廷之與瓊瓊兩個正打得火一般熱,怎生割捨?卻被楊謙苦勸不過,只得告歸。臨別之際,瓊瓊再三叮囑道:「妾墮落風塵,苦不可 言,如柳絮誤入污泥之中,欲飛不得。每欲脫其火坑,仍做好人風范,數年以來,留心待個有情有意之人,終不可得。妾見郎君,氣宇不凡,定是青雲之客,又非薄倖之人,願托終身,不知可否?」廷之心中雖然曉得妻子有吃醋之意,實難相容,口裡只得勉強應承道:「承娘子相愛,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沒身難報。在他人求之而不得,我不求而自來,實出望外。異日倘得僥倖,斷不敢寒盟,有乖恩德。終身之事,自當作主,不必過慮。」瓊瓊不勝歡喜,遂作別而去。正是:
    難將心裡事,說與眼前人。
  話說廷之回到家中,見了柳氏,咬住牙管不敢說出此事。連隨身小廝,廷之狠狠吩咐,不許一言泄漏,遂瞞得鐵桶相似。過得不上一月,此事漸漸露將出來。你道是怎生露出?原來廷之在家,夜夜與柳氏同牀疊股而睡,每每行其雲雨之事。自從貪戀了馬瓊瓊,那精神便全副用在瓊瓊身上,不覺前去後空,到柳氏身上便來不得了。始初勉強支撐,不過竭力以事大國。後來支撐不來,漸有偷懶之意,苦水滴東,扯扯拽拽而已。柳氏是個聰明之人,早猜有個七八分著,遂細細盤問朱廷之道:「你向日在家間精神甚好,今在外許久,精神反覺不濟,定有去頭,或是與妓女相處,休得瞞我!」朱廷之本是個怕老婆之人,今日被柳氏一句道著,就如閻王殿前照膽鏡一般一一照出,心膽都慌,滿臉通紅。自料隱瞞不過,只得一一說出,卻又胸中暗暗自己安穩道:「律上一款道是自首免罪,或者娘子諒我之情,不十分罪責,也未可知。」胸中方才暗轉。怎知那位娘子不能有此大雅,方才得知,早已紫脹了面皮,勃然大罵道:「你這負心漢子,薄倖男兒,恁地瞞心昧己,做此不良之事,真氣死我也!」說罷,便驀然倒地。正是:
  〈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廷之慌張無措,一手揪住頭髮,一手掐住人中,忙叫丫鬟將姜湯救醒。柳氏醒來,放聲大哭個不住,廷之再三勸解,只是不睬。只得央浼柳氏的兄弟柳三官到來苦勸,廷之又幾次陪個小心,柳氏方才回轉意來。廷之自知無禮,奉承無所不至,又畢竟虧了腰下之物小心伏事做和事老,方才幹休。廷之自此之後,並不敢胡行亂走,又做起假道學先生來了,在家謹守規矩,相伴過日。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又是秋試之期,府縣行將文書來催逼赴試。柳氏聞知這個信息,好生不樂,若留住丈夫在家,不去赴試,恐誤了功名大事,三年讀書辛苦,付之一場春夢;若縱放丈夫而去,恐被馬瓊瓊小淫婦賤人勾引我官人迷戀花酒,貪歡不歸。這一去正如龍投大海、虎奔高山,他倒得其所哉,我卻怎生放心得下?以心問口,以口問心,好難決斷。果然:
    好似和針吞卻線,係人腸肚悶人心。
  那柳氏主意,若是男人這個雞巴或是取得下、放得上的,柳氏心生一計,定將丈夫此物一刀割下,好好藏在箱籠之中,待丈夫歸來,仍舊將來裝放丈夫腰下,取樂受用,豈不快哉!只因此物是個隨身貨,移動不得的,柳氏也付之無可奈何了。卻又留丈夫不住,只得聽丈夫起身。臨行之際,再三叮囑道:「休似前番!」廷之又猴猻君子起來,喏喏連聲道:「不敢!不敢!」柳氏因前番與楊謙同去,惹出事端,此行不許丈夫與楊謙同走。楊謙知柳氏嗔怪,也並不敢約廷之同行。廷之獨自一個來到臨安,爭奈偷雞貓兒性不改,離了妻子之面,一味猴猻生性發作,就走到馬瓊瓊家去。瓊瓊見廷之來到,好生歡喜,即時安排酒肴與廷之接風。廷之把妻子吃醋之意,一毫不敢在瓊瓊面前提起。廷之遂住於瓊瓊家中,免不得溫習些經史。瓊瓊甚樂,一應費用都是瓊瓊代出,不費廷之一毫。廷之心中過意不去,甚是感激,因而朝夕讀書不倦。幸而天從人願,揭榜之日,果中優等,報到家中,柳氏大喜。細訪來人消息,知丈夫宿在瓊瓊家中,一應費用都出瓊瓊囊橐,雖憐瓊瓊之有情,又恨瓊瓊之奪寵。畢竟恨多於憐,然亦是無可奈何之事。
  誰料廷之廷試之日策文說得太直,將當時弊病一一指出,試官不喜,將他置於下甲,遂授南昌縣尉,三年之後始得補官。廷之將別瓊瓊而回,瓊瓊置酒餞別,手執一杯,流涕說道:「妾本風塵賤質,深感相公不棄,情投意合,相處許久。今相公已為官人,古人道『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豈敢復望枕席之歡,但妾一身終身淪落,實可悲憫。願相公與妾脫去樂籍,永奉箕帚,妾死亦甘心也!」說罷,廷之默然不語。瓊瓊便知其意,說道:「莫不是夫人嚴厲,容不得下人,相公以此不語耶?」廷之聞得此語,不覺流下淚來道:「我感娘子厚意,一生功名俱出娘子扶持,豈敢作負義王魁之事。但內人實是妒忌,不能相容,恐妨汝終身大事,以此不敢應允。」瓊瓊道:「夫人雖然嚴厲,我自小心伏事,日盡婢妾之道,不敢唐突觸忤。賤妾數年以來日夜思量從良,積攢金銀不下三千金,若要脫籍,不過二三百金,餘者挈歸君家,盡可資君用度,亦不至無功食祿於爾家也。」廷之沉吟半晌道:「此事實難,前日到家,因知與爾相處,便一氣幾死。暫處尚不相容,何況久居乎?幸虧舅舅相勸,方才回心轉意。今過得幾時,便能作此度外之雅人乎?」瓊瓊道:「相公何無智之甚也!世事難以執一而論,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昔日相公為窮秀才之時,百事艱難,婦人女子之見,往往論小,今日做了官人,勢利場中自然不同。他前日若不放你出來赴選,這吃醋意重,自然做不成了;既放你出來赴選,這便是功名為重之人。既然成名而回,他心亦喜。況他明明曉得有我在此,便大膽放你出來,這便是嬌妒之人,與一概胡亂廝鬧、吃醋妒忌之人自然不同,此等女人盡可感格。況前日既聽兄弟解勸得,安知今日又不聽兄弟之言娶得我乎?相公休得膠柱鼓瑟。事在人為,不可執迷。」廷之聽了這一席話,如夢初醒道:「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吾妻不聽他人說話,只聽舅舅言語,這果有機可乘。須要用一片水磨工夫在舅舅面前,方才有益。」果是:
    安排煙粉牢籠計,感化深閨吃醋人。
  瓊瓊又再三叮囑道:「須要宛轉小心,不可有誤。妾在此專候佳音,燒香祈禱。」拜別出門。
  廷之到得家間,合家歡喜,且做個慶喜筵席。不則一日,廷之賠個小心,到舅舅面前,一緣二故,說得分明,又道:「瓊瓊為人極其小心,情願伏低下賤,斷不敢唐突觸忤。況彼囊橐盡有充餘,我之為官,皆彼之力。今三年之後,方得補官,家中一貧如洗,何不借彼之資,救我之急,此亦兩便之計也。昔王魁衣桂英之衣,食桂英之食,海誓山盟,永不遺棄。後來王魁中了狀元,桂英連寄三首詩去,極其情深,王魁負了初心,竟置之不理。桂英慚恨,自縊而死,王魁在於任所,青天白日親見桂英從屏風背後走出,罵其負義,日夜冤魂纏住,再不離身。後用馬道士打醮超度,竟不能解,遂活捉而去。嘗看此傳,甚可畏怕。我今受瓊瓊之恩,不減桂英,今千辛萬苦得此一官,豈可為負義王魁,令桂英活捉我而去耶?乞吾舅成人之美,則彼此均感矣。」那個舅舅是個好人,說到此處,不覺心動,就走到姐姐面前,說個方便,又添出些話來,說得活靈活現,說「王魁昔日負了桂英,果被桂英活捉而去,此是書傳上真真實實之事,並非謬言。今姐丈千難萬難,博得此官,萬一馬瓊瓊懷恨,照依像桂英自縊而死,活捉姐夫而去,你我之心何安!不如打發姐夫前去,脫其花籍,娶彼來家。況彼情願小心伏事,料然不敢放肆。倘或放肆,那時鳴鼓而攻,打發出去,亦不敢怨恨於你我矣。」大抵女人心腸終久良善,聽得「活捉而去」四字,未免害怕起來,只得滿口應承,就教廷之前到臨安脫其花籍而回。正是: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廷之領了妻命而來,就如捧了一道聖旨,喜喜歡歡來到瓊瓊家間,瓊瓊出見,說了細故。瓊瓊合掌向空禮拜,感激不盡,點了香花燈燭,燒了青龍福紙,出其囊橐,脫了樂戶之籍,謝了日常裡相厚的乾爺乾娘、乾姊乾妹,辭別了隔壁的張龜李龜、孫鴇王鴇,收拾了細軟物件,帶領了平頭鍋邊秀,一逕而來。到于家間,瓊瓊不敢穿其華麗衣服,只穿青衣參見柳夫人,當下推金山、倒玉柱,拜畢起來,柳氏抬頭一看,但見:
    盈盈秋水,不減西子之容;淡淡蛾眉,酷似文君之面。不長不短,出落的美人畫圖;半瘦
  半肥,生成得天仙容貌。丰神嫋娜,似一枝楊柳含煙,韻致翩翻,如幾朵芙蓉映水。看來天上
  也少,愈覺塵世無多。
  柳氏不見便休,一見見了,不覺一點紅從耳根邊起,登時滿臉通紅,好生不樂,暗暗道:「原來這賤人恁般生的好,怪不得我丈夫迷戀,死心塌地在他身上,異日必然奪我之寵,怎生區處?」只因始初應允,到此更變不得,只得權時忍耐,假做寬容之意。那瓊瓊又是個絕世聰明妓女,見柳氏滿臉通紅,便曉得胸中之意,一味小心,一味樸實,奉承柳氏,無所不至。就於箱中取出數千金來獻與柳氏,以為進見之禮。廷之從此家計充盈,遂修飾房屋,中間造為二閣,一間名為東閣,一間名為西閣。柳氏住於東閣,瓊瓊住於西閣,廷之往來於其間,大費調停之意。
  不覺已經三載,闕期已滿,南昌縣衙役來迎接赴任。廷之因路遠俸薄,又因金兀朮猖獗之時,東反西亂,不便攜帶家眷,要單騎赴任,卻放瓊瓊不下,恐柳夫人未免有摧挫之意。臨別之時,遂置酒一席,邀一妻一妾飲酒,而說道:「我今日之功名,皆係汝二人之力。今單身赴任,任滿始歸,今幸汝二人在家和順,有如姊妹一般,我便可放心前去。如有家信,汝二人合同寫一封,不必各人自為一書。我之復書亦只是一封。」說罷,因一手指瓊瓊道:「汝小心伏事夫人,休得傲慢。」又一手指柳夫人道:「汝好好照管。」吩咐已畢,含淚出門而別。果然: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話說廷之出得門,畢竟一心牽掛瓊瓊,時刻不離,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大膽前去。到於南昌,參州謁府,好不煩雜。那時正值東反西亂、干戈擾攘之際,日夜防著金兀朮,半載並無書信。一日接得萬金家報,廷之甚喜,拆開來一看,只東閣有書,西閣並無一字附及。廷之心疑道:「我原先出門之時,吩咐合同寫一書,今西閣並無一字,甚是可慮,莫不是東閣妒忌,不容西閣寫書思念我否?」隨即寫一封回書,書中仍要東閣寬容、西閣奉承之勤的意思。誰知這一封回書到家,東閣藏了此書,不與西閣看視。西閣因而開言道:「昔相公臨去之時,吩咐合同寫書。前日書去之時,並不許我一字附及。今相公書來,又不許我一看。難道夫人有情,賤妾獨無情也?」東閣聽得此言,大聲發話道:「你這淫賤婦人,原係娼妓出身,人人皆是汝夫,有何情義,作此態度?前日蠱惑我家,我誤墮汝計,娶汝來家。汝便喬做主母,自做自是,今日還倚著誰的勢來發話耶?就是我獨寫一書,不與爾說知,便為得罪於汝,汝將問我之罪多!」說畢,恨恨入房。西閣不敢開言,不覺兩淚交流,暗暗叫自己跟來平頭寄封書信到任所,不與東閣說知。書到南昌,廷之拆開來一看,並無書信,只有扇子一柄,上畫雪梅,細細題一行字於上面,調寄《減字木蘭花》,道: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廷之看了此詞,知東閣妒忌,不能寬容,細問平頭,備知緣故,好生悽慘,遂歎道:「我僥倖一官,都是西閣之力,我怎敢忘卻本心,做薄倖郎君之事。今被東閣凌虐,我若在家,還不至如此,皆此一官誤我之事。我要這一官何用?不如棄此一官,以救西閣之苦。」那平頭卻解勸道:「相公,雖只如此,但千辛萬苦博得此一官,今卻為娘子而去,是娘子反為有罪之人。雖夫人折挫,料不至於傷命。等待任滿回去,方為停妥。」廷之因平頭說話有理,就留平頭在於任所。不覺又經三月餘,那時正是九月重陽之後,廷之在書房中料理些文書,平頭煎茶伏侍,至三更時分,幾陣冷風,呼呼的從門窗中吹將入來,正是:
  ∞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戶開。
    就地撮將黃葉起,入山推出白雲來。
  這幾陣風過處,主僕二人吹得滿身冰冷,毫毛都根根直豎起來,桌上殘燈滅而復明,卻遠遠聞得哭泣之聲,嗚嗚咽咽,甚是悽慘。主僕二人大以為怪,看看哭聲漸近於書房門首,門忽呀然而開,見一人搶身入來,似女人之形。二人急急抬頭起來一看,恰是馬瓊瓊,披頭散髮,項脖上帶著汗巾一條,淚珠滿臉,聲聲哭道:「你這負義王魁,害得我好苦也!」主僕二人一齊大驚道:「卻是為何?」瓊瓊道:「前日我寄雪梅詞來之時,原不把東閣知道。東閣知平頭不在家,情知此事,怨恨奴家入於骨髓,日日凌逼奴家。三個月餘,受他凌逼不過,前日夜間只得將汗巾一條自縊而死。今夜特乘風尋路而來,訴說苦楚,真好苦也!」說畢,大哭不止。廷之要上前一把抱住,瓊瓊又道:「妾是陰鬼,相公是陽人,切勿上前!」主僕二人大哭道:「今既已死,卻如何處置?」瓊瓊道:「但求相公作佛法超度,以資冥福耳。」說畢,又大哭而去。廷之急急上前扯住衣袂,早被冷風一吹,已不見了瓊瓊之面。廷之哭倒在地。正是:
    夜傳人鬼三分話,只說王魁太負心。
  話說廷之跌腳捶胸,與平頭痛哭了一夜,對平頭道:「東閣直如此可恨,將我賢惠娘子活逼而死,早知如此,何苦來此做官!若在家間,量沒這事。」說罷又哭。次日遂虔誠齋戒,於近寺啟建道場,誦《法華經》超度。因《法華經》是諸經之王,有「假饒造罪過山嶽,不須《妙法》兩三行」之句。又買魚蝦之類放生,以資冥福。有《牡丹亭》曲為證:
    風滅了香,月倒廊,閃閃屍屍魂影兒涼,花落在春宵情易傷。願你早度天堂,願你早度天
  堂,免留滯他鄉故鄉!
  話說三日道場圓滿,又見瓊瓊在煙霧之中說:「我已得誦經放生之力,脫生人間。」再三作謝而去。主僕二人不勝傷感。廷之遂棄了縣尉,欲歸家間將瓊瓊骸骨埋葬,告辭了上官,收拾起身。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看看近于家間,行一步不要一步,淒涼流淚不止。走得進門,合家吃其一驚,鼎沸了家中,早驚動了東西二閣,都移步出閣來迎。主僕看見西閣仍端然無恙,二人面面廝覷,都則聲不得,都暗暗的道:「前日夜間那鬼是誰?卻如此做耍哄賺我們!莫不是眼花,或是疑心生暗鬼?怎生兩度現形?有如此奇怪之事!」二閣都一齊開口道:「怎生驟然棄官而回,卻是何故?」廷之合口不來,不好將前事說出,只得說道:「我僥倖一官,羈縻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在任所了無牽掛之憂。今見西閣所寄梅扇上書《減字木蘭花》詞一首,讀之不遑寢食,我安得而不回哉?」遂出詞與東閣看。東閣道:「相公已登仕版,且與我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孰非?」廷之道:「此非口舌所能判斷,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遂作《浣溪紗》一闋道: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書完,二閣看了,意思都盡消釋,並無爭寵之意,遂置酒歡會,方說起前月假鬼現形之事,蓋借此以騙佛法超度耳,這鬼亦甚是狡黠可惡也。東西二閣甚是吃驚,因此愈加相好。廷之自此亦不復出仕於朝,今日東而明日西,在家歡好而終。有詩為證:
    宮女多相妒,東西亦並爭。
    鬼來深夜語,提筆付優伶。
  又有詩道:
    世事都如假,鬼亦幻其真。
    人今盡似鬼,所以鬼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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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吹鳳簫女誘東牆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南,雨晴雲夢,
  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
  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君洗盡,蠻風障
  雨,作《霜天曉》。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遂此取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
  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斗交輝,呂筠卿三杯兩盞,飲酒舒懷,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懷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怎生有如此大笛,老父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就住在東堂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去。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切切有人私語,正疑心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兩行,凡十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履,文犀帶,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真天神也。餘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小一間屋,到此時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將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美人南向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的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資用無乏。珍羞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致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過於徐鏊。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茵褥於榻上,報道:「夜深也,請夫人睡罷。」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幃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大是難勝。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人奉湯水妝梳。妝梳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女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伏事徐鏊如伏事自己一樣,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主人俱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恐不為卿福。」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遙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郎來了。」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門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叮嚀,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以大杖擊鏊。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訪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日盛一日。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娥,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而去。貴家都以珍羞、金盤、鈿合、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遺風也。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即今之雲錦橋也。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帝廣放花燈,任民遊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詩為證: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你道這一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許聘誰家。係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家財,父母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個姓晏的老儒教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簫史。
  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賣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個愛才之念,瞧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
  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隱隱躍躍於朱簾之內,也便有心探望,把那只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揭,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開閉。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將身飛到小姐樓上,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結為夫妻。果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如此一月餘,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潘用中無計可施,不免虛空摸擬,手勢指尖兒事發。一日,一個朋友來訪,是彭上舍在店中閒談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鬱悶無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好生熱鬧。但見:
    青山似畫,綠水如藍。豔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錦繡;柔枝嬌蕊,香馥馥釀就氤氳。黃鶯睍
  睆,紫燕呢喃,柳枝頭,湖草岸,奏數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飛舞,綠子畔,紅花梢,呈滿
  目生意。紫騮馬被銀鞍寶轡,馱著白面郎君,向萬樹叢中,沫月嘶風,不覺光生綺陌;飛魚軒
  映繡幃珠箔,駕著紅顏少婦,走千花影裡,搖珠簇彩,自然雲繞《霓裳》。挾錦瑟瑤箏,吹的
  吹,唱的唱,都是長安遊冶子;擎金卮玉液,飲的飲著,歌的歌,盡屬西湖逐勝人。彩蓮舟,
  彩蒓舟,百花舟,百寶舟,載許多名妓,幽幽雅雅,魚鱗般繞著湖心,尋芳樓,尋月樓,兩宜
  樓,兩勝樓,列數個歌童,丁丁鼕鼕,雁翅樣泊在兩岸。挨挨擠擠,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若
  男若女,若長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忖或俏,聯袂
  而走。三百六十曆日,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四百五十經商,個個向杏林村飲三杯酒去。又
  見那走索的,金雞獨立,鷂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虛頭;跑馬的,四女呈妖,二仙傳道,超騰倏
  忽裝神怪。齊雲社翻踢鬥巧,角抵社跌撲爭奇,雄辯社喊叫喳呼,雲機社搬弄躲閃。又有那酬
  神許願之輩,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大觀音;化米乞錢之流,蹼蹼鏘鏘求善人善女善長者。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而來,甚是華麗。那時遊人如蟻,轎子一時挨擠不開,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黃府寶眷。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姐。兩個各各會心,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詩道: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沒有斯文士子在側,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豈不是天使其便。吟罷,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那轎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緊跟一程,卻是不上,只得轉來,與彭上舍同行,踽踽涼涼,如有所失。閒步了半日,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心心念念係著小姐,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急急同彭上舍回來,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時月色如晝,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便向空禱祝道:「願這一管簫做個媒人,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花燭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禱祝了又吹,吹了又禱祝,果然簫聲有靈,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朵內。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雖然如此,卻一心記掛著轎前吟詩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樓,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拋撇竟自上樓,只得勉強掙挫。忽聞簫聲聒耳,心中熱癢,假托日間辛苦,要上樓去睡。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極是一個風流之人,出嫁牛氏,稱為牛十四娘,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杏春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與牛十四娘閒耍了一會。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小姐輕輕推開了窗,潘用中見小姐開了窗,就住了簫。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與月一同光彩,真如月裡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不住的吟了數遍。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兩個恨不得飛做一團、扭做一塊。彼此正在得意之際,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彼此急急將窗閉上。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來覆去,好生難睡。這是: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無佳夢到黃粱。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原與潘用中是相識,聞得用中在對門,遂到店中樓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極其酣暢。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晏仲舉道:「就是吾之館所。」潘用中道:「此樓窗終日不開,卻是何故?」晏仲舉道:「此樓係主 翁杏春小姐在上,因與這裡客店對門,恐有人窺伺,外觀不雅,所以不開。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讀書者也。聰明豔麗,工於詩詞。父母鐘愛之極,不欲嫁與俗人,願歸士子。今年方十七歲,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甚難其人。」潘用中笑道:「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晏仲舉道:「如吾兄足當此選,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斷不回去矣。」晏仲舉道:「恐不可必。」遂作別而去。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凴欄凝望。小姐微微開窗,揭起朱簾,露出半面。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心癢難熬,取胡桃一枚擲去,小姐接得。停了一會,小姐用羅帕一方,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潘用中打開來一看,羅帕上有詩一首,筆墨淋漓。詩上道:
    闌干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喜躍欲狂,笑得眼睛都沒縫,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詩詞之言不差。又見小姐屬意深切,感謝不盡,也用羅帕一方裹了胡桃擲去。小姐接得在手,解開來一看,也有一首詩道: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那小姐讀完了詩,停了一會,又換一方羅帕照舊裹了胡桃擲來,不意纖纖玉手,力微擲輕,撲的一聲,墜於簷下,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那吳二娘年登四十餘歲,是個在行之人,正在櫃身子裡,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於袖中。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恐旁人拾去,為禍不淺,急急跑到樓下,在地下打一看時,早已不見羅帕下落,心下慌張,四圍詳視,並無一人。料得是吳二娘拾得,就問吳二娘道:「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吳二娘含笑說道:「並不曾見什麼羅帕。」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吳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萬還我,在你身邊,終無用處。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吳二娘故意「咄」的一聲道:「潘相公說的是恁話,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曉得吳二娘是個在行之人,料道瞞他不得,便實對他說道:「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擲來之物,其中還有詩句在上,千萬還我,不敢忘你好處。」說罷,吳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說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別人拾去,可不利害!」潘用中千恩萬謝,解開羅帕來看,上有詩一首道: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詩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許之意。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見我吹簫,啟窗而視。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來遊山,我在轎前相遇,吟詩一首,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晚間回來,又蒙小姐顧盼。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我問他家細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會做詩詞,我就托晏相公為媒,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恐黃府不肯。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我也做一詩擲去,小姐又寫一詩擲來。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落,做個穿針引線之人。事成之日,多將媒禮奉謝何如?」吳二娘點頭應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與他結為郎舅,誠佳事也。」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小姐見了問道:「兀誰在館中要茶?」小廝答應道:「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夫主上門也。」一男一女,兩兩各有會心之處。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別而回。遂懇請吳二娘到黃府去。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時常進見小姐,穿房入戶之人。又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口舌便利,黃府一門都喜。這一日踱將進去,假以探望為名,見景生情,乘機走到小姐樓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並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說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之意,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小姐遂厚贈了吳二娘,再三叮囑切勿漏泄。吳二娘回來,與潘用中說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來。
  怎當得好事多磨,姻緣難就,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里同住於觀橋。潘用中聞知,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動,用中有力無處用,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正是:
    啞子謾嘗黃柏味,苦在心頭只自知。
  漸漸行李搬完,將次起身。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以目送別。那小姐事出於不意,怎生得知?潘用中不見小姐,好生苦惱。又因父親在面前,不好與吳二娘一說,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而去。果是: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有一步,沒一步,連腳也拖不動,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恨殺這個鄉里,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里牽累將來,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見得一見,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好生煩惱。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從此飲食少進,竟夜無眠,漸漸的害下一場相思病症。
    當日「觀燈十五」,看遍了「寒雀爭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著「巫山十二
  峰」。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終日相對似「桃紅柳
  綠」,羅帕上詩句傳情;竟如「二士入桃源」,漸漸「櫻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
  個「紫燕穿簾」,遇了這「金菊對芙蓉」。輕輕的除下「八珠環」,解去「錦裙欄」,一時間
  「五嶽朝天」,合著「油瓶蓋」,放著這「賓鴻中彈」,少不得要「劈破蓮蓬」。不住的「雙
  蝶戲梅」,好一似「魚遊春水」,「鰍入菱窠」,緊急處活像「火煉丹」,但願「春分晝夜停」,
  軟款款「楚漢爭鋒」。畢竟到「落花紅滿地」,做個「鐘馗抹額」,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
  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挨過了幾個「天念三」,只是恨「點不到」,枉負了這小姐「一
  點孤紅」。苦得我「斷么絕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錠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間「蘇
  秦背劍」而回,抱著這一團「二十四氣」,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這兩日心頭直似「火
  燒梅」,夜間做了個「禿爪龍」。不覺揉碎「梅花紙帳」,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少不得
  要斷送「五星三命」,這真是「貪花不滿三十」。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日輕夜重,漸漸面黃肌瘦,一夜咳嗽至於天明,涎痰滿地。父親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幾個醫人醫治。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說是感冒了,風寒入於腠理,一時不能驅遣,就撮了些柴胡、黃芩之藥,一味發表;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總是人身精氣順則為津液,逆則為痰涎,若調理得氣順,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蘇子、半夏、桔梗之藥;又有一個道:「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補元氣方好。」一味用那人參、黃芪之藥。正是人人有藥,個個會醫,一連鬼混了幾時,一毫也沒相干。從來道:
    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親無法可治。一日,彭上舍來,問他道:「汝怎生一病,郎當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可細細與我說知。」潘用中道:「實不瞞吾兄說,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遂把樓上小姐之事,前緣後故,一一說明。又道:「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父親跌足歎息道:「就是仍舊移去,也是枉然。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應允,情願配為夫妻,又贈吳二娘首飾,囑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見吳二娘,便好再作計較。」說罷,二人正欲出門,抬起頭來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二人喜從天降。
  看官,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小姐推窗而看,絕不見潘用中蹤跡,又見動用之物,盡數俱無,情知搬移而去,卻如腦門上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倖,怎生別都不曾一別,連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著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爭奈按不
  下九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悶上心來,一刻也蹲坐不牢。這一腔愁緒,卻與誰說知!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從此不茶
  不飯,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眉如「青黛」,並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傅面,黑簇
  簇的雲鬢「何首烏」,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頭上戴幾朵顫巍
 的「金銀花」,衣上係一條「大黃」「紫苑」的鴛鴦縧。「滑石」作肌,「沉香」作體,還
  有那「荳蔻」含胎,「硃砂表色」,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聰
  明的「遠志」,隔窗詩句酬和,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來。只恐怕「知
  母」防閒,特央請吳二娘這枝「甘草」,做個「木通」,說與這花「木瓜」。怎知這秀才心性
  「芡實」,便就一味「麥門冬」,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過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懷著
  「酸棗仁」,口裡吃著「黃連」,喉嚨頭塞著「桔梗」。看了那寫詩句的「藁本」,心心念念
  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體,「全蠍」鉤身。漸漸的病得「川芎」,只得「貝」著「母」
  親,暗地裡吞「烏藥」丸子。總之,醫相思「沒藥」,誰人肯傳與「檳榔」,做得個「大茴香」,
  挽回著「車前子」,駕了「連翹」,瞞了「防風」,鴛鴦被底,漫漫「肉蓯蓉」。搓摩那一對
  小「乳香」,漸漸做了「蟾酥」,真個是一腔「仙靈脾」。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弄得一絲兩氣,十生九死,父母好生著急,遍覓醫人醫治。還又請和尚誦經,石道姑釵符解禳,道士祈星禮鬥,歌師茶筵保佑。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特來探望,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早已猜夠了八分,只是不好啟口細問。一日,坐在杏春牀頭,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隱隱露出字跡,心裡有些疑心,將手去扯將出來。杏春看見姨娘來扯,心性慌張,急忙伸手來奪。姨娘一發疑心,將羅帕著實一扯,扯將出來一看,見上面有情詩一首。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一發滿臉通紅。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何人所贈。杏春料道隱瞞不得,又且身體患病,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細細說與姨娘知道。姨娘遂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母親聞知此事,恐怕錯斷送了女兒,遂與丈夫計較,情願招潘用中為婿,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來到觀橋店中,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知,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間,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備細說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減了一半,從牀上直坐將起來,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父親與彭上舍都大喜。
  正喜得個滿懷,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像《琵琶記》上道:「腳長尺二,這般說謊沒巴臂。」所以特特又挽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一個男媒,一個女媒,議定了這頭親事,擇日行禮。黃府倒賠妝奩,大張花燭,廣延親友,迎接潘用中入贅,洞房花燭,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鳳簫樓,說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巹之後,取出那幾方羅帕,並小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擺列在桌上道:「若不虧此一曲鳳簫,怎生成就得一對夫妻?」遂雙雙拜謝。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人人稱為「簫媒」,連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傳於宮中,嘖嘖稱歎。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後來潘用中登了甲科,夫榮妻貴,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為「鳳簫佳  會」者,此也。有詩為證:
    鳳簫一曲締良緣,兩地相思眼欲穿。
    佳會風流那可再?餘將度曲付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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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張彩蓮隔年冤報


    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霽色冷光相射。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
  茅舍。雲際客帆高掛,煙外酒旗低亞,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閒話。悵望倚層樓,寒日無
  言西下。
  話說從來冤冤相報、劫劫相傳,徐文長《四聲猿》道:「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人世上怎免得欠錢還債?」在下這一回專要勸人回心向善,不可作孽,自投羅網。那作孽的不過是為著「錢財」二字,不知那人的錢財費了多少辛勤苦力、水宿風餐、拋妻撇子、不顧性命積攢得來,你若看見了他銀子便就眼黃地黑,欺心謀騙,甚至謀財害命,那陰魂在九泉之下怎肯干休?少不得遠在兒孫近在身,自有報應,或是陰報,或是陽報,定然不差。也有那冤魂就投托做你兒子的,也有自己不知不覺說出來的。在下先說那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
  當日鎮江一個龔撰,在揚子江中打魚為生,終日在金、焦二山、北固等處撒網取魚。正值六月六日之期,清早風浪大作,龔撰的漁船泊在瓜洲渡口。忽然岸上一個老子,肩上背著搭連順袋,來尋渡船,要過鎮江。龔撰就招攬他下船,與老子接著搭連順袋,放在艙裡。那慣走江湖的都有舊規,若是囊中有物,恐人識破,一應行李都自己著疊,並不經由梢公之手。只因這個老子不是慣走江湖之人,這些利害通不知道。那龔撰倒是個《水游傳》中截江鬼張旺之輩,行李拿上手一提,見甚是沉重,又見是個單身客人,況且年老,不怕他怎的,就是做了鬼,在閻王那裡告了狀,也只如閒。心中一篇文章草稿早已打算端正。扶這老子下了船,一路蕩槳,特特搖到水面開闊之處,風波正大,四顧無人,放下了槳,趕入艙中,將這老子連腰胯一把提起,做個倒捲簾之勢,頭在下、腳在上,撲通的一聲響,捽於水內,眼見得這老子做揚子江心中鬼了。龔撰大喜,叫聲「聒噪,你這老人家的好意思,送我這些東西;來年這日,准准與你羹飯做週年。」說罷,打開順袋一看,都是白銀,大錠小錠,約摸有二三百兩之數。龔撰眉花眼笑,把船搖到鎮江,悄悄帶了這個順袋,走到家中,關上了門,叫聲:「嫂子,你來瞧!」嫂子走近前來一看,看了這一順袋放光白銀,連嫂子也都晃得眼花,道:「這東西從那裡來?」龔撰道:「好叫嫂子得知。」一緣二故,細細說了一遍。嫂子道:「可知道是喜,連夜夢見滿身髒巴巴累了糞,那燈又不住的結個花,可可的有這一主橫財,夠我們夫妻二人一生發跡了。你且去買些三牲福禮,燒燒利市牙紙則個。」龔撰道:「嫂子說得有理,敬神敬佛,天可憐見,自然救濟我二人之貧。」說罷,就揀幾塊散碎銀子,走到市上,買了三牲果酒之類,打點端正。夫妻二人感謝天地,雙雙拜謝,化完了神馬,弄了酒飯,是夜夫妻二人開懷暢飲。吃了幾杯酒,就把那銀拿一錠出來瞧一瞧,又吃幾杯酒,又換一錠出來瞧一瞧。日常裡沒銀時,夫妻二人冷臉冷嘴,沒說沒道,今日得了橫財,夫妻二人就相敬廝愛起來,多說多道,你斟我飲,我斟你飲,二人吃得個爛醉,上牀而睡,就把那順袋當做枕頭。是夜夫妻二人極是高興,行起雲雨之事。可可這嫂子終年不懷身孕,這一次雲雨之後,就懷了六甲。龔撰就棄了那一隻漁船,另做別樣生意。自此之後,日旺一日,漸漸財主起來。嫂子十月滿足,產下一個兒子,甚是樂意。
  後來家道愈好,十餘年間,長了有數千金之家,買了一所房子在四條街上,龔撰取了個號叫做龔繼川。龔撰雖是個漁戶出身,今日有了幾千金家事,誰人叫他做龔漁戶?都稱他為「龔繼川」。他有了幾分銀子,也便居移氣、養移體,搖搖擺擺,猢猻戴網兒,學人做作起來。但他兒子出十歲之外,便就異常忤逆不孝,不住「老賊」、「老狗」的罵。及至見了別人,又是好的。只是見了父母,生性兇惡,並無父子之情。一年大如一年,生性愈加兇暴,恨恨之聲不絕,只要拖刀弄杖,殺死父母二人。到了十六七歲,好嫖好賭,破敗家事,無所不至。見了父母影兒,口口聲聲道:「我定要殺死這老賊,報這一箭之仇。」終日鬧吵打罵,日夜不得安寧。幾番要告他忤逆,又道年紀幼小,只此一子,護短不捨,還恐兒子日後有回心轉意之日。只是夫妻二人,日日跌腳捶胸,怨天怨命,鼻涕眼淚流個不住。一日,裡中有人召仙,卻是許真君下降,百靈百驗。龔撰走到壇前,暗暗禱祝道:「弟子龔撰,怎生有此忤逆不孝之子,不知日後還有回心轉意之日否?」那許真君批下四句道:
    六月六日南風惡,揚子江心一念錯。
    老翁魚腹恨難消,黃金不是君囊橐。
  龔撰見了這四句,驚得目瞪口呆,走回家對妻子說:「這兒子就是江心老人轉世,所以日日要殺、要報仇。」夫妻二人懊恨無及,龔撰在那壁縫中瞧著兒子時,宛似江心老人之狀,還在那裡咬住牙管,大叫大罵。龔撰自知無禮,恐遭毒手,只得棄了家業,拋了這個冤家,同妻子逃到別處去了。後來這兒子敗盡家私而死。這是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你道差也不差?
  還有一個自己說出來的報應。浙省台州一個趙小乙,出外做生意,路上遇著一個李敬泉,同伙而走。那李敬泉本錢卻多,被趙小乙瞧見了。二人走得倦,同到興善廟中坐地。那趙小乙是個不良之人,見四面無人,李敬泉走路辛苦,把銀子包袱枕在頭下,齁齁睡去。趙小乙就地拾起大石一塊,在李敬泉頭上著實幾下,打得腦漿迸流而死。拖了屍首,拋在一個深坑之內,面上扒些浮土掩蓋了,銀子取而有之。正要出廟門,只見廟上坐的那尊神道就像活的一般,眼睛都動。趙小乙大驚,渾身打個寒噤不住,即忙下拜道:「今日之事,只有神道得知,萬望神道莫說。」禱祝已畢,只聽得神道開口說話道:「我倒不說,只怕你自說。」趙小乙慌張而出。
  自此之後,並無人知此事,連李敬泉的家眷也不知怎麼緣故再不回來。後來趙小乙與同里蔣七老相合伙計,同做生意,終日三杯兩盞。一日,趙小乙同蔣七老到這興善廟前經過,坐在門檻上。蔣七老看見這個廟甚是冷落,道:「這廟中多年想是沒香火。」趙小乙道:「雖然多年沒香火,這尊神道卻異常靈應。」蔣七老道:「怎地見得靈應?」趙小乙被陰魂纏身,不知不覺口裡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承,細細將前事說了一遍。蔣七老道:「如今李敬泉屍首在那裡?」趙小乙將手指著那答兒道:「那坑坎之中卻不是?」蔣七老渾身打個寒顫,暗闇心驚,嗟呀不已。又恐趙小乙放出前番手段弄在自己身上,卻不是李敬泉來捉替身了?遂急急離了興善廟那冤魂藏身之處,卻也再不敢說出。後來二人共做一主生意,趙小乙打了個偏手,蔣七老氣不忿,與他爭論,趙小乙揪翻蔣七老在地,毒打一頓,滿身傷損。蔣七老忿恨,一口氣趕到官府面前出首此事。官府即刻將趙小乙拿來,活人活證,怎生躲閃?一一招承殺死李敬泉之事,就於廟中掘起屍首,遂將趙小乙問成死罪,家事盡數給與李敬泉家屬,秋後一刀處決,償了性命。正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話說秦檜當年專權弄政,宋朝皇帝在於掌握之中,威行天下,毒流寰宇。那時他門下共有十客,那十客:
  門客曹冠  親客王會  逐客郭知達  驕客吳益
  羽客李季  莊客龔金  狎客丁祀   說客曹泳
  刺客施全  弔客史叔夜
  內中單表那個刺客施全,忿恨秦賊屈殺了忠臣岳飛父子,手執利刃,暗暗伏於望仙橋下,待那秦賊喝道而來,就從橋下趕出劈心便刺。不意天不佑忠義之士,可可秦賊騎的那匹惡馬,見施全趕到面前,突地望後連退數步,因此施全下手不得,當被秦賊從人拿住。施全大罵:「奸臣秦檜,吾恨不得砍汝萬段,以報岳飛爺爺之仇!」千賊萬賊,罵個不絕口而死。從此秦賊心膽都碎,特選衙兵精壯有勇之士五百人,圍繞第宅,夜夜刀槍巡邏。日間分一半人簇擁在馬前後,街上趕得雞犬俱盡,方才出來。傳呼在三四里之外,馬前後遮得鐵桶一般,望不見秦賊影兒。
    只為冤家眾,所以防護嚴。
  卻說那五百衙兵中一人姓王名立,且是有力氣,堂堂一表,在相府巡綽之時,使著相府威勢,誰人敢說他一個「不」字。後來秦賊死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連相府也冰清鬼冷起來,何況衙兵!眾兵士盡數散了,止留得王立數十人更番值宿守門而已。這王立先前積攢得些錢財,手頭甚是好過,爭奈犯了一個賭字。看官,從來賭字不可犯,若犯了這個賭字,便是傾家蕩產的先鋒、貧窮叫化的元帥了。王立好這六顆骰子,與他結為好友,親親熱熱,終日與那一班賭友喝「三紅」、叫「四開」,把積攢的錢財盡數都乾淨輸了去。後來無物可賭,只得牀中綿被一條,王立還指望將這一條綿被做個孤注一擲,擲將轉來。不意財星不旺,擲了一個「么二五」,那人搶了綿被便跑。王立瞪出兩隻眼睛,氣得就似鄧天君一般,只得看他拿了去,好生不捨。有好賭的曲兒為證:
    好賭的你好貪心,思量一錠贏人十錠。你要贏人的錢財,人也要贏你的錢財。誰知道贏的
  是假,輸的是真?又說道賭錢不去翻,誰肯送將來?直待綿被兒輸了也,還只是怨悵著命。
  話說王立賭輸了這條綿被,好生不樂。到得晚間,正是要用之際,看看牀上只得一條破草薦,想起半夜怎生得過,況且又是冬至後數九之天。杭州人每以冬至後數「九」:
    一九二九,相喚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鷺宿。五九四十
〞,太陽開門戶。六九五十四,貧兒爭意氣。七九六十三,布襖兩頭擔。八九七十二,貓狗尋
  陰地。九九八十一,犁把一齊出。
  話說王立輸被之後,正值數九之天,晚間寒冷不過,幾陣冷風吹來,身上的寒栗子竟吹得餶飿兒一般大,思量得幾文錢買壺黃湯吃,且做個裹牽綿,渾身熱烘烘,好過這長夜。爭奈日間賭完了,身邊並無一文錢,裡外沒了這牀綿被,怎生支撐,便就怨天怨地起來道:「俺堂堂一表,兩臂上下有千百斤氣力,空有一身本事,怎生綿被也沒一牀遮蓋?好生可恨!這天道恁般沒分曉!俺可是做什麼好人,思量留名千載不成?」從來道:「近奸近殺,近賭近賊。」此是一定之理。王立只因好那「貝」邊之「者」,便就思量做那「貝」邊之「戎」,暗暗的計較道:「俺不免到那一家去試一試手。」想得府側首望仙橋開香燭雜貨鋪周思江家生意甚好,銀錢日日百數十兩兑出兑進,貨物又多,「俺不免明日走到他家門首,細細看他出門入戶,轉彎抹角之處,夜間走進一試,好道滿載而歸,做他個財主,不強如今日綿被也沒得蓋麼?」思想了一夜,次日走到周思江門首,假以閒耍為名,就坐在周家攬凳之上,看他賣東賣西,天枰上免得噹噹的響,一發心中熱鬧,眼裡火出,一邊看他賣貨,口裡假說些閒話。那周思江因是相府值宿之人,屋前屋後時常來往,也並不疑心到做賊上。王立看他銀錢一主主都落於櫃身子裡,暗暗道:「銀錢雖落於櫃裡,晚間必定取入內室。」一眼瞧將進去,店面之後就是三間軒子,各項貨物都堆積在軒子之內。軒子後一帶高牆,石門之內三間大廳,廳上也都堆積著貨物,樓上卻是他內室。王立道:「銀錢必藏於樓上,若到得他樓上,方才著手。」又想一想道:「前面甚是牢固,店面中貨物甚多,夜間定有人守宿看視,難以進步,且看他後門何如。」遂踅身到後門一看。那後門雖有一帶牆垣,苦不甚高,王立探頭探腦,在門縫裡瞧時,見進後門是幾間拉腳小房,小房後便是灶,看那樓上胡梯,就在灶邊相去不遠。王立暗暗道:「後門牆低,盡可爬進。那小房中可以藏身。」遂把出門入戶之路細細算計定了,思量夜間做此一篇文字。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話分兩頭。且說鎮江府一個姓張的人,開個六陳行,且是好過,生下一雙男女,男名張泰,女名張彩蓮,張泰年十三歲,張彩蓮年十一歲。不意這一年夫妻二人雙亡,遺下這一雙男女。張泰的叔叔混名叫做「隨手空」,生平也專好的是「賭」之一字,先前家事原好,只因好賭,家事盡廢,凡有所得,只是走到賭博場中一擲而空,因此人取他個綽號叫做「隨手空」。後來賭窮了,只來看相哥哥。爭奈貪心無厭,哥哥如何賑濟得許多,竟去人家掏摸物件起來,被人拿住,累了哥哥幾場官司。不意其年哥嫂雙雙死了,這「隨手空」走來頂了哥哥這個六陳行。從來道,偷雞貓兒不改性,好賭之人就是胎裡病一般帶將出來。那六顆骰子,真像他的骨頭做成,所以拿住骰子入骨入命,再不肯放。「隨手空」前日因手頭無錢,只得硬熬住了。如今驟然發跡,便是他賭運重興之象、骰盆復旺之年,忘記前日苦楚,舊性發作,仍舊「三紅」、「四開」叫個不了。那些賭友當日靠他過活,一向冷落了這個主顧,今日見他有了錢,大家都道:「我們又有得酒吃了。」遂燒一陌利市紙,重新整點起來,照顧這個積年交運的老主顧。這「隨手空」左右是輸慣的,那裡在他心上,始初還出小注,那些賭友道:「你一向生性慷慨,怎生今日發跡了,倒恁般慳格起來。小注小贏,大注大贏。休得小氣。」「隨手空」見他們奉承,便道:「說得有理。」那些賭友始初假意輸些與他,「隨手空」見一連贏了幾注,便出大注。眾賭友見「隨手空」出了大注,做成圈套,故意買些破綻,連輸幾注。「隨手空」只道是真有采頭,把注數越出得大了。眾賭友同心合力,一鼓而擒之。不上半年,把這個六陳行盡數賭完,連家火什物並房子,也作注數賭輸與人,還說這房子只值得五百金,如今作了一千之數,便宜多了。後來無物可賭,竟把兩個姪男女張泰、張彩蓮賣與人將來作賭錢,把張泰賣到平江府,把張彩蓮賣到臨安府,與望仙橋周思江作丫鬟,後來「隨手空」沿街叫化,凍餓死於坑廁之內。這是好賭的收梢結果。有戒賭詩為證:
    好賭有賭友,賭友盡皆丑,
    既非道義交,人心亦何有!
    三五莊圈套,來飲這杯酒:
    先以小注誘,佯輸詐敗走,
    騙爾出大注,拿住不放手,
    一擲一回輸,金銀不論鬥。
    家業亦已空,妻孥難保守,
    請君看此編,可以回心否?
  話說這張彩蓮賣到周思江家作丫鬟已經八年,暗暗的道:「我是好人家兒女,誤被這個沒地埋的惡叔賣在這裡做丫鬟,怎能夠得復回故鄉,再見天日?」日日如此存想。那時他哥哥張泰賣在平江府,也與人家做小廝,學做梳掠,想兄妹二人失身好苦,遂走到臨安府望仙橋來探望妹妹。周家問了來歷,與他妹妹相見。兄妹二人見了,抱頭而哭。張彩蓮遂暗暗與哥哥計較,要逃回鎮江之事。哥哥道:「身邊並無錢鈔,一路上怎生得有盤纏回去?」張彩蓮道:「我的主母甚是托我,凡是箱籠都要我開閉,金銀珠寶,一一都知。我今晚不免將他鎖匙開了,偷他些金銀首飾,打作一個包裹,到二更盡天氣,你在後門等候。我與你一同逃走到鎮江去,且在娘舅家過活,再作區處。」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話說兄妹二人暗暗約得端正。是夜張泰不敢到飯店裡去,且在古廟裡存身,等待二更盡天氣來做事。噫!你道世間有這般湊巧的事?再接前話,話說王立這廝因賭輸了綿被,無計可施,要做那「貝戎」之事,那日恰好是下番之日,不該是他值宿。日間走到周思江後門相了腳頭端正。那時正是十一月廿八,天上並無星月。從來做賊的有句口號道:「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你道為何,若是有月去偷,星月之下,怎生躲閃?准吃捉了。若是有雪去偷,雪上踏著腳蹤,手到奉承。獨有風雨之夜,滴滴噠噠,風吹得門窗戶闥都咿咿呀呀的響動,盡可躲閃。王立這廝雖不是久慣做賊之人,但是動了一點賊心,自然生出賊智。這夜黃昏時節,便發起大風,王立暗暗道:「老天甚是知趣,助我生意。若是做得這主好生意回來,燒陌利市紙答謝天地則個!」等到二更將盡,捏手捏腳輕輕的走到周思江後門。正要爬牆而進,一邊側耳聽聲,只聽得後門「呀」的一聲開處,王立慌張,急忙閃過,黑漆漆中,更不辨是何人。王立雖然躲過,那時微有星光,黑影裡早已被那人瞧見了,只聽得隱隱的道:「哥哥,一個包裹在此,快些接去,我同你走。」王立方知是個女子,卻不敢應,急忙伸手接這個包裹,向前便走。那女子輕輕叫道:「該往北去,怎生錯走了路,倒往南走?」王立竟要跑去,又要貪圖這個女人,掉轉身子望北而走。那女子從背後一直趕來,朦朧之中,認得不像哥哥形狀,便道:「你是何人?奪我包裹,快快還我便罷。」王立暗暗道:「是你來尋俺,不是俺來尋你。」一不做二不休,口裡假說道:「還你包裹。」這女子伸手去接,被王立這廝就勢按倒在地,一把勒著喉嚨。女子做聲不得。王立一隻手把腰間布搭膊解下,用力勒住項脖,打個死結扣緊,把這女子背在身上,一手提著包裹,一直走到三聖橋,放下這女子一看,已是咽喉氣絕、舌出數寸而死。王立走到河邊,揭起岸上一塊石板,把布搭膊解下,縛這一塊石板在女子背後,沉在河中,料這女子有幾年不得翻身哩。可憐:
    鎮江府無還鄉女子,三聖橋有枉死孤魂。
  話說王立勒死的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張彩蓮。他偷了些金銀首飾,正要出來與哥哥逃走,不意撞著這個催命鬼,斷送了性命。不說王立這廝勒死了張彩蓮,且說張泰躲在古廟中,到二更將盡時分,輕輕的走到後門,摸著後門半開,不見妹妹出來,且躲在後門側首等候。等了一會,已是三鼓,門裡並不見一些響動;又不敢挨身進去,不住的在門首摸來摸去。從來做賊的道:「不怕你銅牆鐵壁,只怕你緊狗健人。」早驚動了守門的犬,哰哰的著實吠將起來。張泰慌張,料道決撒,抽身前走,那犬一直追將出來。周思江情知家中有賊,急忙叫喊,率領多人出來捉賊。見後門半開,犬直追將出去。張泰心慌,又是人生路不熟的人,絆了一交,跌倒在地,當下拿住,棍棒亂下,打個不亦樂乎。及至住了手時,仔細一看,認得是日間來的張彩蓮的哥哥。便問道:「你怎生來做賊?」一把頭髮揪將進來,仔細審問,一邊尋張彩蓮,早已不見蹤影。把燈火樓上一照,只見箱籠都開,細細查點,不見了許多金銀首飾。周思江大怒,當時喊叫起地方鄰舍,將張泰著實拷打,道:「你把張彩蓮並我這許多金銀首飾都偷在何處?」連張泰也合口不來,只得實說道:「日間來探望妹妹,妹妹原約定要偷些東西同逃回鎮江,約定二更盡時分走到後門來接。不期走來之時,後門半開,並不見一毫蹤影,卻被狗叫捉了,其中情由,我實不知。」周思江道:「休得胡說。你今將妹妹、首飾都寄囤在那裡?好好還我便罷。」張泰道:「我實不知下落。」並不招承。眾人一齊動手,打得這張泰叫苦叫屈,號淘痛哭道:「妹妹,是你害我了。」眾人見張泰不肯招承,等到天明,把張泰解到臨安府尹處審問。府尹問張泰道:「你將這妹妹並金銀首飾藏匿何處?定有同伙之人並窩家,可一一招來,免受刑法。」張泰將前緣後故之事訴說一遍。府尹見張泰不招,叫皂隸將夾棍夾將起來。可憐這張泰年紀只得二十歲,那裡經得夾棍起,口裡只得胡亂應承,東扯西拽,其實張泰並不曾走臨安府路,說的話都一毫不對,連熟識的人一個也無,只招承道:「前日曾在飯店中宿一晚,有包裹一個。」正是:
    若將夾棍為刑罰,恐有無邊受屈人。
  府尹即時差皂隸拿飯店主人並包裹來審。拿到飯店主人,細細審問,並無同伙之人。及至打開包裹看時,只得破被一條、梳掠一副、盤纏數百文,並無他物。府尹細細看了張泰年紀後生,也不是慣做不良之事的人,贓證俱無,難以定罪,暗暗道:「他既得了妹子並金銀首飾,怎生不與他同逃走,還在後門做甚?若有同伙窩家,怎生肯將妹子、金銀反與別人去了,自己在此受苦?其中必有原故。或者時候不對,有剪綹之人乘機剪去,亦未可知。」只得把張泰打了二十,下在獄中,限十日一比,比了幾「卯」 ,竟無蹤影。府尹只得行一紙緝捕文書,四處緝訪張彩蓮下落。那時張泰已打過五十餘板矣。
  不說張泰在獄中受苦,且說王立這廝勒死張彩蓮之後,奔還家裡,正是五鼓天氣,打開包裹一看,都是金銀首飾。王立滿心歡喜,便道這主生意做得著,先買些三牲福禮燒紙,遂將金銀首飾好好藏過,慢慢受用。列位看官,你道王立謀財害命勒死這女子,那冤魂難道就罷了?況且日遊神、夜遊神、虛空過往神明時時鑒察,城隍土地不時巡行,還有毗沙門天王、使者、太子考察人間善惡,月月查點,難道半夜三更便都瞎了眼睛不成?少不得自然有報,只是遲早之間。果是:
    乾坤宏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奸黨。舉心動念,毫髮皆知。作惡行私,
  纖微必報。
  話說這廝得此橫財之後,意氣揚揚自得,相貌比前更覺奇偉。軍中隊將楊道元見王立一表堂堂,又有千百斤氣力,甚是愛惜,就優免了王立值宿的差役,叫他充赤山衙操。王立自此不去更番值宿,終日在赤山衙演武廳操演武藝,比較槍刀弓箭,輪拳使棍,比前升了一級,意氣更自不同。比較武藝之後,便取出張彩蓮的包裹中首飾金銀,換些散碎銀兩,終日飲酒使用,任情作樂。
  一日,王立吃得爛醉如泥,過赤山衙,忽然見酒店中一個四十餘歲婦人,坐在櫃身子裡,叫聲道:「王長官,多時不見!」王立醉中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舊日鄰舍彭七娘,便作揖道:「彭七娘,幾年不見,卻原來搬在這裡開酒店。」彭七娘道:「便是,一向搬來在此處,連舊日鄰舍通不知道。王長官,你為何在此?」王立醉眼瞇(目奚)的答應道:「近日僥倖,蒙本官好生心愛,豁免了俺更番值宿的差役,叫俺充了赤山衙操,吃了月糧,不過三六九操演,省得日日捏了筆管槍,終日挑包尋宿處。彭七娘,你道俺可不好麼!」彭七娘嘻嘻的笑道:「王長官恁地恭喜,原來比往先發跡了。怪道得發身發財,越長的堂堂一表,連老身通不認得了。」兩個閒言碎語,說了半日。彭七娘問道:「你今發跡了,可曾娶過娘子?」王立道:「曾沒有娶妻。」彭七娘大笑道:「男子不娶妻,可也不成個家。況且你如今比原先不同,怎生把人取笑做光棍不成?老身有個女兒,也不十分粗丑,王長官你若不棄,我將來配你可好麼?」王長官連聲道好。彭七娘就叫女兒出來相見,只見斑竹簾兒裡走出那個花枝般女兒來。王長官不見時便休,一見見了:
    頭頂上飄散了三魂,腳底下蕩盡了七魄。
  話說那女兒從斑竹簾兒裡裊裊婷婷走將出來,向王立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王立已是八分魂消,向他身上下打一看時,更自不同。但見:
    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
    兩眉侵翠潤,雙鬢入雲嬌。
    窄窄金蓮小,尖尖玉筍妖。
    風流腰下穴,難畫亦難描。
  王立這廝看了這般一個出色女子,把那笑臉兒便飛到三十三天之上,連酒醉也都醒,就吃橄欖湯也沒這般靈應。便對彭七娘深深唱喏道:「謝老娘作成小子,你今日便是俺的嫡親丈母也,休的掯勒!」彭七娘道:「休說這話!老身見你堂堂一表,日後不是個落薄之人。我將女兒嫁你,連老身日後有靠,怎說『掯勒』二字。如今結了親,便是鄰上加鄰、親上加親也。」王立道:「俺便擇吉行聘,先告過本官給假成親。」說罷,謝了岳母便去。那女子以目留情,甚有不捨之意,王立弄得魂出顛倒。走到家裡,把那張彩蓮的包裹打開,取些金銀首飾出來。你道王立好賊,恐怕人認得出,都拿來捶碎了,走到銀匠店裡,另打造一打造過。選個吉日,立出自己隊裡一個媒人,行了聘禮,在本官處告了幾日假,到彭家酒店裡結起花燭,拜堂成親。本軍隊裡與王立相好的都來吃喜酒慶賀,看王立娘子果是生得絕世無雙,滿堂中沒個不喝聲彩道:「好對夫妻!」大家吃得爛醉如泥而散。這夜王立好生歡喜。
    軟苗條的女娘,款款柔柔;骨崚嶒的漢子,長長大大。彎弓插箭,直透紅心;對壘麾戈,
  盡染血跡。長槍鼓勇,那怕他鐵壁銅牆;銃炮爭強,一任彼草深水灌。幾番鏖戰,何愁娘子之
  軍;一味攻堅,方顯英雄之漢。
  這一夜王立直弄得骨軟筋麻,死心塌地在這婦人身上。清早起來,便作謝岳母之恩,一連在岳母家過了幾日。假日已滿,王立遂將娘子搬到寨中居住,出門之時,岳母又再三吩咐道:「好生看我女兒!」王立喏喏連聲道:「這是小人自己身上的事,休得記念。」說罷,攜了娘子自到寨中居住。夫妻且是相敬廝愛,百依百隨,王立歡喜不勝。
  滿了月餘,寨中牆垣被雨淋壞,那個隊將楊道元要修理牆垣,親自到寨中踏勘。走到王立門前,那時王立已到赤山衙操演去了,這王立新娶的娘子正在那裡洗鍋,把鍋子中的水潑將出來,可可的濺了楊道元一身齷齪水。楊道元大怒,問是什麼人的妻子,左右隨從人稟道:「是王立的妻子。」楊道元道:「王立怎生有這個妻子,可是舊日的,可是新娶?」左右稟道:「正是新娶的,一月餘了。」楊道元疑心,就走進王立房中來看這個婦人。楊道元不見時便罷,一見見了,吃那一驚不小,急忙退步出來,悄悄吩咐左右道:「王立操演回來,不要許他到家裡去,可速押來見我。」眾軍都道王立的娘子潑水污了本官衣服,本官惱怒,要將王立來責治了。看官有所不知,原來楊道元有一身奇異的本事:
    善識天下怪,能除世間妖,
    行持五雷法,魔鬼一時消。
  話說楊道元行持太乙天心五雷正法,善能驅神遣將,捉鬼降妖,曾以符水鴟梟眼目洗眼,煉就一雙神眼,那鬼怪到他面前,他便一一識得。因此見了王立的妻子一團黑氣遮著,所以突然吃那一驚不小。眾軍領隊將之命,見王立操演回來,不容他到家,逕自押來見隊將。那時已將晚,眾軍押王立來見隊將。楊道元趕開了眾軍,問王立道:「你可曾做什麼負心的事麼?」王立道:「小人並沒有什麼負心事。」楊道元道:「你休得胡賴!我看你有冤魂纏身,你瞞得他人,瞞不得我。快快實說,俺還有救你之處。若再遲延薄命休矣。」說罷,王立大驚,渾身冷汗。果是:
    日間不干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王立被隊將說著海底眼,怎生躲閃?只得把前前後後謀死婦人之事說了一遍。楊道元道:「是了。今你新娶的妻子並不是人,就是死鬼。如今你的精神尚強,未便下手,待吸盡汝之精氣,他便取你性命。」王立方才省得彭七娘已死了六七年,如何還活著,有女兒嫁我,都是一群死鬼,捉身不住抖將起來,連三十二個牙齒都捉對兒廝打,就像發瘧疾病的一般,話也格格的說不出,磕頭道:「怎生救得小人性命?」楊道元道:「邪魔妖鬼可以驅遣,這是冤鬼,一命須填一命,怎生救解?」王立只是再三磕頭求救。楊道元焚起一爐香,提起筆來行五雷正法,默運元神,口中唸唸有詞,書符一道,付與王立道:「如今回去不可泄漏,照依如常。待這婦人睡後,將這道符黏在婦人額上,便見分曉。」王立領了這符回去,進得門,好生恐怕,不住戰兢兢的抖個不住。妻子道:「你怎生如此?」王立假意道:「冒了寒。」只得勉強支吾,與他一同飲食。待這婦人先上牀睡了,急急將符來黏在額上,就地起一陣狂風,風過處顯出一尊神道,卻是伏虎趙玄壇,手執鋼鞭,驅這婦人起來。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陰風冷冷,黑氣漫漫,忽然不見。王立即時驚倒在地。一邊楊道元已知就理,著幾個軍兵攙扶王立到點名廳上,令人守住。次日王立方才甦醒,只是癡呆懵懂,口發譫語。楊道元著人到赤山彭家酒店看視,早已連酒店通不見了,眾軍吃了一驚。楊道元吩咐左右道:「你們在此守候,不容他下階。過了一個月,便無事矣。」眾軍守了二十餘日,因都去倉前請糧,失了守候,王立下階行走,又見那婦人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王立見了,大叫一聲,驀然倒地。眾軍請糧回來,見王立跌倒階下,情知是著鬼,正要攙扶他起來,那婦人陰魂便附在王立身上,走到眾軍面前,作婦人形狀,倒身下拜道:「妾是望仙橋周思江家張彩蓮,原是鎮江人,惡叔好賭,將奴家賣與周思江家做義女,偷了些金銀首飾,要與哥哥張泰同回到鎮江娘舅家過活。舊年十一月二十八二更天氯,卻被王立這廝來做賊,謀財害命,將搭膊把奴家勒死,石板一塊,沉奴家屍首在三聖橋河中,害得哥哥監禁牢中一年受苦。奴家冤魂不散,日夜啼哭,上告列位,替奴家作主,定要償我性命。」說罷,哽哽咽咽大哭了一場。王立暈倒在地,久而方醒。那時事體昭彰,遮掩不得,府尹知道,叫人在三聖橋河中撈起屍首,果有石板一塊壓在身上,屍體無損。遂將王立打八十板,問成死罪,張泰釋放還鄉,追出原物,給還本主。王立秋後處決,償了張彩蓮性命。不過隔得一年,一命填一命,何苦作此等事乎?有詩為證:
    欠債尚且還錢,殺人怎不償命?
    自作終須自受,勸人莫犯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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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載幽期


    深願弘慈無縫罅,乘時走入眾生界,窈窕丰姿都沒賽,提魚賣,堪笑馬郎來納敗。清冷露
  濕金欄壞,茜裙不把珠瓔蓋,特地掀來呈捏怪,牽人愛,還盡幾多菩薩債。
  這一隻詞兒是壽涯禪師詠魚籃觀音菩薩之作。看官,你道魚籃觀音菩薩是怎生一個出處?莫要把《西遊記》上之事當作真話。那《西遊記》上一片都是寓言,切莫認真。這個故事出在唐朝元和十二年,那時陝右並不曉得佛、法、僧三寶,只好殺生害命,賭氣爭財,貪其酒色而已。金沙灘上是個財物繁華、民居稠密之地,其貪酒好色、殺生害命比他處更甚。忽然一日,不知那裡來了一個絕色女子,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之數,雲鬢堆鴉,丹霞襯臉,唇若塗朱,肌如白雪,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走到市上賣魚為生。賣完了魚,又不知到那裡去了。如此一連賣了幾日魚,那金沙灘上之人見了這個絕色女子,惹得大家七顛八倒,風風勢勢,都來問這女子買魚。有的故意爭論,說多說少,有的竟不爭論,多加他些價錢,故意在女子身邊捻捻呢呢、挨挨擠擠,不過是貪這女子姿色,與他饒嘴饒舌調弄之意,那裡是真心要買他魚。那女子卻有一種妙處,隨你怎麼貪看,他也不全在心上,以此每每走到市上,眾人都圍繞著他買魚。還有沒錢的,空口白話與他論量錢價。有的說這個女子定是來歷不明之人,故意在此行奸賣俏、勾引男兒。有的說這女子假以賣魚為名,特來揀尋丈夫之意。及至問他姓名,他又道:「若有做得咱丈夫的,咱方與他說知。」因此人人願婚,個個求娶,便拿了金銀彩幣來做聘禮。女子道:「咱並無父母,誰收咱聘禮,咱流落江中,打魚為生,只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這金銀彩幣要他何用?」眾人道:「你的住處也待咱們認一認,明日好來成親。」女子就往前走,眾人隨後跟去,來到江邊,係著一隻小小漁船,女子咿咿呀呀掉到江中一個所在,果然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景致卻也幽雅,前後都是參天蔽日的紫竹林。眾人道:「此處咱們一生沒有到。你既不收聘禮,教咱怎生好娶你為妻?」女子道:「妾自幼敬信三寶,最好持誦經卷。若是列位眾人之中,今日回去,肯將《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經》細細讀熟,明日妾到市上,如有背得出的,就與他結為夫妻,並不要一文聘禮。」說罷,女子仍舊載了眾人到江邊上岸。女子又咿咿呀呀自蕩入江心去了。眾人都說道:「怎生這位小娘子又無父母眷屬,獨自一個在這江心冷落之處?」各人急急回家,都要去念《普門品》,有的要自己做新郎,不肯與人說知此事。有的不識字的,料得新郎沒分,便就對人說了,霎時間傳滿了金沙灘村上之人。有那沒《普門品》的,向人家去借來讀誦。那人又專靠此一部《普門品》將來作聘禮之資,如何肯借,只說沒有。把這些要做新郎的人,讀的讀,背的背,忙忙碌碌辛苦了一夜,並不曾合眼。有背得出的欣欣自以為得計道:「這頭親事,准準是咱上手了。」清早就走到市上,等那女子來定親。誰知才到市上:
    夜眠清早起,又有不眠人。
  又有一個背得出的已立在市上等候了。少頃之間,共來了十個,都是背得出《普門品》之人,十人都齊齊等著。那花枝般女子來了,一個背過,又是一個,就像學堂裡小學生背「趙錢孫李」的一樣,雖然生熟不同,卻也都背得出。女子叉著手對列位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列位。若有一夜背得《金剛經》出的,妾便結為夫妻。明日早來。」說罷,裊裊婷婷而去。這十人道:「《普門品》還好讀,《金剛經》如何一夜讀得熟?這是他出難題目,故意來耍咱們了,這頭親事定不成了。」有的道:「也未可知,倘是天緣,前世該是夫妻,一緣一會,一時間天聰天明讀得出,也未見得。」這十個人回去,都把《金剛經》來讀,硬記硬背,記一分,背一分,這一夜比昨日更忙。讀了一夜,到清早,又有三個背得出的。那花枝般女子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三位。諸經之中,唯有《法華經》為諸經之王,佛以大事因緣出世,特說此經,所以道:『六萬餘言七軸裝,無邊妙義廣合藏。』若見三日之內,有人背得《法華經》出的,妾誓不相舍。」三個人把頭一搖、把舌頭一伸道:「這親做不成了。」遂一哄而散。獨有一個馬小官資性極好,讀了三日,把這七卷《法華經》從頭至尾背與這女子聽,女子便笑容可掬道:「此真吾丈夫也。妾有言在前,不嫁與郎君,卻嫁與誰?」遂跟了馬小官家去。馬小官父母見這位絕色女娘來做媳婦,怎生不喜?遂廣接鄰里親眷,結起花燭,置辦酒筵,叫了賓相,僱了樂人,丁丁鼕鼕作起樂來,把這位新娘子打扮得紈扇圓潔,腰兒下束帶,矜莊起來,分外標緻。賓相念動禮文,滿堂中花燭熒煌,香煙繚繞,男女老少沒一個不喝聲彩。新郎新娘齊齊立在紅氈上,喝禮贊拜。忽然這位新娘一交跌倒在地,連攙扶婆也扶不住。眾位女娘急急把這位新娘攙入香房,把姜湯來灌,還不曾下喉,早已氣絕而亡了。滿堂人無不驚歎。
    誰知成親宴,翻作送喪筵。
  話說那位新娘一死之後,霎時間屍骸臭爛,就有千千萬萬蛆蟲攢食,滿堂會筵之客登時掩鼻而散。馬氏一門見臭穢難當,蛆蟲四散爬開,即將衾褥包裹而出,掘土成坎,埋於沙灘之上,合門好生不樂,道:「那裡走出這個沒爺娘的怪物,走到咱家作神作怪,弄出這場沒興沒頭的事。」遂把花燭禮筵一齊收拾起。眾人都道:「怎生有如此怪事?好端端一位女娘,霎時間變出這場怪異,好道不明白。咱們且到他前日住居之地瞧一瞧,委是何等怪物。」走到江邊,不見前日係的那只小小漁船,遂另覓了一隻船,依前日那女子棹的路,蕩來蕩去,並不見前日那間破茅屋並江心紫竹林之處。眾人尋了一通,只得回來道:「咱們前日白日見鬼了,擬定是個妖精鬼怪出來迷人,幸得馬家香火旺,妖怪迷他不得,反自死了。若著了他手,再遲幾時,馬家一門性命休矣。」馬小官聽得此說,心中著實慌張,一則是空做了一番新郎,受用了一個臭屍首,好生羞慚;一則聽了此話,恐這妖精鬼怪,日後還有不可知之禍。終日憂愁,反生出一場病來。獨歡喜殺了那十個讀《普門品》三個讀《金剛經》的人,道:「又是咱們造化高,不去讀《法華經》,若讀熟了時,這臭屍首準定是咱們受用了。幸得馬小官消除災障,頂缸捉代,替咱們出了這一番丑,如今又生出一場病來,這是白手求妻的饒頭、做假新郎的利市哩!」
  不說這一干人自得其得,話說馬小官病了一場,後來也漸漸好了。一日,同一干人出外,打從這女子墳前走過。眾人都取笑道:「這是你妻子哩!」馬小官滿面羞慚道:「說他怎的?」只見一個西域老僧,梵相奇古,在這女子墳上磕頭禮拜個不住。眾人向老僧道:「你怎生如此至誠禮拜這個女子墳墓?」老僧道:「檀越道他是個女子麼?你們肉眼心胎,不識異人,他本是南海落迦山紫竹林中大慈大悲救苦難觀世音菩薩。他見你們不信三寶,殺生害命,好酒好色,忘了本來面目,特翻身變個女子,故意以賣魚為生,化度你們,勸你們皈依三寶,唸經念佛。你們卻迷而不悟,錯認他做女子,他所以脫胎而去,即時臭爛,以見女色不可貪戀,四大不能久長之意。作們還說他是個女子!」眾人道:「你們出家人專好捏怪,說神說佛。有何憑據說他是觀世音化身?」老僧道:「若是佛菩薩顯化,其骨是鎖子連環骨,骨節都勾連不散。檀越不信,老僧試挑與列位看。」老僧不打誑語,就把手中錫杖將面上一堆沙土細細撥開,挑出那一副骨頭來,果是一具鎖子骨,節節勾連,玲瓏剔透,如黃金之色,異香襲襲。眾人方信其言。那老僧把這一具黃金鎖子骨將錫杖橫挑在肩上,聳身駕雲,騰空而去。眾人方知是羅漢臨凡,合掌向空禮拜,始信前日紫竹林就是南海之像。自此之後,陝右多皈依三寶、誦經念佛之人。馬氏一家篤信佛法,都成正果。因此,有人彷彿那日形容,畫成「魚籃觀音」之像,傳流於世。我朝金華宋景濂學士作《魚籃觀音贊》道:
  〞我大士,慈憫眾生,耽著五欲,不求解脫。乃化女子,端嚴姝麗,因其所慕,導入善門。
  一剎那間,遽爾變壞;昔如紅蓮,芳豔襲人;今則臭腐,蟲蛆流蝕。世間諸色,本屬空假,眾
  生愚癡,謂假為真。類蛾赴火,飛逐弗已,不至隕命,何有止息!當知實相,圓同太虛,無媸
∞妍,誰能破壞?大士之靈,如月在天,不分淨穢,普皆照了!凡皈依者,得大饒益,願即同
  歸,薩婆若海。
  列位看官,那觀世音菩薩只因世上人貪財好色,忘記了自己本來面目,故意化作女子勸化世人,況且觀音菩薩原是男身女相,豈有要嫁丈夫之理!但有一種欲界女仙,未證大羅天仙地位,不免也要下嫁人間,尋個丈夫,亦是冥數使然。若是西湖之上,團團秀氣,奕奕靈光,常有水仙出現,不則一事,就如蘇小小與司馬才仲做了西湖水仙,這是一個水仙了。還有一個水仙,也與蘇小小不甚差遠,聽在下慢慢說來。
  話說西湖之上有一座此君堂,修竹數萬竿,蕭疏可愛。因晉人王子猷愛竹,有「何可一日無此君」之語,後人因此遂名竹為「此君」。堂中萬竹林立,就建堂名為「此君堂」。蘇東坡來杭州做太守,最愛此處幽雅,曾有《此君堂》詩道:
  ≡聽謖謖碎龍鱗,俯看蒼蒼立玉身。
    一舸鴟夷浮海去,尚餘君子六千人。
  話說此君堂有了蘇東坡這一首詩,更覺增重,流傳到蘇東坡之後,太原有個詩人姓邢名鳳字君瑞,是個少年英俊之輩,丰姿不群,典雅出格。邢君瑞因見白樂天也是太原人,曾來杭州做太守,每每作詩稱贊西湖之妙,日日遊於湖上,笙簫歌妓,時常不輟。後來離任西湖,竟害了相思之病,戀戀不捨,做了千古風流話柄,傳流於世。他是前輩人,恁般如此妙,難道俺是後輩,便不如他不成,不可把他一個人占盡了「風流」二字,俺不免也到西湖上一遊,雖比不得他是官人,奢華豪爽,有妓女簫管之樂,但古詩有云: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俺窮秀才自有窮秀才的樂事,何必與他一樣。說罷,便收拾了琴劍書箱,上路行程。不則一日,來於杭州遊玩。走到西湖之上,看得這此君堂水竹清幽,分外有趣,出奇爭勝,就將行李搬入此中,與了管事人些房租,將來坐下,水光山色,盡在面前,竟如圖中蓬萊三島一樣。邢君瑞好不樂意,日日遊於南北兩山之處,遂題「西湖十景」詩--
  《蘇堤春曉》:
    孤山落日趁疏鐘,畫舫參差柳岸風。
    鶯夢初醒人未起,金鴉飛上五雲東。
  《斷橋殘雪》:
    望湖亭外半青山,跨水修橋影亦寒。
    待泮痕邊分草綠,鶴驚碎玉琢闌干。
  《雷峰夕照》:
    塔影初收日色昏,隔牆人語近甘園。
    南山游遍分歸路,半入錢塘半暗門。
  《曲院風荷》:
    避暑人歸自冷泉,埠頭雲錦晚涼天。
    愛渠香陣隨人遠,行過高橋方買船。
  《平湖秋月》:
    萬頃寒光一夕鋪,冰輪行處片雲無。
    鷲峰遙度西風冷,桂子紛紛點玉壺。
  《柳浪聞鶯》:
    如簧巧囀最高枝,苑柳青歸萬縷絲。
    玉輦不來春又老,聲聲訴與落花知。
  《花港觀魚》:
    斷汲唯餘舊姓傳,倚闌投餌說當年。
    沙鷗曾見園興廢,近日遊人又玉泉。
  《南屏晚鐘》:
    涑水崖碑半綠苔,春遊誰向此山來?
    晚煙深處蒲牢向,僧自城中應供回。
  《三潭印月》:
    塔邊分占宿湖船,寶鑒開奩水接天。
    橫笛叫云何處起,波心驚覺老龍眠。
  《兩峰插雲》:
    浮圖對立曉崔嵬,積翠浮空霽靄迷。
    試向鳳凰山上望,南高天近北煙低。
  話說邢君瑞游於南北兩山之間,到處題詠,自得其得。那時正值清明節序,西湖之盛,莫盛於清明。清明前兩日名為「寒食」,杭州風俗,清明日人家屋簷都插柳枝,青茜可愛,男女盡將柳枝戴在頭上。又有兩句俗語道得好:「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皓首。」小孩子差讀了道:「清明不戴柳,死去變黃狗。」甚為可笑。
  杭州此日,家家上墳祭掃,南北兩山,車馬如雲,酒樽食籮,山家村店,無處不是飲酒之人。有湖船的,僱覓湖船;沒湖船的,藉地而坐,笙簫鼓樂,揭地喧天。蘇堤一帶,桃紅柳綠,鶯啼燕舞,花草爭妍,無一處不是賞心樂事。還有那跑馬走索、飛錢拋鈸、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貨郎販賣希奇古怪時新玩弄之物,無所不有,香車寶馬,婦人女子,挨挨擠擠,好生熱鬧。邢君端看了這般繁華景致,分外高興。有柳耆卿詞為證:
    折桐花爛熳,乍疏雨,洗清明。正豔杏燒林,湘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
  雕鞍、紺幰出郊垌。風暖繁弦翠管,萬家齊奏新聲。盈盈,鬥草踏青。人豔冶,遞逢迎。向
  路旁,往往遺簪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竭,王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
  枕春醒。
  話說邢君瑞在蘇堤上挨來擠去,眉梢眼底,不知看了多少好婦人女子。晚間到此君堂中,甚是寂寞不過,只得取出隨身的那張金徽玉軫焦尾琴來,按了宮商角徵羽,彈《漢宮秋月》一曲。那時春景融和,花香撲鼻,月滿中庭,游魚噴跳,邢君瑞悠悠揚揚,正彈到得意之處,忽然間萬竹叢中有人嬌聲細語的贊道:「妙哉《漢宮秋月》之曲,此非俗人之所能彈也。」邢君瑞大異,便放下了手,遙望見一女子穿花度竹而來,淡妝素服,果是:
    遮遮掩掩穿芳逕,料應小腳兒難行。
  這女子緩步弓鞋,輕移羅襪,漸漸的走到面前。邢君瑞打一看時,與日間見的婦人女子更自不同,怎見得這女子的妙處:
    淡淡丰姿,盈盈態度。秋水為神玉為骨,見脂粉嫌他點染;芙蓉如面柳如眉,看百花兀自
  嬌羞。香霧雲鬟,蕊珠宮仙子下降;朱唇玉貌,瑤台畔帝女臨凡。
  邢君瑞見這般出色女子,疑心是貴家宅眷,起身正欲走避。你道這女子好怪,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輕輕的道:「君瑞幸毋避我,妾有詩奉聞。」遂吟詩一首道: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袖弓腰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那女子的歌聲真如驪珠一串,百囀黃鸝。邢君瑞暗暗的道:「這女子怎生知道俺表字君瑞,忒煞奇怪。莫不是東牆之東、西樓之西。那裡曾相見過來?端的奇異,俺眼裡曾沒有見這等出色女子。」便風發了一個邢君瑞,高興勃勃,那裡按納得住,也接口吟一首詩以挑之道: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邢君瑞吟完,那女子面上喜孜孜一笑生春,深深的道個萬福道:「予心子意,彼此相同。我與君子本有宿緣,當為配偶,奈緣分尚遠,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君如不爽,千萬相尋。」道罷,香風一陣襲人,忽然不見。邢君瑞大喜道:「這明是仙女臨凡,所以預知俺的名姓,又說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這事甚奇。但一別五年,甚是遙遠。古來道:『有情那怕隔年期。』古人相期,不過一二年,這仙女一約卻就整整約了五年,想是仙家日月與人間不同。從來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教俺怎生寧耐。俺不免像小孩童書房中讀書『圖夜散書堂』,快做個手勢,車水紡磚兒的光景,速速的把這日月催趲將過去,便轉眼間是五年,少不得有相逢之日。」說罷,暗暗自笑,從此甚是得意。
  一日,與一個杭州朋友賈元虛飲酒,酒席之間,邢君瑞自以為僥倖有此奇逢,細細訴說此事。那賈元虛是個老成之人,說道:「我們這西湖之上或有仙女臨凡,亦未可知。也有鬼魅害人,假說神仙,或假托鄰近女子,迷惑外方之士。那少年不老實之人,往往只道真是仙女,真是鄰近女子,與他淫媾,不上幾時,精神都被攝去,只剩得一副枯骨。如此等事甚多。我小弟試說一件事與兄聽,這是不多幾年之事:
  有一個姑蘇吳秀才,也是個少年有才之人,來游西湖,就寓在錢塘門真覺院中。黃昏時候,忽有叩門之聲,這吳秀才開門一看,卻是一個女子,容貌標緻無比,雅淡梳妝,時新衣服。吳秀才問這女子來歷,他便道:『是鄰近女子,只因郎君日日在奴家門首經過,丰姿俊秀,奴家私心甚是愛慕,要與郎君結為夫妻,不嫌自獻,深夜來奔。又恐家人驚覺,只得暫回,改日再來探望。』說罷,便欲轉身而去。那吳秀才淫情勃勃,怎生上門來的買賣,肯放回去。『現鐘不打,卻又等鑄。』便把這女子一把扯將進來,閉上了門,與他解帶脫衣,上牀而睡,行其雲雨之事。五更之時,辭別吳秀才出門而去,就像《牡丹亭記》道『秀才休送,以避曉風。』每每戌時而來,寅時而去。
  那吳秀才是個傻的,自以為巫山之遇,放出生平精神,夜夜奉承這個女子不迭。一連過了數月,院中和尚看得吳秀才精神憔悴,面貌清瘦,語言舉動失張失智,像著鬼著魅的一般。遂細細盤問,那吳秀才怎生肯說,還恐怕和尚不是好人,乘機奸騙了這個女子,甚是吃酸,再三不肯說出。合院和尚見他瘦得不好,恐日後連累,只得苦苦盤問。吳秀才方吐真情。眾和尚大驚道:『果然有此事。前者有一官員帶了一個女子才色豔麗,要選充內廷,不意一病而死,就權殯在西廊,已經三年,往往出來迷惑外方之人。相公所遇,定是這個怪物,所以說日日在門首經過。況且此處並無隱居女人,相公快快避去,方保性命;若少遲延,這性命必然休矣!』吳秀才還疑心不是鬼,牽情割愛,不肯起身。到夜晚於窗間得女子一首詩道:
   湖著眼事應非,倚檻臨流弔落暉。
   日燕鶯曾共語,今宵鸞鳳歎孤飛。
    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無緣淚濕衣。
    寄語吳郎休負我,為君消瘦十分肌!
♀秀才看那字墨色慘淡,方知是鬼寫的字,滿身冷汗,遂急急起身。怎知那女鬼夜夜夢中不捨,後來畢竟嗚呼哀哉了!豈不可惜!所以說西湖之上,時有鬼魅假名冒姓哄人。前車既覆,後車當戒,仁兄不可便信為仙女,墜其術中,迷而不悟,只看吳秀才便是榜樣。」
  邢君瑞道:「雖有鬼魅,亦有仙女,但要看有緣無緣。小弟曾看書上載得一事,甚為有趣,說唐時王軒極有詩才,游西小江,泊舟在於苧蘿山,想西施當日在此浣紗,不知怎生樣妙,癡癡呆呆想個不住,因題詩於西施石上道:
    嶺上千峰秀,江邊細草春。
    今逢浣紗石,不見浣紗人。
  王軒題罷,一片精誠感動那當年西子。忽然見西子裊裊婷婷、煙雲縹緲,扶石筍而歌道:
    妾自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
    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
 子歌罷,便從石邊走將出來,邀請王軒入洞房深處。珠宮貝闕,好生華麗,就如天台仙女留劉晨、阮肇一般。恩恩愛愛,美美滿滿,做了一月夫妻。後來因冥數已完,只得送王軒出來,涕泣相別而散。此事流傳已久。後來蕭山有個郭凝素,只道西施還肯嫁人,也學王軒走到苧蘿山題兩句詩在石上,思量打動西子之心。怎當得西子睬也不睬,一毫沒有影響。那郭凝素還東瞧西望,盼了一回,不見形跡,好生沒興,只得踽踽涼涼而歸。當時有人做首詩兒嘲笑道:
    三春桃李本無言,苦被殘陽鳥雀喧。
    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據這二人看將起來,可見只要有緣。小弟看這女子宛似西子模樣,況他說五年相會,此語一定非虛。安知弟非昔日之王軒乎?」賈元虛道:「但願仁兄為王軒,不願仁兄為吳秀才也。」二人遂大笑而別。
  後邢君瑞遊賞西湖已畢,歸於太原,卻心心念念思量來赴五年之約。果然「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不覺早是五年光景,邢君瑞的哥哥恰好來杭州做太守。邢君瑞拍手大叫道:「真仙女也。鬼魅只知過去,不知未來。『當期五年,君來守土。』他早已知道了,豈不真是女仙?俺這遭與他准准結為夫妻,同其衾而共其枕,顛其鸞而倒其鳳,豈不樂哉!」遂同哥哥到於杭州。哥哥自去行做官之事。君瑞自具一隻小舟游於西湖之中,心心念念思量會遇著仙女。那時正值初秋,十里荷花盛開,香風撲鼻,曾有仲殊荷花《念奴嬌》詞,單道西湖荷花好處:
    水楓葉下,乍湖光清淺,涼生商素。西帝宸游,羅翠蓋,擁出三千宮女。絳彩嬌春,鉛華
  晝掩,占斷鴛鴦浦。歌聲搖曳,浣紗人在何處?
    別岸孤裊一枝,廣寒宮殿冷,寒棲愁苦。雪豔冰肌,羞淡泊,偷把胭脂勻注。媚臉籠霞,
  芳心泣露,不肯為雲雨。金波影裡,為誰長恁凝佇。
  話說邢君瑞月明之下,正在荷花中蕩來蕩去,忽聞得湖浦咿咿呀呀之聲,遙見一美人領一青鬟,駕小舟映月而來,舉手招這君瑞道:「君瑞真信人也!」邢君瑞驚喜之極,急忙叫兩舟相並了。那美人道:「妾西湖水仙也,與郎君有宿世之緣,該為夫婦。千里不違約,君情良厚矣。」邢君瑞等候了五年,今日相見,怎生不分外高興!急忙躍入美人舟中,美人叫青鬟開了船,蕩入湖心,頃刻之間,人舟俱沒。舟子並小廝大驚,忙報與邢太守。太守叫舟人在西湖中遍處打撈屍首,十數日並無蹤跡。後人常見邢君瑞與彩蓮女子小舟遊蕩於清風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遠觀卻有,近視又無。方知真是水仙,人無不羨慕焉。有詩為證:
    蘇小當年為水仙,水仙又見此君緣。
   湖明月留千古,何處相逢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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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昌司憐才慢注祿籍


    塞翁得馬未為喜,塞翁失馬未為憂。
    須知得失循環事,自有天公在上頭。
  話說世上目前事體未足憑據,直要看收梢結局,方才完全。世上眼界小之人,見目下富貴,便就揚揚得意,只道這富貴是長生不老香火,不知一朝跌磕,那富貴還是個虛體面;見目下貧賤,便牢騷感慨,跌腳捶胸,不知一朝發跡,那「貧賤」二字不惟磨難我不倒,還受用這二字的好處。奉勸世上的人大著眼孔,開著心胸,硬著脊梁,耐著性氣,切莫把目下之事認做真實,只看塞上翁得馬失馬之說,一毫不錯。真是:
    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
  且說一件好笑的事,做個入話。卻說周世宗末年,有個陶谷學士。這陶谷少年時節,生性便極其慳吝,不肯輕用一文錢鈔。一日夜間,被陰府勾攝去,眾鬼使對陶谷道:「奉命與你換一雙眼睛,你肯出多少錢?我這裡眼睛都有定價,你肯破些慳恪,與我百萬錢麼?」那鬼使用手望地下一指道:「這一堆眼睛都是百萬錢之價。你若肯與我百萬錢,我便與你這一等的眼睛。」那陶谷素性慳恪慣了,怎生肯出百萬錢買這一雙眼睛,便半日不作聲。這鬼使見陶谷不做聲,便又道:「你出百萬錢買我這雙眼睛去,不虧負你,休得慳恪!」陶谷又不做聲。側邊又走過一個鬼使來道:「你既不肯出百萬錢買他這一等眼睛,只出十萬錢買了我這一等眼睛去罷。」一把扯陶谷過來,指地下一堆眼睛道:「這一堆眼睛都是十萬錢之價。」陶谷打一看時,見滿地一堆都是眼睛,骨碌碌的都有光彩。陶谷暗暗的道:「我自有雙眼睛,好端端的,沒些緊要破費十萬錢,買這一雙眼睛去做甚,難道面上要四雙眼睛不成?留下這十萬錢好做人家。」遂又不做聲。這邊又有一個鬼使道:「他既不肯破費錢財,我只得將這一等眼睛白白送一雙與他罷。」道罷,眾鬼使一齊走過來道:「是。」只見一個鬼使就這一堆裡拾起一雙彈丸,雙手把陶谷舊眼一齊摳出,把這一雙彈丸納將進去。陶谷疼痛莫當,大叫一聲,撒然驚醒,伸手去摸,雙目都腫。次日起來對鏡一照,變了一雙碧綠色琉璃眼睛,與舊時大是不同。人人都道:「這雙眼活像廟中小鬼一樣。」過了幾時,路上遇著相士陳子陽道:「好一身貴相,骨氣都好,卻怎生有這一雙鬼眼,終身不得顯達。」陶谷懊恨無及。後來宋太祖受了周禪,朝班已定,未有禪詔。陶谷學士將禪詔出諸袖中,宋太祖心中薄其為人,遂終身為翰林學士,再不遷其官爵。陶谷甚是怨恨,所以有「年年陶學  士,依樣畫葫蘆」之誚。
  看官,你道一個極貴之相,只因「慳恪」二字換了一雙鬼眼,終身受累。我浙江也有一個人,只因一句話上說得不好,昧了心田,卻被紫府真人拿去,換了一身窮賤之骨。虧得後來改行從善,洗淨驕傲之性,學做好人,文昌帝君愛其才華,重新奏聞玉帝准與祿籍,宛宛轉轉,又有許多妙處,以聳天下聽聞,待在下慢慢說來,便知端的。有八句詩為證: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餘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這八句詩是羅隱才子題諸葛亮籌筆驛之作。那羅隱在唐朝末年是東南第一個才子,懷才不遇,終身不能中得一個進士。後來將就做得一官,於他生平志願,十分不能酬其一分,以此每每不平,到處怨歎。過諸葛亮廟,有感而作這一首詩,說諸葛公這般才華,可以平吞天下,混一中原,只因遭時不濟,有才無命,不能成其一統之志,卻又年命不永,營中星殞。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究竟與命抵敵不過,那怕共工氏發惱,頭撞倒了不週山;巨靈神奮威,斧劈碎了華山石。所以他有感而作。看官,你道這羅隱是那裡人氏?他是浙江杭州府新城縣人,字昭諫,別號江東生。他與吳越王同時降生。未生之前,有兩條紫氣沖天:一條紫氣降於臨安,生出吳越王,一條紫氣降於新城,生出羅江東。這羅江東生將出來,學貫天人,才兼文武,聰明穎悟,出口成章,有曹子建七步之才,李太白百篇之賦。只是一著:生性輕薄,看人不在眼裡。一味好嘲笑人,或是俚語,或是歌謠,高聲朗誦,再也不怕人嗔怪,遭其訕笑者不一而足,因此人人稱之為「輕薄羅隱」。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又有些古怪,或好或歹,都有靈應,就像神仙的讖語一般。遠在數百年之外,近在目下,聲叫聲應,至今千來年,浙江人凡事稱為「羅隱題破」者,此也。以此人人忌憚他那張嘴,不敢惹他。
  不要說世上人怕他,連那鬼神也都怕他這張嘴,凡庵觀苑寺之中,那些泥塑木雕的神道,他若略說一二句,准准應其所言:若是說好,便就靈通感應,香火繁盛起來;若說不好,便就無靈無感,香煙冰冷,連鬼也通沒得上門來了。羅江東初年不信鬼神,一日走到祠山張大帝廟裡,見殿宇雄壯,心上不平,取出那枝百靈百應、光閃閃、寒簇簇、判生死的筆來,題二句於壁上道:
    走盡天下路,平生不信邪。
  方才寫得這二句,還未完下文,忽然背後一尊神道奪住手中這枝筆,大聲喝道:「汝把下文這二句做得好便罷,若做得不好,我便擊死汝矣。」羅江東回轉頭來一看,就是黑臉鬍子張大帝。這一尊神道,身長數丈,威風凜凜,電目巖巖。羅江東驚得一身冷汗,慌慌張張,只得續寫二句道:
    祠山張大帝,天下鬼神爺。
  寫完,那尊神道方才放手而去。自此之後,廟中香火更盛。後來走到烏江項王廟內,見項王相貌猙獰,手中執劍而坐,怒氣不消,猶似昔日與漢王爭天下之勢。羅江東服他是個好漢,題一首詩於壁上道:
    英雄立廟楚江濱,叱咤風云若有神。
    對劍不須更惆悵,漢家今已屬他人!
  此詩題罷,泄了項王千餘年不平之氣,手中寶劍即時墜地。羅江東見其靈異,作禮而出。
  羅江東詩才神速,點韻便成。少年之時,手中戲拿一個小磬,賣詩為名,限定磬聲完為度。有人要他做新月的詩,以「敲、梢、交」三字為韻,一邊擊磬,一邊吟值:
    禁鼓初聞第一敲,臥看新月出林梢。
    誰家寶鏡新磨出?匣小參差蓋不交。
  磬聲完而詩已就矣,其敏妙如此。又長於對句,凡人有對不得的,到他口中無有不對之句。藥中「白頭翁」,他便對「蒼耳子」;「玉玲瓏」他便對「金跳脫」。那「金跳脫」就是女人手上金鐲子是也。又有句道「近比趙公,三十六年宰相」這句,人再對不來。羅江東道:「何不對『遠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這就是郭子儀故事,他在中書歷二十四考。其對句之精妙如此,真奇才也。但他生於窮寒之家,生計甚是寥落,家中一畝田地也無,又兼唐朝亂離之後,德宗好貨之主,田地上賦稅極多,人家一發不敢有那田地。羅江東自小只帶得這幾畝書田來,濟得甚事?真個饑不可食,寒不可衣。果是:
    聾盲喑啞家豪富,智慧聰明卻受貧。
  他早年喪了父親,守著母親過活。那母親不過織布度日,好生艱苦,羅江東只得呆著臉向親友家借貸。誰知世上的人甚是少趣,若是羅江東那時做了官人,帶了烏紗帽,象簡朝靴,那人便來呵脬捧屁,沒有的也是有的;如今是個窮酸,口說大話,不過是賒那「功名」二字在身上,世人只賭現在,不討賒帳,誰肯預先來奉承?俗語道:「若說錢,便無緣。」羅江東向親友一連告了幾十處,大家都不睬,以後見了他的影兒,只道他又來借債,都把他做白虎、太歲一般看待,家家關門閉戶起來。羅江東與母親二人,甚是忿恨之極。正是:
    十叩柴扉九不開,滿頭風雪卻回來。
  話說羅江東母子二人正在忿恨之際,忽然遇著一個風鑒相他道:「子天庭高聳,地閣豐隆,鼻直口方,伏犀貫頂,目若明星,聲如洪鐘,顧盼英偉,龍行虎步,有半朝帝王之相,切須保重!」說罷而去。這個風鑒卻是豫章人,識得風雲氣色,見王氣落於鬥牛之間,那鬥牛是杭州分野,特特走到杭州觀看氣色,見氣色兩支,一支落於新城,一支落於臨安。遂扮作風鑒到新城,遇見了羅江東是個帝王之相,好生歡喜。那時羅江東母子二人聞得此話,正忿恨這些親友不肯借貸,便忿忿的發願道:「可恨這些賊男女恁地奚落,若明日果有帝王之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定要把這一干人碎屍萬段,方雪我今日之忿。」母子二人忿忿的說了幾日,果然「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一日晚間,羅江東吃了晚飯緩步出門,忽然見四個黃巾力士走到面前,對羅江東道:「吾奉紫府真人之命奉請。」道罷,便把羅江東撮擁而去,來到一處。但見:
    煙雲繚繞,琉璃瓦上接青霄;瑞氣繽紛,白玉殿橫開碧漢。門前排幾對白象青猊,兩旁列
  千百天丁力士。當殿中坐著一尊活神道,事事無差;丹墀下伏著許多橫死鬼,緣緣有錯。日遊
  神,夜遊神,時時刻刻來報正心邪心、善心噁心;速報司,轉輪司,慌慌忙忙去推天道地道、
  人道鬼道。有記性的功曹、令史,一枝筆,一本簿,明明白白,注定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盡是
  孽來報往、報重孽深;沒慈心的馬面、牛頭,兩股叉,兩條鞭,惡惡狠狠,照例或殺或剉或
  舂或磨,總之陽作陰受、陰施陽轉。正是人間有漏網,天府不容針。
  話說四個黃巾力士撮擁羅江東到於殿前,暴雷也似唱喏道:「奉命取羅隱來到。」那真人便開口道:「羅隱,汝本當有半朝帝王之分,與錢鏐一樣之人。汝怎生便生好殺之心,輒起不良之念,要將借貸不與之人盡數碎屍萬段,以雪胸中之忿?借貸不與,此是人之常情。況此數十家人俱是汝之親友,有何罪過,便要殺害。如此小事,恨恨如此。上帝好生,汝性好殺。明日做了帝王,殘虐刻剝,傷天地之和氣,損下界之生靈,為害不淺。連日值日功曹將汝噁心奏聞上帝,上帝大怒,天符牒下,將汝所有帝王福分盡數削籍。說罷,就喚四個黃巾力士過來吩咐道:「可將此人帝王之骨盡數換過。」黃巾力士喏喏連聲,把羅隱扳翻在地,如哪吒太子拆骨還父,剔肉還母一般,根根骨頭抽將出來,一一換過,獨留得上下牙齒不換。紫府真人仍著力士送羅隱回去。羅江東回家,已是五更時分,倒在牀上,大聲叫痛,似夢非夢,早已驚醒了母親,備述緣故。急急起來,對鏡子一看,竟改變了一個人。但見:
    天庭偏,地閣削。口歪斜,鼻子塌。皮膚粗,猴猻腳。弔眼睛,神氣撒。遠觀似土地側邊
  站立的小鬼,近看一發像破落廟裡雨淋壞滴滴點點的泥菩薩。
  母親吃了一驚,羅江東見自己醜陋不堪,跌倒在地。母親慌張,急急把姜湯灌醒,攙扶而起。母子二人懊恨無及,大哭了一場,真一言折盡平生之福也。自此羅江東躲在家內,不敢出門。過了一個月方才出門,左右鄰舍都吃了一驚。羅江東卻再不敢說出,只說病患如此。一日,又遇著前番相士,見了吃驚道:「汝怎生相貌一朝改變至此?定是心術不端,以致陰府譴責。」羅江東只得把前事說了一遍,相士跌足道:「可惜半朝帝王之相。」又把他仔細一相,道:
    雖是一身貧賤骨,猶然滿口帝王牙。
  羅江東道:「一念之差,折福至此,怎生是好?」相士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汝若舉一點殺心,便毒霧妖氛瀰漫宇宙,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上天怎麼得不知道?相逐心生,心既不好,相亦隨變,此是必然之理。但自今以後一心懺悔,改行從善,步步學好,還好救得一半。」說罷,再三歎息而去。後來訪到臨安,見了錢鏐,許他以帝王之事,果應其言。
  羅江東自此之後,一味學做好人,再不敢存一毫不肖之心,真個行不愧影、寢不愧衾。但是他那張口仍舊百靈百應,那枝筆仍舊煙雲繚繞。人雖然憎他醜陋,卻又愛他才華。四方之士,但得他一言半句,就聲名赫赫起來。若是到東南地方,扇頭上沒有羅江東一首詩,便人人以為羞恥,因此名聞天下,願交者眾,金錢彩幣,不時饋送。
  那時宰相令狐綯重其詩文,兒子令狐滈登了進士,羅江東贈詩一首。令狐綯大悅道:「吾不喜汝登第,喜汝得羅江東之詩為貴也。」其見重於當朝如此。宰相鄭畋有個千金小姐,性通文墨,酷愛羅江東之詩,自己抄寫成帙,圈上加圈,點上加點,朝夕吟哦不輟,遂害了相思之病。父親見女兒鍾情在羅隱身上,暗暗的道:「我女兒雖愛羅江東之詩,卻不曾見其貌。我相府女兒嫁與貧士,雖然不妨,但羅江東相貌極其醜陋,女兒未必中意。我試邀他來飲酒,待女兒簾中一觀,若不嫌他醜陋,我便嫁與他罷。」一日炮鳳烹龍,陸珍海錯,極其華麗,請羅江東來飲酒,特特與女兒知道。女兒知是請羅江東,心中暗暗歡喜,早醫好了八九分相思病症,遂輕移蓮步,緩拖玉佩,悄悄走到珠簾邊一望,看見羅江東猥瑣醜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吃了一驚,暗暗的道:「怎生恁般醜陋?若嫁與他,枉了一生。我相思差矣。」遂移步而進,再不出來觀看。從此連詩帙都拋過一邊,竟不吟其詩句,把「相思」二字遂輕輕放下。有詩為證:
    日夕吟詩酷愛才,及觀標格歎難哉。
    從來女子多皮相,一笑須從射雉 回。
  話說羅江東被鄭小姐選退了這頭親事,人人傳聞開去,都不與他結親。後來有一富人有個女兒,名為「賽珍珠」,是個愛才不愛貌的,情願嫁與羅江東。富人遂倒賠妝奩,羅江東得了這個美妻,又得了若干嫁資,家道充足,恰好遇著錢鏐。那時錢鏐正在賣鹽之時,破衣破裳,蓬頭赤腳,羅江東與他三杯兩盞,結為相知。又時時把錢物去周濟他,錢鏐感激無盡,真結交當於未遇之時也。誰知日後富貴功名,就在錢鏐身上,這是後話。
  羅江東自數年改行從善以來,端的無一毫非禮非義之事,善念虔誠,果然文昌帝君托夢道:「子數年洗心易慮,事事可與天知。吾既重汝之改過,又愛汝之才華,已將汝近日之行止盡數奏聞玉帝,玉帝准奏。但今天下多事,未可驟與汝功名,待我慢慢注汝之祿籍可也。」說罷而醒。羅江東自此心中少穩,日行善事,但口嘴輕薄慣了,隨你怎麼防閒,終有失錯。只因一句話上觸犯了當朝宰相,直害得二十餘年不中進士。你道這宰相是誰?就是先前說的令狐綯。那令狐綯本是極愛羅江東之人,但令狐綯學問不濟,羅江東酒醉後大笑道:「中書堂上坐將軍。」譏他不能做得文章之意。令狐綯一日把一件學問來問羅江東,羅江東道:「這個學問出在莊子《南華經》第二篇上,不是什麼怪僻之書,願相公燮理陰陽之暇,更宜博覽古書,以資學問。」令狐綯大怒,說他以己之長形人之短,文人無行,宰相之前尚且放肆如此,何況以下之人。若與他中了一個進士,便看人不在眼裡,以此每到科場,就吩咐知貢舉官,不得中羅隱進士。鄭畋幾番要中羅隱,因令狐綯惱了,也便不敢。羅隱甚是懊恨。做二句詩道:
    早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
  羅江東既惱犯了宰相,進長安科舉之進,又惱犯了一個朝官。這朝官姓韋名宣,兩個同遇於飯店之中。羅江東生性輕薄,凡事不肯讓這個官兒。左右喝道:「這是朝官韋爺,休得輕薄!」羅江東大怒道:「什麼朝官,敢在我才子羅江東面前說,我把一隻腳提起筆來寫了數十篇文字,也還敵得過數十位朝官哩!」韋宣聞得,切骨之恨,又添上幾分不要中羅隱進士之意。因此羅隱這個進士位兒一發不穩了。後來訪得不中進士因此二人之故,然亦付之無可奈何矣!只說:「文昌帝君也會得說謊,原說慢慢注我祿籍,怎生二十多年尚然不中?我今已是半百之年,何年方成進士?難道活到七八十歲時戴頂壽官紗帽不成?」遂寄一首詩與朋友道:
    廿載辛勤九陌中,卻尋岐路五湖東。
    名慚桂苑一枝綠,膾憶松江兩箸紅。
    浮世到頭須適性,男兒何必盡成功!
  〞應鮑叔深知我,他日蒲帆 百尺風。
  羅江東作詩歎息,誰知文昌帝君果是有些妙處。那時唐朝法紀零替,賄賂公行,關節潛通,有多少懷才抱異之人無由出身。及至出身的,又多是文理不通,白面書生胸中那裡曉得「經濟」二字,並無一個老成持重之人,以此把唐朝天下都激亂了,士人都忿忿不平。所以黃巢因屢舉不第,亂入長安。後來黃巢誅滅,他手下將官朱溫投降,唐朝封為梁王,漸漸威權日盛,殺害百官,天子拱手聽命。朱溫手下有一個文臣李振,雖比不得羅江東的才華,也是一個才子,少年自負其才,思量取功名如拾芥子一般,不意遭此濁亂之時,誰問你有才無才,只問你有賄賂無賄賂、有關節無關節,因此羅江東二十餘年不中,李振也二十餘年不中。那李振忿恨這些害民賊道:「當日三國時節,督郵倚勢欺詐劉玄德錢,卻被張飛縛在柳樹上,口口聲聲罵為害民賊,鞭打數百,千古快心。若在今日,一刀砍為兩段,方才心滿意足。俺明日做得張飛便好。」如此發念,不一而足。又因進士裴樞、獨孤損數十餘人自稱名士,搖唇播舌,結黨成群,日常屢屢輕薄李振,說他是伏土蚯蚓,怎能夠得出頭飛騰變化?像俺們有才之人,自然黃金橫帶、白馬任騎,那李振有何德能,敢與俺們一同發跡!李振聞知,咬牙切齒,定要報復此仇,便將一把寶劍磨得鋒快,道:「俺定要將此劍砍取諸賊人之頭,等他得知名士結果,方才罷休。」如此磨了多次。後來投在朱溫帳下做了他的謀士,言聽計從,遂將日常仇恨的各官並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綁縛起來,取出那二十餘年磨得風也似快的那把寶劍,一劍一個,盡數殺之於白馬驛中,又對朱溫道:「此輩日常高言闊論,自謂清流,可投之黃河,使為濁流。」朱溫知李振報復前仇,遂笑而從之,把諸人屍首撲通的都拋在黃河之內,嗚呼哀哉!李振報了諸人之仇,甚是得意,做首詩道:
    廿載磨一劍,今年始報仇。
    自謂清流客,今姑付濁流。
  羅江東聞知大驚道:「使我當日早中了一個進士,已與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同作無頭之鬼,為濁流中物矣。豈非塞上翁得馬未足為喜、失馬未足為憂之說乎?今日這顆頭尚在頸子上,真文昌帝君之賜也。」遂感歎不已,做首詩道:
    逐隊隨行二十春,曲江池畔避車塵。
    如今贏得將衰老,閒看人間得意人。
  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改國號為「梁」,都是李振之計。在位七年,淫了子婦,被兒子友圭所弒;並李振也殺了,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這是後話。
  卻說錢鏐那時已起兵破走黃巢,誅了叛臣越州觀察使劉漢宏、杭州刺史董昌,有了十四州天下,唐昭宗封為鎮海軍節度使,在於杭州鳳凰山建造宮殿,自置文武官僚,都極一時之選。卻念羅江東故人,未曾中得進士,當日受他好處,至今未報,遂遣官數員齎了金銀書幣,鼓樂喧天,到新城聘他為官,便鼎沸一了個新城,連當日借債不肯借的都一並來慶賀送禮,人情勢利如此!當下迎接羅江東到於杭州,錢鏐王倒屣而迎道:「本是故人,不敢相屈幕下,一以賓禮奉待,或任憑採擇何官亦可。」自此羅江東代書記之任,後為錢塘令。唐昭宗加封錢鏐為吳王,錢鏐上表稱謝,卻命沈嵩草表。那沈嵩是錢王幕下一個極會得做文字之人,表完,錢鏐王付與羅隱一看,羅隱看了道:「此表雖是,但其中說得杭州甚好,此自求征索之媒也。」錢王遂命羅隱另做一篇,其中二句做得甚妙,道:
    天寒而麋鹿來游,日暮而牛羊不下。
  表到唐朝,滿朝人都道誰有此好文字,定是羅隱之筆,惜乎天下第一個文人卻被錢鏐用了,此是朝廷大差錯處。後來唐昭宗改名為曄,錢王表賀,又是羅隱代作道:
    左則昌姬之半字,右則虞舜之全文。
  滿朝文武識得是羅隱之筆。那時諸鎮都有賀表,以此篇為第一。誰知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錢王上表稱臣,朱溫大喜,加封為吳越王,賜以玉帶名馬。羅隱甚是不服,勸錢王起兵道:「朱溫逆賊,篡奪唐朝天下,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即當興兵十萬以討逆賊,復立唐室子孫,名正言順,何愁不勝!就使不勝,我據有江東吳越十四州天下,不失為東帝。怎生上表稱臣,以為終古之羞乎?」錢王道:「我若興兵,畢竟要涂毒生靈。我愛養斯民,豈忍置之鋒鏑之地?況朱溫貪淫之極,不久必有內變!我靜以觀其變,自不失為孫仲謀也。」遂不肯起兵。錢王聽羅江東這篇說話,心中甚是敬重,暗暗的喝采道:「羅隱在唐朝屢舉不第,心中不知該怎麼樣怨恨唐朝,今反勸我起兵興復唐室,唐朝雖負羅隱,羅隱卻不負唐朝,可謂忠心貫日,唐朝之義士矣!『文人無行』,此言謬也。」自此更加禮敬,凡事聽信。
  錢王英雄生性,怒髮之時,未免有些偏頗。那時桐廬有個才子章魯風不願仕於錢王幕下。錢王大怒,就把章魯風來殺了。又有關中一個才子吳仁璧,錢王聘他為官,吳仁璧做首詩辭官。錢王惱他,將吳仁璧沉之江中。羅隱心中甚是不服,飲酒之間,做首詩規諫道:
    一個禰衡容不得,思量黃祖謾英雄。
  錢王見這首詩,甚是懊悔,遂將此二人屍首埋葬之以禮。那時西湖上漁戶日納魚數斤,名為「使宅魚」,若不及正數,必另買來補數,頗為民害。一日,錢王與羅江東飲酒,壁上掛幅姜太公潘溪垂釣圖,錢王要羅江東題詩,遂題詩以寓意道:
    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
    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
  錢王見詩大笑,遂蠲免了「使宅魚」這主徵稅。羅江東隨事諷諫,錢王無有不聽,都是有益於國家、有利於民生的事。錢王發怒之時,無人阻攔得住,獨羅江東三言兩語便撥得轉。因此吳越十四州都蒙其福德,後來直做到諫議大夫,母親與妻子賽珍珠都受了誥命,晚景榮華,受用了下半世。羅江東足足活至八十餘歲而終,他所著有《湘南甲乙集》、《淮海寓言》、《讒書》六十篇行於世,有詩為證:
    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須知海岳歸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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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月下老錯配本屬前緣


    晚山青,一川雲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台游鹿,銅仙去漢苑
  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樽酒慰漂零。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幾時醒?空留在六橋疏
  柳,孤嶼危亭。待蘇堤歌聲散盡,更須攜妓西泠。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澄
  碧生秋,鬧紅駐景,彩菱新唱最堪聽。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
  汀。
  這首詞兒是石次仲西湖《多麗》一曲。天下有兩種大恨傷心之事,再解不得。是那兩種?一是才子困窮,一是佳人薄命。你道這兩種真個可憐也不可憐?在下未入正回,先把月下老故事說明。唐朝杜陵一人姓韋名固,幼喪父母,思量早娶妻子,以續父母一脈,不意高卑不等,處處無緣。韋固甚是心焦。貞觀二年將游清河,寓於送城南店。韋固求婚之念甚切,就像豬八戒要做女婿相似,好不性急,到處求親。適有一個人道:「此處恰好有一頭親事,是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正在此要尋一好女婿,你來得正好,明日與你到他家去議親。」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首相會。這一夜韋固只思量一說便圓,巴不得即刻成親,在牀上翻來覆去好生睡不著。未到雞鳴,早起梳洗,戴了巾子,急忙出門,三腳兩步,早已到龍興寺門首。不意去得太早,那裡有起五更說親的媒人?並不見所約之人,那時斜月尚明,但見一個白鬚老父倚著一個巾囊,坐在龍興寺門首階上,向月下翻書。韋固暗暗道:「這老父好生怪異,怎生這般勤學,在月下觀書?不知所觀何書?」遂走到老父身邊,看這書上之字都是篆、籀之文,一字也識不出。韋固甚是詫異,問這老父道:「老父所看何書?小生少年苦學,無不識之字,怎生這字恁般奇異?」老父道:「此非世間之書。」韋固道:「既非世間之書,請問老父果是何人?」老父道:「吾乃幽冥之人也。」韋固驚異道:「既是幽冥之人,何以到此?」老父道:「你自來得太早,非我不當來也。凡幽吏都主人生之事,生人既可行,幽冥獨不可行乎?今道途之行人,人與鬼各半,人自不識耳。」韋固道:「請問老父所主何事?」老父道:「主天下婚姻之事,這便是婚姻簿籍。」韋固見老父說「主天下婚姻事」,正是搔著癢處,便問道:「今我十年以來,遍求婚姻,處處無緣。今潘司馬的親事還成否?」老父道:「非也。君之婦方三歲,到十七歲方與君成親。」韋固道:「怎恁般遲?」老父道:「此是冥數使然,不可早也。」韋固道:「囊中何物?」老父道:「這是赤繩子。」韋固道:「要他何用?」老父道:「凡是婚姻,及其相坐之時,潛用赤繩係其足,隨你貴、賤,窮、通,遠、近,老、少,中國、夷狄,冤、親,再不走開。今君之足,我已與你係於彼矣。」韋固道:「吾妻安在?其家何為?」老父道:「此店北賣菜家陳嫗的女兒。」韋固道:「可見否?」老父道:「可見。彼常抱來賣菜,郎君若能隨我同行,我當指示。」說話之間,不覺天明,那所約之人尚未來。老父把手中之書藏於囊中,遂負囊而行。韋固跟隨在後,走入菜市,果然見一眇目老嫗,手中抱著一個三歲女孩,且是生得醜陋。老父指道:「此君之妻也。」韋固大怒道:「殺之可乎?」老父道:「此女子明日有子有福,當食大祿,因子之貴,當封夫人,又可殺乎?」說罷,便不見了老父。韋固明知其異,畢竟怪那女子醜陋,遂磨快一把小刀付與小廝道:「你若與我殺了賣菜的女兒,我賞你萬錢。」小廝次日袖中藏了這把快刀,走到賣菜場中,看定這眇嫗的女兒,一刀刺之而走。一市鼎沸起來,大叫:「捉殺人賊!」這小廝落荒而走,幸而得脫回來。韋固問道:「曾刺得殺否?」小廝道:「咱看定了要刺其心,不意中眉,但不知死活何如?」
  後來潘司馬親事究竟不成,連求數處,都似鬼門上占卦一般。直到十四年,韋固以父蔭參相州軍,刺史王泰命韋固攝司戶椽。韋固大有才能,王泰甚是得意,遂把女兒嫁與韋固為妻。那女子年可十六七,顏色豔麗,眉間貼一花鈿。韋固問道:「你怎生眉間貼這花鈿?」女子不覺淚下道:「妾非郡守之親女,乃其姪女也。父親曾為宋城知縣,卒於任所。妾時尚在襁褓,母兄相繼而亡,只有一莊在宋城南。乳母陳氏憐妾幼小不忍棄妾,養於宋城南店,日日賣菜,供給朝夕。妾時只得三歲,被賊人所刺,幸而不死,但眉心傷痕尚在,故貼花鈿以掩其丑。七八年間,叔父從事盧龍,哀妾孤苦,遂認以為女,因而嫁君也。」韋固道:「汝之乳母陳氏眇一目乎?」妻道:「果眇一目,君何以知之?」韋固道:「刺汝者非他人,即我也。」妻子驚問,韋固細細說緣故道:「汝當日甚醜,我心嗔怪,所以要刺死。若像今日這般顏色,斷不刺也。」夫妻遂驚歎冥數之前定如此。後妻果生男名韋鯤,做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與月下老人之言一毫無異。後宋城宰聞知此事,題此店為「定婚店」。如今說媒人為「月老」者此也。有詩為證:
    急急求婚二十年,誰知婚在店門前。
    有刀難斷赤繩子,徒使傷痕貼翠鈿。
  古來道:「紅顏薄命。」這「紅顏」二字不過是生得好看,目如秋水,唇若塗朱,臉若芙蓉,肌如白雪,玉琢成,粉捏就,輕盈嫋娜,就隨你怎麼樣,也不過是個標緻,這也還是有限的事,怎如得「佳人」二字?那佳人者,心通五經子史,筆擅歌賦詩詞,與李、杜爭強,同班、馬出色,果是山川靈秀之氣,偶然不鐘於男而鐘於女,卻不是個冠珠翠的文人才子,戴簪珥的翰苑詞家?若說紅顏薄命,這是小可之事,如今是佳人薄命,怎麼得不要痛哭流涕!從來道:
    聰明才子無錢使,齷齪村夫有臭錢。
    駿馬每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
  話說那朱淑真是錢塘人,出在宋朝,他父母都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意行中不過曉得一日三餐、夜眠一覺,如此過日便罷,那裡曉得什麼叫做「詩書」二字?那朱淑真自小聰明伶俐,生性警敏,十歲以外自喜讀書識字。看官,譬如那漢曹大家,他原是班固之妹,所以能代兄續成《漢書》;蔡文姬是蔡中郎的女兒,所以能賦《胡笳十八拍》;謝道韞是謝太傅的女兒,所以能詠柳絮之句;蘇小妹是三蘇一家,所以聰明有才:畢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朱淑真是何人所生,還是何人所教,不知不覺漸漸長大,天聰天明,會得做起詩來,真叫做「詩有別才,非關學也」。曾有《清晝》一絕做得最妙,道:
    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嗓夕陽。
    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
  朱淑真一法通時萬法通,會得做詩,又會得做詞。從來做詞的道:「要宛轉入情,低徊飛舞,驚魂動魄。」朱淑真偶然落筆,便與詞家第一個柳耆卿、秦少游爭雄,豈不是至妙的事麼?他因春光將去,杜宇鳴叫,柳絮飛揚,愛惜那春光  不忍捨去,遂作《送春詞》一首道:
    樓外垂揚千萬縷,欲係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滿目山川
 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朱淑真雖然做得甚妙,卻沒一個人曉得他。就是做了,也沒處請教人,不過自得其得而已。那時年登十七歲,出落得更好一個模樣。怎見得好處,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盈盈秋水鬢堆鴉,面若芙蓉美更佳。十指袖籠春筍銳,雙蓮簇地印輕沙。神情麗,體態
  嘉。螓首蛾眉更可誇。楊柳舞腰嬌比嫩,嫦娥仙子落飛霞。
  不說這朱淑真聰明標緻,且說他一個娘舅叫做吳少江,是個不長進之人,混名「皮氣球」。你道他專做的是那一行生意?
    踢打為活計,賭博作生涯。
    一生無信行,只是口皮喳。
  這吳少江始初曾開個酒店在天瓦巷,後來一好賭博,把本錢都消耗了下去,借了巷內金三老官二十兩銀子,一連幾年再也沒有得還。金三老官問他討了幾十次,吳少江只是延挨。那金三老官前世不積不幸,生下一個兒子,杭州人口嘴輕薄,取個綽號叫做「金罕貨」,又叫做「金怪物」。你道他怎麼一個模樣?也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蓬鬆兩鬢似灰鴉,露嘴齜牙額角叉,後面高拳強蟹鱉,前胸凸出勝蝦蟆。鐵包麵,金裹牙,
  十指擂槌滿臉疤。如此形容難敵手,城隍門首鬼拿撾。
  金三老官生下這樣一個兒子,連自己也看不過,誰人肯把女兒與他做妻子?除非是陰溝洞裡掏臭的肯與他結親。金三老官門首開個木屐雨傘雜貨鋪。這金罕貨也有一著可取,會得塌傘頭、釘木屐釘,相幫老官做生意。吳少江少了銀子,無物可以抵償,見金三老官催逼不過,要將這外甥女兒說與金三老官做媳婦,那裡管他是人是鬼,是對頭不是對頭,不過是賴債的法兒。那金三老倒有自知之明,見自己兒子醜陋不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也再不與他說親,恐苦害人家女兒。今日見吳少江說要將外甥女兒與他做媳婦,便是一天之喜,那二十兩銀子竟不說起,反買些燒鵝、羊肉之類,請吳少江吃起媒酒。杭州風俗,請人以燒鵝、羊肉為敬。吳少江見金三老官買燒鵝、羊肉請他,一發滿懷歡喜,放出大量,一連倒了十來壺黃湯,吃得高興,滿口應承,不要說自己外甥女兒,連隔壁的張姑、李姑、錢姑一齊都肯應承。倒是金三老官過意不去,道:「難得少江與我作伐,但我兒子十分醜陋,恐令親未必肯允。」吳少江道:「我家舍妹,凡事極聽我的說話,就是人家兒子相貌醜陋些何妨,只要掙家立業賺得錢,明日養得老婆兒女過活,便是成家之子。若是那少年白面郎君,外貌雖好看,全不中用,養嬌了性子,日後擔輕不得、負重不得,好看不中吃,反苦害了老婆兒女。你兒子實是幫家做活之人,說甚麼醜陋不醜陋!」金三老官連聲稱謝道:「全要少江包荒。」吳少江道:「這頭親事全在於我。」金三老官甚是感激,就走進去箱子裡尋出那二十兩借票,送還了吳少江,道:「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吳少江喏喏連聲,收了這紙借票作謝回家。有詩為證:
    皮球作怪事全差,豈有嫦娥對夜叉?
    二十兩頭先到手,亂將甥女委泥沙。
  話說那吳少江一心只要賴他這一主債,那裡管外甥女兒?果然一席之話,先騙了這一紙借票過來,滿心歡喜道:「親事說成了,還有謝禮在後。只不要說出相貌醜陋,自然成事。事成之後怕翻悔恁的來?」遂走到妹夫家裡,見了妹夫妹妹,說了些閒話的謊。說謊之後,便道:「我今日特來替你女兒做媒。」妹妹道:「是那一家?」吳少江道:「就是我那天瓦巷內金三老官的兒子。金三老官且是殷實過當得的好人家,做人又好,兒子又會幫家做活,你的女兒嫁去,明日不愁沒飯吃、沒衣穿,這也不消得你兩個老人家記掛得的了。況且又在我那巷內,只當貼鄰間壁相似,朝夕相見的,又不消得打聽。我決無誤事之理,也不必求籤買卦,那些求籤買卦都是虛文。只是你知我見,便是千穩萬穩之事。只要那裡揀日下禮便是。」那皮氣球的嘴,好不伶俐找絕,說的話滴溜溜使圓的滾將過去,就在別人面前,尚且三言兩語騙過,何況嫡親骨肉,怎不被他哄了?若是朱淑真的父母是個有針線的人,一去訪問,便知細的,也不致屈屈斷送了如花似玉的女兒。只因他的父母又是蠢愚之人,杭州俗語道:「飛來峰的老鴉,專一啄石頭的東西。」聽了皮氣球之言,信以為真,並不疑心皮氣球是慣一要說謊之人,即時應允。
  那皮氣球好巧,得了妹妹口氣,即時約金三老官行聘。恐怕夜長夢多,走了消息,妹妹翻悔,趁不得這一主銀子,遂急忙行了聘禮。行聘之後,父母方才得知女婿是個殘疾之人,怨悵哥哥作事差錯。那皮氣球媒錢已趁落腰,況且已經行聘,便膽大說道:「律上只有女人隱疾要預先說過,不然,任憑退悔。那裡有女家休男之理?若是女人醜陋,便為不好,如今是男人醜陋,有甚妨事?男人只要當得家,把得計,做得生意,賺得錢來養老婆兒女,便是好男子。若是白面郎君,好看不中吃,要他何用?稂不稂,莠不莠,日後反要苦害兒女。況且你女兒是個標緻之人,走到他家,金三老官夫妻自然致敬盡禮,不到輕慢媳婦,你一發放心得下,怨悵恁的?你的女兒只當我的女兒一般。我曾看《西遊記》,那豬八戒道得好:『世上誰見男兒丑,只要陰溝不通通一通,地不掃掃一掃。』那豬八戒是個豬精,尚且菩薩還要化身招贅他做女婿,何況金三老官兒子,又不像豬八戒那般丑頭怪腦之人,清清白白,父精母血所生,又不是恁麼外國裡來的怪物東西,為甚麼做不得你家的女婿?」皮氣球說了這一篇話,父母也不知《西遊記》是何等之書,只道豬八戒是真有的事,況且已經行聘,無可奈何,怨悵一通,也只得罷了。有皮氣球詩為證:
    八片尖皮砌作球,水中浸了火中揉。
    原來此物成何用,惹踢招拳卒未休。
  那時只苦了朱淑真,聽得皮氣球這一篇屁話,恨得咬牙切齒,無明業火高三千丈。只因閨中女孩兒,怎生說得出口?只得忍氣吞聲,暗暗啼哭不住,道:「我恁般命舍,不要說嫁個文人才子,一唱一和,就是嫁個平常的人,也便罷了。卻怎麼嫁那樣個人,明日怎生過活?只當墮落在十八層阿鼻地獄,永無翻身之日了。空留這滿腹文章,教誰得知!」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一日聽得笛聲悠揚,想起終身之苦,好生悽慘,遂援筆賦首詩道: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次年紅鸞天喜星動,別人是紅鸞天喜,唯有朱淑真是黑鸞天苦星動,嫁與金罕貨,那時是十八歲。朱淑真始初只道還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及至拜堂成對之時,看見金罕貨奇形怪狀,種種驚人,連三分也不像人,竟苦得他兩淚交流,暗暗的道:「這樣一個人,教奴家怎生承當!這皮氣球害我不淺,我前世與你有甚冤仇,直如此下此毒手?只當活活的坑死我了。」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覷了他家舉止行為,真個百種村。行一似栲栳,坐一似猢猻。甚娘身分,駝腰與龜胸,包
  牙缺上邊唇。這般物類,教我怎不陰哂?是閻王的愛民。
  說話的,你只看《水滸傳》上一丈青扈三娘嫁了矮腳虎王英,一長一短之間,也還不甚差錯。那潘金蓮不過是人家一個使女,有幾分顏色,嫁了武大郎這個三寸釘谷樹皮,他尚且心下不服,道錯配了對頭,長吁短歎。何況這朱淑真是個絕世佳人,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嫁了這樣人,就是玉帝殿前玉女嫁了閻王案邊小鬼一樣,叫他怎生消遣,沒一日不是愁眉淚眼。那金三老官夫妻見媳婦果然生得標緻,貌若天仙,曉得吃虧了媳婦,再三來安慰。你道這樁心事,可是安慰得的麼?只除不見丈夫之面,倒也罷了,若見了丈夫,便是堆起萬仞的愁城,鑿就無邊的愁海,真是眼中之釘一般。無可奈何,只得顧影自憐,燈下照看自己的影子,以遣悶懷。有《如夢令》詞為證:
    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悽惶的我。
  朱淑真自言自語道:「昔日賈大夫醜陋,其妻甚美,三年不言不笑。因到田間,丑丈夫射了一雉,其妻方才開口一笑。我這丑丈夫只會塌傘頭、釘木屐釘,這婦人又好如我萬倍矣。古詩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若嫁了這樣丈夫,不如嫦娥孤眠獨宿,多少安閒自在!若早知如此,何不做個老女,落得身子乾淨,也不枉壞了名頭。」你看,他一腔愁緒,無可消遣,只得賦詩以寫怨懷:
    靜看飛蠅觸曉窗,宿酲未醒倦梳妝。
    強調硃粉西樓上,愁裡春山畫不長。
  又一首道:
    門前春水碧如天,座上詩人逸似仙。
    彩鳳一雙雲外落,吹簫歸去又無緣。
  又一首道: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事休生連理枝?
  那朱淑真看了春花秋月,好風良日,果是觸處無非淚眼,見之總是傷心。你教他告訴得那一個,不過自己悶悶。倏忽之間,已是正月元旦。曾有《蝶戀花》詞記杭州的風俗道:
    接得灶神天未曉,炮仗喧喧催要開門早。新褙鐘馗先掛了,大紅春帖銷金好。爐燒蒼朮香
  繚繞,黃紙神牌上寫天尊號。燒得紙灰都不掃,斜日半街人醉倒。
  話說杭州風俗,元旦五更起來,接灶拜天,次拜家長,為椒柏之酒以待親戚鄰里,簽柏枝於柿餅,以大橘承之,謂之「百事大吉」。那金媽媽拿了這「百事大吉」,進房來付與媳婦,以見新年利市之意。朱淑真暗暗的道:「我嫁了這般一個丈夫,已夠我終身受用,還有什麼『大吉』?」杭州風俗,元旦清早,先吃湯圓子,取團圓之意。金媽媽煮了一碗,拿進來與媳婦吃。淑真見了湯圓子好生不快,因而比意做首詩道:
    輕圓絕勝雞頭肉,滑膩偏宜蟹眼湯。
    縱有風流無處說,已輸湯餅試何郎。
  那詩中之意無一不是怨恨,錯嫁了丈夫之意。不覺過了一年,次年上元佳節又到,燈景光輝。朱淑真看了往來看燈之人,心想:「縱使未必盡是佳人才子,難道有我這樣一個丈夫不成?我前世怎生作孽,受此苦報?」做首詞兒名《生查子》道: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
  年人,淚濕春衫袖。
  又題詩一首道:
    火樹銀花觸目紅,極天歌吹暖春風。
    新歡入手愁忙裡,舊事經心憶夢中。
    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
    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話說那朱淑真愁恨之極,日日怨天怨地,無可告訴,只得寫一張投詞,在家堂面前日日哭訴道:「我怎生有此不幸之事?上天,你怎生這般沒公道?你的眼睛何在?怎生將奴家配了這般人?」拜了又訴,訴了又拜。那投詞上寫道:
    訴冤女朱淑真訴為冤氣難伸事:竊以因材而篤,乃天道之常;相女配夫,實人事之正。以
  故佳人才子,適葉其宜;愚婦村夫,各諧所偶。半斤配以八兩,輕重無差;六畫共成三爻,陰
  陽有定。念淑真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雖面目肌發具體而微,乃籧篨、戚施較昔而甚。
  春花秋月,誰與言哉?良夜好風,啜其泣矣!斷腸有分,瞑目何嫌?繾綣司乃爾糊塗,赤繩子
  何其貿亂?恨纖手不能劈華嵩之石,怨綿力無由觸不週之山。實天道之無知,豈人心之多瞶?
  試問淑真以何因緣而受此苦!謹訴。
  那朱淑真怨恨沖天,日日拜告天地,從春間拜起拜至深秋。
  一日晚間,正在那裡焚香拜告,只見兩個青衣女童請他到一個所在。重重宮殿,中有金字額,題「繾綣之司」四字。左右皆錦衣花帽之人,威儀齊整。黃羅帳內,中間坐著一尊神道,眉清目秀,三綹髭須,帶紫金冠,束紅抹額,穿紅錦袍,係白玉帶,開口道:「吾乃氤氳大使是也,主天下婚姻簿籍。汝怨氣沖天,日日告拜天地,玉帝將汝投詞敕下繾綣司,吾今閱汝投詞上有『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汝但知今行無『一黍之非』,不知前世有『千尋之非』哩!汝聽我道,汝前世本一男子,名何養元,係讀書之人。裡中有一女子名奚二姐。那何養元一日在樓下走過,見奚二姐生得標緻,遂起不良之心,勾引奚二姐身邊一個丫鬟,名為玉蘭,傳消遞息,將奚二姐奸騙了,誓有夫妻之約。一年之後,何養元中了進士,嫌奚二姐是小戶人家,又嫌他是失節之人,不肯成其夫妻。奚二姐遂嗔怪那玉蘭道:『是他傳消遞息,壞了我身體!』奚二姐遂含恨而死,玉帝殿前告了御狀,要索取何養元性命。從來陰府之罪以負心殺生為重,幸何養元生平不食牛肉,曾有戒殺之功,功德廣大。又曾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三年,頭上火光沖天,鬼使不敢近身。因此官高爵顯,位列三台,壽餘七十,福報已盡。命終之日,玉帝敕我繾綣司行報,我遂把奚二姐為汝之夫。因他不守閨門,淫奔失節,有傷風化,所以罰他丑頭怪腦,愚蒙不識,為人世所賤。因何養元破敗奚二姐女身,又害他性命,所以罰汝轉身為女子。因有不食牛肉戒殺誦經之功,所以使汝標緻聰明,能為詩文,亦罰你五年含恨而死,以償其負心之罪。玉蘭轉世為皮氣球,當日是汝叫他傳消遞息,害了奚二姐性命。如今亦是他做媒說合,害汝性命。但玉蘭是罪之首,皮氣球死後罰作糞中之蛆,永絕人身。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並無一毫差錯,你待埋怨誰來?不要說你一人,俺這婚姻簿上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明明白白,開載無差。」遂命帳前判官取簿籍過來,一一指與朱淑真道:「我細說與你聽,昔日西子傾覆吳王社稷,我嫌他生性狠毒,把他轉世為王昭君,吳王轉世為毛延壽,點壞了昭君容貌,使他有君不遇,有寵難招,直罰他到漠北苦寒之地,與胡虜為妻,死葬沙場,至今有青塚之恨。卓文君乃王母玉女,蟠桃會上拍手驚了群仙,玉帝牒我繾綣司注他有再嫁之過。蔡文姬前世為妒婦,絕夫之嗣,上帝大怒,遂罰他初適衛仲道,被胡虜左賢王虜去十二年,又嫁屯田都尉董祀,一生失節,極流離顛沛之苦。潘貴妃、張貴妃、孔貴妃等俱以驕淫惑主,敗國亡家,罰他二十世為娼妓。薛濤、蘇小小前世俱為文人才子,只因生性輕薄,不信三寶,轉世罰作妓女。晉綠珠有墜樓之忠,田六出有投河之烈,正氣凜凜;綠珠轉世為劉令嫻,嫁與徐悱,田六出轉為關氏,嫁與常修,都為佳人才子,詩詞唱和。蘇若蘭織錦回文以邀夫主,後世仍托身蘇氏門中為蘇小妹,竇韜為秦少游,依舊夫妻相得,小妹微妒,所以先少游而死。原妾趙陽台,為長沙義娼以終其志。趙陽台生前不信三寶,亦罰為娼女。其他夫妻俱有因緣報應,一一都載有這簿籍上,盡是前世之事,不止於今生也,我繾綣司斷不糊塗。汝五年限滿,償了奚二姐之命,若仍舊戒殺誦經,命終之日當轉世為男子,投托好處,休得怨恨!」說罷,仍命青衣女童送回。朱淑真從殿門而出,一路上回來,還至身邊,青衣女童大叫數聲,遂欠伸而醒,恍惚之間,如有所見,都一一記得明白。自此之後,怨恨少減,因而戒殺誦經,以保來世。
  那時有個魏夫人,也會得做詩,但他的夫主不似金罕貨這般粗蠢。魏夫人聞知朱淑真做得好詩,自己不信,道:「世上既生周瑜,難道又生諸葛亮不成?我不信還有好如我的哩!」遂置辦酒肴以邀淑真,命丫鬟隊舞,因要淑真面試,以辨其真偽,遂以「飛雪滿群山」五字為韻。淑真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依韻賦五絕句。「飛」字韻道:
    管弦催上錦茵時,體態輕盈只欲飛。
    若使明皇當日見,阿蠻無計恍楊妃。
  「雪」字韻道:
    香茵穩襯半鉤月,往來凌波雲影滅。
    弦催緊拍促將遍,兩袖翻然作回雪。
  「滿」字韻道:
    柳腰不被春拘管,鳳轉鸞回霞袖緩。
   徹《伊州》力不禁,筵前撲簌花飛滿。
  「群」字韻道:
    占斷京華第一春,清歌妙舞實超群。
    只因到曉人星散,化作巫山一段云。
  「山」字韻道:
    燭花影裡粉姿閒,一點愁侵兩點山。
    不怕帶他飛燕妒,無言逐拍省弓彎。
  朱淑真走筆題完,文不加點,不惟詞旨豔麗,連那飛舞之妙一一寫出。魏夫人見了大驚道:「真既生瑜又生亮也!」從此敬服,結為相知之契。朱淑真生平沒人知他詩詞,今日遇見了魏夫人,方有知己,每每詩詞往來,互相談論古今文義,極其相得,竟如女夫妻一般。雖然,女夫妻怎比男夫妻,畢竟鬱鬱而死,只得二十二歲,果應繾綣司五年限滿之言。淑真死後,皮氣球亦立刻而死,人說他被淑真活捉而去,足以為說謊做媒者之戒。那蠢父母又信和尚之言,把朱淑真的屍首清明前三日一把火燒化了。杭州風俗,小戶人家每每火葬,投骨於西湖斷橋之下。白骨累累,深為可恨。他那蠢父母不唯火葬了朱淑真的屍首,又並生平所做詩文也拿來火葬了,今所傳者不過百分之一耳,豈不可惜!後來王唐佐為之立傳,魏端禮為輯其詩詞,名曰《斷腸集》,刊布於世,人人膾炙,朱淑真之名方才驚天動地,人人歎息其薄命。至今杭州俗語道:「大瓦巷怨氣沖天」者此也。有詩贊道:
    女子風流節義虧,文章驚世亦何如!
    蘋蘩時序寧無預,詩酒情懷卻有餘。
    愁對鶯花春苑寂,苦吟風月夜窗虛。
    丈夫莫羨多才思,宋女不聞曾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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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劉伯溫薦賢平浙中


  附戚將軍水兵篇
    口角風來薄荷香,綠蔭庭院醉斜陽。
    向人只作猙獰勢,不管黃昏鼠輩忙。
  這一首詩是錢塘才子劉泰詠貓兒的詩。在下這一回書為何把個貓兒詩句說起?人家養個貓兒,專為捕捉耗鼠,若養了那偷懶貓兒,吃了家主魚腥飯食,只是齁齁打睡煨灶,隨那夜耗子成精作怪,翻天攪地,要這等的貓兒何用?所以岳爺爺道:「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這兩句說得最妙,就如國家大俸大祿,高官厚爵,封其父母,蔭其妻子,不過要他剪除禍難,扶持社稷,撥亂反正。若只一味安享君王爵祿,貪圖富貴,榮身肥家,或是做了貪官污吏,壞了朝廷事體,害了天下百姓,一遇事變之來,便抱頭鼠竄而逃,豈不負了朝廷一片養士之心?那陶真本子上道:「太平之時嫌官小,離亂之時怕出征。」這一種人不過是要騙這頂紗帽戴,及至紗帽上頭之時,不過是要廣其田而大其宅,多其金而滿其銀,標其姬而美其妾,借這一頂紗帽,只當做一番生意,有甚為國為民之心?他只說道「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顏如玉」,卻不肯說道「書中自有太平策,書中自有擎天筆,書中自有安邊術」,所以做官時不過是「害民賊」三字。若是一個白面書生,一毫兵機將略不知,沒有趙充國、馬伏波老將那般見識,自幼讀了那些臭爛腐穢文章,並不知古今興亡治亂之事,不學無術,胡做亂做,一遇禍患,便就驚得屁滾尿流,棄城而逃,或是思量伯喜渡江,甚為可恨。這樣的人,朝廷要他何用?那「文人把筆安天下,武將揮戈定太平」這二句何在?所以劉泰做前邊這首詩譏刺。然這首詩雖做得好,畢竟語意太露,絕無含蓄之意,不如劉潛夫一詩卻做得妙:
    古人養客乏車魚,今爾何功客不如。
    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
  劉潛夫這首詩,比劉泰那首詩語意似覺含蓄。然亦有督責之意,未覺渾化,不如陸放翁一詩更做得妙:
    裹鹽迎得小狸奴,盡護山房萬卷書。
    慚愧家貧策勛薄,寒無毯坐食無魚。
  陸放翁這首詩,比劉潛夫那首詩更覺不同,他卻替家主自己慚愧,厚施薄責,何等渾厚!然這首詩雖做得妙,怎如得開國元勛劉伯溫先生一首詩道:
    碧眼烏圓食有餘,仰看蝴蝶坐階除。
    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東風鼠化(上如下鳥)。
  劉伯溫先生這首詩,意思尤覺高妙,真有鳳翔千仞之意,胸懷豁達,那世上的奸邪叛亂之人,不知不覺自然潛消默化,豈不是第一個王佐之才!他一生事業,只這一首貓兒詩便見他撥亂反正之妙,所以他在元朝見紀法不立、賞罰不明、用人不當、貪官污吏佈滿四方,知天下必亂。方國珍首先倡亂東南,他恐四方依樣作反,便立意主於剿滅,斷不肯為招撫苟安之計,道:「能殺賊之人方能招撫,不能殺賊之人未有能招撫者也。縱使要招撫,亦須狠殺他數十陣,使他畏威喪膽,方可招撫。若徒然招撫,反為賊人所笑,使彼有輕朝廷之心,撫亦不成。如宋朝宗澤、岳飛、韓世忠皆先能殺賊而後為招撫,不然,亂賊亦何所忌憚乎?」遂一意剿殺,方國珍畏之如虎。爭奈元朝行省大臣,都是貪污不良之人,受了方國珍的金珠寶貨,准與招安,反授方國珍兄弟官爵。那方國珍假受招安,仍舊作亂,據有溫、台、慶元等路,漸漸養得勢大,朝廷奈何他不得。後來各處白蓮教盛行,紅巾賊看了樣,人人作反,兵戈四起,遂亡了天下。若是依劉伯溫先生「剿滅」二字,那元朝天下華夷畢一,如鐵桶一般牢固,怎生便得四分五裂!後劉伯溫歸了我洪武爺,言聽計從,似石投水,遂成就了一統天下之業,豈不是擎天的碧玉柱、架海的紫金梁!只是一個見識高妙,拿定主意,隨你千奇百怪,再跳不出他的圈子,所以為第一個開國功臣,真真是大有手段之人。那時還有魏國公徐達,他是關爺爺轉世,生得長身、高顴、赤色,相貌與關真君一樣。常遇春是尉遲公轉世,後來遂封為鄂國公。沐英是岳爺爺轉世,所以相貌與岳少保一毫無二。又有李文忠為文武全才。鄧愈、湯和、傅友德等,一時雲龍風虎之臣、鷹揚羆貔之將,都是上天星宿,一群天神下降,所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攻城略地,如風捲殘雲,輔佐我洪武爺這位聖人,不數年間,成就了大明一統之業。雖然如此,識異人於西湖雲起之時,免聖主於鄱陽炮碎之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元朝失之而亡天下,我明得之而大一統,看將起來,畢竟還要讓他一著先手。《西湖一集》中《占慶雲劉誠意佐命》,大概已曾說過,如今這一回補前說未盡之事。
  從來道:「為國求賢」,又道是「進賢受上賞」,大臣第一著事是薦賢。況天下的事不是一個人做得盡的,若是薦得一個賢人,削平了天下之亂,成就了萬世之功,這就是你的功勞,何必親身上陣,捉賊擒王,方算是你的功勞。從來「休休有容」之相都是如此。小子這一回書,就與為國求賢之人一看。
  話說方國珍倡亂東南,僭了溫、台、慶元等路,這是浙東地方了。只因元朝不聽劉伯溫之言,失了浙東一路,隨後張士誠也學那方國珍的榜樣,占了浙西一路。那張士誠他原是泰州白駒場人,為鹽場綱司牙儈,與弟士德、士信都以公鹽夾帶私鹽,因為奸利,生性輕財好施,頗得眾心。士誠因亂據了高郵,自稱為王,國號「周」,建元「天佑」。元朝命丞相脫脫統大軍討之,攻城垂破,元主聽信讒言,下詔貶謫脫脫,師大潰,賊勢遂熾,占了平江、松江、常州、湖州、淮海等路。果是: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那時江浙行省丞相達識帖木邇是個無用的蠢才,張士誠領兵來攻破了杭州,達識帖木邇逃入富陽,平章左答納失裡戰死。達識帖木邇無計可施,訪得苗軍可用,遂自寶慶招土官楊完者,要來恢復杭州。那楊完者是武岡綏寧之赤水人,其人奸詐慘毒,無所不至。無賴之人,推以為長,遂嘯聚於溪洞之間,打家劫舍。只因王事日非,湖廣陶夢禎舉師勤王,聞苗兵楊完者,習於戰鬥,遂招降之,由千戶累官至元帥。陶夢禎死後,樞密院判阿魯恢總兵駐淮西,仍用招納。楊完者得了權柄,便異常放肆,專權恣殺。達識帖木邇因失了杭州,召楊完者這支兵來,遂自嘉興引苗軍及萬戶普賢奴等殺敗了士誠之兵,復了杭州。達識帖木邇從富陽回歸。楊完者復了杭州,自以為莫大之功,遂以兵劫達識帖木邇升為本省參知政事,其作惡不可勝言。他的兵是怎麼樣的?
    所統苗、僚、侗、瑤答刺罕等,無尺籍伍符,無統屬,相謂曰「阿哥」、曰「麻線」,至
  稱主將亦然。喜著斑斕衣,衣袖廣狹修短與臂同,幅長不過膝,褲如袖,裙如衣,總名曰「草
  裙草褲」。周脰以獸皮曰「護項」,束腰以帛,兩端懸尻後若尾,無間晴雨,被氈毯,狀絕類
  犬。軍中無金鼓,雜鳴小鑼,以節進止。其鑼若賣貨郎擔人所敲者。士卒伏路曰「坐草」。軍
  行尚首功,資抄掠曰「簡括」。所過無不殘滅,擄得男女,老者幼者,若色陋者殺之,壯者曰
  「土乖」,少者曰「賴子」,皆驅以為奴。人之投其黨者曰「入伙」。婦人豔而皙者畜為婦,
  曰「夫娘。」一語不合,即剚以刃。
  話說楊完者生性殘刻,專以殺掠為事,駐兵城東菜市橋外,淫刑以逞,雖假意尊重丞相,而生殺予奪一意自專。丞相無可為計,只得聽之而已。正是:
    前門方拒虎,後戶又進狼。
  那楊完者築一個營寨在德勝堰,周圍三四里,凡是搶擄來的子女玉帛,盡數放在營裡,就是董卓的眉塢一般。殺人如麻,杭人幾於無命可逃,甚是可憐。有梁棟者,登鎮海樓聞角聲,賦絕句道:
    聽徹哀吟獨倚樓,碧天無際思悠悠。
    誰知盡是中原恨,吹到東南第一州。
  後來張士誠屢被我明朝殺敗,無可為計,只得投降了元朝,獻二十萬石糧於元,以為進見之資。達識帖木邇亦幸其降,乃承制便宜行事,授士誠太尉之職。士誠雖降,而城池甲兵錢糧都自據如故。後來達識帖木邇氣忿楊完者不過,遂與張士誠同謀,以其精兵,出其不意,圍楊完者於德勝堰,密紮紮圍了數重。楊完者奮力廝殺不出,遂將標緻婦女盡數殺死,方才自縊而死。達識帖木邇自以為除了一害,甚是得計。怎知張士誠專忌憚得楊完者,自楊完者誅死之後,士誠益無所忌,遂遣兵占了杭州,劫了印信。達識帖木邇亦無如之何,眼睜睜的看他僭了杭州,只得飲藥而死。過得不多幾時,連嘉興、紹興都為士誠所據,而浙西一路非復元朝之故物矣。正是:
    後戶雖拒狼,前門又進虎。
  說話的,若使元朝早聽了劉伯溫先生之言,那浙東、浙西誰人敢動得他尺寸之土?後來雖服劉伯溫先見之明,要再起他為官,而劉伯溫已斷斷不肯矣。果然是:
    不聽好人言,必有悽惶淚。
  話說劉伯溫舉薦的是誰?這人姓朱名亮祖,直隸之六安人,兄弟共是三人,亮祖居長,其弟亮元、亮宗。朱亮祖字從亮,自幼倜儻好奇計,膂力絕人,劉伯溫曾與其弟亮元同窗讀書。劉伯溫幼具經濟之志,凡天文、地理、術法之事無不究心。亮元的叔祖朱思本曾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沿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山礁突兀之處,寫成一部書,名為《測海圖經》。細細注於其上,凡某處可以避風,某處最險,某處所當防守。亮祖弟兄,因是叔祖生平得力之書,無不一一熟諳在心。亮元曾出此書與劉伯溫同看。劉伯溫見其備細曲折,稱贊道:「此沿海要務經濟之書也。子兄弟既熟此,異日當為有用之才。」
  後元朝叛亂,亮元、亮宗俱避亂相失,獨亮祖後為元朝義兵元帥。時諸雄割據,亮祖率兵與戰,所向無敵。我洪武爺命大將徐達、常遇春攻寧國,朱亮祖堅守,日久不下。洪武爺大怒,親往督師。會長槍軍來援,我兵扼險設機,元守臣楊仲英出戰大敗,俘獲甚眾。數日後,仲英與我師通謀,計誘亮祖綁縛來降。洪武爺喜其驍勇,賜以金帛,仍為元帥之職。其弟亮元因兄叛了元朝,不義,遂改名元(王亮),以示所志不同之意,遂與之絕。亮祖因弟棄去,每以書招之不至,數月後復叛歸於元,常與我兵戰,為所獲者七千餘人,諸將俱不能當。後平了常州,洪武爺乃遣徐達圍亮祖於寧國,常遇春與戰,被亮祖刺了一槍而還。洪武爺大怒,親往督戰,陰遣胡大海敢死百人,衣飾與亮祖軍士一同,合戰之時,混入其軍,及至收兵,先入奪其門,徐達同常遇春、郭子興、張德勝、耿再成、楊璟、郭英、沐英追後,亮祖軍見城上換了我兵旗幟,驚散潰亂,亮祖與八將混戰不過,遂被生擒而來。洪武爺道:「爾將何如?」亮祖道:「是非得已,生則盡力,死則死耳。」洪武爺命常遇春捶三鐵簡而未殺,會俞通海力救得釋。隨使從征,宣、涇諸縣望風歸附;又同胡大海、鄧愈克績溪、休寧,下饒、廣、徽、衢。洪武爺授亮祖廣信衛指揮使、帳前總制親兵、領元帥府事,後升院判。鄱陽湖大戰之時,亮祖同常遇春拼命力戰,手刃驍將十三人,射傷張定邊,雖身中矢被槍,猶拔矢大戰,漢兵披靡。後吳將李伯升統兵二十餘萬寇諸暨、新城圍之,守將胡德濟督將士堅守,遣使求援,李文忠同亮祖救之,出敵陣後,衝其中堅,敵列騎迎戰,亮祖督眾乘之,敵人大潰。胡德濟亦自城中率領將士鼓噪而出,呼聲動地,莫不一以當百,斬首數萬級,血流膏野,溪水盡赤。亮祖復追擊餘冠,燔其營落數十,俘其同僉韓謙、元帥周遇、總兵蕭山等將官六百餘名、軍士三千餘人、馬八百餘匹,委棄輜重鎧仗彌亙山丘,舉之數日不盡,五太子僅以身免。張士誠自此氣奪勢衰。洪武爺大喜,召亮祖入京,賜名馬、御衣,諸將各加升賞。
  後來大將胡大海知劉伯溫之賢,薦於洪武爺,言聽計從,魚水相投,每與密謀,出奇制勝,戰無不克,攻無不取,洪武爺信以為神而師之。丙午年十月,洪武爺要下浙江,劉伯溫備知朱亮祖之才,薦道:「朱亮祖膽勇可任,可為副將軍也。」洪武爺遂命李文忠統領水陸之師十餘萬,朱亮祖為副。亮祖對李文忠道:「杭州民物豐盛,攻陷則殺傷必多,守將平章潘原明與我為鄉里,當先遣人說之以降,如其不降,亦當有以搖動其心,心搖則守不固,然後多方以取之。」李文忠甚以為是。亮祖遂遣婿張玉往說,選銳士三十人與俱雜處城中,俟戒嚴五日而後見之。潘原明大駭,自恃兵精糧足,效死以守,張玉多方開諭。潘原明道:「歸謝而翁,吾與張王誓同生死,委我重地,何忍棄之?」張玉道:「張王國蹙,何似漢王?君之親信,孰與五太子哉?今吳亡在旦夕,而君且執迷不悟,一時變生肘腋,獻門納師,身家戮辱,欲求再見,難矣。」潘原明終不忍背,謝而遣之,然而其心自此動矣。朱亮祖定計與李文忠道:「此城不煩一矢,保為君取之。」乃提兵駐於臯亭山,以威聲震驚城中,先與耿天璧竟攻桐廬。時張士誠的元帥戴元陳兵江上,朱亮祖分遣部將袁洪、孫虎圍富陽,從棲鶴山坑進兵,聯界四府,出其不意,諸郡震動。戴元力不能支,開壁出降。亮祖單騎入撫其民,復與袁洪合圍富陽,擒了同僉李天祿。遂引兵圍餘杭、臨安、於潛等縣,守將謝清等五人都望風歸順。潘原明勢孤,知不可為,乃遣員外方彝請見約降,亮祖迎至軍門。李文忠道:「師未及城,而員外遠來,得無以計緩我乎?」方彝道:「大人奉命伐叛,所過秋毫無犯。杭雖孤城,生齒百萬,擇所托而來,尚安有他意乎?」文忠見其至誠,引入臥內,歡笑款接,命條畫入城次第,翌日遣歸。潘原明遂封府庫,籍軍馬錢糧。文忠與亮祖入居城上,下令敢有擅入民居者斬。有一卒下借民釜,即磔以殉。由是內外帖然,民不知有更革事。凡得兵五萬、糧二十萬石、馬六百匹。文忠與亮祖復攻蕭山、紹興路,克之。從此浙西一路盡為我明朝有矣。洪武爺以潘原明全城歸順,民不受鋒鏑,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遂開浙江等處行中書省於杭州,升右丞李文忠為平章政事。丁未年,升朱亮祖中奉大夫、中書省參知政事,代李文忠守浙。那時,亮祖弟亮宗自懷遠來,以功入侍。亮元仍避跡山野,不肯歸於我明,亦奇人也。亮祖後同徐達、常遇春等破滅了張士誠,洪武爺敕加御史大夫,賜金三十錠、彩二十匹。
  那時獨有浙東一路為方國珍所據。始初洪武爺攻婺州之時,遣使往慶元,就是如今的寧波府,招諭方國珍。國珍與其下謀議道:「方今元運將終,豪傑並起,惟江左號令嚴明,所向無敵。今又東下婺州,恐不能與抗。況與我為敵者,西有張士誠,南有陳友諒,宜莫若姑示順從,藉為聲援,以觀其變。」遂遣使奉書幣以溫、台、慶元三郡來附,且以其次子關為質。洪武爺道:「古人慮入不從,則為盟誓,盟誓變而為交質,皆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誠信來歸,便當推誠相與如青天白日,何自懷疑而以子為質哉?」乃厚賜其子關而遣之。洪武爺後察其意終是陽附陰叛,心懷二端,乃遣博士夏煜、陳顯道諭方國珍道:「福基於至誠,禍生於反覆。大軍一出,不可以其言釋也,爾宜深思之!」國珍始惶懼,對使者謝道:「鄙人無狀,致煩訓諭。」使者歸國,遂遣人謝過,且以金玉飾馬鞍轡來獻。洪武爺卻之道:「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布帛菽粟,寶玩非所好也。」庚子年,洪武爺以方國珍雖以三郡來附,不奉正朔,又遣人諭之。國珍道:「當初奉三郡時,嘗請天朝發軍馬來守,交還城池,不至。今若奉正朔,實慮張士誠、陳友諒來,救援若不至,則危矣。姑以至正為名,彼則無名罪我。況為元朝首亂,元亦惡之,不得已而招我四兄弟授以職名,我弱則不容矣。要之從命,必須多發軍馬來守,即當以三郡交還。」洪武爺知其心持兩端,道:「且置之,俟我克蘇州,彼雖欲奉正朔遲矣!」
  始初國珍約降之時,原說俟下杭州即當入朝獻地,及降了杭州,破滅了張士誠,他仍據境自若;又累假貢獻,覘我虛實,又北通擴廓帖木兒,南交陳友定,圖為犄角之勢。洪武爺累書責其懷奸挾詐,陽降陰叛,且征其貢糧二十三萬石,國珍不報。洪武爺遂遣湯和率師討之,國珍遁入海島,師勞無功。劉伯溫奏道:「方國珍倚海保險,狡黠難制,苟不識沿海形勢、港泊淺深、礁巉突兀、避風安岙、藏舟邀擊之處,難以避敵扼險、設奇出伏決勝也。臣昔與朱亮祖弟亮元共學,曾出其叔父朱思本《測海圖經》示臣,自粵抵遼東邊海險要皆注圖說,其關階捷徑計裡畫方,確有成算。亮元能熟諳之,此人不可不招致。亮祖亦頗知之。浙東主將,非亮祖莫可任使。」洪武爺復以亮祖為浙江行省參知政事,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開府浙東。有詩為證:
    萬里波濤萬里山,山礁突兀千水灣。
    圖經測海千秋事,亮祖當時鎮百蠻。
  話說洪武爺聽劉伯溫之言,命朱亮祖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討方國珍於慶元,弟國瑛、國璋於台州。亮祖領兵攻關嶺山寨,一鼓破之,乘勝至天台,縣尹湯槃以城降,遂統水陸二軍進向台城。方國瑛率勁兵出戰,前鋒擊卻之,遂乘山攻打,焚其東門,士卒潰亂不守。國瑛自料抵敵不過,夜從間道出興善門,以大船載了妻子奔於黃岩縣。亮祖入城撫安其民。始初國瑛要遁入海島,適值國珍入慶元,治兵為城守之計,使都事馬克讓來諭國瑛堅守地方,國瑛遂據住黃岩縣。國珍見勢事危急,復結海中大盜來援,又分遣人引日本島倭入寇。探事人來報瞭亮祖。亮祖遣兒子朱暹同朱忠邀其來路,各領舟師二百人伏於牛頭、釣崩兩岙。時賊船十餘只過昏山,朱暹舟突出占住上風,出其不意,賊船驚散。朱忠兵船四面合圍夾攻,標槍毒矢,斃其篙師,又用善伏水之人鑿其船底,上攻下鑿,賊莫能支。火箭火炮亂施,賊船火發,船底之水又滔滔的滾將入來,再無逃避之處,溺死千餘人,生擒二百餘人,賊首陳敬、陳仲被我兵拿住,叩頭乞命。朱暹責問道:「我父子兵取紹興,至台州,所向無敵,方國珍兄弟父子不日便要授首,爾敢助賊以撓我師,此是何意?」陳敬、陳仲道:「方殿下以重幣金銀器皿約我兄弟共退大兵,取台州、紹興,畫江以守,許封我侯爵。」朱暹笑道:「爾等也要圖封拜?方國珍剽劫小寇,僅得三州,欲抗王師,若釜中魚耳。我朱殿下聖文神武,四海屬心,應天順人,輿圖並有大半。爾在海上劫掠猶為未足,復黨叛賊,欲圖僥倖,自來送死,還思求活耶?」敬、仲二賊哀求免死,後當捐軀報德。朱暹叱道:「叛賊逆天,罪宜族滅。」令朱忠領兵押其黨,搗彼海島巢穴,俘其家屬,悉來就戮。朱忠至彼,焚毀其巢,械其妻子家屬,並虜中積聚,載之以隨。敬、仲與妻子對泣,朱暹亦憐之,送父軍前,乞赦其死。亮祖諭之道:「胡元亂華,群雄並起,雖海陬姦宄亦蓄異志。爾所從非人,敗則為虜。今日至此,萬無生理。按軍法當分屍梟示方是。我今體上天好生之心,推吾主不嗜殺人之念,當請之主上,待爾不死。」乃親釋其縛,以妻子財物還之。敬、仲二人叩首,願將財物獻上,以完軍費。亮祖不受道:「爾得此改心易慮,為浙東布衣,能不負保全之意否?」敬、仲復叩首道:「愚民抗犯王師,自甘天誅。將軍有再生之恩,即令赴水火,當捐軀以報,敢再反耶!」亮祖推心以待之。敬、仲感激思奮,對朱暹道:「聞方氏遣使臣厚資禮物,往結海島,通市倭主,大小琉球、薩摩州五島,伊岐、對馬、多藝等島借兵,各船集泥湖礁,約定分蹤往取蘇、杭、常、太、建康等府,奪朱殿下地方。今約日將至,將軍須早為之計。」朱暹道:「吾家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延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禦敵處,各有方略,何懼倭夷百萬?我主帥週知地利險夷,各島出沒皆有常處,備禦多方,用兵如神,百勝百戰。倭夷烏合之眾,吾當以計盡剿滅之。」陳仲道:「我等蒙再生之恩,當效死力。」亮祖因問道:「島中倭主未必齊來,若來,爾有何計待之?」敬、仲對道:「我兄弟往來海島二十餘年,各島倭主相識信任,且知我為方王所用。若以十船帶善駕識海之人,假方王旗幟,多備牛酒充犒師之物,願為前驅往獻,可知各倭消息。主帥可設應敵之方。」亮祖大喜,撫其背道:「此言正合我意。方欲為此,無可遣者。公懷此忠義,殆非降虜可比也。」遂與之同飲甚歡,刺血為盟,以心腹委之。十月小汛,亮祖令朱暹、朱忠同陳敬、陳仲並其黨能知倭情、通夷語及我兵善駕舟識海道者,通共千餘人,統領十舟,下疊蘆葦,上列牛酒水米,盡用方王旗號,自海門出洋,過大陳山而去。有詩為證:
    假張旗幟混方王,夷狄攻夷計策良。
    自是伯溫能報主,薦賢為國靖封疆。
  話說亮祖得夷狄攻夷狄之法,以陳敬、陳仲做了心腹,裝載船隻,假張方王旗號,開出海洋,果遇方國珍遣人迎倭船四隻而來。陳仲通了倭話,跳上倭船,盡將倭夷殺死;並以其所齎物往迎,直抵五岙,有八島倭船主先集約八千餘人。陳敬、陳仲呈上國珍所送書禮,盛陳犒勞供饌,群倭甚喜。陳仲道:「方王望救甚急,令我弟兄來迎。」各許即日開洋,我船與倭船間行而來。
  先是十月朔,亮祖簡閱精銳之士,陳兵龍王堂,祭了海神及前代經略海防功烈祠宇,統戰船二百艘,督兵二萬,駕出海洋,抵陳錢下八山,哨船連報瞭見倭船。亮祖命我兵避匿安岙,遠遠瞭見倭船近溫州洋下碇。至於將暮,亮祖與兒子暹合船進發,號炮三聲,出其不意,突占上風,雜施火銃,長短標槍,弓弩齊發。群倭束手,不能出艙,駕舟舵公都被擊傷。煙燄障天,倭被我兵圍攏,竄水者俱被撓鉤搭起,殺死八千餘倭,一鼓而盡擒之,豈不暢快也哉!生擒倭酋哈日郎、薩多羅真、古歡昔容、夜郎孟哱羅等數十人,朱暹都綁縛到黃岩城下,一刀一個,斬了這些倭奴驢頭。那時哈兒魯守黃岩,心膽俱喪,即時迎降。亮祖入撫其城,遂取了仙居、寧海等縣。亮祖與兒子暹道:「方氏出沒海島,擅魚鹽之利,富甲天下,自謂閩、粵、浙、淮、燕、齊濱海之地,可分據以爭天下,計難卒破。」亮祖善察地理,每夜登高望山,見有一方王氣在楊氏山,遂發其地以破之。亮祖又同吳禎襲取明州,方國珍子明善知亮祖難與抵敵,急急浮海,奔於樂清之盤嶼。亮祖身先士卒,追至海門口與戰,自申至夜三鼓克之,大獲其戰艦士馬,乘機進兵溫州,紮兵馬於城南七里。明善對父親道:「朱亮祖父子智勇絕倫,若至圍城,難以為備。今乘其初來疲困,以逸待勞,將銳兵三道擊之,可挫其鋒。」明善統領勁兵萬餘突出,與朱暹交戰良久。亮祖遣人束芻揚草,出其不意,從旁夾攻,明善大敗而走,破其太平等寨,餘兵潰奔入城。亮祖遣部將張俊、楊克明攻打西門,徐秀攻打東門,柴虎領游兵策應,四面攻打,遂破了溫州,拿其員外劉本易。方國珍父子急攜妻子遁去。朱亮祖入城撫安居民,分兵徇瑞安,守將同僉喻伯通亦降。國珍仍遁入海島。洪武爺復命廖永忠會湯和兵追之,海道郡縣相繼都下。湯和遣張玉持書招降國珍,諭以朝廷威德,及陳天命所在。國珍計窮力竭,甚是惶惑,乃遣子明善奉表乞降。亮祖迎之軍門,湯和乃遣使送國瑛於建康,得器械舟楫以萬計。亮祖乃撫定溫、台、明三郡,從此浙東悉平矣。遂進平章,後又同大將軍平山東,平陳友定,平兩廣。三年十二月,大將軍徐達征西,副將軍李文忠平沙漠,俱班師凱旋。丙申,詔封功臣。賜金書鐵券,略云:
    朕觀古昔帝王創業垂統,皆賴英杰之臣。削平群雄,戡定暴亂。然非首將仁智勇嚴,何能
  統率三軍、弼成偉功哉?我朝副將軍亮祖宗臣有識,首應義旗,為朕將兵十有五年,池、泰轉
  戰,鄱陽援翊,滅漢殲吳,平方誅定,開拓南北浙、閩、江、廣、山、陝,席捲中原,威振塞
  外,擒王斬將,不可勝數。頃者詔令班師,星馳來赴。朕念爾勤勞既久,樹績尤多,今天下已
  定,論功頒賞,宜進高爵。爾辭疏屬,願就列候,足昭謹厚。是授爾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
  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少傅、中書右丞同平章事、永嘉侯、參軍國事,食祿一千五百石,俾爾子
  孫世世承襲。朕本疏愚,咸遵先代哲王成憲,茲與爾誓:除逆謀不宥,其餘若犯極刑,爾免二
  死,子免一死。於戲!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爾當慎守斯言,諭及
  子孫,世為宗臣,與國同休,顧不偉歟!
  誥贈三代綺帛百匹,免其田土賦稅五十頃。朱亮祖之所以能如此者,皆因劉伯溫知其才而薦之也。
  始初方國珍倡亂之時,嘯聚諸無賴之眾據於談洋,其地僻遠險阻,南抵福建界,名曰「三魁」,蓋私鹽盜賊出沒之地,方國珍因此而作亂。劉伯溫深知其弊,遂奏欲於談洋處立巡簡司以治其險惡,命兒子璉上奏,而不先白中書省。丞相胡惟庸大怒,遂欲藥死劉伯溫。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劉伯溫真可謂忠於洪武爺者矣。所以在元朝目擊當時之亂,遂賦詩道:
    群盜縱橫半九州,干戈滿目幾時休?
    官曹各有營身計,將相可曾為國謀!
    猛虎封狼安薦食,農夫田父困誅求。
    抑強扶弱須天討,可怪無人借箸籌。
  愚按:東南之患,莫甚於倭奴。承平日久,武備都輕,倘倉卒有變,何以禦侮。今將戚將軍《紀效新書》水兵篇並海防圖式,附列於此,亦借箸之一助也。
  相寇情
  小舟數往來者,謀議也。遲而審顧者,疑我也。欲進而復退者,探我也。既退而卒進者,襲我也。鼓噪而矢石不下者,兵器少也。卻而顧者,欲復來也。先急而復緩者,整備也。促鼓而不戰者,懼我也。泊而揚帆者,欲出不意也。既退而不速者,謀也。火夜明而呼噪者,恐我襲彼也。擲纜而即起者,欲擇其利也。火數明而無聲者,備器也。夜泊而趨於涯涘者,鄉道欲往也。促纜而不呼者,急欲逃也。促纜及流、懸燈於途者,夜逸而潰也。久而不動者,偶人也。鼓而無韻者,偽響也。近岸連村而不登劫者,怯也。不久困、請和投降者,詐也。
  謹行治
∫舟在洋出哨,追趕賊船,天欲昏黃,潮時將盡,不可貪程一意前往。須防今夜自安泊處,恐無收岙風至之虞。過龍潭神廟,不可放銃吹打吶喊,或有驚動起風作浪之失。早晚占看日月星雲、氣色飛鳥,預知風雨。未到晚黑,便收岙宕,高登四瞭,恐隔山先泊賊船,而我不防也。
  行船觀日月星雲風濤
  一、日暈則雨,月暈主風。何方有闕,即此方風來也。一、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須看返照,日沒之前,胭脂紅在日沒之後,記之記之。一、星光閃爍不定,主有風。一、夏秋之交大風及有海沙雲起,謂之風潮,名曰「颶風」。此乃颶四方之風,有此風,必有霖霪大雨同作。一、凡風單日起,單日止;雙日起,雙日止。一、凡風起早晚和須防明日再多。一、有暴惡之風,盡日而沒。一、防夜起之風必毒。一、凡東風急,風急雲起,愈急必雨,起雨最難得晴。一、凡春風易於傳報,一日南風,必還一日北風。雖早有此風,向晚必靜。一、防南風尾、北風頭,南風愈吹愈急,北風吹起便大。一、春南夏北,有風必雨。一、云若炮車形起,主大風。一、雲起下散四野,滿目如煙如霧,名曰「風花」,主風起。一、云若魚鱗,不雨也風顛。一、凡雨陣自西北起者,必雲黑如潑墨,又必起作眉梁陣,主先大風雨,後雨急易晴。一、水際生靛青,主有風雨。一、秋天雲際若無風,則無雨。一、海燕忽成群而來,主風雨。烏肚雨,白肚風。一、海豬亂起,主大風。一、夜間聽九逍遙鳥叫,卜風雨,一聲風,二聲雨,三聲四聲斷風雨。一、蝦籠張得(魚+愇右)魚,主風水。一、水蛇蟠在蘆青高處,主水。高若干,漲若干。回頭望下,水即至,望上,稍慢。一、月盡無雨,則來月初必有大風雨。俗云「二十五六若無雨,初三四日莫行船」。「春有二十四番花信風」,「梅花風打頭,楝花風打末」。
  逐月風忌
  正月忌七八日風,乃北風也。二月忌初二北風。三月忌清明北風。五月忌雪至風,以正月下雪日為始,算至五月,乃一百二十日之內,主此風。六月十二日忌彭祖風,在前後三四日。七八月若有三日南風,必有北風報之。九月九日前後三四日內,忌九朝風。十月忌初五風,在前後三四日內。十一月冬至風。臘月二十三四,掃塵風。
  浙東潮候
  初一初二十三十四寅申長,巳亥平。
  初三初四十五十六卯酉長,子午平。
  初五初六十七十八辰戌長,丑未平。
  初七初八十九二十巳亥長,寅申平。
  初九初十廿一廿二子午長,卯酉平。
  十一十二廿三廿四丑未長,辰戌平。
  二十五二十六寅申長,巳亥平。
  二十七二十八卯酉長,子午平。
  二十九三十辰戌長,丑未平。
  一、朝生為潮,夕生為汐,晦朔弦望潮汐應焉。故潮平於地下之中,而會於月。潮生於寅,則汐於申;潮生於巳而汐於亥。陰陽消長,不失其時,故曰:「潮信」。
  戰船器用說
  夫水戰於舟火攻,為第一籌,固然也。其火器之屬,種目最多,然可以應急用者甚少。何則?兩船相近,立見勝負,其諸器或有宜於用而制度繁巧,一時倉忙,不能如式擲放,致屢發而無用;或精巧宜用,而勢不能遍及一舟;或重贅而不能發及賊船,最不宜者,是見行火器,安藥線在口,如若候點入口,則發在我手,若方燃即擲,則擲下又為賊所救。又有所謂灰瓶者,內用石灰。蓋舟上惟利滑,使人不能立腳。一說用雞鴨卵擲下。或擲滑泥者尤可。今乃用灰瓶,是又澀賊之足而使之立牢也,不可不可。今屢試屢摘,合以眾情共愛而數用無異者,止有二種,一遠一近至矣足矣。愈淫巧繁多,愈無實用。記之,記之。一、舊用火藥傾下,此固長策。然又別用火器,或炭火,再傾擲,使之發藥,每每或連桶擲入水中,或被賊乘藥桶及伊舟,以水沃濕,亦皆未中肯綮,可以必發。所謂二種者,遠則只用飛天噴筒,近則只用埋火藥桶。至易至便,萬用無差。除此之外,所謂火箭神機、火磚噴筒之類,皆遠不及此。苟具此二種,則他種又皆不必用也。
  埋火藥桶
  桶蓋
  用粗碗一個先將炭火三四塊用溫灰培於碗內不見,平放在藥面,以蓋蓋之。
  此火藥半桶,鋪火磚四個、蒺藜一百個,切不可滿,若滿剛內實而擲下藥不泛火以出碗也。
  右約賊船在遠,先將炭火燒紅,盆盛一處。約賊舟相近百十步,以火入粗碗,灰培;再俟賊近三二十步,以碗平放在藥桶內,蓋了。俟兩舟相逼,將桶平平擲下至賊船。桶被磕動,碗內火跌泛而出,與藥相埋,即發。時刻不失,較之別器克線不燃及線濕放早之病,皆可無矣。
  滿天煙噴筒
  截粗逕二寸竹布箍,用硝磺、砒霜、班毛、剛子、碙沙、膽礬、皂角、銅綠、川椒、半夏、燕糞、煙煤、石灰鬥、蘭草、草烏、水蓼、大蒜,得法分兩制度磁沙、玉田沙,炒毒係槍竿頭。順風燃火,則流淚噴涕,閉氣禁口。守城用,戰船隻用飛天噴筒,燒帆為第一妙器。此又不足用也,此乃各處見用兵船者。
  飛天噴筒
  硝黃、樟腦、松脂、雄黃、砒霜,以分兩法制打成餅。修合筒口餅兩邊取渠,一道用藥線拴之,下火藥一層,下餅一個,用送入推緊。可高十數丈,遠三 四十步,逕黏帆上如膠,立見帆燃莫救。此極妙萬分效策。
  大蜂窠
  築大炮紙糊百層,間布十層。內藏小炮,半入毒,半入火。又間小炮,入灰煤地竄頭帶火磁沙、炒毒鐵、蒺藜、糞汁、毒炒、包松脂、硫黃毒、人發角屑等件。此一火器,戰守攻取,水陸不可無者。奪心眩目,驚膽傷人,制宜精妙,此尤兵船第一火器。
  火磚
  用地鼠紙筒炮各安藥線,每五個排為一層。上下二節各二層,以薄篾橫束。合酒火藥松脂硫黃毒煙。用粗紙包裹成磚形,外用綿紙包糊,以油涂密。另於頭上開口,下竹筒以藥線,自竹個穿入。
  火妖
  紙薄拳大,內蕩松脂入毒火,外煮松脂、柏油、黃蠟,然火拋打煙燄蒺藜戳腳。利水戰、守城、俯擊、短戰。
  火器之法,制度甚多,其實大同小異,皆不甚利於用,只此數種,盡其妙矣,故不繁載。至如弓射箭頭用火之類,又不如火箭。除水陸通用者,先附陸兵技藝之後;凡陸所不用,只可用於水者,故備於此。以上藥線各處制者,俱用一二尺長浮於外。每點擲之際,一擲閃風,其藥線便滅。或擲至別船,如賊見其尚長而拔之,或反擲我舟。今用子母銃藥線法,凡火器一件,其藥線之處,用細竹管一個,直插於腹內至底,藥線安於竹腹之內,待外點火燃線,已入竹管之內不見,方才擲下,則線在竹內,燃至竹底方透。火器擲下之時,則藥線在竹內燃,並無閃滅之事。且擲於賊舟,只見凝然一物,並不知點燃何處。就擲在水內,則線燃於腹,火氣衝於口,水為氣所逆,亦不能入,雖在水底,尤能燃放而後已。此極妙極驗,萬無一失者。其法附陸兵器藝之後,子母銃信是也。如要速燃,則不必纏盤,但止入竹管腹內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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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商文毅決勝擒滿四


    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妖白、嬌黃。映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十里飄蘭麝,瀟
  灑處旖旎非常。自然風韻,開時不惹蝶亂蜂忙。
    攜酒獨挹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兑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
  嫦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這一隻詞兒是西湖詩僧仲殊賦桂花之作,調寄《金菊對芙蓉》,將三種桂花比著狀元、榜眼、探花三及第,然狀元居首,尤為難得,所以將紅色桂花為比,獨有中三元者,更難其人,宋朝卻有三個。那三個?
  王曾 馮京 宋庠
  這三個都是忠孝廉節、光明正大、建功立業、道高德重、學問淵源、真正不愧科名之人。我朝共有二人,一是南直隸池州貴池縣許觀,後複姓黃,字瀾伯,洪武爺二十四年辛未,御筆親賜狀元及第,官為禮部侍中,是個赤膽忠心之人,建文年間與兵部尚書齊泰、御史大夫練子寧、文學博士方孝儒一班兒忠心貫日之人,一同輔佐。不期永樂爺靖難兵起,黃觀草詔,極其詆斥。誰知永樂爺是北方玄武真君下降,每每出陣,便有龍神來助,十戰九贏,就到危難之時,定有龜、蛇二將從空顯靈救護。以此從北平直殺將過來,勢如破竹,無人抵敵。看看將近南京,事在危急存亡之間,建文爺慌張,草下詔書,命黃觀募兵上游,並督諸郡勤王,前來救駕。黃觀急急領詔而去,到得安慶地方,誰料靖難兵已打破了金川門。黃觀聞變,大聲痛哭,對人道:「吾妻翁氏德貞行淑,素有節操,斷不受辱。」即時招魂,葬於江上。明日,家中一人從京師奔來,說打破京城之日,翁夫人與二位小姐一家俱被象奴拿住,夫人脫頭上釵釧付與象奴,叫象奴去買酒肴。待象奴去後,夫人急急攜了二位小姐並合家十餘人口,一齊投在通濟門橋下而死。黃觀聞了痛哭道:「我道吾妻必然盡節而死,今果然矣。」後來永樂爺登了寶位,黃觀到得李陽河,被使臣一把拿住,要黃觀入朝面聖。黃觀徐徐對使臣道:「吾久失朝儀,今既入朝,必先演習禮文。」就把朝衣襆頭穿得端正,東向再拜,向著羅剎磯急流之中,踴身躍入河中。使臣大驚,急急把鉤子撈救,只鉤得金絲襆頭起來,只得把這頂金絲襆頭獻於永樂爺。永樂爺因前草詔詆斥之故,大加震怒,束草為黃觀之像,把這頂金絲襆頭戴在上面,碎剉其身,以示凌遲之意,抄沒其家,並及姻黨。因此把《登科錄》上削去了名姓,反刊第一甲一名韓克忠、第二名王恕、第三名焦勝,所以人不知黃觀中三元。過後三十年,清江縣尹龔守愚念其忠義,在黃觀舊居之地建祠堂祭祀,至今南京賽工橋側亦有翁夫人及二位小姐祠墓。看官,你道黃觀一家十餘口人盡忠盡節而死,這樣一個三元,豈不是為我明增氣、為朝廷出色的人麼?有詩為證:
    闔門盡節從來少,若此三元事更奇。
  -子為臣真大節,經天日月姓名垂。
  又有詩為證:
    靖難師來不可當,黃觀捧詔督勤王。
    誰知大數皆前定,贏得聲名到處香。
  這黃觀是國初第一個三元了。第二個便是商輅。國初科甲之盛無過於江西,所以當初有個口號道:「翰林多吉水,朝內半江西。」自商輅中三元之後,浙江科名遂盛於天下,江西也便不及。此是浙江山川氣運使然,非通小可之事。在下未入正回,且把兩個爭狀元的故事一說。兩個爭狀元的究竟都中了狀元,世上有這樣希奇的事!譬如別樣可以人力謀求,若是「狀元」二字為天下之福,聖主臨軒策士,御筆標紅,此時前生宿世種下之因,亦是神鬼護佑之事。兩個爭狀元究竟都做了狀元,那「狀元」二字卻就像在他荷包裡一般的東西,隨他意兒取將出來。可見人定勝天,有志竟成,富貴功名可以力取,何況其餘小事。在下做這一回小說,把來與有志人做個榜樣。
  話說杭州錢塘縣一人姓李名旻,字子陽,號東崖,他原不是李家的子孫,他是於忠肅公之孫、於冕之子。於冕侍妾懷孕,正當忠肅公受難之時,舉家驚惶逃竄,於冕侍妾懷孕出逃,後來遂嫁於李家,生出李旻。李旻的父親是個窮人,李旻自幼讀書之日,每每出其大言要中「三元」,李旻母親亦每每幫助兒子,共有此志。成化十六年庚子,李旻考科舉,正試見遺。李旻擁住提學道轎子稟道:「宗師老大人,若不取李旻科舉,場中如何得有解元?」提學道立試果佳,遂取李旻科舉。錢塘縣學起送科舉之日,有五色鳥飛來,毛羽可愛,棲於明倫堂樑上。眾秀才群聚而觀之,並不驚懼。李旻胸中暗暗的道:「此是文明之兆,吾當中解元無疑。」遂賦詩自負:
   彩翩翩世所稀,講堂飛上正相宜。
    定應覽德來千仞,不但希恩借一枝。
    羨爾能知鴻鵠志,催人同上鳳凰池。
    解元魁選皆常事,更向天衢作羽儀。
  果中解元。那第二名卻是紹興餘姚王陽明先生之父王華。那王華也是要中三元之人,因李旻中了解元,便氣忿不過,對李旻道:「子陽兄,我今年讓你中了解元,來科狀元準定是我小弟了,斷不敢奉讓。你今休得要上京會試。」李旻道:「明年狀元讓你,下科狀元又準定是我小弟了,便讓你做明年狀元罷。」說罷,彼此大笑。李旻果不進京會試,王華遂中了辛丑狀元。李旻大笑道:「王年兄的狀元是我讓與他做的,我若進京會試,這狀元如何到得他手裡?」癸卯冬天,李旻將進京會試。他一個朋友鎖懋堅,是西域人,長於詩賦,知李旻大才,自負不凡,有中狀元之志,做只詞兒餞行:調寄《正宮謁金門》,云:
    人艤畫船,馬鞍上錦韉。催赴瓊林宴,塞鴻裡暮秋天。綠酒金杯勸。留意方深,離情漸遠,
  到京廷中選。今秋是解元,來春是狀元,拜舞在金鑾殿!
  李旻果中狀元,官拜翰林院修撰,後來做到南京吏部侍郎。那浙江志書上,載他做祭酒的時節,能振起師模,不負所學。住在吳山下,環堵蕭然,死之日家無餘財,是有德有品之人。那王華做到吏部尚書。兩人聲名人品,都可謂不愧科名者矣。有詩為證:
    富貴可以力求,功名奪得頭籌。
    說與有志男子,何須羨彼王侯!
  話說那中三元的商輅,字弘載,號素庵,諡文毅,是浙江嚴州府淳安縣人。他的父親是嚴州府一個提控,住於公廨之中,在衙門數年,一味廣積陰德,力行善事,那舞文弄法的事,不要說不去造作,就是連夢也都不曾做,甘守清貧。他母親也是個立心平易之人,若是那沒天理枉法錢財,夫妻二人斷然不要。大抵在衙門中的人,都要揉曲作直,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上瞞官府,下欺百姓,筆尖上活出活入,那錢財便就源源而來。商提控一味公直,不要那枉法的錢財,自然家道清貧。夫妻二人常對天禱告道:「我不願枉法錢財,但願生個好兒子足矣。」正是:
    公庭裡面好修行,不受人間枉法錢。
  話說淳安府一個人姓吉,排行第二,被仇家誣陷。那仇家廣有勢力,上下都用了錢鈔,將吉二下在牢裡,要置之死地。商提控憐吉二無辜,一力扶持出來,保全了性命。正是:
    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話說商提控救出了吉二,那吉二感恩無地,無力可報。一日,商提控從吉二門首走過,吉二一把拖住商提控衣袖,再不肯放,邀到家裡坐地吃茶,商提控苦辭不要。怎當得吉二抵死相留,吉二一邊走去買些酒肴回來,叫妻子孫氏整治。那孫氏頗有幾分顏色,吉二叉手不離方寸,對孫氏說道:「我感商提控之恩,無力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我要出妻獻子,將他飲到夜深時分,你可出去陪宿一宵,以報他救我性命之恩,休嫌羞恥則個。」孫氏只得應允。安排酒肴端正,吉二搬將出來,請商提控吃。商提控甚是過意不去,一杯兩盞,漸漸飲到夜深時分,吉二托說出去沽酒,閃身出外,再不回來。商提控獨自一個,卻待起身,只見門背後閃出那個如花似玉的孫氏來,深深道個「萬福」。商提控吃了一驚,孫氏便開口道:「妾夫感恩,無地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妾夫情願出妻獻子,叫奴家特地出來勸提控一杯酒,休嫌奴家醜陋則個。」說罷,便走將過來斟酒。商提控驚慌,急急抽身出外而去。回來對妻子說了,以後再不敢打從吉二門首經過。三日之後,夫妻二人都夢見本府城隍之神對他說道:「子累積陰功,廣行方便,上帝命我賜汝貴子,以大汝門戶。」就把手中一個孩兒送與他夫妻二人,遂騰雲而去。從此妻子懷孕,生下商輅,那時是永樂甲午二月二十五日。生下之時,滿室火光燭天,合衙門中人都見有火,盡來救應。太府亦見火光遍室,衙役稟說公廨失火,太府急急收拾緊急文書,一壁廂叫人救火,一壁廂叫人防守庫獄。頃刻間來報道:「並無火燭,只是商某家生下一個孩兒。」太府大驚道:「此子必然有異。」就吩咐左右道:「待此子滿月之日,可抱來一見。」滿月之日,商輅父親抱見太府。太府看他目秀眉清,神氣軒豁,啼聲響亮。太府抱在膝上,歡喜非常,對他父親道:「爾子上應天象,必非塵凡之器,他日必為朝廷大瑞,與國家增光者也,豈徒科名而已哉!爾好為看視教訓,待其成立,斷能大爾門戶也。」就命將黃涼傘罩送之而出。後來漸漸長大,讀書識字,便出口成章,一目數行,下筆磊磊驚人。宣德十年乙卯中解元,那時只得二十二歲。進京會試不中,李時勉做祭酒,一見商輅,便知他是個非常之人、公輔之器,異常敬重,就教他讀書於東廂之後。到正統九年乙丑會試中會元,廷試狀元及第,那時年三十二歲,官拜翰林之職。後來他父母都受了誥命,真是陰德之報。在下先將他父母的陰騭報應說過了,方才下文說商輅本身的立朝事業,為朝廷柱石,千載增光。有詩為證:
    陰德昭昭報不差,三元兒子實堪誇。
    山川靈異俱閒事,只是《心田》二字嘉!
  不期己巳年,正統爺幼衝之年,誤聽王振之言,御駕親征韃虜也先,失陷於土木地方。敗報到來,滿朝文武驚惶無措。幸得兵部尚書於謙力主群議,請景泰爺監國,以安反側。商輅竭力輔佐於謙,共成此議。有個不知利害的徐珵,創為南遷之計。商輅與於謙,並內臣全英、興安共為唾斥,方才人心寧定。商輅因於謙在山西河南做了十九年巡撫,熟於兵機將略,凡事有老成見識,故事事聽他說話,遂協同於謙文武等臣,經略戰守。後來正統爺回朝,商輅奉命到居庸關迎接回來,居於南城。錦衣衛指揮盧忠上奏,妄說南城事體有不可知之變。景泰爺大怒,窮治不已。商輅對司禮監王誠說道:「盧忠本是個瘋子,豈可聽信他胡言亂語,壞了大體,傷骨肉之情。」王誠將此言稟與景泰,景泰爺方才大悟,將盧忠殺死。後來景泰又要易正統爺東宮,眾臣共議。商輅道:「此國家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誰敢輕議?」景泰不聽商輅之言,畢竟易了東宮,升商輅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學士。景泰五年,禮部章綸、御史鐘同,因景泰爺所立東宮遘疾而死,遂上本要復立正統爺太子。景泰大怒,要將二臣置之死地。商輅力救,免得章綸一人。後景泰爺正月病重,商輅同閣老陳循議請復立正統爺太子,商輅遂於奏疏上增二語道:「陛下為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宣宗章皇帝之孫。」正要明日奏進,不意石亨、徐有貞一干人;斲進南城,迎接正統爺復登寶位,遂將兵部尚書於謙誣致死地,深可痛惜。次日正統爺召商輅並閣老高谷到於便殿,慰安道:「朕在南宮,知爾二人心無偏向。如今正要用爾,宜用心辦事,且計議改元年號。」就命商輅草詔。石亨私自對商輅道:「今年赦文須一抹光,不須別具條款。」商輅道:「自有舊制,孰敢擅改?」石亨大怒,遂誣奏商輅,要與於謙一同處死。內臣興安要救商輅,乘機稟道:「當時此輩附和南遷,不省將置朝廷何地。如今恃著奪門之功,便敢如此大膽放肆。」正統爺方才解了怒氣,止削商輅官爵,原籍為民。商輅免得作無頭之鬼,歸來道:「今日之餘生,皆天之所賜也,怎敢干涉世事?」因此縱游於西湖兩山之間,終日杯酒賦詩,逍遙暢適。後來正統爺在宮中每每道:「商輅是朕所取三元,可惜置之閒地。」屢欲起用,怎當得左右排擠之人甚多,竟不起復,在林下十年。
  成化爺登基,追念商輅當日之功,遣使臣驛召到京。那時還未有復職之命,朝見之日,方巾絲縧,青布圓領,自己稱道:「原籍為民臣商輅,行取到京陛見。」成化爺龍顏大喜,仍復原職,入內閣辦事。那時皇莊甚為民害,商輅奏道:「天子以天下為家,何以莊為?」後因地震,上疏乞休,不准所奏。一個御史林誠,又因星變,誣奏商輅不職,因說景泰間易儲之事,商輅因而求退。幸得成化爺是個聖主,不聽林誠之言,反加林誠之罪,遂批下旨意道:「朕用卿不疑,何恤人言?」商輅又恐傷了言官,有負聖主之意,隨上一本道:「臣嘗勸上優容言官,已荷嘉納。如修撰羅倫等,皆復收用。今因論臣而反責之,如公論何?」成化爺就從其言,仍復林誠之職。又召商輅到御榻前,勉慰再三,遂升為兵部尚書,仍兼學士,又改戶部尚書。十一年,兼文淵閣大學士。一日召見,議及景泰爺監國之事。商輅懇懇奏道:「昔景泰有社稷功,當復帝號。」興安遂流下淚來。成化爺亦流淚,因而遂復了帝號。後來成化爺深知於謙有保社稷之功,被石亨、曹吉祥冤枉而死,後石亨、曹吉祥俱以謀反誅死。於謙之子於冕上疏白父親冤枉。成化爺深憐其忠而復其官,賜祭。商輅遂作制辭道:
    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機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
  實憐其忠。
  金英、興安讀了道:「唯吾與爾親見其事,深知其功,他人不能知也。於謙有靈,死亦瞑目矣。」天下因誦而稱之。自此之後,於謙之冤始大白於天下。
  且不說商輅隨事有補袞之忠,再說嘉興府一個具經濟之才出色的人,這人姓項,名忠,字藎臣,諡襄毅,是正統七年進士,為刑部員外郎。隨正統爺親征,失陷土木,韃靼著他牧馬於沙場,剝去了衣服,胡服胡衣,囚首垢面,蓬頭跣足。項忠受這苦楚不過,騎了他一匹好馬,潛地逃歸,從間道而走,遠遠望見胡騎出沒,又恐被他拿去,只得晝伏夜行。爭奈不識路逕,望北斗南走,走過四夜,不知經了多少路程,連馬都走不動了。項忠自覺心下慌張,只得棄馬步行,漸漸走到一條死路,是插天的高山。這山名為石城山,團團似個城子一般,懸崖峭壁,有數千丈之高。項忠歎息道:「吾死於此地矣。走到天盡頭,卻怎生區處?」彷徨四顧,卻似有路可登,只得攀藤附木,一步步挨將上去,漸至山頂,周回一看,原來這山四圍都高,竟像城牆模樣,山頂寬平,可容數千人之多,獨中間有路一條可上。項忠看了形勢,暗暗道:「此地甚險,若屯數千人於其中,雖千軍萬馬不能攻也,但無水泉耳。」說罷,肚中饑渴之極,腳跟腫痛,行走不牢,一交跌倒在地。倚石歎息,看看垂死。恍惚之間,見一個金甲神人扶他起來道:「此爾異日發跡之地也。」說罷不見,但見一大塊物遺棄地下,項忠近前一看,卻是一大塊肉乾。項忠取而食之道:「怎生得一口泉水救命方好?」遙望見山下一股清泉,項忠一步步探將下來,走到泉水邊,吃了數口,方才神清氣爽道:「今番有命了。」那泉水離山有數里之遙,項忠暗暗的道:「若斷絕了這股泉水,此山之險,亦無所用之矣。」遂放開腳步逃命,共走了七夜,才到得宣府。關吏來報了御史張昊、巡撫羅亨信,傳令放進關內。進得關內,一交便跌倒地下,暈死多時,用姜湯灌下,方才甦醒,一步也走不起。看其腳下有刺蒺藜數百,羅亨信叫人與他拔去,拔了數日方才拔完,共有一升之數,滿腳紅腫,皮肉裂開,血流不止,病臥了三個多月,方才走得起,有詩為證:
    吉人自有天相,臨危自有神扶。
    若非功名不朽,准准死在窮途。
  話說項忠自病好之後,漸漸做到都御史之職。那時陝西固原土韃滿四,聚眾作反。只因都指揮劉清、守備指揮馮杰二人剝削軍兵,又逼索各土韃賄物,各土韃怨恨入骨,滿四因此遂糾聚數千人作反,就屯據於石城地方。劉清領兵與戰,大敗虧輸而走。陝西鎮巡撫遣都指揮邢端、申澄率領各衛軍兵與戰,只一合,滿四將申澄殺於馬下,邢端率領軍兵逃回本陣,遠近震駭。朝廷差陝西巡撫都御史陳介、總兵寧遠伯任壽、寧夏總兵廣義伯吳琮、延綏都御史王銳、參將胡愷,各統所部軍兵會討。寧夏兵先到,陳介、吳琮二人不等延綏兵到,麾兵直搗石城。不期被滿四先伏數支兵在於石城遠處,等得寧夏兵到,先前一隊詐敗佯輸,誘引寧夏兵深入重地,數支兵一齊掩殺將來,眾兵勞困饑渴,大敗而走,殺死數千人,賊勢甚是猖獗。朝廷遣都督劉玉總兵、都御史項忠提督軍務,前來剿除滿四。項忠前次曾到石城,備知形勢險隘,只有坐困一法。遂分兵七路,恐有埋伏,一路斲削草木,燒之而進,使賊人不能伏兵,漸漸逼近賊巢,團團圍住,先鋒伏羌伯毛忠奮勇當先,登山仰攻,不期被賊人當頭飛下一個炮石而死。眾軍心慌,一齊退後。項忠就馬上把一個當先退後的千戶斬首示眾,眾軍方才紮得腳住。滿四見官軍退後,正欲乘機追殺,見官軍一齊扎住,號令嚴明,便不敢追殺過來。遠近聞得毛忠戰死,人心洶洶。兵部尚書道:「滿四驍勇,今屢次戰勝,倘與北虜連兵,則關、陝危矣。」遂交章請益兵赴援。朝廷遂遣撫寧侯朱勇領京兵四萬前往助戰。撫寧侯遂奏定賞格:如生擒賊首一人,與世襲指揮使,賞銀五百兩,數人共擒得者,賞亦如之。
  不說朝廷要再差援兵救應,再說項忠備知賊巢只靠此一股泉水救命,必有重兵防守,遂差一支兵搖旗擂鼓,虛張聲勢,前來搦戰;卻另撥一支精兵伏於泉水左側,待守水口賊人出戰,就著這支精兵奪他水口。那守水口賊人聽得戰鼓齊鳴,一齊殺出,官兵略戰數合,便棄甲而逃,賊人漸漸追遠,追之不及,回歸水口,早被官兵大隊占住水口。賊人奮勇廝殺,怎當得項忠自領一隊勁兵而來,勢如風雨,賊人四散奔走,生擒活捉者不計其數,餘賊逃回石城山。項忠直逼賊巢,圍得鐵桶相似。滿四見官軍奪了水口,自覺心慌,幾番奮勇殺下山來要奪水口,怎當得項忠親自披著甲冑立於矢石之下,那矢石如雨點般射將下來,項忠身自督戰,再不退步。露宿六十餘日,先後共戰二十餘陣,自歎道:「奉命討賊,久無成功,死所甘心。」眾軍見項忠如此,人人鼓勇,個個爭先。
  不說項忠在此與滿四苦死廝戰,且說朝廷差使臣來問項忠道:「事體何如?」項忠備細奏上一本。朝廷還不知勝負如何,命司禮監懷恩、許安、黃賜三人到閣下召兵部尚書計議道:「京軍決然要去救援。」內閣彭時是正統十三年狀元,甚有見識,同商輅一齊道:「前日賊若四出攻劫,誠可駭懼。今入山自保,我軍圍守甚固,不一兩月必然困窮成擒。況項忠自土木歸來之後,曾經石城山過,地理熟識,與他人懸斷者不同。今觀其奏疏,情理曲折,如指諸掌,定有成算,京軍何用再行?」兵部尚書因商輅不聽他言,忿忿的道:「項忠若敗,必斬一、二人,然後發兵去救。」眾官都不信商輅二人之言,恐未免有失。果然項忠一連圍睏了三月,水草都盡,人馬饑餓而死者不計其數。賊將有個楊虎狸,驍勇有謀,是滿四的謀主,見勢頭有些決撒,私走下山,到軍門投降。項忠便極意招安,就解身上金鉤為贈。楊虎狸感恩圖報,項忠教他擒滿四來獻。楊虎狸領命而去,果然誘滿四出戰。次日,項忠領兵當先,伏兵東山口,楊虎狸從賊巢中反殺起來,生擒滿四,餘黨潰散,斬首七千餘級,俘獲者不計其數。將滿四獻俘處死,文武百官方服商輅見識之高。果是:
    運籌帷屋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話說成化爺的嫡母慈懿太后錢氏崩了,那時生母太后在上,不欲將錢太后與正統爺合葬,遂命司禮監傳旨,命大臣另議葬所。眾臣都不敢發言,獨商輅與彭時兩個開口道:「此是一定之禮,無可別議。梓宮當合葬裕陵,神主當涪廟。」內監夏時道:「錢太娘娘無子,又有疾病,怎生好入山陵?只該另葬為是。」商輅、彭時兩個齊聲道:「太后母儀天下近三十年,為臣子者豈宜另議葬所。況且此事關係非小,一或乖禮,何以示天下後世乎?」夏時大聲道:「你們休得固執,此是太娘娘主意,怎敢抗違?」兩個又道:「雖是太后主意,臣子自當力爭,不可使上有失德。」夏時又大聲發話道:「你們抗違,只怕明日體面不好,休得懊悔!」說罷,忿忿而進,眾官都各面面失色,商輅二人道:「明日不可畏懼,斷要力爭。」次日,成化爺御文華殿,召內閣各官面諭道:「慈懿太后當如何?」彭時對道:「只合依正禮行,庶全聖孝。」成化爺道:「朕豈不知依正禮行是好,但與太后有礙,故令爾等合議,務要處得合宜。」商輅對道:「外議洶洶,若不合葬,則人心不服,且於聖德有損。雖聖母有言,亦不可從也。」成化爺半日不言語,良久方道:「合葬固是孝,若因此失聖母之心,亦豈得為孝乎?」商輅二人都道:「皇上大孝,當以先帝之心為心。昔先帝待慈懿太后始終如一,今若安厝於左而虛其右以待後來,而兩全其美矣。」後來者,指太后也。成化爺雖未應允,而玉色甚和,絕無怒容。二人又道:「臣等意未盡,欲具本言之,乞皇上再三申勸聖母,以終大事。」成化爺把頭略點了一點。這日晚間,商輅二人具奏備言:「祔葬涪廟,所以體先皇篤夫婦之懿,昭今上全子母之情,斷不可有異議。」又謂:「夫有出妻之禮,子無棄母之道,此事關係綱常,不可有失,貽萬世譏議。」辭極懇切。成化爺內批,仍欲別尋葬地。商輅遂同彭時並禮部尚書姚夔,率領百官伏文華門,號哭不起,聲聞於內。成化爺方才感動,太后亦悟,即傳旨宣諭道:
    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有礙,事有相妨,未即俞允。
  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祈請,聖慈開諭,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
  商輅、彭時與各官遂呼萬歲而退。看官,你道這一件大禮,若不是二位狀元宛轉力爭,可不是陷君父於有過之地麼?有詩為證:
    朝廷大禮事非輕,慈懿娘娘合葬成。
    全賴大臣調護力,方知聖主藉賢卿。
  成化爺欲建玉皇祠於宮中,商輅又力言其非禮,再三勸戒,因而遂止。
  時萬貴妃有寵。弘治爺是紀貴妃所生。紀貴妃懷孕之時,萬貴妃得知大怒,將紀貴妃百般凌虐,百般下藥,要打墮身孕。誰知弘治爺是個聖主,當有十八年天下,自有鬼神呵護,就像生鐵鑄母腹中的,怎生打墮得下?成化爺知萬貴妃妒忌,只得托言紀貴妃有病,出居安樂堂,假說紀貴妃生了痞塊,並非身孕,瞞過了萬貴妃。一壁廂卻暗暗叫門官照管,遂生下弘治爺。紀貴妃乳少,內監張敏使女侍以粉餌哺之,百般保護。後來萬貴妃生了一子,立為皇太子,未及一年,患痘而死。萬貴妃後來亦竟無身孕。那時弘治爺年長六歲,張敏因厚結萬貴妃王宮內監段英,乘機轉說,萬貴妃大驚道:「怎生不早教我知道?」遂具服進賀,厚賜紀貴妃,擇吉日召皇子入昭德宮,次日遷紀貴妃於永壽宮。中外各官一喜一懼,喜的是立太子,懼的是尚有不可知之事,要請皇太子與紀貴妃同處,才脫虎口;又恐反因此激變,事在兩難。商輅因獨對奏上道:
    皇子聰明岐嶷,國本攸係,天下歸心。重以昭德宮貴妃撫育保護,恩逾己出;百官萬民皆
 貴妃賢哲,近代無比,此誠宗社無疆之福也。但外議皆謂皇子之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揆
  之人情事體,誠為未順。伏望敕令就近居住,皇子仍令貴妃撫育,俾朝夕之間,便於接見。庶
  得遂母子之至情,愜朝野之公論。
  商輅這一本奏進,遂立為皇太子,方保無虞。有詩為證:
  ∫朝弘治聖明君,誰是攜持保抱群?
    內臣張敏外商輅,國本無虧天下聞。
  後來紀貴妃薨了,商輅又引宋仁宗之母李宸妃故事,遂殯殮都如皇后之禮。十三年,升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那時汪直新坐西廠,威勢洶洶權同人主,害人無數,滿朝文武百官畏之如虎。巡邊之時,都御史盡戎裝披掛,直至二、三百里之外迎接,望塵跪伏,等候馬過,方才走起。若駐館驛之中,便換小帽一撒,趨走唯喏叩頭,無異奴婢。所以當時有謠道:「都憲叩頭如搗蒜,侍郎扯腿似燒蔥。」商輅遂奏汪直十罪,並奏百戶韋瑛、王英道:
    陛下委聽斷於汪直之一人。而汪直者,轉寄耳目於群小。汪直之失,雖未為甚,而韋瑛、
  王英同惡相濟,擅作威福。官校捉拿職官,事皆出於風聞,暮夜搜簡,無有駕帖;或將命婦剝
  去衣服,用刑辱打,被害之家,有同抄紮。人心洶洶,各懷疑畏。如兵部尚書項忠當早期鼓響
  伺候之時,汪直令校尉就左掖門下呼叫項忠不得入朝。朝罷,被校尉擁逼而去。其欺凌大臣如
  此。使大小臣工各不安於其位,商賈不安於市,行旅不安於途,庶民不安於業,太平之世,豈
  宜有此腹心之患?
  成化爺看了這本大怒道:「用一內臣,怎生便係國家安危?」命司禮監懷恩傳旨責問。商輅正色答道:「朝臣無大小,有罪都該請旨收問。他敢擅抄紮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是京師北門,守備不可一日缺,他敢一日擅自擒械數人。南京根本重地,留守大臣他敢擅自收捕。諸近侍他敢擅自改易。此人不去,國家安乎危乎?」那懷恩是個大聖大賢之臣,知汪直倚勢作威,害人無數,遂將此言密密稟與成化爺。成化爺大悟,即將韋瑛、王英充軍,汪直革職到於南京而去。從此朝野肅清,天下太平,商輅、懷恩二臣之力也。
  那懷恩果係大聖大賢之臣,千古罕見,妙處不能盡述。當時成化爺寵著一個僧人,名為繼曉,通於藥術。成化爺試其術有應效,遂賜予無算,恩寵無比。成化爺嘗以手撫其肩,繼曉即袖御手於衣袷間,見客止用一手為禮,因此恃恩放肆,無惡不作。忠臣刑部主事林俊要斬繼曉,奏妖僧繼曉猥挾邪術,惑亂聖聰。成化爺大怒,下林俊於獄中,要將殺死。懷恩叩首諍道:「自古未聞有殺諫官者。我洪武爺、永樂爺時大開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殺諫臣,將失百官心,將失天下心,臣不敢奉詔。」成化爺大怒道:「汝與林俊合謀訕我,不然安  知宮中之事?」說罷,便將御硯擲將過去,懷恩以首承硯不中。成化爺又將御幾推僕於地,懷恩脫帽解帶,伏地號泣道:「臣不能事陛下矣。」成化爺命扶出東華門。懷恩叫人對鎮撫司典詔獄的道:「你們合謀傾害林俊,林俊若死了,你們亦不能獨生!」遂逕歸臥家中,道「中風矣」,不復起視事。成化爺心知其忠,命太醫救治,不時遣人看視,林俊方得不死。後林俊做到兵部尚書,剿平流賊有功,為當代名臣,皆懷恩力救之所致也。其愛護忠臣不顧性命如此。
  後又有個章瑾,以寶石貢進,謀為錦衣衛鎮撫,命懷恩傳旨。懷恩道:「鎮撫掌天下之獄,武臣之極選也。奈何以貨得之?」成化爺怒道:「汝違我命乎?」懷恩道:「非敢違命,恐違法也。」成化爺只得命他人傳之。懷恩私自說道:「如外廷有人諫諍,吾言尚可行也。」那時俞子俊為兵部尚書,懷恩對他道:「汝當執奏,我從中贊之。」俞謝不敢。懷恩浩然歎息道:「我固知外廷之無人也。」其剛正守法如此。
  時都御史王恕,屢屢上疏論事,言甚切直,不怕生死。懷恩歎道:「天下忠義,斯人而已。」懷恩亦知商輅是個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遂深相敬重,朝廷大事,每每相計而行。凡所做的事,都是有利於朝廷、有益於生民之事。真「宮中府中,合為一體」也。商輅後加少保,馳驛而回,在林下逍遙共十餘年,活至七十三歲,無疾而終。後贈太傅。我朝賢相,稱商輅為第一,其餘都不能及。他在朝廷,筆下並不曾妄殺一人,所以子孫繁盛,亦是陰德之報。在朝唯與於謙、項忠、彭時、姚夔、林俊、王恕、金英、興安、懷恩、張敏數人相好,蓋忠臣識忠臣、好漢識好漢也。他兒子名良臣,做翰林侍講。商輅生平:二十二歲中解元,三十二歲中會元、狀元,三十四歲以修撰入閣,四十一歲卸兵部侍郎而回。回來十年,五十歲又入閣,六十歲做了少保而回。在內閣共十八年,回來又享了十餘年清福而死,道德聞望,一時並著,豈不是一代偉人!史官有詩贊道:
    大節純忠是許觀,三元端不負三元。
    三元更有商文毅,一代芳名萬古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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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俠女散財殉節


    送暖偷寒起禍胎,壞家端的是奴才。
    請看當日紅娘事,卻把鶯鶯哄得來。
  這首詩是說壞法丫鬟之作。人家婦女不守閨門,多是丫鬟哄誘而成。這是人家最要防閒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為可笑,曾有詩道:
    兩腳鏖糟拖破鞋,羅乖像甚細娘家?
    手中托飯沿街吃,背上馱拿著處挨。
    間壁借鹽常討碟,對門兜火不帶柴。
    除灰換糞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篩。
  這首詩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顧成章俚語,都用吳音湊合而成,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這些丫鬟使女,不過是抹桌掃地、燒火添湯、疊被鋪牀,就是精緻的,在妝台旁服事梳頭洗面、弄粉調朱、貼翠拈花、打點繡牀針線、燒香薰被、剪燭薰煤、收拾衣服、掛起簾鉤,免不得像《牡丹亭記》道:「雞眼睛用嘴兒挑,馬子兒隨鼻兒倒」,這不十分湊趣的事,也時常要做一做。還有無廉恥丫鬟,像《琵琶記》上惜春姐道:「難守繡房中清冷無人,別尋一個佳偶。要去燒火凳上、壁角落裡偷閒養漢,做那不長進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劉禹錫《誚失婢》詩為證:
    把鏡朝猶在,添香夜不歸。
    鴛鴦拂瓦去,鸚鵡透籠飛。
    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話說宋時有個陸伯麟,其側室生下一子,那側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無子,陸伯麟歡喜非常,做三朝彌月,好生熱鬧。他一個相好的朋友陸象翁戲做一首啟以賀道:
    犯簾前禁,尋灶下盟。玉雖種於藍田,珠將還於合浦。移夜半鷺鷥之步,幾度驚惶;得天
  上麒麟之兒,這回喝采。既可續詩書禮樂之脈,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
  看官,你道這首啟,豈不做得甚妙!臨了這句「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卻出於蘇東坡先生《詠婢》謔詞,有「揭起裙兒,一陣油鹽醬醋香」之句。蘇東坡之巧於嘲笑如此。在下要說一回俠女散財殉節的故事,千古所無,所以先把丫鬟這些好笑的說起。從來道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大家婦人女子,尚且無遠大之識,何況這些粗使梅香,他曉得什麼道理、什麼節俠?從古來讀書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幾個,你只看《西廂記》,那紅娘不過硬調文袋,牽枝帶葉說得幾句,怎如得漢時鄭康成家的女婢。那鄭康成風流冠世,家中女婢都教他讀書識字。一日,鄭康成怒一個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個丫鬟走來見了,就把《詩經》一句取笑道:「胡為乎泥中?」這個跪的丫鬟也回他《詩經》一句道:「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這兩個丫鬟將《詩經》一問一答,這也是個風流妙事了,卻不比得晉中書令王珉之婢謝芳姿。那謝芳姿是王珉嫂嫂身邊丫鬟,王珉偷了這謝芳姿,與他情好甚篤。嫂嫂得知此事,將這謝芳姿日日鞭撻,打得謝芳姿痛苦難當,罰他蓬頭垢面,不容他修飾。這謝芳姿雖不修飾,那天生的玉容花貌並不改變,且素性長於詩歌,出口便成。王珉見這謝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著白團扇一把,就要謝芳姿作白團扇歌,謝芳姿隨口作歌以贈道:
    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
    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你看這謝芳姿出口成章,寫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絕少的女子、天上瑞氣所鍾,生將出來,怎敢與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須要另眼相看,方不負上天生彼之意。所以元朝關漢卿才子曾續《北西廂》四出,他當時曾見人家一個出色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關漢卿再三歎息道:「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就如一個才子,屈做了人家小廝一般,豈不是有天沒日頭之事?」意甚不捨,戲作一小令道:
    鬢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回話,真如解
  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就這關漢卿的詞兒看將起來,也不過是詩文標緻而已,不足為奇。還有一種出色女子,具大眼孔,與英雄豪傑一樣,尤為難得。
 日唐朝柳仲賢,官為僕射之職,一生豪爽,出鎮西川,嘗怒一個丫鬟,遂鬻於大校蓋巨源宅。這蓋巨源生性極其慳吝,一日臨街見賣絹之人,自己呼到面前,親自一匹匹打將開來,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價錢。柳家丫鬟於窗縫中看見,心中甚有鄙賤之意,遂假作中風光景,失聲僕地。蓋巨源因見此婢中風,遂命送還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問道:「你在柳府並無中風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這丫鬟徐徐答道:「我並無中風之病,我曾伏事柳家郎君,寬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去伏事這賣絹牙郎?我心慚愧,所以假作中風,非真中風也。」柳仲賢知此婢有英雄之識,遂納為側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慨。看官,你道此婢不勝如謝芳姿數倍乎?
  若強中更有強中手,與妃子盡節而死,更是千秋罕見、萬載難逢之事,名為田六出。這田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兒,那王進賢是晉愍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陽,擄了王進賢,渡孟津河,要姦淫王進賢。那王進賢大罵道:「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畢投河而死。田六出見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為國而死,我為妃主而死,兩不相負。」言畢亦投河而死。這田六出數言,說得鐵錚錚一般,可不是個晉室的忠臣麼!
  古來還有一人,更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於周朝,久不回家,他妻子生性極淫,遂與鄰人通姦。周大夫一日回來,妻子恐怕事發,與姦夫暗暗計較端正,酒中放了毒藥,要藥死丈夫,教這丫鬟進酒。這丫鬟暗暗的道:「若進這盅藥酒,便殺了主父,若是對主父說明,便殺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樣。」眉頭一縱,計上心來,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將這藥酒潑翻在地。周大夫大怒,將這丫鬟笞了數十。妻子見這丫鬟潑翻了酒,其計不成,恐怕漏泄消息,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絕其口,這丫鬟寧可受死,再不肯說出。可憐幾次打得死而復生,畢竟不肯說出,以全主母之情。後來周大夫的兄弟細細得知情由,將一緣二故對周大夫說了,周大夫遂出了這淫婦。見這丫鬟全忠全孝,要納他為妾,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幣嫁與他人為妻。噫!
    巾幗有男子,衣冠多婦人。
    賢哉大夫婢,一說一回春。
  列位看官,你道強中更有強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頂天立地之人,何況鬚眉男子,可不自立,為古來丫鬟所笑?話說元朝年間,那時胡人入主中國之後,蒙古種類盡數散處中國,到處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國已久,盡染中國之習。那時杭州有偉兀氏,也是蒙古人,住於城東,其妻忽術娘子。忽術娘子身邊有個義女,名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歲,忽術娘子見朵那女有些氣性,不比尋常這些齷齪不長進的丫鬟,忽術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偉兀郎君有個小廝叫做剝伶兒。這剝伶兒年十六歲,生得如美婦一般。偉兀郎君見剝伶兒生得標緻,遂為龍陽之寵,與他在書房裡同眠睡起。曾有《瑞鷓鴣》詞兒為證:
    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褌興不乖。洛浦乍賜新燕爾,巫山雲雨左風懷。手攜襄野便娟合,
  背抱齊宮婉孌懷。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
  不說這偉兀郎君寵這剝伶兒,且說這朵那女漸漸長至一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容貌非凡。這剝伶兒見朵那女生得標緻,遂起姦淫之心,幾番將言語勾引朵那女。朵那女使著刮霜一副臉皮,再也不睬。剝伶兒在灶邊撞著了,要強姦朵那女。朵那女大怒,劈頭劈臉打將過去道:「你這該死的賊囚,瞎了眼,俺可是與你一類之人?瓜皮搭柳樹,你做了春夢,錯走了道兒。」千賊囚,萬賊囚,直罵到忽術娘子面前。
  那忽術娘子正惱這剝伶兒奪了寵愛,又因他放肆無禮,叫到面前,將剝伶兒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剝伶兒忿忿在心,要報一箭之仇,日日在偉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說是說非,指望偉兀郎君毒打這朵那女一頓,以報前日之仇。
「兀郎君只因拐了剝伶兒,忽術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剝伶兒有了此事,一發不好尋事頭傷著朵那女。見朵那女果然生得標緻,反有幾分看上之心。又見朵那女生性貞烈,不肯與剝伶兒做不長進之事,曉得不是廚房中雜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喜歡著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間偷偷摸摸,做那前邊的詞兒道「移半夜鷺鷥之步,幾度驚惶」之事。一日與忽術娘子同睡,聽得忽術娘子睡熟,鼾鼾有聲,輕輕偷出被外,走將起來,要去摸那朵那女。
  世上傳有偷丫鬟十景,說得最妙道:
    野狐聽冰 老僧入定 金蟬脫殼 滄浪濯足
    回龍顧祖 漁翁撒網 伯牙撫琴 啞子廝打
    瞎貓偷雞 放炮回營
  看官,你道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狐聽冰」者,那北路冬天河水結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腳蹤,方才依那狐腳而走,萬無一失。蓋野狐之性極疑,一邊在冰上走,將耳細細聽著冰下,若下面稍有響聲,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審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輕輕披衣而起,坐將起來,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會,方才揭開那被,將身子鑽將出來,是名「金蟬脫殼」。然後坐在牀上,將兩足垂下,是名「滄浪濯足」。「滄浪濯足」之後,還恐怕妻子忽然睡醒,還要回轉頭來探聽消息,是名「回龍顧祖」。黑地摸天,用兩手相探而前,如「漁翁撒網」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頭東頭西,如「伯牙撫琴」一般。鑽入丫鬟被內,扯扯拽拽,是名「啞子廝打」。廝打之後,則「瞎貓偷雞」,死不放矣。事完而歸,只得假坐於馬桶之上,以出恭為名,是名「放炮回營」。話說這夜偉兀郎君要來偷這朵那女,輕輕的走到朵那女睡處,「伯牙撫琴」之後,正要鑽身入朵那女被內,怎知這個朵那女是個尷尬之人,日日不脫衣裳而睡,卻又鐵心石腸,不近「風流」二字,並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個略略知趣的,見家主來光顧,也便逆來順受了。誰料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偉兀郎君正要做「啞子廝打」故事,怎當得這朵那女不近道理,卻一聲喊叫起來,驚得這偉兀郎君登時退步,急急鑽身上牀。忽術娘子從睡中驚醒,偉兀郎君一場掃興。當時有老儒陳最良一流人做幾句《四書》文法取笑道:
  「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寧媚於灶。」朵那女曰:「其猶穿逾之盜也與,難矣哉!」
「兀郎君曰:「鑽穴隙相窺,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惡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次日,忽術娘子悄悄審問朵那女道:「家主來尋你是好事,別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來?」朵那女道:「俺心中不願作此等無廉恥之事,況且俺們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長出來的、樹根頭塌出來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話把,說是灶腳根頭、燒火 凳上、壁角落裡不長進的齷齪貨。俺定要爭這一口氣便罷!」因此忽術娘子一發喜歡,如同親生之女一般看待。
  後來偉兀郎君做了荊南太守,與家眷同到任所。這朵那女料理內外,整整有條,忽術娘子盡數托他。不意偉兀郎君害起一場病來,這朵那女日夜湯藥伏事,頃刻不離。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伏事了一年。郎君將死,對忽術娘子道:「朵那女甚是難得,可嫁她一個好丈夫。」說畢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剝伶兒見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計前日之事,又見朵那女一應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語,罪責非輕,席捲了些金珠衣飾之類,一道煙走了。忽術娘子同朵那女扶柩而歸,來於杭州守孝,不在話下。
「兀郎君遺下一雙男女,忽術娘子照管自不必說,朵那女又分外愛護。忽術娘子見朵那女赤膽忠心,並無一毫差錯,遂把土庫鎖匙盡數交與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寶貨之類,一一點明交付。那偉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荊南太守,連荊南的土地老兒和地皮一齊卷將回來,大的小的,粗的精的,盡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開一個雜貨店相似。貪官污吏橫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詩為證:
    荊南太守實賢哉,和細和粗捲得來。
    更有荊南老土地,一齊包裹也堪哀!
  話說朵那女自從交付鎖匙之後,便睡在土庫門首,再也不離土庫這扇門。一日二更天氣,朵那女聽得牆邊有窸窸窣窣之聲,知是賊人掘牆而進,悄悄走起,招了兩個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門放在牆洞邊,待那賊人鑽進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門閘將下來,壓在這賊人身上,三個一齊著力,用力緊靠著那門,賊人動彈不得,一連掙了幾掙,竟被壓死。遂稟知主母,將燈火來一照,認得就是鄰舍張打狗。忽術娘子大驚道:「是鄰舍,怎生是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計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個大箱子,將這張打狗屍首放在箱子裡,外用一把鎖鎖上了,叫兩個小廝悄悄把這個箱子抬到張打狗門首,輕輕把他的門敲了幾下,竟自回家,悄悄閉門而睡,再不做聲。那張打狗的妻子名為狗婆,見門前敲門,知得是狗公回來,開門而瞧,不見狗公,只見一個大箱在門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覺得肥膩,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孫二娘抱武鬆的一般,拖扯而進,悄悄放在牀下。過了兩日,不見狗公回家,心裡有些疑心;打開箱子來一瞧,見是狗公屍首,吃了一驚,不敢聲張,只得叫狗伙計悄悄扛到山中燒化了。果是有智婦人賽過男子。有詩為證:
    朵那膽量實堪誇,計賽陳平 力有加。
    若秉兵權持大纛,紅旗女將敢爭差。
  話說朵那女用計除了此賊,連地方都得寧靜。此計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術娘子愈歎其奇。後來忽術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場怯弱之病,接了許多醫人,再也醫不好。那些醫人並無天理之心,見那個醫人醫好了幾分,這個人走將來,便說那個醫人許多用藥不是之處,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將來塞在荷包裡;見那個人用暖藥,他偏用寒藥;見那個人用平藥,他偏用虎狼藥;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銀子。偉兀氏原是大富鄉宦之家,凡是醫人,無不垂涎,見他家來接,不勝欣幸之至。初始一個姓趙的來醫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個姓錢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個姓孫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個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溫涼寒燥濕的藥一並並用,望聞問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曉,王叔和的《脈訣》也不知是怎麼樣的,就是陳最良將《詩經》來按方用藥,「既見君子,云胡不瘳」,「之子於歸,言抹其馬」等方也全然不解。將這個忽術娘子弄得七顛八倒,一絲兩氣,漸漸危篤。這朵那女雖然聰明能事,卻不曾讀得女科《聖惠方》,勉強假充醫人不得。見病勢漸危,無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禱告天地,剪下一塊股肉下來,煎湯與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幾日湯水不下咽,吃了這湯覺得有味,漸漸回生,果是誠心所感。有詩為證:
    只見孝子刲股,那曾義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誠禱祝。
  話說這朵那女割股煎湯,救好了主母,並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響,連忽術娘子也還只道是醫藥之效,用千金厚禮謝了趙、錢、孫、李四個醫人。那趙、錢、孫、李得了厚禮,自以為醫道之妙,揚揚得意,自不必說。
  不覺光陰似箭,捻指間三年孝滿除靈,忽術娘子念郎君臨死之言,不可違背。那時朵那女已是二十三歲了。遂叫一個媒婆來,要與朵那女說親,嫁他一個好丈夫。雖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餘,只當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術娘子甚是不捨得嫁他出去。爭奈這朵那女是個古怪之人,料得當日家主偷偷摸摸,尚且不肯承當,何況肯為以下之人,只當親生女兒一般,嫁他一個有體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尋媒婆來與他議親,朵那女得知了,堅執不要道:「俺生為偉兀氏家中之人,死為偉兀氏家中之鬼,斷不要嫁丈夫。況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終身,伏事主母,俺怎好拋撇而去?生則與主母同生,死則與主母同死。」發誓一生一世不願出嫁丈夫。忽術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願出嫁,我尋一個女婿入贅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搖得頭落,只是不要丈夫。忽術娘子大笑道:「世上那裡有終身不願嫁丈夫的?俺眼裡沒有見。你休得說這話,誤了你終身大事。從來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中國的孔夫子制定之禮,況且那石二姐是個石女兒,他的母親還說道:『是人家有個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沒個夫唱婦隨。』少不得也請了個有口齒的媒人『信使可復』,許了個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難量』。前日你不願隨你家主,想是你見他鼻子不大,心裡有輕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尋一個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國裡來的,與你作個對兒便罷。」朵那女堅執不願。忽術娘子道:「你休 得口硬心腸軟,一時失口,明日難守青春。一時變卦,猛可裡要尋丈夫起來,俺急地沒處尋個大鼻頭與你作對。」說罷,大笑不住。此事傳聞開去,有人做只曲兒嘲笑道: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結丈夫緣。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將男換。若
  果是有那件的東西也,這烈火乾柴怎地瞞?
  話說朵那女立定主意,斷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歲,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蓋杭州是鬧潮,不鬧是其大變也。那時元朝君臣,安於淫佚昏亂,全憑賄賂衙門人役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聞,以致紅巾賊起,殺人如麻,都以白蓮教倡亂,蘄、黃徐壽輝的賊黨率領數千人,攻破了昱嶺關,直殺到餘杭縣。七月初十日,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備俱無,怎生抵敵?兼城中人都無數日之糧,先自鼎沸起來,被賊人乘機攻破了杭州城。賊將一支兵屯於明慶寺,一支兵屯於北關門妙行寺,假稱彌勒佛出世,眩惑眾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興,郎中脫脫,逃往江南,獨有浙省參政樊執敬投於天水橋而死,寶哥與妻子同投於西湖而死。賊兵搶掠府庫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禍甚是慘酷。劉伯溫先生有《悲杭城歌》為證:
    觀音渡口天狗落,北關門外塵沙惡。
    健兒披髮走如風,女哭男啼撼城郭。
    憶昔江頭十五州,錢塘富庶稱第一。
    高門畫戟擁雄藩,豔舞清歌樂終日。
    割羶進酒皆俊郎,呵叱閒人氣驕逸。
    一朝奔迸各西東,玉斝金杯散蓬蓽。
    清都太微天聽高,虎略龍韜緘石室。
    長風夜吹血腥入,吳山浙河慘蕭瑟。
    城上陣雲凝不飛,獨客無聲淚交溢。
  話說那亂賊殺入杭州城,沿家搶擄過去,搶到偉兀氏家中,忽術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亂賊一把拿住,背剪地綁在庭柱上,將那雪花也似鋼刀,放在忽術娘子項脖之上,只待下刀。合家丫鬟小廝都驚得魂不附體,四散逃走。內中閃出那個鐵錚錚不怕死的朵那女,趕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體,願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
  朵那女口口聲聲對那亂賊道:「將軍到此,不過是要錢財,何苦殺人?家中寶貝珠玉,盡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將軍若赦主母之死,俺領將軍到庫中,將金珠寶玉盡數獻與將軍。」那些亂賊都一齊道:「講得有理,講得有理。」把忽術娘子即忙解了繩索,押著朵那女。朵那女領了亂賊到於庫中,將金珠寶玉任憑亂賊搬搶。那些亂賊一邊搬搶,又有數人見朵那女生得標緻,要姦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奪過一把刀來,對亂賊大罵道:「俺主貴為荊南太守,我發誓不嫁丈夫,不適他姓,以盡俺一生忠孝之心。況你是何等樣人,俺肯從你?寧可自死,決不受辱!」說罷,便將刀要自刎。亂賊驚異,又因得了重寶,遂放舍而去。亂賊出得門,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庫寶貨都教俺掌管,為救主母,只得棄了財寶,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財寶,負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斷然今日要死了。」忽術娘子大叫道:「物輕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奪住他的刀,說時遲,那時快,朵那女已一刀自刎而死矣,鮮血淋漓,喉管俱斷。主母撫屍大哭不住,只得將好棺木盛殮。忽術娘子因吃了驚,又見朵那女殉節而亡,沒了這個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復發,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將朵那女合葬於一處。義女殉節,他何曾讀《四書》上「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這兩句來,不知不覺率性而行,做將出來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見之事,強似如今假讀書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肯仗節死難,做了負義賊臣,留與千古唾罵,看了這篇傳,豈不羞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此女妙處:
    誰讀玄黃字,能知理道深。
    守財殉死節,刲股吁天心。
    頸拼萇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應未隕,豈與俗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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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巧妓佐夫成名


    野狐變幻及奸臣,亦有銜冤墮落身。
    謫降神仙並古佛,就中人品不同倫。
  話說妓女之中,人品盡自不同,不可一律而論。第一句「野狐變幻及奸臣」,那野狐變幻是李師師,就是宋徽宗與他相好的。李師師是汴京名妓,容貌非常豔麗,果然是宋宮中三千粉黛、八百嬌娥,也比他不得標緻。秦少游曾有贈李師師的詞兒道:「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此詞傳播於宮禁之中,因此徽宗動念,不是從地道里走將出來,就是載李師師進宮,與他日逐盤桓淫戲。徽宗最喜道教,敬重一個道士林靈素,精通道法,能知天上地下、神仙鬼魅之事。一日雪天,在宮中與徽宗同在火爐邊向火,林靈素忽然聞得一陣異香襲人,驚起向空作禮道:「天上九華玉真仙子過。」少頃之間,卻是安妃走來。停了一會,林靈素聞得一陣狐臊臭,大驚道:「怎麼宮中有野狐精?」急起搜索,少頃之間,卻是李師師走來。林靈素大罵道:「怎生野狐精敢大膽在宮中作怪?」急忙取火爐中鐵火箸,要把李師師刺死。徽宗慌張,急忙抱住,不容下手。後來人方知李師師是野狐精,所以能媚人如此,所謂「野狐變幻」者此也。惠州曾有一個娼女,被天雷震死,身上有朱書一行字道:「李林甫以毒虐弄權,帝命震死,七世為牛九世娼。」所謂「奸臣」者此也。
  第二句「亦有銜冤墮落身」,那銜冤的是玉通長老,在臨安竹林峰水月寺修行二十年,且是至誠。柳府尹只因玉通不來參謁,心中著惱,暗暗叫營妓紅蓮假裝寡婦,清明祭掃,挨進水月寺,要他坦腹磨臍。那玉通生平不曾見此物之面,怎生便熬得住?霎時間不覺磨出那好事來。柳府尹做首詩來嘲笑道:
    水月禪師號玉通,十年不下竹林峰。
    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玉通見了,甚羞甚恨,道:「我好端端在此修行,何苦設計賺我,卻怎生饒得他過?」遂寫八句偈道:
    自入禪門無罣礙,五十三年心自在。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被我壞。
  寫罷,遂翻一個筋頭投入柳府尹渾家胞內,做個女兒,長大為娼,就名柳翠,居於抱劍營。但一靈不迷,性好佛法,極喜施捨,造橋萬鬆嶺下,名柳翠橋;鑿井營中,名柳翠井,感得道兄臯亭山月明和尚為說佛法因果、本來面目,柳翠言下大悟,遂沐浴端坐而化,歸骨臯亭山,所謂「銜冤」者此也。宋時有個妓女,聰明無比,名滿長安,口中時時出青蓮花之香。學士歐陽修道:「這女子前世定是誦《法華經》之人,只因一念之差,誤落風塵。那誦《法華經》者,口中方吐青蓮花香。」特召這個妓女來問道:「你曾誦《法華經》否?」妓女道:「不曾誦。」歐陽修即取一部《法華經》與他誦,誦過一遍之後,就背得出,果像平日慣誦之人。但投胎之時,一點色情不斷,誤墮風塵,所謂「墮落」者此也。
  那「謫降神仙」是唐時女妓曹文姬,工於翰墨,為關中第一,號為「書仙」。凡求為伉儷者,先投詩一首,以待其自擇。那投詩之人,堆山積海而來,文姬只是不理。岷江有任生者,投首詩道:
    玉皇殿上掌書仙,一點塵心謫九天。
    莫怪濃香薰膩骨,霞衣曾惹御爐煙。
 姬得詩,大喜道:「他 知我來歷。」遂結為夫妻。五年後因歌送春詩,乃對任生道:「妾本上界司書仙,以情愛謫居人世,今當昇天,子宜偕行。」遂見朱衣吏持玉版而至道:「李長吉才子新撰《白玉樓記》,召汝書碑。」任生方悟文姬為天上仙女,遂同拜命,舉步騰雲而去,世因名此地為「升仙裡」。那「古佛」是  唐朝慶歷年間延州一個女妓,專與無賴貧窮之人交合,不接錢鈔,如此幾年而死。後來一個西域僧繞墓禮拜。眾人都笑道:「這是淫娼,怎生禮拜?」西域僧道:「此是捨身菩薩化身,因見貧窮無賴之人無力娶妻、無錢得嫖,所以化身為娼,以濟貧人之欲。」說罷,掘出骨頭來看,果是一具黃金鎖子骨,節節勾連。眾人大驚,遂建塔設齋,極其弘麗。
  看官,你道妓女之中,種種不同如此。唐、宋、元都有官妓,我國初洪武爺時也有官妓,共建十六樓於南京:
  來賓 重譯 清江 石城 鶴鳴 醉仙
  樂民 集賢 謳歌 鼓腹 輕煙 淡粉
  梅妍 翠柳 南市 北市
  只因後來百官退朝之暇,都集於妓家,牙牌累累,懸於窗槅,終日喧嘩,政事廢弛,因此庶吉士解縉奏道:「官妓非人道所為,可禁絕之。」後都御史顧佐特上一疏,從此革去官妓。但娼妓之中,從來有能事之人,有男子做不來的,他偏做得。
  話說嘉靖年間,京師有個女妓邵金寶,與口西戴綸相好。這戴綸後為京營參將,因與咸寧侯往來帶累,犯在獄中,將問成死罪。戴綸自分必死,況且家鄉有數千里之遠,若不死在刀下,少不得要死在獄中,遂取出囊中三千餘金,付與邵金寶道:「俺今下獄,生死不可知,你若有念俺之情,可將此三千金供給我,以盡俺生前之命罷。」邵金寶大哭,遂收了這三千金,暗暗計較道:「若只把這三千金將來供給,有何相干?須要救得他性命出,方才有益。」遂先把些銀子討了幾個標緻粉頭,將來賺錢。看見財主之人,便叫粉頭用計,大塊起發他的錢財,將來送與當事有勢力之人。凡是管得著戴綸並審問定罪之人,都將金銀財寶買囑其心,並左右前後獄中之人,要錢財的送與錢財,要酒食的贈以酒食,並無一毫吝惜之心,只要救得戴綸性命。若到審問之時,邵金寶不顧性命,隨你怎麼鞭撻交下,他也再不走開一步,情願與戴綸同死同生。一邊獄中供給戴綸,再無缺乏;一邊用金銀買上買下,交通關節。直到十年,方才救得戴綸性命,漸漸減輕罪犯,復補建昌游擊。邵金寶還剩得有四千多金,比十年前還多一千,盡數交與戴綸。那戴綸的妻子聽得邵金寶救出丈夫性命,仍做游擊將軍,好生感激,從家中來探望丈夫,請邵金寶坐在上面,叫左右丫鬟挽扶住了,不容邵金寶回禮,當下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對丈夫痛哭道:「丈夫受難,妾身有病不能力救。今邵氏替我救得,妾身甚是慚愧,怎生報得邵氏之恩?你當同邵氏到任所而去,妾自回歸。」遂大哭而去,邵氏再三挽留不得。戴綸遂與邵金寶同到任所。看官,你道這樣一個妓女,難道不是古來一個義俠麼?有詩為證:
    解紛排難有侯嬴,金寶相傳義俠聲。
    若使男兒能似此,史遷端的著高名。
  這邵金寶不是西湖上人。話說西湖當日也有一個妓女,與邵金寶一樣有手段之人,出在宋高宗紹興年間。高宗南渡而來,裝點得西湖如花似錦,因帝王在此建都,四方商賈無不輻輳,一時瓦子勾欄之盛,殆不可言。內中單表一人曹妙哥,是個女中丈夫,真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年登二十五歲,最喜看那《汧國李夫人傳》,道這李亞仙真有手段,那鄭元和失身落局,打了蓮花落,已到那無可奈何之地,他卻扶持丈夫起來,做了廷對第一人。若不是李亞仙激勵,那鄭元和准准做了卑田院乞兒,一牀草薦,便是他終身結果之場了。果是有智婦人勝如男子。這樣一個人,可不與我們爭氣!我若明日學得他,也不枉了做人一場。自此之後,常存此念。
  有個吳爾知,是汴京人,來臨安做太學生,與曹妙哥相處了幾晚。曹妙哥見這人是個至誠的君子,不是虛花浮浪的小人,倒有心看上了他。爭奈這吳爾知是個窮酸,手裡甚是不濟,偶然高興走來,幾晚後便來不得了。曹妙哥心中甚是記念,叫招財去接了兩次。吳爾知手頭無物,再不敢上曹妙哥之門。三月初一日,曹妙哥一乘轎子抬到上天竺進香,進香已畢,跨出山門,恰好吳爾知同兩三個朋友在那裡遊戲。曹妙哥就招吳爾知過來,約定明日准來。說罷,曹妙哥自回。次日,吳爾知本不要去,因見曹妙哥親自約定日子,只得走到他家。曹妙哥出來見了道:「你怎生這般難請,莫不是有甚麼怪我來?」曹妙哥是個聰明之人,早已猜夠八分。吳爾知道:「沒有工夫走得出。」曹妙哥道:「沒有工夫,卻怎生又有工夫到天竺閒戲?你不必瞞我,我早已猜定了,總是客邊缺少盤費,恐到我這裡要壞錢鈔,所以不來。我要別人的錢鈔,斷不要你的錢鈔。銀子也要看幾等要,難道一概施行?我知你是窘乏之人,不必藏頭露尾。你自今以後竟在我這裡作寓,不要到廈處去,省得自己起鍋動灶,多費盤纏。」吳爾知被曹妙哥說著海底眼,又有這一段美意,便眉開眼笑起來。從這日起,就住於曹妙哥處。曹妙哥道:「你可曾娶妻?」吳爾知道:「家寒那得錢來娶妻?」曹妙哥道:「你這般貧窮,怎生度日?你可有甚麼技藝來?」吳爾知道:「我會得賭,喝紅叫綠,頗是在行。」曹妙哥道:「這便有計了。你既會得賭,我做個圈套在此,不免叫幾個慣在行之人,與你做成一路,勾引那少年財主子弟。少年財主子弟全不知民間疾苦,撒漫使錢。還有那貪官污吏做害民賊,刻剝小民的金銀,千百萬兩家私,都從那夾棍拶子、竹片枷鎖,終日敲打上來的,豈能安享受用?定然生出不肖子孫,嫖賭敗蕩。還有那衙門中人,舞文弄法,狐假虎威,嚇詐民財,逼人賣兒賣女,活嚼小民。還有那飛天光棍,裝成圈套,坑陷人命,無惡不作,積攢金銀。此等之人,決有報應,冤魂纏身,定生好嫖好賭的子孫,敗蕩家私,如湯澆雪一般費用,空裡得來巧裡去,就是我們不贏他的,少不得有人贏他的。杭州俗語道:「落得拾蠻子的用。」若有人來落場時,你休得說出真名姓,今日改姓張,明日改姓李,後日改姓錢,如此變幻,別人便識你不出。我將本錢與你,專看勢頭,若是骰子興旺,便出大注,若是那人得了采頭,先前贏去,須要讓他著實贏過,待後眾人一齊下手,管取一鼓而擒之。你若積攢得來,以為日後功名之資,何如?」吳爾知喜從天降,便拍手道:「精哉此計!吾當依計而行。」曹妙哥便去招那十個慣賭之人,來與吳爾知結為相知之契。那十個人都有諢名:
  白嬴全 金來湊 趙一果 伍萬零 到我家
  屈殺你 咱得牢 王無敵 宋五星 鎖不放
  話說這曹妙哥畫出此計,把這十個人與吳爾知八拜為交,從此為始,招集那些少年財主子弟、貪官污吏子孫,做成圈套局賭。那吳爾知原是賭博在行之人,盆口精熟,又添了這十個好弟兄相幫,好不如意。看官,你道那些慣賭之人,見一個新落場不在行的財主,打個暗號,稱他為「酒」,道有一盅酒在此,可來吃,大家都一哄而來,吃這盅酒,定要把這一盅酒,飲得告乾千歲、一覆無滴,方才罷休。那怕千錢萬貫,一入此場,斷無回剩之理,定要做《四書》上一句道是「回也其庶乎,『屢空』二字。這一干人真是拆人家的太歲兇神,奉勸世人豈可親近!曾有賭博經為證:
    賭博場中,以氣為主。要看盈虛消息之理,必熟背孤擊虛之情。三紅底下有鬼,斷要挪移;
  劈頭就擲四開,終須變幻。世無長勝之理,鏖戰久而必輸;我有吞彼之氣,屢取贏而退步。銜
  紅夾綠,須要手快眼明;大面狹骰,定乘戰酣人倦。色旺急乘機而進,少挫當謹守以熬。故知
  止便爾無輸,苟貪多則戰自敗。若識盆中巧妙,定然一擲千金。
  話說吳爾知得了這幾個幫手,賺了許多錢鈔,數年之間,何止三五千金,連幫手也賺了若干銀子,只吃虧了那些少年子弟。曹妙哥見積攢了這許多銀子,便笑對吳爾知道:「我當日道,若積攢得錢來,以為日後功名之資。」吳爾知道:「我這無名下將,胸中文學只得平常。《西遊記》中豬八戒道得好,『斯文斯文,肚裡空空』,我這空空之肚,只好假裝斯文體面,戴頂巾子,穿件盛服,假搖假擺,將就哄人過日。原是一塊精銅白鐵的假銀,沒有什麼程色,若到火上一燒,便就露出馬腳,怎生取得『功名』二字?」曹妙哥道:「你這秀才好傻,那《牡丹亭記》說得好,『韓子才雖是香火秀才,恰也有些談吐。』你怎麼滅自己的威風?你只道世上都是真的,不知世上大半多是假的。我自十三歲梳籠之後,今年二十五歲,共是十三個年頭,經過了多少舉人、進士、戴紗帽的官人,其中有得幾個真正飽學秀才、大通文理之人?若是文人才子,一發稀少。大概都是七上八下之人、文理中平之士。還有若干一竅不通之人,盡都僥倖中了舉人、進士而去,享榮華,受富貴。實有大通文理之人,學貫五經,才高七步,自恃有才,不肯屈志於人,好高使氣,不肯去營求鑽刺,反受饑寒寂寞之苦,到底不能成其一官。從來說,『一日賣得三擔假,三日賣不得一擔真。』況且如今試官,若像周丞相取那黃崇嘏做狀元,這樣的眼睛沒了。那《牡丹亭記》上道:『苗舜欽做試官,那眼睛是碧綠琉璃做的眼睛,若是見了明珠異寶,便就眼中出火,若是見了文章,眼裡從來沒有,怎生能辨得真假?』所以一味糊塗,七顛八倒,昏頭昏腦,好的看做不好,不好的反看做好。臨安謠言道:『有錢進士,沒眼試官。』這是真話。如今又是秦檜當權,正是昏天黑地之時,『天理人心』四字,一字也通沒有。你只看岳爺爺這般盡忠報國,赤膽包天,忠心貫日,南征北討,費了多少辛苦,被秦檜拿去風波亭,輕輕斷送了性命,連一家都死於非命,誰怕你那裡去叫了屈來?又不曾見半天裡一個霹靂,把秦檜來打死了。如今世道有什麼清頭、有什麼是非?俗語道:『混濁不分鰱共鯉。』當今賄賂公行,通同作弊,真個是有錢通神。只是有了『孔方兄』三字,天下通行,管甚有理沒理,有才沒才。你若有了錢財,沒理的變做有理,沒才的翻作有才,就是柳盜跖那般行徑、李林甫那般心腸,若是行了百千貫錢鈔,准准說他好如孔聖人、高過孟夫子,定要保舉他為德行的班頭、賢良方正的第一哩。世道至此,豈不可歎?你雖讀孔聖之書,那『孔聖』二字全然用他不著。隨你有意思之人,讀盡古今之書,識盡聖賢之事,不通時務,不會得奸盜詐偽,不過做個坐老齋頭、衫襟沒了後頭之腐儒而已,濟得甚事?你可曾曉得近來一個故事麼?」吳爾知道:「咱通不知道。」曹妙哥道:「近日有一個相士與一個算命的並一個裁縫,三人會做一處,共說如今世道變幻,難以賺錢,只好回家去。這兩個問這相士道:『你相面並不費錢,盡可度日,怎麼要回去?』相士道:『我先前在臨安,相法十不差一,如今世道不同,叫做時時變、局局遷,相十個倒走了九個。』這兩個道:『怎生走了九個?』相士道:『昔人方頭大面者決貴,今方頭大面之人不肯鑽刺,反受寂寞。只有尖頭尖嘴之人,他肯鑽刺,所以反貴。』那個算命的也道:『昔人以五行八字定貴賤,如今世上之人,只是一味財旺生官,所以我的說話竟不靈驗。』那個裁縫匠道:『昔做衣因時制宜,如今都不像當日了。即如細葛本不當用裡,他反要用裡,縐紗決要用裡,他偏不肯用裡;有理的變做無理,無理的變做有理,叫我怎生度日?』據這三個人看將起來,世道都是如此。況且如今世上戴紗帽的人分外要錢,若像當日包龍圖這樣的官,料得沒有。就是有幾個正氣的,也不能夠得徹底澄清。若除出了幾個好的之外,贓官污吏不一而足,衣冠之中盜賊頗多,終日在錢眼裡過日,若見了一個『錢』字,便身子軟做一堆,連一掙也掙不起。就像我們門戶人家老媽媽一般行徑,千奇百怪,起發人的錢財,有了錢便眉花眼笑,沒了錢便骨董了這張嘴。世上大頭巾人多則如此,所以如今『孔聖』二字,盡數置之高閣。若依那三十年前古法而行,一些也行不去,只要有錢,事事都好做。有《邯鄲記》曲為證:
    有家兄打圓就方,非奴家數白論黃。少了他呵,紫閣金門路渺茫,上天梯有了他氣長。
  從來道,家兄極有行止,若把金珠引動朝貴,那文章便字字珠玉矣。此時真是錢神有主、文運不靈之時。我如今先教你個打牆腳之法。」吳爾知道:「咱汴梁人氏,並不知道杭州的市語。怎生叫做『打牆腳』之法?」曹妙哥道:「譬如打牆,先把牆腳打得牢實端正後,方加上泥土磚瓦,這牆便不傾倒。如今你素無文名,若驟然中了一個進士,畢竟有人議論包彈著你。你可密密請一個大有意思之人做成詩文,將來裝在自己姓名之下,求個有名目的文人才子做他幾篇好序在於前面,不免稱之贊之、表之揚之,刻放書版,印將出去,或是送人,或是發賣,結交天下有名之人,並一應戴紗帽的官人,將此詩文為進見之資。若是見了人,一味謙恭,只是閉著那張鳥嘴,不要多說多道,露出馬腳。誰來考你一篇二篇文字,說你是個不通之人,等出了名之後,明日就是通了關節,中其進士,知道你是個文理大通之人,也沒人來議論包彈你了。你只看如今黃榜進士,不過窗下讀了這兩篇臭爛括帖文字,將來胡遮亂遮,熬衍成文,遇著采頭,僥倖成名,脫白掛綠,人人自以為才子,個個說我是文人,大搖大擺,誰人敢批點他『不濟』二字來。」吳爾知聽了這一篇話,如夢初醒,拍手大叫道:「精哉此計!」即便依計而行。
    妙哥果妙哥,爾知真爾知。
  話說吳爾知自得此法之後,凡是有名之士來到臨安科舉,或是觀風玩景來游西湖之人,吳爾知即時往拜,請以酒肴,送以詩文,臨行之時,又有贐禮奉贈。那些窮秀才眼孔甚小,見吳爾知如此慇懃禮貌,人人稱贊,個個傳揚。他又於烏紗象簡、勢官顯宦之處,掇臂奉屁,無所不至。因此名滿天下,都墮其術中而不悟。但見:
    目中僅識得「趙錢孫李」,胸內唯知有「天地玄黃」。借他人之詩文張冠李戴,誇自己之
  名姓吾著爾聞。終日送往迎來,驛丞官乃其班輩;一味肆筵設席,光祿寺是其弟兄。翻縉紳之
  名,則曰某貴某賤;考時流之目,且云誰弱誰強。聞名士笑臉而迎,拜官人鞠躬而進。果是文
  理直恁居人後,鑽刺應推第一先。
  話說秦檜有個門客曹泳,是秦檜心腹,官為戶部侍郎。看官,你道曹泳怎生遭際秦檜,做到戶部侍郎?那曹泳始初是個監黃岩酒稅的官兒,秩滿到部注闕上省。秦檜押敕,見曹泳姓名大驚,即時召見,細細看了一遍道:「公乃檜之恩人也。」曹泳再三思想不起,不知所答。秦檜又道:「汝忘之耶?」曹泳道:「昏愚之甚,實不省在何處曾遭遇太師。」秦檜自走入室內,少頃之間,袖中取出一小冊子與曹泳觀看。首尾不記他事,但中間有字一行道:某年月日,得某人錢五千、曹泳秀才絹二匹。曹泳看了,方才想得起,原先秦檜未遇之時,甚是貧窮,曾做鄉學先生,鬱鬱不得志,做首詩道:
    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猴猻王。
  後來失了鄉館,連這猴猻王也做不成了,遂到處借貸,曾於一富家借錢,富家贈五千錢,秦檜要再求加,富家不肯。那時曹泳在這富家也做鄉學先生,見秦檜貧窮,借錢未足,遂探囊中得二匹絹贈道:「此吾束脩之餘也,今舉以贈子。」秦檜別後,竟不相聞。後來秦檜當國,威震天下,只道另有一個秦丞相,不意就是前番這個秦秀才也。曹泳方才說道:「不意太師乃能記憶微賤如此!」秦檜道:「公真長者。厚德久不報,若非今日,幾乎相忘。」因而接入中堂,款以酒食,極其隆重。次日,教他上書改易文資,日升月轉,不上三年之間,做到戶部侍郎,知臨安府。
  那時曹泳為入幕之賓,說的就靈,道的就聽,凡丞相府一應事務,無不關白。曹泳門下又有一個陸士規,是曹泳的心腹,或是關節,或是要坑陷的人,陸士規三言兩語,曹泳盡聽。那時曹妙哥已討了兩個粉頭接腳,自己洗乾身子,與吳爾知做夫妻,養那夫人之體。一日,陸士規可可的來曹妙哥嫖他的粉頭,曹妙哥暗暗計較道:「吳爾知這功名准要在這個人身上。」遂極意奉承,自己費數百金在陸士規身上。凡陸士規要的東西,百依百隨,也不等他出口,凡事多先意而迎,陸士規感激無比。曹妙哥卻又一無所求,再不開口,陸士規甚是過意不去。一日,曹妙哥將吳爾知前日所刻詩文送與陸士規看,陸士規久聞其名,因而極口稱贊。曹妙哥道:「這人做得舉人、進士否?」陸士規道:「怎生做不得?高中無疑。」曹妙哥道:「實不相瞞,這是我的相知。不識貴人可能提挈得他否?」陸士規日常裡受了曹妙哥的恭敬,無處可酬,見是他的相知,即忙應道:「卑人可以預力,但須一見曹侍郎。待我將此詩文送與曹侍郎看,功名自然唾手。」曹妙哥就叫吳爾知來當面拜了。陸士規就領吳爾知去參見曹侍郎,先送明珠異寶、金銀彩幣共數千金為贄見之禮。曹泳收了禮出見,陸士規遂稱贊他許多好處,送詩文看了。曹泳便極口稱贊吳爾知的詩文,遂暗暗應允,就吩咐知貢舉的官兒與了他一個關節。辛酉、壬戌連捷登了進士,與秦檜兒子秦熺、姪秦昌時、秦昌齡做了同榜進士。那時曹泳要中秦檜的子姪,恐人議論,原要收拾些有名的人才於同榜之中,以示公道無私、科舉得人之意,適值陸士規薦這個宿有文名的人來,正中了曹泳之意。那秦檜又說曹泳得人,彼此稱贊不盡。看官,你道這妓女好巧,一個爛不濟的秀才,千方百計,使費金銀,買名刻集,騙了世上的人,便交通關節,白白拐了一個黃榜進士在於身上,可不是千古絕奇絕怪之事麼?吳爾知遂把《登科錄》上刊了曹氏之名。有詩為證:
    十載寒窗未辛苦,九衢賭博作生涯。
    八字生來憑財旺,建安七子未為嘉。
    六月鵬搏雌風盛,身跨五馬極豪華。
    四德更宜添智巧,三星准擬照琵琶。
    二人同心營金榜,一天好事到烏紗。
  話說吳爾知登了進士,選了伏羌縣尉,曹妙哥同到任所而去。轉眼間將近三年之期,乙丑春天。怎知路上行人口似碑,有人因見前次中了秦檜的子姪,心下不服,因搬演戲文中扮出兩個士子,推論今年知貢舉的該是那個。一個人開口道:「今年必是彭越。」一個人道:「怎生見得是彭越?」這個人道:「上科試官是韓信,信與彭越是一等人,所以知今歲是彭越。」那一個人道:「上科壬戌試官何曾是韓信?」這個人道:「上科試官若不是韓信,如何取得三秦?」眾人大驚。後來秦檜聞知大怒,將這一干人並在座飲酒之人,盡數置之死地。遂起大獄,殺戮忠良不計其數,凡是有譏議他的,不是刀下死,就是獄中亡,輕則刺配遠惡軍州,斷送性命。秦檜之勢愈大,遂起不臣之心。秦檜主持於內,曹泳奉行在外,其勢驚天動地。那時吳爾知已經轉官,曹妙哥見事勢漸漸有些不妥,恐日後有事累及,對丈夫道:「你本是個爛不濟的秀才,我勉強用計扶持,瞞心昧己,騙了天下人的眼目,僥倖戴了這頂烏紗。天下那裡得可以長久僥倖之理,日久必要敗露,況且以金銀買通關節,中舉中進士,此是莫大之罪。明有人非,陰有鬼責,犯天地之大忌,冒鬼神之真恨,冥冥之中,定要折福折壽。如今秦相之勢驚天動地,殺戮忠良,罪大惡極,明日必有大禍。況你出身在於曹泳門下,日後冰山之勢一倒,受累非輕。古人見機而作,不如休了這官,埋名隱姓,匿於他州外府,可免此難。休得戀這一官,明日為他受害!」吳爾知如夢初醒,拍手大叫道:「賢哉吾妻,精哉此計!」即便依計而行,假托有病,出了致仕文書,辭了上官,遂同夫人齎了些金銀細軟之物,改名換姓,就如范蠡載西子游五湖的光景,隱於他州外府終身,竟不知去向。果然,秦檜末年連高宗也在他掌握之中,奈何他不得。幸而岳爺有靈,把秦檜陰魂勾去,用鐵火箸插於脊骨之間,烈火燒其背,遂患背疽,如火一般熱,如盤子一般大,爛見肺腑,甚是危篤。曹泳卻又畫一計策,待高宗來視病之時出一札子,要把兒子秦熺代職。札子寫得端正,高宗來相府視病,秦檜被岳爺爺拿去,已不能言語,但於懷中取出札子,要把兒子秦熺代職。高宗看了,默然無言,出了府門,呼幹辦府事之人問道:「這札子誰人所為?」幹辦府事之人答道:「是曹泳。」秦檜死後,高宗遂把曹泳勒停,安置新州,陸士規置之死地。若當日曹妙哥不知機,吳爾知之禍斷難免矣。曾有古風一首,單道這婦人好處:
    世道歪斜不可當,金銀聲價勝文章。
    開元通寶真能事,變亂陰陽反故常。
    賭博得財稱才子,亂灑珠璣到處揚。
    懸知朝野公行賄,不惜金銀成斗量。
    曹泳得賄通關節,謬說文章籌策良。
    一旦白丁列金榜,三秦公子姓名張。
    平康女士知機者,常恐冰山罹禍殃。
    掛冠神武更名去,誰問世道變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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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假鄰女誕生真子


    古塚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
    頭變雲鬟面變妝,大尾曳作長紅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
    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舉花顏低。
    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
  這首詩是白樂天《古塚狐》歌,說古塚的妖狐,變作美貌婦人眩惑男子,其禍不可勝言。看官,你道這狐怎麼能變幻惑人?此物原是古時淫婦人所化,其名「紫紫」,化而為狐,亦自稱「阿紫」,在山谷之中,吸日月精華之氣,夜中擊尾出火,便就能成精作怪;在地下拾起死人髑髏,頂在頭上,望北斗禮拜,若髑髏不墜,便化形為美婦人。彩草葉以為衣,或歌或泣於路旁;又其媚態異常奪人,所以從來道「狐媚」,路人不知,往往著他道兒;又身上狐臊之氣,男人皆迷,但覺遍體芳香,若知他是野狐,便腥臊不堪聞矣。曾有一人走入深山古塚之間,忽見美女數十人,香聞數十步,都走將來,攜了這人的手,同入深僻之處。這一群美人拖的拖、扯的扯,要他淫媾。這人知道定非人類,念起《金剛經》來,忽然口中閃出一道金光,群美人踉蹌化為妖狐而走,但聞得腥臊之氣撲鼻,遂尋路而歸,免其患難。原來狐口中又有媚珠,迷人之時,將此媚珠吐出,其人昏迷,不知人事,便為彼迷惑。此物北方甚多,南方還少,所以道南方多鬼,北方多狐。狐千歲化為淫婦,百歲化為美女,為神巫,為丈夫,與女子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即與天通,名為「通天狐」。昔日吳郡一人姓顧,名旃,與眾打獵深山,忽聞有人說話道:「咄咄,今年時運衰!」顧旃同眾人看視,並不見有人。眾人都驚異道:「深山之中,這是誰說話?」四下尋覓,見一古塚之中,坐著一個老人,面前有簿書一卷、硃筆硯一副,老人對書觀看,把手指一一掐過,若像算數之意,口裡不住歎息道:「今年時運衰,奸得女人甚少。」正在歎息,一隻獵犬聞得狐臊臭,唿喇一聲鑽入塚內,將老人一口咬殺,卻是一個野狐精。眾人趕入塚內,看其簿書,都是姦淫女人姓名,已經奸過的,硃筆勾頭,未經奸過的,還有數百名在上。眾人翻看,顧旃的女子名字已在上面,眾人女子亦數名在上,還有已經奸過的。眾人忿怒,將此野狐砍做肉泥,簿書即時燒燬,除此一害。你道這狐豈不可惡?
  在下未入西湖上的故事,且說唐朝元和年間,青、齊地方一個許貞秀才,年登二十餘,未有妻房,為人磊落聰明,春榜動、選場開,收拾起琴劍書箱,帶了兩個僕從,上路行程,向長安進發。許貞平生性好放生,凡一應網罟之人捉捕狐兔,許貞一見便贖取而放之。不則一日,放捨物命也不知多少了。此時向長安進發,漸漸到於陝中。那陝中一個從事官,與許貞是金蘭契友,見許貞到來,不勝歡喜,安排酒筵暢飲。許貞再三要別,出得門來,看看日落西山,煙迷古道,一連行了十餘里,許貞大醉,就在馬上夢寐周公起來。那馬走得快,撲簌簌一聲響,許貞一個倒栽蔥,從馬上墜將下來,就在荒草地上放睡。一覺睡醒,掙起來一看,但見月影微茫,草木叢雜,竟不知是何處,連馬也通不見了。兩個僕從預先擔了行李望前奔走,也不知去了多路。許貞自言自語道:「四下無路,又無村店,倘遇虎狼,怎生是好?」只見月影之下一條小路,還有馬尿足跡,遂依路逕而去。
  走得數里,忽然見甲第一區,甚是華麗,槐柳成行,許貞只得上前叩門。一個小僮出來,許貞說了緣故,並問道:「這是誰家宅子?」小僮道:「李員外宅子。」小僮就邀許貞進於客座之內。那客座極其清整,壁上名畫,桌上都是經史圖籍,坐榻茵褥也都華麗。小僮轉身進去,稟了李員外。員外出見,年五十餘,峨冠博帶,儀容文雅,與許貞相見,分賓主而坐。許貞道:「因與故人痛飲,不覺墜馬失路,願借一宿。」李員外鞠躬而敬道:「久慕高誼,天賜良會,請之尚不能來,今幸見臨,是老夫之幸也。」就叫小僮整理酒肴,霎時間擺列整齊,又叫守門人役四處追尋許相公僕馬,一壁廂與許貞談說,言語清妙,賓主甚是暢適。少刻,守門人役尋得僕馬都到,直飲到夜深而罷。次早,許貞辭別要行,李員外苦死強留,許貞感其厚意,又留一宿。明日始行。
  到得京都,將及月餘,忽有人叩門,許貞開門出看,見一丈夫並僕從數人,稱進士獨孤沼來拜訪。許貞見了禮,獨孤沼道:「某在陝中,前日李員外談說足下妙處,非常之喜,他有愛女要與足下結姻。足下不論功名利與不利,明日還到陝中,就訪李員外,謝其雅意。」許貞甚喜。獨孤沼見許貞應了親事,出門作別而去。許貞不期下第,胸中鬱鬱不樂,收拾東歸,就到陝中訪李員外。李員外滿心歡喜,遂著獨孤沼為媒,成就了洞房花燭之事。許貞娶得妻子,標緻出群,甚是相得。
  過了數月,許貞帶了妻子還歸青、齊,雙雙拜見父母。眾人見李氏標緻,都嘖嘖稱贊。從此與李員外家中往來,擔了酒肴美物,時時不絕。許貞素喜道教,每日清晨,便誦《黃庭內景經》一卷,李氏勸道:「你今好道,寧知當日秦皇、漢武乎?彼二人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財以求神仙,終不能得,一個崩於沙丘,一個葬於茂陵。今君以一布衣思量求仙,何其迂遠耶!」許貞也不聽李氏之言,日日誦讀不輟。經三年之後,又上京求取功名,得中進士,授兗州參軍。許貞帶了李氏到任,數年罷官,仍歸齊、魯。又過了十餘年,李氏共生七子二女,雖然生了許多男女,標緻顏色,仍舊不減少年。許貞更覺歡喜,說他自有道術,所以顏色終久不變。許貞與他共做了二十餘年夫妻,恩愛有加。一日,忽然患起一場病來,再不得好。許貞極力延醫調治,莫想挽回得轉,漸漸垂危,執了許生之手,嗚咽流淚而告道:「妾自知死期已至,今忍恥以告,幸君哀憐寬宥,使妾盡言。」遂執手大哭不住。許生再三問其緣故,李氏只得實說道:「妾家族父母感君屢蒙救拔之德,無可恩報,遂以狐狸賤質奉配君子,今已二十餘年,未嘗有一毫罪過,報君之恩亦已盡矣。所生七子二女,是君骨血,並非異類,萬勿作踐。今日數盡,別君而去,願看二十年夫妻之情,不可以妾異類,便有厭棄之心,願全肢體,埋我土中,乃百生之賜也。」說罷大哭,淚如湧泉。許生驚惶無措,涕淚交下,夫妻相抱,哭了半日。李氏遂把被來蒙了頭面,轉背而臥,頃刻之間,忽然無聲。許生揭開被來一看,卻是一狐死於被中。許生感其情義,殯葬一如人禮。過了幾時,自己到於陝中訪李員外,但見荒蒿野草,墟墓累累而已。遍處訪問,並無李員外家眷,惆悵而歸。方知果是狐族,因屢次救其種類,所以特來報恩耳。過了年餘,九個兒女死了四個,屍骸亦都是人,這五個俱長大成人,承了宗祀。你道狐狸感德,變成婦人,與男人生子,這不是一件極異的事麼?然不是西湖上的事,如今說一個西湖上的事,與看官們一聽。
    從來狐媚不可親,只為妖狐能損人。
    試看搽脂畫粉者,紛紛盡是野狐身。
  話說這個故事,出在元世祖登基之後,臨安海寧縣一個儒生,姓羅名哲字慧生,年登十八歲,父母雙亡,未有妻室,遂讀書於臨平山谷中,書室甚是幽雅。谷口有一方姓之家,係是世家,邸第宏麗,煙火稠密。羅慧生因是父母亡後服制未滿,又不好便議姻親,無人料理家事,遂隔十餘日回家去看視一次,催督小廝耕其田園。春日打從方家門首經過,垂楊夾道,門逕蕭疏,見一女子側身立於門首,生得如何?但見:
    鬢染雙鴉,顏欺膩雪。湛湛秋水拂明眸,馥馥紅蕖襯兩頰。玉天仙子,隱映乎蟾宮;人世
  王嬙,縹緲於鳳闕。就使老實漢,也要惹下牽腸割肚之債;何況嫩書生,怎不兜起鑽心徹骨之
  情。
  話說羅慧生看見了這個美貌女子,好生做作。那女子見這書生俊雅丰姿,也不免以目送情,似有兩下流連之意。忽然遠遠一起人將來,女子急移蓮步,閃身入去。羅慧生只得退步前奔,到得了書房之內,好生放心不下,害了幾日乾相思的病症。過得十餘之日,又要回去,這一次去,明明是要再見女子之面,飽看一回之意。不期三生有幸,果然走到門首,那美貌女子又立出在門首。今番比前次更自不同,因是見過一面之後,倍覺有情。見羅慧生來,把門閉其一扇,開其一扇,隱身門內,真如月殿嫦娥,隱隱躍躍於廣寒桂樹之間。惹得那羅慧生捉身不住,定睛看了許久,又不好立住腳跟,光溜溜只管看著,只得移步前行,回轉頭來又看了幾眼,揚揚而去,就像失魂的一般,走一步不要一步。羅慧生自從兩見嬌姿之後,攬了這個相思擔兒,日重一日,再三拋撇不下。有只《海棠春》詞兒為證:
    越羅衣薄輕寒透,正畫閣風簾飄繡。無語小鶯慵,有恨垂楊瘦。
    桃花人面應依舊,憶那日擎漿時候。添得暮愁牽,只為秋波溜。
  話說羅慧生相思這女子時刻無休。這日到書館中伏枕而臥,一念不捨,遂夢至方氏門首,四顧無人,漸漸走至中庭,只見桃李滿逕,屋宇華麗,羅慧生也無心觀看景致,從東軒轉至深閨,恰好女子在房中刺繡,一見羅慧生便離卻繡牀,笑迎如舊相識。兩人低低說了幾句知心知趣的話兒,遂攜手入於蘭牀,成其雲雨之事。事畢,那女子好好送羅慧生到於門首,再三叮囑道:「夜間早來,勿使妾有倚門之望。」說罷,女子轉身進去,羅生緩步而回,到其書室,醒將轉來,卻是南柯一夢。羅慧生再三歎息道:「可惜是夢,若知是夢,我不回來,挨在女子房內,這夢不醒,便就是真了。多了這一醒,便覺是夢,甚為掃興。若以後做夢,我只是不回來,夢其如我何哉!」次日,羅慧生打點得念頭端正,到晚間上牀,果然又夢到女子之處。那女子比昨日更覺不同,房中滿焚沉速,其香氤氳異常,牀中鴦鴛枕褥都換得一新,笑對羅慧生道:「昨日郎君匆匆而去,妾好生放心不下,知郎君是有情之人,決然早來赴約,所以凡事預備。」就在房中取出酒果,與羅慧生對飲。飲得數杯,女子面如桃花,紅將起來。慧生淫心大動,就攙女子入於牀上。女子道:「郎君何須急遽如此?妾與君正有卜夜之歡,從來道『慢櫓搖船捉醉魚』,今日之謂矣。」羅慧生與女子解帶脫衣,衾枕之間,極盡淫樂。兩人就如顛狂的柳絮一般,綢繆了一夜,忽然金雞喔喔而叫,那女子急急推羅慧生起來道:「恐父母得知,受累不淺。」慧生只得踉蹌而歸,醒來甚是懊悔。做兩句道:
    恨殺這雞兒叫,把好事斷送了。誰與我趕開這只雞兒也,直睡到日頭曉。
    話說這羅慧生精神牢固,雖然夢中兩夜與女子交接,真元一毫也無漏泄。
  這日晚間,黃昏將盡,羅慧生又思量去伏枕而臥,做個好夢。那時書館中僮僕俱已熟睡,忽聞得有叩門之聲,靜聽即止,少頃又叩,果然是:
    敲彈翠竹窗櫳下,試展香魂去近他。
  話說羅慧生聽得連叩數次,自起執燭開門。打一看時,不見萬事俱休,一見見了捉身不住。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方家美女。怎生模樣?
    淡妝素服,羞殺調脂傅粉之人;霧鬢雲鬟,嬌盡踽齒折腰之輩。弓鞋窄窄,三步不前,四
  步不後,如風擺花枝;媚眼盈盈,一顧傾城,再顧傾國,似香縈蛺蝶。舉體有嫋娜態度,渾身
  盡綽約丰神。
  話說羅慧生見是方家美女,喜出望外,那女子一見了,反覺嬌羞,有退步欲走之狀。羅慧生夢中尚然尋他,何況女子親身下降,怎肯放舍?便上前深深作揖道:「難得小娘子深夜見臨,是小生三生有幸之事。怎生反欲瞥然而去?請進書房,細談衷曲何如?」女子只得含羞輕移蓮步,慢搖玉曳,緩步而入,深深向羅慧生道個萬福,每欲啟齒,又微笑不言。羅慧生見他嬌羞宛轉,欲言又止者數次,遂對他道:「既蒙小娘子枉顧,有話即說,何為再三隱忍?況此處夜靜人幽,正好說其衷曲。」那女子方才微微開口道:「前日郎君兩過荒舍,感君顧盼之情,不能自定,遂兩夜頻頻夢見。今伺父母睡熟,乘夜至此,欲與郎君夜話。又念桑中之奔,有玷於閨門,又恐郎君未鑒奴心,為郎君所外,所以既至而彷徨,欲言而隱忍也。」羅慧生道:「承小娘子不棄,感佩實深,何敢見外?況小娘子瑤台閬苑之仙女,小生乃一介之寒儒,將天比地,求之不得。小娘子既雲兩夜夢見,小生亦兩夜相逢。不唯登其堂而入其室,且同其衾而共其枕矣。兩人情重,所以見之夢寐,豈非五百年前結下之緣乎?又何言桑中之約耶!」女子道:「君有妻未曾?」羅慧生道:「小生因父母雙亡,尚在服制之中,所以還未曾議親。」女子道:「妾亦未曾許字誰家,深閨處女,豈肯向人輕結私期?郎君有心,若不棄陋質,異日勿使妾有一馬負二鞍之辱,但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所以妾雖至而尚躊躇也。」羅慧生遂於爐中滿炷名香,摟過女子,雙雙拜倒,指天矢日,永不相舍,拜完,便欲同睡。女子道:「幸近君子清光,可不聞清韻乎?」羅慧生道:「小生幼牽舉業,其於詩句未盡所長,試強為之,幸勿笑哂。」遂提起筆來做一首道:
    蟾宮此昔謫仙人,夜靜風生幽谷春。
    勝會未逢先有夢,良情已洽更加真。
    事如人合皆天合,莫遣真心幻愛心。
    滿祝姮娥歸闕去,桂花好把一枝分。
  羅慧生詩完,女子擊節歎息道:「真天才也,不負為君之妻矣。」羅慧生便邀他入帳共寢。女子道:「妾亦有句奉和,」也隨筆續一首道:
    他時金屋貯佳人,不識淇園別有春。
    坐後猶疑朱戶夢,燈前認取墨花真。
    柳條始拂東風困,葵萼終堅赤日心。
    先臘孤芳和靖見,清香更許屬誰分。
  詩完,羅慧生再三歎道:「佳而且捷,豈非佳人也哉!」兩人淫興如狂,雙雙攜手,入於幃帳之中。這場風流,非通小可。但見:
    怯怯嬌姿,未諳雲情雨意;纖纖弱質,那禁露折風吹。始初似稚柳籠煙,在若遠若近之際;
  繼之如殘花著雨,在欲低欲墜之間。星眼微嗔,幾番開而復閉;柳腰乍轉,頃刻定而還搖。絮
  絮叨叨,說的是知心知趣之話;翻翻覆覆,做的是快情快意之圖。
  話說羅慧生與女子顛鸞倒鳳了一夜,那羅慧生就像吃了久戰不泄之丹,係了金槍不倒之藥的一般,再不泄漏,直到五鼓,方才興闌。女子不覺失聲叫道:「噫,五百年工夫,壞於今夕矣。」羅慧生問道:「怎麼緣故?」女子道:「君只道妾果是方氏女乎?」羅慧生道:「然則汝為誰家女子?」女子道:「妾非人也,乃深山之老狐也。妾煉形以求仙,始初吐故納新,晝伏深林以吸其氣,夜走高山之頂,吞月華,飲天露,繼則廣彩諸人之精以加益焉。凡彩男女之精,俱於夢寐之中得之,前見郎君與方氏女門首相會兩次,彼此俱屬有情,所以夜間特來幻惑君身,冀彩君之精,以助我修煉之資。不意君精牢固,夢寐之間,竟不可得。故復變成方氏女子,親身引誘。不意君精神強旺,堅閉已甚,適君之陽方施,而妾已不覺陰精漏溢。俗語道:『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此之謂矣。今妾已懷娠,他日生子,則妾身死,而五百年苦身修煉之仙業毀矣,豈非天之絕我哉?」說罷,大哭不止。羅慧生亦覺噓欷。女子道:「妾與君誕生一子,亦是宿緣,勿以妾為異類而有厭穢之心。方家女子甚是賢惠有德,妾當托夢與彼父母,以成就君之姻事,異日方氏撫字我子,當如親兒也。」說罷,遂欲起身作別而去。又道:「去此十四月,明年十月矣。是月十五日巳候,妾當誕育子於靈隱山上之塔後。君幸念我今日之情,勿嫌異類,收瘞妾屍,葬於土中。此子是君之骨血,可為收取,付與方氏撫養成人。此子異時必成進士。進士錄中可書母名曰令狐氏。妾雖在九泉之下,亦感德也。至囑至囑。」說罷,大哭而去。羅慧生亦甚是不忍。
  那狐精果然於夢中變成九天玄女,五色霞光燦爛,吩咐方氏父母道:「汝女與羅慧生有宿世之緣,應為夫婦,當有貴子降生,不得違吾法旨。」道罷,駕雲而去。方氏父母信以為真,只道是真正是九天玄女下降,怎敢有違?羅慧生隨叫媒人到方家議親,父母頗信夢中之言,一說一成,遂嫁與羅慧生,倒賠妝奩,極其華麗,合巹之夕,喜不可言。燈下細看女子模樣,宛似前日狐精一毫無二,慧生不甚驚異,將前緣後故,一一對女子說知。女子大怒道:「以吾深閨守禮之女,幾同桑間淫奔之婦,幸爾敗露,不然吾為妖狐所污,受累多矣。」慧生道:「妖狐雖有害於爾,亦有助於爾,為我結百年鸞鳳姻緣,亦非細事。況且說爾甚是賢惠有德,欲以己子奉托,亦豈可謂無情者哉?」女子方才釋然。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話說羅慧生與女子成親之後,甚是相得。女子果然賢惠有德,不虛妖狐之稱。不覺光陰似箭,看看到了明年,是日羅慧生急急到於西湖靈隱塔後,未至數步,果然聞得小兒啼聲,急走至前,但見鮮血淋漓,嬰兒啼哭於血中,一狐死其側。仍有一首詩題於紙上,墨漬猶新。那詩道:
    君不見天地有成毀,萬物亦難留。我盼仙煉資人益,不道之人反吾收。我思蛻凡骨,凌駕
  天衢游,滄桑與蓬島,來往應同休。此事於今良已矣,依然枯骨葬荒丘。五百精英萃一子,明
  時卻預登瀛州。賢書標母令狐氏,贏得聲名遍九州。
  羅慧生見之大哭,遂抱狐體埋葬於山後,抱了兒子而歸,與自己面貌一毫無二。果然方氏愛如己出,撫養成人長大,教他讀書,聰明無比,弱冠遂登科第,官至翰林學士。後亦敕葬其母,盡人子之道,春秋祭祀不絕,題其墓曰「精靈塚」。此係杭城老郎流傳。有詩為證:
    假作精英幻慧生,有情有意笑相迎。
    子生特欲標名姓,何事妖狐酷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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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宿宮嬪情殢新人


   日東坡好說鬼,我今說鬼亦如之。
    青燈夜雨黃昏後,正是書齋說鬼時。
  話說昔日括蒼有個儒士,頗好吟其詩句,一日遠出探望親眷,走到蔣家嶺過,忽然天上灑下一陣雨來,儒士口裡微微吟一句詩道:
    山前山後雨蒙蒙。
  吟得詩完,嶺旁忽然見一宅子中一個女子,極有顏色,隔簾做繡作,接口吟一句道:
    才入桃源路便通。
  儒士大以為異,又吟一句道:
    偶向堂前逢繡女。
  那女子在簾中,也接一句道:
    豈知簾外有詩翁。
  儒士又吟一句道:
    三春楊柳家家綠。
  女子也接一句道:
    二月桃花處處紅。
  儒士又吟道:
    欲問今宵端的事。
  那女子也吟道:
    想來只在夢魂中。
  儒士大喝道:「你莫不是鬼麼?」忽然宅子並女子一齊通不見了。儒士打一看時,但見一個孤塚,草木荒涼而已,驚得一身冷汗。自此之後,便不敢打從這條嶺上經過。
  再說唐朝廣州押衙官崔慶成,轄香藥綱解於內庫。到於皇華驛舍,崔慶成不知這個館驛是個凶地,夜晚忽然見個美婦人走到面前,深深道個萬福,嬌聲細語的道:「妾今夜來見郎君,郎君畢竟疑心妾是個淫奔女子,不肯與妾成其婚姻之事。今日妾若捨棄郎君而去,好風良月,怎生虛度了韶光?妾心甚是牽掛。等待郎君再來,那時成其配偶,郎君切勿作負心人可也。」說罷,袖中取出一張紙來,送與崔慶成看,上面寫有十二個字:
  川中狗 百姓眼 馬撲兒 御廚飯
  崔慶成不解其意。那美婦人道:「君再來時,解說與妾聽便是。」說罷,輕移蓮步,裊裊婷婷而去。崔慶成情知是個鬼怪,不敢聲言,次早急急整頓了香藥綱,望前路進發。不則一月解到內庫,交割了公事,緩轡而回,仍舊經於此地,好生心驚膽戰,遂不敢宿於皇華驛舍,另覓民居借宿。到得黃昏後,想起前番婦人,暗暗的道:「妖精妖精,今番尋不著我矣。」胸中方才道罷,怎知那個妖精是有千里眼、順風耳的,就在屏風背後徐徐踱將出來,道個萬福道:「郎君別來數十日,教妾好生牽掛,魂夢不安,怎生不到妾跟前來,成其好事?卻要妾遠遠尋候,郎君真是薄情人也。十二字可曾解得出否?」崔慶成默然無言。那婦人叫聲:「青衣何在?」青衣應聲走出。婦人吩咐道:「速辦酒肴來,我與郎君成其親事。」青衣應聲而去。霎時間,青衣將著酒肴盤盞放在桌上,勸崔慶成飲酒。崔慶成就如泥塑木雕的一般,怎敢沾唇?那婦人放出千般嫋娜、萬種妖嬈之勢,撒妖撒癡,倒在懷裡,摟住崔慶成身體,定要行其雲雨之事,就像 《西遊記》中陷空山無底洞金鼻白毛老鼠精,強逼唐三藏成親一樣。崔慶成卻有老主意,斷然不肯。纏纏綿綿,直到四更時分,纏得那婦人怒起,寫一首詩道:
    妖魄才魂自古靈,多情心膽似平生。
    知君不是風流物,卻上幽原怨月明。
  寫詩已罷,怒叫一聲:「眾鬼使何在?」屋角邊閃出百十個鬼使,或青或紅,或有角或無角,都是獠牙露嘴、奇形怪狀之相,一齊道:「俺娘子天上神仙,看這打脊魍魍、餛飩濁物,怎生有福消受俺娘子,俺娘子不如去休!」正是:
    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無處下金鉤。
  看那美人目如火星爆將出來,眾鬼使並青衣一齊簇擁而去,打滅了燈火,冷風徹骨逼人。崔慶成驚得魂不附體,幸而不傷性命。後來與宰相裴度說知此事,裴度詳此十二字道:「川中狗,蜀犬也,是個『獨』字。百姓眼,乃民目也,是『眠』字。馬撲兒,爪子也,是個『孤』字。御廚飯,官食也,是個『館』字,乃『獨眠孤館』四字,淫鬼求配之意。」崔慶成方悟。後來人再不敢經過此驛。果是:
    精氣為物,遊魂為變。
    夜中說鬼,如見其面。
  話說天順中慶元縣,有個書生,姓鄒名師孟,字宗魯,年登二十一歲;丰姿秀雅,長於詩詞歌賦,博學高才,無所不能,無所不會,排行第六,人稱他為「鄒六郎」。素聞杭州山水之美、西湖之勝,遂帶僮僕二人到於杭州地方,寓居候潮門外,凡是勝跡名山、琳宮梵宇,無日不游、無日不玩,真真把一個西湖勝景,滿滿裝在胸中。游了一年有餘,不勝神情飛動,意氣鼓舞,異日做個山水閒人。又想會稽山水為天下第一奇觀,當日王羲之、謝安石酷愛山陰山水,又說「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知怎生妙處,但游西湖而不遊山陰,畢竟是件缺典。遂渡江而來,尋了寓處,終日往來於鏡湖、蘭亭、禹陵之間,真是「千岩競秀,萬壑爭流」,看不盡的勝跡名山。鄒師孟一日獨自一個信步往來,走入宋朝陵寢之地,不勝再三歎息道:「昔宋朝累代俱是寬仁愛民之主,並無失德,怎生遭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酷暴之禍,臭韃子恁般可恨,真是犬羊禽獸,深可痛恨!不知宋朝與他前世怎生結下冤仇,受此慘毒之苦。幸虧得唐義士救取,不然,三百餘年仁愛之君被此賊污穢,豈不可恨?」說罷,不勝恨恨。
    偶然感慨前朝事,可勝噓欷憑弔深。
  話說鄒師孟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漸漸走至一處。但見:
    高山峻嶺,峭壁層巒。高山峻嶺,有遮天蔽日的大樹危鬆;峭壁層巒,有生雲起霧的奇峰
  怪石。萬木欹斜偃蹇,似百千鬼魅伸出拿龍捉虎之形;千峰突兀崔嵬,如億萬修羅張開吞人啖
  獸之口。藤蘿屈曲,蛟蛇蟠掛枝頭,好生怕恐;瀑布湍飛,雷霆震響岩下,怎不驚惶!鴉拍烏
  啼,種種疑為伏魅,狐行兔竄,蕭蕭盡屬愁魂。
  話說鄒師孟不知不覺漸漸走入這個險惡山林,好生驚恐,進前不可,退後不能,又無童僕隨身,又無樵人可問,只得信步而行。看看晚煙籠野,宿鳥歸巢,草木之中窣窣,又似有人行走之聲,一發驚恐起來,也不知是虎狼,也不知是鬼魅,頃刻之間,咫尺昏迷,不能進步,心中甚是懊悔。忽然見叢林之中隱隱有一點燈光,暗暗的道:「謝天地,此處有個人家,不免上前借宿一宵,再作區處。」望著這一點燈光,一逕走將上去,腳高步低,跌(足盍)蹭蹬,約莫走了半里路,忽然見個高門大第,這一點燈光從大門縫裡射將出來。鄒生近前仔細抬起頭來一看,門前蒼鬆翠柏,成行排列,石獅石虎,分列兩旁,好生齊整。鄒師孟輕輕把門叩上數聲,聽見呀地一聲,門開處走出一個青衣童子,大聲喝道:「你是何等樣之人,半夜三更在此叩門?」鄒師孟只得賠個小心,低聲下氣的道:「在下係遊山玩水之人,貪看景致,不覺夜深迷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只得大膽仰叩潭府,借宿一宵。」那童子便轉口道:「既是遊山玩水之人,怎生得有房子頂在頭上走哩!但我是以下之人,作不得主,須進去稟過娘娘,方敢應承。」說畢,轉身進去,半晌出來道:「適才稟過娘娘,娘娘已允,請相公進內相見。」童子執燭前行領路,轉彎抹角,走過了幾處,都是畫棟雕樑,高堂大廈,竟似帝王家宮闕一般。到得中堂,但聞蘭麝馥鬱,玉珮丁當,堂上數個女童,簇擁著一個少年美貌婦人。鄒師孟抬起頭來一看,怎生模樣?但見:
    形顏似玉,姿態如珠。烏鬢巧結雲鬟,峨然高髻;綠帔繡成鳳彩,豔爾宮裝。淡淡蛾眉,
  新月初生可掬;盈盈星眼,秋水點注堪憐。金鳳斜飛,玉釵橫掛。太真何故再來塵苑?西子新
  時降下瑤台。
  那美人降階而迎,分賓主而坐。青衣女童捧過茶來,茶味甚是芳香。茶罷,美人開唇露漢署之香,啟齒出崑山之玉,悠悠的問道:「先生何處人氏?何故深夜見臨?」鄒師孟答道:「小生鄒師孟,係慶元縣人氏。生平宿耽山水之趣,因來貴地訪山陰道,貪觀景致,不覺日暮途窮,措身無地,特叩仙府,但宿一宵,實出唐突,萬勿見罪!」美人道:「耽山玩水,此是高人雅致。妾僻處深山,猿鶴為鄰,松柏為友。不意高賢深夜見臨,是妾之幸也,勿以深山荒僻鄙褻為罪。」鄒師孟再三致謝。美人就命侍女設酒肴款待,頃刻之間,酒筵羅列,肴饌芳香。鄒師孟饑餓了一日,酒到竟不辭讓,接杯便飲。美人見鄒生量高,就命侍女取過巨杯來相勸,那杯是黃金琢成,異寶鑲嵌,寶色輝煌,可容一升之酒。鄒生酒量頗高,一飲而盡。美人坐於下席,只用小杯相陪。叫二個美女唱曲,一穿錦繡彩衣,一穿杏紅花服,走將過來,手執牙板,緩揭歌喉,唱一曲以侑酒道:
    金屋銀屏疇昔景,唱徹雞人眠未醒。故宮花草夜如年,塵掩鏡,笙歌靜,往日繁華都是夢。
    天上曉星先破瞑,明滅孤燈隨隻影。翠眉雲鬢麝蘭塵,空歎省,成悲哽,無數落紅堆滿逕。
  二美女歌完,美人蹙眉道:「勿歌此曲,徒增傷感。」不覺撲簌簌滴下幾點珠淚,落於衫袖之上。鄒師孟起坐問道:「卑人深夜唐突,過蒙雅愛,實出望外。不敢請問仙娥高姓,閥閱何郡,郎君何人,又不識何以傷感,乞道其詳。」美人含淚而言道:「妾本姓花,賤名春麗,臨安府人也,世居於此二百餘年。先夫趙(礻基),表字咸淳,與妾為夫婦,不幸十年而亡。妾今寡居在此,誓若有人能詠四季宮詞者,不論其門第高下,即與成婚。尋之數年,杳無其人。妾見先生丰姿秀麗,言詞典雅,既係耽山戀水之人,定有文人才子之筆,試為妾一吟何如?」鄒師孟道:「但恐鄙俚,有塵清聽耳。」那兩個侍女即時捧過一幅花箋,卻是鶯鳳金花箋紙,極其光彩華麗;捧過一枝筆來,又是墨玉管一枝;細看那墨,又是雙龍捧日,墨上有「龍香御制」四字,香氣噴溢,精光奪目;硯又是銅雀台瓦硯。鄒師孟見了種種稀奇之物,心花頓開,不覺技癢,即揮《春詞》一首道:
    花開禁院日初晴,深鎖長門白晝清。
    側倚銀屏春睡醒,綠楊枝上一聲鶯。
  《夏詞》一首道:
    荷風拂鬢鬢鬖髿,粉汗凝香沁臂紗。
    宮禁日長人不到,笑將金彈擲榴花。
  《秋詞》一首道:
    桂吐清風滿鳳樓,細腰消瘦不禁愁。
    朱門深閉金環冷,獨步樓台看女牛。
  《冬詞》一首道:
    金爐添炭燭搖紅,碎剪瓊瑤亂舞風。
    紫禁孤眠長夜冷,自將錦被傍熏籠。
  話說鄒師孟立刻題宮詞四首,文不加點,左右侍女都嘖嘖稱賞。花春麗不勝贊歎道:「詠出宮詞,若身處其地者,真才子也。即使李太白、李益二人操筆,想亦不過如此矣。妾今芳年無主,形影相依,幸遇君子才華出眾,風流文雅,妾不違昔日盟誓,願托終身。郎君亦不可異心,從此偕老,永效于飛,不知郎君不見棄否。」那鄒師孟是年少無妻之人,說到此處,便眉花眼笑,滿臉堆下笑來道:「小生湖海飄零之人,幸遇仙娥,不棄塵凡,願諧伉儷,是小生之幸,豈敢有負於仙娥乎?但恨鄙賤,不足以仰配金屋佳人耳。」說罷,彼此挑情,淫思如火。左右侍女急撤酒筵,忙整鸞衾鳳褥,兩人攜手入室。鄒師孟看不盡那房中繁華,金玉古玩器皿,遂解衣就寢,雲情雨意,兩相交會,口送丁香,腰擺楊柳。雲雨初完,美人就枕上詠詩一首道:
    一別深宮幾度秋,妝台塵鎖不堪愁。
    故園冷落凌波襪,塵世烘騰海屋籌。
    陰伉儷諧陽伉儷,新風流是舊風流。
    追思向日繁華地,盡付湘江水上漚。
  那鄒師孟正在酣美之際,亦不詳他詩中之意,但與美人盡情取樂,竭盡生平之力奉承美人,美人亦樂此不為疲也。次日早起,美人就留鄒師孟住於院中,不令鄒生外出,行則同肩,寢則疊股,如鴛鴦一般,時刻不離。怎見得他倆人樂處?
    鄒生年少無妻,今日乍嘗滋味,吃一頓,又要一頓。花氏青春缺偶,夜來拾得寶珠,彩一
  顆,又要一顆。師孟豈肯孟師,猶如柳絮顛狂。春麗正當麗春,一任游蜂撲蝶。鄒生道:「看
  汝風流性情,怎生硬熬得數年鳳離鴛只?」花氏道:「覷恁堅強力量,可惜虛做了半世鵠寡鸞
  孤。」鄒生道:「倘元紅若在,可喜的更勝今宵。」花氏道:「雖含苞已破,現在的再留明日。」
  說不盡那兩人恩愛之情。且說鄒師孟的兩個童僕,經日不見相公回來,好生著忙,四處抓尋,並不見一毫蹤影,遍問山人樵子,並無消息。只得各處貼下招子,也無影響。一連尋了三月,竟無動靜,連報信的通沒一個。兩人疑心落了虎狼之口,或被盜賊殺死,或死在山崖之間,只得痛哭收拾而歸,取路回慶元,報與家中父母知道。父母聞知,一哭幾死,無可奈何,只得招魂葬於山中。
    渾如劉阮天台去,直至如今竟未歸。
  不說他父母在家招魂之事,且說鄒師孟因遊山游出好處,無妻的忽然有了個妻子,且又生得絕世無雙。比如世上的人,無妻的要尋個妻子,千難萬難,就是破費了珠釵花朵、金銀彩幣,常常娶不出一個好妻子。如今鄒師孟不費一文錢,忽然得了個好妻子,又做起入贅女婿來,頭頂他的瓦,腳踏他的地,穿他的,吃他的,受用他的,睡的是牙牀錦帳,動用的都是金銀琉璃器皿,鄒師孟便樂而忘返,不覺將及一年有餘。忽然一日,花氏叫侍女安排酒肴,極其豐盛。鄒師孟道:「何故今日如此盛設?」花氏道:「燈前對酌,盡此一日之歡。」說完了這一句,不覺涕淚交下。鄒生大加詫異道:「深蒙不棄,俯賜姻緣,美人今日何出此言?莫不是小生有什麼得罪之處麼?」花氏道:「非也,妾本欲與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罰,禍起蕭牆,今日盡此一歡,明朝便當永別。郎君速宜遠避,如其不然,禍且及君矣。」鄒生大驚,再三問其緣故,花氏只是不說,一味悲慟而已。鄒生再三與他拭淚,只是不解。雖然上牀雲雨,花氏只是歎息,連鄒生亦無意興。花氏吟詩一首道:
    倚玉偎紅甫一年,團圓卻又不團圓。
    怎消此夜將離恨,難續前生未了緣。
    豔質將成蘭蕙吐,風流盡化綺羅煙。
    誰知大數明朝盡,人力如何可勝天!
  花氏吟一句,悲哭一句,直至天色微明。花氏急急起來,又與鄒生抱頭而哭。哭畢,天已大明,遂慌慌張張催促鄒生出外。鄒生不忍,尚有留戀之意,不肯出門。花氏道:「郎君速走,禍就來矣。」急急把鄒生推出門外,鄒生還立住著腳,不肯行走,花氏大聲叫道:「郎君速走,若少遲延,性命不免!」鄒生只得踉蹌而奔,不上半里之程,忽然陰雲四合,白晝有如黑夜。鄒生慌張,急急走入樹林中躲避。少頃之間,雷雨交作,霹靂數聲,火光遍天,已而雲收雨散。鄒生疑心,再往前村看視,並無華屋美人,但見樹林之中,有一古墓,被雷震壞,枯骨交加,髑髏震碎,遍流鮮血。鄒生驚得瞪目口呆,罔知所措。有詩為證:
    狂風霹靂電交加,震碎骷髏可歎嗟。
    華屋美人竟誰在,始知山鬼弄叉丫。
  話說那鄒師孟見了,慌張之極,遂急走忙奔,依稀還認得舊路,尋路而歸於寓所。主人驚問道:「相公那裡去了這一年?尊管家一連尋了三月,不見下落,疑心被虎狼所傷,或死於盜賊之手,痛哭了一場,收拾回去久矣。相公怎生去了一年方回?」鄒生喘息少定,方才一一說出緣故,如此如此。主人驚道:「是了是了,此處相傳有花春麗,是宋度宗的嬪妃,其墓在此山之側。相公所遇,想是此鬼無疑。」鄒師孟想了一會道:「度宗姓趙,名(礻基),咸淳是當時年號,宋之陵寢都在此山。自宋朝咸淳年間至今,實是二百餘年,斷然是宮妃無疑。所以屋宇華麗,金碧輝煌,更兼服食器皿、文房四寶,都是帝王家物。但我在此一年有餘,恐家童奔回家去,錯報我已死,驚惶我父母,怎生是好?」遂急急走還故鄉。父母一見,只道是鬼,細細說出緣故,方知是真。後父母要為他娶妻,鄒師孟自受用了花春麗之後,世上一切美貌婦人,都看得不在眼裡,又感花氏之情,堅執不肯,時時縈其懷抱。後來父母亡過,鄒生亦無心戀家,看得世緣甚輕,遂修煉出家,雲遊各省,不知其所終。有詩為證:
    死鬼戀生人,生人貪活鬼。
    死鬼尚有情,無情不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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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卷     救金鯉海龍王報德


    長憶西湖湖水上,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鉤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裡,白
  鳥成行忽飛起。別來閒想整綸竿,思入水雲寒。
  這是潘逍遙憶西湖《虞美人》詞。話說西湖之妙,更不必言,還有希奇古怪之事,以資聽聞。且說張生煮海一事做個頭回。話說當先有個張羽字伯騰,潮州人氏,在海邊石佛寺讀書。夜靜月明,無以消遣,將七弦琴撫弄一回。那時適值東海龍王第三個女兒名瓊蓮小姐,同梅香翠荷到海邊遊玩,聽得寺中彈琴之聲,甚是悠揚好聽,感動了瓊蓮小姐一片懷春之念,緩步而來,到於書窗之下,細看那張羽一表非俗,強似那水晶宮張牙舞爪、披鱗帶角之輩,便有心來親近,要與張羽結為夫妻。遂輕輕叩門三下,張羽出來開門,見了這麼一個絕世美人,輕盈嫋娜,貌若飛仙,先已魂消七分,急急叩問姓氏。只見那女子破朱唇一點,慢慢答道:「妾身龍氏三娘,小字瓊蓮,見秀才彈琴,因聽琴至此,敢問秀才高姓尊名?」那張羽喜之不勝,樂之有餘,一口氣的讀將出來,便道:「小生無妻。」瓊蓮小姐與翠荷都微微的笑將起來。張羽見他兩個笑,便道:「此是小生真實之話,休得取笑。敢問小娘子有夫無?若是無夫,不棄寒微,嫁了小生如何?」瓊蓮道:「奴家父母在堂,怎生自做得主?若是秀才不棄之時,須到親庭,問婚於父母。奴家有冰蠶織就鮫綃帕一方,權為信物。秀才執此為信,到八月中秋之日,到龍宮來,招你為婿。」說罷,將鮫綃手帕投與張羽,便撇然而去。張羽走到書房外細覓,並無蹤跡,但見手帕其白如雪,異香撲鼻,知非世間之物。卻又想道:「他在龍宮,怎生飛的去?適才心慌撩亂,不曾問得個細的。俺與他有塵凡之隔、水陸之分,畢竟怎麼緣故方才渡得到龍宮,與他相會,就如當日柳毅傳書到洞庭去,要尋大橘樹叩三下,方才進得洞庭宮殿。俺不曾問得瓊蓮小姐進龍宮之方,怎生是好?難道俺承他這般美意,與了信物,好撇了這頭親事不成?」走到海邊,想:「小姐既許了俺為妻,一定有個方兒,教俺進去。」遂一直的跟尋到沙門島,也不管是中秋不是中秋,預先思量通個信息。怎知走到海邊,但見波濤滾滾,白浪滔滔,並無小姐蹤跡,連翠荷也不見個影兒。你道那張羽好傻,終日在海邊叫天叫地的道:「瓊蓮小姐,你與俺鮫綃手帕,許俺為妻,叫俺中秋來成親,怎生不見影兒?小姐,你休得失信!」叫完又拜,拜完又叫,不則一日,這分明是癡想、妄想、呆想。怎知心堅石穿,虔誠拜禱之極,果然感動了一位神仙。這神仙是蓬島芝仙,正赴瑤池大會,打從半空中過,只聽得海岸邊有個傻秀才在那裡叫拜連天,哀哀怨怨,數數說說,蓬島芝仙哀其癡情,按下雲頭,與他三般法寶:
    銀鍋一隻 金錢一文 鐵杓一把
  蓬島芝仙吩咐張羽道:「可將鐵杓取海水舀在鍋兒裡,放金錢在水內,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去二十丈,若煎乾了鍋兒,海水見底,龍王慌張,必然招你為婿也。」道罷,駕祥雲而去。張羽望空磕頭禮拜。有詩為證:
    任他東海滾波濤,取水將來鍋內熬。
    此是神仙真妙法,姻緣有分見多嬌。
  話說張羽得了蓬島芝仙這三般法寶,便用三角石頭把鍋兒支起,將鐵杓舀取海水,放下金錢,下面燒起火來。只見火氣十分旺相,那海水滾沸起來,海水漸漸減少,把個水晶宮煎得像香水混堂一般熱,滿宮中口鼻生煙。慌得那蝦兵蟹將、鮫怪魚精只叫乾燥難過,連那《西遊記》內的奔波兒灞、灞波兒奔身上都燒得燎漿大泡。海龍王慌張,不知是什麼緣故,差巡海夜叉四圍探視,只見這個秀才在那裡滋滋的作用。巡海夜叉急忙問道:「你這秀才,俺龍宮與你沒甚冤仇,你怎生煎俺龍宮?」張羽道:「你宮中瓊蓮小姐來石佛寺聽琴,把鮫綃手帕贈俺,許俺中秋夜成親。你快些稟知龍王,招俺為婿便罷,若道半個不字,俺便煮乾這海,叫你一窩兒都是死。」巡海夜叉道:「你那裡得這幾件物事,在此興妖作怪?」張羽道:「俺蒙蓬島芝仙付與三件法寶,教俺如此作用。」巡海夜叉慌張,急忙奔入水晶宮稟知此事。龍王龍婆逼問瓊蓮小姐,小姐不敢做聲,梅香翠荷在旁,一一說了備細。龍王只得遣鱉相公、魚夫人為媒,迎接張羽做女婿。張羽遂收拾起這三般法寶,海水如舊,同入水晶宮。紅遮翠擁,高結彩樓,洞房花燭,成其夫婦之樂。遂有兩句口號流傳道:
    石佛寺龍女聽琴,沙門島張生煮海。
  話說元朝第一個才子,姓楊諱維禎,字廉夫,號鐵崖,又號鐵笛道人,是浙江紹興諸暨縣人。父親楊宏,母李氏,曾夢見月中一個金錢閃閃有光,墜懷而生。楊廉夫長大,胸中曾讀數千卷書,詩詞歌賦,落筆驚人,以此名聞天下,四方之士,慕名求見者,不計其數。得他片紙隻字,便以為寶,若到江東,不見得楊廉夫一面,即以為缺典。就是王公貴人,也沒這般貴重。姑蘇一個姓蔣的人家,敬重楊廉夫的才名,其兒子只得八歲,便以千金來聘楊廉夫去做先生,教兒子讀書。旁人都道:「你兒子只得八歲,如何要這個好先生來教書?若用了三五十兩銀子,請一個先生訓誨,未必無益,怎生要費千金請個天大的先生在家?不過是務名而已。從來有才之人,有名無實,那裡肯真真實實的訓誨?」那姓蔣的人道:「兄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家兒子初讀書起,就如小孩子初生出來吃開口乳一般,吃了這娘母的乳,便一生像這娘母光景。所以開口乳第一要吃得好,若開口乳吃得好時,畢竟到底無差。若以千金教子,異日兒子好時,豈止千金值錢?若是兒子不好,千金之費不過縱兒子數月嫖賭之用。千金不為過也。」眾人方以為是。姓蔣的人來請楊廉夫,楊廉夫道:「但能依我三件事便來,若不依這三事,決不來也。」即說三事道:
    一不拘日課 二資行樂之費 三須十別墅以貯家人
  楊廉夫說了這三事,蔣主人一一都依從,遂請楊廉夫到於吳淞書房居住。楊廉夫生性豪奢,不比窮秀才行徑,跟了數十個家人而去。主人恭敬楊廉夫如恭敬父母相似,凡有所欲,無不如意。若有四方之士來求見的,蔣主人即以美酒嘉肴款待,並無厭倦之心。凡是名勝之處,俱以名妓陪侍,飲酒作樂,縱楊廉夫嬉游頑耍。楊廉夫教學生亦不拘常格,只教他讀古書,並不教他習一毫括帖之學。如此三年,主人幾費萬金。
  楊廉夫選刻詩集,那些慕名之士俱要挨身進來,求選一首在集內,以為光榮,都以金帛投贈,甚至跪而求選。楊廉夫亦斷然不肯徇情,以此人人大恨。楊廉夫一日出遊市上,見漁翁網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不住潑潑刺刺的跳,遂以三百文錢贖而放之湖中,那金色鯉魚徘徊顧望久之,方才鱗豎鬣張而去。有詩為證:
   命須當惜,金魚更可憐。
    勸人宜買放,時有老龍焉。
  話說那金色鯉魚之中,時有神龍變化,就如那孫思邈因救了金色鯉魚,後來遂證神仙之位。又有一個書生因井中打水,打上一尾金色魚,遂殺魚做羹醒酒,是夜忽天上降下一尊金甲神,立於庭中道:「上帝以子擅殺龍王,功名富貴壽算克減已盡。」書生因此遂死。楊廉夫救了這金色鯉魚,也不在話下,後自有應。
  泰定年間,楊廉夫以《春秋》登進士第,做赤城知縣,後轉錢清、海鹽知縣,做到江西等處儒學提舉。但生性一味剛直,不肯苟且求合於人,兼之素有才子之名,一發人多忌刻,以此不得直伸其志。適值元末紅巾賊起,四方都有干戈,楊廉夫歎息道:「天下亂矣,做官何為?」遂棄官而歸。那時只得四十歲,遂遍遊天下名山勝景,登天目、霅溪、九龍山,涉洞庭縹緲七十二峰,東抵於海,登小金山,遍窮山水之趣。嘗說道:「天地間的山水,此是從來第一部活書,人不讀這部活書,卻去讀那幾句紙上的死書,怎生有益?」素愛西湖山水之美,挈妻子住於吳山之鐵崖嶺,遂號為「鐵崖」,人都稱為楊鐵崖先生。種綠萼梅數百株於其上,建層樓積書數萬卷,日日在西湖遊玩,無春無冬、無日無夜不窮西湖之趣,竟似西湖水仙一般。因賦《西湖竹枝詞》道:
    蘇小門前花滿株,蘇公堤上女當罏。
    南宮北使須到此,江南西湖天下無。
    鹿頭湖船唱赧郎,船頭不宿野鴛鴦。
  -郎歌舞為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
    家住西湖新婦磯,勸郎不唱《金縷衣》。
    琵琶元是韓朋木,彈得鴛鴦一處飛。
    湖口樓船湖日陰,湖中斷橋湖水深。
    樓船無柁是郎意,斷橋無柱是儂心。
    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窗理琵琶。
    見說枯槽能卜命,柳州巷口問來婆。
    小小渡船如缺瓜,船中少婦《竹枝歌》。
    歌聲唱入箜篌調,不遣狂夫橫渡河。
    勸郎莫上南高峰,勸儂莫上北高峰。
    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催愁殺儂。
    石新婦下水連空,飛來峰前山萬重。
    不辭妾作望夫石,望郎或似飛來峰。
    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
    浙江潮信有時失,臂上守宮無日消。
  楊廉夫這《竹枝詞》傳播出去,一時文人才士倡和的共數百家之多。還有錢塘女士曹妙清、張妙淨,吳郡薛蘭英、惠英姐妹二人,都賦竹枝詞奉和,詩詞傾動天下,抄寫傳誦的紛紛,遂刻板成集,西湖因此紙價頓貴。
    楊廉夫極有聲色之癖,嘗娶三妾,一名柳枝,一名桃花,一名杏花,
  這三個妾都有姿色。他那姓蔣的門生也中了甲科,成其名士,因先生有
  聲色之癖,常要買個絕世美人以備灑掃。恰好廣陵人攜一個美人來,姿
  色無比,兼且長子詩詞,妙於歌舞,索價千金。那門人道:「此閨閣中
  之鐘子期也,不買與先生卻買於誰?」遂以千金買之,送與楊廉夫為妾。
  楊廉夫一看,與這三妾果自不同。但見:
    目如秋水,色似明霞。兩鬢烏雲染成,雙靨桃花生就。口中含兩行白璧,唇上襯一點瓊瑛。
    春筍纖纖,無情參玉版;金蓮窄窄,有意踏香塵。若耶人 遇若耶人,西湖子憐西湖子。
  楊廉夫看這美人出色,因賦 《西湖竹枝詞》,就取名為「竹枝娘」。這竹枝娘伏事楊廉夫極其勤敏,與這三個柳枝、桃花、杏花甚是相得,又絕無一點專寵之念,因此這三個愛他如姐妹相似。竹枝詩詞之餘,又好做那奇巧女工,在手指上結成方錦,五色炫爛,眾人都以為奇。竹枝道:「這何足為奇?若是龍宮錦繡用冰蠶絲織成,水火不能壞也。」眾人道:「世上有此,亦為奇矣,況龍宮乎?」
  楊廉夫精於音律,曾游洞庭山中。緱氏掘地得一塊古莫耶之鐵,鑄為笛,長一尺九寸,上鑄九竅,其聲非常清越。緱氏遂將此笛獻與楊廉夫,楊廉夫甚喜,因改號為「鐵笛道人」。每每夜靜月明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楊廉夫嘗對竹枝道:「爾亦能吹此笛否?」竹枝道:「妾雖能,然不敢吹。」楊廉夫道:「怎生不敢吹?」竹枝道:「妾聞笛有《君山古弄》,海可養,蛇龍可呼,不可輕易奏也。」廉夫道:「你既知《君山古弄》,必能奏此曲,試為我一奏,何如?」廉夫再三強之,竹枝只微笑而不言。從此載了這四個美姬到處遨遊,廉夫吹笛,四姬應聲而舞,風流之名徹於都下。他一個相好朋友葉居仲寄首詩道:
   道西湖載酒還,飛瓊弱翠擁歸鞍。
    可無私夢登金馬,剩有春聲到玉鑾。
    異國頓消鄉井念,小堂新作畫圖看。
    野人未納彭宣履,獨向清溪把釣竿。
  只因楊廉夫負了冠世的才名,看人不在眼裡,凡是做那張打油詩句的人,楊廉夫都把他做奴僕一般看待。遂人人懷忿恨之心,個個起嫉妒之意,因他縱情聲酒,故意做首口號取笑他道:
    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彈歌舞撥琵琶。
    可憐一代楊夫子,化作江南散樂家。
  楊廉夫聞之,也全不在心上道:「此等人亦何足與語,只當驢鳴犬吠而已。」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竹枝伏侍楊廉夫已經十四年,異常聰明,異常小心,一旦無疾而終。死之日,有白氣一道從頂門而出,貫於碧空之間,久而方散。眾人都以為異,方知不是尋常之人。廉夫不勝歎息,遂葬於西湖之上。正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話說竹枝死後已經三年,楊廉夫八月中秋因荷豔桂香,月光如洗,水天一色,遂倚闌吹笛而歌道:
    小江清,大江清,美人不來生怨愁。吹笛水西流。
  又歌道:
    東飛烏,西飛烏,美人手弄雙明珠。幾見烏生雛。
  楊廉夫歌畢,心中甚是不樂,想起竹枝死經三年,竟無知音之人,不覺悶上心來。忽然見一個青衣童子走上船來稟道:「恩主有請。」楊廉夫並不相識,問道:「怎 生稱為『恩主』,汝主還是何人?」童子道:「請恩主前行,便知端的。」童子在前引路,廉夫隨步而行。行至一處,竟如王者宮殿,門首都是錦衣花帽之人,童子先入宮門去稟。妾時間,鼓樂喧天,開門迎接,走出二位龍王來迎。怎生打扮?
  頭戴通天之冠,身穿袞龍之袍,腰繫碧玉之帶,足踐步雲之履。話說這二位龍王鞠躬迎楊廉夫而入,口口聲聲稱:「大恩人有請。」楊廉夫不知所謂。走至正殿,抬起頭來一看,卻見「水晶宮」三字。二位龍王再拜謝道:「暫屈恩人至此,欲伸陳謝。」謝畢,遂遜楊廉夫坐於上席,二位龍王自分賓主而坐,那賓是東海龍王,主是西湖龍王。先是東海龍王作謝道:「吾乃東海龍王是也。二十年前,三小女變成金色鯉魚出遊,不意誤遭漁人之網,幾死非命,幸蒙恩人贖放。凡今日之餘生,皆恩人之所賜也。一家感德,無以為報,特遣小婢假作人間女子,伏侍十四年,少報萬一之德,以盡吾父子之情。本欲多侍數年,奈冥數已盡,只得取之而歸。今三小女年長,遂締婚於西湖龍王,為其子婦,今當於歸之期,是兩家兒女骨肉至情,皆出恩人垂救之餘,特屈恩人至此,少伸報謝之意。老夫子數年前,曾將恩人垂救之德,並一生宦跡,剛直不阿之志,具表奏聞昊天金闕玄穹高上帝。」即口誦表文道:
    伏以德莫大於好生,行莫先於直氣。臣女魚服,誤入餘且之網,自分必死,無可回生,臣
  舉家號慟,率屬悲憐。幸有好生君子、不忍高人楊維禎,解錢而贖命,釋死而就生,雖蟣蝨微
  忱,不敢上塵天聽,而寸草銜結 ,思報洪恩,況維禎生當亂離之際,勁同百鍊之鋼,貞似千秋
  之柏,一生宦跡可嘉,到處行藏不愧。伏乞特旨隆祐,以章下界好德之風。臣不勝惶恐之至。
  東海龍王誦完表文,西湖龍王便道:「西湖自白樂天歸海山院,蘇東坡為上界奎星之後,這西湖便十分減色。今倖恩人稱揚贊歎,備極表章,作《竹枝詞》聳動天下,使西湖氣色為之一新。老夫管轄西湖,頗受榮施,山水有功,自當報 德。即會同敝親具表奏聞。」也口誦表文一通道:
    伏以開濬泉源,利澤最溥,表章山水,功德彌長。臣管轄西湖,歷有年載。白樂天返海山
  之駕,而湖水無光;迨坡仙登奎宿之躔,而山靈削色。茲有楊維禎者,錦心繡口,在其筆端。
  山色湖光,儲其胸次。《竹枝詞》甫倡,四海摛同調之歌;桂楫輕搖,千里把偕游之侶。雖復
 裙歌扇,無玷聖明,乃至玉骨冰肌,倍增眉目。抉開鮫室寶,處處生光;探取驪龍珠,顆顆
  欲舞。臣受恩非淺,感德彌深,特叩龍樓,仰祈鳳詔。
  二處表文奏上玉帝,玉帝覽表,即命太白星官頒下詔書道:
    覽表具省,下界楊維禎秉剛直之心,懷好生之德,表章西湖山水,厥功懋焉。敕所在六丁
  侍衛,無染干戈,康強福履,以成高士。命終之日,敕署蓬萊都水監,以代陶弘景之職。欽哉!
  二龍王誦定,即忙起賀,楊廉夫不勝感激稱謝。二龍王即命龍子龍女出來拜謝,鼓樂喧天,笙歌鼎沸。楊廉夫不肯受拜,二龍王命左右攙扶住了,定要受拜。楊廉夫無可奈何,只得受拜。卻見那龍子、龍女果是一對少年夫妻,光豔無比。龍女命侍女取出自己織的鮫綃二匹為贈,楊廉夫不肯受。東海龍王道:「此係小女自織之錦,卿表孝順之情。然是至寶,水火不能壞也。」廉夫方才肯受。龍子、龍女謝了,自入宮而去。一壁廂命排筵席,陸珠海珍,非常華盛,女樂交作,有《龍宮宴》詩為證:
    龍宮之宴不尋常,水晶宮殿玳瑁梁。
    明珠異寶錦綺張,黃金屋瓦白玉堂。
    珊瑚之株七尺長,虹流霞繞光氣揚。
    金爐馥鬱焚異香,錦瑟鸞笙歌鳳凰。
    陳尊列俎氣芬芳,雲劈麟脯刲紅羊。
    東海奇珍西海姜,瓊卮玉液羅酒漿。
    長鯨巨蛟忙兩廂,左右嬪御盛明璫。
    驚龍游鴻舞飛翔,中有一人美趨蹌,
    細看卻是竹枝娘。
  楊廉夫細看舞女中一人,宛似竹枝狀貌,卻不敢則聲。東海龍王道:「恩人識此人否?此即竹枝也。奈冥數當終,只得取之而歸,非老夫有吝也。」即命竹枝捧碧玉杯為壽。楊廉夫道:「汝死經三年,吾日夕憶念,今卻在此,汝亦憶念否?」竹枝道:「彼此俱然,但冥數有不可耳。」楊廉夫道:「汝既已死,如何又得在此?」竹枝道:「妾乃龍女也,龍能變化,前日脫身而來,非死也。明日開棺而看,便知端的。」說罷,觥籌交錯,筵宴已畢。二龍王仍命童子捧此鮫綃二匹,鼓樂鼎沸,送出宮殿拜別。楊廉夫到得船上,失足墜於水中,欠伸而醒,恍惚是南柯一夢。見鮫綃二匹在於桌上,腹中甚是飽脹,酒氣衝人,耳中隱隱聞得音樂之聲,二龍王言語光景,歷歷如在目前。知是身游水府,與夢寐不同。細看鮫綃上面,隱起龍鳳之形,試以水灑之,雲氣氤氳,以火試之,並不焦灼。方知真是神物,始信前日竹枝之言一字非虛,遂寶而藏之。後開竹枝棺木來看,果是一具空棺而已。
  後來楊廉夫身體康強,肌膚光潤,並無一日之疾。八十餘歲,強健如少年之人,天下都稱之為神仙。所到之處,豪門巨室無不邀請。後張士誠占了浙西地方,慕楊廉夫才名,以厚幣來聘,使者催逼甚急。楊廉夫無可奈何,只得勉強上路。行到姑蘇,張士誠一見,待以上賓之禮。適值元朝賜張士誠以龍衣御酒,楊廉夫因飲御酒,作首詩道:
    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
    如此烽煙並御酒,老夫懷抱幾時開。
  楊廉夫吟完此詩,張士誠默然,遂不強留。後我洪武爺削平了群雄,一統天下,徵聘楊廉夫。廉夫戴了一頂四四方方之巾來見。洪武問是何巾。楊廉夫對道:「這是四方平定巾。」洪武爺大悅,遂命士庶悉依其制,因欲賜之以官爵。楊廉夫以自己係元朝臣子,不肯臣仕,遂作《老婦吟》以見志。人說楊廉夫倔強,勸洪武爺何不殺之。洪武爺道:「老蠻子正欲吾成其名耳。」遂不殺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人因稱之為高士,學者稱之為鐵崖先生,整整活至八十九歲,恍惚之間見天使來召,並二龍王而來,遂無疾而終,合家俱聞天樂之聲從近而漸遠。死後那鮫綃二匹忽然失之。楊廉夫生平與劉伯溫、宋景濂二人最好。他一生著述有《四書一貫錄》、《五經鈐鍵》、《春秋透天關》、《禮經約》、《歷代史鉞補》、《三史綱目》、《富春人物志》、《麗則遺音》、《古樂府》、上皇帝書、勸忠詞、平鳴、瓊台、洞庭、雲間雅吟傳於世。後來才子聶大年有詩贊道:
   章五色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粗。
    白髮草《玄》楊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
    金鉤夢遠星辰墜,鐵笛風寒海月孤。
    知爾有靈應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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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     認回祿東嶽帝種須


    德可通天地,誠能格鬼神。
    但知行好事,何必問終身。
  從古來只有陰騭之報一毫不差,果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過在遲早之間。若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冥冥之中,少不得定然還報,決無一筆抹殺之理。若是人命,更為不同,從來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救荒救亂救千萬人之性命乎?世上人只算小處,不算大處,豈不好笑?在下不免說一個故事引入正回。話說楚霸王烏江自刎之後,土人憐其英雄,遂立廟於江邊,甚是靈應,凡舟船往來,都要燒紙祭獻,方保平安,若不祭獻,便有覆溺之患。有一狂士過此,不信其說,不肯燒紙,未及半里,風波大作,檣櫓傾摧,狂士大怒,返舟登廟,大書一詩於壁道:
    君不君兮臣不臣,緣何立廟在江濱?
    平分天下曾嫌少,一陌黃錢值幾文?
  題畢而行,竟無他故,祭獻之例,從此而息,至今往來者利焉。近有一個會戲謔之人,因做一段笑話以贖此事,說楚霸王見此詩亦怒,也答詩一首道:
    楚不楚兮漢不漢,古今立廟在江畔。
    平分天下曾嫌少,我偏是大處不算小處算。
  這段笑話極說得妙。世人只顧目下,不顧終身,不肯行陰騭方便之事,枉自折了福德,折了官位,豈不是大處不算小處算乎?在下要說一回陰德格天的故事。且說兩件事,做個頭回。
  話說唐朝丞相賈耽,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他原是神仙轉世,精通天文地理、鬼魅神奇之事。凡事未卜先知,所做的事,真有鬼神不測之妙。曾為滑州節度使。一日間,忽然叫左右去召守東門的兵卒來吩咐道:「明日午時,若有希奇古怪之人要進城門,斷然不可放他進城,定要著實打得他頭破血出,就是打死無妨。若放他進城,就中為禍不小。」賈丞相吩咐已畢,眾兵卒喏喏連聲而去。一路上商量道:「說甚麼希奇古怪之人,難道是三頭六臂的不成!」一個兵卒道:「世上那裡得有三頭六臂之人?不過是相貌希奇古怪,或是言語、衣服與尋常人不同便是。」又一個兵卒道:「只是午時來的,有些希奇古怪便是,除出午時,便不相干涉了。」眾人道:「只看午時。」次日,眾兵卒謹守東門,漸近午牌時分,眾兵卒目不轉睛,瞧著來往行人。只見遠遠的百步之外,兩個少年尼姑從東而來,指手畫腳。眾兵卒有些疑心,一眼瞧著兩個尼姑漸漸走近,臉上搽朱敷粉,舉目輕盈,笑容可掬,就如娼婦之狀,身上外邊穿著一領緇色道袍,內裡卻穿襯裡紅衣,連下面裙子也是紅色。眾兵卒一齊都道:「怎生世上有這樣兩個尷尬尼姑?這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了。」眾兵卒團團圍攏,把這兩個尼姑打得鮮血直冒。尼姑叫苦連天,眾兵卒只是不放,直打得一個腦破,一個腳折,鮮血滿地。眾兵卒見他哀哀求告,只道是人,方才放手。那兩個尼姑,求得眾兵卒住了手,走出圈子,一個掩著打破的頭,一個拖著一條腿,瘸腳跛手,高高低低,亂踏步而逃。走得數十步,到一株樹邊,兩個尼姑鑽入草叢之中,忽然不見。眾兵卒大驚,急急趕到樹邊草裡,細細搜索,並不見影,急忙報知賈丞相。賈丞相道:「俺吩咐你打死無妨,你怎生放了他去?」眾兵卒都道:「小的們只道他是個人,因見他帶重傷,一時放去,怎知他是兩個妖怪。若早知是個妖怪時,小的們自然打死了。」賈丞相道:「你們都不知道,這是火妖,若一頓打死便無後患,今雖帶重傷而去,畢竟火災不免。」霎時間,東市失火,延燒有千餘家,眾人方知賈丞相之奇。這是一個火的故事。
  還有一個火的故事。建康江寧縣廨之後,有個開酒店的王公,一生平直,再無一點欺心之事。若該一斗,准准與人一斗酒,若該一升,准准與人一升酒,並不手裡作法短少人的。又再不用那大鬥小秤,人都稱他為王老實。癸卯二月十五日黃昏之夜,店小二正要關門閉戶,忽見朱衣襆頭將軍數人,帶領一群人馬,走到門首下馬,大聲喝道:「可速開門,俺要在此歇馬。」店小二急忙走進對王老實說知此事。王老實出來迎接,那數個將軍已走進來矣。王老實甚是恭敬,就具酒食奉請,又將些酒食犒勞馬下。頃刻間,一群從人手裡拿了一大捆繩索,長千萬丈,又有幾十個人,手裡拿著木釘簽子百枚,走到朱衣將軍面前稟道:「請布圍。」朱衣將軍點頭應允。這些從人喏喏而出,都將木簽子釘在地下,又將繩索縛在上面,四圍係轉,凡街前街後、巷里巷外坊曲人家,並窩窩凹凹之處,盡數經了繩索。這些從人經完了,走來稟道:「繩索俱已經完,此店亦在圍中。」朱衣將軍數人議論道:「這王老實,一生無欺心之事,上帝所知,今又待俺們甚是恭敬,此一店可以單單饒恕。」眾將軍道:「若俺們不饒恕這一店,便不見天理公道之事了。可將此店移出圍外。」從人應允,急忙拔起木簽,解去繩索,將此店移出在圍外。朱衣將軍對王老實道:「以此相報。」說罷,都上馬如飛而去。王老實並店小二即時看那四圍釘的木簽並繩索都已不見,甚是驚駭。恰值夜巡官兒走來,看見酒店門開疑心,遂細細審問其故,王老實一一說知。夜巡官將此事稟與上官,上官說他妖言惑眾,遂將王老實監禁獄中。方才過得二日,建康大火,自朱雀橋西至鳳台山,凡前日繩索經係之處,盡數焚燒,單單留得王老實一個酒店,遂將王老實釋放。這又是一個火的故事了。
  可見火起焚燒,真有鬼神。在下為何先說這兩個故事?只因世上的人無非一片私心,個個懷著損人利己之念。若是有些利的,便挺身上前,勉強承當。若著那蝨大的干係,他便退步,巴不得一肩推在別人身上。誰肯捨了自己前程萬里,認個罪犯?豈不是把別人的棺木抬在自己家裡哭?那一時那個不說他是癡呆漢子、懵懂郎君?誰知道上天自有眼睛,把那癡呆漢子偏弄做了智慧漢子,懵懂郎君偏變作個福壽郎君。奉勸世人便學癡呆懵懂些也不妨。這正是:
    人算不如天算巧,天若加恩人不愚。
  話說杭州多火,從來如此,只因民居稠密,磚牆最少,壁竹最多,所以杭州多火,共有五樣:
    民居稠密,灶突連綿;板壁居多、磚垣特少;奉佛太盛,家作佛堂,徹夜燒燈,幢幡飄引;
  夜飲無禁,童婢酣倦,燭燼亂拋;婦女嬌惰,篝籠失簡。
  話說宋朝臨安建都以來,城中大火共二十一次,其最利害者五次。紹興二年五月大火,頃刻飛燔六七里,被災者一萬三千家。六年十二月又大火,被災者一萬餘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寶蓮山下大火,被災者五萬四千二百家,綿亙三十里,凡四晝夜乃滅;那時術者說「嘉」之文,如三十五萬口,「泰」之文,如三月二十八也;又都民市語,多舉「紅藕」二字,藕有二十八絲,紅者火也,讖語之驗如此。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大火,被災者七千餘家,二晝夜乃滅。紹定二年辛卯大火,比辛酉年之火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不免,城市為之一空。
  不說杭州多火,且說宋高宗末年,有一位賢宰相,姓周雙諱必大,字子允,廬陵人,後封益公,與唐朝宰相裴度一樣。看官,你道他怎生與裴度一樣,只因一件救人功德上積福,儼似香山還帶之意,遂立地登天,直做到宰相地位,巍巍相業,不減裴度。後來出鎮長沙,享清閒之福十有五年,自號「平園老叟」,又活像裴度綠野堂行樂之事。看官,你好生聽著。話說周必大的相貌,長身瘦面,臉上只得幾根光骨頭,嘴上並無一根髭須,身上又伶伶仃仃,就如一隻高腳鷺鷥一般。當時人人稱他為「周鷺鷥」,有四句口號嘲笑道:
    周鷺鷥,嘴無髭,瘦臉鬼,長腳腿。
  那周必大常自己照著鏡子,也知不是十分富貴之相。高宗紹興丙子年間,周必大舉進士,做臨安府和劑局門官。才做得一年,他那時的年紀將近五十歲,初生一子,尋個姚乳娘乳這個兒子。不意姚乳娘患起一場感寒症來,兒子沒得乳吃,晝夜啼哭,周必大甚是心焦,巴不得姚乳娘一時病好,特占一卦,那謠詞說得古怪道:
    藥王蠲痾,財傷官磨。
    困於六月,盍祈安和!
  周必大占得這一爻,心中甚是不樂,已知姚乳娘是個不起之症。過得數日,姚乳娘果然嗚呼哀哉了。周必大見謠詞靈應,恐六月深有可憂之事,心中不住忐忐忑忑,擔著一把干係,日日謹慎。直守到六月三十日,周必大對同僚官道:「我前日占得謠詞,有『困於六月,盍祈安和』之句,心中甚是不寧,嘗恐有意外之變。如今已守到六月三十日,眼見得今日已過,災星退度,過了今晚,明日便是七月,准准不妨事矣。」同僚官道:「你忐忐忑忑了這一個月,真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一般好生提防。今日災星退度,俺們具一杯酒與你慶賀。」說罷,同僚官各出分金一封,置酒到周必大宅子中,開懷暢飲。
  不說這壁廂飲酒作樂,且說周必大住居在樣沙坑,與間壁運屬王氏恰好是同梁合柱之居。那王家的妻子馬氏,馬氏的弟弟是馬舜韶,新升御史,其威勢非常之重。王家有了這個御史的舅舅,連王家的光景也與舊日不同起來了。從來道:
    貧時垂首喪氣,貴來捧屁呵臀。
  這王家倚托御史之勢,凡事張而大之,況且新升御史,正是諸親百眷掇臀捧屁之時,何況嫡嫡親親舅爺,王家怎敢怠慢了他?少不得接那舅爺來家,肆筵設席,鼓瑟吹笙,親親熱熱,恭恭敬敬,奉奉承承,以盡姐丈之情。惹得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之人,都來探頭探腦、東張西望,不免迂鄰舍之迂,闊鄰舍之闊,這都是世情如此,不則一家。恰好六月三十之日,那王家舅爺馬舜韶,扯起烏台旗號,穿著開口獬豸繡服,烏紗帽,皂朝靴,馬前一對對擺著那嚇人的頭踏,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來到王家探望姐姐與姐夫。姐夫因而設席款待,直飲到黃昏而散。周必大與同僚官知間壁王家有貴客,怎敢聲張?只得低聲而飲,只待馬舜韶去了,方才能夠暢飲。飲到三更天氣,同僚各官散去。怎知王家的丫鬟因日間伏事舅爺茶茶水水、酒酒飯飯,忙了一日,辛苦睡著,把燈插在壁上,那丫鬟放倒頭一覺睡去,兩個鼻子孔朝天,就象鐵匠扯風箱之聲,再也不醒。那燈火延在板壁之上,首先燒著周必大的宅子,一時間便延燒起來,刮刮雜雜,好生利害:
    夫火者,稟南方丙丁之精,木生於火,禍發必克,燧人以之利物,火德將此持權。神名回
  祿、祝融、宋無忌,部下有焱火使者、持火鈴將軍、捧火葫蘆童子、騎火龍火馬神官。天火非
  凡火不燎,始初逼逼剝剝,繼則(火或)(火或)烘烘,骨都都煙迷宇宙,刮刺刺燄震乾坤,果
  然勢如燎毛之輕,誠哉烈若紅爐之鑄,可想周郎赤壁,宛似項羽咸陽。
  這一場火起,延燒數百家,周必大從睡夢裡醒來,急急救得家眷人口;衣服傢伙之類,燒得個罄盡。
  那臨安帥韓仲通明知這火從王家燒起,因王家舅爺有御史之尊,誰敢惹他?俗語道:「欺軟怕硬,不敢捏石塊,只去捏豆腐。」便拿住周必大並鄰比五十餘人,單單除出王家。諸人盡數在獄中,奏行三省官勘會。周必大在獄中問獄吏道:「失火延燒,據律該問什麼罪?」獄吏道:「該問徒罪。」周必大道:「我將一身承當,以免五十鄰比之罪,我還該何等罪?」獄吏道:「不過除籍為民耳。」周必大歎息道:「人果可救,我何惜一官?況舍我一頂紗帽,以救五十餘人之罪,我亦情願。那謠詞上道『財傷官磨』,數已前定矣,怎生逃避?」獄吏道:「你這官人甚是好笑,世上只有推罪犯在別人身上的,那裡有自己去冒認罪犯的?如今世上那裡還有你這等一個古君子?便是點了火把,也沒處尋你這個人,怎生肯捨自己前程萬里,捉生替死,與他人頂缸受罪。」說罷,大笑不止。周必大認定主意,不肯變更,直至勘會之時,他自己一力承當,只說家中起火,並不干鄰比諸人之事。三省官都有出脫周必大之意,要坐在鄰比諸人身上,因見周必大自己一力承當,三省官無可奈何,只得將文案申奏朝廷。倒下旨意,削了周必大官爵,釋放五十餘人出獄。那五十餘人磕頭禮拜,謝天謝地,只叫:「救命王菩薩,願你福壽齊天,官居極品,位列三台,七子八婿。」周必大也付之不理。臨安府諸人,也有道周必大是千古罕見之人,怎生肯捨了自己前程,救人性命?卻不是佛菩薩轉世,日後斷然定有好處。也有道周必大是個呆鳥,怎生替人頂缸,做這樣呆事?也有道周必大是個極奸詐之人,借此沽名邀譽。總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不可以一律而論。有詩為證:
    舍卻烏紗救別人,旁人相見未為真。
    救人一念無虛假,必大何曾問細民?
  話說周必大救了五十餘人之命,只因火起貼鄰,燒得寸草俱無,周必大只領得骨肉數口而出;又因削了官爵,安身無地,將就在臨安挨了五六個月,沒及奈何,只得思量寄居於丈人王彥光之處。他夫人王氏也是個賢惠之人。大抵婦人家並無遠大之識,只論目下。他夫人見丈夫冒認罪名,削去了官爵,也全不怨恨著丈夫,並無一言說丈夫做了這場呆事,反寬慰丈夫,遂同丈夫到父親家居住去。
  不說周必大同夫人要到王家去住,且說那王彥光住在廣德,始初聞得女婿因救了鄰比五十餘人,冒認罪名削去了官爵,好生怨悵道:「半生辛苦,方才博得一個進士,怎生有這個呆子?世上的人,利則自受,害則推人,卻比別人顛倒轉來做了,豈不好笑殺人?好端端的一個官,正是前程萬里,不知要做到什麼地位方才休歇。就是他要休歇,我還兀自不肯休歇,不知自己何故自己作孽拋去了。明日清清冷冷,卻帶累我女兒受苦。世上只有要官做的人,再沒有有官自去削的人,可不是從古來第一個癡子麼?明日見這癡子時,好生奚落他一場。」那王彥光忿忿不已。不則一日,到於冬天,一日大雪,王彥光夜間得其一夢,夢見門前有許多黃巾力士在門前掃雪,王彥光問道:「怎生在我門前掃雪?」那些黃巾力士道:「明日丞相到此,掃雪奉迎。」說罷而醒。王彥光大驚異道:「不知明日有什麼人來,來的便是宰相也。」次日午時,恰好是女兒女婿來到。王彥光暗暗的吃個驚道:「難道這丞相就是這個癡子不成,世上可有癡子做丞相之理?況且除籍為民。俗語道『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難道可有天上掉下來的現成丞相?大抵不是他,或是別人亦未可知。」這日到晚,並無一人。王彥光暗暗的道:「今日並無一人,只得這個癡子。這個夢有些古怪,准准要應在周必大身上了。我本要奚落他一場,今既如此,不好奚落得,只得翻轉臉來且奉承他一番,不要他明日做了丞相之時,笑我做蘇秦的哥嫂。我如今不免做個三叔公,再作理會。」果然翻轉臉來,歡容笑面,一味慰安,並無奚落之念,實有奉承之心。怎知王彥光的兒子王真通是個極勢利的小人,見姐夫削了官爵,好生輕薄,又見父親一味恭敬姐夫,便如眼中之釘一般,便道:「一個罷官之人,與庶民百姓一樣,直恁地恭敬,卻是為何?將我家的錢糧,去養著這個呆鳥做恁?」若是父親與周必大酒食吃,他便在旁努嘴努舌,斜眼撇角,冷言冷語,指指搠搠的道:「可是奉承這位尊官哩。」正是:
    只有錦上添花,那曾雪中送炭。
  話說王真通輕薄自不必說,那周必大在丈人家,轉眼間已過了數個年頭,那時已五十餘歲,高宗詔下開博學弘詞科。王彥光因夢中之事,勉強要周必大赴博學弘詞科。周必大道:「豈有已舉進士,失了進士,又欲奔赴博學弘詞科者乎?況此事久不料理,怎好冒冒失失而去?」王彥光再三催促起身,周必大只得勉強前至臨安。一日,夢到東嶽天齊聖帝之處,左右判官小鬼,牛頭馬面,列於兩旁,鬼使拿的罪人披枷帶鎖者不計其數。東嶽帝君冕旒端坐上面拷鬼,號叫之聲,所不忍聞。
    東嶽天齊聖帝者,乃天地之孫,群靈之祖。巍巍功德,職掌四大部州;浩浩崇階,轄管三
  天率屬。天道、地道、人道、鬼道,莫不由其變通;胎生、卵生、濕生、化生,一切憑其鼓鑄。
  試看兩廊棚扒弔拷,無非是惡官惡吏、貪殘酷虐之小人;細察殿前剉磨燒舂,那有個為孝為忠、
  仁慈樸實之君子?變驢的,變馬的,變豬的,變犬的,世上眾生,都受罪犯耿耿;化鶯的,化
  燕的,化蜂的,化蝶的,花間四友,難逃業報昭昭。稱發竿絲忽無差,照膽鏡毫釐不爽。光明
  正大者,盡從金銀橋化生;黑暗狡猾的,咸向惡水河墮落。重重地獄,都自人生;渺渺天堂,
  悉憑心造。
  話說周必大到了東嶽天齊聖帝之處,看見變牛變馬之人無數,但是十分之中倒有六七分是和尚,因吃了十方錢糧,不守戒律故也。又見牛頭鬼使勾到一人,卻是周必大同榜進士趙正卿。其人廣有錢財,遂好交結天下名士,原係一竅不通、文理乖謬之人,假裝體面,爛刻詩文,欺世盜名,花嘴利舌,後來僥倖中了進士,一味貪酷害民,欺壓善良,損人利己。周必大見是趙正卿,遂用心看視。只見東嶽帝君大聲震怒道:「趙正卿,汝在世上,並無陰德及於一民一物,妄尊自大,刻剝奸險,一味瞞心昧己。欺世盜名,假刻詩文,哄騙天下之人,障天下之眼目,不過藉這幾千萬臭錢誆騙世人。那世上無眼目之人被汝騙過,汝還能騙得我否?」遂叫數個鬼使將趙正卿綁於柱上,將雙眼一齊摳出;又將趙正卿劈破其腹,滾湯洗滌其腸。趙正卿號叫之聲甚是悽慘。東嶽帝君喝罵道:「汝一肚皮奸詐害人,人受汝之荼毒,苦不可言,亦知今日自己疼痛否?姦淫室女,破敗寡婦,罪大惡極而不可赦。欺世盜名,天下之人,皆為汝巧言利舌所騙,所不能騙者獨鬼神耳。盜取朝廷名器,恣汝胡為,以濟其不仁不義之念,朝廷官職豈為汝貪酷地耶?欺壓善良,損人利己,無惡不作。汝又假以崇信佛法為名,實於佛法一字不通,不過借佛門以為逃罪之計,還要去欺那佛菩薩,使人不信三寶,皆汝之故,其罪與誹謗三寶尤甚。」命押入「無間地獄」受罪,兼追其三子,斬絕後嗣。道罷,數個鬼使囚執而去。果是「千年鐵樹花開易,一入豐都出世難。」
    欺世盜名瞞鬼魅,假依佛法念菩提。
    難逃東嶽天齊聖,地獄無邊始慘淒。
  東嶽帝君判斷趙正卿已畢,開口道:「周必大陰德通天,當為人間太平宰相,惜骨格窮酸,難登顯位。」即吩咐小鬼判官道:「可速與周必大種帝王須一部。」兩個判官小鬼即取一綹須過來,根根種在周必大嘴上。種須已畢,周必大欠伸而醒,嘴邊甚是疼痛,把手一摸,其兩腮都腫。那時周必大也生了些髭須,與當年沒髭須時不同,這一夜便添出許多髭須,黑而且勁,又長又有光彩。周必大暗暗驚異,並不說出。遂訪問趙正卿,果於是日死矣,其果報如此。看官,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固然,功名富貴,果是鬼神護祐,不由一毫人力計較。
  那時周必大來到臨安,寓在一個孫班直家裡。這孫班直一日從外歸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冊子。周必大偶然坐在門檻上,看見班直手裡這個小小冊子,便取來一看,卻是皇帝出來的駕前儀從鹵簿圖,器具名色一一寫在上面。周必大甚是得意,便將班直這個小小冊子細細抄錄,一一無遺。這也是偶然好耍子之事,豈知這富貴功名就在上面,真時來福湊也。
  話說那時秦檜已死,高宗將已往之事盡數翻轉,命湯鵬知貢舉。湯鵬奉命考議,因高宗更化之始,試法極嚴,出的題目,可可是鹵簿圖。周必大記得爛熟,一字無差。湯鵬看這一卷考核精細,若有神助,遂取為首卷。周必大從此在翰林院九年,文章之名佈滿天下。高宗皇帝幾番要拜周必大為宰相,因他相貌長身瘦面,孤形野鶴,恐怕他福薄,做不得宰相,嘗燕坐歎息道:「好一個宰相,但可惜福薄耳。」旁邊走過一個老太監,徐徐奏道:「官家所慮,莫不是周必大乎?」高宗道:「你怎生便知是周必大?」老太監奏道:「臣見所畫先朝司馬光像,其相貌甚是清臞,亦如周必大之長身瘦面也。」高宗為之大笑,遂拜周必大為宰相,果然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就造相府在樣沙坑。那時督造相府的就是韓仲通,甚是慚愧,其恰好如此。後高宗傳位於孝宗,周必大與聞揖遜之盛,進少保,封為益國公。後來出鎮長沙,又享清閒之福。有個風鑒先生走到周必大府中,要見宰相。周必大自己出來。那周必大不好奢華,只穿布袍出來相見,那個風鑒先生道:「我要見你家宰相,誰要見你?」周必大道:「看我便是。」風鑒先生道:「休得取笑,豈有你這等一個人做得宰相?」周必大道:「難道我做不得宰相?」風鑒走近前來,把鬚髯一捋道:「此一部帝王須也。」周必大方才敬服。蓋當日東嶽帝君種須之事,周必大就在夫人面前也並不曾說出,今日風鑒識得是帝王須,恰好與東嶽種須之事相合,豈不是個異人?從來道,人臣得龍之一體,當為公相。曾公亮得龍之脊,王安石得龍之睛,周必大得龍之須,所以都做到宰相。後來周必大整整活至九十餘歲而死,諡文忠。兒子周綸也為筠州太守。陰德之報,一毫不差如此。有詩為證:
    裴度香山能積德,益公認罪代窮民。
  -人須放心田好,留取他年宰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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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卷     吳山頂上神仙


    佛法曾經孔子傳,由餘石佛識前緣。
    法蘭僧會通中國,洪昉禪師見帝天。
  這一首詩第一句「佛法曾經孔子傳」是怎麼說?從來道,佛法自漢明帝始入中國。明帝夜夢金人飛空而至,乃大集群臣以占所夢。通事傅毅奏曰:「臣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將必是乎?」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於是釋摩騰始入中國,此漢地有沙門之始也。雖然如此,佛法不始於漢明帝。唯我孔聖人,前知千古,後知千古,已早知西方有佛矣。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商太宰曰:「三王,聖者歟?」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弗知。」曰:「五帝,聖者歟?」孔子曰:「五帝善任仁義者,聖則丘弗知。」曰:「三皇,聖者歟?」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時者,聖則丘弗知。」商太宰大駭曰:「然則,孰者為聖?」孔子曰:「西方有聖人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據這說看將起來,西方聖人不是佛菩薩是誰?又道:「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千變萬化,不可窮極,穆王敬之如神。」那化人便是文殊菩薩、目連尊者,二位來化,穆王從之。
  第二句「由餘石佛識前緣」。秦穆公時,撫風獲一石佛,穆公不識,棄馬坊中,污穢此像。護法神嗔怒,令公染疾。公又夢游上帝,極被責罰,覺來問侍臣由餘。由餘答道:「臣聞周穆王有化人來此土,雲是佛神,穆王信之,於終南山造中天台,高千餘尺,基址現在。又於蒼頡台造神廟,名三會道場。公今所患,得非佛乎?」公聞大怖,語由餘曰:「吾近獲一石人,衣冠非今所制,棄之馬坊,得非此是佛神耶?」由餘往視之,對曰:「此真佛神也。」公取像澡浴,安清淨處,像遂放光。公又大怖,謂神嗔怒,宰三牲以祭之,護法神將三牲擎棄遠處。公又大怖,以問由餘,答曰:「臣聞佛清淨,不進酒肉,愛重物命,如護一子,所有供養,燒香而已;所可祭祀,餅果之屬。」公大悅,欲造佛像,並無工匠,又問由餘,答曰:「昔穆王造寺之側,應有工匠。」遂尋得一老人,姓王名安,年百八十,自云:「曾於三會道場見人造之,臣今年老,無力能作。所住村北,有兄弟四人,曾於道場內為諸匠執作,請追其造。」依言作之,成一銅像,相好圓備。公悅,大賞齎之。
  第三句「法蘭僧會通中國。」那法蘭是中天竺人,漢明帝時與摩騰同來中國,共譯《四十二章經》等共五部,深知佛法。昔漢武帝穿昆明池以習水戰,池底掘出黑灰。武帝問東方朔,方朔答曰:「此非臣所能知,可問西域梵人。」那時並無西域梵人,直至明帝之時,法蘭至於中國,眾人將此事追問。法蘭道:「世界終盡,所謂天翻地覆之時,劫火洞燒,盡成灰土,此黑灰是也。」眾人方知東方朔之言信而有徵,那時東方朔已知有佛矣。那僧會原先是康居國人,因曰康僧會,世居天竺,後入中國。那時孫權已制江右,而佛法未行。僧會欲使道振江左,興立圖寺,乃杖錫東遊,以吳赤烏十年來於建業,營立茅茨,設像行道。吳國竟以為怪。有司奏曰:「有異人入境,自稱沙門,容服非常,事宜省察。」孫權曰:「昔漢明帝夢神,號稱為佛,彼之所事,豈其遺風耶?」即召康僧會詰問有何靈驗,作此怪事。僧會曰:「如來仙跡,忽逾千載,遺骨舍利,神曜無方。昔阿育王起塔及八萬四千。夫塔寺之興,以表遺化也。」孫權以為誇誕,乃謂會曰:「若能得舍利,當為造塔。苟其虛妄,國有常刑。」會請期七日,乃謂其屬曰:「法之興廢,在此一舉。今不至誠,後將何及。」乃共潔齋靜室,以銅瓶加於幾上,燒香禮請,七日期畢,寂然無應;更求二七,亦復無應。孫權曰:「此欺誑也。」將欲加罪。會更請三七日,遂以死誓。三七日暮,猶無所見,莫不震懼。既入五更,忽聞瓶中鏗然有聲,會自往視,果獲舍利。明旦,孫權自手執瓶,瀉於銅盤,舍利所衝,盤即破碎。孫權大驚曰:「真希有之瑞也。」會進而言曰:「舍利威神豈直光相而已哉?乃卻燒之火不能焚,金剛之杵不能碎。」權命試之,會更暗禱以祈威靈。乃置舍利於鐵砧磓上,使力士擊之,於是砧磓俱陷,舍利無損。權大嗟伏,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號「建初寺」。因此江左大興佛法。至孫皓即位,性極苛暴,廢棄淫祠,並欲壞此寺,詔會詰問。皓曰:「佛教所明,善惡報應,何者是耶?」會對曰:「夫明王以孝慈訓世,則赤烏翔而老人見;仁德育物,則醴泉湧而嘉苗出。善既有瑞,惡亦如之。故為惡於隱,鬼得而誅之;為惡於顯,人得而誅之。《易》稱『積善餘慶』,《詩》詠『求福不回』,雖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訓。」皓曰:「若然,則周、孔已明,何用佛教?」會曰:「周孔所言,略示近跡,至於釋教,則備極幽微。故行惡則有地獄長苦,修善則有天宮極樂,舉此以明勸沮,不亦大哉?」皓無以折其言。皓雖聞正法,而昏暴不減。後於地中得一金像,高數丈,皓使放不淨處,以小便澆之,共諸群臣笑以為樂,遂舉身大腫,陰處尤痛,呼叫徹天。太史占,言犯大神所為。因迎像置殿上,香湯洗數十遍,燒香懺悔,叩頭於地,自陳罪狀,方才痛止。遂遣使至寺,請會說法,皓即就會受五戒,旬日疾瘳。至晉,平西將軍趙誘,不信三寶,入此寺,謂諸道人曰:「久聞此塔屢放光明,吾不自睹,不足信也。」言訖,塔即出五色光明,照耀堂剎。趙誘肅然敬信,於寺東乃更立小塔焉。
  第四句「洪昉禪師見帝天。」那洪昉戒律精嚴,一毫不苟,是一尊活羅漢,地獄天堂都請去講經。他於陝中建造一個龍光寺,又建病坊,養病者數百人,自行乞以救諸人。遠近道俗,歸者如云。一日清晨,忽有一夜叉至其前,左肩頭上負五色氈而言曰:「釋迦天王請師講《大涅槃經》。洪昉默然。夜叉遂挈繩牀置於左臂膊曰:「請禪師閉目。」因舉其左手,而伸其右足,倏忽之間,便道:「請禪師開目。」視之,已到天上善法堂矣。禪師即到天堂,那天光眩目,開之不得。天帝曰:「禪師可念彌勒佛。」禪師遂念之,於是目開不眩,然而人身卑小,仰視天形,不見其際。天帝又曰:「禪師又念彌勒佛,身形便大。」禪師如言念之,三念而身三長,遂與天帝一樣。天帝與諸天合掌作禮道:「弟子聞師善講《大涅槃經》為日久矣。今諸天欽仰,敬設道場,特請大師講經聽受。」禪師曰:「此事誠不為勞,但病坊之中,病者數百人都倚老僧為命,常行乞以給諸人之食。今若流連講經,人間動涉年月,恐病人餓死,不能如命。」天帝曰:「道場已成,斯願已久,固請大師,勿為辭也。」禪師不允,忽空中有大天人身,又長數倍,天帝敬起迎之。大天人言曰:「大梵天王有敕!」天帝撫然曰:「本欲留師講經,今梵天有敕不許。然師已至,豈不能暫開經卷,少講經旨,令天人信受。」昉許之。於是命左右進食,食器皆七寶,飲食香美異常。昉食畢,身上諸毛孔皆出異光,毛孔之中盡能觀見諸物,方悟天身騰妙也。既登高座,敷以天衣。那時善法堂中諸天數百千萬,兼四天王各領徒眾同會聽法,階下左右則有龍王、夜叉諸鬼神非人等,皆合掌而聽。禪師因開《涅槃經》,首講一紙餘,言詞典暢,備宣宗旨。天帝大稱贊功德,開經已畢,又令前夜叉送至寺。那時在天上不上頃刻之間,寺中失禪師已二十七日矣。那佛經上道:「善法堂在歡喜園,天帝都會,天王之正殿也。其堂七寶所作,四壁皆白銀,階下泉池交注,流渠映帶,其果木皆與樹行相直,寶樹花果,亦皆奇異。所有物類皆非世人所識。階下寶樹,行必相直,每相表裡,必有一泉夤緣枝間,自葉流下,水如乳 色,味如於乳,下注樹根,灑入渠中。諸天人飲樹本中泉,其溜下者眾鳥同飲。以黃金為地,地生軟草,其軟如綿。天人足履之沒至足,足舉後其地自平。其鳥數百千,色名無定相,入七寶林,即同其樹色。其天中物皆自然化生,若念食時,七寶器盛食即至。若念衣時,寶衣亦至。無日月光,一天人身上自有光明,逾於日月。要至遠處,飛空而行,如念即到。」洪昉禪師既睹其變,備言其見,乃請畫圖為屏風,凡二十四扇,觀者驚駭。禪師初到寺,毛孔之中盡能見物,既而弟子進食,食訖,毛孔皆閉如初。乃知人食天食,精粗之分如此。洪昉既盡出天中之相,人以為妖。時武則天在位,為人告之。則天命取其屏,兼召洪昉。洪昉即至,則天問之而不罪也,留昉宮中。則天手自造食,大申供養。留數月,則天謂昉曰:「禪師遂無一言教弟子乎?」昉不得已言曰:「貧道唯願陛下無多殺戮,大損果報。」則天敬信之。
  列位看官,世上有一種迂腐不通之儒,專好謗佛,只因終身讀了這幾句臭爛文字,不曾讀三教古今浩渺之書,不曾見孔子之言,所以敢於放肆如此。只是眼界不大,胸中不濟,這也無怪其然。若說因果報應,尤為靈驗。當時赫連勃勃,畫佛於背,迫僧禮拜,天雷震死;子昌滅佛教,身死國滅。魏太武除僧毀寺,見弒人手。周武帝除佛法,次年晏駕,子夭國死。唐武宗去塔寺,亦以次年崩,無子。宋徽宗改佛為金仙,約僧留髮,遂為金人所擄。報應昭然,豈可不信?如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無不歸心於釋教,難道這幾位聰明神武的帝王,不如你這些臭爛腐儒不成?至如我洪武爺、永樂爺這二位聖人,尤與前代帝王不同,真是不世間出之帝,卻也尊信三寶,異常虔敬。
  梁時寶志公禪師原是菩薩化身,他涅槃時作偈道:
    若問江南事,江南事有馮:
    乘雞登寶位,跨犬出金陵;
    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燈;
    東鄰家道闕,隨虎遇明興。
  這八句偈是怎麼說?「江南事有馮」,馮者,諸馮也。聖人生諸,即朱,寓其姓也。酉屬雞,「乘雞」者,壓雞之上為戊申,太祖登極之年也;戊屬犬,即以其年幸汴梁,又明年為庚戌,是「跨犬」也。「司南位」,自南而北,抵於子位也。「秉夜燈」,元主夜遁,開建德門以去,建下為安、德為仁也。「東鄰」,指張士誠,闕者,滅也,滅士誠則取中原也。「隨虎」,金陵龍盤虎踞,神龍盤結而虎為之先,若隨其後也。「遇明興」,顯然是建國大號也。這八句偈,是我洪武爺之讖。寶志公族姓朱,塔於鍾山下,洪武爺卜其地為孝陵,欲遷寶志塚,卜之不受,乃曰:「假地之半,遷瘞微偏,當一日享爾一供。」乃得卜,發其坎,金棺銀槨。因函其骨,創造靈谷守衛之,建浮圖於函上,覆以無梁瓦殿,工費巨萬,仍易賜莊田三百六十所,日食其一,歲而周焉,以為永業,御制文樹碑紀績。一夕,霹靂震其碑,再樹再擊,乃曰:「志不欲為吾功耳。」乃寢不樹。有的說洪武爺就是那寶志公再世,了卻江南一大事因緣,所以沒示其兆,葬即其地,因此篤信佛法,弘護三寶,都是宿世之事。
  那敬信三寶之事,宋景濂傳中已曾說明。永樂爺原是真武臨凡,篤信三寶,與洪武爺一樣。五年二月,曾命西僧尚師哈立麻,於靈谷寺中啟建法壇,薦祀洪武爺、馬皇后。尚師率天下僧伽舉揚普度大齋科十有四日,慶雲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鳥白鶴,連日畢集。一夕,檜柏生金花,遍於城都,金仙羅漢化現雲表,白象青獅,莊嚴妙相,天燈導引,幡蓋旋繞,種種不絕。又聞梵唄空樂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稱賀。學士胡廣等獻《聖孝瑞應歌頌》。又有腐儒不通之人,說這是西僧的幻術;就有幻術,但可以幻他人,豈有永樂爺神武不殺之帝,可以術幻者乎?這等的說話,真是胡說亂道而已。後於十七年七月御制佛曲成,並刊佛經以傳。九月十二日,欽頒佛經至大報恩寺,當日夜本寺塔見舍利光如寶珠。十三日,現五色毫光,卿雲捧日,千佛、觀音、菩薩、羅漢妙相畢集。續頒佛曲至淮安給散,又見五色圓光,彩雲滿天,雲中見菩薩、羅漢、天花、寶塔、龍鳳獅象,又有紅鳥、白鶴盤旋飛繞。續又命尚書呂震、都御史王彰齎捧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稱歌曲,往陝西、河南頒給,神明協應,屢現卿雲圓光寶塔之祥,文武群臣上表稱賀。難道這也是幻術不成?就是幻術,只好幻一處,難道合天下四方都為幻術不成?總之,迂腐之人一字不通,又何足與言乎?大抵異人自有異事,聖帝自有聖征,真從古所無之事也。且不要說這二位聖人,就是二位聖母,都是佛菩薩臨凡。那《觀音經》上道:「應以婦女身得度者,即現婦女身而為說法。」馬皇后誠心好善,專一好救人性命,不知保全了多少生靈,難道不是現世救苦的大佛菩薩麼?永樂爺的徐皇后,親見觀世音菩薩,授《第一希有大功德經》,聖母親自作序,刊布流傳於世,我聖母豈有打誑語之理?
    仁孝皇后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序:永樂元年正月初八。
    洪武三十一年春,正月朔旦,吾焚香靜坐閣中,閱古經典,心神凝定。忽有紫金光聚,彌
  滿四週,恍惚若睡,夢見觀世音菩薩,於光中現大悲像,足躡千葉寶蓮花,手持七寶數珠,在
♂前行,吾不覺乘翠雲軿,張五色寶蓋,珠幡寶幢,紛陳前迎,飄搖悠揚,莫知所底。少焉行
  至一門,高敞弘麗,非人間有,黃金題額,曰:「耆闍崛境」。入門,群山環擁,翠色凝黛,
  蒼崖丹壁,巉然峭削,嵌岩嶔崟,參差(山集)嶫。一溪縈回,盤繞山麓,沿溪曲折,數十餘里,溪
  流澄湛,泓渟寒碧,洞見毫髮。瓊花瑤草,芝蘭芙蕖,牡丹芍藥,荼(上艹下縻)麗春,含滋發暉。路漸
  窮,轉度一橋,墄以青金玻璃,硨榘白玉,有屋數十楹,覆於橋上,沉香為柱,旃檀為梁,
  彩色繪畫,極其華美,上榜曰:「般若之橋。」黃金大書。橋長數十丈,其高稱是。度橋,紆
  折數十里,遙見二峰靚秀,屹立相向,上摩雲霄。樹林蓊蔚,煙霞掩映。樓殿隱隱,迥出林杪。
  更行數十里許,復見一門,其上題金字曰:「耆闍崛第一道場。」入門布路,皆琉璃黃金、珊
  瑚瑪瑙,雜諸寶貝。叢篁茂樹,枝葉繁盛,婀娜敷榮,葳蕤蔽蔭,異葩奇卉,穠豔綽約。芬芳
  條暢,嘉果美實,殷紅青紫,的爍下垂。孔雀鸚鵡,鵷鸞鴻鵠,飛舞鏘鳴,復有異鳥,音作梵
  聲,清韻相和。路旁有廣池,湧出五色千葉蓮花,大如車輪,香氣浡浡。其下有鳧鷖雁鶩,鴛
  鴦鷗鷺,(交鳥)(青鳥)(溪鳥)(涑鳥),游泳翱翔。漸至山半,有群女衣雜彩繒衣,分列兩行,前秉幡幢,後列鼓
  吹,法樂具奏,韻鈞鏗鍧。青獅白象,蹌蹌率舞,香花童子,金盤彩籃,參獻徘徊。上至山頂,
  觀世音導吾升七寶蓮台,台上宮殿巍峨,廊廡深邃,層樓疊閣,萬戶千門,金碧輝煌,華彩鮮
  麗,雕甍繡闥,珠拱鏤楹,寶窗玲瓏,寶網羃歷,欄杆柱礎,皆羅眾寶,種種寶華。裝飾絢
  麗,纓絡幡幢,璇璣錯落,天花輕盈,乍墜乍揚,異香馥鬱,薰蒸播溢,寶光凝聚,煌然炫爛,
  成百千色。遠覽太空,浩無端倪,俯陵倒景,群山在下,睹茲勝妙,歎未曾有。「吾自念德本
  菲薄,積何善因,而得至此。」觀世音微笑而言:「此佛說法菩提場。經恒河沙俱胝劫,無有
  能至者。惟契如來道者,方得登此。后妃德稟至善,夙證菩提,妙登正覺,然今將遇大難,特
-接引,以脫塵勞。如來常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為諸經之冠,可以消弭眾災,誦持一年,精
  意不懈,可得須陀洹果 ;二年,得斯陀含果;三年,得阿那含果;四年,得阿羅漢果;五年,
  成菩薩道;六年,得成佛果。世人福德淺薄,歷劫未聞,后妃為天下母,福器深厚,覺性圓明,
  妙堪付囑,以拔濟生靈。」乃以淨瓶甘露水,起灌吾頂。但覺身心清涼,萬慮俱寂,憶念明瞭,
∞所遺忘。遂出經一卷,令吾隨口誦之,即第一希有大功德經也。吾誦一遍,大義粗通;誦二
  遍,了然開悟;三遍,記憶無遺。觀世音言:「後十年更相會。」對吾猶若有所言,吾聳耳而
  聽。忽聞宮中人聲,遽焉警寐,且喜且異。悚然歎曰:「此夢何其神耶!」亟取筆札,書所受
  經咒,不遺一字。但覺口中有異香,閣中香氣氤氳,七日不散,天雨空花,三日乃止。由是日
  夜持誦是經不輟。三十二年秋,難果作。皇上提兵禦侮於外,城中數受危困。吾持誦是經益力,
  恬無怖畏。皇上承天地眷佑,神明協相,荷皇考太祖高皇帝、皇妣孝慈高皇后盛德大福之所垂
  蔭,三十五年平定禍難,奠安宗社,撫臨大統。吾正位中宮,揆德薄能鮮,弗勝贊助,深惟昔
  日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一字一句,皆具實理,奧義微妙,不可思議。蓋曠劫來人未得
 ,佛以慈悲濟度,顯示密因,有待其時。三藏十二部之玄言,無非所以開群迷而宣正教,今
  不敢自秘,用鋟梓廣施,為濟苦之津梁 ,覺途之捷徑,作廣大方便,利益世間。夫道不遠人,
  人自離道,有志於學佛者,誠能於斯究竟妙旨,則心融萬法,了悟真乘,超般若於剎那,取泥
  垣於彈指,脫離凡塵,即登正覺。姑述為序,翼贊流通,以示妙道於無窮焉。
  在下這回說吳山頂上神仙,為何先把佛法說起?只因佛法深微,佛力廣大,所以先把佛教說起,以見人不可不尊信之意。我洪武、永樂二位聖人,原是三教宗師,不唯信佛,又且信仙。洪武爺御注《道德經》、永樂爺御制《列仙傳序》,難道不是三教的宗師麼?那時有周顛仙、張三丰、張金箔、冷啟敬,都是一時的仙人。話說吳山頂上,原有兩位神仙,一位神仙是丁野鶴,原係箍桶匠出身,住於裝駕橋北。只因一個相好的朋友一日暴疾死了,他便再三歎息道:「人生壽命如此迅速,人人都道壽命有六七十歲活,怎知這般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從無疾病,卻驟然得病,便就付閻王陰府去了?好生利害!安知這場病不害到我身上?安知我的性命准准有六七十歲活?誰與你寫得這張包票?他也死得,我也死得,果然是石中之火、電中之光,有得幾時長久?不如拋此薄業,棄了家室,尋一個長生不老之方,自在受用,強如做個短命漢。」說罷,便就棄了箍桶生意,走到吳山瑞石山,禮拜徐弘道為師。那徐弘道號「洞陽子」,曾遇張紫陽仙人傳以修行之訣。張紫陽曾作《悟真篇》傳流於世,專以度人為事,曾住於吳山,因此就取名為「紫陽庵」。徐弘道傳了張紫陽修行之訣,得了道法,年八十三歲,沐浴更衣,書頌而化,有「不離本性即神仙」之語,丁野鶴傳了徐弘道的訣法,積年修行,人也不知他的本事。每月一下山,沿門誦經,受少許米,名為「月經」。然他並不多要米來積攢,不過只得官巷口杜氏數十家施主而已。一年,適當元宵之期,這杜氏數十家施主走到他庵中,佈施他齋糧,丁野鶴叫庵中人設齋款待這些施主。齋食已畢,眾施主都閒口說閒話道:「我們這裡燈不過如此,聞說蘇州燈景最盛,不知怎生樣盛的?」丁野鶴道:「你眾施主要看蘇州燈有何難?你們只要依我說,便好去看。」眾人都道:「丁師父你又來取笑,從來只有葉天師帶了唐明皇空中去看燈,難道又出你個丁天師不成?」丁野鶴道:「我有個縮地之法,昔日費長房神仙傳流縮地之法,千里萬里如在目前。我曾學得此法,你們只閉了目,但聞得呼呼風聲,切不可開目,若一開目,便墮下矣。」眾人都閉了目。丁野鶴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眾人果然都耳中聞得呼呼之風,頃刻之間,住了風聲,丁野鶴喝聲道:「開目!」眾人一齊開目,果在蘇州閶門之內,霎時間面前便不見了丁野鶴。丁野鶴即時翻身飛回,走到各施主家說道:「各施主都到蘇州去看燈去了,三更天氣,我仍舊同他們回來,不必記念。」各施主家都一一說了,仍舊從空飛到蘇州閶門,尋著了各施主,於燈景最盛之處看了一遍,又買了蘇州許多吃食之類,仍舊叫眾人閉了眼目而回。眾人回到家裡,各家都說道:「適丁 師父來說,你們都到蘇州看燈,可有此事?莫不是丁師父的鬼話?」眾人都道:「千真萬真。」家家都一一同如此說,眾人方知丁師父真是騰雲駕霧的神仙,人人吃驚,都道:「我們久相處一位活神仙,卻不知道,真是肉眼凡胎。」次日都備了禮物,願拜他為師,要學他那神仙法兒,道:「丁師父,你真是活神仙下降。怎生藏頭露尾,一向不與我們說知?我今願拜你為師,可傳我這神仙法兒。你還有什麼奇特之事,可做一做與我們看。」丁野鶴道:「我還會得化鶴。」眾人都道:「怎生化鶴?請做一做與我們看。」丁野鶴就將剪刀剪成數十隻紙鶴,口中唸唸有詞,吹口仙氣,叫聲「變」,都變成真鶴,盤旋飛舞,鳴叫滿空。眾人都一齊捕鶴,及至捕下,盡紙鶴也。丁野鶴乘鶴鳴人喧之際,即時抱膝坐化而去,眾人大驚。先數日前,曾寄一首偈與他妻子王氏,道:
    懶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
    順逆兩俱忘,虛空鎖長寂。
  始初他妻子王氏也還不信有神仙之事,及至丈夫變鶴坐化而去,方知丈夫真是神仙。遂到吳山之上,把丈夫真身用布漆漆了,端坐如生,終日香火供奉。自己取名王守素,也做了女道士,二十年不下吳山,亦成仙而去。薩天錫贈詩道:
    不見遼東丁令威,舊游城郭昔人非。
    鏡中人去青鸞老,華表山空白鶴歸。
    石竹淚乾班雨在,玉簫聲斷彩雲飛。
    洞門花落無人到,獨坐蒼苔補道衣。
  據這般看將起來,吳山頂上也不止兩位神仙,那徐弘道、張紫陽、丁野鶴與王氏一脈淵源,共是四位神仙了。還有一位是冷啟敬。這冷啟敬是杭州人,名謙,父母夢見一位仙官騎著一隻仙鶴而來,入於室中,因而懷孕。生來果然仙風道骨,一塵不染。凡是成神仙的,必然兩鬢邊有秀骨插天,名為「山林骨起」,必是神仙之侶。冷啟敬既具了這神仙之相,便心心念念只思量去學那長生不老之方,後便於吳山火德廟做了黃冠。他原是仙官謫降,精於音律,凡是人所不知者,他無不究其精微。善於鼓琴,就是從來會得彈琴的那嵇叔夜也不足為奇。又善於繪畫,略略落筆,便有出塵之韻。他曾遇著一個胡日星,這胡日星是金華人,精於星算之木,知過去未來之事,見冷啟敬有仙風道骨之相,便道:「子神仙中人也。」便起一算,將來書於紙上道:
  甲午年七月十三日午時,玄妙觀有呂洞賓下降,乃汝之師也。當傳汝道法。
  冷啟敬藏了此書,切切記於心上不題。
  且說那胡日星嘗推洪武爺之命當為天子。後洪武爺登極,遂召胡日星來,要與他官做,胡日星不要;予他金銀,他又不要。問欲何如,胡日星對道:「第欲求一符以遊行天下耳。」洪武爺遂題詩一首於扇上:
    江南一老叟,腹內羅星斗。
    許朕作君王,果應神仙口。
    賜官官不要,賜金金不受。
    持此一握扇,橫行天下走。
  遂將御寶印於其上,從此遊行天下。數載回來,對妻子道:「我命要被殺死必然要覆命,死於京中。」妻子再三勸阻道:「既是要死,何不就死于家裡,怎生定要死於京中?」胡日星道:「數已前定,不可逃也。」遂到南京見洪武爺,洪武爺溫慰遣回。適都督藍玉克雲南而回。胡日星道:「公當封國公,但七日中,某與公同被難,數不可逃矣。」不數日,藍玉果封國公,極其驕傲,同列因奏其心懷不軌,臨刑自歎道:「早依胡日星不受封,或免此禍。」洪武爺召胡日星,問曾與藍玉推命否,答道:「曾言其禍在七日。」洪武爺又問道:「汝亦曾自推命否?」對道:「臣命終在今日酉時。」果於酉時戮死。死後數日,有人於三茅山見之,嬉游自如,方知他是兵解而去,非真死也。這是後話。
  話說冷啟敬記了胡日星之言,果然到於甲午七月十三日清早,便於玄妙觀等候呂洞賓下降。日中午時,果然見一個全真走進玄妙觀來。但見:
    身上穿一領百衲道袍,腰繫一條黃綿絲縧,腳下踹一雙多耳麻鞋,頭上包一頂九華仙巾。
  飄飄鬚髯,是唐朝未及第的進士。灑灑儀容,係朝游北海暮蒼梧、三醉岳陽樓的神仙。
  那呂純陽走入門來,見有芭蕉一株,就取案上之筆題詩於蕉葉上道:
  $夜君山玩月回,西鄰小圃碧蓮開。
    天風香霧蒼華冷,名籍因由問汝來。
  又一詩道:
    白雪紅鉛立聖胎,美金花要十分開。
    好同子往瀛洲看,雲在青霄鶴未來。
  呂純陽題詩完,冷啟敬即時走過去,跪在地下,叩首道:「弟子冷謙,願求我師道法。」呂純陽道:「子名列丹台,已登仙籍。我今日之來,亦專為傳道法於汝而來也。我師正陽子道:『汝兩口當傳兩點。』我遵師命而來此。今見一縷青氣,出於吳山頂上,果是汝有仙緣。」遂把修行秘密之訣、七返九還煉丹之法,並五假天遁劍法,一一傳授,化雲而去。冷啟敬得呂純陽傳授了口訣,遂依方修煉。怎見得煉丹妙處?
    原夫金丹之法,本元產坤種乾,全要取坎填離。天根月窟,垢夬剝復循環;尾閭泥丸,艮
  震屯蒙並用。汞龍鉛虎,節損漸漸有恒;白雪黃芽,開革井井相比。上鵲橋,下鵲橋,升的,
  隨的,遁的,晉的,盡是為豐為益為賁。天應星,地應潮,否的,泰的,蠱的,萃的,都要為
  解為豫為謙。若不是巽風吹動,兑澤和鳴,怎能夠未濟證成既濟,歸妹配作家人。要幾番師旅
  交加,睽涣互訟,方才得小畜改換大畜。同人根乎大有履著中孚無妄,變化做姹女嬰兒。戊己
  庚申,參觀其大小過;晦朔弦望;全需乎噬嗑頤。頂聚三花,何曾困蹇。元朝五氣,妙在咸臨。
  煉精還氣,豈有明夷之差;煉氣還神,久矣大壯之化。
  冷啟敬自煉成金丹之後,便就出幽入冥,飛行變化,分形出神,無不巧妙。那時冷啟敬已得了仙道,便有那一班仙人與他往來,就是那張金箔、張三丰。怎麼叫做張金箔?他原是山西平陽府人。山西並不曉得造金箔之法,張氏走到杭州,學了造金箔之法回去,因此就出名為「張金箔」。張金箔曾遇異人授以秘法,極駭聽聞。一日,有一老道人來見張金箔道:「我也有些小法術,要把與你一看,明日當遣小童來迎。」明日果有二童子來,各騎著一條龍,又手裡牽著一條龍,請張金箔騎。張金箔騎上之時,那條龍甚不伏騎。童子取出一條皮鞭,將龍鞭了數十下,方才馴伏。三人一同騎了乘空而行,到一高山茅庵之中,三人下了龍背,走入庵門,寂然無人。走入深處,方見昨日老道人坐於匡牀之上,雙足倚於壁間,離道人一丈之路。道人道:「老夫久將雙足卸下,蓋不涉塵世久矣。今特為汝下榻。」遂把手招那雙足,雙足彳彳亍亍自走到道人牀前,湊在道人膝上,道人方才下牀,與張敘賓主之禮。禮畢,老道人命童子烹茶。童子烹茶而來,走到面前,身上無頭。張金箔吃了一驚。老道人道:「這童兒全然無禮,有佳客在此,怎生自家只圖安便,連頭也不戴在頸子上,像什麼模樣?可快去戴了這個頭來。」童子遂把手去頸子上摸了幾摸,方才身子上鑽出頭來,那頭卻又朝著背後而生。老道人道:「不必如此。可照依朝轉。」童子方把手去將頭搓將轉來,張金箔甚是吃驚。供茶已畢,老道人命童子屠龍作饌。童子走到灶下,牽出一條龍來,張牙舞爪,縛在柱上。童子把刀一揮揮去,斷龍之首。龍連蜷蜿蜒,久之方死。張金箔心下好生慌張。那童子就像殺鱔魚的一般,遂剖其腹,光耀奪目,滿庭鮮血。童子將龍肉煮熟,放在桌上,五色光彩爛然。道人舉起箸子,請張金箔吃。張金箔疑心,不敢下箸。道人大嚼數盤,餘外的童子收拾去吃了。從此各談道法,賭鬥長技。張金箔怎生鬥得道人的法過?遂留張金箔在茅庵中一連住了數月,得了道人許多奇異法術。將辭別而歸,忽起大風一陣,播土揚塵,不能開目,及至風息開目,道人與茅庵、童子,都一齊不見矣。四圍打一看時,都是平沙荒草,更不知是何地方。遠遠訪問,乃是大同郊外。張金箔大驚,不知是何等仙人,作此怪事,只得徒步二旬而歸。歸來其法愈奇,嘗與人游河上,見魚游泳水中,那人道:「此魚可得作饌麼?」張問道:「你要幾尾?」那人限了尾數。張就丸土投於水中,須臾,魚浮水面,如數而得。遂到杭州,與冷啟敬相處,閒時二人鬥法玩耍,張將唾沫吐於水中,變成金色鯉魚一尾;冷將唾沫吐於水中,變成大水獺吃那鯉魚。張於冬日極寒之時,口中吐出赤氣一口,滿室如火一般炎熱;冷亦於冬日取胡桃一枚擲去,變作霹靂之聲,人人驚異。如此鬥法,不一而足。
  後洪武爺聞張金箔之名,召至京中,問有何術,回言答道:「臣無他術,但能於水中頃刻開蓮花,及瓶中出五色云為戲笑耳。」洪武爺就命為之。張於袖中取出一個鐵瓶,注水,書五道符投於其中,用火四炙,瓶中氣蒸蒸而出,漸漸結成五色彩雲,佈滿於殿庭之上。又將蓮子一把在手,請洪武爺登金水橋觀蓮花,遂將蓮子撒於金水河中,霎時荷花競發,菡萏交映,香風撲鼻,滿金水河中盡是荷花。張復剪紙為舟,放於水面,變成彩蓮舟。張拿舟而登其上,奏道:「臣能為吳歌。」遂舉棹河中,往來間,復見張妻子、童婢都在舟中,張口唱彩蓮歌道:
    荷葉荷花本異香,香風馥馥映池塘。
    煙深花滿無人識,飛入荷花是故鄉。
  歌兒唱完了,那妻子、童婢俱更迭而歌,情景如在仙境一般。洪武爺大悅,久之,歌聲漸遠,狂風驟起,人、舟與荷花一時不見,洪武爺甚以為異焉。有詩為證:
    道人傳法並屠龍,金水河中顯異蹤。
    此等仙人真怪事,就中難識亦難逢。
  只因洪武爺原是位聖人,所以諸佛菩薩、聖僧、神仙,都來擁護他,一則輔佐太平,一則簸弄神通,以見二教不可磨滅之意。昔日孔子手植檜樹曰:「後世有聖人,檜其生乎?」從來檜樹不生一枝,直至我洪武爺降生,檜樹方生一枝。可見我洪武爺是孔聖人之所授記者也,所以種種政事,超出古帝王之上,所以仙、佛二教,都來擁護。那仙人原有周顛仙,已曾說過。還有張三丰,一名玄玄,不知是何處人。洪武初,入武當山修煉,魁偉美髯,寒暑一衲,或處窮寂,或游市井,浩浩自如,旁若無人。時人稱之為「張邋遢」。有問之者,終日不答一語。或與論三教經書,則吐詞滾滾,都本於道德忠孝之經,凡過去未來,一一皆知。所啖升斗都盡,或數月不食,並無餓容,登山其行如飛,或冬日臥在雪中,齁鼾如常時。既入武當,往來於天柱、五龍、南岩、紫霄諸名勝。曾賦揚州瓊花詩道:
    瓊枝玉樹屬仙家,未識人間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標猶帶古煙霞。
    歷年既久何曾老,舉世無雙莫浪誇。
    便欲載回天上去,擬從博望 借靈槎 。
  張三丰聞知冷啟敬,特來吳山相訪,二人見了甚是相得,各以道法相證。兩人俱靜坐一室之中,都從頂門出神,到福建彩荔枝而回。冷啟敬嘗畫一幅《蓬萊仙弈圖》,張三丰題詩其上。後來別了冷啟敬,竟不知何往。冷啟敬嘗靜坐出神,見海中一船將覆,船中人呼號求救,冷遂飛一道符,差伍子胥往救,船得不覆。曾有一個道士,八月中秋月色甚好,他便背了冷啟敬自去賞月,冷飛一道符,變成一片黑雲遮之。一日,路行求茶於一老嫗,老嫗道:「我洗了衣裳,要趁日色曬衣,那裡有工夫燒茶?」仍口裡罵道:「賊道!好不達時務。」冷啟敬道:「我教你再忙一忙。」才走過數武,驟然灑下一陣雨,老嫗所曬之衣盡數濕透。但只是老嫗家有雨,鄰家並無一點雨也。其年杭州亢旱,禾稻將壞,各處禱雨不應,百姓憂惶。冷啟敬自寫一道表文,申奏上帝,願減自己壽命三年,祈一場雨澤,以救百萬生靈。將表文焚化,登壇作法,踏罡步鬥,敲起令牌,念了木郎、雷神二咒數遍,大呼風伯方道彰、雷公江赫衝,速速行雲降雨,救吾百姓。那風伯方道彰、雷公江赫衝呼呼一陣風響,應命而來,稟道:「上帝惡杭州百姓好為奢侈,作踐五穀,暴殄天物,殺生害命,奸狡賊猾,大鬥小秤,瞞心昧己,作孽之人甚多,以此將四處水泉盡行封閉,要將百姓餓死。今覽吾師章奏誠懇,敕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差我等並五方行雨龍王,即刻興雲布雨。」說罷,那雷公、電母、龍王一齊發作,這場雨非同小可。但見:
    濃雲似墨,大雨如傾。雷聲響時,唿喇喇震開萬層地軸,電光生處,金閃閃飛出千丈火蛇。
 爪張牙,鱗甲中藏成江海;雷轟電掣,煙霧裡簇出蛟龍。天河水倒掛半空,錢塘江移來下地。這一場雨過處,到處田禾俱足,救了這百萬生靈。
  那時第一個開國元勛青田劉伯溫先生,與冷啟敬相好,時常以道術互相參訂。冷啟敬嘗於月下彈琴,琴聲清雅,真是出塵之音,與俗工大不相同。劉伯溫遂賦詩為贈,以贊其妙。洪武爺四年,厭元朝樂章淫亂鄙俚,失了古聖賢之元音,意欲變更其制,問劉伯溫道:「誰人明於音律,可當此任?」劉伯溫道:「臣浙江杭州有黃冠冷謙,隱於吳山頂上,其人精於音律,可辦此事。」洪武爺就召冷謙為太常協律郎之職,並命尚書詹同、陶凱共理樂章。冷謙承命,改定九奏樂章:
  《本太初》《仰天明》《民初生》《品物亨》《御六龍》
  《泰階平》《君德成》《聖道成》《樂清寧》
  冷謙更定了樂章,把五音六律之制盡數考訂,分毫不差,率領一班協音律之人,奏於殿庭之間,果然有虞舜當年百獸率舞、鳳凰來儀之意。天顏大悅曰:「禮以導敬,樂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為治?元時古樂俱廢,唯淫詞麗曲,更迭唱和,又將胡虜之聲,與正音相雜,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祗,飾為舞隊,諧戲殿庭,殊非所以導中和、崇治體也。今卿等所制樂章,頗協音律,不失元音,有渾噩和平廣大之意。自今一切流雜喧(讠堯)淫褻之樂,悉屏去之。」冷謙承命而退。因此冷謙在京,得日日與劉伯溫談笑。劉伯溫賦《吳山泉石歌》以贈之:
    君不見吳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髮蒼石。冷卿以之調七弦,龍出太陰風動天。初聞滑滑
  響林莽,悄若玄霄鬼神語。玲然穿崖達幽谷,竽籟颼颼振喬木。永懷帝子來瀟湘,瑤環瓊佩千
  鳴璫。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嶷鳴鳳凰。還思媧皇補穹碧,排抉銀河通積石,咸池瀉浪入重
  溟,玉井冰斯相戛擊。三門既鑿龍池高,三十六鱗騰夜濤,豐隆咆哮震威怒,鯨魚揵尾驚蒲
  牢。倏然神怪歸寂寞,殷殷餘音在寥廓,鮫人淵客起相顧,江白山青煙漠漠。伯牙骨朽今幾年,
  叔夜《廣陵》無續弦。絕倫之藝不常有,得心應手非人傳。憶昔識子時,西州正繁華,筍笛沸
  晨暮,兜離僸(亻末)爭矜誇。子獨徜徉泉石裡,長石鬆蔭淨書幾。取琴為我彈一曲,似掬滄浪洗塵
  耳。否往泰來逢聖明,有虞製作超莖英,和聲協律子能事,罔俾夔摯專其名。
  不說劉伯溫贈他詩歌,贊他妙處。且說他一個相好的朋友姓孫名智,自幼與冷謙鄰居,長大又與他同堂讀書,爭奈徹骨貧窮,無可為計。因見冷謙徵聘做了協律郎之職,想窮官兒好如富百姓,俗語道:「肚饑思量冷碧粥。」走到南京來見冷謙,指望他周濟。冷謙道:「你此來差矣。你不合相處了個姓冷的朋友,只好冷氣逼人,怎生教我熱得來?如今又做了這冷官,手裡又終日弄的是冰冷的樂器,到底是個冷人,雖有熱心腸,無所用之,有得多少俸祿好資助你?」孫智道:「如今『肚饑思量冷碧粥』,沒極奈何走來見你,隨你怎麼周濟周濟。」冷謙被他逼不過,道:「我有一個神仙妙法在此,為你只得將來一用。我今指你一個去處,切勿多取,只略略拿些金銀之類以濟困窮便罷,休得貪多,以誤大事。」孫智連聲的道:「決不多取。」冷謙遂作起神仙妙法,於壁上畫一門,又畫一隻仙鶴守著門,口中唸唸有詞,念畢,叫孫智竟自敲門。門忽呀然大開,孫智走將進去,見金銀珠寶到處充滿,原來是朝廷內庫。孫智一生一世何曾見這許多金銀珠寶,取了銀,又要金,取了金,又要明珠異寶。恨不得把這一庫金銀珠寶盡數都搬了回去,反弄得沒法起來,思量道:「珠寶不可取。」遂把金銀滿滿藏了一身,仍從門中走出,那門便撲的一聲關上,孫智仍舊立於畫壁之下。冷謙見他取得金銀太多,怨悵道:「我教你少取些,你怎生取得多了,恐為太上知道,譴責非輕。」孫智道:「我也只此一次了。」冷謙道:「這是犯法之事,誰許你再做第二次?」說罷,孫智欣欣而去。怎知孫智進庫取寶之時,袖中有引子一張,寫有姓名在上,孫智只管搬取金銀,心慌撩亂,那曾照料到此?竟將這張引子遺失庫內,連孫智也一毫不知。
  後來庫官進庫查盤,見庫中失了金銀,卻拾得這張引子,即時奏上。洪武爺差校尉將孫智拿去,孫智一一招出冷謙之故,並拿冷謙審問,冷謙將到御前,對校尉道:「我今日決然死矣,但口渴極,若得一口水以救我之渴,恩德非輕。」說罷,一個校尉尋得一個瓶子,汲了一瓶水與冷謙吃,冷謙一邊吃水,一邊將呂純陽所傳天遁之法默默念咒,把瓶子放在地下,先將左足插入瓶中,校尉道:「你做些什麼?」冷謙道:「變個戲法與你們瞧一瞧。」又將右足插入瓶中,漸漸插進腰邊,校尉叫聲「作怪」,恐他連身子鑽入,便一把抱住,怎知這冷謙是個蹊蹺作怪之法,隨你怎麼抱住,那身子便似澆油的一般,甚是滑溜,漸漸縮小,連身鑽進。校尉慌張之極,見冷謙鑽入瓶中,瞧瓶裡時,其身子不過數寸之長。校尉大叫道:「冷謙,你怎生變做個小人兒鑽進瓶裡,可怎生去見駕?」冷謙在瓶裡應道:「我一年也不出來了。」校尉甚是慌張,那瓶子不過尺餘高,伸一隻手進去摸,莫想摸得著,就如孫行者做的戲法一般。及至伸出手來瞧時,只叫得苦,連影子也通不見了。校尉大哭道:「冷謙,你怎生害我?你如今逃走了去,叫我怎生去見駕?我二人必然為你死了。」說畢,只聽得瓶子裡嚶嚶說道:「你二人不必心慌,我決不害你。你可竟將此瓶到御前,我在瓶裡答應便是。」說罷,二人方才放心,捧了此瓶到御前稟道:「冷謙拿到。」洪武爺大怒道:「叫你拿冷謙來,怎生拿這瓶子來?」二校尉稟道:「冷謙在瓶子裡。」洪武爺大異道:「怎麼在瓶子裡?」二校尉把前事一一稟明,洪武爺不信,試問一聲道:「冷謙何在?」瓶子裡果然答應道:「臣冷謙有。」洪武爺道:「卿出來見朕,朕今赦汝之罪。」冷謙在瓶裡答應道:「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又道:「朕已赦卿之罪,不必藏身瓶內,卿可出來一見。」冷謙又應道:「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命取瓶子上來,一看,瓶內並無蹤影,一問一答,其應如響。洪武爺再三要冷謙出來,冷謙只是答應「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大怒,將此瓶擊碎,亦無蹤影,就地拾起一片問道:「冷謙!」這一片就答應道:「臣冷謙有。」又問道:「卿可出來見朕。」這一片又答道:「臣有罪,不敢出見。」另拾一片來問,亦是如此,片片都應,終不知其所在,真神仙奇異之事。
    風吹林葉,葉葉都風;月印千江,江江成月。瓶非藏身之地,身入瓶中,身乃變化之軀,
    瓶通身外。我蠢則物物俱蠢,身靈則處處通靈。左元放之變化無方,許真君之神奇更異。
  話說冷謙用神仙法隱遁而去,在遁法中名為「瓶遁」,頃刻之間,已遁去數千百里矣。洪武爺心中暗暗道:「這明明是漢朝之東方朔。昔日東方朔以歲星,十八年侍於武帝,而武帝不知。朕今亦如之矣。朕還要與他談些變化之方,怎麼就去了?」遂差人來到杭州,細細探訪,竟無蹤跡,後又遍天下行檄物色,竟不可得。
  直到洪武爺末年,冷謙知殺運將臨,北方真武蕩魔天尊應運將登寶位,遂以道法傳授程濟。那程濟是朝邑人。程濟得冷謙傳授道法之後,日日練習。他有一個好朋友高翔,好厲名節,終日要死忠死孝。見程濟作此術法,教他不要練習此事。程濟道:「子不識時務,天下正要多事,不多幾時,北方便有兵起,不可不預先練習,以救日後之急。俗語道『閒時學得忙時用』。」高翔道:「如今天下正是太平之時,怎說此話?」程濟道:「此非子之所能知也,汝亦當練習吾之法術以避難。」高翔道:「我願為忠臣也。」程濟道:「我願為智士耳。」程濟練成了法術,奇異不可勝言。後高翔為御史,程濟為岳池教諭。那岳池去朝邑數千里,程濟從空中飛來飛去,早晨到岳池去理事,晚間仍回朝邑。建文初年,熒惑守心。程濟上書道:「北方兵起,期在明年。」朝廷大怒,說他妖言惑眾,要將他殺死。程濟仰面大叫道:「陛下且囚臣於獄中,至期無兵,殺臣未晚也。」逐囚程濟於獄中。程濟雖在獄中,卻仍舊從空中飛來飛去。後永樂爺靖難兵起,人方知程濟之奇,遂赦出為翰林編修,充軍師,護諸將北行。徐州之捷,諸將立碑以敘戰功,凡統軍官盡數刻名於其上。程濟一夜私自備了祭禮,悄悄走到碑下,披髮仗劍,祭碑而回,人不知他什麼緣故。後永樂爺統兵到於徐州,見碑大怒,叫左右取鐵錘捶碎此碑,正捶得一二捶,便喚住道:「不要捶了,把碑上人名抄寫來我看。」後登了寶位,將碑上所刻人名按名誅戮,無一人得脫者,獨有程濟姓名,正當捶碎之處,得免於難。
  那時建文又發兵出戰,出兵之日,忽有一個道人高聲歌於市上道:
    莫逐燕,逐燕自高飛,高飛上帝畿。
  眾人看這道人,卻是協律郎冷謙。眾人喧嘩道:「冷神仙,冷神仙!」說畢,便忽然不見,果然師出大敗。到壬午年六月十三日,永樂爺圍了南京,事在危急。程濟占驗氣色,見城中黑氣如羊,或如馬形。從氣霧中下,漸漸入城,大驚道:「此天狗下,食血之凶兆也,城即刻破矣。」急忙入宮對建文爺道:「城即刻將破,天數已定,無可為計,唯有出城逃難耳。」霎時間,已破了金川門,建文爺放火燒宮。當下有個鐵錚錚不怕死的內臣,情願以身代建文爺之死,穿戴了建文爺冠服,將身躍入火中而死。程濟急召主錄僧溥洽為建文爺剃髮,程濟自扮作道人,從隧道逃難而出。先一日,神樂觀道士夜被洪武爺差校尉拿去,見洪武爺紅袍坐於殿上,大聲吩咐道:「明日午時,皇長孫有難,汝可急急艤船以待。若不聽朕言,朕砍汝萬段死矣。」道士恍惚如見,醒來驚得魂不附體,急急艤船等待。到於午時,果然建文爺同程濟君臣二人從隧道內逃出,得船渡了,逃得性命。從此一同行走,每遇險難,程濟便將法術隱遁而去,或追兵將至,便以符畫地變成江河,兵不能過;或變成樹林草木遮蔽,或以法術變幻建文之相,或老或小,使人認不出真形;或到深山遠野,無飯得吃,程濟就從空飛行,尋飯而來。永樂爺後知建文不曾焚死,遂差官密訪,程濟都預先得知,用法遁去。那時他好友高翔果然盡忠而死,誅了三族,成就了他忠臣之願。程濟果然做了智士,相從建文四十年。那時已是正統庚午年了。程濟知建文難期已滿,勸建文歸朝。建文遂依其所說,走到雲南布政使堂上,南向而立道:「吾即建文帝也。彼已傳四朝,事既定矣。我今年老,特懷首丘之念,故欲歸耳。妝等可為奏聞。」因袖中出一詩道:
    流落江湖四十秋,歸來不覺雪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宮中雲影暗,昭陽殿裡雨聲愁。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
  藩臣因奏送至京。那時舊人俱死,無從辨其真偽。獨有舊人太監吳亮尚在,建文見了吳亮道:「汝吳亮也。」吳亮答道:「不是。」建文道:「你怎生不是?我昔御便殿食子鵝,棄一塊肉在地,你手執酒壺,遂狗舑之。怎生不是?」吳亮遂伏地大哭,不能仰視,復命畢,自縊而死。遂取入西內佛堂供養之,程濟見建文爺取進了西內,事君之忠已畢,遂隱身而去,竟不知其所終。有詩為證:
    冷謙道法實奇哉,鑽入瓶中不出來。
    程濟傳之輔少主,艱難險阻共危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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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卷     會稽道中義士


    金輪夜半北方起,炎精未墜光先死。
    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馬來為失鄉鬼。
    江頭宮殿列巑岏,湖上笙歌列燕安。
    魚羹自從五嫂乞,殘酒卻笑儒生酸。
    格天閣上燒銀燭,申王計就蘄王逐。
    累世內禪諱言兵,中興之功罪難贖。
    開邊釁動終倒戈,師臣函首去求和。
    木綿庵下新鬼哭,誤國重逢賈八哥。
    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馬裙輕淚妝媚。
    朔風吹塵笳鼓鳴,天自山崩海潮避。
    興亡往事與誰論,亭亭白塔鎮愁魂。
   有棲霞嶺頭樹,至今人說岳王墳。
  這一首詩是錢塘瞿宗吉賦宋朝《故宮歎》,備述宋朝南渡以來之事,結末句道「唯有棲霞嶺頭樹,至今人說岳王墳」,可見一朝宮殿不免日後有黍離之悲,獨是忠臣義士千古不朽。從來國家有成有敗,有興有亡,此是一定之理,全要忠臣義士竭力扶持。古語道「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論有官無官、有祿無祿,那一個不該與朝廷出力,那一個不該與王家爭氣?從來亡國唯有宋朝最慘,但三百年忠厚愛民,畢竟得忠臣義士之報。
  話說宋朝到德佑年間,大事已去,無可奈何,一時死節之臣,如文天祥、汪立信、張世杰、陸秀夫、謝枋得、李庭芝、姜才、陳文龍、高應鬆、家鉉翁等,這都是有爵有位、戴紗帽的官人,所謂「樂人之樂者憂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這是不必說的了。獨有無官無祿、赤心報國,尤為難得,所以千秋不朽、萬載傳名。
  話說宋朝末年,恭宗只得六歲,元兵打破了獨鬆關,到了臯亭山,次於湖州墅,丙子二年三月,元伯顏入臨安,以少帝、皇太后、謝全兩後、福王與芮等北去,庶僚、三學諸生、內侍等盡皆從行,獨有一個慷慨死義之人,一門死節,為宋朝爭一口氣。你道這人是誰?姓徐,諱應鑣,字巨翁,衢州江山縣人,是個太學是,平生讀聖賢孔孟之書,懷忠臣孝子之志。他有兩男一女,長名徐琦,是個鄉貢士;次名徐嵩;女名元娘,都是赤膽忠心之人。徐應鑣見少帝三宮北去,好生忿恨道:「堂堂天朝,怎生以犬羊為君;難道我國家並無一個忠義死節之臣?」對兩男一女道:「我一家父子,斷不可不死以盡我報國之心。」兩男一女無不歡喜應允。那時太學是岳飛的第宅,中有岳飛之祠。徐應鑣具酒肴奠於岳飛祠道:「天不佑宋,社稷為墟,應鑣以死報國,誓不與諸生降虜。」遂作祭文,有「魂魄累王,作配神主,與王英靈,永永無斁」之語。又作詩道:
    二男並一女,隨我上梯云。
  兒子琦亦賦詩以自誓。祭畢,遂以酒肉分與諸僕痛飲,待諸僕飯醉不知人事,急率兩男一女入經德齋,登梯雲樓,把各房書冊周圍佈滿,縱火自焚,那火刮刮雜雜地燒將起來。一個小僕不醉,聽得火起,急急走到樓下穴窗窺視,見父子四人端坐於烈火之中,如泥塑的一般,一毫不動。小僕慌張,急叫諸僕一齊壞壁而入,撲滅了火。徐應鑣求死不得,只得與子女走出,倉卒莫知所之,遂四人一同投井中而死。諸僕急救,已都死矣,僵立瞪目,儼然如生。諸僕為具棺殮殯於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於福州,知其忠節,遂贈朝奉郎秘閣修撰。後十年,同捨生五十餘人,收其屍葬方家峪,諡「正節先生」。皇明正德間為建祠,賜號「忠節」,吏部虞德園先生作《忠節錄序》。看官,你道這徐應鑣不曾做宋朝之官,食宋朝之祿,只做得個太學生,只因自己為宋家臣子,不忍降元,情願合門死節,豈不是天地正氣之所鍾、世上的奇男子麼?
  還有一個忠臣是東莞縣民,姓熊名飛,因自己是宋朝百姓,志圖恢復,遂破散家資,召募兵士勤王,投在制置大使趙鼎帳下,奮力大戰,復了韶、廣二州。不意韶州守將劉自立以城降元,熊飛遂率手下兵士巷戰,怎當得元兵勢大,熊飛戰敗,赴水而死。這又是一個忠臣了。看官,你道這熊飛不過是個庶民百姓,知君臣之大義,情願力戰而死,豈不可敬?有詩為證:
    胡虜南來不可當,忠臣力戰挽斜陽。
    應鑣死節高千古,說與今人做主張。
  後來崖山之敗,陸秀夫抱了祥興帝於懷,把一匹絹束為一體,仍以黃金係於腰間,恐屍首浮起被元兵所辱,遂赴海而死。那時御舟上有白鷴一隻,見了奮翼悲鳴,同籠墜於海中而死。看官,你道禽鳥之微,尚且有君臣之義、故主之思,怎麼人在世上可以不如禽鳥乎?
  話說元朝真是犬羊禽獸之俗,最喜西番僧,每每以宮中美人賜與西僧,名為供養。那時有西僧嗣占妙高曾統兵殺戰,因而元世祖恩寵異常,言無不從。還有一個黨類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尤為利害。你道他怎生樣惡處?
    沒爺娘生長惡太歲,性似虎狼;不血肉產成鬼夜叉,毒如蛇蠍。銅鈴大的兩眼,只好放火
  殺人;鐵帚硬般雙眉,一味咬心嚼肉。見了金珠美玉,赤津津口角涎流,竟是黃泥岡劫槓的晁
  天王、赤發鬼;撞著美婦佳人,熱騰騰淫心注射,活像瓦罐寺行兇的丘小乙、崔道成。就是魯
  智深終久難近,假饒青面獸畢竟還輪。
  話說這楊璉真伽非常之惡,那元世祖偏生聽信他的說話。元世祖不信道教,說只有《道德經》是老子親筆,其餘都是說謊之經,遂詔天下,除《道德經》外,其餘說謊道經,盡行燒燬,道士受佛經者為僧,不為僧者娶妻為民。遂封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為江南釋教都總統,住於永福寺。那楊禿受封之後,一發無惡不作,凡是道士,盡要他削去頭髮,改作和尚,如有不遵依的,就拿來棚扒弔拷,加以刑法。一應道觀改作寺院,共恢復佛寺三十餘所,棄道為僧的共七八百人,都把道冠兒掛在永福寺帝師殿梁間。但見:
    有發變成無髮,毛頭忽換光頭。推倒三清像,真個是苦也天尊;脫下七星衣,叫不得急如
  律令。星冠法服,永福寺樑上高懸;咒水書符,四聖觀壁間拋卻。乍戴僧帽,還疑頭上要加冠;
  初念如來,不覺口裡稱太上。至心朝禮,木魚中敲出雷經;皈依南無,跪拜時誤踏罡鬥。
  可憐那些道士,兩頭奔走無路,只得紛紛削髮為僧。時當犬羊混濁之朝,連那元始天尊也無可奈何,只得付之一聲長歎而已。鑑湖天長觀一個道士削髮為僧,將觀獻於楊禿驢,寫張詞狀道:
    賀知章倚托史彌遠聲勢,將寺改觀,乞復原日寺額。
  這道士是故意呆那楊禿驢之意,楊禿一毫不知其意,竟從其請。人人笑倒,個個嘴歪。楊禿又將飛來峰玲瓏剔透奇異的石峰盡都鑿成佛像,丑頭怪腦,甚是可惡,山靈有知,無不叫屈。王元章有詩道:
    白石皆成佛,蒼頭半是僧。
  又將自己身形鑿於其上,直到皇明嘉靖年間,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陳仕賢訪知其事,將這禿驢的形像鑿斷了這顆驢頭,以示梟斬之意,人人稱快。這是後話。
  話說楊禿驢生性兇惡,人稱之為「楊如虎」,姦淫婦女,無所不至。見小戶人家女子花轎做親,他竟著門下四五十禿驢或百餘人,手執器械,搶擄而來,縱意姦淫;自己姦淫之後,便分散與小禿驢姦淫。造一個快活台,凡是姦淫婦女之時,都搶到這快活台上,剝得赤條條地,小禿驢三五成群,將不便之處用力拆開,腰間取出禿驢之頭,斬關而入,不論幼小女子當得起當不起,橫行直撞,鮮血淋漓,弄得死而復甦。縱意姦淫之後,又要將銀子來取贖,若是顏色好的,定要三五十金或百金,方與他贖去,若不與他銀子,他便放在快活台上終年受用,或販賣與他人為娼妓。受害之家,人人欲食其肉。只因那時是犬羊禽獸之時,誰與他講論得個「理」字,有屈也沒處叫。元朝臊羯狗之可恨如此,所以不滿百年就失了天下,這是報應。後人有口號道:
    元朝好佛喜西番,宮女分將禿飽餐。
    元朝之君皆僧種,更有幾個真兒孫?
  不說楊禿驢奸惡,且說自恭宗少帝北去之後,江頭宮殿,元朝有司官封鎖而去。到次年,民間失火,飛燼及其宮室,焚毀都盡。宋朝高、孝、光、寧、理、度六帝陵寢在紹興蕭山,楊禿驢專好掘那古時墳墓以取金寶。一個天長寺和尚聞禿驢是閩人,要奉承那楊禿,遂把這座天長寺獻與楊禿。原來天長寺是魏獻靖王功德院,楊禿掘起魏獻靖王之墓,其中珍寶甚多,楊禿取得心滿意足,遂起發掘宋朝陵寢之心。又有演福寺一個澤禿驢是剡縣人,逢迎這個楊禿,一力贊成其事。先教泰寧寺幾個禿驢宗愷、宗允等,詐說楊侍郎、汪安撫二家侵了陵地,因而楊禿嗾出嗣占妙高上疏,要發掘宋朝陵寢,送與丞相桑哥表裡為奸。桑哥矯制准奏,楊禿驢遂統領四五百名夜叉、羅剎一般的惡禿驢,到於蕭山發掘陵寢,劫取寶玉,焚燒屍骸,所不忍言。遂將骨殖拋於草莽之間,是夜西山數十里都聞鬼哭神號之聲,好生悽慘,人人無不下淚。列位看官,你道這惡禿驢可恨也不可恨!宋朝三百餘年,皇帝個個忠厚愛民,並無一位殘忍刻剝之君,與你有何宿世冤仇,直恁如此?就是一個平常人,尚且不可發其墳墓,有靈有感,何況一代帝王,豈無報應?那時天怨於上,人怨於下,明有人非,陰有鬼責,十八層地獄萬萬劫不得翻身,若是饒過了這賊禿,可不是皇天瞎了眼睛?這報應的事在後說明。
  當時早感動了一位義士,果是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這位義士誠然是:
    救駕的廉頗,報仇的豫讓 。
  這位義士是誰?姓唐,單諱個「珏」字,字玉潛,是會稽山陰人。生性至孝,家事極貧,父親先亡,只得母親在堂。他教授數個村學生,將這些束脩之資供母親朝夕之費。未有妻子,性喜讀書。那時年三十二歲,是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楊禿驢作此惡逆之事,唐玉潛聞之,放聲大哭道:「我生為宋朝之民,死為宋朝之鬼。況我國朝三百餘年,忠厚愛民,並無失德,只因天運已去,社稷丘墟,蓋曆數使然。今日陵寢,被賊禿髮掘,我堂堂天朝受辱於犬羊禽獸,忠臣義士便當剖血刺心,以報我國之仇。我雖不食宋朝之祿,不沾宋朝之寵,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一個不是朝廷的臣子?我若安坐而不救,坐視六帝骨殖拋擲於草莽之間,我心何忍?我定要將六陵帝後骨殖盡數收藏,以盡我忠義之念,雖死亦甘心也。」又自己忖量道:「這事重大,非一人之所能為,必須得幾個同心合志之人方才可做,然而非錢不行。」遂把家間衣被銅錫器皿之類,變賣得十數兩銀子。他有一個好朋友林德陽,字景熙,是宋朝太學生,也是個赤膽忠心之人。唐玉潛密密與他說要收藏陵骨之事,林景熙道:「我正有此心,不意吾兄不約而同,可見忠義之念人人如此。」遂助數十兩銀子,又約了一個朋友鄭樸翁,也助數十兩銀子,共有百金之數。遂斲文木為櫃,黃絹為囊,要盛陵骨。一壁廂料理端正,一壁廂又去尋得數個少年有義氣之人,遂殺雞宰鵝,安排酒席,請這幾個少年來飲酒。但見:
    酒席豐隆,肴膳齊整。奇珍異果,不比窮措大口中嚼出角徵宮商。美酒嘉肴,豈是村教授
  案頭列著青黃碧綠。破塘嫩筍,滿盤堆著玉簪;蕭山櫻桃,兩案凝成琥珀。
  話說眾少年見酒席恁般齊整,都道:「唐先生,怎生今日酒這般盛?」唐玉潛道:「有事相煩。」說罷,便大杯將來奉勸,吃到將次酒闌之時,眾少年都道:「唐先生有恁事相煩?說了再吃。」唐玉潛便放聲大哭起來,眾少年盡都吃驚,正不知什麼緣故。林景熙並鄭樸翁都一齊下淚,眾少年一發慌張。唐玉潛哭畢,跪拜於地,眾人也一齊跪下,久之方起,才將要收陵骨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眾少年都一齊應允道:「這事何難!但楊禿驢其勢甚是兇惡,明日沒了骨殖,他難道不要查數?」唐玉潛道:「如今楊禿髮掘枯骨甚多,將他人的骨殖移來此處,一副還他一副,便是誰辨得真假?」眾人齊聲道:「是」。唐玉潛因眾人應允,又斟酒奉勸,眾人都感唐玉潛忠義之心,一力承當。次日夜間,唐玉潛同眾人悄悄將他人骨殖移來陵上,一副還他一副,遂將六帝、諸後之骨盡藏於木櫃之中,黃絹包裹,各櫃上一一寫得明白:某陵某陵。唐玉潛將骨殖收完,次日遂渡過錢塘江,走到宋舊宮長朝殿基之下,掘深數丈,將六陵骨殖依次排列而葬。葬畢,種冬青樹一株於其上,以為表識。次日,為文設祭而拜,拜畢回家,仍大排酒席,請眾少年痛飲,又出白金為贈。三人各拜謝,諸位少年再三罰誓,不許泄漏,遂痛飲而散。
  你道世上有這等湊巧的事,方才葬得七日,可恨那楊禿驢取了那些假骨殖,只道是真,又和些別樣枯骨將來胡亂雜在一處,葬於宋故宮內,造個寶塔鎮壓於上,名曰「鎮南」,又名「白塔」,又建五寺於其地:
    報國寺 興元寺 般若寺 仙林寺 尊勝寺
  那報國寺就是宋朝垂拱殿,興化寺就是芙蓉殿,般若寺就是和寧門,仙林寺就是延和殿,尊勝寺就是福寧殿。其塔如壺瓶之形俗稱「一壺塔」,堊飾如雪一般,故名「白塔」。杭州士民百姓見楊禿將塔壓鎮,家家無不痛哭流涕,悲憤之極,不能仰視,只道是真骨殖,不知六帝龍鳳之骨早被唐義士遷葬,一毫無恙也。果然是宋朝「忠厚愛民」之報,若少遲七日便無救矣,亦是帝王之靈。那時造塔寺之時,唐玉潛只道有傷於所葬之處,胸中懷著鬼胎,悄悄走來看視,與造塔寺之處相去甚遠,並無一毫妨礙,心中暗暗甚是歡喜,兼冬青樹更  加茂盛,愈覺心安而去。
  且說那楊禿驢只道鬼神無知,恣意發掘,怎知那報應一毫無差。當時楊禿劫取珍寶之時,只取玲寶,其餘金錢俱為屍氣所蝕,如鋼鐵一般,眾禿都棄而不取,往往為村民所得,或有遺簪棄珥,村民拾得,不是病就是死,以此盡數還歸壙中,此以見帝王之有靈也。楊禿掘高宗屍首之時,那演福寺澤禿驢,把腳在高宗首上踏了一腳,便有奇痛一點起於腳心,非常疼痛,一步也走不動,遂攙扶而去。從此兩腳潰爛,血肉淋漓,臭穢不堪,漸漸爛見骨,十指節節墮落,終日終夜號叫,一年而死。死的時節口口聲聲道:「我被宋朝皇帝拿去,滾湯泡腳孤拐,終日剖心刺血,受苦不過。」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這是澤禿驢的報應了。那天長寺的聞禿驢倚楊禿之勢,白奪鄉民田產不計其數,仇家忿恨之極,聚集多人打得血肉狼藉,屍骸粉碎而死。這是聞禿驢的報應了。那泰寧寺宗愷、宗允與楊禿驢分贓不勻,宗愷、宗允腰藏利斧,乘著酒醉,一時大怒,將楊禿當頭一斧,腦漿直冒,紅的白的一齊流出,驢頭碎裂而死,又將屍首劈做數十段,就像《水滸傳》上李逵喬捉鬼的一般,砍得個暢快,二禿亦自刎而死。這是三禿驢的報應了。那楊禿驢未曾吃殺之前,所造鎮南塔三次霹靂大震,最後乃焚其金裹之尖頂,盡數打壞,蓋上天痛惡之也。楊禿死後,群小禿驢將楊禿碎劈死的屍首淋淋漓漓盛於棺木之內,埋葬於永福寺後地上,亦有三次霹靂大震,盡碎其骨如泥,人人稱快。數個惡禿驢不上數年,盡數相繼而亡,報應之妙如此。果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話說楊禿驢等死了,除了一方大害,人人向空作禮,舉酒慶賀。唐玉潛見楊禿驢受報而死,方才了完報國之心,又同前日眾少年到陵上祭奠,告道:「臣等犬馬之意盡矣。」那時冬青樹分外發生,青青可愛,眾人無不喜悅。唐玉潛遂賦《冬青樹行》道:
    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涼積香雪。
    遙遙翠蓋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
    君不見,犬之年、羊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
  林景熙賦詩一首道:
    馬垂問(骨堯)形,南面欲起語。
    野麇尚純束,何物敢盜取?
    餘花恰飄蕩,白日哀后土。
    六合忽怪事,蛻龍掛茅宇。
    老天鑒區區,千載護風雨。
  鄭樸翁賦詩四首道:
    珠忘忽震蛟龍睡,軒弊寧忘犬馬情?
    親拾寒瓊出幽草,四山風雨鬼神驚。
    一杯自築珠宮土,雙匣親傳竺國經。
    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
    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鴉。
    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
    珠鳧玉雁又成埃,班竹臨江首重回。
    猶懷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奉香來。
  三人詩賦完。每歌一首,則痛飲數杯。自此之後,每到春秋二節便來祭奠,真宋室之忠臣也。
  次年上元,唐玉潛出外觀燈而回,忽然見門外兩個黃衣吏人手指文書一紙道:「皇帝有請。」唐玉潛隨著吏人而走,走至一處,宮殿巍巍,黃衣吏領唐玉潛進於宮殿之中,立於丹墀之下,見冕旒之主坐在殿上,數十餘黃袍貴人走下殿來迎接道:「藉君掩骸,恩德深厚,今有以報。」遂揖唐玉潛而上,唐玉潛升階而進到於殿上,冕旒之主開口道:「朕乃宋太祖也,朕子孫三百餘年,世代以忠厚愛民為主,雖間有失德,亦未嘗為殘忍刻剝之事。今氣運已絕,此是天數。朕與元朝亦非世仇,渠聽奸惡楊禿驢之言,發掘陵寢,朕之子孫亦有何罪而受此慘毒?朕斷不與之干休。今已訴之上帝,上帝許朕報仇,將命婁金星下降,以取其天下。渠作此惡孽,亦自短其國祚,冥報昭昭,定不相舍。楊禿諸賊罪大惡極,雖受戮於陽世,未足報其萬一。朕今追取諸禿之魂在此,已極剖心刺血、燒烹銼磨之苦。朕加罪已畢,然後到冥司受阿鼻之獄也。汝命中實窶且貧,兼之無妻無子,今忠義動天,為上帝所知,帝命賜汝伉儷子三人,田三頃。林、鄭二人與汝同心合德,為此義舉,帝亦賜以康寧溫飽、子孫繁衍之報。餘人亦各有加厚之處,因汝諸人都係忠義立心,不願為元朝臣子,食元朝之祿,因此亦不以元朝污穢之祿位賜汝也。」說罷,唐玉潛拜謝,降階而出,仍命黃衣吏領回。回到家裡,蓋已死去半日矣,醒來歷歷如見。當時楊禿未死之前,瞞得鐵桶相似,楊禿死後,人方才得知有唐玉潛埋陵骨之事,人人無不感歎,稱其忠義焉。後有一個袁治中為子求師,有人將唐玉潛薦去。袁治中將唐玉潛置諸賓館,也不知他就是埋陵骨之人。一日問道:「吾渡江聞有唐義士埋宋諸陵骨,先生莫不是其宗族否?」左右指唐玉潛道:「即此是也。」袁治中大驚。原來袁治中素慕唐義士之名,如轟雷灌耳,恨不曾識面,聞埋陵骨就是此人,不覺驚駭,拱手道:「先生真義士,古豫讓不能過也。吾久仰義士之名,恨不一見,誰知就是先生乎!」便拽過一張交椅,扯唐玉潛過來,叫僕從三四人,勉強一把抱住了唐玉潛於交椅之上,北面而坐,而親自納頭四拜焉。自此禮敬有加,情款益篤,如敬神明一般相待。聞知唐玉潛家徒四壁,惻然嗟歎,對人道:「世上有如此義士,而貧窮如此者乎?此天下人之罪也。吾當料理使有妻有田。」不上數月之間,此二事盡數與唐玉潛料理得端正,與他娶了一個極賢慧的妻子,是舊家兒女;又與他買了三百畝肥田,都是袁治中的銀子,並不費唐玉潛一文錢。後來果生三丈夫子。凡夢中宋太祖之所許,無一不合。其林、鄭諸人報應,亦無一毫差錯,真義士之報也。越中既稱唐玉潛,又稱袁治中,人因名之為「雙義」焉。當時有人贊道:
    從來忠義報無差,唐珏埋陵志更嘉。
    一片丹心貫日月,爭教福祿不交加。
  又有人道:
    楊禿諸賊無好死,玉潛瘞骨福交加。
    更有諸君能好義,姓名千載播天涯。
  又有恨楊禿詩道:
    一朝帝王福非輕,自有神靈護聖明。
    賊禿自行還自受,劈頭爛足更燒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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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卷     灑雪堂巧結良緣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
  謾詫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湊得完完備
  備。夢葉神言,婚諧腹偶,兩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裡,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
  前度,一般滋味?
  這只詞兒調寄《永遇樂》。話說元朝延佑初年,有個魏巫臣,是襄陽人,官為江浙行省參政,夫人蕭氏,封郢國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鵬。這魏鵬生於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與錢塘賈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國莫夫人亦與蕭夫人相好,同時兩位夫人懷著身孕,彼此指腹為婚。分娩之時,魏家生下男兒,名為魏鵬;賈家生下女子,名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場病來,死於任所,蕭夫人只得抱了魏鵬,並大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歸於襄陽,遂與莫夫人再三訂了婚姻之約,兩個相哭而別。賈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別。蕭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漸漸到于家庭之間,發回了一應衙門人役,將丈夫棺木埋葬於祖墳之側,三年守孝,自不必說。
  不覺魏鵬漸漸長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聰明智慧,熟於經史,三場得手,不料有才無命,至正間不第,心中甚是鬱悶。蕭夫人恐其成疾,遂對他說道:「錢塘乃父親做官之處,此時名師夙儒,多是你父親考取的門生,你可到彼訪一明師相從,好友相處,庶幾有成。況錢塘山水秀麗,妙不可言,可以開豁心胸,不必在此悶悶。」說罷,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道:「你到錢塘,當先訪故賈平章邢國莫夫人,把我這封書送與。我內中自有要緊說話,不可拆開。」吩咐已畢,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禮物交付。魏鵬領了母親書儀,暗暗的道:「母親書中不知有何等要緊說話在內,叫我不要拆開,我且私自拆開來一看何如?」那書上道:
    自別芳容,不覺又十五年矣。光陰迅速,有如此乎!憶昔日在錢塘之時,杯酒笑談,何日
  不同?豈期好事多磨,先參政棄世,苦不可言。妾從別後,無日不憶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
  否乎?後知先平章亦復喪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魚沉,無從弔奠耳。別後定鐘蘭桂
  ,鵬兒長大,頗事詩書,今秋下第,鬱鬱不樂。遂命遊學貴鄉,幸指點一明師相從,使彼學業
  有成,為幸為感。令愛想聰慧非常,深嫻四德,諒不負指腹為婚之約。今兩家兒女俱已長成,
  不知何日可諧婚期?敬此候問夫人起居,兼致菲儀數十種,聊表千里鵝毛之意,萬勿鄙棄。邢
  國夫人妝次不宣。妾魏門蕭氏斂衽拜。
『鵬看了書,大喜道:「原來我與賈小姐有指腹為婚之約,但不知人才何如,聰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僕青山,收拾了琴劍書箱,一路而來,到於杭州地面,就在北關門邊老嫗家做了寓所。次日出遊,遏訪故人無在者,唯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門,笙歌盈耳。魏鵬看了,遂賦《滿庭芳》一闋以紀勝,題於紙窗之上。其詞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唯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裡、
  爭沸絲簧。少年客,謾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
    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
  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話說魏鵬寫完此詞,邊嫗人走來見了道:「這是相公作耶?」魏鵬不應。邊嫗人道:「相公又見老婦不是知音之人。大凡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還欠娬媚。周美成、秦少游、黃山谷諸人當不如此。」魏鵬聞了大驚,細細詢問邊嫗人來歷,方知他原是達睦丞相的寵姬,丞相薨後,出嫁民間,如今年已五十八歲,通曉詩書音律,善於談笑刺繡,多往來於達官家,為女子之師,人都稱他為「邊孺人」。魏鵬問道:「當日丞相與我先公參政並賈平章都是同輩人矣。」邊嫗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酒肴宴飲。酒席之間,魏鵬細細問參政舊日同僚各官,邊嫗人道:「都無矣,只有賈氏一門在此。」魏鵬道:「老母有書要達賈府,敢求孺人先容。」邊孺人許諾。魏鵬遂問平章棄世之後,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邊孺人道:「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靈昭;小姐名娉娉,字雲華,母親夢孔雀銜牡丹蕊於懷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詞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輩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婦教讀,老婦自以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貴氣象,不滅平章在日光景。」魏鵬見說小姐如此之妙,不覺神魂俱動,就要邊孺人到賈府去。
  這壁廂邊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見邊孺人長久不來,恰好叫丫鬟春鴻到邊孺人家裡來。邊孺人就同春鴻到賈府去見了夫人,說及魏家郎君,領蕭夫人致書之意。莫夫人吃驚道:「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為我召來。」就著春鴻來請,魏鵬隨步而往。到於賈府門首,春鴻先進通報,隨後就著二個青衣出來引導,到於重堂。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於堂中,魏鵬再拜。夫人道:「魏郎幾時到此?」魏鵬道:「來此數日,未敢斗膽進見。」夫人道:「通家至契,一來便當相見。」坐罷,夫人道:「記得別時尚在懷抱,今如此長成矣。」遂問蕭夫人並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鵬一一對答。夫人又說舊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為婚之事。魏鵬甚是疑心,遂叫小僕青山解開書囊,取出母親之書,並禮物數十種送上。夫人拆開書,從頭看了,納入袖中,收了禮物,並不發一言。頃間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兒名麟兒也,今十二歲矣,與太夫人別後所生。」叫春鴻接小姐出來相見。須臾,邊孺人領二丫鬟擁一女子從繡簾中出,魏鵬見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見不妨。」小姐深深道了「萬福」,魏鵬答禮。小姐就坐於夫人之側,邊孺人也來坐了。魏鵬略略偷眼覷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鵬見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辭別。夫人留道:「先平章與先參政情同骨肉,尊堂與老身亦如姊妹,別後魚沉雁杳,絕不聞信息,恐此生無相見之期。今日得見郎君,老懷喜慰,怎便辭別?」魏鵬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進去整理酒筵,不一時間,酒筵齊備,水陸畢陳。夫人命兒子與小姐同坐,更迭勸酒。夫人對小姐道:「魏郎長如你三月,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以兄妹稱呼。」魏鵬聞得「兄妹」二字,驚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廂記》說的光景,卻又不敢作不悅之色,只得勉強假作歡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勸酒,魏鵬終以「兄妹」二字飲酒不下。小姐見魏郎不飲,便對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飲小杯,當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飲,何況大杯?」小姐道:「如不飲小杯,便以大杯敬也。」魏郎見小姐奉勸,只得一飲而盡。夫人笑對邊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來說?該罰一杯。」邊孺人笑而飲之。飲罷,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邊孺人處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稱不敢。夫人道:「豈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廂叫家僕脫歡、小蒼頭宜童引魏郎到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一壁廂叫人到邊孺人家取行李。魏郎到於東廂房內,但見屏幃牀褥、書幾浴盆、筆硯琴棋,無一不備。魏郎雖以「兄妹」二字不樂,但遇此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況且又住在此,盡可親而近之,後來必有好處。因賦《風入鬆》一詞,醉書於粉壁之上: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
  公堤上人煙。綺窗羅幕鎖蟬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
  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不說魏郎思想賈雲華,且說賈雲華進到內室,好生牽掛魏郎,便叫丫鬟朱櫻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櫻出來看了,回覆道:「魏家哥哥題首詩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將詩抄來與小姐看看是何等樣詩句。」看官,你道朱櫻怎生曉得,原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櫻日日伏侍小姐,繡牀之暇,讀書識字,此竅頗通。次日果然起早,將此詞抄與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雙鸞霞箋一幅,磨得墨濃,蘸得筆飽,也和一首付與朱櫻。朱櫻將來送與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書奉達。」魏郎拆開來一看,也是一首  《風入鬆》詞,道: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詞
  華筆底雲煙。藍田新鋸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好向嫦
  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郎看了,笑得眼睛沒縫,方知邊孺人之稱贊一字非虛,見他賦情深厚,不忍釋手,遂珍藏於書笈之中,再三作謝,朱櫻自去。朱櫻方才轉身,夫人著宜童來請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遠來遊學,不可蹉跎時日。此處有個何先生,大有學問之人,門下學生相從者甚多。郎君如從他讀書,大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備辦在此矣。」魏郎雖然口裡應允,他心中全念著賈雲華,將「功名」二字竟拋在東洋大海裡去了,還有什麼「詩云子曰、之乎者也」!見夫人強逼他去從先生,這也是不湊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學堂的一般,心裡有不欲之意。沒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過應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賈雲華身上。但念夫人意思雖甚慇懃,供給雖甚整齊,爭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 哥」畢竟不妥,不知日後還可有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吳山上伍相國祠中,虔誠祈一夢兆,得神報云:
    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姮娥。
『郎醒來,再三推詳不得,只得將來放過一邊。一日,偶與朋友出遊西湖,賈雲華因魏郎不在,同朱櫻悄悄走到書房之內,細細看魏郎窗上所題之詞,甚是嘖嘖稱贊。一時高興,也題絕句二首於臥屏之上: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又一絕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話說魏郎抵暮歸來,見了此詩,深自懊悔不得相見,隨筆和二首題於花箋之上,道: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又一絕句道: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郎寫完此詩,無便寄去。恰好春鴻攜一壺茶來道:「夫人聞西湖歸來,恐為酒困,特烹新龍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見春鴻甚是體態輕盈,乘著一時酒興,便一把摟抱過來道:「小姐既認我為哥哥,你認我為夫何如?」春鴻變色不肯,道:「夫人嚴肅,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無妨也。」春鴻再三掙扯不脫,也是及時之年,假意推辭,見魏郎上緊,也便逆來順受了。正是:
    偶然倉卒相親,也當春風一度。
『郎事完,再三撫息道:「吾有一詩奉小姐,可為我持去。」春鴻比前更覺親熱,連聲應允,即時持去,付與小姐看了,納入袖中,吩咐春鴻切勿漏泄。方才說罷,夫人著朱櫻來請道:「莫家哥哥到。」賈雲華走出相見,是外兄莫有壬來探望。夫人設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酬,不覺至醉,筵畢各散。夫人早睡,獨小姐率領丫鬟收拾器皿、鎖閉門戶。朱櫻持燭伴小姐出來照料,見魏郎獨立,驚道:「哥哥怎生還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櫻去取茶,魏郎見朱櫻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親為我婚姻,艱難水陸,千里遠來,今夫人並無一語說及婚姻之事,但稱為『兄妹』,怎生是好?」賈雲華默然不言。適朱櫻捧茶而至,賈雲華親遞與魏郎。魏郎謝道:「何煩親遞?」賈雲華道:「愛兄敬兄,禮宜如此。」魏郎漸漸挨身過來,賈雲華退立數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來宵有話再說。」遂道了萬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間小姐果然私走出來,到於東廂房,見魏郎道了萬福,閒話片時,見壁上琴道:「哥哥精於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時即究心於此。聞小姐此藝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拋磚引玉何如?」就除下壁上這張天風環佩琴來,鼓《關雎》一曲以動其心。小姐道:「吟猱綽注,一一皆精,但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請小姐試鼓一曲。雲華鼓《雉朝飛》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極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豔之聲。」雲華道:「無妻之人,其詞哀苦,何淫豔之有?」魏郎道:「若非牧犢子之妻,安能造此妙乎?」雲華無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談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參湯。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賦 《如夢令》詞一曲道:
    明月好風良夜,夢楚王台下。雲散雨收難成,佳會又為虛話。誤也,誤也,青著眼兒乾罷。
  次日魏郎起早,進問夫人安否,出來早到清凝閣少坐,內室無人。那時雲華正坐閣前低頭著繡鞋,其雙彎甚是纖小。魏郎閃身戶外窺視,卻被小丫鬟福福看見,急急報與小姐。小姐大怒,要對夫人說知。魏郎惶恐道:「適才到夫人處問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內室?倘被他人窺見,成何體面!自今以後,切勿如此!」魏郎連連謝過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勞深謝。」魏郎方知雲華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鴻捧茶與魏郎飲,魏郎又乘機得與春鴻再續前好,便求告春鴻道:「你怎生做個方便則個?」春鴻道:「你與小姐原有指腹為婚之約,況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綾汗巾一條在此,哥哥,你寫一首情詞在上,看小姐怎生發付,便見分曉。」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筆來做首詩道:
    鮫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詩題畢,付與春鴻。春鴻前走,魏郎隨後,走至柏泛堂,小姐正在那裡倚檻玩庭前新柳,因誦辛稼軒詞道:「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魏郎遽前撫其背道:「我更斷腸也。」小姐道:「狂生又來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小姐命春鴻去取茶,春鴻故意將汗巾墜於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無忌憚如此?」魏郎道:「我與你原自不同,指腹為婚,神明共鑒。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稱,竟有背盟之意,全賴你無棄我之心,方可諧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絕無哀憐之意,我來此兩月,終日相對,真眼飽肚中饑也。若再如此數月,我決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小姐聞言歎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豈土木之人,指腹為婚,此是何等樣盟誓!今母親並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稱,定因兄是異鄉之人,不肯將奴家嫁與哥哥。奴家自見哥哥以來,忘食忘寢,好生牽腸割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異日得諧秦晉,終身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願。若草草苟合,妾心決不願也。」魏郎道:「說得好自在話兒,若必待六禮告成,則我將為塚中之人矣。」小姐聞之,心在狐疑之間,忽夫人見召,魏郎慌張而出。
  次日,小姐著春鴻將一紙付與魏郎,魏郎拆開來看了,內一詩道: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郎見了,歡喜不勝,舉手向天作謝。磨槍備劍,預作準備,巴不得登時日落西山,頃刻撞鐘發擂。爭奈何先生處一個不湊趣的朋友金在熔走來探望,強拉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處飲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顧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隨了他去。到了秀梅之處,秀梅見魏郎風姿典雅,大杯奉著魏郎。魏郎一心牽掛著小姐,只是不飲,怎當得秀梅捉住亂灌,一連灌了數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門,一步一跌而回。走入東廂房門,便一交睡倒在石欄杆地上。那時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閨門來赴約,不意魏郎酣寢,酒氣逼人,呼之不醒,乃悵然入室,取筆書絕句一首於幾上道: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題畢而進。天明酒醒,魏郎見幾上這首詩,懊恨無及。自恨為妓秀梅所誤,賡韻和一首道: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幾峰。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郎懊恨之極,再無便可乘。適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附薦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晝夜功德。夫人出門,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鎖閉門戶。說罷,出門而去。
  說話的,你道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著兩個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開他一個婚媾的門戶了!只因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閨門嚴肅,整整有條,中門之外,未嘗移步,因此並不疑心到這件事上,然畢竟是疏虞之處。夫人方才出門,那魏郎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機闖入繡房,要做雲雨之事。小姐恐為丫鬟等所知,不成體面,斷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豈得草草?妾晚間當明燭啟門,焚香以俟。」魏郎應允。至暮,小姐吩咐眾僕道:「夫人不在,汝等各宜小心火燭早睡,男人不許擅入中堂,女人不許出外。」眾人莫不拱聽。又調開朱櫻、春鴻另睡一處。朱櫻、春鴻,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開,讓他方便。魏郎更餘天氣躡步而進,從柏泛堂後轉過橫樓,有兩條路,不知何路可達。正在遲疑之間,忽然異香一陣撲鼻而來,魏郎尋香而往,但見綠窗半啟,絳燭高燒,香氣氤氳之中,立著那位仙子,上服紫羅衫,下著翠文裙,自拈沉香放於金雀尾爐中。聞得魏郎步履聲,出戶而迎,延入室內,室內怎麼光景:
    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牀,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左有一剔紅矮幾,幾上盛繡鞋二雙,彎彎
  如蓮瓣,仍以錦帕覆其上;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東壁上掛二喬並肩圖,西壁掛美
  人梳頭歌。壁上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箋數
  幅,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
  桂花異草,叢錯相間。距台二尺許,磚甃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
  說不盡那室中精緻。魏郎那有閒心觀玩,便推小姐入於彩帳之內,笑解羅衣,態有餘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嬌聲宛轉,甚覺不堪。事畢,以白綾帕拂拭道:「真可為『海棠枝上試新紅』也。」小姐道:「賤妾陋軀,今日為兄所破,甚覺慚愧。因原有指腹為婚之約,願以今日之事,始終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異日為章台之柳,則萬幸矣。倘不如願,當墜樓赴水以死,斷不違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過慮。」遂於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闋以贈道: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
〈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韻酬一闋道: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
  此退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從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只有朱櫻未曾到手,魏郎恐怕他漏泄了這段春光,也把他摸上了。從此三人同心,只瞞得老夫人。況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著,更兼日在佛閣之內誦經念佛,落得這一雙兩好,且自快心樂意。
  不期光陰易過,夏暑將殘,蕭夫人及二兄書來催回鄉試,彼此好生傷歎。魏郎道:「我要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駟馬高車而來,我母親勢利,或者將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備酒筵餞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間待夫人睡熟,走出來與魏郎送別。好生淒楚,絮絮叨叨,淚珠滿臉。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舊盟。」說罷而別。次日遂叫春鴻送出青苧絲履一雙、綾襪一緉為贈,並書一封道: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贐,手制粗
  鞋一雙、綾襪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楮
  緘詞,涕淚交下。不具。
『郎覽畢,墮淚而已,遂鎖於書笈之中。一邊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題詩句盡數塗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觸目傷心。到家之日,已將入試之時,遂同二兄進場。他一心只思量著賈雲華小姐,那裡有心相去做什麼文字,隨手寫去,平平常常,絕無一毫意味,恨不得寫一篇「相思經」在內,有什麼好文字做將出來?怎知自己極不得意文字,那試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橫了筆管,只顧圈圈點點起來。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後。果是:
    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鵬領了高薦,勢利場中,賀客填門,沒一個不稱贊他文字之妙,說如此錦繡之文,自然高中。魏鵬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約上京會試,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踐宿約,怎當得母親、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會場中也不過隨手寫去,做篇應名故事之文。偏生應名故事之文,瞎眼試官得意,又圈圈點點起來,說他文字穩穩噹噹,不犯忌諱,不傷筋動骨,是平正舉業之文,竟中高第。廷試又在甲榜,擢應舉翰林文字。魏郎雖然得了清要之官,爭奈一心想著雲華,情願補外官,遂改江浙儒學副提舉,甚是得意。歸到襄陽,拜了母、兄,逕付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拜夫人於堂,夫人叫兒子靈昭,並小姐出來拜見,魏郎見了小姐,兩目相視,悲喜交集,卻又不敢多看。夫人對小姐道:「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既是妹,當以一杯致賀。」小姐遂酌酒相勸,極歡而罷。夫人道:「幸未上官,仍舊寓此可也。」這一句說話,單單搔著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暢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櫻、春鴻二人做線,引了魏郎直入洞房深處,再續前盟,終日鸞顛鳳倒,連朱櫻、春鴻二人一齊都弄得個暢哉。
  一日,後園池中有並蒂荷花二朵,一紅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靈昭、小姐三人賞荷花,且對靈昭道:「並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戰得捷之兆?可賦一詩以見志。魏郎如不棄亦請賦一首。」二人俱賦一首,夫人稱贊魏郎,要小姐也賦一首。小姐遂口占《聲聲慢》一詞,魏郎看了道:「風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連稱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為《夏景閨情》十首,以寄雲華道: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髮一窩。
    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裝雪腕立牙牀。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紅綿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好好為何人?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
  ÷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郎與小姐終日暗地取樂,爭奈好事多磨;樂極悲生,忽蕭夫人訃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說,一邊要回家去丁憂,思量一去三年,就裡變更不一,急急要說定了小姐親事,遂浼邊孺人轉說道:「昔日魏郎與小姐兩家指腹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蕭夫人書來,專為兩家兒女長大,特來求請婚期。從來聖人道:『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天地鬼神,斷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與小姐宜為配偶,一個相公,一個夫人,恰是天生地長的一般。如今蕭夫人雖死,盟言終在。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願夫人不棄前盟,將小姐配與,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約定,待彼三年服滿而來成親亦可。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我非違棄前盟,奈山遙水遠,異鄉不便。我只此一女,時刻不見,尚且思念,若嫁他鄉,終年不得一見,寧死不忍。前日蕭夫人書來,我難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絕口不談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禮相見,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轉,必要攜去,我老人家怎生割捨?況我年老,光陰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幾時?不如嫁與本處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見,不消費我老人家懸念。況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無妻,我卻愁無女也,煩孺人為我委曲辭之可也。」邊孺人對魏郎說了,驚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邊孺人道:「指腹為婚,更與冰人月老議親之事不同。夫人豈以母親已死,便欲棄盟誓耶?望孺人為我再三一言,不忘結草銜環報。」邊孺人只得又對夫人再三勸解,夫人執意不回。魏郎大哭道:「死生從此別矣。」只得收拾起身。一邊小姐得知這個消息,哭得死而復生,幾番要尋自盡,被春鴻二人苦勸,走出相別。哭得兩目紅腫,聲音嗚咽,一句也說不出,連春鴻二人都哽塞不住。小姐停了一會,方才出聲道:「平日與兄一日不見,尚且難堪,何況守制三年、遠離千里?既不諧伉儷,從此便為路人。吾兄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鰥居。妾自命薄,不能與兄長為夫婦,但既以身與兄,豈能異日復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付與魏郎。果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郎接了,置於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餞別,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兩目紅腫,出來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願雲華出來,愈增傷感,垂淚而去。
  不說魏郎歸到襄陽守制。且說靈昭是年果中浙江鄉試,明年連捷春榜,授陝西咸寧知縣,遂同母親、姐姐上任。那雲華自別魏郎之後,終日飲恨,染成一病,柳憔花悴,玉減香消,好生悽慘。況且一路上道途辛苦,到縣數十日,奄奄將死。夫人慌張,不知致病之由,將春鴻細細審問,方知是為著魏郎之故,懊恨無及,早知如此,何不配與魏郎,屈斷送了這塊心頭之肉。只得好言勸解道:「待你病好,斷然嫁與魏郎罷了。」怎知病入膏肓,已無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記》道:
  怕樹頭樹尾,不到的五更風。和俺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怎能夠月落重生燈再紅!不數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說,靈昭把小姐棺木權厝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
  適值縣有大盜,逃到襄陽,官遣康鏵到彼捕盜。春鴻遂出小姐所作之詩,遺命叫人寄去與魏郎,遂乘便付與康鏵。靈昭得知,拆開來一看,乃集唐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魏郎為永訣之詞也。夫人看了道:「人都為他死了,生前既違其志,死後豈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鏵寄來之詩,拆開來一看,其詩道:
    兩行情淚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云。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悽慘。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復生,遂設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有終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
   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
  曰淫荒。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
  頡頏。適同有妊,天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浙水,我返荊
  襄,彼此闊別,各天一方。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
  冀遂曩約,得偕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爾參商。嗚呼!君為我死,我為君
  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何以招子?誰為巫陽?何以慰子?鰥居空房!庶
  幾斯語,聞於泉壤。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嗚呼小姐!來舉予觴。尚饗。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已經服滿赴都,恰好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那時賈靈昭尚未滿任,魏郎方得相見,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見,不勝悲感,春鴻、朱櫻益增傷歎。魏郎問小姐殯宮所在,即往慟哭,以手拍棺叫道:「雲華知魏寓言在此乎?想你精靈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慟哭而回。是夕宿於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雲華走來,魏郎忘記他已死,便一把摟住。雲華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後,陰府以我無過,命入金華宮掌箋奏之任,今又以郎君不娶之義,以為有義,不可使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舍已壞。今欲借屍還魂,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懷,那時才得團圓也。」說畢,忽然乘風飛去。魏郎驚覺,但見淡月浸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而已。遂成《疏簾淡月》詞一闋道: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終成訣,灑西風,
  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殃!
    忽今夕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
  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郎到任,不覺已到冬天。有長安丞宋子璧,一個女子,姿容絕世,忽然暴死,但心頭甚暖,不忍殯殮。三日之後,忽然重活起來,不認父母,道:「我乃賈平章之女,名娉娉,字雲華,是咸寧縣賈靈昭之姊,死已二年,陰司以我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見他聲音不類,言語不同,細細盤問,那女子定要到咸寧縣見母親、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寧縣與長安公廨恰好相鄰,只得把女子抬到縣宇,女子逕走進拜見夫人、哥哥,備細說還魂之事。夫人與哥哥聽他言語聲音、舉止態度,無一不像,呼叫春鴻、朱櫻,並索前日所遺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還魂無疑。宋子璧與妻陳氏不肯捨這個女子,定要載他回去。女子大怒道:「身雖是你女兒身體,魂是賈雲華之魂,與你有何相干?妄認他人女為女耶?」宋夫婦無計,只得歎息而回。夫人道:「此天意也。」即報與魏郎。魏郎即告訴夫人夢中之事,於是再締前盟,重行吉禮。魏郎親迎,夫人往送,春鴻、朱櫻都隨小姐而來。
    一女變為二女,舊人改作新人。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為「月娥」。提舉廨宇後堂舊有匾額名「灑雪堂」,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方悟當日伍相祠中夢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諸人,知神言之驗。此事喧傳關中,莫不歎異。魏郎與月娥產三子,都為顯官。魏郎仕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沒。平昔吟詠賡和之詩共千餘篇,題曰  《唱隨集》。有詩為證:
    《還魂記》載賈雲華,盡擬《嬌紅》意未嘉。
    刪取煩言除剿襲,清歌一曲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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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誤招樂趣


    夫人在兮若冰雪,夫人去兮仙跡滅。
    可怪如今學道人,羅裙帶上同心結。
  當日江西臨川地方,有座仙觀,名曰「魏壇」,是女仙魏夫人經游之地。這座觀裡,聚集著許多女道姑。世上有得幾個真正修行的女人?終日焚香擊磬, 踏罡禮鬥,沒有滋味。又道是古來仙女定成雙,遂漸漸生起塵凡之念,不免風前月下,遇著後生男兒,風流羽客,少年才子,「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竅」,像石道姑說韶陽小道姑道:「你昨日遊到柳秀才房兒裡去,是竅是妙?」他既有了這「竅妙」二字,還說什麼星冠羽衣、東嶽夫人、南斗真妃。那魏壇觀中這些女道姑要尋人配對坎離、抽添水火,傳幾個仙種在於世上,誰肯寂寂寞寞守在這觀中?比如那梅花觀中石道姑,自說水清石見,無半點暇疵,唯其石的,所以能如此,若是水的,斷難免矣。所以宋朝陳虛中為臨川太守,親見這些女道姑不長進,往往要做那「竅妙」二字,因作此詩以譏誚之。又有宋朝一個得道的洪覺范禪師,見一個女道姑年紀後生,心性不大老實,不守那道家三清規矩,遂做首詞兒取笑他道:
    十指嫩抽春筍,纖纖玉軟紅柔。人前欲展強嬌羞,微露雲衣霓袖。
    最好洞天春晚,《黃庭》卷罷清幽。無心無計奈閒愁,試捻花枝頻嗅。
  話說唐朝咸通年間,西京有個女道士魚玄機,字幼微,原是補闕官李億的姬妾,極其得意。後來李億死了,遂出家於咸宜觀中。雖然如此,那時只得三十餘歲,原是風流生性,俗語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免不得舊性發作,況且熟讀《道德經》那句「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要在那玄牝門裡做工夫,不住的一出一入,用之不勤,方才合那「竅妙」二字。因是詩才高俊,不肯與那一種帶道冠兒的騷道士往來,專一與文人才子私通,把一座咸宜觀竟改做了高唐雲雨之觀。不念那《黃庭》、《道德》之經,只念的是陰陽交媾、文武抽添、按摩導引、開關通竅之經。所以在觀裡做的詩句,都是風月之詞,做得甚妙:
    綺陌春望遠,遙徽秋興多。
    慇懃不得語,紅淚一雙流。
    雲情自鬱爭同夢,仙貌長芳又勝花。
    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
  那詩句之妙,果是清俊。他身邊有個女童,名為綠翹,頗有幾分顏色。一日,魚玄機在施主人家做法事祈禱,有個秀才來相訪。那秀才是與魚玄機極相好之人,綠翹因魚玄機不在,回覆了去。魚玄機法事畢了回來,疑心那秀才與綠翹偷情,做了替身,甚是吃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將星冠除下,羽衣脫去,拿了一條鞭子,把綠翹剝得赤條條的,渾身上下打了數百皮鞭而死,埋在後園樹木之下。後來事發,監禁獄中,還做首《相思》詩道: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那日常裡與他做「竅妙」之人,都來替他說人情,要出脫他。爭奈京兆尹溫璋執法不容,將魚玄機償了綠翹性命。
  看官,你道這魚玄機既出了家,做了女道士,卻又凡心不斷,吃醋拈酸,爭風殺人,這樣出家的,可不與出家人打嘴頭子麼?這一回是說尼姑作孽之事,奉勸世上男子將自己妻子好好放在家間,做個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閨門,有何不好?何苦縱容他到尼庵去,不乾不淨。說話的好笑,世上有好有歹,難道尼庵都是不好的麼?其中盡有修行學道之人,不可一概而論。說便是這樣說,畢竟不好的多如好的。況且那不守戒行的誰肯說自己不好?假至誠假老實,甜言蜜語,哄騙婦人。更兼他直入內房深處,毫無迴避,不唯「竅」己之「竅」、「妙」己之「妙」還要「竅」人之「竅」、「妙」人之「妙」。那些婦人女子心粗,誤信了他至誠老實,終日到於尼庵燒香念佛,往往著了道兒。還有的男貪女色、女愛男情,幽期密約,不得到手,走去尼庵私赴了月下佳期,男子漢癡呆懵懂,一毫不知。所以道三姑六婆不可進門,何況親自下降,終日往於尼庵,怎生得不做出事來?何如安坐家間,免了這個臭名為妙。大抵婦女好入尼庵,定有姦淫之事,世人不可不察,莫怪小子多口。總之要世上男子婦人做個清白的好人,不要踹在這個渾水裡。倘得挽回世風,就罵我小子口孽造罪,我也情願受了,不獨小子,古人曾有詩痛戒道:
    尼庵不可進,進之多失身。
    盡有姦淫子,借此媾婚姻。
    其中置窟宅,黑暗深隱淪,
    或伏淫僧輩,或伏少年人。
    待爾沉酣後,兇暴來相親,
    恣意極淫毒,名節等飛塵。
    傳語世上婦,何苦喪其真,
    莫怪我多口,請君細咨詢。
  且說兩個故事,都在尼庵裡做出事來,說與看官們知道。當時有個阮三官,是個少年之人,精於音律,吹得好簫。因是元宵佳節,別人看燈散了,他獨在月下吹簫一曲,早驚動了斜對門陳太尉的一位小姐。那小姐正在及時之年,一連聽了數日,便起無恥之心,思量要與阮三官結巫山雲雨之好,除下手上一個金鑲寶石的戒指兒來,叫丫鬟送與阮三官,以為表記。喚阮三官進來,以目送情。正要開口說話,忽然陳太尉喝道而回,阮三官驚慌而出,從此短歎長吁,害了相思病症。他兩個相好的朋友見他手上帶著這個金戒指兒,細細審問來歷。這兩個朋友要救阮三官性命,遂把阮三官這個戒指兒除去,思量要在這戒指上做針線。兩個走到陳太尉門首探聽,見有一個王尼姑出入其門,因而走入尼庵,與他兩錠銀子,懇告王尼姑,要他成就此段姻緣。尼姑見了大銀,即便應允。假以望太尉奶奶為名,乘便走入小姐臥房內解手,伸手去取粗紙之時,故意露出這個戒指兒來。小姐驚問,尼姑說阮三官害病之故,要小姐來庵中燒香,假以要睡為名,私相會合。兩邊約得端正,先將阮三官藏於庵中窩凹之處。陳奶奶與小姐同來,彼此成就了此事。不意阮三官久病之人,雲雨方濃,脫陽而死。小姐驚慌無措,急忙把阮三官屍首推落於裡壁而去。誰知一度雲雨之後,小姐便懷了身孕,肚兒日漸高大起來。父母驚異,審出來歷,懊悔到尼庵去做出醜事,然已無可奈何矣。列位看官,就這件事看將起來,你道這尼庵該去也不該去?
  還有一個狄氏,是貴家宅眷,生得美貌無比,名動京師。一個滕生,見狄氏這般美貌,魂飛天外,思量要貪圖狄氏。訪得狄氏與個尼姑慧澄相好,滕生乘狄氏丈夫不在家之時,遂費了若干金銀佈施慧澄,因而與慧澄計較,要奸騙這狄氏。適值狄氏托慧澄要買好珠,滕生取了一串好珠付與慧澄,故意減少些價錢,以取狄氏之歡,遂設計在慧澄庵中,吃滕生騙上了手,兩個成就了姦淫之事。後狄氏丈夫回家,訪知風聲,禁住了狄氏,不容他到慧澄庵中去。狄氏心心念念,記掛著滕生,遂鬱鬱而死。列位看官,再將這件故事看將起來,你道尼庵該去也不該去?有詩為證:
    阮三喪命在尼庵,滕狄姦淫藉佛龕。
    好笑世上癡男子,縱容妻子去喃喃。
  話說杭州三天竺飛來峰之下,有一座集福講寺,當時弘麗,兩山無比,曾有三池九井、月桂亭、金波池,還有宋理宗御容一軸、燕游圖一軸。怎見得妙處?曾有詩為證:
    半生三宿此招提,眼底交遊更有誰?
    顧愷謾留金粟影,杜陵忍賦《玉華》詩。
    旋烹紫筍猶含籜,自摘青茶未展旗。
    聽徹洞簫清不寐,月明正照古鬆枝。
  看官,你道這座集福講寺是何代建造?話說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歷傳光宗、孝宗、寧宗,傳到理宗皇帝,共是五代。這理宗坐了四十一年天下,改了八個年號:
    寶慶 紹定 端平 嘉熙 淳佑 寶佑 開慶 景定
  這理宗起於側微,始初因史彌遠有擁立之功,百務都聽史彌遠處分,後來史彌遠死了,方親理朝事。端平初年,勵精為治,聽信儒者真德秀、魏了翁之言,時號「小元祐」。後來在位日久,嬖寵日盛,倡優傀儡皆入禁中,內裡寵著一位閻貴妃,外有佞臣丁大全、馬天驥,表裡為奸,時有無名子題八字於朝門之上道:
    閻馬丁當,國勢將亡。
  理宗大怒,著京兆尹遍處緝訪,不得其人。
  看官,你道這閻貴妃是何處人?他是鄞縣人,生得體態輕盈,明豔絕倫,真是西子復生、楊妃再出,三宮六院,為之奪寵。淳佑十一年,閻貴妃遂建造這座集福講寺為功德院,那寺額都是理宗御書,巧麗冠於諸剎。敕建之日,內司分買材木,凡是郡縣,無不受累。內司奉了理宗旨意,生事作惡,無所不為,望見樹木的影兒,都去斲伐。不論樹大樹小,斲伐一空,誰敢道一個「不」字,鞭笞追逮,竟至雞犬不寧。不要說是庶民百姓,就是勛臣元輔之墓,都不能保全;子孫無可奈何,只得對墳墓慟哭而已。有人作詩譏諷道:
    合抱長林臥壑深,於今唯恨不空林。
    誰知廣廈千斤斧,斲盡人間孝子心。
  後來閻貴妃之恩寵日甚一日,奉行之人其惡越凶,就是御前五山亦所不逮。凡是淨慈、靈隱、天竺等處,若有一顆大樹,只當是一顆禍祟一般,左右之家都受其累,定要拆屋坏牆,破家蕩產,方才罷休。內司監督甚是利害,一日,忽於法堂鼓上得大字一聯道:
    淨慈靈隱三天竺,不及閻妃好面皮。
  內司稟了理宗,理宗大怒,行下天府緝捕其人,竟不可得。那時服役的工匠若少緩時刻,便枷鎖責罰,受累不淺。整整的造了三年,方得完工。
  內中有個張漆匠,是天台人,終日在於寺中,灰麻油漆,膠礬顏料,日日辛苦不了。偶於春夜出外洗浴回來,肩上搭了一條浴巾,那時將近黃昏時候,星月昏暗,忽然撞著一個老嫗。那老嫗問這張漆匠道:「你是何等樣之人?到何處去?」張漆匠道:「我就是集福寺做工之人,今晚洗了浴回來。」老嫗道:「我有一件事要勞動你,有錢重重相謝。」那張漆匠喜的是個錢字,便道:「老人家有什麼事要勞動我?我是個漆匠,只會得油漆門戶家火什物等件,其餘不會。」老嫗道:「我家裡 有些家火要油漆,你來得正好。」張漆匠道:「我沒有得閒工夫,內司牢子日日在此監督,好生利害,若遲了時刻,便要責罰,誰敢怠慢?如何得有閒工夫與你油漆家火?」老嫗道:「不要你目下來做,只要你如今同我走到家裡看一看家火,要買多少顏料膠礬,估價定了,待你有工夫的時節接你來做就是。工錢比他人加厚便是,不必推辭。」張漆匠連忙接應道:「這個說得有理,我只恐內司催督,不是我不要趁錢。」說罷,跟著老嫗便走,走了幾個轉彎,老嫗拖了張漆匠的手,走進一個小門之中,並無一點燈光,黑魆魆的。張漆匠跟了老嫗而走,把手摸著兩邊,但覺都是布幃遮護,腳高步低,張漆匠有些疑心,問這老嫗道:「這是什麼所在?要我到此。」老嫗道:「休得多言,自有好處。」張漆匠越發疑心道:「有何好處?」老嫗道:「不要只管絮絮叨叨,包你定有好處,若沒有好處,我也不領你進來了。」一邊說,一邊腳下摸摸索索,已不知走過了多少彎彎曲曲之處。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話說這張漆匠跟了老嫗走入黑暗地獄之中,不知東西南北,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方才走到一間室中。老嫗道:「你在此坐著,略等一等不妨。」老嫗進去,不見出來。張漆匠黑天摸地,心下慌張道:「不知是恁緣故,叫我到此?又不知此處是什麼所在?」委決不下。少頃,見暗中隱隱一點燈光射來,從遠而近,漸漸走至面前。張漆匠打一看時,但見:
    頭上戴一頂青布搭頭,身上穿一件緇色道袍,腳下僧鞋僧襪,俗名師姑,經上道是「優婆
  夷」。只道他是佛門弟子,誰知是壞法的祖師。
  話說點著燈火出來的不是別人,卻是一個半老年紀的尼姑,手裡拿著一個燭台。方才照見室中都用青布遮護,遮得不通風,還有或青或赤之衣四圍遮蔽,竟不知是何地。張漆匠心下慌張,問這尼姑道:「師父,這是什麼所在,叫我進來?」尼姑把一隻手搖著道:「莫要做聲,自有好處。」張漆匠便不敢開口,卻似丈二長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尼姑拿著燭台先走,叫張漆匠隨後進來。轉彎抹角又走了數處,方才走到一間密室之中。張漆匠四圍打一看時,但見:
    酒筵羅列,肴膳交陳。酒筵羅列,擺著器皿金銀;肴膳交陳,烹成芬芳魚肉。雖不能烹龍
  炮鳳,請得過勝客嘉賓。
  話說那張漆匠一見桌上擺列酒筵,非常齊整,兼之金銀酒器,室中陳設之物,都不是中等以下人家所有。張漆匠甚是心驚,一喜一懼:喜的是生平做了一世漆匠,眼睛裡並不曾見此富貴之景;懼的是我是何等樣人,今日驟然到於此地,不知做出什麼事來,恐不免有些干係,卻又不敢問這尼姑是什麼緣故。那尼姑卻叫這張漆匠:「你且坐地。」尼姑吩咐了這張漆匠,自持燭而去。去了一會,領出一個婦人來。張漆匠打一看時,但見:
    朱唇一點紅,翠眉二道綠。三寸窄金蓮,四體俱不俗。身材是五長,心性縱六欲。七情乃
  嗜淫,八字生何毒。尋夫到九街,十度還嫌促。
  話說張漆匠見這婦人出來,生得容貌非常,美如天仙一般,只是不帶冠兒,不十分妝飾,就如平常一樣打扮,走來坐於酒席之上。張漆匠見了這個美人,甚是吃驚,不敢近前。尼姑再三叫這張漆匠坐於酒席之上,與美人對面而坐。那張漆匠依尼姑所說,也只得坐了。尼姑坐於美人之下,又叫那老嫗也來坐於桌橫,卻是老嫗斟酒。張漆匠雖然與美人對面而坐,自知貴賤不敵,不敢十分多看那個美人,美人卻又再不言語。張漆匠酒量甚好,酒到便一飲而盡,一連大杯飲過二十餘杯。老嫗卻不多斟,恐怕誤了大事,要留著他全副精神用在那件事上。老嫗進內裡不住搬出肴饌來,共飲了半日。尼姑道:「這時候將近二鼓矣,娘娘請睡了罷。」美人不則聲。張漆匠暗暗自忖道:「我身邊並無一文錢,這個光景,明明是要我在這裡宿歇的意思了。明日清早起來,倘要我的錢鈔,怎生是好?事不三思,必有後悔。」遂悄悄對這尼姑道:「我是個貧窮之人,身邊並無一文錢,怎生好在此地?」尼姑「咄」的一聲喝道:「你人也不識,誰是要你錢的人?明日反有得錢與你。」張漆匠方才放下了心,便膽大起來。老嫗拿湯水出來與張漆匠淨手腳,張漆匠道:「適才已洗過浴了。」老嫗道:「與花枝般貴人同睡,必須再三潔淨,休得粗糙!」張漆匠只得又淨了一番手腳,又取麵湯來潔淨了口齒。尼姑方領張漆匠到於內室牀邊,揭起羅帳,那被褥華麗,都是綾錦,異香撲鼻。尼姑笑嘻嘻地對張漆匠道:「你好造化,不知前世怎生念佛修行,今日得遇這位美人受用。」張漆匠不敢則聲。尼姑推這位美人上牀,又笑嘻嘻地拿了燈出外,反鎖上了門而去。那張漆匠似做夢的一般,暗暗的道聲:「怪異!怎生今日有這樣造化之事?」鑽入被內,那被異常之香,遂問這美人道:「娘娘是何等樣人?怎生好與小人同睡?」那美人只是不言不語。張漆匠見美人不應,也不敢再加細問,伸手去那美人身上一摸,其光滑如玉一般,只覺得自己皮肉粗糙。也管不得,遂騰身上去,極盡雲雨之樂。怎見得妙處?
    一個是閨閣佳人,一個是天台漆匠。閨閣佳人,肌香體細,如玉又如綿;天台漆匠,皮粗
  肉糙,又蠢又極笨。那佳人是能征慣戰之將,好像扈三娘馬上雙飛刀;這漆匠是後生足力之人,
  宛然唐尉遲軍前三奪搠。那佳人吞吐有法,這漆匠鹵莽多能。雖然人品不相當,一番鏖戰也堪
  敵。
  話說那張漆匠不費一文錢鈔,無故而遇著這個美人,好生僥倖,放出平生之力,就像油漆家火的一般,打了又磨,磨了又打,粗做了又細做,膠礬顏料,塗了又刷,刷了又畫,如扳主顧的相似。不住的手忙腳亂,真個是捨命陪君子上落,一夜不曾放空,一夜不曾合眼。那美人也頗頗容受得起,並不推辭,手到奉承,上下兩處俱開口而受之,整整的弄了一夜。果然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不覺已是五更天氣,集福寺鐘聲發動。張漆匠還要再興雲雨,只聽得門外有人走來開鎖,推進門來,不拿燈燭,仍舊是昨晚尼姑之聲,走到牀邊,急急喚張漆匠走起。張漆匠只得穿了衣服起身,那尼姑黑暗之中遞兩貫錢與張漆匠道:「拿去買酒吃,可速速出去。」仍舊叫昨晚老嫗領出。張漆匠跟了老嫗,也摸著布壁而行,彎彎曲曲行了幾處,送出一門,又不是昨晚進來的門戶。老嫗道:「從此到街上數里之路,可到工作之處。」說罷,老嫗便轉身閉門進去。張漆匠黑暗之中認不得仔細,一步步摸將出來,摸了半日,走了數里之路,漸漸天明。仔細想那出來之路,已如夢寐一般,一毫都記不出。漸漸走到街上,到集福講寺還有二里之路,遂拿了這兩貫錢隨步回寺。監工的因張漆匠來遲,要加責罰,張漆匠只得細細稟以晚間之事。監工的叫人在數里內外遍處蹤跡,竟不得入門出門之路。
  此時傳滿了寺中,眾人三五成群聚說。有的說道是妖怪鬼魅,有的說道是神仙下降。中間一個老成有見識的道:「據我看將起來,也不是什麼神仙,也不是什麼妖怪鬼魅,定是人家無廉恥的婦人,或是人家姬妾,因丈夫出外,淫心動盪,難以消遣;或是無子,要借種生子,不論高低貴賤,扯拽將來湊數。不過是這兩樣,若不是無恥好淫的婦人,就是為固寵之計,思量借種生子。這個既是尼姑來做馬泊六,這定是尼庵之中。恐人認得道路出,所以都將布幃四圍遮蔽,把人認不出。況且這婦人一夜並不言不語,難道是啞子?若說出言語,恐人聽得,所以一夜竟不言語。況且晚間是尼姑拿燈照引進去,關門上鎖,五鼓又是尼姑開鎖來喚,不是尼庵是什麼去處?這婦人在自己家中耳目眾多,難以偷閒養漢,假以燒香念佛看經為名,住於尼庵之中,做這般勾當,或是自己香火院亦未可知。只要有錢,通同了尼姑,瞞過了家中丈夫、眾多耳目,卻不是件最隱秀最方便的事麼?」說罷,眾人都拍掌大笑道:「此事千真萬真。」
  只見門檻上坐著一個賣鹽之人,聽了此語,笑起來道:「此事果然千真萬真。」眾人都道:「怎見得便是千真萬真?」那賣鹽的道:「我是五年前經過之事。」眾人聽了都道:「怎生是你經過之事?」那賣鹽的立起身來,對眾人指指點點,一五一十的說道:「我五年前挑鹽販賣,一日遇著一個尼姑,有五十餘歲,問我買鹽道:『我庵里正要鹽用,你可隨我到庵中,我要買你這一擔鹽醃菜。』說罷,我便隨了他去。到於庵中,稱了斤數,他分外又多加我幾分銀子,又道我路遠,留我酒飯,甚是齊整。庵中又走出幾位少年的尼姑來,都是二十餘歲之人,且是生得標緻,青的是發,白的是肉,光頭滑面,衣上都薰得鬆子、沉速之香。遂留我在庵中權宿一宵。我見他意思有些古怪,料得自己頗有精神,也頗頗對付得過,不愁怎的,遂大膽宿於庵中。吃了酒飯,先是老尼與我同睡,事完之後,少年尼姑輪流而來,共是五個,一夜輪流上下,並不曾歇。獨有老尼姑更為利害,真是色中餓鬼,就如餓虎攢羊的一般,不住把身子湊將上來。次日早起,安排酒飯,請我吃了,又與我數兩銀子做本錢,叫我可時時擔鹽到庵中來,又叫我切莫到外邊傳說。吩咐已了,送我下山。誰知弄了一夜,精神枯竭,挑了空鹽籮下山,頭暈眼花,不住的身子要打(足龍)踵。勉強的挨到家裡,跌到牀上,再動不得。從此整整病了三個月,把這數兩銀子贖藥調理完了,方才走得起。至今望見尼姑影兒,魂夢也怕,若再走這條路,便性命斷送在他手裡了。」這正是:
    雲遊道士青山去,日出師姑白水來。
  話說這賣鹽的說罷,一個人問道:「這庵在什麼所在?」賣鹽的道:「我對你說了,只恐你這兩根骨頭,不夠埋在他那眼孔兒裡!留你這條性命,再吃碗薄粥飯罷。休去尋死!」說罷,內中一個人道:「這尼姑果不可去惹他,真個利害。曾有一個遊方和尚,慣會彩陰補陽,養得這龜兒都成活的一般,會得吹燈吸酒,自以為舉世無敵。後來遇著一個尼姑,那尼姑卻慣會彩陽補陰。兩個撞著了,卻不道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都要爭雄比試。先是和尚試起,拿一大盆火酒,把陽物取出來,七八寸之長,如薛敖曹剝兔之形,龜眼如圓眼核大,放陽物於大盆之內,如飲酒的一般,漸漸吸盡。隨後尼姑取一個洗浴盆,傾火酒於內,滿滿一盆,然後脫得赤條條的坐於盆內。那陰物竟如藥碾之形,吐開一張血盆大口,骨都都的將這一大盆火酒一吞一吐,一氣吸盡,面上並無一點之紅。和尚見了,驚得魂不附體,不敢與尼姑比試,抱頭鼠竄而逃,真強中又有強中手也。」眾人都拍掌大笑道:「利害利害,不知怎生學得這般方法?」其中一個老成人知因識果的,不住歎息道:「甚麼彩陰補陽,彩陽補陰!佛門弟子不守三皈五戒,破壞佛法,做了佛門的魔頭。你不見佛經上道:『袈裟誤袈裟,永劫墮阿鼻』,獨有此罪,高過於須彌山,隨你怎麼樣懺悔,這罪孽可也再懺不去。兩個造了這阿鼻之業,永劫不得翻身。佛菩薩在那裡痛哭流涕,金剛韋馱在那裡摩拳擦杵,他還全然不醒,說甚麼強中又有強中手!」眾人聞此言,都合掌當胸,向佛作禮,道聲「罪過」,遂一哄而散。此事傳滿了杭州,人人都當新聞傳說。所以當時饒州有個少年尼姑,不守清規,與一個士人姓張的私偷,竟嫁了他。鄉士戴宗吉作首詩嘲笑道:
    短髮蓬鬆綠未勻,袈裟脫卻著紅裙。
    於今嫁與張郎去,贏得僧敲月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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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卷     祖統制顯靈救駕


    漢江北瀉,下長淮,洗盡胸中今古。樓櫓橫波征雁遠,誰見魚龍夜舞?鸚鵡洲雲,鳳凰池
  月,付與沙頭鷺。功名何處?年年唯見春暮。
    非不豪似周瑜,橫如黃祖,亦隨秋風度。野草閒花無限數,渺在西山南浦。黃鶴樓人,赤
 年事,江漢庭前露。浮萍無據,水天幾度朝暮!
  這一首詞兒調寄《念奴嬌》,是白玉蟾武昌懷古之作。世上富貴功名,都是草頭之露、石中之火,霎時便過,只看南北兩峰、西湖清水,不知磨滅過了 多少英雄!何況頭上戴得一頂紗帽,腰邊攢得幾分臭錢,便要裝腔做勢,挺起肚子,大搖小擺,倚強凌弱,好高使氣,不知有得幾時風光、幾時長久!還是做個好人,懷正直忠義之氣,光明磊落之心,生則為人,死則為神,千古不朽,萬載傳名,天下的人那一個不仰賴他!連後代帝王也還靠著他英靈。比著「紗帽錢財」四字,還是那個風光,那個長久?就是戴紗帽、趁錢財的人,還要在他手裡罰去變豬變狗、變牛變馬,填還人世之債。在下這一回說「祖統制顯靈救駕」,未入正回,在下因世上人不知道金龍四大王的出跡之處,略表白一回,多少是好。
  話說這位大王姓謝,單諱一個緒字,是晉朝太傅謝安次子琰之裔也。住於台州,一生忠孝大節,謝太后是他親族。那時金虜猖狂,其勢無可奈何,謝太后又被奸臣賈似道所制。謝緒以親戚之故,不勝憤恨,遂建望雲亭於金龍山頂,讀書其中。後甲戌秋天,霖雨大作,天目山崩,洪水泛溢,臨安百姓溺死者無數。謝緒破散家資,賑濟貧窮,死者都與葬埋,因對眾人涕泣道:「天目山乃臨安之主山,天目山崩,此宋亡之兆也。」後果元伯顏丞相破了臨安,少帝出降,謝太后隨北虜而去。謝緒哭聲震天的道:「生不能報朝廷,死當奮勇以滅胡虜。」臨終作詩自悼道:「立志平夷尚未酬。」賦此詩完,即投水而死。水勢洶湧,高丈許,有若龍鬥之狀,屍立水中,一毫不動,顏色如生,人無不歎異焉。
  到元朝末年,托夢於鄉人道:「胡虜亂華,吾在九泉之下,恨入骨髓,今幸有聖主矣。但看黃河北徙,此吾報仇之時也。汝輩當歸新君,明年春天呂梁之戰,吾當率領陰兵助陣,以雪吾百年之恨。」到丙午春日,黃河果然北徙,眾人無不以為奇。九月,我洪武爺取了杭州。丁未二月,傅友德與元兵大戰呂梁,見金甲神人在空中躍馬橫槊,陰兵助陣,旗上明明有「謝公之神」四字,元兵驚慌,大敗而逃。從此時時見其形狀,直殺到元順帝棄了大都,逃於漠北。後永樂爺議海運不便,復修漕運。他又竭力暗中護祐,凡是河流淤塞之處,便力為開通,舟船將覆溺之時,便力為拯救,神靈顯赫,聲叫聲應。嘉靖中奉敕建廟在魚台縣。隆慶中,遣兵部侍郎萬恭致祭,封「金龍四大王」。看官,你道這位大王死了百年,不忘故主之思,畢竟報仇雪恥,盡數把這些臊羯狗驅逐而去,輔祐我皇家,你道可敬也不可敬!比「紗帽錢財」四字果是何如?
  在下再說一個奇異古怪的事。話說唐朝元和年間,常州義興縣一個人,姓吳名堪,少喪父母,並無兄弟,家道貧窮,無力娶妻,秉性忠直,一毫不肯苟 且,做了本縣一個吏員,一味小心,再不做那欺心瞞昧之事,不肯趁那枉法的錢財。衙門中一班伙計,見吳堪生性古撇,不入和講,起他個綽號叫做「拗牛兒吳堪」。又見不肯趁錢,都取笑他道:「你在衙門中一清如水,朝廷知你是個廉吏,異日定來聘你為官。」因此又取名為「待聘吳堪」。吳堪被朋友如此嘲笑,他只是立心不改,一味至誠老實。家住於荊溪,那荊溪中水極是潔淨,吳堪生性愛惜這水,常於門前以物遮護,再不污穢。晚間從縣衙回來,臨水看視,自得其得。
  一日,從縣衙回來,見水邊一個白螺,大如二三斤之數,吳堪見這個白螺大得奇異,拾將回來,養于家中水缸之內,吳堪每日清早起來,梳洗已畢,便至誠誦一卷《金剛經》,方進縣衙理事。至晚間回家,見桌上飲食酒肴之類,都安排得端端正正,熱氣騰騰,就像方才安排完的一般。吳堪見了心驚道:「難得隔壁鄰母張三娘這片好心,可憐見吳堪隻身獨自,夜晚歸家,無人炊爨,卻便替我安排端正,難得他老人家如此費心。」這夜吃了酒飯,上牀便睡,次日自到縣堂去辦事。晚間回家,飲食酒肴之類又早安排端正,一連十餘日都是如此。吳堪心中甚是過意不去。次日誦《金剛經》之後,便走到鄰母張三娘處,再三作謝道:「難得老母直如此費心,教吳堪怎生消受得起?」那張三娘呵呵大笑道:「吳官人瞞心昧己,自己家中私自娶了娘子,也不叫老身吃杯喜酒,卻如此藏頭露尾,反來作謝老身,明是奚落老身。就是不公不法,收留迷失子女為妻,料道瞞貼鄰近舍眼不得,卻怎生故意如此?」那吳堪聽了這張母的話,好似丈二長的和尚摸不著一毫頭腦,答應道:「張母,你怎生說這等的話?念吳堪一生至誠老實,不會弔謊,甚麼『家中自娶了娘子,不叫老身吃杯喜酒』這句話,吳堪一毫也理會不出。」張三娘又笑道:「明人不做暗事,你日常裡委實不弔謊,今日卻怎生弔謊?現在房中藏了一位小娘子,特瞞著老身,反來作諢!」吳堪道:「念吳堪不是這般藏頭露尾之人,有什麼房中藏了一位小娘子,這小娘子從何而來?就有小娘子,怎生瞞著張母?況我一身貧窮,那得錢來娶妻?」張三娘又道:「吳官人,你不須瞞我。你這十來日內每日出門之後,老身便聽得房中有響動之聲。老身只道是偷盜之人,走到壁縫裡瞧時,見一位小娘子,十七八歲,生得容貌無雙,撩衣捲袖,在廚下吹火煮飯,酒肴完備,便走進房中,再不見出來。這不是你新娶的娘子,卻來瞞誰?」吳堪大叫怪異道:「莫不是張母眼花!」張三娘道:「老身一連見了七八日,難道都是眼花?」吳堪詫異道:「奇哉怪事!莫不是那裡逃走出來的迷失女子,怎生悄悄藏在我家中,做將出來?這干係非淺,卻不道是知法犯法!」急急轉身走入家中,細細搜索,不見一毫蹤影,暗暗道:「畢竟是張母眼花,這女從何而來?且試一試看,委是有無?」遂假說到縣裡去,仍舊把門上鎖,悄悄走入張母宅中,暗暗道:「今日我不到縣裡去,且躲在這裡瞧一瞧。」張三娘連聲道「是」。吳堪坐在壁縫邊,不住瞧著家裡,瞧了多時,漸漸將晚,只聽得房中有窸窣之聲,果然見一位小娘子從房中走出,婷婷裊裊,貌似天仙,不長不矮,雅淡梳妝,走到廚下,撩衣捲袖,吹火煮飯。吳堪清清瞧見,暗暗指與張母道:「奇哉怪事!」急忙轉身,走到自己門首,悄悄把門開了鎖,驀地推將進去,竟到廚下。那女子正在那裡淘米,見了吳堪,躲閃不得,放下了雙袖,深深道個「萬福」。吳堪連忙答禮道:「小娘子從何而來?怎生在寒家做炊爨之事?」那小娘子徐徐答應道:「妾非人間人也。上帝因官人一生忠直,不做一毫苟且之事,不趁一毫枉法之財,力勤吏職,至心誦經,又能敬護泉源,特命妾嫁君以供炊爨之事,托身白螺以顯其奇。官人切勿疑心,此是上帝之命也。」吳堪大叫道:「奇哉怪事!念吳堪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行上通於天,蒙天帝如此見憐,折殺小人。小人如此敢受?」那小娘子道:「此是帝命,休得固執。」吳堪信其老實,就請過張母來,當下備了些花燭,拜謝了天地,成其夫婦之禮。一夜恩愛,自不必說。次日吳堪自到縣衙辦事,小娘子自在家間做針指女工。
  自此之後,一人傳兩,兩人傳三,都道拗牛兒吳堪得了個絕色的妻子,遂鼎沸了一個義興縣,沒一個不來張頭望頸,探頭探腦來瞧。此事傳聞到知縣相公耳朵裡去,那個知縣相公卻是個搽花臉之官,一味貪財好色。知得吳堪有個絕色的妻子,便不顧禮義,要圖謀他的妻子起來,要把這吳堪以非理相加。爭奈吳堪自入衙門,並無過犯贓私,奈何他不得。知縣心生一計,一日出早堂,吩咐吳堪身上要取三件物。那三件?
  第一件升大雞蛋 第二件有毛蝦蟆 第三件鬼臂膊一隻
  知縣吩咐道:「晚堂交納。如無此三物,靠挺三十板!」吳堪做聲不得,暗暗叫苦道:「這三件走遍天下,那裡去討?卻不是孫行者道『半空中老鴉屁,王母娘娘搽臉粉,玉皇戴破的頭巾』麼?」出得衙門,眼淚汪汪,一步不要一步。走到家間,見了妻子放聲大哭道:「我今日死矣!」妻子道:「莫不是知縣相公責罰你來?」吳堪搖頭,道其緣故。那妻子笑嘻嘻的道:「這三件何難?若是別家沒有,妾家果有這三件。如今就到家間去取了來,官人晚堂交納,休得啼哭!」吳堪收了眼淚,妻子出門而去。不知那裡去了半日,取了這三件異物而來,付與吳堪。吳堪將來盛了,晚堂交納。知縣見了,果是這三件,暗暗詫異道:「俺明係故意難他,將來重重責罰他三十,待他悟了俺的主意,就將這個絕色妻子獻與俺,俺便千休萬休。如今他卻拿了這三件來,難道俺便放過了你不成?俺定要將你妻子屬了俺便罷!」想了一晚,次日早間出堂,又吩咐道:「今日晚堂要一物,蝸鬥一枚,晚堂交納。如無此物,靠挺三十。」吩咐已了,吳堪又做聲不得,回到家間,又放聲大哭。妻子道:「敢是知縣相公出難題目,又要些什麼來?」吳堪道:「昨日感得賢妻交納了這三件,今日晚堂又要交納什麼『蝸鬥』一枚。我生平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蝸鬥』。」那妻子又笑嘻嘻的道:「這蝸鬥別家沒有,妾家果有蝸鬥一枚。如今就到家間去取了來,晚堂交納,休得啼哭。」吳堪收了眼淚,妻子不知那裡又去了半日,牽了一隻獸來。吳堪一看,卻似一隻黃犬之狀,與犬一般樣大。妻子道:「這是蝸鬥。」吳堪道:「這是黃犬,怎生叫做『蝸鬥』?」妻子道:「果是蝸鬥,妾怎敢欺著官人?」吳堪道:「此物有何用處?」妻子道:「此物能食火,食火之後,放出糞來也是火。若知縣相公要責罰你時,你連叫『蝸鬥救我』三聲,管情無事。」
♀堪依妻子之言,牽了這只犬獻與知縣。知縣大怒道:「俺叫你取蝸鬥,你卻牽了一隻黃犬來胡亂搪塞,深為可惡。此物要他何用!」吳堪道:「這蝸鬥會得食火,食火之後,放出糞來也是火。」知縣拍案大怒道:「若不會食火,靠挺三十板。」吩咐衙役將炭火燒紅,投在黃犬面前,黃犬取而食之,如食粥飯相似,炭火食完,放出糞來都成通紅火塊。知縣又拍案大怒道:「俺叫你取蝸鬥,不曾叫你取黃犬,就是食火糞火,有何妙處?胡亂將來搪塞!」一邊叫皂隸掃火,一邊叫皂隸扳翻吳堪在地,要加刑罰。吳堪連叫「蝸鬥救我」三聲。那蝸斗大吼一聲,驚天動地,堂上知縣、兩旁眾多人役一時(足顛)僕在地;吼聲未了,口內吐出火光高數十丈,煙燄漲天,把縣堂牆屋燒起,知縣妻子老小一家走投沒路,頃刻之間盡被燒死。火燄罩滿了一城,火光之中都見吳堪並妻子坐於火光之上,冉冉昇天而去。眾人大驚,後來遂把縣遷於西數步,今之城是也。有詩為證:
  ♀堪忠直不欺,感得天仙下降。
    知縣貪財好色,害得闔門遭喪。
  看官,你道吳堪忠直不欺,連玉帝也把個仙女嫁他,升了天界。可見人在世上,只是一味做個好人,自有好處。如今說一個正直為神的與列看官一聽。
  話說宋太祖朝,這位神道姓祖,單諱一個「域」字,字真夫,曾為殿前統制官,先前原是閩人,後來徙於明州奉化之鬆溪。這真夫生將出來便聰明智慧,正直無私。長大成人,一心忠孝大節,好讀古書。後來漸學武藝,有百步穿楊之妙,十八般件件精通,遂有文武經濟之才。少年之時,曾在人家園中讀書,內中有一個韓慧娘,其夫出外做生意,一去十年不回。這韓慧娘只得二十八歲,正在後生之時,房中清冷,甚是難守。又值春天豔陽之際,花紅柳綠,事事關心。果然是早晨裡只聽疏辣辣寒風吹散了一簾柳絮,晌午間只見淅零零細雨打壞了滿樹梨花,一霎時囀幾對黃鸝,猛可地叫幾聲杜宇,不免傷春,好生愁悶。有《望海潮》詞為證:
    側寒斜雨,微燈薄霧,匆匆過了元宵。簾影護風,盆池見日,青青柳葉柔條。碧草皺裙腰。
  正晝長煙暖,蜂困鶯嬌。望處淒迷,半篙綠水斜橋。孫郎病酒無聊,記烏絲酬語,碧玉風標。
  新燕又雙,蘭心漸吐,佳期趁取花朝。心事轉迢迢。但夢隨人遠,心與山遙,誤了芳音,小窗
  斜日到芭蕉。
  話說這韓慧娘因丈夫外出十年,見此春光明媚,百鳥都有和鳴之意,甚是動心。若是這韓慧娘是個醜陋的便罷,只因這韓娘好生美貌,如花枝般顏色,紅紅白白,真有出群之姿。日日對鏡,見了自己形容,不住暗暗的喝采道:「可惜奴家這般顏色,這般年紀,錯嫁了這個做生意行中的人,一去十年不歸。今日這般好春光,都錯斷送了,豈不可惜!人生有得幾個十年,人家都有個丈夫在家,偏奴家盼丈夫就像忘了妻子的一般,教奴家終日眼巴巴盼望,怎生得到?」果是: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若是這韓娘是個貧窮的,朝來愁柴,暮來愁米,日日啼哭過日,那有心情思著那事?偏是這韓娘家道殷實,身穿綾錦,口厭肥甘,滿頭珠翠,越打扮得一天丰韻。從來道:「家寬出少年」,韓娘雖然二十八歲,只當二十以內之人,愈覺後生。一則是飽暖思淫欲,一片春心,怎生按捺得住,漸漸害下一場傷春之病。
    春,春。景豔,情新。朝雨後,好花晨。獨坐無伴,與誰為親?看取簷前色,羞觀鏡裡身。
  春睡懨懨不醒,芳心蹙蹙增顰。無情無意難度日,輕寒輕暖恨生嗔!
  話說這韓慧娘害了傷春之病,好生難過,長吁短歎,悶悶不樂。想起園中讀書之人,堂堂一表,年少無妻,正是醫奴家傷春病的一帖好藥,卻不強如吃那黃芩、山梔那苦辣辣的藥。遂時時步入後園,閒遊耍子,看水折花,打鶯捉蝶,不住在那花叢之中穿東過西,步蒼苔,印弓鞋,笑嘻嘻,花簇簇,般般耍子,等候那祖小官出來,思量要與他兩個親而熱之,愛而惜之,趨而近之,摟而抱之,權做夫妻。怎知那祖小官是天生的一尊活神道,鐵石心腸,那裡曉得「邪淫」二字,雖然年紀後生,卻倒像陳最良說的「六十來歲並不曾曉得傷個春。」那韓娘屢入後園,幾番與祖小官相遇,他便放出妖嬈態度,笑容可掬,走近前來,以目送情,如笑如迎,大有勾引之意。祖小官見了,只是低著頭,再也不瞧一瞧,若是狹路相逢,就把身子踅轉。韓娘偏生走攏一步,挨肩擦背,祖小官只是不理。韓娘幾番見祖小官如此,暗暗道:「他年紀幼小,不曾嘗著其中滋味,所以不來兜攬奴家。難道見奴家這般顏色全不動念?我自今以後越打扮得標緻,越妝飾得華麗,下些著實工夫去勾引他,看他怎生躲避?奴家嘗見世上的人,外面假裝老實,其中盡多奸詐,有的始初老實,見色不好,後來放倒旗槍,竟至無色不好,就像講道學先生相似。祖小官外面雖則如此,安知不是講道學的一派,休的信他老實!」從此之後,淫心愈覺蕩漾。一日晚間,吃了一二斤酒,酒興發作,便膽大起來。從古道:
    茶為春博士,酒是色媒人。
  話說韓慧娘這晚多吃了幾杯酒,一時酒興發作,淫情勃勃,按捺不住,假以取燈為名,竟閃入祖小官書房之中,要與祖小官雲雨。祖小官變了面皮,勃然大怒道:「汝為婦人,不識廉恥,夤夜走入書房,思欲作此破敗倫理、傷壞風俗之事,我祖域生平誓不為苟且行止。況汝自有丈夫,今日羞人答答壞了身體,明日怎生見汝丈夫之面?好好出去,不然我便叫喊起來,汝終身之廉恥喪矣。」說罷,把韓慧娘連推而出。偏生韓娘金蓮甚小,踏著門檻一絆,幾乎跌了一交。羞得滿面通紅,好生慚愧,只得緩步歸房,極是掃興。真叫做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有詩為證:
    深夜出蘭房,淫奔心欲狂。
    祖生痛呵叱,羞恥實難當。
  話說這祖真夫卻了這韓慧娘的淫奔,次日就收拾書箱,搬移他處讀書。祖真夫搬移三日,韓慧娘的丈夫剛剛回來,韓娘口中不說,心下甚是慚愧,暗暗道:「若不是祖小官鐵石心腸,我生平之名節喪於一旦,怎生見我丈夫?」暗暗感激不盡。從此再不發一毫邪淫之念,保了他一生節操。這是莫大的陰騭,天地神鬼都知。
  後來祖真夫曾於金陵旅店之中,遇著一個曹龍江,是越州人氏。祖真夫因他是鄉里,又因曹龍江是個心直口快之人,與他甚是相得。曹龍江雖做生意,幼年也曾業儒,因父母亡後家道零替,只得拋了書本,出外學做生意。祖真夫遇著了他,日夕談笑不倦。不意曹龍江在寓中染了一場傷寒症,祖真夫親自與他煎藥調理,灌湯灌藥,就如親骨肉一般。旁邊人都道:「這傷寒症是個時病,善能纏染。若是親骨肉,這是該的了;你又不是他親,又不是他眷,何苦如此?倘或纏染,為害不淺。況且你不過是與他一面之識,怎生擔著這干係?」祖真夫道:「我與他雖是一面之識,一則是同鄉里之情,一則是同讀書之人。古人一言相得,便生死相托,況在旅店相處已經數十日,他今患病,我便棄而去之,於心何忍?未病而相交,一病而棄去,我斷不忍為也。若是時病纏染,此亦天數矣。」說罷,眾人都無不暗暗笑祖真夫之愚。真夫憑人笑話,只是一心調理,再無厭倦之心,便是屙屎溺尿,也不嫌其臭穢。曹龍江漸漸病到二十四日,甚是危急,流涕對祖真夫道:「我與仁兄不過是一面之識,承仁兄如此調理,竟如嫡親骨肉一般,此恩德天高地厚,萬世難報。我今將死,有一言奉告:我牀下有白銀五百兩,願仁兄將我殯殮之餘,兄得其半,將一半付與家間老妻,我有一男一女,願仁兄好為看管。但死作他鄉之鬼,妻子不能一面,雖死亦不瞑目也。」說罷,便哽咽而去了,果然雙目炯炯,再也不瞑。祖真夫再三把手去摸他的眼眶道:「四海之內,皆為兄弟。我斷不負今日之言,吾兄聽我此言,便可瞑目,切勿記念。」說畢,喉中隱隱有聲,便雙目緊緊閉去。祖真夫痛哭了一場,遂與他買了棺木盛殮了,揀一塊朝南向日之地,權厝於上,就把曹龍江的銀子原封不動將來悄悄埋於棺木之下,一毫不露蹤影。葬埋已畢,急急趕到越州,報與他家知道。遂率領了他的兒子同到金陵,發起棺木,並前日所藏銀子帳目,原封不動,交與他的兒子。那兒子只得十五歲,一毫世事不知,祖真夫又同他扶柩而歸。妻子感恩無盡,號泣拜謝。祖真夫不受其拜,竟拂袖而歸。有詩為證:
    旅邸相逢非至親,一言相托便為真。
    封金藏墓誠千古,勝似當年管鮑人!
  後來祖真夫做了殿前統制官,就把曹龍江的兒子舉薦他為官,把他女子也擇一個好人家嫁了,真千古義氣人也。
  但祖真夫性氣一味剛直,再不肯阿諛曲從於人,凡遇冤枉不平、貪官污吏,他便暴雷也叫將起來,要與之廝挺。常常拍著一口寶刀大叫道:「寶刀哥,汝是我之知己,我若有些不是,你便殺了我罷。」後來性氣太直,人世上畢竟難容,以此官星不顯,歸到田間,專一以濟人利物為心。常常說道:「我見做官的人,不過做了這篇括帖策論,騙了一個黃榜進士,一味只是做害民賊。掘地皮,將這些民脂民膏回來,造高堂大廈,買妖姬美妾,廣置莊園,以為姬妾逸游之地,收畜龍陽、戲子、女樂,何曾有一毫為國為民之心!還要詐害地方鄰里,奪人田產,倚勢欺人,這樣的人,狗也不值!」所以他每遇饑荒之歲,便自己發出米糧以救饑餓之人。又搭造篷廠,煮粥於十字路口,使饑者都來就食。又恐怕饑餓過火之人,一頓吃上十餘碗,反害了性命,只許吃三五碗便住,吃三五碗之後,又要他暫時行走數步,以消腹中之食,行走之後,方許再吃。費了一片心,方得饑餓之人無患。如此設法救饑,不知救活了多多少少百姓。如有死者,又與他葬埋骸骨。鄉里之中,如有倚勢欺人或不便百姓之事,他便對府縣官員說,定要革去了不便之事,鋤強扶弱,斷不許有錢有勢之人得以害民。裡中如有婚喪不能成禮之人,都周之以財帛。人家子弟貧窮不能讀書者,立一個義學,請一個先生在內,終日教這些子弟。凡遇人,只勸人以「孝悌忠信」四字。祖真夫後來無疾而終。終之日,鄰里見他門首車馬、旌旗、甲兵之人甚多,只道他那裡赴任去做官。次日方知其死,沒一個不磕頭禮拜,號淘痛哭,如喪考妣一般。
  皇佑二年,鄉人感其恩德,遂建造廟宇在忠義鄉之福慶裡。凡祈禱者無有不應。若是有病的祈禱,即時病癒;有火起的祈禱,即時返風滅火。種種靈效,不可勝言。元佑年間,一個鄧琪,一個徐寶,泛舟海外,不意狂風驟起,黑雲如墨一般,簸浪掀天,舟中之人幾為魚鱉。鄧琪、徐寶只是望空祈禱,大叫:「祖統制救命。」只聽得半空中應了一聲,忽然見一塊斗大的火從桅上墜將下來,狂風頓息,黑雲如洗。起視所在,已在祖統制廟下矣,遂救了這一船人的性命。
  話分兩頭,且說一件前定事。話說宋徽宗皇帝聽信宣和六賊,害盡天下蒼生,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徽、欽二帝被金韃子搶擄而去。幸得高宗不在圍中,逃了性命。那高宗始初在潛邸之時,曾遇著一個道士徐神翁,有未卜先知之術。高宗甚是禮敬,徐神翁臨別之時獻首詩道:
    牡礪灘頭一艇橫,夕陽西去待潮生。
    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鼇背上行。
  高宗看了這首詩,不知詩中之意。不意遇著金韃子之難,高宗急走忙奔,避於海島。一日船到了章安鎮地方,把船泊在沙灘之上,以避晚潮,問船夫道:「這是什麼灘?」船夫稟道:「這是牡礪灘。」高宗遙望前面有一閣甚是巍峨,問居民道:「前面是什麼閣?」居民稟道:「此是金鼇閣。」高宗遂走到閣上一遊。見壁上有詩一首,其字甚大,墨痕如新,就是徐神翁昔年所獻之詩。高宗毛骨悚然,方知事皆前定,遂沿海而行。高宗御舟到於崎頭,金兵探聽得消息,提兵數千沿海追來。將近御舟,喊聲動地,旗鼓喧天。高宗驚惶無措,正在危急之間,金兵忽然見紅旗數萬蔽於海上,旗上都有「祖師」二字,金兵知是埋伏之兵,恐遭毒手,登時撥轉船頭,吹風胡哨而去。高宗見金兵將到,甚是慌張,忽然見金兵撥轉船頭而去,不知是何緣故,有此僥倖,心中測摸不出。是夜睡於舟中,夢見一紅袍金甲將軍,腰懸弓矢,手執寶刀,跪於帳下自稱道:「臣太祖時殿前統制祖域也。上帝以臣能守忠孝大節,封臣為神,以救災捍害。今陛下有難,臣統陰兵數萬特來救駕。」高宗夢中點頭許他道:「朕明日便當加封官爵。」那尊神道叩謝而去。次日,高宗感其功德,問領海舟張公裕道其神異,遂敕封為「文惠侯」,賜廟額為「景祐廟」。把像都塑過了,蟒袍玉帶,極其莊嚴,豬羊祭祀。後高宗經苗、劉二賊之難,二賊正要下手,祖統制現出真形,腰懸弓矢,手執寶刀,殺氣騰騰,立於帳前。苗、劉二賊驚懼而遁。
  從此到元大德十二年,明州瘟疫競起,死者枕藉,百姓不堪其苦。祖統制附神在人身上,教百姓盡飲廟內小井中之水,飲者瘟疫即時而愈。次年瘟疫又來,居民都見祖統制率領陰兵與瘟疫之鬼大戰,瘟疫之鬼戰敗而逃,竟保平安。一年蝗蟲蔽天,官府捕捉蝗蟲,日日限定鬥斛,不及數的便加責罰。居民苦不可言,遂到廟中泣訴,霎時間,大風呼呼數陣,蝗蟲飛積廟前,其高數丈,並不飛動。居民遂盡數搬去輸與官府,得免其責罰,餘外蝗蟲自投海水而死。至正十一年,海盜群起,將來搶擄。祖統制顯靈,大風揚沙,咫尺不能辨視,海盜盡迷失道路而退。過了幾時,海盜又來,搶擄民財,竟無所得,海盜大怒,要放火燒燬其廟。走到廟邊,聞得廟裡有弦誦之聲,海盜驚駭,相顧而不敢犯;才出廟門,又見金盔金甲、青臉獠牙陰兵數百,從廟中一直殺將出來。海盜慌張,自相蹂踐而死,從此再不敢犯其地方。二十二年,又有妖蝴蝶大如巴鬥,螫著身體,即時昏暈而死,死者無數。百姓遂事之如神明,把這個妖蝴蝶迎到廟中,香花燈燭;供養虔誠,若少不虔誠,便立刻螫死。祖統制附身在太保身上,把手撲而死之,從此百姓平安。地方耆老卓在明等將此事奏聞,元朝遂敕封「昭烈侯」。
  至我洪武爺登基,以為凡神之封爵宜命於天,非人所敢與,海內諸神一概都用本色稱呼。遂詔禮部易祖統制為「故義士祖公之神」。看官,你道這位神道可不與金龍四大王一樣麼!宋景濂學士有詩贊道:
    鑾輿狩南濟大川,追者十萬犬羊羶。
    身率以君將樓船,赤幟塞島虜愕然。
    璽書褒忠禮彌虔,坐秉躬珪冠貂蟬。
    癘鬼跳踉民告癲,以藥投井飲輒痊。
    飛蝗蔽野禍大田,神氣一噓舞翩翩。
    如蛾赴火積成山,立使凶歲為有年。
    海盜操矛口垂涎,揚沙撲面懾以還。
    巨蝶為妖大如鳶,家趨巷祭陳豆籩。
    以掌擊之民害蠲,疾害不作福祐綿。
    公名不朽同坤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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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馬神仙騎龍昇天


    太乙初分何處尋?空留曆數變人心。
    九天日月移朝暮,萬里山川換古今。
    風動水光吞遠嶠,雨添嵐氣沒高林。
    秦皇謾作驅山計,滄海茫茫轉更深。
  這首詩是神仙馬自然題杭州秦望山之作。這山在杭州府東南,秦始皇曾登此望海。在下且未說馬自然的出處,先說葉神仙的故事。那葉神仙名法善,字道玄,是浙江處州鬆陽縣人。曾游於括蒼白馬山,石室內遇著三個神人,都帶著錦冠,穿著錦衣,對葉法善道:「我奉太上之命,以密旨告子。子本太極紫微左仙卿,以校錄不勤,謫於人世,速宜立功濟人,輔佐國家,功成行滿,當復舊任。」遂以「正一三五之法」傳授,說畢,三神人騰空而去。
  葉法善自受此法之後,神通廣大,變化不測,出有入無,坐見萬里,擒妖捉怪,降龍伏虎,無所不能。蜀川張尉的妻子死而再生,與張尉復為夫婦。葉法善歎息道:「這是屍媚之疾,若不早除,張尉死矣。吾當救取。」遂書符一道焚化,那張尉的妻子即時變作一團黑氣而去,張尉方得無恙。宰相姚崇之女患病而死,姚崇甚是鐘念,痛哭不捨,聞得葉法善有起死回生之術,遂懇求葉法善。法善先書朱符一道,未見還魂。後書黑符一道,女子即時甦醒道:「已到鬼門關上,被鬼使剛催進關,見數個仙官執簡而至,鬼使還不肯放。後得太乙真人下降,鬼使驚慌,釋放而回。」姚崇方知葉法善之奇,感謝不盡。那時錢塘江有巨蜃為祟,興風作浪害人。葉法善投一道符於江中,見數個神人擁著雷霆霹靂,把這巨蜃斬為兩段,從此江波清靜,並無患害。
  葉法善厭世上塵凡,請符請法者終日紛紛不絕,遂入洪州西山養性存神。景龍四年辛亥三月九日,前番那括蒼三個神人又降,傳太上的命道:「汝當輔我睿宗及開元聖帝,未可隱跡山岩,以曠委任。」言畢,騰空而去。那時二帝未立,廟號年號都已先知了。其年八月,果有聖旨征葉法善進京,凡吉凶動靜,預先奏聞。
  吐蕃外國遣使者進一個寶函,層層封好,奏道:「此寶函請陛下自開,中有機密重事,勿令他人知覺。」朝廷默然,葉法善奏道:「這是凶函,請陛下勿開,可令蕃使自開。」玄宗即令蕃使自開,果然中間藏著毒弩,蕃使一開,函中弩發,果中蕃使而死。玄宗大驚,遂授葉法善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越國公,住於上陽宮觀。
  正月上元之後,玄宗道:「何處燈景最盛?」葉法善道:「西涼府燈最盛。」玄宗道:「卿何從知之?」葉法善道:「臣適在西涼府觀燈而回。」玄宗道:「西涼府去此其遙,往返怎生如此之速?」法善道:「臣行道法,千里如在目前。」玄宗道:「朕可去否?」法善道:「可去,但閉目與臣同行,即可去也。」玄宗閉目,但聞得耳邊呼呼之風,頃刻到地。法善道:「陛下可開目矣。」玄宗縱觀燈景,果然最盛。三市六街觀玩了半日,君臣二人同入酒店飲酒。玄宗遂以鏤鐵如意質酒。出了店門,仍舊閉目而回。次日命人到西涼府酒店取鏤鐵如意,後果然取回。玄宗方知是真。
  八月中秋,月色甚佳,玄宗道:「可到得天上看月否?」法善道:「去得。」遂於階前化出一條白玉橋,君臣二人同登,漸漸近於月宮,見桂樹婆娑,月宮中有金書「廣寒清虛之府」六字,有數個嫦娥素衣吹《紫雲曲》,舞《霓裳羽衣》之舞。玄宗精於音律,遂盡記其曲。至半夜,葉法善道:「可歸矣。」時月光如晝,玄宗意欲吹笛,那時玉笛在寢殿中,葉法善向空長嘯一聲,玉笛即應聲而至。玄宗遂於橋上吹笛一曲,看那下界地方,正是潞州城。玄宗探袖中金錢數文投於城中,遂緩步而歸。到得宮中,那白玉橋便隨步而隱。旬日,潞州奏,八月中秋有天樂臨城,兼獲金錢數文上進。玄宗視之,果自己之金錢也。遂把《紫雲曲》、《霓裳羽衣舞》流傳於世。
  葉法善一日請燕國公張說飲酒,並無他客。法善道:「此處有個曲處士,久隱山林,性頗謹訥,極善飲酒,招他來同來飲何如?」張說道:「最好。」即時請到曲處士。張說看那曲處士時,其形不及三尺,腰大數圍,坐於下席,拜揖之禮亦甚魯樸。酒到面前,便一飲而盡,再不推遜,卻不知倒了多少的酒。葉法善忽然拔出劍來,指著曲處士道:「汝曾無高談廣論,一味飲酒,這樣沉湎的人,要他何用!」一劍砍將過去,乃一個大的酒榼而已。張說大笑而散。
  那時玄宗宮中供敬著張果老。那張果老出入每每騎著一匹紙驢兒,要騎之時,噴一口水,便變成真驢子;不騎之時,仍舊是張紙,折疊將來藏在箱中。玄宗疑心他是神仙,道:「若果是神仙,吃了野葛汁也不死。」便將野葛汁傾在酒內與張果老吃。張果老一吃下口,便道:「此酒非佳品也。」把鏡子將牙齒一照,那牙齒已是通黑了。袖中取出鐵如意把牙齒個個擊落,又取出一包白藥,將來敷在牙根上。睡了一會,走起來把鏡子一照,滿口中另生了一口新牙齒了。玄宗甚是疑心他的年紀,教視鬼魅的視張果老,也視不出他多少年紀。那時有個邢和璞,也是個神仙,精於算法,凡是神仙鬼魅,把算子一算,便知他多少年代。玄宗命邢和璞算張果老,不知怎麼卻再算不出。葉法善道:「只有臣知他出處,但臣一說,臣即死矣。」玄宗定要葉法善說他出處。葉法善道:「臣死之後,望陛下屈九五之尊,哀告求救,臣方敢說。」玄宗應允。葉法善方才開口道:「張果老乃混沌初開時一個白蝙蝠精也。」說罷,便九竅流血而死。玄宗大驚,哀告張果老求救。張果老道:「小兒多嘴,救他做甚!」玄宗再三懇告,張果老用水一噴,葉法善方活。
  那時有個李北海太守,做得好文章,寫得好字。葉法善為其祖葉國重求李北海做篇碑文,其文已完,並要他寫字,李北海不肯。葉法善遂具紙筆,夜遣神將追攝其魂寫字,與日間所寫之字一毫無差。李北海驚駭,世間謂之「追魂碑」。
  顯慶年間奉命修黃箓齋醮於天台山,打從廣陵經過,明日將渡瓜洲,江邊船夫預先整集船隻伺候。那時正是春晚,浦漵晴暖,月色甚明。水波之中,忽然鑽出二個老叟,一黃一白,坐於沙上,向水中大叫「冥兒」數聲。只見水波中又鑽出一個垂髫的童子,衣無沾濕。這黃白二叟吩咐道:「可取棋盤與蓆子來。」童子入水,取了棋盤與蓆子來,布在沙上。黃白二叟道:「若是贏的,明日便吃那個北邊來的道士。」兩個說罷大笑,方才下子。下了一會,那個穿白的老叟拍手大笑道:「你輸了,明日那個道士該是我口中之食,你不要奪我的美味。」說罷,兩人大笑,取了棋盤蓆子,一齊跳入波心。江邊之人無一個不見,曉得是個吃人的怪物,個個慌張道:「聞說葉天師慣會降妖捉怪,明日便是張天師吃鬼迷也。」次日清早,便有內官馳馬先到,督催船夫。船夫就把此事稟知內官,內官害怕,說與葉法善。法善笑道:「竟自開船,不必憂慮。」船夫只得開船,擔上一把干係。開得一箭之地,狂風大作,波浪如山,船中人都懼怕。葉法善書一道符,叫人走出船頭,投在江中,頃刻便就風平浪靜,安然無恙渡過了江。吩咐船夫道:「可聚集漁戶在那蘆葦邊沙灘上打網,決有異常大魚可得。」漁戶依言,一網打將下去,果然得一個大白魚,數丈之長,頭腦上有刀痕一大條,腦脂流出。眾人方悟就是昨夜白衣老叟作怪,被神將擊死者也。
  葉法善在天台之東數年,五月一日,忽有老人號哭求救道:「我東海龍王也,天帝命我主八海之寶,一千年一換,若無失脫,便超登仙品。我今已守了九百七十年,有一妖僧逞其幻法,住在海峰,日夜禁咒,積三十年矣。其法將成,海水如雲卷在天半。五月五日,海將竭矣。統天鎮海之寶,上帝制靈之物,決為妖僧所取,小神受責非輕。五日午時,乞賜丹符垂救。」至期,葉法善飛丹符往救,海水復舊,妖僧羞愧,赴海水而死。龍王遂輦明珠、寶貝來報,葉法善道:「村野之中,要珠寶何用?但此崖石之上,去水甚遠,能致一泉即惠也。」是夕只聽得風雨之聲,次日繞山麓四面成一道石渠,泉水流注,終冬不竭,人稱之為「天師泉」。有詩為證:
    神仙有妙用,談笑見奇功。
    能救天人禍,下及水晶宮。
  在下這一回小說,兩回做一回說。首先說了葉法善,如今說馬自然。這位神仙單諱一個「湘」字,是錢塘人。他世代都為小吏,馬自然獨不肯為吏,好讀書賦詩做文章。及至長大,又專好學神仙一派法術。早喪父母,只得哥嫂二人。他哥哥也在縣裡做吏,馬自然勸哥哥道:「衙門中錢不是好賺的,都是歪擺佈沒天理趁來的,怎生明日得消受?人趁錢財來,不過是為著子孫,若趁了沒天理的財,反折罰了子孫。不如出衙門本分營生,若是命裡該有錢財,少不得定有,何苦在衙門?倘是失時脫節犯了刑法,連性命也不由我做主,那時悔之遲矣。」哥哥道:「吾弟之言,甚是有理。但公庭裡面亦好修行,從來有四句道:『人言公門不可入,我道公門好修行。若將曲直無顛倒,腳底蓮花步步生。』如有冤枉的,我便與他出脫;不好的人,我便不肯輕放了他。我決不去趁那沒天理的錢財。」果是:
    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馬自然道:「哥哥如此,便是子孫之福。」又對嫂嫂勸哥哥在衙門中行方便之事,休得狐假虎威,倚勢欺人,只顧錢財,不顧天理。後來馬自然學道心堅,定要出外參訪,遂別了哥嫂,遍遊天下。聞得葉法善道法神妙,遂到長安參拜葉法善為師。葉法善一見,知他山林骨起,具神仙之相,遂傳馬自然以煉丹之法並「六丁玉女」之術。那六丁玉女?
    丁卯玉女,名文伯,字仁高。
    丁丑玉女,名文公,字仁貴。
    丁亥玉女,名文通,字仁和。
    丁酉玉女,名升通,字仁恭。
    丁巳玉女,名庭卿,字仁敬。
  葉法善道:「汝在山中修煉此法,若是六丁玉女,鼻上有黃珠一顆;若鼻上無此珠,便是山精鬼怪來試汝,不可信也。修煉之時,定有妖魔嬈亂左右,或是龍虎諸神咆哮躑躅,亦不可有畏懼之心,或有頂天立地天神手持槍刀來刺汝之心,汝一心修煉,不為所動,諸景即時消滅。」
  馬自然受了此法,入深山修煉金丹並役使六丁。初時修煉之日,安了八卦,配了坎離。夜靜更深,忽有美女一人,衣服華麗,緩步而前,手持名花,異常馥鬱,笑容可掬,走到馬自然面前。這美人生得如何?有《西江月》為證:
    秋水妝成眼目,硃砂點就紅唇。一天丰韻俏佳人,好對金蓮三寸。
    手執異花馥鬱,衣飄翠帶輕塵。數聲歌管笑相聞,走到跟前廝混。
  馬自然暗暗道:「昔日許真君門下學道之人,共有三千,許真君難分真假,遂把炭變成三千美人去迷這些學人。學人道心不堅,都被炭鬼所迷,次日走到許真君面前,衣上都染了黑炭之跡,不染炭跡者只得三人。諸學人羞愧而散,後來只此三人成道,可見此一關最難打破,若打得破此關,修仙便也容易。仙人道得好:
    『子有三般精氣神,方能修之可長存。』
  今乃夜靜更深,此美人從何而來,此真炭鬼之類也。況鼻上又無黃珠,斷是小鬼壞我道法無疑。」遂大聲喝道:「吾入山修  道,秉性堅貞,生死尚且置之度外,何況粉骨骷髏?汝是何等邪魔外道,敢來亂吾正法?」那美人還是笑嘻嘻的不肯退步,卻又鶯聲燕語吟首詩道:
    謫居蓬島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
  -愛君心能潔白,願操箕帚奉庭幃。
  馬自然大怒,拔起手中七星寶劍,望美人劈頭砍將過去,遂化清風一陣而散。曾有呂純陽先生詩道:
    六幅紅裙繞地繃,就中顯設陷人坑。
    多少王侯遭此喪,留得先生獨自醒。
  馬自然方才喝退得這個妖怪,又見青龍騰躍,白虎咆哮,好不怕人。馬自然識破了,寂然不動。那龍虎盤旋了半日,見馬自然不睬,也便寂然而去。少頃之間,只見風雨獵獵之聲,好是倒天關、塌地軸的一般震響,吹得根根毫毛都直豎起來。一陣冷風過處,就中閃出一尊妖魔。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惡狠妖魔鬼怪,頂天立地猙獰。三頭六臂騁威靈,一見登時喪命。
    紅眼圓睜如電,朱須骨肉崚嶒。一聲哮吼過雷霆,震得天昏地瞑。
  那馬自然見了這般一個惡魔,暗暗道:「我只怕適才那個美人軟纏,有些纏他不過,你這般一個硬漢,我怕你怎的?」憑他把那六隻手中兵器並舉,刀來槍刺,火燒雷打,馬自然全然不動一念。過了一會,那惡魔弄得沒興沒頭,也只得去了。少頃之間,又只見閻羅天子帶領一群牛頭馬面鬼卒,手執鋼叉、鐵索、枷鎖之類,口口聲聲道:「馬賊道這廝罪大惡極,卻在這裡興妖作怪,可拿他去落油鍋。」那些牛頭馬面紛紛的走將攏來,要把鐵索套在頭上。馬自然憑他嚕唣,也只是不動。忽然間,見太上老君在面前「咄」的一喝,那閻羅天子並眾鬼使,都走得沒影。馬自然從此煉就了金丹,六丁侍衛,變成了一個神仙之體,再無損傷。果是《丹經》上道:
    從此變成乾健體,潛藏飛躍總由心。
  話說馬自然煉就了丹法,那降龍伏虎之事,與葉天師都差不多,在下也不必再說。但馬自然極有一種戲法,最為好笑。曾醉墮於湖州霅溪之中,眾人只道他已死。過了一日,只見他從水裡走將起來,衣不沾濕,又坐於水面上說道:「適才項羽接我吃酒,遂吃得大醉,所以來遲。」溪邊之人觀者甚多,只見他酒氣衝人,面色甚紅。又時時把拳頭塞入鼻孔之中,你道那鼻孔有得多少大,可不是孫行者的鼻孔,撞著賽太歲的沙,摸兩塊鵝卵石塞住鼻孔之意。馬自然把拳頭塞將進去,又取將出來,拳頭又不見小,鼻子又不見大,仍舊是好端端的鼻孔。他若把手指著溪水,那溪水便逆流上去,滔滔不住,歇了手指,那溪水便如舊了。若指著柳樹,那柳樹便隨溪水來去,就像活的一般,住了手指,柳樹仍在依舊之處。若指那大橋,大橋就分開做二段,眾人都走不得,住了手指,仍是一條石橋,又並無一毫斷的痕跡。口中吃著飯,把那飯糝噴將出來,顆顆都變成蜜蜂亂飛,薨薨有聲,飛入口中,又仍是飯糝。
  馬自然往婺州過,他的母姨娘已死。後來在靈座之中說起言語,就像活的一樣,日日要兒子媳婦供給飲食,若少有怠慢,便罵大罵小,或是吩咐兒子鞭笞奴婢,兒子不敢不依。馬自然將到之日,那姨娘已知,便吩咐門上人道:「明日馬家外甥來,切不可放他進來見我。這小兒忒利害,他有些要歪廝纏。」馬自然到了門首,門上人不肯放進,馬自然問其緣故,大笑道:「這姨娘不是真的,是個妖精假變的,所以怕得見我。你們休得被他騙了,待我進去便見分曉。」那些門上人日日受了鞭打,心里正有些著惱,聽得這話,便放他進去。馬自然不由他分說,竟闖到靈座下作揖道:「外甥特來拜見姨娘,姨娘怎麼死了又會得顯靈,會得說話,會得料理家中事體?」說罷,靈座中並不見則聲。馬自然道:「姨娘日日說話,今日怎麼見了外甥倒不說話?姨娘若不說話,外甥終日也不去。」靈座中方才歎息了一聲道:「今日見外甥來,心中甚是悲苦,所以不言不語。」說罷,便哭將起來,果是姨娘的聲音,一毫無二。那兒子、媳婦也便一齊哭將起來。馬自然又問道:「姨娘怎生得還魂轉來,又在陽世?」姨娘道:「陰府因我陽壽未盡,所以放我轉來。我因兒子、媳婦年紀尚小,所以日日在此料理。」馬自然道:「姨娘既會得說話,何不現出形貌,把我外甥一見,以慰我之情。」姨娘道:「陰陽各別,怎生好現得形貌見你?」馬自然道:「不必現出全身,或露頭臉,或露一手,等我外甥見見便是。」姨娘再三不肯。馬自然道:「若姨娘不肯見我,我便住在這裡一年,一定要見一面方才罷休。」姨娘被馬自然催逼不過,只得從靈座中伸出一隻手來,果是姨娘的手,一毫無二。兒子、媳婦又哭將起來。馬自然便一把捏住,那姨娘大叫:「外甥無禮。」馬自然捏住手著實撲了幾撲,一扯扯將出來,卻是一個白面老狐,遂撲死在地。可不是《西遊記》內金角怪、銀角怪的壓龍洞中老奶奶麼?有詩為證:
    壓龍洞中老奶奶,靈座當中老姨娘。
  〞有妖狐能狡獪,好抬香轎坐中堂。
  話說馬自然除了這個老狐精,後游於常州。那時宰相馬植謫官為常州刺史,素聞馬自然之名,遂請相見,認為同宗。馬自然道:「世為杭州小吏,如何得有貴族?」其不肯攀高認貴如此。一日,在馬植席上,把磁器盛土種瓜,頃刻間引蔓生花結實,眾賓取而食之,其香美異常。他把手在身上並襪上四圍一摸,只見索瑯瑯的銅錢滾得滿地,就把這些銅錢撒在井裡,少頃叫聲「出來」,那些銅錢一個個都從井底飛將出來,若有人搶他銅錢,私自放在袖裡的,轉眼間摸索,一個也通沒有了。人羨慕他的道:「我若得馬神仙這隻手,摸將出來,千千萬萬,終日在錢堆裡過日,便不愁貧窮了。」馬自然大笑道:「錢財都自有分限,若不是你的錢財,便一文也不可強求。」馬植道:「此城中甚多耗鼠,把文書都咬壞了,甚是可惡。」馬自然遂書一符帖在南壁之下,把箸敲著盤子,長嘯數聲,鼠便成群聚攏,走到符下俯伏不動。馬自然遂呼一個大鼠到階前吩咐道:「汝這孽畜,只尋覓些食吃便罷,怎生咬壞了相公之書,可作急出城而去。」大鼠如叩首狀,群鼠都一齊叩首,回轉身成群作隊出城而去,城中遂無鼠患。
  馬自然曾同一個道士王知微、弟子王延叟三人,南游越州,走到洞岩禪院。那時和尚三百人都在那齋堂內一齊吃齋,見這三個道人走進門來,三百和尚並沒一個來睬著,只把三碗飯拋在三個道人面前,如待乞丐之意。馬自然暗暗的道:「釋、道二教雖然不同,我與你都是一樣之人;僧來看佛面,道不得個『道來看太上老君面』麼?直如此輕薄我道教,可恨可恨。我不免取笑他一場,也知我道教之妙,不可受他的輕薄,被他作賤了去,說我道教無人。」馬自然遂顆粒不沾,那王知微、王延叟卻吃飯,馬自然對二人道:「你們快快吃完了飯走路,休得在此停留。」王知微二人見說,遂放下飯碗,急急出門。那時三百個和尚都還未曾吃完。馬自然出得院門,又催促二人快走,不可停留。二人都不知其故,「敢問怎生忙忙急急行走?」馬自然道:「自有妙處,走到前路便知分曉。」馬自然急急去店中買了幾個燒餅吃了,與二人上路,腳不停地,飛走如云。走到諸暨縣南店中投宿,那時已離禪院七十里路了。三人吃了夜飯,上牀便睡。
  不說他三人在店中投宿,且說那禪院從這三個道人出門之後,變出一個蹺蹊作怪的事。怎見得?
    三百個僧,有如泥塑;六百隻腿,就似木雕。渾身綁縛交加,遍體枷杻做就,人人都似面
  壁漢,個個齊學坐禪僧。
  可憐那三百個和尚就像釘在地上的一般,一動也動不動,不言不語,如醉如癡,竟似杭州西湖淨慈寺殿內泥塑的五百尊阿羅漢無異。幸有兩個和尚手裡做著活,未曾吃飯,以此不曾著手。看了這一堂和尚,只叫得苦,知道是適才怠慢了那三個道士之故,是他們用的法術。急忙出門,要追著這三個磕頭謝罪,求他救解。怎知這三個已去得遠了。兩個和尚只得不顧性命望前追趕,逢人便問道:「曾見三個道士麼?」路上人道:「去得遠了。」兩個和尚叫苦不迭道:「怎生救得這三百個?」不住脫脫的哭,直趕到夜深,才趕得著,敲著店門問道:「裡面可有三個道士麼?」店中答應道聲「有」,兩個和尚叫聲「救命」,店主人開得門。兩個和尚一步一拜拜到牀前,跪在地下大哭道:「日間實是不識尊師,有失恭敬,如今院中三百個和尚至今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一步也動不得,萬乞吾師哀憐救解則個。」馬自然只是齁睡,再也不則聲。王知微、王延叟二人大笑,方知是馬自然用的定身法。兩個和尚見二人大笑,一發慌張,發急的磕頭禮拜。馬自然方才開口道:「我與你同是出家之人,雖然教門各別,也該見人恭敬,怎生如此輕薄?難道我道家便不如你釋家不成!你既好輕薄,便受些輕薄的虧也不為過。如今也奈何得夠了,你們二位回去,斷然動得,不必疑心。」和尚遂拜謝而去,星夜趕回,進得院門,果然解了法術,都走得起。有詩為證:
  -人切莫太心高,心若高時受惱蒿。
    怠慢他人人怠慢,此間相去僅分毫。
  再說馬自然一路南行,那時正值春天,見一家園中菘菜甚好,馬自然問園主人要化數株菜將來吃。那園主人不唯不肯,反臭罵了一頓「賊道」、「狗道」,喃喃的罵個不了。馬自然微微而笑,走到前路,叫王知微匣裡取出紙筆,王知微道:「園主人不與我們菘菜也是小事,就是被他罵一頓,我們道家只得忍耐,難道取出紙筆,要寫狀子告他不成?」馬自然道:「不是告他,做個戲法取笑他一取笑。」遂於紙上畫一隻白鷺,用水一噴,變成真白鷺一隻,飛入他菜畦之中,長一嘴,短一嘴,啄那菘菜。園主人趕來,那白鷺便飛起,略略走開,又飛下啄個不了。這園主人跑來跑去,連腳也跑酸。馬自然又畫一隻小哈巴狗兒,用水一噴,也變成一隻真哈巴狗兒,趕那白鷺,白鷺亂飛,狗兒亂跑,把幾畦好菘菜盡數踏壞。園主人疑心是這道士緣故,恐怕又作什麼法術害他,只得走到前路哀哀求告。馬自然道:「我不是要你的菜,只是做個戲法取笑一場耳。」遂呼那只白鷺、哈巴狗兒投入懷中。及至看那地上之菜,又是好端端的,一株無損。
  後來游到霍洞山,入長溪縣界,夜間投宿。那店主人道:「店中人多,並無宿處。道人若有本事在壁上睡,便好相留。」那時已昏黑,王知微料前途並無可宿,只得落於此店之中。馬自然道:「只你們有了宿處便罷,莫要管我。」遂把身子一跳,以一隻腳掛在樑上,倒頭而睡。店主人夜裡起來尋火,見了大驚道:「樑上尚且睡得,何況壁上?」馬自然遂把身子走進壁裡,再不出來,歇了半會,方才從壁裡走出來。店主人大驚,方才拜謝,遂移他三人入內室淨處安宿。天明起來,店主人見其奇異,正要款連,面前已不見了馬自然。王知微二人只得出了店門,前行數里,各處尋覓,只見馬自然已在前途等候了。遂自霍洞山回到永康縣東天寶觀駐泊。觀中有大枯鬆一株,馬自然道:「此鬆已三千年,今夕即當化為石也。」果然夜間風雨大作,就化為石,鬆文猶在。
  馬自然善於醫病,凡有疾病之人求他醫治,但以竹柱杖打其痛處,其病即愈。腹內之病,以杖指之,口吹杖頭,腹中便如雷鳴,數年之病,即時便愈。或有腰駝腳折之人,拄杖而來,馬自然以竹杖打之,叫那人放開了杖,應手伸展,真神效也。凡病好之人齎錢帛來送,馬自然堅執不受。那人哀求不過,只得略受些須,就分散與貧窮孤苦之人,道:「我神仙家要錢財何用!從來沒有貪財的神仙。修行之人專以濟人利物為第一功德,就是物命尚且要救,何況人乎!若遇網罟人捕魚鱉、飛禽、走獸之屬,但至心誦『南無多寶如來』,捕者終日無所獲,則功德大矣。人能於緩急生死之間、爭鬥之際,三言兩語與人解紛息訟,使人能保全其性命,功德最大。若是至親骨肉,尤當為之調停,不可因而離間,傷其天性。」嘗對馬植道:「你們做官的人,一發要存陰騭,筆尖上功德非輕,斷不可任一己之喜怒、一時之喜怒,尤不可聽信小人之言,要細細體察下情。若以是為非、以非為是,害人非淺,冥冥之中定有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嘗見做官的子孫后代不昌,或生出不肖的子孫,好嫖好賭,破敗家事,毀壞祖宗的聲名,或是斬絕後嗣,都是枉法得錢之報。若是人命強盜,非同小可,斷不可輕用夾棍拶子。從來道『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妄害平人,那冤魂在九泉之下,少不得要報仇索命,就是一世、二世、三世、五世,到底定不相饒。若不是真正人命強盜,斷不可輕下在牢獄之中,使他受無窮的苦楚。嘗言道『若知牢獄苦,便發菩提心』,那牢頭獄卒,就是牛頭馬面一般凶狠,誰管你生死,只是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做官的人那裡得知備細,真個是『有天沒日頭』的所在。若是刑罰略輕得一分,則民受無窮之福。做官府的只是念及冤對,念及自己兒孫,便斷不作惡也。總之,衙門人之言不可輕信,他那張利嘴橫說豎說,變幻不測,其中事體,騰那走趲,藏頭露尾,飛燒詐害,捉生替死,或是倒提年月,洗補文書,只要得了『孔方兄』,他便無所不為。真有鬼神不測之機,就似我神仙家做戲法兒也沒他那般巧妙。做官府的都是讀書之人,那裡識得其中情弊。他又通同作弊,朋黨為奸,只要瞞得你這一人,有何難事?還有積年書吏,真是老奸巨猾,還要把官府置之掌握之中。兼他子子孫孫生長在衙門裡,奸盜詐偽之事從胎裡帶來,所以在衙門中人忠直的少,欺詐者多。我家世代為小吏,所以備知這些弊端,我今發願不肯為吏,棄家學道,到處濟人利物為事,功成行滿,自當上昇天界。《丹經》上道:『人欲地仙,當立三百善;欲天仙,當立千二百善。』又人身上有三屍之神,上屍名『彭倨』,在人頭中,使人好嗜慾;中屍名『彭質』,在人腹中,使人貪財好喜怒,濁亂真氣;下屍名『彭矯』,使人愛衣服,耽酒好色。三屍為人之大害,常以庚申之日,以人之罪惡,上告天帝,欲絕人生籍,減人祿命,令人速死,此屍便得作鬼,自放縱遊行,饗人祭祀。又月晦之夜,灶神姓張,名禪,字子郭,一名隗,亦上告無帝,說人罪惡,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昔許真君為旌陽令,一以濟人利物為心。若有貧窮之人,出不起錢糧的,他便以煉就金銀攝入彼所耕墾之地,使彼無錢糧之累。後又斬蛟救人,到處廣積陰功,以淨名忠孝之書傳世,後來遂一家四十餘口拔宅飛升,雞飛天上,犬吠雲中,遂證真君之位。你們做官的肯行陰騭方便之事,比我們道家尤為容易。」說罷,馬植深服其言。自此之後,力為好官。馬自然因時年荒歉,山中之人沒得飯吃,奄奄將死,遂傳一個避難大道丸以救其死。
    黑豆一升,去皮;貫仲、甘草各一兩,茯苓、蒼朮、砂仁各五錢,銼碎,用水五盞,同豆
  熬煎。文武得中,直至水盡。去藥,取豆搗如泥,作芡實大,磁罐盛封。每嚼一丸,可以服食
  松柏並百草,甘甜與進飯糧同。食之並無毒害,可以度荒年。
  傳此一法,救活之人甚多。有因食松柏而竟得長生不死者。
  入嶺南,見嶺南蠱毒害人,遂傳此法:
    凡在外飲食,先默誦七遍,則其毒不行。咒曰:姑蘇琢,摩耶琢,吾知蠱毒生四角。父是
  穹窿穹,母是舍耶女,眷屬百千萬,吾今悉知汝,摩訶薩摩訶。如飲食上有蜘蛛絲,便莫吃。
  又法:每遇所到之處,念藥王萬福七遍,亦可辟之。又一法:明礬生末,夾好茶,水調,解百
  毒。又一法:大甘草節,以真麻油浸,年歲愈多愈妙,取甘草嚼,或水煎服,神效。並治蟲蛇
  諸毒。
  自此嶺南無蠱毒之害。
  又傳一喉閉之法甚妙:
    喉閉飲食不下者,用真正鴨嘴膽礬研細,以釅醋調灌下咽,即大吐去膠痰頓愈。
  又因杭州多火災,遂傳辟火三方,道:
    回風息火之術,其法用緋紅絹帛,五尺至一丈皆可,剪作幡形,懸竹竿上,當風火中投之,
  風回火息矣。猝急無幡,只以緋紅衣服懸竿上,投當風火中,亦可。火起之際,或急拆府州縣
  牌匾,投當風火中,亦能回風息火。又凡府州縣城及人家,九月內,於戍地掘坎深三尺,或九
  尺以上,埋炭九斤,或九十斤、九百斤,火庫於戍,自無火災。
  杭州人用其法者,多無火災。又傳辟兵咒,道:
    唵,阿游阿噠,利野婆訶。每日清晨,誦一百二十遍,可以辟兵。又神仙辟五兵冠軍武威
  丸,能辟疾疫百病、虎狼蛇毒。凡白刃兵戈盜賊,一切凶害,不能近身。雄黃二兩,雌黃二兩,
  礬石二兩半,燒過,鬼箭削去外皮,螢火一兩,用夜光木代之亦可,白蒺藜一兩,鐵槌柄一兩
  半,煅灶中灰一兩,羖羊角一兩半,燒焦黑,各為末,如細粉,以雞子黃並赤雄雞冠上血和為
  丸,如杏仁、尖樣三角,絳囊盛五丸帶左臂上,從軍者繫腰間,居家懸當門上,一切盜賊兇惡
  兵自解去。
  又傳開井救瞽目之方,道:
    唐壽州刺史張士平夫婦雙瞽,日日祈天,忽有一書生,為渠開井,汲新水洗目,即時並愈。
 之曰:「吾太白星官也。」昇天而去,遂傳開井之法。其要以子午年,用五月酉戌、十一月
  卯辰;丑未年,用六月戊亥、十二月辰巳;寅申年,用七月亥子、正月巳午;卯酉年,用八月
  子丑、二月午未;辰戍年,用九月申未、三月寅丑;己亥年,用十月申酉、四月寅卯,取其方
』年時效。
  又傳破木匠造房魘鎮之法,道:
    凡木匠造房魘鎮之法,極其靈驗。破之之術,於造房完日,用楊柳枝四圍灑水,口念木郎
  咒曰:「木郎木郎,一去何方。為者自受,作者自殃。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繞宅念
  轉,則魘鎮再不靈矣。」
  又傳浴兒免痘之法,道:
    除夕黃昏時,用大烏魚一尾,小者二三尾煮湯,浴兒,遍身七竅俱到。不可嫌腥,以清水
  洗去也。若不信,但留一手或一足不洗,遇出痘時,則未洗處偏多也。又一法:以冬至日收烏
  魚掛乾,俟兒落地時浴之。
  馬自然嘗對人道:「人斷不可食牛肉,瘟疫之鬼每以歲除夜行瘟,若不食牛肉,則善神守護,瘟疫之鬼必不敢入其門。我嘗見不食牛肉之家,雖天行時疫,四圍傳染,此家曾不受害。如入瘟疫之家,男子病則立其牀尾,婦人病則立其牀首,便不傳染。先以自己唾沫涂於鼻下隔孔之中,或以雄黃為末,用水調涂其鼻,或以舌抵上腭閉氣,則不染邪氣。不可謀財,如起念,必招之。」又常以雞鳴時存四海神名三七遍曰東海神阿明,南海神祝良,西海神巨乘,北海神禺強,辟百邪惡鬼,令人不病疫。每入病人室,存心念三遍,口勿誦也。又說道:「人決不可向北方尿屎唾罵,蓋天神天將都在北方,犯者魁罡之神責之,其罪非輕。」又說道:「人不可不著《太上感應篇》,若是惡口兩舌,造言生事,好說人家閨門私事,鬼神之所深惡,斷要減福減壽。總之光明正大,便是陽明天上之人,若是刻剝奸險,便是陰暗酆都之鬼。天堂地獄,只在面前。」又嘗對修行的人說道:「入山修道,當持明鏡九寸以上,則山精鬼怪不敢近人。那山精鬼怪能變為人形,以眩惑人目。若將明鏡一試便見真形。入山口念『儀方』二字,不怕蛇蟲;念『儀康』二字,不怕虎狼;念『林兵』二字,不怕百邪。入山至山腳,先退數十步方上山,山精無敢犯。入山將後衣裾折三指,挾於腰,蛇蟲不敢近。山中子日,忽有人來自稱為『社君』的,便是鼠精;稱『神人』的,便是伏翼精。丑日稱『書生』的,便是牛精。寅日稱『虞吏』的,是虎精;稱『當路君』的,是狼精;稱『令長』的,是老狸精。卯日稱『丈人』的,是兔精;稱『東王父』的,是麋精;稱『西王母』的,是鹿精。辰日稱『雨師』的,是龍精;稱『河伯』的,是魚精;稱『無腸公子』的,是蟹精。巳日稱『寡人』的,是社中蛇精;稱『時君』的,是龜精。午日稱『三公』的,是馬精;稱『仙人』的,是老樹精。未日稱『主人』的,是羊精;稱『吏』的,是獐精。申日稱『人君』的,是猴精;稱『九卿』的,是猿精。酉日稱『將軍』的,是雞精;稱『捕賊』的,是雉精。戌日稱『人姓字』的,是犬精;稱『成陽公』的,是狐精。亥日稱『婦人』的,金玉之精;稱『神君』的,是豬精。但知其物名,便不能為害。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一足,其名曰『暉』,知而呼之,便不敢犯人。又或如人,長九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或如龍而五色,赤角,名曰『飛』,『飛』又曰『飛龍』,以名呼之,即不敢為害。山中見大蛇,頭戴冠幘者,名曰『升鄉』,呼之即吉。山中有大樹能說話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雲陽』,呼之則吉。山中夜見火光者,皆久久枯樹之精,勿怪也。甲子之神名曰『弓隆』,呼之入水不溺。甲戌之神名曰『執明』,呼之入火不燒。船神名曰『馮耳』,下船三呼其名,除百忌。凡渡江河,朱書『禹』字,佩之吉。寫『土』字於手心,下船無恐怖。」其說修仙之法甚多,不能悉記。
  馬自然凡遊山水宮觀,多好題詩句於其上。後來回到杭州,適值哥哥不在,馬自然對嫂嫂道:「我今回來,要與哥哥分住,我要住在東園。」嫂嫂道:「小叔怎說這話?多年出外遊方,今日回來,正好與哥哥同住,怎說這分居的話?」馬自然道:「哥哥今日回家麼?」嫂嫂道:「明日方回。」馬自然道:「 我特來要見哥哥一面,哥哥明日方回。今日日子好,我等不得哥哥回家,我就要出門去了。」嫂嫂道:「多年不見,等哥哥明日回家見一見去也好。」馬自然道:「我等不得了。」說罷,便閉目而死了。嫂嫂大驚。次日,哥哥回來見了,大哭道:「吾弟回來要住在東園,是要我葬他在東園之意。但他勸我在衙門中做陰騭方便,我果依其說。他自己修行,本要長生,今反速死,只得三十五歲。難道世上有這樣的短命神仙?日日說昇天,今日倒入地矣。」遂痛哭了一場,葬埋於東園之內。
  馬自然死後數年,那時是唐大中十年,東川奏,劍州梓桐縣有一道士騎著一條白龍昇天。昇天之時,對眾人道:「我浙江馬自然也。眾人努力修行,廣積陰功,人人都可昇天。」宣宗皇帝因此頒下敕書,命浙西道驗視埋葬之處屍首有無。浙西道親到葬所,發起棺木來一看,並無屍骸,只有青竹杖一根而已,浙西道回奏。宣宗又命浙西道並視葉法善葬處何如,也發起來驗視,又只得寶劍一口、履鞋一雙而已。方知二位神仙都是屍解而去,非真死也。後來馬自然兄嫂也都成了道,連那馬植也都做了仙官。有詩為證:
    試看當年馬自然,修行功滿上昇天。
    人人有個修行路,不可蹉跎度歲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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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卷     忠孝萃一門


  -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嶽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剛腸?罵賊睢
  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鍊之剛。嗟哉人生翕欻雲亡,好烈
  烈轟轟做一場!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罵,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儼雅,枯木寒
  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這一隻詞兒名《沁園春》,是宋朝忠臣文天祥題雙忠廟張巡、許遠之作。文天祥盡忠宋室,力戰勤王,爭奈天不佑宋,崖山舟覆。天祥被擒,誓不降元,十二月情願一刀受斬於燕京柴市,南向再拜而死。夫人歐陽氏亦自刎而亡。天祥三子:道生,佛生、環生,先死於顛沛道途之間,遂遺命以弟璧之子叔子為嗣子。他弟璧後竟歸附於元朝。當時有人作詩歎息道: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有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那叔子名升,到皇慶中也仕元,為集賢學士,奉使贑州,死於道路。當時也有人作詩歎息道:
    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
  看官,你道文天詳盡忠宋朝而死,他兄弟兒子偏生仕於元朝,只怕集賢學士這頂封君紗帽,文天祥未必要戴。話說文天祥受死之時,大風揚沙,天地盡晦,咫尺不辨,城門晝閉。自此連日陰晦,宮中皆秉燭而行,群臣入朝,亦爇炬前導。元世祖問張真人,方知是文曲星下降,甚是懊悔。遂贈文天祥特進金紫光祿大夫、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廬陵郡公,諡「忠武」。命王積翁書神主,灑掃柴市,設壇祭祀。丞相孛羅行初奠禮,忽狂風旋地而起,吹沙滾石,不能啟目,俄卷其神主於雲霄中,轟轟隱隱,雷鳴如怨惡之聲,天色愈暗。元世祖悟其意不欲受本朝之官,乃改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天果開霽。這般看將起來,兒子這頂封君紗帽,他不是踏碎,就是丟在糞坑裡,斷然不要戴的了。但一家父子骨肉心事不同如此,信乎一門死節之難也。
  小子這一回要說個一門忠孝之人,做個後來榜樣。且未入正回,話說文安縣一個人,姓王名珣,家道甚貧,苦於裡役,只生一子,名喚王原,尚在襁褓。王珣被裡役受累不過,對妻張氏道:「吾獨自一身,支撐門戶不來,家中雖有薄田數十畝,反被裡役受累,吃苦不過。我要出外逃難,你母子二人在家守著薄田,辛苦度日,我今出去,切勿記念。」張氏苦留不得,王禕飄然出門而去,並不說到何處去。可憐張氏煢煢一人,守著兒子過活,不覺已經二十個年頭。王原問母親道:「我父親存亡何如?」母親道:「你父親只因家窮,不能過活,竟不顧我母子,棄家避差,今已二十年矣。」說罷,放聲大哭,涕下如雨。王原大叫大哭,死而復生。及冠,娶妻段氏方才一月,跪告母親要去尋父。母親道:「你去尋父,這是孝心,但父親出外之時,並不說到何處去,今經二十年,並無音耗,何處去尋?」王原仰天大哭道:「我無父親,何以為人?」斷然要尋回來方才罷休,遂與母親哭別而去。但茫茫世界,海角天涯,從那一處尋起?王原一點孝心,只要尋父,那裡管天南地北萬國九州,只是一心向前而去。先到涿鹿,尋了幾時,轉而東行,尋到山東地方,共是數年。他日不成日,夜不成夜,饑不知食,寒不知衣,無刻不是思親之念。一日到田橫島,那時日已斜西,海中颶風掀天揭地,遂投宿於土神祠中。王原叩首神前,哭訴緣由,求神明指示尋親之路。夜間得其一夢,夢走入古廟,正是日午,見廊下一僧煮飯;王原就而乞食,那僧與他一盂飯道:「這是莎米飯,其味甚苦,我與你澆一杯肉汁。」澆完道:「如來如來,來好去好。」忽然祠門「呀」地一聲推開,方才夢醒。只見一個白髮老人手攜一條柱杖,進來問道:「你是何人,來此做些什麼?」王原跪拜,哭訴以尋親之事,並告以夢中之話。那老人道:「日午是南方之位也;莎草根是附子也,附子者,父子也;把肉汁澆飯上者,是父子膾也;如來者,佛也。可急去,當於山寺中求之。」說畢,便忽然不見。王原知是神明指示,向空禮拜,遂依其言到清源,渡淇水,晝行夜禱,走了數月,入於輝縣。縣有輝山,訪得山中有一夢覺寺。王原聞了這寺名,不覺有些心動起來,遂乘著一天大雪,不顧寒冷,夜造其寺,宿於門外。那寺中有個住持,名為法林,是個久修行得道之人。夜中打坐入定之時,觀見門外有孝子尋親,天明之時,即命一個行童開門訪問道:「少年是何方人氏,何為雪夜來此?」王原道:「文安人,為尋父親而來。」行童道:「曾識父親面貌麼?」王原道:「不曾識得面貌。」行童領他進去,到了禪堂,參了住持。住持贊道:「賢哉孝子,可與他早飯吃。」誰知他父親王珣果然在此寺中做火工道人,正在那廚房裡煮早飯。住持便喚過王珣來問道:「你認得這少年麼?」王珣道:「素不相識。」住持道:「他是文安人,你也是文安人,即同鄉里,何不一問?」王禕細細審問,果是父子,相抱大哭。那王珣絕無回來之意,道「我拋家撇子,已經二十餘年,有何面目回家再見汝母親之面?終為輝山下鬼矣!」王原磕頭流血,牽住父親之衣死也不放。住持勸道:「汝可回歸,以盡孝子之心。況原係佛力,豈可不遵!」住持一邊勸行,一邊命取常住錢送行,又口占七言詩為贈:
    豐乾豈是好饒舌?我佛如來非偶爾。
   日曾聞呂尚之,明時罕見王君子。
    借留衣缽種前緣,但笑懶牛鞭不起。
    歸家日誦《法華經》,苦惱眾生今有此。
  王珣只得拜別了住持,同兒子回到文安,那時王禕年已六十四矣。王原感佛力護佑,終日誦《法華經》以報德。王原後生六男、十五孫、二十二個曾孫,俱業耕讀,人無不稱其孝感焉。有詩贊道:
    王原孝子實堪哀,走向輝山尋父回。
    自是孝心能感動,如來如來果如來!
  如今說一個一門忠孝的與列位看官們一聽。話說金華府義烏縣,一名「烏傷」,只因一個孝子顏烏,父親死了,顏烏負土築墳,群烏都銜土來助,口脗皆傷,遂以名縣。可見孝道之妙如此。那義烏縣生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姓王,單諱一個「禕」字,字子充,自幼秀爽奇敏,及至長大,長身山立,氣度瑰瑋。一生以忠孝為心,聖賢為學,從翰林學士黃溍讀書。那黃溍是元朝極有文才之人,也是義烏人,極稱贊王禕有不群之才。戊子之年,王禕見元朝政亂,國事日非,漸有危亡之意,君臣淫佚,全不修省,貪官污吏,無處不是。王禕心中氣忿不過,做成一封書,備細說時事日非,怎生當變更,怎生當防閒,恐有不測之變。說得歷歷可見,共有七八千言之多,上於右丞相別兒怯不花。那別兒怯不花胸中何曾通一竅,眼前何曾識一字,見王禕上書,大怒,說這書生甚是狂妄可惡,朝廷那裡少你這個書生這幾句瘋話?遂把書擲之於地。幸而翰林學士危素是個通文理之人,知王禕甚有見識,遂立薦王禕為官。爭奈別兒怯不花這個蠢材,只是不肯。王禕遂隱於青巖山,著書自樂。誰知不上數年,果然干戈四起,群雄紛紛割據,盡應了王禕書上之言。元順帝雖下詔罪己,而事已不可為矣。正是:
    不聽好人言,必有悽惶淚。
  話說那時四方紛紛反亂,紅巾賊殺人如麻,民不聊生,我洪武爺避兵濠城,遂有安天下、救生民之志,收納豪傑。那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遂起兵取了滁州、和陽、太平、金陵、鎮江等處,應天順人。天兵所到之處,席捲如飛,乘勝謀取浙東,遂克了婺州,就是如今的金華府,擒了元治書帖木烈思等,下令軍中無得侵暴。洪武爺撫定了婺州,於城樓上立大旗二面,親書對聯道:
    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一統天。
  就這對聯看將起來,我大明一統氣象見於此矣。遂一以收羅賢才為意,大將胡大海遂薦青田劉基、浦江宋濂、龍泉章溢、麗水葉琛,洪武爺以白金文幣徵聘。那時李文忠守金華,訪得王禕是個有意思的人,即以奏聞。洪武爺亦以白金文幣徵聘。王禕見了道:「方今元祚垂盡,四方鼎沸,豪傑之士,勢不獨安。夫有勇略者乃可馭雄才,有奇識者然後能知奇士。閣下欲掃除僭亂,平定天下,非收攬英雄難與成功。」洪武爺大喜,即署中書省椽,每商略機務,無不當意。洪武爺稱為子充而不名,其得聖眷如此。有詩為證:
    元朝丞相棄賢才,流落多年未是災。
    一遇聖明天子貴,草茅聲價重如雷。
  話說王禕遭際了聖天子,言聽計從,因命彩故實為四言詩授太子。後平了江西,遂進《平江西頌》。洪武爺大喜道:「吾固知浙東有二儒,卿與宋濂耳。學問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遂授江西儒學提舉司。丙午,升同知南昌府,收羅賢士,搜除奸蠹,南昌大治。賜黃銀帶以寵之。王禕因刑罰太嚴,恩威不測,遂上疏道:
    臣聞自古帝王定天下成大業者,必祈天永命,以為萬世無疆之計。所以祈之者,在乎修德
  而已。君德既修,則天眷自有不能已者。人君修德之要有二:忠厚以存心,寬大以為政。二者,
  君德之大端也。是故周家以忠厚開國,故能垂八百年之基;漢室以寬大為政,故能成四百年之
  基。簡冊所載,不可誣也。夫人君莫先於法天道,莫急於順人心。上天以生物為心,故春夏以
  長養之,秋冬以收藏之,皆所以生物也。其間雷霆霜雪,有時而搏擊,有時而肅殺,然皆暫而
  不常。向使雷霆霜雪無時而不有焉,則上天生物之心息矣,臣願陛下知法天道也。夫民待君以
-生,故人君視民之休戚,必若己之休戚。誠以君民同一體耳,取之有節,則民生遂而得其所。
  今浙西既平,租稅既廣,科斂之當減,猶有可議者,臣願陛下之順人心也。法天道,順人心,
  則存於心者自然忠厚,施於政者自然廣大,祈天永命之道,未有越此者也。洪武爺嘉納其言,只因要革元朝姑息之政,行「亂國用重典」之法,刑罰太重,致干天和。到庚申五月甲午日,雷震謹身殿,洪武爺親見霹靂火光,自空中下,繞宮而追。洪武爺乃再拜道:「上帝赦臣,臣赦天下。」雷始昇天而去。洪武爺方憶王禕之言有征,遂下大赦之詔於天下,這是後話。
  始初修《元史》,命王禕、宋濂為總裁官,遂征山林隱逸之士共十六人。
    汪克寬 胡翰 宋僖 陶凱
    陳 基 趙增 曾魯 高啟
    張文海 黃箎 趙汸 傅恕
    王錡  傅著 謝懲 徐尊生
  命這十六人為纂修官,開局於天界寺中。王禕史事擅長,刪煩削穢,日夜辛苦。一日口渴之甚,對宋景濂道:「得昨上所賜梨漿,可以解吾之渴矣。」內官聞之,稟了洪武爺,即命賜之。其體悉臣子如此,真聖主也。有詩為證:
    聖主如天萬物春,梨漿解渴賜文臣。
    酸寒得遇君王寵,敢愛區區七尺身!
  話說王禕修成了《元史》,遂拜翰林待制、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自此天恩日重,召對殿廷,必賜以坐,從容宴笑,與家人父子一樣。
  那時天下一統,獨有雲南為故元遺孽梁王把匝刺瓦爾密所據,恃著險遠,尚未臣服。洪武爺要起兵征剿,念其險遠,遂遣王禕招諭道:「今天下一統,俱以臣服,獨雲南未奉正朔。今欲起兵征剿,念雲南百萬生靈,恐傷於鋒鏑。今遣卿至雲南,為朕作陸贄,說彼來降,免雲南生民塗炭可也。」王禕對道:「天命所在,誰敢抗違?臣奉陛下威德,示以利害,彼必俯首歸順。若倔強不從,興師未晚。」洪武爺遂命參政吳雲同往。王禕那時有子王紳,年方十三歲,穎敏過人,忠孝出於天性。宋景濂一見便奇之,道:「王子充有子矣。」王紳見父親奉使雲南,好生依依不捨,送父親出門,便放聲慟哭,數日不止,旁人無不稱其至性。
  不說王紳思念父親,且說王禕奉著聖旨,同吳雲出使雲南。那吳雲是宜興人,字友雲,生性敏達,善於詞賦,與王禕同是赤膽忠心、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同著左右隨從人等,從湖廣一路而去,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於雲南地面,見了梁王,面諭道:「我皇上聰明神聖,隆辟大業,作君萬邦,皆天理人心之所歸。今天下一統,莫不臣服,惟爾有眾,僻在西南,久阻聲教,故遣使者來諭意。今能只若明命,亟奉版圖歸順,則尺地一民,安堵如故,高爵厚祿,身名俱全。奈何以一隅為中國抗哉?」王禕說罷,梁王不聽,送王禕於館驛安歇,禮意甚是疏簡。王禕對吳雲道:「我等奉詔遠來,要掉三寸之舌,使彼歸順。今彼倔強,不肯聽從,我等亦何顏歸國!朝廷大事,在此一舉,明日須以力爭,便當致性命於度外矣。」二人計議已定。數日之後,復面諭梁王道:「予等將命遠來,非為身謀。朝廷以雲南百萬生靈,不欲殲於鋒刃耳。曾不聞元綱解紐,陳友諒據於荊湖,張士誠據於吳會,陳友定據於閩廣,明玉珍據於全蜀,天兵下征,不四五年,悉膏鐵鉞。惟爾元君北走已死,擴廓帖木兒之屬或降或竄,曾無用武之地。不煩一刃,而天下大定。當是時,先服者賞,後者戮及宗族。乃今自料勇悍強獷孰愈陳、張?土地甲兵孰愈中國?度德量義孰愈天朝?天之所廢,誰能興之!不然,皇上命將,將龍驤百萬,會戰於昆明池,爾如魚游釜中,不亡何待?那時悔之晚矣。」王禕、吳雲這一席話,說得慷慨激烈,聲色俱厲。梁王君臣彼此面面廝覷,都有降順之意。遂遷王禕二人於別館,厚其禮貌,君臣計議,正思量為投順之事。適值元太子自立沙漠,遣使者脫脫到雲南來征糧,又欲連兵相為犄角之勢以拒我。脫脫知梁王有歸順我國之意,要殺王禕二人以絕其念。梁王尚在兩可之間,遂把王禕、吳雲二人悄悄藏於民居。脫脫知道,大罵梁王,梁王不得已,請出王禕、吳雲與脫脫相見。脫脫左右俱帶刀侍立,欲屈王禕二人。二人知不免,遂大罵道:「天絕汝元命,我朝應天順人,以代汝國。汝如爝火餘燼,安敢與我日月爭光耶!我將命遠來,豈為汝屈,有死而已!」對梁王道:「汝今殺我,大兵旦夕至,爾國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說罷,二人遂大罵而死,時洪武六年十二月也。史官有詩贊道:
    王禕忠心不可當,吳雲矢志赴雲陽。
    梁王倔強誠何益?看取天兵到即亡!
  話說王禕、吳雲罵賊而死,左右隨去之人,盡為刀下之鬼。只因路遠,中國不知信息。直至三年不還,洪武爺命人探訪,方知王禕、吳雲罵賊而死,不勝嗟歎。他兒子王紳時年十六歲,聞知父親死於雲南,哭得死而復生,從此以後,蔬食長齋,更不茹葷血。洪武爺因梁王殺了我使臣,從此大怒,遂有下雲南之意。九年,因命穎川侯傅友德巡行川蜀、永寧、雅、播等處,修葺城池關梁,兵威大振。於是金築、普定、中坪、乾溪等寨土夷都相率投降。至十四年九月,遂命穎川侯傅友德為征南將軍,永昌侯藍玉、西平侯沭英為征南副將軍,列侯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王弼、都督張銓等率領精兵三十萬往討雲南。洪武爺面諭傅友德三將軍道:「梁王倔強不臣,殺我使臣,深可痛恨。今命卿等往討其罪。但云南僻在遐方,行師之際,當知其山川險易,以窺進取。朕嘗覽輿地圖,咨詢眾人,得其扼塞。取之之計,當自永寧先遣驍將別將一軍以向烏撒,大軍繼自辰、沅以入普定,分據要害,乃進兵曲靖;那曲靖乃云南之咽喉,彼必並力於此,以抗我師,審察形勢,出奇制勝,正在於此。攻破了曲靖,三將軍以一人提兵向烏撒應永寧之兵,大軍直搗雲南,彼此牽制,破之必矣。雲南既克,宜分兵逕趨大理,先聲已振,勢將瓦解,其餘部落,可遣人招諭也。」傅友德等頓首受命。洪武爺乃親灑宸翰賦詩寵贈道: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懸秋水呂虔刀。
    雷鳴甲胃乾坤靜,風動旌旗日月高。
    世上麒麟真有種,穴中螻蟻竟何逃。
    大標銅柱歸來日,庭院春深聽伯勞。
  傅友德等謝恩而出。出師之日,洪武爺親到龍江關餞行,旌旗蔽江而上,好生雄壯。曾有古風一首贊道:
    大明天子降天兵,掃除胡虜萬國平。
    燕冀臣妾詎敢爭?秦豫荊蜀俯首迎,
    若崩厥角褫冠纓。雲南僻遠妄崢嶸,
    擅奮螳臂昧死生,殺我使臣只取烹。
    戈甲耀日爍旗旌,士飽馬騰軍聲轟,
    貔貅虓虎雷霆驚。泰山壓卵問罪征,
    滇南不日要欹傾。
  話說傅友德統領三十萬雄兵來征雲南,二十日到了湖廣,遂撥五萬精兵付與都督胡海洋、郭英、陳桓等從四川永寧向烏撒,自領大軍浩浩蕩蕩從辰、沅、貴州進發。十一月進攻普安,只一陣便擒了土酋安瓚羅鬼,那苗蠻仡佬等聞知天兵威武,都望風投降。乘機攻破了普安,席捲而來,勢如風雨,直抵曲靖。那梁王把匝刺瓦密得知天兵一到,所向無敵,滿朝文武百官驚得面如土色,君臣懊悔當日殺了二位使臣,致有此禍。司徒平章達裡麻道:「如今悔之無及,從來道:『水來土壓,兵至將迎』,且商議抵敵之計。」梁王只得差精兵十餘萬著達裡麻前來迎戰。達裡麻統了精兵屯於曲靖,西平侯沭英道:「他道我萬里遠來,不敢驟然深入。我出其不意,一戰可擒也。」傅友德遂叫三軍倍道而進,將到白石江,忽大霧四塞。傅友德乘霧而進直到江口,霎時間霧霽,則已兩軍相望矣。達裡麻見了大驚,以為神兵從天而下,身子不顫自搖,魂膽都怯。達裡麻列陣在南面,我兵列陣在北面。傅友德用沭英之謀,悄悄著一支兵從下流而渡,出其陣後,吹銅角、多張旗幟為疑兵於山谷間,這邊故意搖旗吶喊,假作渡江之勢。達裡麻刀槍弓箭如林的一般列在江口,不提防陣後閃出一支兵來,旗幟遍滿山谷,銅角亂鳴,達裡麻心下慌張,急撥陣後一支兵迎敵。軍心先亂,陣腳亂動,一時紮不住。傅友德命識水軍士手持長牌遮箭,乘機而渡,矢石炮銃齊發,喊聲震動天地。友德自領敢死之士搗其中堅,殺得他大敗虧輸。達裡麻生擒活捉而來,死者不可勝計,屍橫十餘里,生擒二萬餘人。傅友德巧妙之極,把這二萬餘人盡數釋放回去,土夷見諸人回來,歡聲滿路,自此之後,解甲拋戈,爭先投順。友德自領一支兵擊烏撒,分遣沭英領兵攻打雲南。梁王自達裡麻出兵之後,不知勝負如何,好生心焦,遂夜夜夢見王禕、吳雲二人立在面前索命,心下甚是慌張之極。達裡麻敗報一到,梁王驚得手足無措,遂棄城而逃走到滇池島中,先把嬪妃縊死,自飲毒藥,不死,只得又投水而死。滿城百姓爭先走到金馬山,焚香迎拜王師。沭英入城,秋毫無犯,斬了梁王首級,收梁王金印並官府符信圖籍,撫安居民,時十二月二十四日也。自出師至此,只得百日而雲南平矣,真天兵也。有詩為證:
    殺我忠臣計甚憨,天兵洶湧下雲南。
    沭英友德輸奇計,百日功成定笑談。
  話說沭英、藍玉攻破了雲南,傅友德擊破烏撒,會同胡海洋、郭英、陳桓等擊平東川烏蒙芒部,斬首三萬餘級,餘蠻威畏,盡數歸順,雲南悉平。捷書一到,洪武爺大喜。那時王禕兒子王紳,蜀王聞其賢,禮聘去教授蜀郡。王紳日日痛哭,父親骸骨未返丘隴,好生悽愴。今聞我兵平了雲南,斬了梁王首級,報了父親之仇,遂要到雲南去尋取父親骸骨而回,啟請蜀王知道,自到雲南而去。見了傅友德,慟哭不止。傅友德訪問王禕屍骸當日埋於何處,左右道:「埋在地藏寺北。」王紳遂一步一哭而去,哭到地藏寺,祭奠已畢,然後發掘,但見:
    茫茫衰草,泛泛黃沙。茫茫衰草,掩覆著一片忠魂,泛泛黃沙,蓋藏著多少白骨!老幼盡
-荒野鬼,八九年酒飯何澆?貴賤同作一坑塵,一生世英靈誰語?骷骸滿地,知他是何姓何名;
  腐骨交加,誰識得是彼是我。
  那王禕死後已經九個年頭,當日並隨行人等都死於此地,還有彼國亂骸成群堆積,不知那一具屍骸是王禕的骨殖。王紳痛苦之極,無計可施,只得將指頭刺血而滴,日夜睡於其地,將滴過的移在一處。十指刺盡,幾於無血可滴,身體羸瘦,有如鬼形,十分之中,不上滴得三分。旁人都解勸道:「若要都滴過,你身上有多少血?恐身體不可保,亦將埋於此地矣。」王紳執意不回道:「吾死於此地,亦所甘心。父子一處死,吾之願也。」孝心虔誠之極。夜夢父親星冠霞帔,羽衣雲履,左右二童子執著幡節侍衛,道:「上帝憐吾不辱君命,盡忠罵賊而死,今隸在孝弟明王部下,位列仙官,吾之骨殖在大石塊之下。努力忠孝,則吾死之日,猶生之年,不必痛苦。」說畢而醒。次日尋至石塊下,果有骨殖一具,一毫無損,一滴就入。王紳捧了此骨,仰天一號,死而復生。雲南人無不稱其孝感,都稱為王孝子。有詩為證:
    萬里尋親覓亂骸,刺將指血漸排挨。
    忠臣孝子千秋事,試看遺編淚滿懷。
  話說王紳尋著了父親骸骨,用棺木盛了,每食必祭,從萬里而回,葬於墳墓之上。每發聲一號,則山中百鳥為之助其淒惻,人人無不下淚。後為國子博士。建文元年,王紳上言父死節狀道:
  陛下首隆孝治,而明詔又有旌表節義之條,正微臣得展情事之時,先臣志節獲旌之日也。
  遂下翰林定議,特贈王禕翰林院學士、奉節大夫,諡「文節」。開國以來,文臣有諡,自王禕始也。後又改諡「忠文」;吳雲贈刑部尚書,諡「忠節」,並立祠於雲南,皆王紳之力也。王紳有子王稌,也是個孝子。王紳痛念父親,食不兼味,王稌遵父之志,子孫相承,數十年不變。父母沒,三年酒肉不入口。王稌從方孝孺讀書,靖難之後,嘗欲與方孝孺表姪鄭珣至聚寶門外,負其骸骨歸葬不可得,係於獄中。永樂爺念王禕之忠,特宥其罪。且欲用王禕。王禕辭疾,終其身讀書青巖山下。三代忠孝,真前古之所難也。有詩為贊:
    非忠無君,非孝無親。
    王禕子孫,能子能臣。
    凜如日月,千古不湮。
    山高水深,勖我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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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卷     薰蕕不同器


    漢朝博物東方朔,淹貫經書張茂先。
    第七車人知浴女,傒囊元緒恪知焉。
  從來我孔夫子極其博物,無所不知,次則鄭國子產,稱為博物君子。漢朝有東方朔,他原是神仙,所以奇奇怪怪之事無不知道。漢武帝之時,外國有獻獨足鶴者,東方朔道:「此非獨足鶴也,《山海經》之所謂『畢鸞』也。」武帝一日宴於未央宮,忽聞有人說話道:「老臣冒死自訴。」但聞其聲,不見其形,尋覓良久,樑上見一老翁長八九寸,面目頳皺,鬚髮皓白,柱杖僂步,甚是老耄。武帝道:「叟何姓名,居於何處,有何病苦而來訴朕?」老翁緣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頭視殿,俯指帝足,忽然不見。帝召東方朔問之,方朔道:「此名為『藻廉』,乃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潛深河,陛下頻年造宮殿,斬伐其居,故來訴耳。仰頭看殿而俯指陛下足者,足於此也。願陛下宮殿足於此也。」武帝因此停止工役,後幸匏子河,見前老翁及數人絳衣素帶,各執樂器,為帝奏樂作歌。又獻帝一紫螺殼,其中有物,狀如牛脂。帝問道:「此是何物?」老翁道:「東方生知之。」帝曰:「可更以珍異見貽。」老翁命取洞穴之寶,一人投於淵底,得一大珠,逕數寸,明耀絕世。老翁等遂隱,帝問方朔:「紫螺殼中何物?」方朔道:「是蛟龍之髓,以傅面,令人好顏色,又女人在孕,服之產之必易。」後果有難產者,試之立效;以塗面,果然悅澤。帝問:「此珠何以名洞穴?」方朔道:「河底有一穴,深數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因名洞穴。」武帝幸甘泉宮,經過長平坂,見有蟲如盤覆於地,色如生肝,頭目口鼻皆具。問於東方朔,方朔道:「此蟲之名為『怪哉』,昔時將無罪之人拘係,仰首歎恨道『怪哉怪哉』,是怨憤之氣感動上天所生也。此地必秦獄處。」即按地圖,果如其言。帝又問:「何以消之?」對道:「積憂者得酒而解,以酒數鬥浸之當消。」於是取蟲置於酒中,果然消化。
  晉朝尚書張華。字茂先,性好讀書,徙居之時,載書三十乘。博物洽聞,世無與比。武庫中封閉甚密,其中忽然有只雉雞,晉帝甚以為異。張華道:「武庫之中安得有雉?此必蛇所化也。蛇能化雉。」試觀雉側,果有蛇蛻,方知是蛇所化。吳郡臨平山崩,出一石鼓,捶之無聲。帝以問張華,張華道:「可取蜀中桐木刻為魚形,叩之則鳴矣。」於是如其言,果聲聞數里。陸機嘗餉張華以魚鮓,那時賓客滿座,張華髮器便道:「此龍肉也。」眾人都未之信。張華道:「汝輩不信,試以苦酒濯之,必有奇異。」果澆以苦酒,便有五色光起。陸機遂問鮓主:「此魚何自而來?」鮓主道:「此魚非從水中得來,園中茅積之下,忽然得一白魚,形質異常,因以做鮓,見其味美,遂以相獻。」眾人方知其果龍所化也。張華望見鬥牛之間嘗有紫氣,知是寶劍之精上達於天。察其氣在豫章之豐城獄中,遂補雷煥為豐城令。雷煥到豐城掘獄屋基,入地四丈,得一石函,光芒射人,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鬥牛間氣遂不復見。雷煥留一劍自佩,以一劍送與張華。張華細看劍文,知有二劍,寫書與雷煥道:
    詳觀劍文,乃乾將也,莫邪何復不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複合。
  雷煥看書,方知張華之不可欺也。後張華死,兩劍都化為龍而飛去。有一種燃石,出瑞州高安縣,色黃白而疏理,水灌之則熱,置鼎於其上,可以熱物。雷煥入洛,持以示張華,華道:「此燃石也。」晉惠帝時,有人得鳥毛,長三丈,以示張華。張華慘然不樂道:「此海鳧毛也,出則天下大亂。」洛下山上有一洞穴,其深無底,有一婦人要謀死丈夫,將丈夫推墮此穴之中。其人自分必死,行走數里,漸漸明亮,其路漸大,別是一個洞天。見有宮殿人物,共是九處,其人如神仙之狀,身長數丈,衣羽衣,至最後所到之處,見仙人在樹下奕棋。此人饑餓,告訴以仙人墮落之故,並說腹饑求食之意。仙人指庭中柏樹下一大羊,其羊大如人間之羊,令跪於地,捋羊之須,每一捋得珠一顆,三捋共得三珠,教這人將這第三顆珠吃了,餘二珠仙人收取。這人服珠之後,便覺不饑,仙人另指一穴,命其尋穴而出,卻是交州地方。人問張華,華道:「此地仙九館仙人也,仙人為九館大夫。大羊非羊也,名為『癡龍』。第一珠食之壽與天齊,第二珠食之延年,第三珠食之不饑而已。」其博物如此。
  那知浴女的是張寬。漢武帝時,張寬為侍中,從漢武帝祀甘泉,行至渭橋。武帝見一女人浴於渭水之中,其乳長至七尺,武帝怪而問之。女人道:「後第七車中張侍中知我。」言畢不見。那時張寬在第七車中,對道:「此天星主祭祀者,齋戒不潔,則女人星見。」武帝甚以為奇,而心服焉。
  那識傒囊的是吳國諸葛恪。諸葛恪同僚屬出獵於駒驪山,在句容縣東北,見有物如小兒,伸手引人。諸葛恪令人移去故地,即時而死。僚屬問此是何物,恪道:「此事在《白澤圖》,曰:『兩山之間,有精如小兒,名曰傒囊』也。」那時有人入山,見一大龜逕尺,其人擔之而歸,欲獻與吳王。夜宿於越裡,泊船於桑樹下,將龜縛於船頭之上。夜半桑樹忽作人言,呼那龜的名號道:「元緒元緒,你何為在此?」龜也口吐人言道:「我被無知之人拿來拘係,方要獻與吳王,有烹煮之苦。雖然如此,就盡南山之薪,其如我何哉!」桑樹道:「你雖然如此,但諸葛恪博物,必致相苦,倘求與我一樣之徒來奈何你,你卻怎生逃避?」龜也稱桑樹的名號道:「子明子明,勿要多說,恐禍及於你也。」桑樹遂寂然而止。其人一一聽得,大驚,將龜獻於吳王。吳王果命煮之,焚柴萬車,龜活如故。吳王問諸葛恪,恪道:「煮以老桑樹乃熟,須得千年之桑方可。」獻龜之人遂說夜間桑樹化作人言,與龜一對一答之故。吳王就叫獻龜之人砍那株說話的桑樹來,果然一煮便爛。至今烹龜必用桑樹,野人遂呼龜為「元緒」焉。所以當時道:
    老龜煮不爛,貽禍於枯桑。
  看官,在下這一回怎生說這幾個博物君子起頭?只因唐朝兩個臣子都是杭州人,都一般博物洽聞,與古人一樣。只是一個極忠,一個極佞;一個流芳百世,一個遺臭萬年;人品心術天地懸隔,所以這一回說個「薰蕕不同器」。那薰是香草,蕕是臭草;薰比君子,蕕比小人。看官,你道那薰是何人?是褚遂良。蕕是何人?是許敬宗。
  先說褚遂良那位君子,他是杭州錢塘人,字登善。父親褚亮,與杜如晦等十八人並為學士,號「十八學士登瀛洲」者此也。官至散騎常侍,唐太宗甚是親倚,封陽翟縣侯,告老于家。遂良自少懷忠孝之心,博涉文史,工於隸楷,初學虞世南,晚造王羲之的妙處,累遷起居郎侍書,唐太宗精於字學,常歎息道:「虞世南為字中之聖,今世南已死,無可與論書者。」魏征奏道:「唯有褚遂良可與論書。」及見褚遂良之書,大加驚異,以為不減虞世南也,優待異常。唐太宗酷好王羲之的帖,千方百計購求得來,有的說真,有的說假,真假莫辨。褚遂良細細看了,一緣二故論其所出,一毫無差。
  後遷諫議大夫。那時太宗遣大將李靖連那頡利可汗都擒了來,自陰山北至大漠,一望無人,九夷八蠻無不歸順。太宗大喜,遂請上皇置酒未央宮,上皇命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已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太宗奉觴上壽,因而賦詩道:
    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
  自此之後,志得意滿,便要封禪泰山。適有星孛之變,褚遂良進諫道:「此必天意有未合者,乞更緩之。」太宗悟而止。
  遷起居注,太宗道:「卿記起居,人主可得觀之乎?」遂良道:「今之起居,即古之左右史也,善惡必記,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太宗道:「朕有不善,卿亦記之耶?」遂良道:「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太宗一日又道:「昔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遂良對道:「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太宗深歎美之。
  十八年,太宗要親征高麗,道:「蓋蘇文殺其君,殘虐其民,今又違詔命,朕當親討其罪。」遂良奏道:「陛下指揮則中原清宴,顧盼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萬一蹉跌,傷威失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乃上疏切諫,太宗不聽。因要遂良同在軍中議論,恐褚亮年老不捨其子,遂手詔褚亮道:
    疇日 師旅,卿未嘗不在中。今朕薄伐、卿已老、俯仰歲月,我勞如何!以遂良行,想君不
  惜一子於朕耳。善居加食。
  褚亮頓首而謝,太宗因同遂良而行,每每於軍中計議征伐大事,並論古今學問。遂良胸中如傾江倒海而出,辯論不窮,太宗大喜。征遼而回,褚亮年老,因念子而死矣。遂良慟哭,太宗道:「此朕陷爾於不義也。」遂贈褚亮為太常卿,恩禮加等,敕陪葬於昭陵。遂良因父親念己而死,三年廬墓,不飲葷血,極其悲苦。太宗念其純孝,道:「此孝子也,必忠臣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朕安能捨之而復求忠臣乎?」服滿之日,授太子賓客,進黃門侍郎。
  時有飛雉數數集於宮中。太宗問道:「此是何祥也?」遂良道:「昔秦文公時,有童子二人化為雌雄二雉,雌者鳴於陳倉,雄者鳴於南陽。一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伯』。文公得其雌,遂伯諸侯,始為寶雞祠;漢光武得其雄,遂起南陽,廣有四海。陛下本封於秦,故雌雄並見,以告明德。」太宗大悅道:「人之立身,不可以無學,遂良所謂多識君子哉!」後殿庭之中,忽見殘獐一腳,細視之,乃是獸食之餘。詢問宿衛之人,莫知所以來。太宗驚異,遂良道:「昨暮乃狼星值日耳,不足怪也。」太宗歎服。有人得鼠如豹文,熒熒光澤,太宗不識,以問臣,莫群能知者。遂良道:「此鼮鼠也。」太宗道:「何以知之?」遂良道:「見《爾雅》。」試按秘書,果如其說。人無不稱其博學焉。
  那時太子承乾既廢,魏王泰侍於太宗之側,太宗許立為太子。次日,因謂大臣道:「昨日泰投我懷中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此臣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之後,臣當殺之而傳國與晉王。』朕聞其語甚憐之。」遂良奏道:「陛下失言矣,安有為天下主而殺其愛子,以其國授晉王者乎?陛下昔以承乾為嗣,復寵愛泰,嫡庶不明,故紛紛至此。若必立泰,非別置晉王不可。」太宗大悟泣下,道:「我不能。」就詔國舅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與遂良等定策,立晉王為皇太子。一言之下,國本不搖,皆遂良之力也。拜褚遂良為中書令。
  太宗寢疾,召遂良、長孫無忌二人到御榻前吩咐道:「漢武帝寄霍光,劉備托諸葛亮,朕佳兒佳婦,今委卿二人矣。太子仁孝,其盡誠輔之!」謂太子道:「無忌、遂良在朝,汝不必憂也。」因命遂良草詔立晉王為帝,是為高宗。高宗即位,封遂良為河南縣公,進郡公。無忌與遂良在朝,同心輔政,高宗亦恭己以聽,政治頗好。怎當得一個惡人在朝攪亂世界。有分教:乾坤翻覆,變成濁亂之朝;陰陽錯行,化為污穢之地。女主作朝間道,唐室悚懼恐惶。把一個唐朝天下輕輕的斷送了。果是:
    善人一心為善,惡人只是作惡。
    同是父精母血,怎生這般差錯?
  這惡人是許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人,隋朝禮部尚書許善心之子。敬宗廣讀詩書,善於作文,只是心性有些古而怪之。怎生古怪?
    金木水火土,個個皆同;禮智信義仁,字字獨少。讀聖賢之書,精盜賊之事。開口處堯舜
  周孔,夢寐時共鯀苗驩。不孝不忠,從來性格造就;為奸為惡,一味天巧生成。筆尖頭能舞能
  飛,都是殺人的公案;眉毛上一操一縱,無非刺心的箭刀。暗地騰那,幾回要奪純陽劍,心中
  惡煞,終日思斲釋迦頭。
  話說那許敬宗的父親許善心,虞世南的哥哥虞世基,因隋朝之亂,同被李密拿去,都要殺死。虞世南見哥哥要殺,情願以身代哥哥之死,許敬宗見父親要殺,他也不顧父親,只是一味磕頭,自己求活而已。李密將二人殺死,虞世南不顧死活,一肩負了哥哥屍首將來埋葬,許敬宗棄了父親屍首,竟自逃回。其不孝可恨如此。當時內史舍人封德彝在賊中親見二人之事,不勝歎息,所以做兩句口號道:
    世基被戮,世南匍匐以請代;
    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
  許敬宗聞之,遂恨封德彝切骨。太宗貞觀年間,除敬宗為著作郎兼修國史。敬宗是個不肖之人,做了著作郎,不勝欣幸之至,揚揚自得,腆起肚子,頭搖尾擺的對人道:「仕宦若不做著作郎,無以成立門戶。我心裡要做此官,這官便就隨我心願而來,可見有福之人事事如意,若是他人怎生能夠?」人無不笑之。太宗駐蹕破山賊,命敬宗馬前草詔,愛其文詞華麗,從此專掌誥令,一發揚揚得意,將人看不在眼裡。高宗即位,遷禮部尚書。
  敬宗的第二個兒子娶尉遲敬德的孫女,許敬宗奉承敬德公無所不至。太宗嘗以《威風賦》賜長孫無忌,敬宗修國史便移在尉遲敬德身上,道帝以《威風賦》賜尉遲敬德,其說謊如此。高宗幸長安城,按蹕徘徊,視故區處,問侍臣道:「秦漢以來,幾君建都於此?」敬宗道:「秦都咸陽,漢惠帝始城之。其後苻堅、姚萇、宇文周居之。」高宗復問漢武帝開昆明池實自何年,敬宗道:「元狩三年,將伐昆明夷,故開此池以習戰耳。」高宗見其博學,遂詔敬宗為弘文館學士,討論古宮室故區,具條奏聞。高宗至東都,到於濮陽,問竇德玄道:「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知來歷,對答不出。敬宗自後躍馬而前對道:「臣能知之。昔帝顓頊始居此地以王天下,因顓頊所居,故曰『帝丘』。高宗稱善。敬宗退而揚揚得意道:「大臣不可無學問。竇德玄不能對,吾甚恥之。」其小器矜誇如此。性喜錢財,若見了那金銀珠寶,便不顧禮義廉恥,一味強要。若是個財主,就不論他高低貴賤,娼優隸卒,都如兄若弟的一般相待;若是至親忽然貧窮,他便睬也不睬一睬,連飯也沒得一碗與他吃。只因貪財之極,連親生女兒也都不顧,嫁與蠻酋馮盎之子。馮盎下了千萬貫的聘禮,指望許敬宗的陪嫁。誰知敬宗只收聘禮,並無妝奩,女兒出嫁之時,只得隨身衣服,痛哭出門而已。馮盎因此有言,遂為有司劾奏,說:「大臣不當與蠻夷結親,況婚姻論財,夷虜之道。今許敬宗多私所聘,為蠻夷所輕,非懷遠之道。」許敬宗隨人談論,只是老著面皮並無羞恥之意,只當把這個女兒賣與外國便罷。這是他第一個女兒了。第二個女兒又將來嫁與錢九隴的兒子。那錢九隴原是高宗牽馬隸奴,他也不論貴賤、門第、骨氣,只是收了百千萬貫聘禮,又無陪嫁。其貪財不顧廉恥如此。有詩為證:
    見了金銀珠寶,不論貴賤高低。
    果然人中夷虜,隨他兒女號啕。
  不說敬宗的無恥,且說那武則天皇后出身。武則天初生之夕,雌雞皆鳴,生的龍瞳鳳頸,右手中指有黑毫左旋如黑子,引之可長尺餘,機敏奸惡無比。十四歲在太宗宮中選為才人,賜號「武媚娘」,侍太宗寢席共十三年。那無道的高宗與隋煬帝一樣,為太子時入侍太宗之疾,見武媚娘而悅之,遂即東廂烝焉。太宗崩,武媚娘與諸嬪御都削髮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立王氏為皇后。王皇后久無子,蕭淑妃有寵,王皇后甚是嫉妒。太宗忌日,高宗詣寺行香,武媚娘見高宗而大哭。高宗心中甚動,王皇后得知,暗暗教武媚娘長髮納之後宮,要奪蕭淑妃之寵。武媚初入宮之時,屈體以事王皇后,王皇后極其稱贊,後遂大幸,拜為「昭儀」。王後與蕭妃之寵都衰,因而共譖武媚娘,高宗只是不信。武媚娘生女,適王皇后來宮,憐而弄之。你道武媚娘好惡!俟王皇后出宮,就把此女掐殺,仍舊放在被下。高宗進宮,武媚娘佯為歡笑之意,及至揭起被來,女已死矣。高宗大驚,問左右,左右道:「皇后適來此。」武媚娘即悲咽而不言。高宗那知此意,即大怒道:「後殺吾女,往常與蕭妃讒譖,今又如此耶!」武媚因細數其罪。高宗遂立意要廢皇后,又恐大臣不從,乃與武媚同幸長孫無忌之第,酣飲極歡,拜無忌寵姬子三人都為朝散大夫,又載金寶繒錦一車以賜無忌。高宗因從容說皇后無子,要立武昭儀之意。無忌正色而不對,高宗與武昭儀都不悅而罷。怎當得誤國賊臣許敬宗,逢迎高宗要立武昭儀,高宗意遂決。
  一日退朝,內臣傳旨召長孫無忌、李勣、於志寧、褚遂良進內殿。遂良與眾官商議道:「今日之召,多為宮中。」或謂無忌當先諫。遂良道:「不可,太尉國之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棄親之譏。」又謂李勣上之所重,當進諫。遂良道:「亦不可,司空國之元勛,有不如意,使上有棄功臣之嫌。吾奉遺詔受顧托之命,今日若不以死爭,何以下見先帝?」同進於內殿,高宗顧無忌道:「罪莫大於絕嗣,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遂良奏道:「皇后本名家子,先帝為陛下娶之,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且德音猶在陛下耳,何遽忘之?皇后無他過,不可廢也。」高宗不悅而罷。明日又召進官,遂良道:「陛下必欲改為皇后,請更擇貴姓,何必武昭儀?且武昭儀昔日經事先帝,在宮中一十三年,眾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今立昭儀為後,萬代之後謂陛下為何如!願留三思。」高宗甚是羞慚,滿面通紅。遂良將笏置於殿階,叩頭流血道:「臣今忤陛下意,罪當死,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裡。」高宗大怒,命左右扶出。武昭儀在簾中大呼道:「何不撲殺此獠?」無忌道:「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於志寧不敢言。侍中韓瑗因間奏事,泣涕極諫,高宗都不納。他日李勣入見,高宗私自問道:「朕欲立武昭儀為後,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己乎?」李勣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高宗大悅,因不顧廉恥,不顧人言,決欲立武昭儀為後。許敬宗見李勣有先入之言,暗暗的道:「這一篇好文字,卻被李勣做去,我便沒得做了。不趁此時著實一幫,誰知我胸中這一段忠孝之心?我若今日不說,便道我與褚遂良是一般樣無見識之人了。」便慷慨大呼於朝堂道:「世上一個田舍翁,若多收了十斛麥,便欲易婦。況天子立一後,與諸人何干,而妄生議論如此?」武昭儀聞之大悅,命左右賜許敬宗金銀錦繡一車。即日貶遂良為潭州都督。許敬宗從中吩咐,不許遂良稽遲,即日就道。侍中韓瑗見貶了遂良,心中不忿道:「遂良是先朝顧命之臣,吾不可以不諫。」遂上疏為遂良訟冤道:
    遂良體國忘家,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罪斥去,內外咸嗟。
  願鑒無辜,稍寬非罪!
  高宗不聽其言,遂立武昭儀為後,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
'昭儀立後,便就放出狠手,把王皇后、蕭妃二人囚於別院,又斷去了手足,投酒甕中而死。蕭妃將死,恨極發願道:「我願世世為貓,武氏世世為鼠,我扼其喉,永遠不放足矣。」武後聞之,宮中再不畜貓。許敬宗遂請削後家官爵,武後大喜,遂以敬宗兼太子賓客,進中書令。許敬宗做著了這一篇文字,果然得了便宜,還要奉承武後,又誣奏褚遂良與韓瑗潛謀不軌。武後就貶韓瑗為振州刺史,褚遂良為愛州刺史。韓瑗先死於道。褚遂良在愛州歲餘,武後差人殺死,時六十三歲,籍沒其家。遂良有二子褚彥甫、褚衝甫在於愛州,亦被殺死焉。
    忠臣奮不顧身,只是流芳千載!
  話說敬宗用計害了褚遂良一家,又誣奏長孫無忌謀反。高宗道:「朕之元舅,將若之何!朕不忍加刑於無忌。」敬宗奏道:「漢文帝,漢之賢主也,其舅薄昭止坐殺人,帝使公卿哭而殺之,後世不以為非。今無忌謀危社稷,其罪與昭不可同年而語,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高宗聽信其言,竟不引問,詔削無忌官爵,黔州安置,後竟殺死,籍沒其家。賊臣之一網打盡,可恨如此。
  高宗始初見武後能屈體奉順,故不顧廉恥,排群議而立之為後。那武後得志之後,便極其放肆,無惡不作,連高宗一毫也動不得,無可奈何,不勝忿忿。上官儀窺見高宗之意,悄悄奏道:「後專恣之極,請廢之何如?」高宗大悅,即命上官儀草詔。左右報知此事,奔告武後。武後急走到高宗面前自訴,高宗懼怕之極,不敢聲言,只得道:「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也。」武後大怒,即時追出詔書,扯得粉碎,遂叫那只狗一般慣會咬人的許敬宗,誣奏上官儀與太子忠謀大逆,將上官儀殺死,太子忠賜死。高宗眼睜睜的看上官儀、太子忠殺了,並不敢則一則聲。朝士流貶者甚多,從此滿朝之上,都箝口結舌,不敢道一個「不」字。後來武後竟代唐朝天下,殺害唐朝宗室子孫殆盡,改國號為「周」,自稱「則天金輪皇帝」。此從古所無之事,皆賊臣之誤國也。使滿朝皆褚遂良,亦無可如何矣。有瞿宗吉《題則天故內》詩為證:
    堪恨當年武媚娘,手持唐璽坐明堂;
    不思仙李方三葉,卻愛蓮花似六郎。
    廢苑荊榛來雉兔,故宮禾黍沒牛羊;
    尚餘數仞頹垣在,遙對龍門山色蒼。
  不說武則天後竟代了唐朝天下,且說那誤國賊臣許敬宗,自殺死多人之後,人人畏之如虎,勢燄通天。武則天日有賜、月有賞,恩寵無比。杭州人因他害了褚遂良一家,無不忿恨,無不笑罵。許敬宗道:「我只圖自己的功名富貴,管人笑罵做甚!」從來道: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自我為之。
  許敬宗自己揚揚得意,富貴已極,遂多買姬妾,日日取樂,造連樓數百間,飛樓畫閣,緲然出於雲漢之間。又置駿馬百匹,命諸姬各騎駿馬在連樓上馳走,以此為樂。年紀漸老,心性不甚防閒,姬妾往往與人通好,他也全不在心上。所以當時杭州人嘲笑道:
    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頭畔著衣裳。
  敬宗又寵一個丫鬟,名為柔花,正妻死後,就把柔花立為繼室。他長子名許昂,不忿柔花做了繼室,思量要烝淫柔花,使他聲張不起;柔花年紀後生,又不忿伴這老子,況且原是極淫濫的一個丫鬟,那裡便肯收心。見許昂年紀後生,心中也有幾分看相許昂之意,不時將眉眼言語來勾引許昂,正中許昂之意。兩人一拍就上,就與高宗、武媚娘事一樣。一日,二人正在烝淫之時,卻被敬宗撞見了,大怒之極,將兒子奏於高宗,斥之嶺外,直至多年方才表還,人人無不知此醜事。杭州人因此稱之為「賊臣老龜」,其報應之妙不爽如此,八十一歲而死,真賊臣老龜也,所當以桑樹煮之者耳。太常博士袁思古議道:「許敬宗生平不忠不孝,閨門污穢,人倫不齒。棄子於遠方,嫁女於蠻夷,無一可取。」遂諡曰「繆」,人無不快心焉。褚遂良至德宗之時,知其忠直,追贈太尉。曾孫褚璆亦有祖上之風,拜監察御史裡行。先天中,突厥圍北庭,詔璆持節監督諸將破之,遷侍御史,拜禮部員外郎。至今杭州人因其忠直,所居之地遂稱為「褚堂」。地以人重如此,至今香火不絕。若說到許敬宗,便人人厭穢,個個吐口涎沫,凡姓許者,不敢認敬宗為祖上焉。有詩為證:
    再拜遺詞念昔賢,忠臣為國豈徒然。
    敬宗遺臭甘千古,說與來人何學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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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卷     周城隍辨冤斷案


    肅肅清風獬豸衣,一生守法並無違。
    丹墀拜罷寒威徹,萬古千秋烈日輝。
  從來只有冤獄難斷,俗語道:「宋朝閻羅包老,曾斷七十二件無頭事。」我朝也有一人與閻羅包老一樣。在下未入正回,先說一件事,幾乎枉冤。奉勸世上做官的不可輕忽,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切須仔細,果是死者不可復生,若屈殺了他,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畢竟有報。
  話說萬曆丙戌年,京師有一劉婦人,先前與一個羅長官通姦,鄰里都知此事。後來囉長官有事出外,竟不相往來。劉婦人的丈夫在外傭工,經年不回。這劉婦人是個極淫之人,見丈夫經年不回,欲心如火一般,羅長官又長久不來,好生難過,遂取胡蘿蔔一根如陽物長大者,放在被窩之中,每到夜間,先將蘿蔔潤之以唾沫,插入陰門之內,一出一入以為樂。心心念念想著羅長官,到那樂極之處,口裡咿咿呀呀只管哼著「達達羅長官」。每夜如此哼羅長官不絕聲,鄰人都聽得,只道羅長官又來仍修舊好,那裡得知,這個羅長官不是那個羅長官。有個江虎棍,一向看上這劉婦人,又見此婦與羅長官通姦,屢屢要來踹渾水。此婦再三不從,江虎棍甚恨,道:「你既與羅長官通姦,怎生不肯與俺通姦,難道俺不如羅長官?」常要殺這兩個姦夫奸婦,以泄胸中之忿。一日,這劉婦人的丈夫傭工回來,帶了些傭工錢而回,買了些燒刀子,吃了上牀而臥。雲雨之後,鼾鼾睡去。江虎棍在門邊竊聽,不聞得哼羅長官之聲,也不知道他的真正丈夫歸來,暗暗的道:「這騷根子夜夜哼羅長官,今夜不哼,想是羅長官不在,定是獨睡,俺挨進求奸,如再不允,先殺了這騷根子,後再殺羅長官未遲。」想了一會,回到家,取了尖刀一把,潛身跳入這婦人宅內,聽得有兩人鼻息鼾睡之聲,江虎棍認定是羅長官,大怒之甚,拔出刀來,連殺二人而去。次日巡城御史拘左右鄰里審問夫婦被殺之故,鄰人一齊都道:「先前此婦原與羅長官通姦,近日這婦人每夜呼羅長官,然但聞其呼羅長官,並沒有見羅長官的蹤跡。今日夫婦一齊殺死,或是羅長官妒奸之故,亦未可知。」御史就拿羅長官來究問,不容分辯,竟問成死罪。羅長官哀訴道:「日前委有姦情,近來有事,絕不相往來,已隔了七年餘矣,怎生還有這殺死之事?」御史道:「鄰人都說這婦人每夜呼羅長官,不是你是誰?」羅長官竟辯不得,問成妒殺之罪,秋後處決。臨刑之時,羅長官大聲喊叫,極口稱冤,官府暫免行刑。這日江虎棍見要處決羅長官,心中有些不安,走到市上,看著這羅長官將殺,暗暗嗟歎不已。不知不覺,天理昭昭,走回對妻子道:「世間有多少冤枉事!俺殺了人,反將羅長官抵罪,真是捉生替死。」妻子問道:「是怎麼緣故,你怎生殺了這男女?」江虎棍將始末根由一一說出。不意他這妻子也與一個人通姦,那日姦夫正走進門,與他妻子行奸,正在得意之際,不意江虎棍回來,姦夫慌張躲入暗處。江虎棍說話之時,被這姦夫一一聽得明白。這姦夫正要擺佈這個江虎棍,驅除了他,便與他妻子一窩一被,安心受用。今日可可的落在他手裡,便與他妻子計較端正,要乘此機會斷送了江虎棍,做永遠夫妻,遂教他妻子到官出首此事。江虎棍活人活證,怎生抵賴?一一招承,遂一刀決了,方才出脫了羅長官之罪。果是:
    近奸近殺古無訛,惡人自有惡人磨。
  小子單說這一件事,可見折獄之難,不知古來冤枉了多少!看官,你道浙江城隍爺爺姓甚名誰?這尊神原是廣東南海人,姓周,單諱一個「新」字,初舉鄉薦,為御史彈劾敢言,貴戚畏懼,與宋朝包拯是一樣之人。那包拯生平再不好笑,人以其笑比之黃河清,又道:「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所以人稱之為「閻羅包老」。我朝這尊活神道人都稱他為「冷面寒鐵周公」。永樂爺亦知其名,命他巡按福建及永順、保河,凡所奏請,無有不從,後擢雲南按察使,又改浙江按察使。
  不說這尊活神道來做官,且說浙江金華府有個冤枉的人係於獄中,這人名王可久,家中頗有田產。王可久收了些貨物,到福建漳州做生意,他一個伙計卻去下海。時海禁甚嚴,那伙計貪圖海外利息,指望一倍趁十倍。正到海邊,不期被巡兵拿住,下在獄中。那些牢頭獄卒叫他妄扳平人,以為詐害之端,遂連王可久也監禁在獄中受苦,一連七年不得回來。王可久的妻子耿氏,年紀後生,甚有顏色,見丈夫一連七年不回,心中焦躁,聞得市上有個楊乾夫,會得推命,就走到楊乾夫家,將丈夫八字推算。楊乾知得王可久七年不回,見這耿氏又生得標緻,並無兒女牽纏、伯叔主張,況且廣有田產,一邊推算,便起奸謀之心,假意驚慌道:「這個八字,是十惡大敗之命。據前歲流年看將起來,日犯歲君,又無吉星救護,死已三年矣,還算什麼來?」這耿氏聽得說丈夫死了,便掉下淚來。楊乾夫又勸住道:「且莫要哭,恐一時心粗,看差了亦未可知。將這八字放在這裡,待我慢慢細細加意與你推算,隔數日來討實信。」耿氏便手上除下一個金戒指來,送與楊乾夫道:「勞先生細細與奴家丈夫推算則個。」說罷自去。隔了數日,耿氏走來討實信。楊乾夫不住歎息道:「我始初只道推算不細,還有差錯之處,一連幾日,細細與你查流年、月建度數,並無一毫生氣。寅申相衝,太歲當頭,准准在前年七月間死矣。如今這兩個流年,都是入木之運,久已作塚中枯骨了。但不知娘子命運如何,待在下再與你細推,便知分曉。」耿氏說了八字,楊乾夫算道:「娘子這八字大好,不是前夫的對頭。但前年七月間喪門、白虎星動,必生刑傷剋夫之禍,又無兒女,若肯再嫁,倒有收成結果。今年紅鸞、天喜弔照,必主有招夫之喜。」耿氏見說,大動其心而去。楊乾夫自此之後,每夜深之時,悄悄走到耿氏牆門之外假裝鬼叫,或拋擲磚瓦以驚懼耿氏,耿氏果然心慌。一邊就叫心腹媒人到耿氏處說親。耿氏只道丈夫果死,將錯就錯,嫁了這楊乾夫。楊乾夫又精於房中之術異常,與耿氏恣為淫樂,耿氏甚喜。楊乾夫中了耿氏之意,便把他家產盡數占而有之。王可久十年受累,方才放回,身邊並無一文,叫化而回。走到家裡,妻子、田產已並屬別人了,訪問是楊乾夫娶去。只得走到他門首探訪信息,恰好耿氏在於門首。王可久衣衫百結,況獄中監禁多年,其人如鬼一般模樣,連耿氏也十分認不出了。王可久見了自己妻子,正哭訴其事。楊乾夫一見,將王可久毒打一頓,筋骨俱傷,反說他泛海漏網,竟將他告府。你道楊乾夫好狠,就將王可久前時家中積下的錢財費了數百金買上買下,盡數用透了。王可久一句也辯不得,問成泛海之罪,下在獄中,就要暗暗安排死他。幸而天可憐見,這尊活神道來,已知這件冤枉之事,急提這一干人犯來審。一一審出真情,將楊乾夫即時打死,其作法書吏並強媒一並問罪,耿氏知情不救,杖賣,其田產悉判歸王可久。若周爺遲來數日,王可久已為獄中冤鬼矣。即日逐去了這個胡涂知府,從此紀法肅然。
  他初來浙江之時,道上忽有蒼蠅數千,薨薨的飛到他馬前,再趕不去。他道定有冤枉,叫皂隸跟著這蒼蠅,看集於何處,遂就地掘將起來,得一個死屍,卻是死不多幾日的屍首,身邊只有一個小小木布記在上。周爺叫把這個小木布記解下,帶到任上,悄悄叫人到市上去買布,看布上有這個記號的,即便拿來,細細審問,道:「你這布是誰人發賣與你的?」那店主人轉轉說出,遂將那人拿來一審,果是打劫布商之人。追出原贓,召布商家領去。家中方才得知死於劫賊之手,將劫賊問成死罪。
  一徽客,到於富陽道旁,見一黏鳥鵲之人,竿上縛著二鵲,二鵲見徽客不住悲鳴,有求救之意。徽客甚是哀憐,把二分銀子付於黏竿之人,買此二鵲放生。徽客不老成,一邊打開銀包之時,其中銀兩甚多,散碎者不計其數,當被驢夫瞧見,遂起謀害之心。走至將晚幽僻之處,從驢上推將下來,用石塊打死,埋於道旁,取其銀包而去,竟無人知其事。怎知那二鵲感放生之恩,一直飛到按察使堂上。周爺正在坐堂之時,那二鵲直飛到案桌邊悲鳴不已,似有訴冤之意。皂隸趕起,又飛將下來,其聲甚是悲哀。周爺吩咐二鵲道:「汝莫不有冤枉之事伸訴?如果有冤枉,可飛到案桌之上鳴叫數聲。二鵲果然飛到案桌上鳴叫數聲,頭顛尾顛。周爺又吩咐二鵲道:「果有冤枉,吾命皂隸隨汝去。」就叫一個皂隸隨二鵲而去。二鵲果然通靈,一路飛鳴,似有招呼之意,直到富陽謀死處飛將下來,立於土堆之上,鳴噪不住。皂隸扒開土來一看,果有一個謀死屍首,頭腦打碎,身邊卻有馬鞭子一條。皂隸取了這條馬鞭來報與周爺。周爺夜間睡去,見一人披頭散髮跪而哭道:「小人的冤家非桃非杏,非坐非行,望爺爺詳察。」說罷而去。次日坐堂,想這一條馬鞭定是驢夫謀死失落之物,即命富陽縣盡將驢夫報名查數。富陽縣將驢夫名數送來,中有李立名字。周爺見了悟道:「非桃非杏,非坐非行,非『李立』而何?」登時把李立拿來。李立見了周爺,不打自招承,果係謀死。追出原銀,已用去一半,問成死罪;徽客屍首著親屬埋葬。有詩為證:
    二鵲感恩知報冤,急來堂上亂鳴喧。
    若無此位靈神道,誰洗千年怨鬼魂?
  話說當年艮山門外,有座翠峰寺,是五代時建造,去城甚遠。其中和尚多是不守本分之僧,雖然削去頭髮,其實廣有田園桑地,養豬養羊,養雞養鴨,看蠶殺繭,畜魚做酒,竟是一個俗家便是,只是夜間少一個標緻婦人伴宿。從來道:「飽暖思淫欲。」這些和尚日日吃了安閒茶飯,又將肥肉大酒將養得肥肥胖胖,園裡有的是嫩筍,將來煮狗肉吃。像魯智深說得好:「團魚腹又大,肥了好吃。狗肉俺也吃。說甚麼『善哉』?」雖然如此,卻沒有魯智深這種心直口快之性。這些和尚只因祖代傳流,並不信因果報應之事,吃葷酒慣了,只道是佛門中的本等。不說自己不學好,倒怨悵父母將來把在寺中,清清冷冷,夜間沒有妻子受用。有詩為證:
    僧家只合受清貧,若果贏餘損自身。
    何不看經並念佛,貪他葷酒受沉淪!
  就中有兩個小和尚,尤為不好,一發是個色中餓鬼,一個叫做妙高,一個叫做慧朗。
  不說這兩個不好,且說村中一個婦人霍四娘,丈夫務農為生。霍四娘年紀二十八歲,頗有幾分顏色。一日要回娘家去,因娘家住得頗遠,不免起早梳洗,穿了衣服走路。因起得太早,況且是鄉村野地,路上無人行走,霍四娘一路行走,不覺倦將上來,打從這寺前經過,且到山門前略略坐地。這霍四娘千不合、萬不合,單身獨自坐在山門前。你道這冷清清之處,可是你標緻婦人的坐處麼?恰好這兩個冤家出來,劈頭撞著,看見他標緻,暗暗道:「我的老婆來矣。」便假作恭敬上前道:「大娘請到裡面奉茶。」霍四娘道:「不消得。」兩個和尚道:「大娘到那裡去?」霍四娘道:「到娘家去。」兩個道:「大娘恁般去得早!」霍四娘道:「路途遙遠。」兩個道:「既是路途遙遠,怎生不進小寺奉一杯茶去,接一接力?」霍四娘道:「就要起身。」說罷,便要移步。兩個不捨得,見路上並無行人,便一把抱住,拖扯而進,要強姦這霍四娘。霍四娘不從,大罵「該死禿驢」,罵不絕聲。兩個和尚大怒之極,把廚刀登時殺死,將屍首埋在一株大冬青樹之下,更無人知覺,連本寺和尚也不知道。因寺中寬大,各房住開,這房做事,那房並不知道。況且起早,誰疑心有這件事來?冤魂不散,自有天理。一日周爺坐堂,忽然旋風一陣,將一片大樹葉直吹到堂上案桌邊,繞而不散,其風寒冷徹骨,隱隱聞得旋風中有悲哭之聲,甚是悽慘。周爺道:「必有冤枉。」叫左右看視此葉,都道城中並無此大葉,只有艮山門外翠峰寺有此一株大冬青樹,去城甚遠。周爺悟道:「此必寺僧殺人埋其下,冤魂來報我也。」即時帶了多人,來到翠峰寺大冬青樹下發掘,不上掘得數尺,掘出婦人屍首,尚是新殺死的。周爺將和尚一一審過,審到這兩個和尚,滿面通紅,身子不搖自顫,一一招出殺死情由。先打八十,問成死罪。細搜寺中,豬羊雞鴨成群,房房都是酒池肉林。大怒之極,將每個和尚各責三十,押還原籍,將寺盡行拆毀,田產俱沒入官,變賣以濟貧民。有詩為證:
    豬羊雞鴨鬧成群,釋氏魔頭此是君。
    更有兩名淫色鬼,活將婦女殺之云。
  又有一個做經紀之人,名石仰塘,出外多年生意,趁得二百兩銀子。未曾到家,看見天色將暮,恐自己孤身被人謀害,在晏公廟走過,悄悄將來藏在香爐底下。夜深歸去,敲開了門,妻子見了道:「出外多年,趁得多少銀子?」石仰塘道:「趁得二百兩,我要拿回來,看天色已晚,孤身拿了這二百兩銀子,恐有失所,我將來悄悄藏在晏公廟石香爐底下,並無人得知,明日清早去取來。」說罷,吃了夜飯,上牀而睡。次日清早,到晏公廟石香爐底下一摸,只叫得苦,不知低高。原來被人知覺,早已替他拿去了。石仰塘只得到周爺處具告,訴說前由。周爺道:「你放銀子之時,黑暗中可有人瞧見?」石仰塘道:「並無一人。」周爺道:「你可與誰說來?」石仰塘道:「只回家與妻子說,並無他人知道。」周爺笑道:「定是你妻子與人通姦,被姦夫聽得,先取去了。」即拿妻子來當堂審間,果係與人通姦。其日石仰塘回時,姦夫慌張,躲入牀下,石仰塘說時,姦夫一一聽得明白。石仰塘走出外面,妻子乘機放姦夫從後門逃走,那姦夫就走到晏公廟,香爐底下取了這二百兩銀子,欣欣而去。果是:
    隔牆須有耳,牀下豈無人?
  遂問以淫婦姦夫之罪,追出原銀。尚未出脫。
  又有一個杭府中獄囚,已經多年,忽然訐告鄉民范典曾與同盜。周爺知是詐,遂叫范典到官,細細審問。范典稱冤不已,道:「與盜曾不識面,如何得有同伙之事?」周爺深知其受誣,遂叫范典穿了皂隸衣服、頭巾,立於庭下,叫皂隸卻穿了范典的衣服,跪於庭中,叫他不要則聲。驟然出其不意,取出這個獄囚來與這假范典同跪一處。周爺問道:「你告他同盜,他卻不服。」獄囚看了這假范典道:「你與我同盜,今日如何抵賴?」假范典低著頭,只不則聲。周爺又故意問道:「莫非不是他!」獄囚又看了一遍道:「怎生不是他?他叫做范典,住在某處,某年與小的同做伙計,某年月日同盜某家,分贓多少,某月日又盜某家,分贓多少。小的與他同做數年伙計,怎生不是他?」說得一發鑿鑿可據。周爺笑道:「你與范典初不相識,將我皂隸指成同伙,其間必有主使之人。」用起刑法,果是一個糧長與范典有仇,買盜妄扳。周爺大怒,遂將二人打死。自此之後,再無獄囚妄扳平民之害。有詩為證:
    獄囚往往害平民,必有冤家主使人。
    此等奸頑須細察,莫將假盜認為真。
  話說湖州一個百姓洪二,腰了重資,要到蘇州置辦貨物,到湖州發賣,叫了一隻船。洪二在船中等候小廝,久而不至,梢公王七見洪二行囊沉重,獨自一個在船,小廝又不來,況且地僻無人看見,遂起謀害之心。把洪二一聳推落水中而死,把這行囊提了回去,反走到洪二家裡敲門問道:「怎麼這時還不下船?」洪二妻子吃一驚道:「去了半日了。」王七道:「我道這時候怎生還不下船,定是又到別處去了。」霎時間,只見小廝走回道:「我到船中去,並不見主人,不知到那裡去了,又不見行李。」妻子道:「他拿了行李,自然到船中去,難道有閒工夫到別處去?」王七道:「我因等不見官人下船,只得走來尋官人下船。」彼此爭論不已,竟無下落。告官追尋,彼此互推,杳無影響。告在周爺手裡,周爺看王七之相甚是兇惡,密問洪二妻子道:「船家初來問時,怎麼的說話?」洪二妻子道:「丈夫將行李去了多時,船家來敲門,門還未開,便叫道:『娘子,怎麼官人還不下船來?』」周爺又拘洪二兩鄰來問道:「你可曾聽得王七敲門時怎麼的說話?」兩人都道:「聽得王七敲門道:『娘子,怎麼官人還不下船來?』」周爺拍案大罵道:「洪二,是你殺死了,你已是招承了,怎敢胡賴?」王七還強辯。周爺道:「你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敲門開口稱娘子,若不是你謀死,怎麼門還未開,你不先問官人,開口便叫娘子?不是你謀死是誰謀死?」王七被說著海底眼,神魂都攝,滿臉通紅,渾身自顫起來,一發知得是他謀死。遂一一招承,追出洪二行李,一一無差,問成死罪。有詩為證:
    從來折獄古為難,聲色言詞要細看。
    若把心思頻察取,可無冤獄漫相奸。
  有兩人爭雨傘的,打將起來。張三道:「是我的。」李四道:「是我的。」兩人爭論不決。周爺便將傘劈破,各得一半,暗暗叫人尾其後。張三道:「我始初要把你二分銀子,你乾淨得了二分銀子有何不好?如今連這二分銀子都沒了。」李四道:「原是我的傘,怎生強搶我的!」遂把張三拿進,責罰二十,仍照數買傘與李四。
  又有二人爭牛,彼此不決。周爺大怒:「將此牛入官,令人牽去。」一人默默無言。一人喧忿,爭之不已。周爺即判與喧忿之人,道:「此必爾之牛也,所以發極忿爭;此牛原與彼無與,所以默默無言。」即責治其人。其發奸摘伏之妙,種種如此,不能盡述。
  那時衙門中有個積年老書手,名為莫老虎,專一把持官府,窺伺上官之意,舞文弄法,教唆詞訟,無所不至。周爺訪其過惡多端,害人無數,家私有百萬之富,凡衙門中人無不與之通同作弊。周爺道:「此東南之蠹藪也。衙蠹不除,則良民不得其生。」遂先將莫老虎斃之獄中,變賣其家私,糴谷於各府縣倉中,以備荒年之賑濟。凡衙門中積年作惡皂快書手,該充軍的充軍,該徒罪的徒罪,一毫不恕。自此之後,良民各安生理,浙江一省刑政肅清,皆周爺之力也。周爺嘗道:「若要天下太平,必去貪官。貪官害民,必有羽翼,所謂官得其三,吏得其七也。欲去貪官,先清衙門中人役,所以待此輩不恕。」
  那時有錢塘知縣葉宗行,是松江人,做官極其清正,再不肯奉承上司,周爺甚是敬重。後來葉宗行死了,周爺自為文手書以祭之,蓋重其清廉,且將以風各官也。每巡屬縣,常微服,觸縣官之怒,收係獄中,與囚人說話。遂知一縣疾苦,明日所屬官往迎,乃自獄中出,縣官恐懼伏謝,竟以罪去。因此諸郡縣吏,聞風股栗,莫敢貪污。始初入境之時,有暴虎為害,甚是傷人。周爺自為文禱於城隍之神,那虎自走到按察司堂下伏而不動,遂命左右格殺之。有詩為證:
    周新德政,服及猛虎。
    今之城隍,昔之崔府。
  同僚一日饋以鵝炙,懸於室中。後有饋者指示之。周爺原是貧家,夫妻俱種田為生,及同官內晏,各盛飾,惟周爺夫人荊釵裙布以往,竟與田婦一樣,盛飾者甚是慚愧,更為澹素,其風節如此。所以當時周憲使之名震於天下,雖三尺童子莫不稱其美焉。那時錦衣尉指揮紀綱有寵,使千戶到浙江來緝事,作威受賂,害民無比。周新將來痛打了一頓,千戶即時進京哭訴於紀綱,紀綱奏周新專擅捕治,永樂爺差官校拿周新至殿前,周新抗聲陳說千戶之罪,且道:「按察使行事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詔也。臣奉詔擒奸惡,奈何罪臣?臣死且不憾!」其聲甚是不屈,永樂爺大怒,命殺之。周新臨刑大呼道:「生為直臣,其死當為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墜,永樂爺悟其冤枉,甚是懊悔,即將千戶置之死地,以償其命。顧問左右侍臣道:「新何處人?」侍臣對道:「廣東人。」永樂爺遂再三歎息道:「廣東有此好人,枉殺之矣。」悼惜者久之。自後嘗見形於朝。一日,忽見一人紅袍立日中,永樂爺大聲呵叱,遂對道:「臣浙江按察使周新也。奉上帝命,以臣為忠直,為浙江城隍之神,為陛下治奸臣貪吏。」言訖,忽然不見。永樂爺遂再三歎息。後來周新附體在浙江城隍廟前的人道:「吾原是按察使周新,上帝以吾忠直,封吾為城隍神。可另塑吾面貌,吾生日是五月十七也。」眾人見其威靈顯赫,遂一新其廟貌,移舊城隍像於羊市裡。有詩為證:
    威靈顯赫是城隍,未死威靈即有光。
    直臣直鬼無二直,總之一直便非常。
  又有詩贊道:
    於謙死作北都神,周新死作浙江神。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後仍為萬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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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胡少保平倭戰功


  附緊要海防說並救荒良法數種
    東海小明王,溫台作戰場。
    虎頭人最苦,結局在錢塘。
  這四句是嘉靖初年杭州的謠言。從來謠言是天上熒惑星精下降,化為小兒,倡布謠言。始初人不解其意,後便句句應驗。「東海小明王」者,徐海作亂於東海,稱「小明王」也。「溫台作戰場」者,那時倭亂,溫、台無不殘破也。「虎頭人最苦」者,應募之人多處州,「處」字是「虎」字 頭也,其殺死尤多。「結局在錢塘」者,賊首王直被胡少保擒來斬於錢塘市也。
  話說嘉靖三十一年起,沿海倭夷焚劫作亂,七省生靈被其荼毒,到處屍骸滿地,兒啼女哭,東奔西竄,好不悽慘。直到三十六年十一月被胡少保用盡千方百計、身經百十餘戰,剪滅了倭奴,救了七省百姓,你道這功大也不大!如今現現成成享太平之福,怎知他當日勘定禍患之難,不知費了多少的心血!後來鳥盡弓藏,蒙吏議而死,說他日費鬥金。看官,那《孫武子》上道:「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又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征戰之事,怎生銖銖較量,論得錢糧?又說他是奸臣嚴嵩之黨。從來道,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所以岳飛終死於秦檜之手,究竟成不得大功。英雄豪傑任一件大事在身上,要做得完完全全,沒奈何做那嫂溺叔援之事,只得卑躬屈體於權臣之門,正要諒他那一種不得已的苦心,隱忍以就功名,怎麼絮絮叨叨,只管求全責備!願世上人大著眼睛,寬著肚腸,將就些兒罷了,等後來人也好任事。有詩為證:
    鳥盡弓藏最可憐,到頭終有惡因緣。
    掃除七省封疆亂,聽我高歌佐酒筵。
  這一回事體繁多,看官牢記話頭。話說那倡亂東南騷擾七省的是誰?姓王名直,號五峰,徽州歙縣人,少時有無賴潑撒之氣,後年漸大,足智多謀,極肯施捨,因此人肯崇信他。相處一班惡少,葉宗滿、徐惟學、謝和、方廷助等,都是花拳繡腿,好剛使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人。王直一日說道:「如今都是紗帽財主的世界,沒有我們的世界!我們受了冤枉,那裡去叫屈?況且糊塗貪贓的官府多,清廉愛百姓的官府少。他中了一個進士,受了朝廷多少恩惠,大俸大祿享用了,還只是一味貪贓,不肯做好人,一味害民,不肯行公道。所以梁山泊那一班好漢,專一殺的是貪官污吏。我們何如到海外去,逍遙歡哉之為樂也呵!」眾人都拍掌笑道:「此言甚是有理。」因此大動其心。王直因問母親汪嫗人道:「我生之時,可有些異兆麼?」汪嫗人道:「有異兆。生你之時,夢大星入懷,旁邊有個峨冠的大叫道:『此弧矢星也。』已而大雪,草木皆冰。」王直歡哉樂也的笑道:「天星入懷,斷非凡胎。草木皆冰,冰者,兵象也,上天要把兵書戰策與我哩!」因而遂起邪謀。
  嘉靖十九年,遂與葉宗滿這一班兒到廣東海邊打造大船,帶硝黃、絲綿違禁等物,抵日本、暹羅、西洋諸國,往來互市者五六年,海路透熟,日與沿海奸民通同市賣,積金銀無數。只因極有信行,凡是貨物,好的說好,歹的說歹,並無欺騙之意。又約某日付貨,某日交錢,並不遲延。以此倭奴信服,夷島歸心,都稱為「五峰船主」。王直因漸漸勢大,遂招聚亡命之徒徐海、陳東、葉明等做將官頭領,傾資勾引倭奴門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等做了部落。又有從子王汝賢、義子王滶做了心腹。從此兵權日盛,威行海外,呼來喝去,無不如意。那時廣東有一伙海賊陳四盼,自為一黨,王直與他有仇,遂用計殺了陳四盼這一黨,因而聲言:「我宣諭本朝,請開互市。」官府不許他開互市,只叫將官饋米百石以為犒賞之資。王直大怒,大驚官府,將米投之海中,遂激怒眾倭奴道:「俺請開互市,彼此公平交易,都有利息,並不擾害你中國。你不許俺開互市,是絕俺們生意。俺們不免殺入中國搶擄罷。」眾倭奴一齊歡哉樂也。踴躍從命。
  三十一年二月,王直遂吩咐倭奴殺入定海關,自己提大兵泊在烈港,去定海水程數十里。沿海亡命之徒,見倭奴作亂,盡來從附,從此倭船遍海為患。是年四月,攻破遊仙寨,百戶秦彪戰死。又寇溫州,破台州黃岩縣,殺掠極慘,苦不可言,東南震動。三十二年四月,倭犯杭州,指揮吳懋宣率領僧兵戰於赭山,盡被殺死。又陷昌國城,百戶陳表戰死。從此倭船至直隸、蘇、鬆等處,登岸殺掠。參將俞大猷率領舟師數千,圍王直於烈港,王直以火箭突圍而走,從此怨中國益深,又看得官兵不在眼裡。遂打造大海船聯舫,方一百二十步,每船可容二千人。柵木為城,為樓櫓四門,城上可以跑馬往來,屯聚在薩摩洲的鬆浦津,稱為「京城」,自稱為「徽王」,分佈各頭目控制要害之地,共有幾處:
    豐前 豐後 築前 築後
    肥前 肥後 薩摩 日向
    大隅 九州 前平 馬肥
    飛蘭 鳥淵 沉馬 美美
    花腳踏 太津村 何馬 屈沙
    他家是 卒之毛兒 空居止
    通明 巨甲 廟裡 日高
  共有三十六島,都是他部下,聽其指揮。遂分兵四面殺掠,攻陷臨山城。六月, 寇嘉興、海鹽、澉浦、乍浦、直隸、上海、淞江、嘉定、青村、南匯、金山衛、蘇州、崑山、太倉、崇明等處,或聚或散,出沒不常,凡吳越之地,經過村落市井,昔稱人物阜繁,積聚殷富之處,盡被焚劫。那時承平日久,武備都無,到處陷害,屍骸遍地,哭聲震天。倭奴左右跳躍,殺人如麻,姦淫婦女,煙燄漲天,所過盡為赤地。柘林、八團等處都作賊巢。三十三年二月,又分兵入掠,賊從赭山、錢塘至曹娥,涉三江、瀝海、餘姚,直走定海之王家團。復有一支盤據普陀山,焚劫海鹽、龍王塘、乍浦、長沙灣、嘉興、嘉善等處。又有一支攻崑山、蘇州、松江等城。既又奔蕭山,分寇臨山、瀝海、上虞,轉攻嘉興。官兵與賊戰於孟家堰,指揮李元律、千戶薛虞、宋應蘭戰死。又賊四十餘人突入百家山,百戶趙軒、梁喻戰死。又寇沈家河、智扣山、黃灣等處,都司周應禎戰死。又寇蒲門、壯士所,乘舟遁出金山洋,突入鬆門關,薄於靈門、台州。又賊二百餘人登自海門港,直攻台州、仙居、新昌、嵊縣,屯於紹興柯橋村。又賊二千餘人,焚劫嘉善,廣西領兵百戶賴榮華戰死。三十四年正月,領兵僉事任環與賊戰於吳松江彩掬港,殺賊二百餘人,被他埋伏一支兵殺來,我兵敗了一陣。四月,賊眾四千攻圍金山城,寇常熟。
  且說海上一支最盛的賊兵是徐海,混名「明山和尚」,自稱為「小明王」,原是徐惟學的姪子。先前徐惟學把徐海做當頭,當在大隅州夷人之處,借錢使用。後來徐惟學到廣東南岙,被守備指揮殺了,大隅州夷人問徐海取討原銀。徐海道:「待俺搶擄來還你便是。」遂同倭酋辛五郎聚舟結黨,多至數萬人,入南京、浙西諸路,屯據柘林、乍浦。率數千人,水陸並進,聲言先攻嘉興,次及杭州。那時無兵可恃,軍民洶洶,好生慌張。
    雖然兵勢多洶湧,幸有持危勘亂人。
  這勘定禍亂之人姓胡,雙諱「宗憲」,號梅林,乃徽州之績溪人也。嘉靖戊戌年進士。其人有倜儻之才,英雄之氣,機變百出,胸藏韜略,智諳孫、吳。初作餘姚知縣,朝廷知其有才,即欽取為浙江監察御史。那時胡公正巡浙東台、溫諸郡,見了這報,連日夜到於嘉興地方。適倭奴從嘉善殺來,迤邐近城外,城中百姓震恐。胡公道:「兵法攻謀為上,角力為下,況且如今無兵,何以處之?」因暗暗取酒百餘瓶,將泥頭鑽通,放毒藥於酒中,仍舊塞好,載了兩船,選有膽量機警、走得快的兵士假扮解官,解酒賜軍。船頭上掛了號牌,故意載到賊人所過之處,見賊人殺來,即忙解去冠帶逃走。賊人遂不疑心,走報倭酋。倭酋正在口渴之際,見了此酒,都歡哉樂也的笑。打開泥頭,一陣馨香撲鼻,遂開懷放量而飲之,卻不是《水滸傳》道「倒也,倒也」!胡公又命村市酒家,都放了毒藥,償以酒價;民家所有之米,浸以藥水,潛地逃去。賊人爭先飲酒,取米煮飯,食者都死。四五停中死了一停。雖然如此,爭奈賊人甚多,我兵甚寡,兼且每每戰敗之餘,人心畏懼。適值宣慰司彭藎臣領土兵數千到,甚是雄壯可用。胡公恐其恃勇輕進,有犯禁忌,叫人對彭藎臣說道:「賊人甚是狡猾,但可用智,不可力敵;最善於埋伏,且知分合之勢,我兵常為其所誘。宜分奇正左右翼擊,防其衝圍,切須仔細。」彭藎臣不聽胡公之言,到於石塘灣,兩軍相接,彭藎臣恃勇輕進,果被伏兵殺敗,墮賊之計,始大懊悔,遂有潰志,遠近震駭,眾人失望。胡公道:「如此則我處無兵,其事立敗矣。」遂親到軍營宣諭慰安道:「勝敗兵家之常,何足介意?你因不知地利,誤中賊計。我聞賊人頭目多死,眾無統領,況久不得食息,此必敗之道,甚不足畏。」胡公見苗兵多無衣甲器械,遂命各當鋪出舊衣頒給,又賜錢帛牛酒飲食,又叫各工打造器械,特懸重賞。苗兵感激思奮。胡公見苗兵可用,遂指畫石塘地形曲折,吩咐道:「你把兵分為三隊,一隊為前鋒,從塘路進;一隊為奇兵,伏於道左;一隊為水兵在船,環列道右,防其奔逸,都在前鋒數里之後。前鋒迎敵,詐敗佯輸而走,走到伏兵之處,放炮一聲,伏兵盡起,三面合圍剿賊,無有不勝之理。」仍令土人引導,彭藎臣一聽胡公之計,賊果大敗而逃,逃到平望。又別有苗兵一支屯在平望,適值總督張經從松江兼程而來,又永順宣慰彭翼南復從泖湖西來;胡公得知兩路有兵,遂檄參將盧鏜與總兵俞大猷統浙直狼土兵,躬穿甲冑,親自激勵,馳馬趨出,四面合圍,軍聲大振。賊人大敗,逃還王江涇,被我兵斬倭首三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因改名為「滅倭涇」。蓋前此以來戰輸者心膽俱喪,只道倭奴如鬼神一般不可犯。自此之後,方知賊甚可殺,人人有鬥志矣。此初出茅廬第一功也。
  餘外敗殘倭賊,一支走崇德到省城,一支寇蘇州、常熟,都是內地奸民為之嚮導。常熟知縣王鐵與致仕參政錢泮被殺;又攻圍江陰,連月不解,府援兵不至,知縣錢鏐死之;又寇唐行鎮,游擊將軍周璠戰死。又有賊九十三人自錢塘白沙灣入奉化仇村,經金峨突七里店,寧波百戶葉紳戰死;從寧波走定海崇丘鄉,又到鄞江橋,歷小溪、樟村,寧波千戶韓綱戰死。又走通明壩,渡曹娥江,時御史錢鯨便道還慈溪,被賊殺死。慈溪無城,知縣負印而走,殺鄉宦副使王熔、知府錢煥、焚劫士民,極其慘毒。又過蕭山,渡錢塘,入富陽、嚴州,寇徽州之績溪,參將盧鏜以勁兵出油口溪扼住。賊奔太平府,渡彩石江,逼南京城下,京營把總朱襄、蔣陛被殺,城門晝閉。賊又東掠蘇州,到處焚劫。朝廷遂把總督張經拿進京去,因胡宗憲有才略可大任,遂進都御史提督軍務。
  胡公到任八日,聞幕府麾下募卒只得三千人,又俱老弱之人,原舊所征四川、湖廣、山東、河南諸兵又罷去所恃緩急者,唯容美土兵千人及參將宗禮所領河朔兵八百人而已。南北諸倭共有萬數之多,眾寡不敵。胡公細細想道:「賊人進退縱橫,都按兵法,決然是王直坐中軍帳調撥人馬無疑。如今騷擾的都是王直部落,畢竟要著人到王直處說他投降中國,封以官爵,然後離散他的黨羽,漸漸可擒也。」計議已定,先前曾把王直的母親、妻子監禁金華府獄中,如今便即時放出,與以好衣食,把他好宅子居住。遂上本請朝廷移諭日本國王,要他禁戢部落,其實察王直消息也。朝廷從其請。胡公遂選兩個能言舌辯的秀才,一名蔣洲,一名陳可願,充為市舶提舉官以行。胡公授密計於兩個秀才道:「王直越在海外,難與他角勝於舟楫之間,要須誘而出之,使虎失其負嵎之勢,乃可成擒耳。」又說道:「王直南面稱孤,身不履戰陣,而時遣部落侵軼我邊疆,是直常操其逸,而以勞疲中國也。要須宣佈皇靈,攜其黨羽,則王直勢孤,自不能容,然後勸之滅賊立功,以保親屬,此上策也。」蔣洲二人領計而行。這兩個生員不比南安府學生員陳最良腐儒沒用。有分教:
    海外國王做了一字齊肩王,徽州王直做了法場上王直。蕩平三十六島烽煙,掃除三十六年
  血跡。
  有《牡丹亭記》曲為證:
    兵如鐵桶,一使在其中。將折簡,去和戎,你志誠打的賊兒通。雖然寇盜奸雄,他也相機
  而動。你這書生正好做傳書用。仗恩台一字長城,借寒儒八面威風。
  不說這兩個生員正要起身。軍中拿到一個倭酋董二,細細審問,果盡是王直調撥,不出胡公所料。朝廷知胡宗憲灼見禍本,降璽書褒勞,遂命胡宗憲總制七省,將滅賊之事盡以委之。另升阮鶚為浙江都御史,協力剿賊。御史金浙、陶承學上本請立賞格,有能主設奇謀生擒王直者,封伯爵,賞萬金。詔從其說。三十四年十一月,兩生員到於五島,遇王直義子王滶,說道移諭日本國王之事。王滶道:「怎生要去見國王?這裡有一位徽王,是三十六島之尊。只要他去傳諭便是,見國王有何益哉!」明日,果然王直到客館來,見這兩位生員。這王直怎生打扮?
    頭上戴一頂束髮飛魚冠,身上穿一件窄袖絳龍袍,腰間係一條怪獸五絲碧玉鉤,腳下蹬一
  雙海馬四縫烏皮靴。左日月,右五星,或畫鈈瓶花勝之形,或書左輪右輪之字。寶刀如霜雪,
  羽扇似宮旗。果然海外草頭王,真是中國惡羅剎。
  王直出來相見,左右帶刀簇擁之人甚多,真有海外國王氣象。分賓主而坐,坐定,序說鄉曲之情,次後便開口道:「總督公與足下同鄉里,今特遣我二人來,敬問足下風波無恙否?」王直謝道:「我乃海外逋臣,何足掛齒?今蒙總督公念鄉里之情,遠來問訊,感謝感謝!」蔣洲道:「總督公說,足下稱雄海曲,何等雄偉,卻怎生公為盜賊之行?」王直怒道:「總督公之言差矣。我為國家驅盜,怎生反說我為盜?」蔣洲二人齊聲道:「足下招集亡命,糾合倭夷,殺人搶擄,就如坐地分贓一般。即使足下未必如此,然為天子外臣,自當為天子捍衛沿海封疆,以見足下忠義之心。今任部落殺人搶擄,騷擾中國,足下即非為盜,不可不謂之縱盜也。」王直方才語塞。陳可願道:「總督公念同里之情,不然統領數十萬雄兵,益以鎮溪麻寮大刺士兵數萬,揚帆而來,足下欲以區區彈丸小島與之抗衡,何異奮螳螂之臂以當車轍也。」蔣洲道:「總督公推心置腹,任人不疑,將足下太夫人、尊閫夫人俱拔出於獄中,待以非常之隆禮,美衣好食,供給華美,則總督公以同鄉里之心可知矣。何不乘此時立功以自贖,保全妻子,此轉禍為福之上策也。」王直省悟,大動其心。始初王直聞母親、妻子被殺,心甚忿忿,每欲入犯金華,以報母妻之仇。如今聽得蔣洲三人說母親、妻子活到現在,心中遂歡哉樂也,因有渡海之謀。就與部下心腹計議,謝和等道:「今日之事,豈可便去?俺這裡差一個至親到那邊效力,以堅其心。待那邊不疑,然後全師繼進,方成事體。不然,他便看得俺們不在心上了。」王直歡哉樂也的笑道:「妙算妙算。」遂假以宣諭別島為名,留蔣洲在島,先叫葉宗滿、王汝賢、王滶同陳可願到於寧波。
  先是陳可願進見,胡公一一問了備細,方才葉宗滿等進見,道:「王直情願歸順中國,今宣諭別島未回,所以先遣葉宗滿等投降,情願替國家出力。成功之後,他無所望,只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開海市通商賈而已。」胡公道:「開市之事何難,吾當奏請。」遂上本乞通海市,朝廷許之。胡公大喜道:「虜在吾掌中矣。」先前曾有零星小賊百餘人,屯於舟山為亂,胡公遂遣葉宗滿協同官兵剿賊。葉宗滿初來,要立頭功,耀武揚威,把這百馀人殺盡。胡公上本稱功犒勞,葉宗滿、王滶等大笑道:「這何足為功?若吾父至,當取金印如斗大也。」胡公大加稱賞。
  三十五年三月,徐海統精兵萬餘人逼乍浦城,登岸焚舟,令人死戰。又招柘林賊陳東所部數千人並力攻乍浦城,聲息甚急。胡公故意與王滶計議道:「你能與我殺此賊否。」王滶始初殺這百餘人不過是假獻慇懃之意,那徐海正是同伙心腹,怎生肯殺?便道:「這事我做不來,要我父親來方好。」遂留夏正、童華、邵岳輔、王汝賢在軍門自以招父親為名,與葉宗滿開帆而去。王滶去後,忽探事人來報,說徐海要分兵掠江淮,截住救兵,徐海自要屯據乍浦,下杭州,席捲蘇、湖,以窺南京。胡公遂分遣兵屯於澉浦、海鹽之間,為犄角之勢,自引兵到塘棲。徐海聞得新總督就是前日巡按,大有智謀,曾在王江涇被他戰敗,心裡有些忌憚,遂罷乍浦之圍,不敢復窺杭州。遂略峽石,到皂林,出烏鎮而來。胡公度蘇、湖之間,唯鶯湖為四戰之地,遂檄河朔兵自嘉興入駐勝墩,又以吳江水兵當其前,湖州水兵在其後,胡公自引麾下募卒及容美土兵縱橫擊殺。賊人大敗而走。又戰,又大敗而走。賊人大怒,都鼓噪而來,浙江都御史阮鶚見勢洶湧,遂乘小舟入保桐鄉。參將宗禮、霍貫道是河朔第一驍將,能征慣戰之人,大呼「殺賊」力戰,矢炮如雨,無不一以當百,殺賊數百。宗禮、貫道二將軍各手刃十餘人,徐海中炮而去。貫道對宗禮歎息道:「再得火藥數鬥,便可以了此賊矣。」賊知火藥俱無,復來戰,貫道、宗禮遂力戰而死,眾兵大敗,賊人乘勝圍了桐鄉。
  那時胡公領兵將到崇德,聞得此報,出涕道:「河朔之兵既敗,此處甚危。賊既圍桐鄉,倘分兵來攻崇德,兩處都圍,怎生策應?」遂急回省城,調各路官兵去救桐鄉。一邊計議道:「王直與徐海相為唇齒,王直既已投順,徐海獨不可說他投順乎?」又遣陳可願生員到徐海營中道:「王直既已遣子來投順,朝廷已赦其罪犯矣,公何不乘此時解甲自謝,投順中國,異日名標青史。不然,恐日後不可保也。」徐海果聽其言,叫一個酋長過來說:「情願投順中國,願解桐鄉之圍,只要多少貨物,送與別個倭酋,勸他解圍。」胡公就以銀牌衣幣之類,極其繁盛,賜與來酋。一邊將金銀交付,一邊叫軍士都刀出鞘、弓上弦,層層圍攏,擺了密札札的干戈,盔甲鮮明,耀武揚威,以見其盛。酋長得了這若干貨物而去,又見兵強將勇,好生利害,心裡有些忌憚,一一與徐海說知,勸他投順。徐海另叫一個酋長來謝,胡公亦如此禮待。那酋長心裡亦有忌憚之意,徐海方才死心塌地情願投順。獨陳東疑心徐海得了胡公貨物,不肯解圍。徐海再三勸他解圍,陳東只是不肯,以此兩個有些不和。徐海勸陳東不轉,遂自到桐鄉城下,招呼城上的人道:「我已聽總督胡爺之命,解圍而去,獨東門這一支,是陳東統領,他不聽吾言,不肯解圍,你們可自用心提防。」說罷,解了桐鄉之圍,吹風胡哨而去。陳東一邊做造樓櫓,用撞竿撞城,幾乎撞壞。幸得一人獻計,做就極粗壯綿索,等撞竿來時,把綿索垂下,牽挽而上斬之,那撞竿都用不著。又叫鐵匠熔成鐵汁,灌於城下,賊人盡皆焦爛而死,不敢近城。陳東連日夜攻城不破,又見徐海解圍而去,算得單絲不成線、孤掌豈能鳴,只得也解圍而去。都御史阮鶚方才脫得重圍,時五月二十三日也。
  方才解得重圍,忽探事人來報,上海賊寇萬餘,要從吳淞江而來,將到嘉善地方。胡公計議道:「倘徐海與上海賊寇又合為一,怎生區處?狼子野心,未可盡信。況且他前日焚舟死戰,縱使要到海外去,已無舟可渡,何如多賞他些金帛,要他剿殺上海這一支賊寇,等他搶了那些船隻,方才可以渡海而去。」遂著人多齎金帛賞勞徐海,要他如此而行。徐海見了金帛,果然歡哉樂也,大動其心。就統領部下各酋預先走到朱涇,大殺一陣,斬首數千,上海賊慌張,連夜逃走,徐海以此不曾奪得那些船隻。上海賊正要逃走出海,被胡公預先差參將俞大猷暗伏一支精兵於海口,殺得個罄盡。原來倭酋交戰之時,左手持著長刀殺戰,卻不甚利便,其右手短刀甚利,官兵與他交戰,只用心對付他左手長刀,卻不去提防他右手短刀,所以雖用心對他長刀之時,而右手暗暗掣出短刀,人頭已落地矣。胡公細細訪知此弊,卻叫軍士專一用心對付他右手短刀,因此得利。自此便有殺手之處,所以殺得罄盡。徐海得知這個消息,心中甚是感激胡公,又見他兵強將勇,難與爭鋒,一發的死心塌地情願歸順,遂把自己所戴飛魚冠並海獸皮甲、名劍數十種稀奇之物,獻與胡公,遣弟徐洪來隨侍。
  胡公訪得徐海部下一個書記葉麻,最是狡猾,若不先除去,恐敗大事。兵家莫妙於用間,又訪得徐海帳中一個壓寨夫人王翠翹,原是山東妓女,姿色絕世,善於歌舞,被徐海搶來做了壓寨夫人,極是寵愛,言聽計從,就像當日李全的妻子楊媽媽一般,同坐於中軍帳中。還有一個妓女名綠珠,也是搶來做壓寨夫人,雖比不得王翠翹的寵愛,卻也能添言送語。胡公卻要在這兩個女人身上做那離間的妙法,著一個原係王翠翹識熟之人,前日曾被徐海搶去,徐海吩咐砍頭,王翠翹在於座上認得是舊時熟識之人,忙叫「刀下留人」, 救其性命。因此胡公就著這個人去,齎了許多金銀財寶、珠花彩幣、奇巧簪花錦繡之類,送與王翠翹、綠珠二人,要他二人在徐海面前添言送語,說葉麻、陳東二人不可信用,恐誤大事,當縛送胡爺軍前,以見投順真切之心。徐海果是枕邊之言一說就聽。從來道:
    隨你乖如鬼,也吃洗腳水。
  話說徐海聽信王翠翹二美人之言,便綁縛葉麻送與胡公。胡公大喜,厚加金銀賞賜,又要他綁縛陳東來獻。那陳東是薩摩王兄弟帳下的書記,徐海難以綁獻,還在孤疑之間。胡公心生一計,獄中取出葉麻來待以酒食,假以恩義結他,教他詐寫一封書付與陳東,要陳東暗地用計殺害徐海。這一封書卻不明明付與陳東,故意將來泄漏於徐海。徐海拆來看了,怒氣沖天,恨陳東入骨,將這封書把與王翠翹看。王翠翹一發添言送語,故意激怒徐海,徐海大怒,從此決要騙陳東來綁縛獻與胡公。
  那時嘉靖爺見海賊荼毒生靈,連年不已,自虔禱於齋壇之中,又著工部尚書趙文華提督軍務,統領涿州、保定、河間及河南、山東、徐、沛等兵南來殺賊。浩浩蕩蕩,殺奔前來,斬獲甚多,兵威大振。趙文華要同胡公一齊進剿,胡公已知徐海十分之中倒有九分要殺陳東之意,若一齊進剿,恐兩人仍舊同心合力,反為不美,待他從容圖了陳東,再殺徐海,未為遲也。趙文華遂停住進擊之兵,一邊就遣前日胡公所遣游說之人,吩咐道:「你與我去宣諭徐海,他連年入犯中國,侵我邊疆,罪不容於死。今朝廷命我統二十萬雄兵,要來剿滅,若不綁縛陳東,斬千餘首級來獻,教我怎生回奏朝廷?若果如此,我與督府胡爺上本赦其罪犯。不然,雄兵二十萬,四面剿殺,將盡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這使人到徐海營中,將趙尚書話說了一遍,徐海甚是恐懼,遂取出搶擄來的金珠貨物一二千金之數,送與薩摩王兄弟,只說要請陳東代署書記。陳東一來,徐海連夜綁縛了獻與胡公。胡公大喜,賞賜非常。
  自徐海獻了葉麻,如今又獻了陳東,從此各酋長洶洶,心下不服。徐海見各酋長心懷不服,從此不敢回到巢穴,恐各酋長乘機剿殺;若要搶掠船隻出海,又恐官兵在海口截住廝殺,不容出海;欲要列營仍拒官兵,想既投順中國,怎生又好變更?事在兩難之際,日與王翠翹商議。那王翠翹是忠於我國之人,不比李全的楊媽媽,宋朝封了討金娘娘,還要去做海賊。學他范蠡載西施故事,力勸丈夫一心投順中國,休得二心三意,把前功盡棄。胡公也知徐海事在兩難,又著人說他道:「我要寬你之罪,爭奈趙尚書說你連年搶劫,殺掠居民,罪大惡極。須要建功立業,替我出力,斬千餘首級來謝,趙爺方才可以奏本封你官爵。」徐海思量背又背不得,逃又逃不得,王翠翹又日日催他投順,沒極奈保,只得設一計道:「我於十七日引眾倭酋出海,你官兵伏在乍浦城中,不要走漏消息。我離乍浦城半里,列成陣勢,假號召眾人,搶到海船之上,我自執大旗一面,麾將起來。官兵在乍浦城中放起號炮,從城中搶將出來,兩邊夾擊,包你一戰成功。」約得端正,果然十七日,徐海引了各酋長離乍浦城半里之路,擺成陣勢。各處倭奴都趨到海邊,爭先搶擄船隻,果然徐海手執大旗一面,麾將起來。官兵在城上望見號旗麾動,即便放起號炮,開了城門,乘機殺出。那時倭奴都爭先走到海岸,官兵從後面一齊掩殺過去,出其不意,殺了他數百人,沒水死者不計其數,官兵得勝而回。徐海用計勾引官兵,暗暗襲殺了這一陣,自以為莫大之功,叫人來說,願率領部下各酋長到轅門投降。胡公應允,約定八月初二日來轅門投降。
  那時胡公統兵在平湖城中。你道徐海好狡,約定八月初二日,他卻暗暗算計,恐怕這日有變,預先一日率領倭酋五六百人,都是戎裝披掛,戴甲持刀,擺列在平湖城外,軍勢極其雄壯,自己率領百餘倭酋,甲冑而入平湖城中以求款,胡公道:「受降如受敵,此非輕易之事。」遂叫兵士林立於轅門內外,方才大開轅門,放徐海等百餘人進來參見。徐海俯伏丹墀之下,叩首謝罪。胡公大聲吩咐道:「你不守王法,騷擾沿海居民,罪大惡極,今既內附,朝廷盡赦汝等之罪,當與朝廷出力,慎勿再為惡逆也。」徐海叩首稱:「天皇爺爺,死罪死罪。」遂賜銀牌彩緞犒勞,徐海百餘人叩首而出。胡公見徐海不依日期而來,又甲冑而進,曉得他明是狼子野心,若不剿除,終為後患。只是手下尚有千餘人,甚是狡猾,難以驅除。況且永保之兵尚未調到,只得隱忍,叫徐海自擇一個便地屯紮。徐海看得沈家莊寬闊,甚可屯紮。那時是八月八日,胡公又恐肘腋之間一時生變,難以撲滅,遂星夜著人催促永保這一支兵來。又恐徐海疑心,時時將金銀酒食犒勞。遂與趙文華計議道:「吾聞善用兵者莫妙於用間,待其自相殘殺,可以不勞而定。如今陳東之黨,本與徐海不和,只因事迫,所以合而為一。若彼二人同心,非我之利也。今沈家莊有東西兩處,中隔一條大河,如叫他分為兩處屯開,彼此參差,久之自然有變生於其間。我因其變而圖之,省多少氣力!」計議端正,果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話說胡公與趙文華計議妙策,就著人宣諭徐海,叫徐海自己屯於東沈家莊,陳東一支屯於西沈家莊。徐海不知是計,盡依胡公之說,彼此分屯開了。那時永保這支兵已取到。胡公見永保兵到,心中膽壯,便日日算計思量要圖這徐海。恰好徐海送二百金於胡公要買酒米,胡公乘機暗將慢發毒藥藏於酒米之中,送與徐海;又獄中取出陳東來,待以恩禮,叫陳東詐寫一封書付與其黨道:「海已約官兵夾剿汝輩矣,汝輩須好生防備,休得有失。」陳東之黨得了這一封書,各人吃了一驚,都做準備。那時是八月二十五日,陳東之黨遂夜夜埋伏幾個巡哨之人,在於東沈家莊側,探聽消息。那時徐海心中頗覺疑懼,也恐陳東之黨暗暗來圖,遂著兩個酋長一個背了王翠翹、一個背了綠珠,悄悄從小海而走,要托付於胡公,以見托妻獻子,決無二心之理。誰知兩個酋長背了王翠翹、綠珠二人出來正走,卻被伏路巡哨之人窺見,登時報於陳東之黨。陳東之黨大驚,就勒兵前來,邀奪了王翠翹、綠珠二人;到於徐海之莊,大喊道:「你瞞俺們做得好事,你要殺俺們,俺們難道只是自死,大家同死罷!」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說罷,便拈槍來刺徐海。徐海急急躲時,腿上中了一槍。眾賊大亂起來,喊聲大舉,互相殺傷。官兵報了消息,胡公親自穿了甲冑,率領官兵四面合圍攏來,保靖兵當先,河朔兵繼後。胡公厲聲叱永保兵奮勇殺人,令各兵人持一束火放火焚燒,銃炮如雷,矢石如雨一般射將進去。徐海走投沒路,只得投河而死,並陳東之黨數千人盡為刀下之鬼。其中還有被毒酒藥死的,遍身烏黑,就如黑鬼模樣,共有三四百人。永保兵拿住王翠翹二人,問他徐海在於何處,王翠翹指河中道:「已死於此矣。」永保兵就河中撈起徐海屍首,斬其驢頭,獻與胡公,胡公將來號令。果是:
    喜孜孜馬敲金鐙響,笑吟吟人唱凱歌回。
  話說胡公斬了徐海、陳東這兩支賊,這日大賞三軍,犒勞有加,轅門擺設酒筵,大吹大擂,共宴文武將吏。因王翠翹二人用計除了徐海,是大有功之人,這日就著王翠翹二人侑酒。胡公開懷暢飲,飲得大醉,遂戲將王翠翹摟抱懷中為亂。這日便滿座喧嘩,不成規矩。次日胡公酒醒,甚是懊侮,遂把王翠翹指與帳下一個軍官配他。那軍官叩頭謝恩,領了王翠翹到於船上。王翠翹再三歎息道:「自恨平生命薄,墮落煙花,又被徐海擄去。徐海雖是賊人,他卻以心腹待我,未曾有失。我為國家,只得用計騙了他,是我負徐海,不是徐海有負於我也。我既負了徐海,今日豈能復做軍官之妻子乎?」說罷,便投入水中而死。軍官來稟了胡公,胡公不勝歎息,遂把綠珠另配了一人。
  再說那徐海部下倭酋辛五郎,見徐海已死,遂率領餘黨,乘舟逃到烈港。胡公差一支兵急去邀截,俘斬三百餘人。辛五郎正要投海而死,被官兵一撓鉤搭住,綁縛了來。胡公命與葉麻、陳東等同囚到京師,獻俘告廟,碎剉其屍梟示。叛臣逆賊,到此一場春夢,又何苦而為之乎!果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話說胡公用計誅了徐海這一伙逆賊,恐形跡彰露,變了王直之心,遂將王汝賢等極其撫視,如同嫡親兒子一般,對葉宗滿的兄弟都厚加禮遇,時常與彼同榻而寢,使彼無一毫疑忌之心。又時時對將吏道:「王直與徐海不同,他從來不曾侵我邊疆,原非反賊。但是他倔強,不一來見我,若來見我,我定有以全之也。」王直聞得此言,說胡公是個條直爽快之人,可以欺瞞,不若乘機渡海,以全親屬。況且徐海敗沒之事,王直尚然不知,便道:「我若去見他時,他待得我好便罷,若待得我不好,或不肯全我親屬,我仍舊與徐海為犄角之勢,自有救援,怕他怎的!」遂放大了膽,決意渡海而來。先遣前番來的生員蔣洲回來報了信息。胡公大喜。王直遂著王滶、葉宗滿等統領大小海船,銳卒千餘,蜂擁而來,執無印表文,詐稱豐洲王入貢。先把海船泊於岑港,據形勝之地。四圍分佈已定,王直與謝和、方廷助這一班兒多年作惡之人慷慨登舟,灑酒誓眾道:「我昔年泊船烈港之戰,被俞大猷領一支兵來圍我,幸以火箭突圍而走,如今泊船在此,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須要謹守提防,休的挫了銳氣。」吩咐已畢,眾倭酋喏喏連聲。胡公曉得俞大猷曾與他有烈港之戰,恐生不測,便預先把俞大猷這支兵調到金山去了,遂命總兵盧鏜代其任。那盧總兵舊曾與王滶同在舟山飲酒,撫循倭酋,極其體恤,眾倭酋都與之相好。所以王直坦然不疑,只是日聚眾倭酋,磨刀備劍,砍伐竹木,為開市之計,且索母親、妻子,要求官爵做指揮而已。胡公心中已有定算,便一概應允,仍上疏以安其心。朝廷已知王直為釜中游魚,智力俱非胡宗憲之敵,遂降下詔書道:
    王直既稱投順,卻挾倭同來,以市買為詞。胡宗憲可相機設謀擒剿,不許疏虞。致墮賊計。
  胡公奉了這紙詔書,卻暗暗藏過,不露一毫蹤影,遂到寧波地方,親自與之對敵。秘密調遣兵將,遂著參將戚繼光、張四維等統領一班能征慣戰之將,保靖、河朔、永保等處之兵,四面遠遠埋伏。凡水陸要害之處,星羅棋佈,刀槍戈戟,成林布列,圍得水泄不通,鴉鳥難飛。方著夏正等數人到於王直營中,以死說他道:「你要保全家屬,開市求官,這是極大之事,難道不到轅門去親自納款投降,可有安坐而得的道理麼?俗語道『脫了褲兒放屁』,怎生得有如此自在之事?若是帶甲陳兵在此,說道,『我來納款』,誰人肯信?今你有大兵千餘在此,你到轅門去參見,總督胡爺敢留得你住麼?況且死生有命,命裡該死,戰也要死,降也要死,總之一樣都是死,若死於戰,不如還死於降。降還有可生之機,不如降的為妙!」王直聽了此言,甚是不悅。
  不說這邊夏正說他投降,且說胡公好計,因王滶、葉宗滿來見,便與他一同臥起,極其相好。遂假以眾將官請戰的書,共有十餘篇之多,都放在案上,故意隱隱露將出來與王滶看。王滶暗暗看了,甚是吃驚。一日晚間,胡公假裝大醉睡去,夢中說話道:「我要活你,所以止住他們,不許他們擅自進兵。你若再不來見我,休得怨我也。」說罷,含含糊糊,大吐滿牀。王滶與葉宗滿都一齊聽得,恐怕胡公發兵進剿,遂悄悄寫了一封密書,暗暗付與王直。王直終是疑心,不肯前來。胡公又叫他的兒子王澄齧指血寫書與他父親道:
    軍門數年恩養我輩,惟願汝一見,使軍門有辭於朝廷,即許眷屬相聚。汝來,軍門決不留
  汝;藉令不來,能保必勝乎?空害一家人耳。男澄頓首百拜齧血書。
  胡公又叫邵岳輔、童華等往來游說。王直心中只是狐疑,不肯前來。胡公見王直執戀岑港,已逾五十日,察其神情,終是觀望,未肯來見,只得開關揚帆,一面分調軍兵,四圍進兵。王直細細叫人探視,見四面官兵圍得鐵桶一般,插翅難飛,又知徐海、陳東俱已敗沒,孤立無倚,只得來見。因歎息道:「昔漢高祖見項羽鴻門,怎當得王者不死?縱使胡公騙我,我自有天命,他怎奈何得我!」遂差酋長來傳說道:「兵不可一日無將,部兵無統,要得王滶來營中管領。」胡公秘密計議道:「海上諸賊,只有王直狡猾多智,習於兵戰,且得眾倭酋之心,最為難制,其餘都如鼠子一般,不足為慮,以一犬易一虎,有何不可?」遂遣王滶起身。胡公又極其禮待,稱贊他許多好處,杯酒餞行。又贈以許多金銀彩幣寶物之類,王滶甚是感激。到於岑港,遂將胡公腹心相待之意說了一遍。王直放心,遂將部落交付與王滶,自己輕身而來見,時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也。胡公一見大怒,便將王直綁縛,拿付按察司獄中,遂同巡按週斯盛並三司各官定罪道:
    王直始以射利之心,違明禁而下海,繼忘中華之義,入番國以為奸。勾引倭夷,比年攻劫,
  海宇震動,東南繹騷。雖稱悔禍以來歸,仍欲挾倭以求市。上有乾乎國禁,下貽毒於生靈,惡
  貫滔天,神人共怒,問擬斬罪,猶有餘辜!
  這一本奏上,不日倒下聖旨,將王直斬首,梟示海濱,妻子給功臣之家為奴,王汝賢、葉宗滿等俱從末減,邊遠充軍。可憐倔強海賊,終作無頭之鬼,亦何苦而為此乎?正是:
    從前作過事,今日一齊來。
  話說胡公梟了海賊王直之頭,那些海上餘賊,聞知這個消息,驚得魂不附體。果然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都一齊亂竄起來,紛紛逃走性命,奔聚於山谷之間。胡公親督官兵,四下裡搜剿,不上一年,殺得個乾淨,蕩平了沿海數十年之患。後來平江西的袁三,平福建的山寇,平廣西的張璉,所到之處,如湯澆雪一般,立刻成功。只因功高權重,人人嫉妒,蒙吏議拿進京師,削了籍,死於獄中,人人歎息。後來萬曆爺二十一年間,兵科給事朱鳳翔慨歎道:「於忠肅之功,功在社稷,子孫雖爵之侯伯,亦未為過。胡宗憲之功,功在東南,子孫亦宜優恤。」遂將於忠肅同胡宗憲奏上一本,其中論胡宗憲道:
    嘉靖時奸民外比,島夷內訌,東南蓋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憲,以監察御史出而定亂,使
  數省生靈獲免塗炭,其功亦豈尋常耶!他如平袁三於江西,平山寇於福建,平張璉於廣西,皆
  其餘事勿論。時當王直桀騖,諸酋各擁數萬,分道抄掠,督、撫、總兵皆以僨事論罪,朝廷
  懸萬金伯爵之賞,向微宗憲悉力蕩平,則堤防不固,勢且滔天。今黃童野叟,謂國家財賦,仰
  給東南,而東南之安堵無恙,七省之轉輸不絕,九重之南顧無憂者,則宗憲之功,不可誣也。
  宗憲雖視於謙少遜,然以駕馭風霆之才,吞吐滄溟之氣,攬英雄,廣間諜,訓技擊,習水戰,
  凡諸備禦,罔不週至,故能鏟數十年盤結之倭,拯六七省焚劫之難。歷陣大戰以百十計,捕獲
  俘斬以千萬計,此其功豈易易者!若乃高踞謾罵,揮擲千金,以囉一世之俊傑;折節貴人,調
  和中外,以期滅虜而朝食 。此正良工茹荼 ,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以此詿吏議。吁!
  亦可悲矣!蓋於謙之功,功在宗社;宗憲之功,功在東南。於謙之品,白玉無瑕;宗憲之品,
  瑕瑜不掩。然視之猥瑣齷齪,以金繒為上策,一切苟且冀幸者,相去逕庭。臨事而思禦侮之臣,
  安得起若人於九原而底定之也!肅皇帝曰:「朕若罪宗憲,後日誰與國家任事!」莊皇帝復其
  原官賜祭,迨我皇上,又全與祭葬,是宗憲之勤勞,皇祖知之,皇考知之,皇上亦知之矣。宗
  憲遭酷吏殘破之後,廬舍丘墟,子孫孱弱,吳越士民談及於此,每扼腕而不平。伏望將胡宗憲
  功次仍加優敘,補以諡蔭,此亦激勸人心之一機也。
  朝廷降下旨意,授胡宗憲後裔世襲錦衣衛指揮同知。今杭州吳山下忠慶巷內建有「報功祠」,亦不朽之香火也。當日山陰才子徐文長先生有詩為證:
    量兼滄海涵諸島,身作長城障一方。
    詎止芳名流簡策,還將偉績著旂常。
  今將要緊海防開列於後:
    倭奴入寇,隨風所之。東北風猛,則由薩摩或五島至大小琉球;而仍視風之變,北多則犯
  廣東,東多則犯福建。彭湖島分船,或之泉州等處,或之梅花所、長樂縣等處。若正東風猛,
  則必從五島,歷天堂官渡水而視風之便,東北多則至烏沙門分(舟宗),或過韭山海閘門而犯溫州,
  或由舟山之南而犯定海,經大貓洋入金塘蛟門。犯象山奉化,由東西廚北湖頭渡。犯昌國,入
  石浦明。犯台州,入桃渚、海門、鬆門諸港。正東風多,則至李西岙下陳錢分(舟宗),或由洋山之
  南而犯臨觀,過漁陽山、兩頭洞三姑山入檉浦則犯紹興之臨山、三山,過霍山洋五島,列表平
  石則犯寧波之龍山、觀海。犯錢塘,過大小衢、徐山,入鱉子門、赭山,薄省城。或由洋山之
  北而犯青村、南匯,過馬跡潭而西。犯太倉,過馬跡潭而西北。或過南沙而入大江。過茶山,
  入瞭月嘴,涉谷櫝山、而犯瓜、儀、常、鎮。若在大洋、而風倏東南也,則犯維揚、登萊。過
  步州洋亂沙,入鹽城口則淮安、入廟灣港則犯揚州,再越而北則犯入登萊。若在五島門洋而南
  風方猛,則趨遼、陽、天津。大抵倭船之來,在清明之後,多東北風且積久不變。過五月,風
  自南來,不利於行矣。重陽後,風亦有東北者。過十月,風自西北來,亦非所利。故防海者,
  以三四月為大汛,九十月為小汛,蓋有備而無患也。謹按:我洪武爺最惡倭奴,嘗欲命將出師,
  剿滅其國,倭奴遂畏威服罪,進金葉表文投降,始赦其罪。然而海禁最嚴,今奸商嗜利,閔不
》死,競以違禁等物至彼販賣,深可痛恨。近日竟有以《大明一統志》及《武備志》渡海求利
  者,罪不容於死。此等奸商即宜梟示海濱,雖加以赤族之誅,不為過也。當事者其知之。
  今將救荒良法數種開後:讀者廣為流傳,真大功德事也。
    區田圖
    辟谷方  又傳寫方   又服蒼朮方
    山谷救荒法  避難止小兒啼法
    區田法
●本書謂湯有七年之旱,伊尹作區田,教民糞□負水澆稼。按舊說,地一畝闊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計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該分五十行,長十六步,計八十尺。該分五十三行,長闊相折。通二千六百五十區。空一行,種一行,於所種行內,隔一區,種一區。除隔空外,可種六十二區。每區深一尺,用熟糞一升,與區土相和,布穀勻覆,以手按實令土種相著。苗出,看稀稠存留,鋤不厭頻。旱則澆灌;結子時,鋤土深壅其根,以防大風搖擺。每區可收谷一斗,每畝可收六十二石。今人學種,可減半計。其區當於閒時旋旋掘下。區種之法,本為御旱,如山原地土高仰,歲歲如此種蓻,則可常熟,唯近家瀕水為上。其種不必牛犁,但鍬钁墾斸,又便貧難。大率一家五口,可種一畝,已自足食。家口多者,隨數增加。男子兼作,婦人童稚,量力分工,各務精勤。糞治得法,澆灌以時,用省而功倍,田少而收多,實救貧之捷法,備荒之要務也,名伊尹井田圖。常見一守教民行之,每地三五畝周之以垣  ,垣下樹桑,中穿一井,溝渠四達,桔槔俱備,嘉谷嘉□,種植中滿,一夫一婦,盡力灌溉,雖遇凶年,而數口之家,可以無饑,不癒於流亡轉死乎!
  辟谷方
  此方出於晉惠帝時,黃門侍郎劉景先遇太白山隱士所傳,曾見石本,後人用之多驗。今錄於此:晉惠帝永寧二年,黃門侍郎劉景先表奏,臣遇太白山隱士,傳濟饑辟谷仙方。上進,言臣家大小七十餘口,更不食別物,惟水一色。若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今將真方鏤板廣傳。見下:
  大豆五斗,淘洗淨,蒸三遍,去皮。又用大麻子三斗,浸一宿,漉出蒸三遍,令口閉。疑作開。右二味,豆黃搗為末,麻仁亦細搗,漸下豆黃同搗,令勻,作團子如拳大,入甑內蒸。從初更進火,蒸至夜半子時住火,直至寅時出甑,午時曬乾,搗為末,乾服之,以飽為度,不得食一切物。第一頓得七日不饑,第二頓得四十九日不饑,第三頓得三百日不饑,第四頓得二千四百日不饑,更不服,永不饑也。不問老少,但依法服之,令人強壯,容貌紅白,永不憔悴。渴即研大麻子湯飲之,轉更滋潤臟腑。若要重吃物,用葵子三合許,未煎冷服取下,其藥如金色,任吃諸物,並無所損。前知隨州永順,教民用之有驗,序其首尾,勒石於漢陽軍大別山太平興國寺。
  又:傳寫方
  用黑豆五斗,淘淨,蒸三遍曬乾,去皮,細末。秋麻子三升,溫浸一宿,去皮,曬乾為細末。細糯米三升,做粥熟,和搗前二味為劑。右件三味,合搗如拳大,入甑中蒸一宿。從一更發火,蒸至寅時日出,方才取出甑,曬至日午令乾,再搗為末。用小棗五斗,煮去皮核。同前三味為劑,如拳頭大,再入甑中蒸一夜。服之一飽為度。如渴者,淘麻子水飲之,便更滋潤臟腑。芝麻汁無無字誤白湯,亦得少飲。不得別食一切物。
  又:服蒼朮方
  用蒼朮一斤,好白芝麻香油半斤。右件將術用白米泔浸一宿,取出,切成片子,前香油炒令熟。用瓶盛取,每日空心服一撮,用冷水湯嚥下。大能壯氣駐顏色,闢邪,又能行履。饑即服之。
  山谷救荒法
  黑豆一升,貫仲一斤。右貫仲細剉,與豆相拌,斟酌著水,慢火煮熟,去貫仲,日乾翻覆,展盡餘汁。空心日啖五七粒,食松柏草木枝葉,皆有味,可飽。
  避難止小兒啼法
  綿為小球,隨兒大小為之。以甘草煎濃汁,或熟棗膏漬過,有甜味。隨身帶之,臨時以唾津潤透,置兒口中,過則去之。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西湖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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