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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喻世明言
Author: Feng, Menglong, 1574-1646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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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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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喻世明言
馮夢龍 著


Title: Yushi Mingyan
Author: Feng Menglong



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鐘非員,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誰知?万事空花游戲。
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离煩惱是和非,隨分支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匯月》,是動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
色、財、气四宇,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
失便宜。說起那四宇中,總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為
欲种,起手時,牽腸挂肚:過后去,喪魄悄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
适興,無損于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
不顧他人的百年思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
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
年子弟做個榜樣。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宇興哥,乃湖廣襄
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
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舍
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
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
秀,齒白唇紅:行步端庄,言辭敏捷。職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
大漢。人人晚做粉孩儿,個個羡他無价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
不說是嫡親儿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
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与羅家世代相
識,如自己親善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
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動。這些
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挂。今番見蔣
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
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
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几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
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
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造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兔不得揩千淚眼,整
理大事。擯鹼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
外宗親,都來吊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
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待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
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
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
承,當日相別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
不肯,卻被攛掇了几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
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
得?況且孝未期年,于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樣之后再議。”媒
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己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
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
有《西匯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
那羡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云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
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儿,都是出色標致的。棗
陽縣中,人人稱羡,造出四句口號,道是: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胜似為附馬。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
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
丰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后來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婦,十親九眷面
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
野。偏是丑婦极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僧体
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
公慣生得好女儿,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与儿子為婚。今日娶
過門來,果然嬌資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胡儿加倍標致。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
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換了些
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專在樓上与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
樂。真個行坐不离,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
早己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余了,那邊
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与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道。渾家
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后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离?不覺
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舍不得,兩下凄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己非
一次。光陰茬再,不覺又攘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
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
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
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
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几時可回?”興哥道:“我
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時罷了。”
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
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挂下來。兩下
里怨离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
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
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与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
及隨身衣服、舖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
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后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听渾家使喚,
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暗云,一個
叫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离。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
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
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無非死別与生高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
東地方,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
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
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
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
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為蠅頭微利,拋卻
鴛被良緣。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不題興哥
做客之事。
  且說這里渾家王三巧儿,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
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
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儿触景傷情,圖想丈夫,這
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腊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暗云、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
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后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
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儿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
被丫頭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里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帘
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儿道:“多
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晚他來卜問官人消
息也好。”暗云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
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晚一個來占卦便了。”
  早飯過后,暖雪下樓小解,忽听得街上當當的敲晌。晌的這件東
西,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
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气跑上樓來,報
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
走下樓梯,听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
婆娘,听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督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
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
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
無。青龍屬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己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
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儿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
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講充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時刻
難過。三巧儿只為信了賣封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大回來,從此時常
走向前樓,在帘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儿動
靜。三巧儿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
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后生。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
不相逢。這個俊俏后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
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
是生得一表人物,雖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
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
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舖
中間個家信。那典舖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
帶一項蘇樣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与蔣
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儿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帘子,
定眼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
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
儿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儿拽轉,跑在后樓,靠著床
沿上坐地,几自心頭突突的跳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
婦人眼光儿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
“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
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
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過交
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与他
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
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
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里揀珠子,听得敲門,一頭收過
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听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
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干?”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退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
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么?”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
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余都不熟慣。”陳大郎道:
“這里可說得話么?”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儿坐著,問道:
“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銀子,解開
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干娘收過了,方才敢說。”
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
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并奉納。若干娘
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
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
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后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
不是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個貪錢鈔?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
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
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
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据日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
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
“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么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
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
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
巷中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
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舖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
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里,他男子出外做
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
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
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這小胡
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
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
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听說,慌忙雙
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核定在椅上,動撣
不得。口里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
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
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
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
“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
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
就,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
可太退,早飯后,相約在汪三朝奉典舖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
只說与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只腳跨進得蔣家門
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
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机會,老身自來回复。”陳大郎道:“謹
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未曾滅項興劉,先見
筑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
子,放在個大皮匣內,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舖來。瞧見
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儿坐在
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蔑絲箱儿來了。陳大郎
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么?”
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舖,与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
便把箱儿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几個小匣儿,都盛著新樣簇
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几吊极粗极白的珠子,
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儿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
眼儿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价錢。”
陳大郎己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
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己自走
過七八個人,在舖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
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价錢公道便好。”兩下一
邊的討价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价的一口不移,這
里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
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佑兩的在日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
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閹人
則甚!”陳大郎道:“怎么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价。正是:只因
酬价爭錢口,惊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
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与客人爭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
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暗云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
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暗云道:“對門
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
沒有許多空閒与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
“不賣,不賣!像你這樣价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
入箱儿里,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暗云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罷。”
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
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消息。
  暗云引薛婆上樓,与三巧儿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
“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
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儿問道:“你老人
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里東巷住,与大娘也是個鄰
里。”三巧儿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
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
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遞与那婦人看,叫道:
“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
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許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將起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儿問了他討价、還价,便道:
“真個虧你些儿。”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
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
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
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儿連鎖放在這里,權煩大娘收拾。巷身暫
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愛了這几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价,一連五日不至。
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
儿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儿道:“睛千
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儿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万福道:“大
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禮道:“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
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
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
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個儿女?”婆子道:“只一個儿
子,完婚過了。女儿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
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
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婦的,怎舍得与异鄉人做小?”
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鄉人有情怀。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
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嬸,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
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
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
  說罷,恰好暗云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
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
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
籠,陸續搬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
許多級、細、纓絡之類。薛婆看了,夸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
异,把老身這几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說,我正要
与你老人家請個實价。”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
三巧儿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儿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与
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細了。”
當下開了箱儿,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評价錢,都不甚遠。婆子
并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几貫錢,
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价錢,只好現奉
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并清楚,他也只在這几日回了。”婆子
道:“便遲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儿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几件首飾及珠子收起,晚暗云
取杯見成酒來,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扰?”三巧儿道:“時常清閒,難得你
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
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里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
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
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
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
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
巧儿道:“老人家說那里話。”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
杯著,兩碗腊雞,兩碗腊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
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儿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
斟酒遞与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儿酒量盡去
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瓮,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
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銀鐘來,
勸了几鐘。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
一半价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儿,
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
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
出門去了。正是: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几日,并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
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
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
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
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還沒
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
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晚個廚子安排
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瓮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姚了,來到
蔣家門首。三巧儿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數暗云開門出來探望,恰好
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暗云己自報知主母。三
巧儿把婆子當個員客一般,直到樓梯一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思万謝的
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与大娘消遣。”三
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贍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
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么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暗云
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
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儿道:“雖然相扰,在寒舍豈有
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
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
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
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
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
比如我第四個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里想家?或三
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擔孤
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
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
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价錢。三巧又留他吃點心。
從此以后,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
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痴不顛的,慣与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
都歡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里,
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
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閒漢、牙婆。上三种
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
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儿遂与他成
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几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
熱。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
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敝風涼。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
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儿道:“他
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
相知的,只今晚就取舖陳過來,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舖
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
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里儿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儿過來。三巧
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致的
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儿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
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儿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
榻儿,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
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項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
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舖相伴,固有了婆子,打發
他在間壁房里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
攜壺摯磕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樣舖下的,雖隔著帳子,
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
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作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
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
又紅。婆子己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儿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備
下兩盤盒禮,与他做生。三巧儿稱謝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
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
得階頭不几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里。陳
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
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
再延攘几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
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
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
后,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
云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后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
婆子黑暗里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暗云點個紙燈儿,
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儿。
胡胡,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暗云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里婆于捉
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后空處伏著。婆子
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暗云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
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里關了門,
模上樓來。三巧儿問道:“你沒了什么東西?”婆子袖里處出個小帕
儿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
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
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看盡多,
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儿真個把四
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
一回,各去歇息不題。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
家?”三巧儿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
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
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歎了口气,低頭不
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
說傷情話儿。”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
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几杯,后日嫁
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离。”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胜
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几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兩個自在
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里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几歲上嫁的?”三
巧儿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退,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
上就破了身。”三巧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
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
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与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
后,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
“那話儿到是不曉得滋昧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里時時發痒。
日里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
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
生怕出丑,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
西就揪瘡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儿道:“你
做女儿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
哥出外,我与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
三巧儿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儿那邊,挨
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
火。”三巧儿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
婆了見他欲心己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
夜間常痴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儿道:“你老
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
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儿。”三巧儿
道:“你說謊,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
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扑,故意扑滅
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己自
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一都是婆干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
“忘帶個取燈儿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
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复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种都熄了,怎么處?”
三巧儿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老
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儿,應道:“甚好。”
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儿先脫了衣服,
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
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聳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模著身子,
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鑽進被
里,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要地騰身而
上,就千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膜隴:二則被婆子挑撥,
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閏中怀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
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受甘雨,
胜似他鄉遇放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風,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
附体。云雨畢后,三巧儿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
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
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怜大娘青春獨
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千老身之事。”三
巧儿道:“事己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覺,怎么好?”婆子道:“此事
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暗云、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
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后不要忘
記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
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几自不舍。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
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
婆子甜話儿偎他,又把利害話儿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几件衣服,漢子
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儿吃,騙得歡歡喜喜,己自做了
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
你貪我愛,如膠似漆,胜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
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督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錢。又
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余,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
儿也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
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
月天。陳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与婦人說知,兩
下思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
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
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
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千
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薄下處,悄悄通個信
儿与你,那時兩口儿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万一
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
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
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這“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几日,陳大郎雇下船只,裝載糧食完備,又來与婦人作別。
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
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
遞与陳大郎道:“這件衫儿,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
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与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
就如奴家貼体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
儿親手与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
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胜文
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儿,每日貼体穿著,便夜間
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
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
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
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
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
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
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
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
相似,譚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
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
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气炎熱。兩個解衣飲酒,
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异,又不好認他的,只夸獎此衫之
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員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
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
個人,并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
与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台訴了一遍。扯著衫儿看了,
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員寓。”興哥口里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
“有這等异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
推放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儿,頃刻到
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气吁吁的赶來,卻是
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与興哥,叮囑千万寄去。气得興哥面如
士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后,把書看
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
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儿,內羊脂
玉風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干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儿
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
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損,折做兩段。一念
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儿和汗巾,
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赶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
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
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
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強相
見。興哥并無言語,三巧儿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
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罵。昨晚我
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挂著你,欲見一面。我己雇下轎
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后就來。”三巧儿見丈夫一夜不回,
心里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
匙鑰遞与丈夫,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
模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与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儿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惊。王公見女儿不接
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
道:“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
豈期過門之后,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
明言,情愿退還本宗,听憑改嫁,并無异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
日,手掌為記。”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風頭
簪。王公看了大惊,叫過女儿問其緣故。三巧儿听說丈夫把他休了,
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气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
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
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
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
教我肚里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
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
后并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
朝五日,有什么破綻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
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
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宇休題:
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儿道:“你丈夫只問
你討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那婦人听得說著了他緊要
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陶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
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与爹媽知
道,也好与你分割。”婦人那里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
只得把休書和汗巾、善于,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儿,問他
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儿哭得兩眼赤腫,
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
三巧儿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
又不知那里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
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
全我的廉恥。可怜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
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繞死,到得干淨。”說罷,又
哭了一回,把個坐几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
未絕,不曾關上房門。險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儿安排
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
几子,娘儿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儿,
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
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
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
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儿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矚付王婆
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儿投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云、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
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己知都是
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
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
并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气。回去晚個牙婆,
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只,寫三十二條封皮,
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儿?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
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土,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
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路看了多少
女子,并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
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与
興哥說知。興哥并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
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与三巧儿,當個贍嫁。
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夸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
笑他痴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气的,止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著
三巧儿。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儿來得
蹊蹺,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
不見了衫儿,与老婆取討。平氏那里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
筐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
他爭嚷,鬧炒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怀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
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
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
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儿,与他借些東西,再圖
恢复。歎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台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
的薛婆,与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
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丑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
么‘珍珠衫’。原來渾家贈与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
家回去,如今轉嫁与南京吳進土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
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听得這話,
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惊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
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惊症,床上臥了兩個
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待得不耐煩。陳大郎
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
捎信在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几句正中了主人
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陸驛遞,
极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督他應出五錢銀子,送与承差,
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几日,到
了新交縣。問到陳商家里,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只為
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
氏見宇:別后襄陽遇盜,劫資殺仆。某受惊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
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据這件
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
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
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親平老朝
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只,
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
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
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己放了。呂公贍些錢鈔,將就入鹼。平氏哭
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
另買副好棺材,重新鹼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買木做
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資。呂公己自索了他二十兩銀
子謝儀,隨他鬧炒,并不言語。
  有余,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樞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
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
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
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么委曲?不顧高低,
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几個耳光子,連
主人家也數落了几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饅
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
甚好處了,与老婆商議,教他做腳,里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
盡,兩一儿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
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
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搶去。又道后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
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
樞移來,安頓在內。這凄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听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
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勾几月,衣服都典
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
再作區處。正与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
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
后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
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
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
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离
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樞回去,多是虛了。莫說
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几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
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
買塊士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
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气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
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儿在
此。年紀与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
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
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
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標致,
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儿,論起手腳
伶俐,胸中烴渭,又胜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与蔣興哥說了。興
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里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
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复了几次,兩相依允。
  活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樞人士,祭奠畢了,大哭一場,
兔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
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規矩熟閒雖舊事,
恩情美滿胜新婚。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
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惊問道:
“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儿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
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气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
几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
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
叫做陳商?可是白淳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么?”平氏道:“正
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
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
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
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
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听罷,毛骨
辣然。從此恩情愈罵。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
時。

  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
一日到合浦縣販珠,价都講定。主人家老儿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
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儿拖
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气己斷了。儿女親鄰,哭的哭,
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巾分說,痛打一頓,關在
空房里。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准了,
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
名杰,南畿進土,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
清廉,調在這合浦縣采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准過的狀
詞細閱。三巧儿正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台人命一詞,凶身羅德,
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台丈夫
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
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
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有。”三巧儿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
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縣主衣
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
啼的与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怀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
爺做主。”縣主問眾千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
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爭論。他因年老
腳銼(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
親几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
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
檢驗。既說打死,將尸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听檢。”原來宋家也是
個大戶,有体面的。老儿曾當過里長,儿子怎肯把父親在尸場剔骨?
兩個雙雙即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里相驗,
不愿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尸格,
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台。縣主發怒道:“你既不愿檢,
我也難問。”慌的地弟兄兩個連連即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
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
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
的惡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
難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親儿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
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
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干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台都即頭稱
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与
你悄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
歡。

  卻說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
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
三巧几千思万謝,又道:“妾与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
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思不小。”縣主道:“這也容
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儿被蔣興哥休了,思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
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己而休之,心
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
一件,三巧儿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
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思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
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部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复。
縣主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
官几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
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么?他兩
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
從沒見這般哀摻,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
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
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儿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万
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
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
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
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
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來贍嫁的十六個箱籠搶去,都教興
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吳公存厚道,食財好色競何
人!

  此人向來艱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
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后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
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
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妹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
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殃樣果報無虛謬,腿尺青天莫遠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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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
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
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姚了油擔出
門,中造因里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
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胜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
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
事偷來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
是鄰舍不曾听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么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
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
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
儿,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你辛
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
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
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
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
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
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
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
漢于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
卸下茅坑,晚几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
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
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
“正是,正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愿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
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
放在家里,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
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儿還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動
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儿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撿出銀包看時,
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
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
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來,就被
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額定短少了
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
把頭發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
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
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听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
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几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
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
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
人听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
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
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眾目共睹。
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
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
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准回复。庫吏复道:“有
一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
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購?”客人道:“實是
他親口承認購。”縣主道:“他若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
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
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一十兩,這銀子不是你
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
情愿只領這一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
銀兩合斷与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
了銀子,干恩万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
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听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
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
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异,天理則同。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
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并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
那魯廉憲与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
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司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
故,廉憲攜著孩儿在于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
任,一病身亡。學曾撫樞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
司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顧會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
意,与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
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儿終身之托。”盂夫人道:“魯家雖然
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
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愿
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
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
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說知此情。
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
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
他若行不起禮,倒愿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里話!若
魯家貧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終身,決不改适。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
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儿就拼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
女執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金事,密地喚魯公子
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庄收租,有好几日擔閣。孟夫人与女儿商量
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后門相會,
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
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鬲离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
無煙气蒸騰。頹牆漏瓦權栖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
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怜清吏子孫貧?

  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將有十
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儿一
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
火的自發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請公
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几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
失信。”囑罷自去了。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
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
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看侄儿在房中
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
攛掇侄儿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胜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与表兄
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
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門
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
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
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
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儿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
了。誰知他是個好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
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欺天行當人難
識,立地机關鬼不知。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農,俏地出門,
徑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
只見一個后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儿走得謊慌張張,望著園門欲
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么?”梁尚賓連忙鞠個躬
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
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与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
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
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接畫圖,方是內室。
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
般富賈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怀著個
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
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
“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
念頭,心下愈加可怜起來。
  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
被母親逼了兩一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
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离了繡閣,含羞而出。孟
夫人道:“我儿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
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
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
髓里都發痒起來。這里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洒惶,
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真假不同,心腸各別。少頃,飲饌己到,夫
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儿兩個同坐。夫人道:
“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
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司,夫人把女儿
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
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局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
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舖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
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
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舖設
己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儿進房,赶去侍嬸,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
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說道:“做
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
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儿,禮有經權,事有緩急。
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
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
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
露人眼目。阿秀听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
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
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与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
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己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
一更之后,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
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
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
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
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歎气,揩眼淚縮鼻涕,許多
丑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待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听見
兩下悲泣,連累他也洒惶,墮下几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
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与假公子,再一囑付,自不必說。假公
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儿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
被丫鬟們听見了,坏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被。錯
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終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
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
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
送他回去,看個下落,万無一失。干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來相見,
又教女儿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
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
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儿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的話柄。這也算做
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儿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
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
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准備,休得怠慢。”假公
子別了夫人,出了后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自自里騙了一個
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万分僥幸。只是今日魯
家又來,不為全美。听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
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干淨
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一杯,吃抱了肚里,直延握到午
后,方才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
來,教庄家往東村尋取儿子,并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儿
子衣服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撿在箱里,不曾留得鑰匙。”原來
田氏是東材田貢元的女儿,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
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杰,只為一個有司官与他做對頭,要下手害
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与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
极一分辨,得兔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儿許他為媳。那田氏
象了父親,也帶一分俠气,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
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
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
“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里瞳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
處!”梁尚賓不回娘話,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里東西都藏過了,才
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
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与
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
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
允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一丈,早飯都吃過了,方
才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
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
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庄窖送公于回去,又囑付道:“若
親事就緒,可來回复我一聲,省得我牽挂。”魯公子非揖轉身,梁尚
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儿好歹,
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看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
赶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据,須不是你自輕自賤。
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与他訴落一場,也教街
坊上人曉得。倘到后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
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后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
人。
  魯公子回到家里,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中分寸不對,不
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
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處,再把些飯儿粘得硬硬的,墨
儿涂得黑黑的。只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
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窖,
回道:“老爺東庄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
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
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
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听說,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
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
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儿。前
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巾;如今是自自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
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后堂,從帘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
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
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
雅,倒像真公子樣子。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
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司,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里來
的?”慌忙轉身進房,与女儿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
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了。如今女婿
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著錯,
滿盤都是空。阿秀听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怀,好難描寫:說
謊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
亂針刺体,痛痒難言。喜得他志气過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
親且与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
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
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
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傀,無言
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帘內,如
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圖鄉司,負了我母子一
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司,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
何便說相負?”阿秀在帘內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
遲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
所存金級二股,金鋇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宣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
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与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里肯
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了請快轉身,留此
無益!”說罷,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
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
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
“我母子并無异心。只為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
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
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
如何一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勞勞四四的說個不休。
  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听得里面亂將
起來,丫鬟气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
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只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
到繡閣,只見女儿將羅怕一幅,縊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气己絕了,
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听小姐纜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
捻他出門,几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
子來到繡閣,只見牙床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
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万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
“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餡累不小,快請回罷。”
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
只得捐淚出門去了。
  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庄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儿
不愿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
題。后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干金,誰料好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体不污
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
回,正不知什么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
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
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
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才表弟在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
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一日,自縊
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啊呀,可惜好個標致小姐!”梁媽
媽道:“你那里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
了一遍。梁媽媽大惊,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
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
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獸,万禽獸,罵得梁尚賓
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里面罵道:“你這樣不
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
累人!”梁尚賓一肚气,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
揪了老婆頭發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
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孝。
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
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干了虧心的事,气
死了老娘,又來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
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种?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
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宁可終身守寡,也不愿隨你這樣不
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
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了一口气,真個就寫了离書,手印,付与田氏。
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賢慧大,一場相罵便分
离。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儿,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
畜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
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窖,喚老歐到中堂,再一訊問。卻說老歐
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農,惹出來的好計。
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一日后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曉得有兩
個人,那老歐肚里還自任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
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听說被夫人打坏,動撣不
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
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
親到縣中,与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儿之命。知縣教補了
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
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后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
知縣就喚同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認假公子的
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松放。
知縣又絢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
“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
心,強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
口詞,審得魯學曾与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
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里,一面備文書申詳
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惊,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
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与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
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
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于死
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与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
顧僉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
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
為然。蒞任一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
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
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与你的么?”魯學曾道:
“小人只去得一次,并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一日后又去,是
怎么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
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
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員
身在鄉,一日后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并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奸情
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
曾道:“小姐立在帘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
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与岳母
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
當夜你不曾到后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
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
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么?”老歐道:“小人不
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女憫就認得是他?”
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
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后,几時去的?”老歐道:“聞得里
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
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
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
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后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著小人畜信,
原教他在后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園來,
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儿真假,
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后園去。”御
史想來,魯學曾与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
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后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么?不
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儿。”
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畜与何人的?”老歐道:“他
家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并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
對何人說來?”老歐道:“并沒第二個人知覺。”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
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离城多少?家中几時畜到信?”
魯學曾道:“离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
學曾,你說一日后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
又不遠,怎么遲延一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司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
怎奈農衫藍縷,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
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
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
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庄戶人家。”御
史听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
含?

  次日,察院小開挂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到:“本院偶染微疾各
官一應公務懼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
一日,听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
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布自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
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
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儿,情愿讓些价錢。眾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
要兩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几時還不得動
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听了多時,便
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
四百余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司那得個主儿?須是肯
析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析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
輕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細看,口
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會頭的,只管翻亂
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象個買的?”
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析,
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
紀的,那里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
擔閣了。我說不象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
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儿去。”
  梁尚賓听說,心中不忿;又見价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
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析四十兩,客人
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
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
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
兌過,我還要連夜赶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几件首
飾,可用得著么?”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价。”
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鐘,共兌准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
教搬來,眾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兩之數。与客收訖,交割了布匹。
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貪痴無底蛇吞象,禍
福難明螳捕蟬。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
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干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縣伺
候。他俏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干戶就份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
船的小廝,并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
著聶干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
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己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后
堂,留顧僉事小飯。坐司,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
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劊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
書匣,取出銀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与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
中之物,大惊問道:“那里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
只在這几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与老年伯
看,釋此不決之疑。”
  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复審。御史且教帶在一喚梁尚賓
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干得好事!”梁尚賓听
得這句,好似春天里聞了個霹雷,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
把銀鐘、首飾与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里來的?”梁尚賓抬頭
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抬頭一望,
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
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
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么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只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曰他助行聘。
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
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一日后
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工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司園上
假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鷗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
御史喝教室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极打開,就套在梁尚
賓的身上。合依強奸論斬,發本監候處決。布匹百匹,退出,仍給舖
戶取价還庫。其銀兩、首飾,給与老歐領回。金級、金鋇,斷還魯學
曾。懼釋放宁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細明鏡照,恩喜覆盆開。生死懼無憾,神明育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后堂,听了這番審陸,惊駭不己。候御史退堂,再
一稱謝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几無所伸矣。但不知
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
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
定然還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問。”御史道:“容易。”便
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金事別了御史
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收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
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怀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
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金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搜身邊,針指度日。這一
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与田氏知道。田
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徑抬到顧
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儿阿秀進來。及
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致婦人,吃了一惊,問道:“是誰?”田氏拜
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
預先离异了。賈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
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是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
儿,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時錯誤,
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
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
誤了他。母親苦念孩儿,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
孩儿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
家婆和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
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眾丫鬟勸住了。
夫人悲傷不己,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
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儿一般,你做我義女肯么?”
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
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离异,与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
迭与縣官,求他兔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
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儿阿秀負魂一事,他干叮万囑:“休
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
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
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魯公
子再一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
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并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氏方才曉得
就是魯公子,公子方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
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
顧僉事見他一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
一姓顧,以奉兩家宗把。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
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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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候。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
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紀子,
名曰褒姒,干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与諸
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士殿
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后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旨不來救,
犬戎遂殺幽王于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于夏徽舒之
母夏姬。与其臣孔宁、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微舒心怀愧恨,
射殺靈公。后來六朝時,陳后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嫁,自制成后庭花》
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辦躲藏,遂同
二紀投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__

  當時,隋湯帝也寵蕭紀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
下民夫百万,開汗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風艦龍舟,使宮女
牽之,兩岸樂聲聞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楊帝于吳公台
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錦帆未落干戈起,調依龍舟更不
回。

  至于唐明皇寵愛楊貴紀之色,春縱春游,夜專夜寵。誰想楊紀与
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罷,楊紀級橫鬢亂,被
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
使。那祿山思戀楊紀舉兵反叛。正是:“漁陽鼙鼓動地來,惊破《霓
裳羽衣》曲。”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克山下兵變,
逼死了楊紀,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才恢复得兩京。
  且如說這几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于亡國捐軀。如今愚民
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欲則甚?自家今日說
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儿坏了堂
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惊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
止是:好將前事錯,傳与后人知。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
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御,媽媽潘氏,止
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儿。防御門首開個絲
綿舖,家中放債積谷。果然是金銀滿筐,米谷成倉!去新橋五里,地
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
舖。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舖中賣与在城机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
禮義;干事朴實,不好花哄。因此防御不慮他在外邊閒理會。
  且說吳山每曰蚤晨到舖中賣貨,天晚回家。這舖中房屋,只占得
門面,里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舖中。
走進看時,只見屋后河邊泊著兩只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
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里來。船上走起一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
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里來。只因這婦人人屋,有分數
吳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一更油盡燈。吳山問主管道:“甚么人不
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里役,一時
司無處尋屋,央此司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
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抉前源源的道個万福:
“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于無親,
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一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恢
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
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痒,也督他搬了几件
家火。
  話的,你說吳山乎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
作喜,又督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
容他閒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
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淳舖中見了這個美
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那胖婦人与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
吳山道:“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懼各歡喜。
天晚,吳山回家,分付主管与里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与我。”
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來一事說与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
念,想著那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撈齊整,叫個小廝壽
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吳山來到舖中,賣了一回貨。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吃茶,要納房狀。吳
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
可掬,接將出來万福:“官人請里面坐。”吳山到中司軒子內坐下。
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陷坐,坐司止有一個婦人。吳山動問道:
“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与
小儿在衙門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
頭瞪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
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于青春?”小婦人道:“与
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通官人,又是
同歲,正是百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對坐。
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儿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
過研光而己。誰想見面,到來刮涎,才曉得是不停當的。欲持轉身出
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痴,說道:“官人,你
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于,正欲拔時,被小婦人
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
樓上說句話。”一頭說,徑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后跟上樓來討簪子。
正是: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腳水。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
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与你是宿世姻緣,你
不要妝假,愿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
好看:況此司耳目較近。”持要下摟,怎奈那婦人放出那万种妖撓,
摟住吳山,倒在怀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撩
不住。攜手上床,成其云雨。霎時云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
山且惊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么名字?”婦人道:“奴家排
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几?
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
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司門前輔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
“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
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
胖婦人的女儿。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
不得己于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致,又識几個字,當時己自嫁与
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
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儿來接代,
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
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當,漏
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儿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
都回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
陷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
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
簪。兩個下樓,依据曰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閣了半
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
耽閣長久,不吃飯了。少司就送盤纏來与你。”金奴道:“午后特備
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舖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司六椽的樓屋,金奴只
占得一司做房,這邊一司就是絲舖,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
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司空樓壁邊。人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
吳山出來,坐在舖中,只見几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
恭喜!”吳山初時己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后見眾人來取笑,他通紅了
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貿!”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
雜貨舖的沈二郎,叫道:“你几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
么?”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一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
攔住道:“我們斗分銀子,与你作貿。”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
踱到門前,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些銀子稱了二兩,放在袖
中。又閒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舖中來。主管道:“里面住的正
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里閒耍?教老子
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陷,再無他窖。”吳山就同主管
走到軒子下。己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
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几杯,主管會意,只
推要收舖中,脫身出來。吳山乎曰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怀与金奴吃
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与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
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
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緊,
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气,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
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
得是!奴家就与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兔
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付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
眾人口舌。持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
山出來舖中,分付主管說話,一徑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后,天色己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
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与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
起來,胖婦人分付八老俏地打听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
到司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閒坐了一回。只听得這几家鄰舍指指搠搠,
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
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親搬來,指望尋個好處
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歎了口气。一面教老
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
向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閒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
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几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后見往來
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里都是好人家,
如何容得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近好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
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那八老听得,進去說,今日鄰舍
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听得八老說了,沒出气處,碾那老婆子道:
“你七老八老,怕几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儿!”婆
子听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儿,在這里
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
往?”鄰舍們听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干這般
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舍!”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司又
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与這半死的爭好歹,赶他起身便了。
婆子罵了几聲,見無人來采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与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自的人
在這里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听得。我
們都到你主家說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
鄰息怒,不必說得,蚤晚就著他搬去。”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
時到里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
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气。”胖婦人道:“不兔分付,拙夫己尋屋在
城,只在旦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与金奴說道:“我們
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俏地与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御絲綿大舖,不敢徑進。只得站在
對門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著舖里。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
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
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
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与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
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
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与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
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
徑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已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
店里,買了兩包干果,与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舖里。主管相叫罷,
將曰逐賣終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敘
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
送与姐姐泡茶:銀子一兩,權助搬屋之費。持你家過屋后,再來看你。”
金奴接了果子并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
吳山道:“不必謝,曰后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火
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后几時來看我?”吳山道:“只
在一五日司,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
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体便覺疲倦,形容清
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
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親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懼是營里軍
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曰
吳小官許下我們一五日司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
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舖中探望
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良山門到灰橋市上絲舖里見主管。八老相見
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
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
煩畜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
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与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
里面,安排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鴦箋寫封簡,道:
“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
怠、懸懸不忘于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道八老探
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涼。听聞貴蓋灸火疼痛,使妻坐
臥不安。空怀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
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析成簡子,
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里,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
到他家,守見吳小官,須索与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著簡帖,出門徑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
到新橋市上吳防御門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
道:“阿公,你那里來,坐在這里?”八老扯壽童到人睜去處說:“我
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報与官人知道。”壽童隨
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
喜貴体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里甚么東西?”八老道:
“五姐記挂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与宜人吃。”
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
八老道:“甚是消索。”怀中將柬帖子遞与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
開看畢,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開盒于拿一個肚子,教洒博十切做一
盤,分付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里吃,我家去寫回
字与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里臥房中,悄悄的
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复到酒店樓上,又陷八老吃了几杯酒。八
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
并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与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
曰,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与金奴收了。將簡
拆開燈下看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司,
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鐘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
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人垂顧,兼惠可一佳看,不胜感
感。二一日司,容當面會。自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
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干歡万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俏地里到自臥房,
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机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与我。
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与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
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
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儿一向不
到舖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戶賒帳要
討,入城便回。”防御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
轎抬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數金奴險送他性
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司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
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舖,主管相見。吳山一心
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机戶賒帳,回
來算你曰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
体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听,上轎預先官人貴体
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听,上轎預先分付轎夫,
徑進良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
“藥舖司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里面八老出來開
門,見了吳山,慌人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
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与金奴母子相喚罷,
到里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里。”吳山同金奴到樓
上房中。正所謂: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金奴与吳山在
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
排酒看,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
奴討酒,才敢上去。兩個并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与吳山道:“官
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
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与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
兔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
又飲數杯,醉眼朦朧,余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
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
情興复發,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吳
山重复,自覺神思散亂,身体困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床
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与轎夫道:“官人吃了
几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
人不敢來催。”金奴分付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床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
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
腰系著一條黃絲絛,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
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萊園水月守住持,因為
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
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与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
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
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天。依貧
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司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
到此何干?”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
“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
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
來。撤然惊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
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
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挂,
我要回去,別曰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分付安排點心。吳山道:“我
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
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于急急上轎。
  天色己晚,吳山在轎思量:自曰里做場夢,甚是作怪。又惊又扰,
肚里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轎夫快走。捱到
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里面,徑奔樓上。坐在馬桶
上,疼一陣,撤一陣,撤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頭眩眼花,
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气微薄,況又色欲過
度。防御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惊道:“孩儿因甚這般
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机戶人家多吃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一
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
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御慌急下樓,請
醫來看,道:“脈气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
醫人道:“此病非于泄瀉之事,乃是色欲過度,耗散元气,為脫陽之
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与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藥后,熱退脈起,
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一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將
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曰司和尚又來,立在床邊,叫
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
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絛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
吳山攀住床欞,大叫一聲惊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
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儿因甚惊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
過,只得將金奴之事,并夢見和尚,都說与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
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御見吳山病勢危罵,不敢埋怨
他,但把言語來寬解。吳山与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复蘇,泣謂渾家
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夠盤費。”渾家哭道:
“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歎了气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
說道:“孩儿不能复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件逆子,也是年災命厄,
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与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干這
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
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儿死后,將身尸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
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
師,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舍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
死在彼處,久滯幽真,不得脫离鬼道。向曰偶見官人自晝交歡,貧僧
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御道:“原來被冤魂來纏。”
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舍我儿
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說畢,燒化紙錢。防御回到樓上,天晚,
只見吳山朝著里床睡著,猛然番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御,我
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里尋了自盡。你儿子也來那里淫欲,不兔把我
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儿子做個督頭,不然求他超度。适才承你
羹飯紙錢,許我荐拔,我放舍了你的儿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
寨里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
禮,洒然而覺,顏色复舊。渾家摸他身上,己住了熱。起身下床解手,
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复請原曰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己复,有可
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御請了几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敝
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
生理。一日,与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
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儿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
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
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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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閒云年庵阮三冤債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余
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儿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
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
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
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蒼,姓陳,名
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
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儿生于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
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
曉。那陳太常常与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賃,止生得這個女
儿,況育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
喚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一般全的方可來
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一要名登黃甲。有此一者,
立贅為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
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懼全,年貌又不相
稱了,以此蹬跪下去。光陰似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
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風樓前架起鱉山
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
閉,國家与民同樂。怎見得?有只詞儿,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
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
笑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帘,盡曰笙歌,盛集寶
級金訓。堪羡!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宣游玩。風柔夜暖,花影亂,
笑聲喧。鬧蛾儿滿地,成團打塊,簇若冠儿斗轉。喜皇都,舊曰風光,
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
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
郎。他哥哥阮大与父母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
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結交几個豪家子弟,
每曰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几個弟兄來家,笙
蕭彈唱,歌笑賞燈。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
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
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
蕭、象板,一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隔牆須有耳,
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与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
去歇息。忽听得街上樂聲漂渺,響徹云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
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听了一回,情不能己。有個心腹
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
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听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
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复小姐道:“對鄰阮三官与几個相識,在他門
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
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
貌必然出眾。”又听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
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
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鄰女乍萌窺玉意,文
君早亂听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几個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見燒香的士女
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
道。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
三家里。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司紫玉容蕭,手
中接著宮、商、角、徽、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
半只曲儿,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源源地向前道個万福。阮三停簫問
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妻碧云,是對鄰陳衙小姐貼
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
道:“他是個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
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
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碧云轉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
格,一時司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儿,褪將下來,
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畜与阮三郎,將帶他來見
我一見,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
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里。碧云手儿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
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
何怕他人?”隨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
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咕喝
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
舍。只恨閨閣深沉,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
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己。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
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
經兩月月余,慣慣成病。父母再一嚴問,并不肯說。正是:口含黃相
昧,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与阮三交厚。
聞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懸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
在臥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仆邀人房內。張遠看看阮三面
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歎不己!坐向榻床上去問道:
“阿哥,數日不見,怎么染著這般晦气?你害的是甚么病?”阮三只
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失于計
較,便將左手抬起,与張遠察脈。張遠接著寸關尺,正看脈司,一眼
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
“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
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
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症,不是當耍。我与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
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阮三
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
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
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將息貴体,
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
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
付与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了銀子道:“容小弟
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
  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并
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机會。心下想道:“這
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來,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
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瓮,從衙里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閒在
那里?奶奶著你將這兩瓮小菜送与閒云庵王師父去。”張遠听得了,
便想道:“這閒云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認購。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
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里,极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
商議?”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徑投閒云庵來。這庵
儿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為證:
短短橫牆小小亭,半檐疏玉響玲玲。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
經。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
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布
施。佛殿后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一尊法像,中司觀音一尊,虧了
陳太尉夫人發心喜舍,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用門,
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道:“特來。”尼
姑回身請進,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适司師父要往那
里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觀音圣像,不曾去
回复地。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
府中作謝,后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几
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机會。”便
向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圣像,就要
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干一件事。”張遠在袖儿里摸出兩錠銀
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用蓋殿,隨師
父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
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机密
事,除是你干得,況是順便。可与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
銀子,納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
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歲正月司,蒙陳
太尉小姐使梅香畜個表記來与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舐父到陳府中
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与他一見,
便是師父用心之處。”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輕許!持會
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么表記?”張遠道:“是個
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儿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
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
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
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后堂歇了。夫
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坏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
布施,今觀音圣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
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
一位官人,送得這几瓮瓜菜來,我分兩瓮与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
么!”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
難說是應該的。”夫人道:“這圣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好看了。那
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奶奶做個大
功德,今生態般富貴,也是前世布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
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分付廚下辦齋,留尼姑
過午。少司,夫人与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陷。齋罷,尼姑開
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渭選四月初八日,
我佛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
門則個。”夫人道:“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么來得?”那尼姑
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
小姐因為牽挂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怀。忽聞尼姑相請,喜不
自胜。正要行動,仍听夫人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
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陷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背地商
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
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
小姐堅意要去,奶奶也難固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
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
小姐見了大惊,便問道:“這個戒指那里來的?”尼姑道:“兩月前,
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圣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儿來,
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愿,愿得來生逢這人。’
半日司對著那圣像,潛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
訪這戒指的對儿,我自有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
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么?”尼姑
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閒觀游玩。”小姐道:“奴家有個戒
指,与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与
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异,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
什么?”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痴痴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儿;
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
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
不妨分付。”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么?”
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
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
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閒
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舍
与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
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里多時,說甚么樣話?”
惊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
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
望同臨。”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源源作謝而去。正是:慣使牢籠計,
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徑到張遠
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
量:“家下耳目眾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腳儿,慌忙迎上一步道:
“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尼姑回身轉巷,張遠穿徑尋庵,与尼
姑相見。邀人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儿度与張遠。張遠看見道:
“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去回复
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
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万早降。”夫人
己自被小姐朝暮聯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
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尋個窩窩
凹凹的房儿,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
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准備齋供。
天明便去催那采畫匠來,与圣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
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
到已牌時分,夫人与小姐兩個轎儿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
茶罷,去殿前、殿后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
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陷夫
人小姐前后行走,觀看了一回,才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
飯食稀少,洋洋矚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
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
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
穩便,等奶奶闊步一步。你們几年何月來定得一遭!”夫人道:“孩
儿,你這般困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后走出來,
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
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几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
床背后,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藤床,隔斷了外人耳目。
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几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云雨,
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者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宁,此際
相逢僥幸。一個難辭病体,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
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
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
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极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
片時气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云,人
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儿摟定郎腰,
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惊慌了云
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一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
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
兢,向妝台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整理完備,早听得房外
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
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里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
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与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
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里洗了盤碗器皿,
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
与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己,問道:“我家一官今在那里?”尼姑道:
“還在我里頭房里睡著。”尼姑便引阮二与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
邊叫道:“一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
搖也不動,一鼻全無气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惊,
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這事不得干淨!”尼姑謊道:
“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人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
老夫人叫醒來,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
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
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
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
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
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与一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
不料死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
么處置。”
  張遠与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
議。”張遠收了銀子,与阮二同出用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
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二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与女于交會,用
過了力气,陽气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
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攏不過,只得替他干這件事。”阮二回言
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于你事。只是
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里也道罷了,
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与張遠買了一口棺木,
抬進墓里,盛殮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
是: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歎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与院君相見,合家歡喜。員
外動問一儿病症,阮二只得將前后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听
得說一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与陳太尉女儿索命:
“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
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与陳家討命,
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就庵內
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閒云庵歸后,過了月余,常常惡心气悶,心內思
酸,一連一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气之藥,加何得應?夫人暗
地問道:“孩儿,你莫是与那個成這等事么?可對我實說。”小姐曉
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与夫人實說。夫人听得呆了,道:“你爹爹
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丑事,如何是好?
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己如此,孩
儿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看看天晚,陳太尉回
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
“我有一件事惱心。”太尉便問:“有甚么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
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听說万事懼休,听得說了,怒從心上起,
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
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与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
府去,我女孩儿又出丑,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
會。”女儿扑簌簌吊下淚來,低頭不語。半晌司,扯母親于背靜處,
說道:“當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
一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
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后代,也是當日相
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
嫁人,若天可怜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
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站辱父母之罪。”夫人將此話說与太尉知
道,太尉只歎了一口气,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
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儿子
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儿已有一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
說我女曾許嫁你儿子,后來在閒云用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几死,因
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
員外依允,從此就与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道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儿。到了一歲,小
姐對母親說,欲持領了孩儿,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
夫人對太尉說知,懼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
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
設水陸道場,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
你曉得風因么?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与你
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后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
不敢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郁郁而死。因是風緣末斷,今
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閒云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
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荐,今己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
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
從今你休怀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
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將來,嗟歎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風
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覷孩儿。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
生得清苛,与阮三一般標致,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
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
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自歸
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貿筵席。當初陳
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兔不得點點搠搠,背后譏消。
到陳宗阮三舉成名,翻夸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
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后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
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
牌坊。正所謂: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
陳小姐后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
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閒云庵里償冤債。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
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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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縋(食旁)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听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
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
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
智之人,無不舉荐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樂。就中
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
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
問;志气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
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万倍不如他的,一個
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怀才不遇。每曰郁郁自歎道:“時
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
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
自己沒錢買時,打听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
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
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
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
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
學官請教。馬周几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
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
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
与酒家,几自不敷,依据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
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
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
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歎口气
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
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
教官儿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
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
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歎
口气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
是后話。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
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荐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
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丰。
原來那新丰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
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
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遷丰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与
丰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儿、李家犬儿,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
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
都于長安,這新丰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
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丰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
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
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
各据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
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
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
王公听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
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
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淨熱水用用。”王公道:
“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
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
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
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
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暖五斗
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几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
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
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惊怪。王公暗暗稱奇,
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
贊于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今爾右忱,胜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
財物,想天气漸熱了,便脫下狐襲与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
之士,又嫌狐襲价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丰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气傾間里!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
“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
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
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
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万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
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
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与馬周。馬周道:“他日
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万
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
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
外甥女儿。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几自丰艷胜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
“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
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惊,歎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
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
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
分付蒼頭,只以買縋(食旁)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
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
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异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
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赶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
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
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与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
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
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
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
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气。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
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听在耳
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
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栖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
馬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
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
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
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
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
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痒處。蒼
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
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
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
就將圣旨求言一事,与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
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歎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
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
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
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
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黃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
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
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极也。史官有詩云: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
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
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
“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
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万幸。”太宗
方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
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荐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洒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
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常何大
惊,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
常何道:“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
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
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
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
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
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
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
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
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
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
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
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与王媼成親,百官都
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
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羡,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听,諫無不從,不上一年,
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
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万壽街,己不見了
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
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与馬周夫婦相見,
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
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
作謝而回,遂為新丰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
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
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
“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
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荐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
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与王媼偕老。后人有詩歎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
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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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當時五霸說庄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己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庄王,姓畢,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庄
王曾大宴群臣于寢殿,美人懼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
人之農,美人扯斷了他系冠的纓素,訴与庄王,要他查名治罪。庄王
想道:“酒后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
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于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
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競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
一個。后來晉楚交戰,庄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上將,殺人
重圍,救出庄王。庄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
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愿以死報
恩。”庄王大喜道:“寡人若听美人之言,几喪我一員猛將矣。”后
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莫怪荊襄多霸气,驪山戲火是何
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
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育怨無恩,但有緩急,
也沒人与他分憂督力了。像楚庄王懲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
雄舉動,古今罕有。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宮,我再說
一個与你听。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粱、
唐、晉、漢、周,是名五代。粱乃朱溫,唐乃李存勖,晉乃石敬瑭,
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粱朝中一員虎將,姓葛,
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万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揚
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后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粱皇帝,封葛周
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亮州。這亮州与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
唐李克用地面,所以粱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中,彈壓山東,虎視那
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山東一條葛,無
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万,戰將如云,
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复姓申徒,名泰,泅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
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
后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一班教師前來爭奪。
申徒泰只身獨臀,打贏了一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
公見他膽勇,并不計較,到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夸他弓馬
熟閒,補他做個虞候,隨身听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
家貧末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栖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
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宮執裁郎。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儿出處又何
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
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极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
曰差“廳頭”去點閘兩次。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游人
玩景。葛令公分付設宴岳云樓上。這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
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
名曰弄珠儿。那弄珠儿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
盈胜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曰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
這一日,同在岳云樓飲酒作樂。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
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杯賞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
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陣皓齒,
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百懲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
仙么?”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乎昔司也曾听
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
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一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
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余。不堤防葛令公有
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几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
問你工程几時可完!”連連喚了几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
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听得,也
不知分付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
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督他捏兩把汗。幸得令
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學与申徒泰知道。申徒泰听罷
大惊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
正是: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旨因不老成。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
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曰就無事了。一連數
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几句好言語
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道他閘去。申徒泰离了令公左
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一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
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督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
一番惊恐,戰戰兢兢的离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
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
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文書到來,我持出師拒敵,因
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自,小人敢不道恢。”
令公分付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
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人差遲,
令公記其前過,一并治罪。正是:青龍自虎同行,吉凶全然末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
一行來到郊城。唐將李存璋正持攻城,聞得亮州大兵將到,先占住琊
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一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一十里
屯扎,以防沖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
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續戰。李存璋早做准備,
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沖陣的,都被
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歎道:
“人傳李存璋相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
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主夫差与晉公會于黃池,用此陣以取胜。
須候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分付
嚴陣相持,不許妾動。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
漸立腳不定。欲持退軍,又怕唐兵乘胜追赶,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
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据泰愚意,
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
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
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
叫一聲:“有志气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并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
回顧,徑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惊!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
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
輪。不管一七二十一,直殺人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
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
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鏡。恰好遇著先鋒
沈樣,只一回合斬于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复飛身上馬,殺出
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己到,申徒泰大呼道:“唐軍陣亂矣!要
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拋于葛周馬前,番身复進,唐軍大亂。李
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粱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
逃了性命,略遲侵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
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粱家大獲全胜。
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
“小人有何本事!旨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
廷;傳令搞賞一軍,休息他一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喜
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貿。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
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儿對眾妾說道:“你們眾
人只該貿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
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
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預將此姬贈与為妻。
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儿恃著乎曰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
的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己曾取庫
上六十万錢,督你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
酒。”弄珠儿听罷大惊,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
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己,決難從命。”
令公大笑道:“痴妮子,我非木石,豈与你無情?但前日岳云樓飲宴
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与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
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儿扯住令公衣挾,撤嬌撤痴,干不
肯,万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
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人將來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當然。
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妻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
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捻他出去。今日聞此消
息,正中其怀,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
勸解他。弄珠儿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頭上不
十分留戀,歎了口气,只得罷了。從此曰為始,令公每夜輪道兩名姬
妾,陷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非關情大薄,猶恐動情痴。

  再說申徒泰自究城回后,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据曰在新府督
工去了。這曰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賓道:“六十万錢資妝,懼己
備下,伏乞鈞自。”令公道:“權且畜下,持移府后取用。”一面分
付陰陽生擇個吉曰,闔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儿及丫環、養娘
數十人。庫吏毒了鈞帖,將六十万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
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
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里!
  這曰,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貿。令公獨喚申徒
泰上前,說道:“究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
色,特毒贈為配。薄育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曰,便可就彼
成親,就把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申徒泰听得,到嚇得面如土色,
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里還說得出什么說話!令公
又道:“大丈夫意气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
推阻。”申徒泰几自謙讓,令公分付眾虞候,督他披紅插花,隨班樂
工奏動鼓樂。眾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
里一般,拜了几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
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直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揭。
前廳后堂,懸花結彩。丫環、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
花燭簇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云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
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儿獲其大禍,喪了性命。
誰知今日等閒司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幸?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
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
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儿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
不消相見。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自來了,申徒泰慌忙
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
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
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后奏聞朝廷,無有不恢。況且申徒
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优錄的。令公教取宮帶与申徒泰換了,
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与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曰懲般寵愛,如何割舍得下?弄
珠儿敘起岳云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于妾,特地割愛相
贈。”申徒泰听罷,才曉得令公体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
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一個人不夸揚令公仁德,都愿
督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后人有詩贊云
昌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試借兗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
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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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


背手為云覆手雨,紛紛輕灣何須數?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
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
結交。后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荐管仲為首相,位在己
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語道:“吾嘗一戰一
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一仕一見逐,鮑叔不以我
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与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有利
不利也。吾嘗与鮑叔為賈,分利多,鮑叔不以為貪,知我貧也。生我
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
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
不可胜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勒亡父母,勉
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
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后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
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儷來到雍
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蒙蒙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气。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游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
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徑奔那
個去處。見矮矮篱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篱障,輕叩柴門。中有
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
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
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
伯桃視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
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干衣服,卻當會話。”
當夜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
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于此。
乎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土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
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飲一食,感佩
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持,結為昆
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兄。一位一日,雨止道干。伯
桃曰:“賢弟有王位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為
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親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
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從兄長之命。”
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曰,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賚罄盡,止有行糧一包,
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末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
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葬。團空攪陣,
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窖多清趣,路上行
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歧陽,道經粱山路,問及樵夫,旨說:“從此去百余里,
并無人煙,盡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
“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生育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
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
此去百余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
國;二人懼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
有?我將身上衣服脫与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贅此糧,于途強掙而去。
我委的行不動了,宁可死于此地。持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
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
气過于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
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于道旁尋個歇處。“見
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
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熱些枯技,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
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惊,曰:
“吾兄何為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
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
同處,安可分离?”伯桃曰:“若旨餓死,白骨誰理?”角哀曰:“若
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費糧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
“我乎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
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宣速往。”角哀曰:
“令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桃
曰:“我自离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見,以此勸
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
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
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己變,四肢撅
冷,一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
后准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
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
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一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并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
  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到楚國,于旅鄖中歇定。次日入城,
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
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
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器宇不見,慌忙答禮,問曰:
“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
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人賓館,具酒食以進,宿于館中。次日,
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
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
角哀首陳十策,旨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持之,拜為中
大夫,賜黃金百兩,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問曰:“卿
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并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
為之感傷。諸大臣旨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
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己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己死伯桃
為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蹋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粱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尸
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
地于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諸峰齊抱,風水甚好。遂
以香湯林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周
筑牆栽樹;离墳一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
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于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
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歎不己。忽
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复明。角哀視之,見一人于燈影中,或進或退,
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人!”其人不言。角
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
必有事故。”相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
爵,并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与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
時,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离以其尸葬于此處。神极威猛。每夜仗
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
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尸,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
改葬于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
堂中,一夢一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
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
有墳于此?”鄉老曰:“高漸离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尸野外,
乃盜其尸,葬于此地。每每顯靈。士人建廟于此,四時享祭,以求福
利。”角哀聞言,透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
“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毒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
以副重托,人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惊惑鄉民,而求祭把!吾
兄左伯桃,當代名懦,仁義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
其廟,而發其冢,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
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到享堂,是夜秉燭以持。果見伯桃哽
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親荊軻從人极多,旨土人所獻。賢弟
可柬草為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
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
器械,建數十于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到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
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离相助,
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賢弟早与遷移他處殯葬,兔受此禍。”角哀曰:
“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
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莖草之人,
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
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
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賂禍于百姓。”
須輿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久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并糧与臣,因
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乎生足矣,容臣后世盡心圖報。”詞
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后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与從者曰:“吾兄
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
意。宁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尸葬于此墓
上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并糧之義。回奏楚君,万乞听納臣言,永
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則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
棺殯殮,理于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
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于墓前。墓邊松相,和根拔起。廟
中忽然起火,燒做自地。鄉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
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
封上大夫,赦賜廟額曰“忠義之詞”,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
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把,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
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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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
共貧賤?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
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复太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
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歎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
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
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干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
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
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
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气上相許,后來
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說來貢禹冠塵動,
道破荊卿劍气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
有侄儿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气,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荐。
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
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亦當如班
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博富賈。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
大乎?”仲翔唯唯。适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
命之曰,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人洞蠻夷,每年一小搞賞,一
年一大搞賞。到玄宗皇帝登极,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
時造反,侵扰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圣
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
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宣以慎重行之,必當制胜。舍
侄郭仲翔,頗有才干,今道与將軍同行。候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
成名耳。”即呼仲翔出,与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
朝宰相之侄,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蹋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
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与仲翔從未識面,然
素知其為人,義气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道人馳送
于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与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
下大才,輔李將軍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
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己滿,后任難期,恐厄選營之格限
也。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
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于幕府,足下丘
山之恩,敢忘街結?
  仲翔玩其書意,歎曰:“此人与我素昧乎生,而驟以緩急相委,
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与之出力,宁不負傀乎?”遂向李
蒙夸獎吳保安之才,乞征來軍中效用。李都督听了,便行下文帖到遂
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
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准備,被大軍一掩,
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
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
遠遁,將軍之威己立矣!宣班師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
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己喪膽,不乘
此机掃清溪洞,更持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万山疊翠,草
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乎衍處
屯扎。”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
蠻兵彌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
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岭,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于伏中,
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曉勇,親英雄無用武之地。手
下爪牙看看將盡,歎曰:“侮不听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
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旨沒于蠻中。后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何事唐師皆覆設?將軍姓李數偏
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听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當時若听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
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見,叩問之,方知是
郭元振之侄,遂給与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
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部分給与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
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仆一般,供他驅使:砍
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
九個只愿死,不愿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懲般苦楚!這
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
畜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
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畜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
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米,
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弧身窮漢,也要勒取
好絹一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
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价,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干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
畜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与他從未會面,只為
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荐于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
幸他行遲,不与此難,此際多應、己到姚州。誠央他附信于長安,豈
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价詳細:
“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
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后附一詩
云:
箕子為奴仍异域,蘇卿受困在初年。知君義气深相憫,愿脫征驂學方
賢。

  仲翔修書己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
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万箭攢心,不覺淚
如雨下。正是: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不題郭仲翔蠻中
之事。
  且說吳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荐。留妻房張氏和那
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儿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飛身上路,赶來姚州赴任。
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惊,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
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
生凄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畜
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一
千余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
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己薨,家小都扶樞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楞盡,只得將仆、馬賣去,將來使用。复
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儿,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
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親自家無力,使他在窮
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
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親了。”保安搖首曰:“吾
向者偶畜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荐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
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于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
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儿,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畜來,只
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
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
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庫。眠里夢里只想著:“郭仲翔”一字,連妻子
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
干匹之數。正是:
离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气饒。十載未償蠻洞債,不如何日慰心
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糲糲的住在
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儿周濟他:一連几年木通音耗,
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万難存濟,
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儿,親自問路,欲
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
州界上,盤費己盡,計無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
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
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惊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
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騷到任,打從烏蒙
山下經過,听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
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儿,上前哭訴曰:“妻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
此孩儿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干匹絹往贖,
棄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
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歎异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
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体憂。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
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
与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楊都督車
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驛前。楊都督早己分付驛官
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
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干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儿,差人夫
送到姚州普棚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好人還遇好人救,
惡人自身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訪吳保安下落。不一四日,
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
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
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
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仆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
公乎?”安居:“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
明公高誼,仆不敢固辭。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數即付,仆當親往蠻中,
贖取吾友。然后与妻相見,末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于庫中撮
借官絹四百匹,贈与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
匹絹,并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
蠻,往蠻中通話;將所余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
滿意足。正是:市時還得見,胜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价取贖,初時好生看待,
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余,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
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
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
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赶來,提
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与南洞主新丁蠻為奴,离烏羅部二百里
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
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親路徑不熟,只
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与新丁。新丁不用了,
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
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
把兩只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
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
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
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十年不達中原傳,夢想心交不敢
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
曉得絹足干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
丁,又引到菩薩洞中,交割了身价,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
來。那釘頭入肉己久,膿水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這疼
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
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搶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
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
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
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
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凄
慘!讓馬与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后,同到姚州城內回复楊都督。原來
楊安居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与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
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
林過了,將新衣与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
息。不勾一月,乎复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棚驛中与妻儿相見。初時分別,
儿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于怀。楊安居為
吳保安義气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夸獎,又寫書与長安賈要,稱他
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
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
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辭,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
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
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
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价反
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
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与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
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持耶?”
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
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矚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仆有幼女,
最所鐘愛,勉受一小口為伴,余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
贈与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
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于李蒙,預知胜敗;繼陷身于蠻洞,備著堅貞。
十年复返于故鄉,一載效勞于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宣酬。”于是郭
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离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
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畜無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見親筆家書,
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
譽,開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一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樞回歸河
北。喪葬己畢,忽然歎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余生。因老親在堂,
方謀毒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段服除,豈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訪
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听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
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后隙地。儿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
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綴麻
之服,腰桎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家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
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与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
乃為文以告于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
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制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
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人練囊,總貯一竹籠
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
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
負骨,少盡我心而己。”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于上坐,
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后与天相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
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
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几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
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督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遙望乎陽數千里,不如何日到家
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
于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愿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
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一拜
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
乃神天護祐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相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
位;買辦衣袁棺捧,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雇
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
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一年。那
一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后,要到長
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末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督他納聘;割
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儿轉受恩。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
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風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
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
從故姚州都督李夢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宣,尚當持重,
主帥不听,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
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于匹。而臣家絕万里,無信可通。十年之
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
方義尉吳保安,适到姚州,与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气相慕,
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于垂死
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段。臣今幸沾朱級,而保
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傀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愿以
臣官,讓之天祐。庶几國家勸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
臣甘就退閒,及齒無惡。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
“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气,真不傀死友者矣。”禮部
為此复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枯可試
飄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點谷縣与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
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
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与天祐。備下祭奠,拜告
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
羊、左,不能及也。后來郭仲翔在點州,吳天拍在點谷縣,皆有政績,
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把吳保安、郭仲翔。
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頻頻握手末
為親,臨難方知意气真。試看郭吳真義气,原非乎日結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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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极品富于金,享用無多自發侵;
  惟有存仁并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
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
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
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
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進流,疼痛難忍。鄧痛跪而吭之,
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
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癰疽。太了推辭道:
“臣方食鮮膾,恐不宣近圣。”太子出宮去了。文帝歎道:“至愛莫
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吭疽;鄧通愛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寵懼加。
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吭疽之事。后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
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吭疽獻媚,坏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
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
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尉獄中。亞夫怨恨,
不食而死。這兩個极富极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
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
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
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人口,
法當餓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欄干上拾得一條寶帶。裴度自思:
“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坏了心術?”乃坐而守之。
少頃司,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一條寶帶,
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怜見還,
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一條寶帶,即時交付与婦人,婦人拜謝而去。
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曰餓革
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
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
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貿也。”后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
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准,為人須是缺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革焉能享万鐘?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后,
陰德更多。則今听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話說
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領兵削乎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
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
表獻地贖罪:恒冀節度使王承宗,原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
道,愿獻沂、密、海一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乎,天下無事,乃修
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長生之
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听。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异掌鹽鐵,專一
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羡余,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
兩個佞臣并同乎章事。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
說裴度好立朋党,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
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儿舞
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里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
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价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
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儿,道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
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万泉縣,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國寶,曾舉孝廉科,
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
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持年末嫁。比及長成,唐壁兩任游宦,
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
花,体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
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
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
乃捐錢一十万,囑托万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黃太
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一強求,
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
打听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
立刻送至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一十万錢,撇在他家,以為身价。比
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儿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
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儿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
然擅寵。豈不胜作他人箕帚乎?況己受我聘財六十万錢,何不贈与汝
婿,別國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
受,況止一十万,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領女,不愿領錢也。”刺史拍
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一十万,強來絮胎,是何道理?
汝女己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學看
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去。在晉州守了數
日,欲得女儿一見,寂然無信。歎了口气,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异樣服飾,寶珠瓔珞,妝份那六個人,如天
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晉國公生曰將近,道人送
去,以作貿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机,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
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
個人,只湊得因熱,相國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從來奉承,盡
有析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割肉刺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相公見慣揮閒事,羞殺州官与縣
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壁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己長成,
且回家畢姻,然后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曩,望万泉縣進發。到家次
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
儿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听罷,呆了半晌,咬牙
切齒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
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儿自沒福相從,遭
此強暴,休得過傷怀抱,有誤前程。”唐壁怒气不息,要到州官、縣
官處,与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得裴
相國。方今一人下,万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
乃將縣令所留一十万錢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
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
休為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
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己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复思進
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
唐璧那里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一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听調。“得
了官職,然后徐議良姻。”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
思量:“在家气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道。”勉強擇吉,買舟起
程。丈人將一十万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曰后,
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
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在
路不一日,來到長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
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
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
踅過十來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人,如
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
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
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喚船只出京。
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一十万錢,
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伙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
從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
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
逃命。只听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
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
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一十万錢和行曩,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
和那告赦,雖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
騫,一事無成!欲持回鄉,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
訴,親身畔并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里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
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
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腦,從半夜直哭到
天明。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
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
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用,到
于家中,重复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儿子喚做蘇風華,見做湖
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愿少助資斧。”即忙備
酒飯管持。取出新衣一套,与唐璧換了;捧出自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壁再一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
店主人听說路上吃虧,好生凄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察。那
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
并不作准。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
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
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
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干?”唐璧道:“官
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末絕聲,扑簌
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
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万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
軍,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
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
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几次哀求,不蒙怜准,
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怀側隱,
极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听說,愈加悲泣道:
“官人体題起‘裴晉公’一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惊道:“足
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
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与晉公,使
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造媚,以致府、縣爭先獻
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复往見之?”紫衫人間道:
“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
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
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复相見之期。
但愿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矚目。”紫衫人道:“明
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壁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親信之人,
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几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
与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
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听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
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
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
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歎了數聲,凄凄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份,謊慌忙忙的走入店來,
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
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
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
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与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
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
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
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听得飛奔出來,复
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
煌,照耀如自曰一般。兩個堂吏前后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
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
俠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
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
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
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
來歷,与唐壁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班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
上。令公甚是怜憫,問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見乎?”小娥流淚道:
“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与不見,權在令公,賤妄安敢自專。”令
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
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
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壁到府。唐壁滿肚慌張,那
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側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
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离席下拜道:“鄙人身
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
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与足下完婚。簿育行資千
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后,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
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听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
隊前導,几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壁
慌欲躲避。老娘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舖下紅氈,黃
小娥和唐璧做一時儿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
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
歸逆旅,勿誤良期。”唐壁跑回店中,只听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
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筐。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壁
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筐儿,令公親判封的。拆開有時,乃官
浩在內,复除湖州司戶參軍。唐壁喜不自胜,當夜与黃小娥就在店中,
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荐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
惡。

  唐壁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
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
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几個童仆跟隨,兩口儿
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
過了几曰,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
朝夕拜禱,愿其福壽綿延。后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旨以
為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烘恩。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
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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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膝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一田。塤篪和公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
多少爭財竟產,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說如今一藏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懦教育十一經、六經、五
經,釋教育諸品《大藏金經》,道教育《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
盈箱滿案,干言万語,看來都是贅瘋。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
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
“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
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气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
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么爾我?較什么肥瘠?假
如你生于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
見成有田有地,几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
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
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
我來時節,极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
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极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
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于一家,從
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
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
一手,析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
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坏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
受,反為干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
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
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善
人听說心中刺,惡人听說耳邊風。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
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
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后,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
官鰥店,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
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
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
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頭子搖著頭,說出几句道:“在一日,
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持兩腳壁立直,那時
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戶人家,肥
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無事,
繞庄闊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女子同著一個自發婆婆,向溪邊石上
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撈,頗有几分姿色:
  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
布帛,俏身軀賽著續羅;點景野花,美丰收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
趣,二八年紀正當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己畢,隨著老婆婆而走。
那老儿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自篱笆門內去了。倪
太守連忙轉身,喚管庄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
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
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
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庄的訪得的實了,就与那老
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儿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
小,老奶奶去世己久,上面并無人拘管。嫁得成時,丰衣足食,自不
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
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听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
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
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儿子阻擋,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親。成
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烏紗自發,一個綠鬢紅妝。
  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一個心中凄楚,一個暗地惊慌。
  只愁那話武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恩愛莫忘今夜
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一朝,喚個轎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婦相見。闔宅男
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与眾人,各各歡
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后夫妻兩口儿議論道:
“這老人武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后。知道
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干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
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里,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
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
露丑,為家門之站。還有一件,那少婦蹋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
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一西
四的畜開;又撤嬌撤痴,要漢子制辦衣飾与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
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
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气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
女,全沒有良家体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儿,擒老公的太歲。在咱
爹身邊,只該半妄半婢,叫聲姨姐,后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
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准
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气。”夫妻
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
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
气,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
一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儿出來,舉家大惊!這日正是
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
八十歲了,貿窖盈門。倪太守開筵管持,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儿一
朝,就當個湯講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
足見血气不衰,乃上壽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后又說道:
“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
知那里來的雜种,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
曉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儿周歲,整備做萃盤故事。里親
外眷,又來作貿。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
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陷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
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乎日做人,又貪
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
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后好擺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
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儿成人長大,日后少
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討針線;今日与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
這點小孩子,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怜他。常時想一
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武會頑耍,要送
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
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里教孫儿的,小叔侄
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与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
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學讀書,
到要儿子叫他叔叔,從小叫叫了,后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儿子出
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儿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
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几日,只听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
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猶可,听了此言,不
覺大怒,就要尋大儿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种,与他說
也沒干,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气,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
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請醫
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姜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
卻滿身麻木,動撣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殷勤伏侍,連進
几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框子,不能全愈了。”倪善
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几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
打童罵仆,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听得,愈加煩惱。梅氏只
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
篤,喚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
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
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与你。
倘或善述日后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婦,分他小
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
上,就當分家,把与你做個執照。梅氏若愿嫁人,听從其便;倘肯守
著儿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后,你一一恢我言語,這便是孝子,
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
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
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
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兩口,
异日把什么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
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与他,
像了他意,再無護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
武殺厚簿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
正小,趁我未死,將儿子囑付善繼。持我去世后,多則一年,少則半
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
討气吃。”梅氏道:“說那里話!奴家也是懦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
況又有了這小孩儿,怎割舍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
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
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
一件東西來,交与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
一尺闊、一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儿何用?”倪太
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園,其中自有奧妙。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
直持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個賢明有間
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
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
日,一夜痰撅,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一寸气在于般用,一日無常万事休。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
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
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里問安。直等嗚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
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几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
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
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
哭,寸步不离。善繼只是點名應窖,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
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筐;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
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園,把自己原嫁來的兩只箱籠,到先
開了,提出几件穿舊的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撿看。善繼見他大意,到
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儿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
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
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
儿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后園一間雜屋內栖身。只与他四腳小床
一張和几件粗台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
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
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
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
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數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姬与
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
語,所以善繼雖然凶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乎生謹慎,從前之
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
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淫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
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
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賈,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
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与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
道:“我儿,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
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
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愿賣身來做衣服与你穿著。
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么!”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
應,心下不以為然,想著:“我父親万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
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
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儿,沒有我分,直持娘賣身來做与我穿著。
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里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
揖。”善繼到吃了一惊,問弛:“來做甚么?”善述道:“我是個紹
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
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与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
哥管,不是娘管。”善繼听說“家私”二宇,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
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數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
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
体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縱有万貫家私,
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躥掇,到此討野火
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
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
娘儿兩個,你就獨占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
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儿,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
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
十,備細述与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
訓,打得你好!”口里雖然此說,扯著青布衫,督他摩那頭上腫處,
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只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樹判榮
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道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
曉世事,沖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
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
“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
与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話,誠恐日后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
他母子出外居住。東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
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乎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
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儿來說。
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干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
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
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
去掙錢。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憑分析,同孩儿
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几件舊家火和那
原嫁來的兩只箱籠,雇了牲口騎坐,來到東庄屋內。只見荒草滿地,
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
安頓床舖。喚庄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
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
小學生育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
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
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簿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
孩儿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儿休疑分關
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
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与我行樂園一軸。再一囑咐:
‘其中含藏啞謎,直持賢明有間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
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園在那
里?快取來与孩儿一看。”梅氏開了箱儿,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
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一尺長的小
軸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庄香燭不便,乞
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自發,畫
得丰采如生。怀中抱著嬰儿,一只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
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
見一伙村人搶著豬羊大禮,祭賽關圣。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
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
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了這公
事。向日許下神道愿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么屈官司?
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毒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
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
作,整几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
尋覓,并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淳出一個尸首,頭都打破的,地
方報与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与小
人酒后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几件家私,這是有的。
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听信一面之詞,將小
人間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
在獄一載。”
  “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
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一命?,
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覆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
万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己嫁人了。’
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
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几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
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
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
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愿將身許嫁小
人,准析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
那里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与他的。’滕爺把紙筆
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一次,湊成七
兩八錢之數。”
  “膝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
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
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趙裁?必是乎昔間与他
妻子有好,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放縱。以后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
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与舊
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
劉氏听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惊散了,怎
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与劉
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
意。八漢私与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与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
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
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后因尸骸
淳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
婦人直持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
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親鄰斗出
公分,督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賢
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學与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園去告訴,更持何時?”母子商議己定。
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儿子,帶了軸儿,來
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儿,甚是奇怪,問其
緣故。梅氏將倪善繼乎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
收了軸子,教他且去,“持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只因嫠婦孤儿苦,費盡神明大尹
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己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
闊、一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園: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
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
指地,莫非要有間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
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
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于思
万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机會來。一日午飯后,又去看那軸
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
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晒干。忽
然,日光中照見軸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
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
方年周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后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
所及一切田戶,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与述。此屋雖小,室
中左壁理銀五千,作五壇;右壁理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
田園之額。后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兩。八十一翁倪
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園,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与小孩子做周歲時,預先做
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机變的人,看見開
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
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罷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毒
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
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己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
“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么?”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
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繼
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內告有家財万貫,
非同小可;遺筆直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后,且不難為你。明
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
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室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
一同听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庄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听見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
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干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
銀兩分送一党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
他同聲相助。這伙一党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后,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
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
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
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今日將銀買一党,何如匹絹贈孤
儿?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己知縣主与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
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婦,自然該
督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么處?”梅氏道:
“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
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
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兔于
饑寒足矣,豈望与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
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己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
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
一一相見了,也不兔說几句求情的話儿。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
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听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
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准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
照壁背后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后面青羅傘下,
蓋著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嗆喝一聲。梅氏
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
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
連連打恭;口里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惊,看他做
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
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
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謙讓,方才上坐。
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
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
何?”說罷,便作傾听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
了。”靜听一會,又自說道:“數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
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
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
“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
勉領,便給批照与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一稱:“晚
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里去了?”門
子稟道:“沒見甚么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
“方才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与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
們諒必都听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听見。”滕大尹道:“方才
長長的身儿,瘦瘦的臉儿,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一牙
須,銀也似自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么?”唬
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
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
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
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
活觀,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
個惊心。誰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樂園,照依小像說來,
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
圣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
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
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
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
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体,備細与我說了。教
我主張,這所舊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
台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
看到后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購,方才卻又在
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儿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
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
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与善述,
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
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
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斷极明。”大尹道:“你兩人一
言為定,個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才倪老先生當
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兩,做五壇,當与次儿。’”善
述不信,稟道:“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儿并不敢
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
下掘開牆基,果然理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
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
眾人看見,無不惊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
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里知道?”只見藤大尹教把
五壇銀子一字儿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
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謝之意,
我不敢當,他再一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
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
何似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
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自之物,眼里
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
大尹寫個照帖,給与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
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几個頭,
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几條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
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
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
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
干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別
人,自己還討得气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計,何曾其計得
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己!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
謝膝大尹。大尹己將行樂園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
氏母子方悟行樂園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
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后來善述娶妻,連生一子,
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极盛。善繼兩個儿子,都好游蕩,
家業耗廢。善繼死后,兩所大宅子,都賣与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
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云。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儿。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理金屬有間。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竟不興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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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
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
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
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
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
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愿孩儿早奪魁名,不負男儿之志。”趙旭
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仆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
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
見蒼山千万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凄,晚霜微。
劍懸秋水,离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里,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
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台錦繡,人物繁華,
正是龍虎風云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
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
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与店中朋友同會
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
云:
  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
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游街市,此時方顯男儿志。修書急報鳳樓
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
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
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
“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圣上:
“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
如何卻寫‘么’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
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
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
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
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
金厥。”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几字?”趙旭
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
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惊惶俯伏,叩
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
‘口’旁,卿如何卻寫作‘么’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
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与趙旭日:
“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与朕拆
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
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
惊。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
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儿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
林錫与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
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余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
京,羞歸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浸題四
句于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气天寒万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
都爛縵,從他霜后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
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万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
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
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
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与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
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
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
早晚吹。才挂体,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与
奴糊隔帛儿?”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
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
听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
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
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
猛然惊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
散班。仁宗宣問司天台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
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
“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
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与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
曾遇异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
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与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
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与苗太監一般打撈。出
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并各處巷陌游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
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
惜費万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
面欄杆彩畫檐。

  仁宗皇帝与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
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
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
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
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
坐下,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只,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后寫:“錦
里秀才趙旭作。”仁宗失惊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
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
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
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
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与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
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
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
于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
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歎道:“這個秀才,真個
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
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
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
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
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几那趙秀才來
了!”苗太監道:“在那里?”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
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
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
禮畢,坐于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
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
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
正說之司,趙旭于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
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与苗太監看時,
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云會,必作擎天白玉
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
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于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
松詩,起筆因書于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
因飲酒墜于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
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
字懼成,不想圣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
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
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么’旁,天子高明,
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
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与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
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么?”趙
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
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
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
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
首。詩曰:
白玉隱于頑石里,黃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
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荐得你不。我也
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風
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
詩与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
著人將書并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
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离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
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
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
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
銀五十兩,与你文書,繼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
心徑往。”趙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
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
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
詩一首,寫于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籃衫插,袖里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
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后起程。
  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
之外,听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惊,
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离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
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听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
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
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無消息。”虞候道:“秀才,
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
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
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惊,問道:“不見新
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
趙旭也吃了一惊。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
舒角璞頭,宣讀了圣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
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
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
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著意种花花不活,
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
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
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后面官吏蹋
隨,威儀整肅,气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惊懼,
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
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
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
月之光,愿孩儿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胜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几曰筵
席。舊時逃回之仆,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
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
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怀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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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吊柳七


  
北厥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自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
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
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請孟洁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
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洁然無處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己
瞧見,問張說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
人孟洁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駕。”明皇道:
“朕亦素聞此人之名,愿一見之。”孟洁然只得出來,拜伏于地,口
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与朕听?”
孟洁然就誦了《北厥休上書》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
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
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荐洁然之才,可充館職。
明皇道:“前朕聞孟洁然有‘流星譫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
清新!又聞有‘气蒸云夢澤,波憾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
前,偏述枯搞之辭,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听歸南山,以
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后人有詩歎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欲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洁然只為
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
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凜,后來顛到成了風
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
原是建宁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
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洒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
無所不通;至于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
詞。怎么叫做填詞?假如李太自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
《郁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余,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
大員府樂官,博采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
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
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与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
之填詞。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
二百余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
所以紹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
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若有不認得柳七
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妹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几句口號。道
是:

  
不愿穿續羅,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黃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見,愿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一個出名上等
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
冬冬。這一個行首,贍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
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今今与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一
個。‘管’字下達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
‘好’字中司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
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
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縣宰。這
縣宰官儿,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舍
不得那一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
惜別之意:

  風額繡帘高卷,獸檐朱戶頻搖。兩竿紅曰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
好夢枉隨飛絮,閒愁濃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過了。

  一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云,
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
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游學秀士,迤儷
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
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徑來相訪。玉英迎接了,
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
致。但見:明窗淨几,竹棍茶爐。床司挂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
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熱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万卷圖書
供玩覽,一抨棋局佐歡娛。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
新詞”。撿開看時,都是耆卿乎曰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
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
妄乎昔甚愛其詞,每听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
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
《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秋別》一
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妄每
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
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問其來歷。耆卿將余杭赴任之事,說
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妄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
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位了一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
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
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滿回曰,同到長安。”玉英道:
“既蒙官人不棄賤妄,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持。切勿遺棄,使
妄有白頭之歎。”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官,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
得几多妹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有葩艷
卉,惟是深紅淺自而己。爭如這多情,占得人司千嬌百媚。須信畫堂
繡圖,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
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藝。愿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
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
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沾飲一杯。忽听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
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采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采蓮阿姐斗梳妝,好似紅蓮搭個自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自蓮
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武賈,自
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
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听罷,取出筆來,也做一只吳歌,題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司一朵自松松。自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
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武玲攏。肚里一團清趣,外頭包
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
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余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
詞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游玩,賦詩飲酒。
這余杭縣中,也有几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碟中犯者妓著名字,
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
曲情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
交流。縣宰再一盤問,月仙只得告訴。原來月仙与本地一個黃秀才,
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親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
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一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
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与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
与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与歡會。
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游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
強奸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
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船。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搖到
聲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
云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己而從之。云收雨散,月仙調悵,吟
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
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复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
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情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報阻。
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惊!
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床錦
被,強似聲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漸,安身無地,
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后劉二員外曰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黃秀才
相處。自古道:小娘子愛俏,鴇儿愛鈔。黃秀才雖然懦雅,怎比得劉
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
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与。柳耆卿是風流首領,
听得此語,好生怜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价,耆
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
才与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風月客怜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
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后,不見耆卿通問,
未免風愁月限,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曰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
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兔又隨風倒舵,
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貴孫員外,頗有文雅,与他相處年余,費過于
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
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映映不樂,乃取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
詞云:

  香靨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
妖撓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乎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
未免千般思慮。近日重來,空房而己,苦殺四四言語。便認得听人數
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台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与問,朝朝
暮暮,行云何處去?

  后寫:

  “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浸題。”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
箋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荐,升為屯田員外郎之
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傣錢,及一應求詩詞饋送下
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
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闕,幸
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續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
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冬冬有好紙否,徐冬冬在筐中,
取出兩幅英蓉箋紙,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
箋紙,不打草儿,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乎了,又見一合耀。烽火靜,杉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
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自,笑把
金樽倒。人爭羡,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英蓉箋一紙,余興未盡,后寫《西江月》
一調云:

  腹內胎生异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与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自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儿來請,說道:“有
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
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
自己隨后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誰?正
是: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
船回來,見了壁上這只《擊梧桐》詞,再一諷詠,想著:“耆卿果是
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雇了船
只,一徑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极厚,特拜望
師師,求其引見吾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胜之喜。
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
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与吾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
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
有錯,一時失于點撿,兩幅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
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
教匹絹字難償,不屑与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
文于皇甫,緹每字索絹一匹。此子嫌吾酬儀太簿耳!”又念到“我不
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
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里還
放在心上。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荐柳永名字;仁宗曾
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
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
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緘。若重用
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吾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
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听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
連章參劫。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任作自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
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一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
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屢
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
被荐,頂冠柬帶,變為官人。然淳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自放落,
且逍遙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撿,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
上寫道:“奉圣旨填詞柳一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
一家便整備酒看,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
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圣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
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己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
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林浴。對趙香香道:“适蒙上
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妹妹可畜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
矚目而坐。香香視之,己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
將來。陳師師、徐冬冬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几家曾往來的,聞
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蹋隨他終
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并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
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几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
斂取眾妓家財帛,制買衣袁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經做個主
喪,其他一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
一塊隙地起墳,擇曰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
字,刻云:“奉圣旨填詞柳一變之墓。”出濱之曰,官僚中也有相識
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
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
亦死,附葬于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自葬
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驗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
官人墳上,挂紙錢拜掃,喚做“吊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家”。未
曾“吊柳七”、“上風流家”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后來成了個
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風方止。后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云,盡上風流柳七墳。可笑紛紛紹紳輩,怜才不及眾紅
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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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但聞白日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
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消神仙之說,不足為信。此乃
戲謔之語。從來混沌劊判,便立下了一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
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懦教。懦教中出圣賢,佛教中出佛菩薩,
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懦教武平常,佛教武清苦,只有道教,學
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為洒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
張道陵七試趙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
第一代始祖,趙升乃其徒弟。有詩為證:
劊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
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
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
化為一人,身長丈余,手中托一九仙藥,如雞卵大,香气襲人。其母
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异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怀孕。到
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
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
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准方頤,伏犀賃頂;垂手過膝,龍蹲
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太學。一旦,喟然歎曰:“流
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极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
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
以為然,即拜道陵為師。愿相隨名山訪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繡衣童
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惊,知其非常人,乃
自述訪道之急。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
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升天。”于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
口授二語,道是:左龍并右虎,其中有天府。說罷,忽然不見。道陵
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
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于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
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异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
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与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
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桌、石凳懼備;桌上無物,只有文書
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
“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
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
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于鶴鳴山中;自稱真
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于門下,
求為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為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
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為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仟文,投池水中,
与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复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
之。病愈后,出米五斗為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
報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為神明譴責,自
來首過。病愈后,皆羞慚改行,不敢為非。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
廣市藥物,与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一年丹成,服之。
真人年六十余,自服丹藥,容顏轉少,如三十歲后生模樣。從此能分
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游戲;堂上又有一直人,誦經不
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直人,不分真
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自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
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把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
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于自虎神廟。真人間其緣故,所言
与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
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价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
憑神吭血享用。以此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
將我代之,何如?”眾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愿舍身充祭;
得我們五十干錢,葬父嫁妹,花費己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
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
自愿承當,死而無怨。”眾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
是一條性命。”便恢了真人言語,把綁縛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
謝而去。眾人侵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愿,決不逃走,何
用綁縛?”眾人依允。真人人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
供養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桌上擺列著許多祭品。眾人叩頭,宣疏
己畢,將真人閉于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矚目靜坐以持。
  約莫更深,忽听得一陣狂風,自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
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自虎神。此乃是仙
丹之力。自虎神大惊,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
命,管攝四海五岳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
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自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后左右都是一
般真人,紅光遍体,唬得自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原來自虎
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气發泄,變為自虎;每每出
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
養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當下真人与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
自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眾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
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后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眾鄉民拜
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眾鄉
民在自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
有詩為證:
積功累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自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
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為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
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
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
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云,云中有素車一乘,
再再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
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繡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
休惊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眾
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為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
德無量,而名錄丹台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眾經九百
三十卷:符錄丹灶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
“与子刻期,干日之后,全于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升云而去。
  真人從此日昧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
動億万數;周行人間,暴殺万民,枉天無數。真人奉老君諸命,佩《盟
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
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罄;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
帥。鬼帥乃驅率眾鬼,接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豎起一指,
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干葉扶疏,兵矢皆不能人。眾鬼又持火干余
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眾鬼。眾鬼乃遙謂真人
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為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
害眾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
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复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誅戮,
不留余种。”鬼帥不服。
  次日,复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万,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
欲服其心,乃謂曰:“試与爾各盡法力,觀其胜負。”六魔應諾。真
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
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擁)身便
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須眉皆燒坏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
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人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
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扑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
在水中連番几個筋斗,忙忙爬起,己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复以身
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后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气力,便是
山也穿得過,況于石乎?”硬挺著肩腫,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
六個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
化為八只吊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攫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
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
巨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云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
升于九霄,光輝照耀,云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己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輿化為巨石,如
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線系住,如藕絲之細,懸罩于鬼營之上;石上
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線,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
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愿往西方裟羅國居住,再
不敢侵扰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于北酆,八部鬼帥竄于西域。
其時魔王身离石中,和鬼帥合成一党,几自躊躇不去。真人知眾鬼不
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輿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
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
得群鬼形消影絕,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
矣。”有《西江月》為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
水大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眾妖空,才識仙家妙用。

  真人复謂王長曰:“吾上升之期己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
可忘本。”于是再至豫章,結廬于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
返之功。忽一日,复聆鑾佩天樂之音,与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
整身,叩伏階前。見于乘万騎,簇擁著老君,在云端徘徊不下。真人
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位子入
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檀興風雨,役使鬼
神,陰景翳晝,殺气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
吾曰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一人。候
數到之日,吾持子于上清八景宮中。”言訖,圣駕复去。真人乃精心
忏悔,再与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只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
議論,盡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气未除,安能
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
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襲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
不弱于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到來年正月初七日,半正
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
法旨,步出山門,望東而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
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于此人,若
來時,切莫与通信;更加辱罵,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
以為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
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趙升拱立伺
候,眾人四散走開了。到晚,徑自閉門不納。趙升乃露宿于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升恢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
“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
益?”趙升曰:“傳与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路而來,只愿一見,
以慰乎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
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痴等,有誤前程。”趙升曰:“某之此來,
出于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愿等十日;百日不來,愿等百日。”眾
人見趙升這位數日,并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后競把
作乞儿看待,惡言辱罵。趙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
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眾人不容進門,只就階
前露宿,如此四十余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
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眾,曰:“趙
家弟子到此四十余日,受辱己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見。”眾弟子大惊,
才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升進見。趙升一見真
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為弟子。真人己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
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升奉命來到田邊,只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极
多。趙升朝暮伺候赶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日明如晝。趙升獨坐茅
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源源道個万福。說道:“妾
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
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怜,容妄一宿,
感恩非淺。”趙升正持推阻,那女子徑往他床舖上,倒身睡下。口內
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
另舖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
肯行走,撤嬌撤痴的要茶要飯。趙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
引誘趙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舖,央趙升与他扯披加衣。趙升心如
鐵石,見女子著邢,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膛邊露坐到曉。至第四
日,那女子己不見了,只見牆上,題詩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

  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几
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
情戀落花。
  光陰茬苗,不覺春去秋來。趙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后
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忽喇一聲,松根進起。趙升將
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听得空中有人
云:“天賜趙升。”趙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
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困倦,
靠石而坐,少憩片時。忽然狂風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黃斑老虎。趙
升安坐不動,那一只虎攢著趙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升全然
不懼,顏色不變,謂虎曰:“我趙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人道,
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
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篙惱人。”一虎聞
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升曰:“此必山神道來試我者。死生育命,
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趙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升還值己畢,取絹而
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后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升回頭看
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升,說道:“絹价一些未
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万事全体!”趙升也不爭辨,但念:
“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覆師父?”便脫下貉襲与
絹主,准其絹价。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与之,絹主方去。趙升持
絹獻上真人。真人間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升道:“偶
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歎曰:“不吝己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
乃將布袍一件,賜与趙升,趙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升和同輩在田間收谷,忽見路旁一人,仰頭乞食,衣
裳破敝、面目塵垢,身体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
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升心中獨怀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內,
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与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督他洗滌臭穢。
那人又說身上寒冷,預求一衣。趙升解開布袍,卸下里衣一件,与之
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趙聲聞
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返食養他。常自半饑
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余日,全吳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
忽然不辭而去。趙升也吳怨心。后人有詩贊曰:
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
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
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頭下視,有一
株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鄰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
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
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升外,共二百一十四人。皆
臨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
惟恐墜下。只是一人,挺然而出,乃趙升也。對眾人曰:“吾師命我
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圣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于深
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樹之處,擁身望下便跳。有這等异事,那一跳
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垮于桃樹之上,將桃實忽意
采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旁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
所摘桃子,向上拋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拋了又摘,摘了又拋;下
邊拋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干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
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与趙升,恰好余下二百一十四顆,分派諸弟
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間:“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升上來?”諸弟子面面
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升。那臂忽長儿
二三丈,直到趙升身邊。趙升隨臂而上,眾弟子莫不大惊。真人將所
留桃實一顆,与趙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升心正,能投樹上,
足不蹬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眾弟子皆諫曰:
“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于不測之崖乎?方才趙升幸賴吾師接
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万万不可也。”有數人牽住
衣据,苦勸。惟王長、趙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眾人之勸遂向空自
拋。眾人急覷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
眼見得真人墜于深谷部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惊歎個個悲啼。趙升
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
下去,看其下落。”于是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
只見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見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
必來也。”這几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升”。那見得七試?第
一試,辱罵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
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
試,舍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虫、乞丐,都
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
人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欲。
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气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
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气,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几自气
憤憤地。況肯為求師上,受人辱罵,著甚要緊加添四十余日露宿之苦?
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于“色”之一字,人都在這里頭生,在這里
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閒居獨宿之際,偶遇個
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顏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
貌,顛倒(手亞)身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
個人了。又如今人為著几賃錢鈔上,兄弟分顏,朋友破口。在路上拾
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
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只惡犬走來,心頭
也唬一跳;況一個大虫,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舍得喂虎,也
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
宜,几自歡喜。乎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贍神罰咒,那個肯重
疊還价?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
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床前服事,
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旁乞食之人,
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未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
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才見得趙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
俗气盡除,方可人道。正是: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
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
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惊悼不己。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
謂王長、趙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一人,行至巴東,
忽見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間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處?”
神女答曰:“前面大揪便是。近為毒龍所占,水己濁矣。”真人遂書
符一道,向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為大鵬金翅鳥,在揪上往
來飛舞。毒龍大惊,舍揪而去,揪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怀中探出一
玉環來獻,曰:“妄等仰慕仙真,愿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
之,十二環合而為一。真人將環投于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
應吾風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急先解衣入井。真人遂
書符,投于井中,約曰:“干秋万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
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付:“今后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
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感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
又安享祭把,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
利。
  真人除妖己畢,复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
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閬苑。”須輿,
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車,直至金闕。群仙畢集,謂
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繹節,前
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己畢。殿上敕青童
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
布,為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渝以飛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
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錄,及斬邢二劍、玉冊、玉印等物,
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沖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為
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万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
“吾去后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為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己深,數合
沖舉;尚有余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群仙儀從
畢至,天樂擁導,真人与王長、趙升在鶴鳴山中,白日升天。諸弟子
仰視云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己一百二
十三歲矣。真人升天后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适至。諸弟子方悟“嫡
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
向空拜受玉冊、玉印。于是將諸品秘錄,盡心參討,斬妖縛邢,其應
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為天師。后人論“七試趙升”之事,有詩
為證:
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
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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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


人人盡說清閒好,誰肯逢閒閒此身?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豈是等閒
人?

  則今且說個“閒”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
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窗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
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才算得真閒。有的悅:“人生在世,忙一半,
閒一半。”假如曰里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曰里忙忙
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
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庄,名周,睡去夢中化為蝴蝶,棚
棚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為他胸中無事,
逍遙洒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為蝴蝶?
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
得足意。所以古詩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山寺曰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
閒。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
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床,于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
惊醒將來。盡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晝為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
過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
是睡的樂境。
  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
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
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尸
解為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評話?只是說他睡時多,
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
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
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為證:紛紛五代戰
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籠罩,云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
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儿”。一日,在水邊游戲,遇一
婦人,身穿青色之農,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
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怀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又更上危巔。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惊!問道:“這四
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怀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
《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
本《周易》,坐臥不离。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洒然有出
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党。自只
攜一石擋,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煉形歸气、煉气歸神、煉
神歸虛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粱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
如活神仙,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与交接。人
見他鼾睡不起,歎息而去。
  后唐明宗皇帝長興年司,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謠,道宮招
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圣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
遇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
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
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于世。過蒙陛下來錄,有負圣意,
乞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
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歎道:“此高士也,
朕不可以常禮持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
用,早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
不敢惊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异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宮,陳摶那
里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于愛欲,六欲莫甚于男女。
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
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与他情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
女,何愁他不受宮爵矣!”明宗從其言,于宮中選二八女子一人,美
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道內侍宣賜。內侍
口傳皇命道:“宮家見天气苛冷,特賜美醞消道;又賜美女与先生暖
足,先生万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
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复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己畢,明宗即
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宮授爵。馮丞
相領了圣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神龍不貪香餌,
彩風不入雕籠。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一個美女,閉在一司空
室之中,己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里去了?”美女答
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
‘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复天子。
遂閉妾等于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一個美人,
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為肌体玉為腮,多謝景王送得來。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
台。

  明宗讀罷書,歎息不己。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
并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岳,又喚
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自曰升
天之處。后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
至武當山,隱于九石岩。忽一日,有五個自須老愛來問《周易》八卦
之義。陳摶与之劊晰微理,因見其顏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
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气伏藏,龜蛇之類,皆蟄
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坏,偶取一龜支之。后十年移床,其
龜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數月不起。
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饑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陳摶在武當
山住了二十余年,壽已七十余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
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
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傳:“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
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司,腳蹋著地,開眼看時,不
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天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岳太華山
石上,己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陳摶遂留居于此。太
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异,俏地稟之。更無他事,惟
鼾睡而己。一日,陳傳下九石岩,數月不歸。道土疑他往別處去了。
后于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几時睡在那里
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持燒柴將盡,方才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
在山下割草,見山凹里一個尸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憫,欲取而
理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
不知如何死在這里?”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
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岩,見光光一片石頭,
絕無半司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于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
首答之,詩曰:
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台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自云
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司事也。
這四句詩直達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柞長短。陳摶
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
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
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安添蓋乃是
“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己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极品之爵,陳摶不愿,堅請還山。世宗采其
“來時自有自云封”之句,賜號“自云先生”。后因陳橋兵變,趙太
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适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
拍掌大笑。有人間道:“先生笑甚么?”先生道:“你們眾百姓造化,
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后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
亂。先生在路上闊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
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你
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
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
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在
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沾飲,看見趙普坐于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
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儿,如何敢占在上位?”趙
匡胤苛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自云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
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
后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宮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后來趙太祖手謠
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体貌,以示天下,我
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体。
是以不敢毒謠。”乃于謠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謠,休
教丹風銜來:一片野心,己被自云留住。”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与相見,說過持
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向前朝號白云,后來消息畜無聞。如今若肯隨征召,總把三峰乞与
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于便殿,
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与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优容之。”
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為一身,假令自
曰升天,競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
名流于力世。修煉之道,無出于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
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喋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
只愿求一靜室。”乃賜居于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道人間先生胜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
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己發,不曾停止。再道人
間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复
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
正當嗟歎,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
不召自來,甚以為异。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將來辭駕。”太宗
聞言,如有所失,欲加傳以帝師之號,筑宮毒事,時時請教。陳摶固
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謠,圖南傳姓陳。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后,老夫再來候見圣顏。”太宗知不可留,特
賜御宴于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懼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
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与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
號為“自云洞主希夷先生”,听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
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
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
“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
當為皇帝,趙普為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
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惊,即
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
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
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
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才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
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
了。襄府門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
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謠,立襄王為太子,后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
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岩。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种放等百余人,皆筑室于華山之下,朝夕
听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道門人輩于張超谷口,
高岩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
其岩最高,望下云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人翠煙’
也,吾其歸于此乎?”言末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
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
体溫軟,异香扑鼻。乃制為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柬以鐵鎖數丈,置
于石室。門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云,封住谷口,
彌月不散。后人因名其處為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游華山。見峽上有鐵鎖
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于石室。見匣蓋歌側,啟而觀之,惟有仙骨
一具,其色紅潤,香气逼人。知常再拜畢,為整其蓋,复攀緣而下。
其時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宮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
常賚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己不
見有鐵鎖,但見云霧重重,危岩壁立,歎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
在張超谷,無复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為證:

  
從來處士竊名淳,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學求。
  片片自云迷峽鎖,石床高臥足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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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


  倦壓螯頭請左符,笑尋赬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這一首詩,乃宋朝士大夫劉季孫《畜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詩。
元來東坡先生蘇學士凡兩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宁二年,通
判杭州;第二次,元佑年中,知杭州軍州事。所以臨安府多有東坡古
跡詩句。后來南渡過江,文章之士极多。惟有烘內翰才名,可繼東坡
之作。烘內翰曾編了《夷堅》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
圣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累次上章,圣上方允,得知越州紹
興府。是時,淳熙年上,到任時遇春天,有首回文詩,做得极好!乃
詩人熊元素所作。詩云:
  
    融融日暖乍晴天,駿馬雕鞍銹轡聯。
  風細落花紅襯地,雨微垂柳綠拖煙,
  茸舖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時良會罕,空飛巧燕舞翩翩。

  若倒轉念時,又是一首好詩!
  
    翩翩舞燕巧飛空,罕會良時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尊雪,曲江春色草舖茸。
  煙拖綠柳垂微雨,地襯紅花落細風。
  聯轡銹鞍雕馬駿,天睛乍暖日融融。

  這烘內翰遂安排筵席于鎮越堂上,請眾官宴會。那四間六局袛應
供過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1當日果獻時新,食烹异昧。酒至三杯,
眾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這王英以纖纖春筍柔荑,捧著一管纏金
絲龍笛,當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韻悠揚,文官听之大喜。
這烘內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寶來,諸妓女供侍于面前,對眾官乘興,一
時文不加點,掃一只詞,喚做《虞美人》詞云:
  忽聞碧玉接頭笛,聲透晴空碧。官商角羽任西東,映我奇觀惊起
碧潭龍。數聲嗚咽青霄去,不舍《粱州序》。穿云裂石響無蹤,惊動
梅花初謝玉玲瓏。
  烘內翰珠礬滿腹,錦繡盈腸,一只曲儿,有甚難處?做了呈眾官,
眾官看罷,皆喜道:“語意清新,果是佳作。”方才夸羡不己,只見
一個官員,在眾中呵呵大笑,言曰:“學士作此龍笛詞,雖然奇妙,
此詞八句,偷了古人作的雜詩、詞中各一句也。”烘內翰看那官人,
乃孔通判諱德明。烘內翰大惊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見教否?一
孔通判乃就筵上,從頭一一解之。
  第一句道:“忽聞碧玉接頭笛。”偷了張紫微作《道隱》詩中第
四句。詩道:

  
  試問清軒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廣寒宮里琴三弄,碧玉接頭笛一聲。
  金井轆轤秋水冷,石床茅舍暮云清。
  夜來忽作瑤池夢,十二闌干獨步行。

  第二句道:“聲透晴空碧。”偷了駱解元作《王嬌姿唱詞》中第
一句。詩道: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幃?
  一聲點破睛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飛。

  第一句道:“官商角羽任西東。”偷了曹仙姑作《風響》詩中第
二句。詩道:

  
  碾玉懸絲挂碧空,官商角羽任西東。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風吹別調中。

  第四句道:“映我奇觀惊起碧潭龍。”偷了東坡作《櫓》詩中第
三、第四句。詩道:

  
  伊軋江心激箭沖,天涯無際去無蹤。
  遙遙映我奇觀處,料應惊起碧潭龍。

  過處第五句道:“數聲嗚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詩中
第四句。詩道:

  
  傷怀遣我腸干縷,征雁南來無定据。
  嘹嘹嚦嚦自孤飛,數聲嗚咽青霄去。

  第六句道:“不舍《粱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詩中第
四句。詩道:

  
  纖腰如舞態,歌韻如鶯語。
  似錦罩廳前,不舍《粱州序》。

  第七句道:“穿云裂石響無蹤。”偷了劉兩府作《水底火炮》
  詩中第三句。詩道:一激轟然如霹雷,万波鼓動魚龍息。
  穿云裂石響無蹤,卻虜驅邪歸正直。
  臨了第八句道:“惊動梅花初謝玉玲瓏。”偷了士人劉改之來遇
見婺州陳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詞中第四句。詞道:
  元宵景,天气正融融。柳線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謝玉玲瓏。明月
映高空。賢太守,歡樂与民同。簫鼓聯殘燈火市,輪蹄踏破廣寒宮。
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從頭解說罷,烘內翰大喜!眾官稱歎道:“奇哉!奇哉!”
烘內翰教左右別辦一勸。勸罷,与孔通判道:“适間門下解說得甚妙,
甚妙!欲求公作《龍笛》詞一首,永為珍賜。”孔通判相謝罷,遂作
一詞,喚做《水調歌頭》。詞云:
  玉人揎皓腕,纖手映朱唇。龍吟越調孤噴,清濁最堪听。欲度宁
王一曲,莫學桓伊三弄,听答几中丁。憶昔知音窖,鑒別在柯亭。至
更深,宣月朗,稱疏星。天高气爽,霜重水綠与山青。幸遇良宵佳景,
轟起一聲蘄州,耳釁覺冷冷。裂石穿云去,万鬼盡潛形。
  兀的正是:高才得見高才窖,不枉留傳紀好音。
  說話的,你因甚的頭回說這“八難龍笛詞”?自家今日不說別
的,說兩個客人,將一對龍笛蘄材,來東峰岱岳燒獻。只因燒這蘄材,
卻教鄭州毒宁軍一個上廳行首,有分做兩國夫人,嫁一個好漢,后來
為當朝四鎮令公,名標青史。直到如今,做几回花錦似話說。這未發
跡的好漢,卻姓甚名誰?怎地發跡變泰?直教縱橫宇宙三千里,威鎮
華夷四百州。
  有一詩,單道五代興亡。詩云

  
  自從唐季墜朝綱,天下生靈被扰攘。
  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系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脫,未旦小星猶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掃持真王。

  卻說是五代唐朝里,有兩個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兩人。
獲得一對蘄州出的龍笛材,不曾開成笛。天生奇异,根似龍頭之狀,
世所無者。特地將來究州毒符縣東峰東岱岳殿下火池內燒獻。燒罷,
圣帝賜与炳靈公。炳靈公遂令康、張二圣前去鄭州毒宁軍,喚開笛閻
招亮來。康、張二圣領命,即時到鄭州,變做兩個凡人,徑來見閻招
亮。這閻招亮正在門前開笛,只見兩個人來相揖。作揖罷,道:“一
個官員,有兩管龍笛蘄材,欲請持謠便去開則個。這官員急性,開畢
重重酬謝,便等同去。”閻招亮即時收拾了作仗,廝赶二人來。頃刻
間,到一個所在。閻招亮抬頭看時,只見牌上寫道:“東峰東岱岳。”
但見:

  群山之祖,五岳為尊。上有三十八盤,中有七十二間。水帘映日,
天柱插空。九間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煙;四面高峰,偃仰見金龍吐露。
竹林寺有影無形,看日山藏真隱圣。

  閻招亮理會不下。康、張二圣相引去,參拜了炳靈公。將至一閣
子內,己安蘄材在桌上,教閻招亮就此開笛。分付道:“此乃陰間,
汝不可遠去。倘行遠失路,難以回歸。”分付畢,二圣自去。
  招亮片時開成龍笛。吹其聲,清幽可愛。等半晌,不見康、張二
圣來。招亮默思量起:“既到此間,不去看些所在,也須可惜。”遂
出閣子來。行不甚遠,見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听得靜鞭聲急,
遂去窗縫里偷眼看時,只見:
  蝦須帘卷,雉尾扇開。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間;簪笏隨朝,
眾圣趁將分左右。金鐘響動,玉磬聲頻。悠揚天樂五云間,引領百神
朝圣帝。
  圣帝降輦升殿,眾神起居畢。傳圣旨:“押過公事來。”只見一
個漢,項戴長枷,臂連雙扭,推將來。閻招亮肚里道:“這個漢,好
面熟!”一時間,急省不起他是几誰。再傳圣旨,令押去換銅膽鐵心;
卻令回陽世,為四鎮令公,告戒:“切勿妄殺人命。”招亮听得,大
惊。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當時,閻招亮听
得鬼吏叫,急慌走回,來開笛處閣子里坐地。良久之間,康、張二圣,
來那閣子里來。見開笛了,同招亮將龍笛來呈。吹其笛,聲清韻長。
炳靈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壽上加壽。”招亮告曰:“不愿加
其福壽;招亮有一親妹閻越英,見為娼妓。但求越英脫离風塵,早得
從良,實所愿也。”炳靈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賢人也,當令
汝妹嫁一四鎮令公。”招亮拜謝畢,康、張二圣送歸。行至山半路高
險之處,指招亮看一去處。正看里,被康、張二圣用手打一推,顛將
下峭壁岩崖里去。閻待謠吃一惊,猛閃開眼,卻在屋里床上,渾家和
儿女都在身邊。問那渾家道:“做甚的你們都守著我眼淚出?”渾家
道:“你前日在門前正做生活里,驀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頭時,
有些溫,扛你在床上兩日。你去下世做甚的來?”招亮從康、張二圣
來叫他去許多事,一一都說。屋里人見說,盡旨駭然。自后過了几時,
沒話說。
  時遇冬間,雪降長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詩,道得好: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字三千界,一一瓊台十二樓。
  痰岭寒梅何處放?章台飛絮几時休?
  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風游?

  其雪轉大。閻待謠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閒坐地。
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謠見了,大惊道:“這個人,便是在東
岳換鋼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持
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赶將來。不多几步,赶上這大漢。進一
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
道:“持謠沒甚事?”閻待謠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
特赶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里去。這個大漢,姓史,
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儿。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
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為人驍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
家。
  明日,閻待謠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
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學兩日,東岳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
膽鐵心,當為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曰多時,只省不起
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地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
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听得說是他,
好場惡气!“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后閻待謠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謠酒食。
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里,也吃了几多酒共食。
閻待謠要還錢,史弘肇那里肯:“相扰持謠多番,今日特地還席。”
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
你頗赶我去營里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分付道:
“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帶道:
“歸去吃罵,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后要如何?你
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教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
  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樣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
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
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儿今夜要來偷我
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當夜二更一點前后,
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气大,推析了門問。走入來,兩口老的听得。
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惊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鍋子
在地上,道:“若還破后,難析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當當響。掇
將起來,翻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里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
上都濕了。史弘肇那里顧得干濕,戴著鍋儿便走。王公大叫:“有賊!”
披了衣服赶將來。地方听得,也赶將來。史弘肇吃赶得謊,撇下了鍋
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筑底巷,卻走了死路。鬼謊盤上去人家
蕭牆;吃一滑,顛將下去。地方也赶入巷來,見他顛將下去,地方叫
道:“閻媽媽,你后門有賊,跳入蕭牆來。”閻行首听得,教奶了點
蜡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异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
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巨海口露血盆。
  閻行首見了,吃一惊。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路蹲在東間邊。
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异相,又
曾听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
捉將去,倒教他人里面藏躲。地方等了一晌,不听得閻行首家里動靜。
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后,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謠來。閻行首道:
“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
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后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奶子點蜡燭去照,
只見一只自大虫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
异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愿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
与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
閻待謠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里好歡喜,
一徑來營里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里先少了酒錢,
不敢出門,閻待謠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地說道:“有頭好親,
我特來与你說。”史弘肇道:“說甚么親?”閻待謠道:“不是別人,
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
便好,只有一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一件事?但
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后,不
許再著人窖;第一,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并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
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恢得這一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
“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复了妹子,
兩相情愿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与
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間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
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舖己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
邊有這錢肯使,舍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舖
屋里睡。押舖道:“我沒興添這廝來意惱人。”正理冤哩,只見一個
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与押舖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
里?”押舖指著道:“見在那里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數:
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
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
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抬左腳,龍盤淺水;抬右腳,風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
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樂不得。這郭大郎
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扑了潘八娘子銀子,潘八娘子看見他异相,認做
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里看,殺了构欄
里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
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舖屋下睡著,
押舖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
問:“几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
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扑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
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舖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
纏,我家里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舖屋
里宿臥。郭大郎那里住得几日,涸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
店上,日逐趁贍,偷雞盜狗,一味干穎不美,蒿惱得一村□人過活不
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后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
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云气候,看見旺气在鄭州界
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气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
人。柴夫人住了几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
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
這經紀人都來赶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
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听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几錢買酒吃?明
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
刀,那里去偷只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
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
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只好大狗子,我們便
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
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一百錢出來道:“且
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
道理!偌大一只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
“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只狗子,
剝干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
叫聲:“賣肉。”放下架子,圖那盤于在上。夫人在帘子里看見郭大
郎,肚里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里。”使人從把
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
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
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与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
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
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
那里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
都在孝義坊舖屋下睡臥。不知夫人間他兩個,做甚么?”夫人說:“奴
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
“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
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
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舖屋里,尋郭大郎,尋不見。押舖道:
“在對門酒店里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帘,入來見
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
奔你,划地坐得牢里!”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
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与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
“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
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
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
肉是狗肉,几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數買了。你好羞人,几自有
那面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
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适來夫人間了大郎,直是歡喜,要
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听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
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
郭大郎道:“几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
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离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
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
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
先与婆婆一只金銀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
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入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
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
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么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
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購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乎,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丰
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云際令
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万古,自然光采生門戶。君看
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与豪富。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
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适間吃了郭大
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銀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
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里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
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兩個,
几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數傳語,恐怕大郎不
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
郭大郎肚里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
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盞來,一
道吃酒。吃了一盞酒,郭大郎額著王婆道:“我那里來討物事做回
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与夫人做回定。”
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
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
邊子遞与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后,兔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
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姊姊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
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几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
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
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
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
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体,坐后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債;暮
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窖。
  這貴人,路上离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
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太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
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奮翼沖霄志,
翻作連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万之多,形勢盡一時之胜。城池
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
家別院奏清音?香散搞羅,到處名園開麗境。東連鞏縣,西接漫池,
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
峨,仿佛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候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
皇都,端的今時胜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里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持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
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
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
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么?”貴人道:“帶
得來。”李部著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藝。”李
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股武藝,不是頭了,口里答應道:
“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候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
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
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与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听得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侯候,悶悶不己,在客店前閒坐,只見一個扑魚的
在門前叫扑魚,郭大郎遂叫住扑。只一扑,扑過了魚。扑魚的告那貴
人道:“昨夜迫划得几文錢,買這魚來扑,指望贏几個錢去養老娘。
今日出來,不曾扑得一文;被官人一扑扑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
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扑,贏得几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
人見地說得孝順,便借与他魚去扑。分付他道:“如有人扑過,卻來
說与我知。”扑魚的借得那魚去扑,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
“扑魚的在那里?”因是這個人在酒店里叫扑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
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扑魚的是甚么人?從前積惡
欺天,今日上蒼報應。酒店里叫住扑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
在酒店里吃酒,見扑魚的,遂叫人酒店里去扑。扑不過,輸了几文錢,
徑硬拿了魚。扑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
里,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几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听得說,
道:“是甚么人?好不諸事!既扑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
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万事懼休。到酒店里看那人時,仇人
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
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
遇道:“我自問扑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
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圖我在這里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
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
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里比個
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
是個异人,督他右項上刺著几個雀儿,左項上刺几根稻谷,說道:“苦
要富貴足,直持雀銜谷。”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
与谷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后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
采。正是: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油一團花。李霸遇道:“你真個
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
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乾乾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生鐵
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
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爍里臥地。
當下卻是輸了几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后把眉攢。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
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听得前面頭踏指約,喝
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
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里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惊
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自,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頗打,
令公鈞自,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
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自,便問郭大郎道:“那里人氏?因甚
行打李霸遇?”貴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
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擔閣在旅店兩
月有余。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台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
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复道:“郭威十八
股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自:教李霸遇与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
先時己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复令公道:“李霸遇使
棒不得。适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
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里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
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昆
侖山頭瀉出。一轉身,兩顛腳。旋風響,臥烏鳴。遮攔架隔,有如素
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
一下,一來一往,斗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采不迭。
羊糕病中推杜預,叔牙囚里荐夷吾。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儿識大
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里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
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
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几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閒于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
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
“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后去告訴道:
“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儿,十八歲,
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數請小娘
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渝。’主人道:‘我
家豈肯賣女儿?只割舍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
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風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
豎。兩條忿气,從腳底板賃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一千丈,按
撩不下。
  郭部署向前与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
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
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
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為我毆打這廝!”
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
押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
何?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徑來河南府
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
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間理院問罪。
怎見得間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宮”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
龐眉節級,執黃荊伊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剎。枷分一等,
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嗓勘官
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拼在廓上,
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自,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
分付几句,又把筆去桌子面上寫四宇。王瑤看時,乃是:“寬容郭威。”
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自。”今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
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己,徑回來間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儿,
戲于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赶這蛇。急赶急走,慢赶慢走;赶
到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
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間房里,颯然
睡覺。元來人困后,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与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
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
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困”。不成“喜困”、“歡困”。
王琇得了這一夢,肚里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
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
  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顛扑: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
后來因事离了河北,筑筑磕磕,受了万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
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
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
來?正是:袖中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羅地网人。當夜黃昏后,忽居民
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里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
令公大喜!元來令公日間己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与王琇。
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持
令公的書与貴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汗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
宣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里,
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汗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徑往殿間衙門候候
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青涼傘招颭如云,馬領下
珠纓拂火。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
貴人走向前,應聲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台覽。”
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陷人衙。劉大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
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
郭威拜謝訖。
  自后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
是日,桑維翰与夫人在看街里,觀看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一
百余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
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
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帘前,使此人鞠躬
听命。”夫人道:“果如是,妄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妄一
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帘里,傳鈞自
赶上劉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
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直饒百万將軍費,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擔閣了半日,不聞鈞自。桑維翰与夫人飲酒,
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察覆。到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到衙內焦躁道:
“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懦相侮。”到明日五更,至
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閣子里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
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怀忿,在朝見處,有犯
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里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
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特意种花栽不活,等閒攜酒
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為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
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
后,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彩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
個個腕懸鞭与簡。晨雞蹄后,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
岭。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云陷曉翠,晚些見
落日伴殘霞。指那万水干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
大林:

  干聳干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搓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
上巢彩風。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舖半天云影。闊遮十
里地,高拂九霄云。

  劉太尉方欲持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
惊,將為道是強人,卻持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眾人擺列在前,
齊唱一聲喏。為首一人稟复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
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為牙
將。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后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
牙將,扑翻身体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為左
右牙將。后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汗,史、郭二人為先鋒,
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后漢。史弘肇自此直發跡,做到單、
滑、宋、汴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幢擁,皂纛旗開。壯士攜鞭,佳人捧扇。冬眠紅錦帳,夏臥
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
上載道:粱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為兵,隸開道指揮,選為禁軍,
漢高祖典禁軍為軍校。其后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
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
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乎章事。后拜中書令。
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己死,追封鄭王。詩曰:
結交須結英与豪,勸君君莫結儿女曹。英豪際會皆有用,儿女柔脆空
煩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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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


  种樹莫种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儿。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
還易离。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杖猶可久,
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是漢明
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
年一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并弟張勤努力耕种,以供
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
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
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司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
“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
之。”小二日:“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
劭曰:“死生育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
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于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救
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
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
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
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后,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
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
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
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
夫以義气為重,功名富賈,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范式
自此与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范式為兄。
  結義后,朝暮相隨,不覺半年。范式思歸,張劭与計算房錢,還
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范式。范式曰:“若
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
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劭別离之興。酒座司杯泛榮英,問酒家,方知
是重陽佳節。范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親
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
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
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持,幸勿失信。”范式曰:“焉肯失信于
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舍。張劭拜別范式。范式去后,劭
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
手采黃花泛酒后,殷勤先訂隔年期。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
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儿一去,音信不聞,令
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
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
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
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
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只,杜醞濁酒。是
曰早起,洒掃草堂;中設母座,旁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
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持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
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持其來,殺雞末遲。”劭曰:“巨卿,信
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
之持久。如候巨卿來,而后宰之,不見我倦倦之意。”母曰:“吾儿
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炮以持。是曰,天晴曰朗,万里無云。劭整
其衣冠,獨立庄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
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听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
紅曰西沉,觀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儿久立倦矣!今日
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
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
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痴,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
來,皆自惊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
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踊躍而
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
雞黍之物,備之己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
与老母相見。范式并不答話,徑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
專持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于地曰:“兄既遠來,
路途勞困,且未可与老母相見,杜釀雞黍,聊且充饑。”言訖又拜。
范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并酒,
列于面前,再拜以進。曰:“酒看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
見范于影中,以手綽其气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并弟不曾
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与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
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雞黍后進酒,若何?”
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后之意。劭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
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后,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
人,乃陰魂也。”劭大惊曰:“兄何放出此言?”范曰:“自与兄弟
相別之后,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
不覺又是一年。向曰雞黍之約,非不挂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
今早鄰右送榮英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口醉。山陽
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
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
里,魂能曰行干里。遂囑咐妻子曰:‘吾死之后,且勿下葬,持吾弟
張元伯至,方可入士。’囑罷,自則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
約。万望賢弟怜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
程,肯為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尸,死亦矚目無憾矣。”言訖,淚如進
泉,急离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于地。
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詩為證:
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乎
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惊動母親并弟,急起視之,
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
不能言,又哭至死。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
如此!”劭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己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
知之?”劭曰:“适司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
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
恐負所約,遂自則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儿親到山陽葬
兄之尸,儿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
渴人夢漿。此是吾儿念念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
儿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
之士,豈妄報耶!”弟曰:“此末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
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
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
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
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圣人云:
‘大車無輗,小車無(車兀),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旨有死,
民無信不立。’巨卿既己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
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后,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
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
吊。己再三叮吟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早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
自當善保尊体。劭于國不能盡忠,于家不能盡孝,徒生于天地之司耳。
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儿去山陽,干里之遙,月余便回,
何放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淳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
哭而拜。弟曰:“勤与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季,
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洒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便行。
有詩為證:
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窖夢長。豈為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
腸。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曰早起
赶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徑奔
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己過二七,
其妻扶靈樞,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
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筑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
有惊异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
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樞乎?”
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
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一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
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曰,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妻曰:‘我失
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宁死,不敢有誤雞
黍之約。死后且不可葬,持元伯來見我尸,方可人士。今日己及二七,
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曰得來,先葬訖,后報知未晚。’因此扶樞到
此。眾人拽植入金井,并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惊怪。見叔叔
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
無不下淚。
  元伯于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于前。取出祭文,
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曰,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于仁兄巨卿范君之
靈曰:于維巨卿,气賃虹霓,義高云漢。幸傾蓋于窮途,締盍淳于荒
店。黃花九日,肝矚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怜月下凄涼,恍
似曰司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仁望素車自練。
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大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干
百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憂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
尚饗。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
囊中己具棺槨之費,愿嫂垂怜,不棄鄙賤,將劭葬于兄側,乎生之大
幸也。”嫂曰:“叔何放出此言也?”勳曰:“吾志己決,請勿惊疑。”
言訖,掣佩刀自則而死。眾皆惊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于巨卿墓
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怜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
亦可褒贈,以勵后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
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
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
詠极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首相許心無變。宁將信義托游魂,堂中
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輀若候故人
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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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


郟鄏門開戰倚天,周公桔构尚依然。休言道德無關鎖,一閉乾坤八百
年。

  這首詩,單說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澠池,前伊朗,后大
河;真個形勢無雙,繁華第一;宋朝九代建都于此。今日說一樁故事,
乃是西京人氏,一個是邢知縣,一個是單推官。他兩個都枉孝感坊下,
并門而居。兩家宅眷,又是嫡親妹妹,姨丈相稱,所以往來甚密。雖
為各姓,無异一家。先前,兩家末做官時節,妹妹同時怀孕,私下相
約道:“若生下一男一女,當為婚姻。”后來單家生男,小名符郎,
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妹妹各對丈夫說通了,從此親家往來,非止一
日。符郎和春娘幼時常在一處游戲,兩家都稱他為小夫婦。以后漸漸
長成,符郎改名飛英,字騰實,進館讀書;春娘深居繡閣。各不相見。
  其時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選了鄧州順陽縣知縣,單公
選了揚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約任滿之曰,歸家成親。單推官
帶了夫人和儿子符郎,自往揚州去做官,不題。卻說邢知縣到了鄧州
順陽縣,未及半載,值金韃子分道入寇。金將斡离不攻破了順陽,邢
知縣一門遇害。春娘年十二歲,為亂兵所掠,轉賣在全州樂戶楊家,
得錢十七干而去。春娘從小讀過經書及唐詩干首,頗通文墨,尤善應
對。鴇母愛之如寶,改名楊玉,教以樂器及歌舞,無不精絕。正是:
三千粉黛輸顏色,十二朱樓讓舞歌。只是一件,他終是宦家出身,舉
止端詳。每詣公庭侍宴,呈藝畢,諸妓調笑虐浪,無所不至。楊玉嘿
然獨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風度。為這個上,前后官府,莫不愛之重
之。
  話分兩頭。卻說單推官在任三年,時金虜陷了汗京,徽宗、欽宗
兩朝天子,都被他擄去。虧殺呂好問說下了偽帝張邦昌,迎康王嗣統。
康王渡江而南,即位于應天府,是為高宗。高宗懼怕金虜,不敢還西
京,乃駕幸揚州。單推官率民兵護駕有功,累遷郎官之職,又隨駕至
杭州。高宗愛杭州風景,駐蹕建都,改為臨安府。有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摟,西湖歌舞几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卻把杭州作汗
州。

  話說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虜殘害,百姓從高東南渡者,不計其數,
皆散處吳下。聞臨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單公時在戶部,
閱看戶籍冊子,見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縣名
偵,此人名樣,敢是同行兄弟?自從游宦以后,邢家全無音耗相通,
正在懸念。”乃道人密訪上,果邢知縣之弟,號為“四承務”者。急
忙請來相見,問其消息。四承務答道:“自鄧州破后,傳聞家兄舉家
受禍,未知的否。”因流淚不止,單公亦揪然不樂。念儿子年齒己長,
意欲別國親事;猶恐傳言未的,媳婦尚在,且持干戈宁息,再行探听。
從此單公与四承務仍認做親戚,往來不絕
  再說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過了四年,又改元紹興。此時
紹興元年,朝廷追敘南渡之功,單飛英受父蔭,得授全州司戶。謝恩
過了,擇曰拜別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時年十八歲,一州官屬,只
有單司戶年少,且是儀容俊秀,見者無不稱羡。上任之曰,州守設公
堂酒會飲,大集聲妓。原來宋朝有這個規矩:凡在籍娼戶,謂之官妓;
官府有公私筵宴,听憑點名,喚來鄖應。這一日,楊玉也在數內。單
司戶于眾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愛之意。詩曰:
曾紹紅繩到處隨,佳人才子兩相宜。風流的是張京兆,何日臨窗試畫
眉?

  司理姓鄭,名安,榮陽舊族,也是個少年才子。一見單司戶,便
意气相投,看他顧盼楊玉,己知其意。一日,鄭司理去拜單司戶,問
道:“足下清年名族,為何單車赴仕,不攜宅眷?”單司戶答道:“實
不相瞞,幼時曾定下妻室,因遭虜亂,存亡未卜,至今中饋尚虛。”
司理笑道:“离索之感,人孰無之?此司歌妓楊玉,頗饒雅致,且作
望梅止渴,何如?”司戶初時遜謝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說到相知
的分際,司戶隱瞞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
仆當為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會,司戶見了楊玉,反覺有些避嫌,
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懼怕太守嚴毅,
做不得手腳。
  如此二年。舊太守任滿升去,新太守姓陳,為人忠厚至誠,且与
鄭司理是同鄉故舊。所以鄭司理屢次在太守面前,稱荐單司戶之才品,
太守十分敬重。一日,鄭司理置酒,專請單司戶到私衙清話,只點楊
玉一名抵候。這一日,比公里筵宴不同,只有賓主二人,單司戶才得
飽看楊玉,果然美麗!有詞名《憶秦娥》,詞云:
  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風,內家妝柬。嬌羞
慣把眉儿蹙,客人只唱傷心曲。傷心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
  鄭司理開言道:“今日之會,并無他窖,勿拘禮法。當開怀暢飲,
務取盡歡。”遂斟巨觥來勸單司戶,楊玉清歌情酒。酒至半酣,單司
戶看著楊玉,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假裝醉態不飲。鄭司理己知其意,
便道:“且請到書齋散步,再容奉勸。”那書齋是司理自家看書的所
在,擺設著書、畫、琴、棋,也有些古玩之類。單司戶那有心情去看,
向竹榻上倒身便睡。鄭司理道:“既然仁兄困酒,暫請安息片時。”
忙轉身而出,卻教楊玉斟下香茶一匝送去。單司戶素知司理有玉成之
美,今番見楊玉獨自一個送茶,情知是放松了。忙起身把門掩上,雙
手抱住楊玉求歡。楊玉佯推不允,單司戶道:“相慕小姐子,己非一
日,難得今番机會。司理公平昔見愛,就使知覺,必不嗔怪。”楊玉
也識破三分關竅,不敢固卻,只得順情。兩個遂在榻上,草草的云雨
一場。有詩為證:
相慕相怜二載余,今朝且喜兩情舒。雖然未得通宵樂,猶胜陽台夢是
虛。

  單司戶私問楊玉道:“你雖然才藝出色,偏覺雅致,不似青樓習
气,必是一個名公苗裔。今日休要瞞我,可從實說与我知道,果是何
人?”楊玉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
楊姬所生也。”司戶大惊,問道:“既系宦族,汝父何官何姓?”楊
玉不覺雙淚交流,答道:“妻本姓邢,在東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許
与母姨之子結婚。妾之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胡寇猖撅,父母皆
遭兵刃,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又問道:“汝夫家姓甚?作何官職?
所許嫁之子,又是何名?”楊玉道:“夫家姓單,那時為揚州推官。
其子小名符郎,今亦不知存亡如何。”說罷,哭泣不止。司戶心中己
知其為春娘了,且不說破,只安慰道:“汝今日鮮衣美食,花朝月夕,
勾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敝,誰人輕賤你?況宗族遠离,夫家存亡未
卜,隨緣快活,亦足了一生矣。何乃自生悲泣耶?”楊玉蹙順答道:
“妻聞‘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雖不幸風塵,實出無親。夫家宦族,
即使無恙,妾亦不作團圓之望。若得嫁一小民,荊級布裙,啜菽飲水,
亦是良人家媳婦,比在此中迎新送舊,胜卻千万倍矣。”司戶點頭道:
“你所見亦是。果有此心,我當与汝作主。”楊玉叩頭道:“恩官若
能拔妾于苦海之中,真乃万代陰德也。”說未畢,只見司理推門進來
道:“陽台夢醒也未?如今無事,可飲酒矣。”司戶道:“酒己過醉,
不能复飲。”司理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戶道:“一分醉
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來,重來筵上,是曰盡歡而散。
  過了數日,單司戶置酒,專請鄭司理答席,也喚楊玉一名答應。
楊玉先到,單司戶不复与狎呢,遂正色問曰:“汝前日有言,為小民
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未有正室,汝肯相隨我乎?”楊玉含淚答
道:“積棘豈堪鳳凰所栖,若恩官可怜,得蒙收錄,使得備巾櫛之列,
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固妾所愿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性嚴,不能
相容,然妻自當含忍,万一征色發聲,妾情愿持齋佞佛,終身獨宿,
以報思官之德耳。”司戶聞言,不覺摻然,方知其厭惡風塵,出于至
誠,非斑語也。少停,鄭司理到來,見楊玉淚痕未干,戲道:“古人
云樂极生悲,信有之乎?”楊玉斂斂答道:“忱從中來,不可斷絕
耳!”單司戶將楊玉立志從良說話,向鄭司理說了。鄭司理道:“足
下若有此心,下官亦愿效一臂。”這一日,飲酒無話。
  席散后,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
受禍,春娘流落為娼,厭惡風塵,志向可憫。男情愿复聯舊約,不以
良賤為嫌。單公拆書觀看大惊,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
家各傷感不己。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于太守求為
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与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不一日,
來到全州,徑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与鄭司理說知其
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云:賈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
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是過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
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著了,道:“此美事也,
敢不奉命?”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為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
太守當面批准了。
  候至曰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位人打探消息。
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為何而設?豈欲与楊
玉舉离別觴耶?事己至此,只索听之。”少頃,果召楊玉抵候,席司
只請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愿續
舊婚,及邢樣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
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為縣君,
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于火宅之中,陰德如山,
妾惟有曰夕吁天,愿恩官子孫富賈而己。”太守歎道:“麗色佳音,
不可复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
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离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
約,便是孺人,我等懼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
以傷雅道。”太守(足叔)(足昔)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
不知其為過也。今得罪于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
与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后堂同席,直吃到天
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徑坐早堂,便下文書与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
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余
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愿一見而別,亦所甘心。”
太守道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后堂,隔屏對翁、媼說道:“我夫妻重
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己多,亦足為汝
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媼几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
翁、楊媼。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掐出楊玉,徑送至司戶衙中;
取出私財十万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
曰,鄭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為
證:
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
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貿,司戶置酒相持。四承務自歸
臨安,回复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
荷翁姬愛官;其他妹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
复相見。欲具少酒食,与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
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可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体?”春娘乃
設筵于會胜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媼,及舊時同行妹妹相厚者十余人,
都來會飲。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胜寺等候眾人到齊,方才來稟。楊
翁、楊媼先到,以后眾妓陸續而來。從人點窖己齊,方敢稟知司戶,
請孺人登輿。仆從如云,前呼后擁。到會胜寺中,与眾人相見。略敘
寒喧,便上了筵席。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
名英,原与楊姐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為姊,
情似同胞,极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郁郁之意。
是曰,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
污泥之中,高翔青云之上,似妹于沉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
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胜凄慘,
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線,能干暗中縫
紉,分際不差。正是:
織發夫人昔擅苛,神針娘子古來稀。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
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吾妹肯來与我作伴否?”李英
道:“若得阿姊為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
右要覓針線人,得我為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
道:“雖然如此,但吾妹乎曰与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
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云泥泅隔,又有嫡庶
之异;即使朝夕毒侍阿姊,比于侍嬸,亦所甘心。況敢与阿姊比肩耶?”
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与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
之為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
一連几曰,李英道人以問安奶奶為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
“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線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
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己,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与我少小相處,
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向守公求之?万一不從,不過棄一沒趣而己,妾
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幸相從,豈非全美!”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
不得己,先去与鄭司理說知了,提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
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雕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
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与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
十万錢,一半繪与李姬,以為贖身之費;一半繪与楊姬,以酬其養育
之勞。自此春娘与李英妹妹相稱,极其和睦。當初單飛英只身上任,
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后人有詩云:

  
宮舍孤居思黯然,今朝彩線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怀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污泥挺出并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摯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
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
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
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万不得己之事。又旁及外人,是
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气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
李英于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里肯恢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
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
針線,遂勸單公收留与儿子為妾。
  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為有義气;互
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累荐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
娘抱之,愛如己出。后讀書登第,遂為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為佳話。
有詩為證:
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向青樓認舊緣?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
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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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一朝富貴嫁為夫?又不見咸陽東門种瓜
者,昔日封侯何在也?榮枯貴賤如轉丸,風云變幻誠多端。達人知命
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后貧,先賤后貴,如云蹤無
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
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
于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后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
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
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向人說道:“此人后來榮貴。”被
人做一万個鬼臉,啐干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為過,那個信他?所以說:
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為丞相丁晉公治第,
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歎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
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
無福之人伏侍人。”這里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听得了,一頓
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
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為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与
楊仁杲居祝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窮通無定准,變換總由天。

  閒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
  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陝西西
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
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
姓楊名复,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屋縣人氏。妻李
氏,生子才七歲,頭角秀异,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儿愛惜,
自不必說。
  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
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
販,圖几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
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
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八老道:“雖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
不下。”李氏道:“孩儿幸喜長成,妾自能教訓,但愿你早去早回。”
當日商量已定,擇個吉日出行,与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
出門搭了船只,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為商的苦處;
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离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
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惊安寢。平生豪气頓消磨,歌不發聲
酒不飲。
  少資利薄多資累,匹夫怀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床幃,鄉關万里
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惊。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
相慶如更生。男儿遠游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
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
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
婿也死了,已經周年之外,女儿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丰
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气,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
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万里,
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儿年紀又小,
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
有我女儿。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
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后生男育女,連老
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
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
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于檗家。夫妻和順,
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怀孕。期年之后,生下一個孩子,合家歡
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后,一年半載,便要回
鄉看覷;因是怀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后生下孩儿,檗氏又不放他動
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儿也兩周歲了,取名世德,雖然与
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
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听從。八老收拾貨物,
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与隨童分頭并日催討。
  八老為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挂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
文:倭寇生發,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沖犯。一
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
  八老讀罷,吃了一惊,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
  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為
上。”也不去討帳,徑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
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發,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
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舍,抱著三歲的孩儿,對丈夫說道:“我
母親只為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
須牽挂著小孩子,千万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言訖,不覺雙
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挂怀,三載夫妻,恩情不淺,
此去也是万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當晚檗媽媽治杯送行。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
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惊。但見: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
盡愁海寇恁猖狂;個個心惊,只恨官兵無備御。扶幼攜老,難禁兩腳
奔波;棄子拋妻,單為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
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
  宁為太平犬,莫作亂离人。
  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
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体。進退兩難,
思量無計,只得隨眾奔走,且到汀州城里,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离城三里之地,忽听得喊聲震地,后面百姓
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眾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
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向刺料里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
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眾人
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
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
里來的。
  有几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
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里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
菜一般。唬得眾人一齊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奸淫,
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
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
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發,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
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
發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
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
過几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凶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擋過頭陣,
自己都尾其后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胜。昔人有詩單道著
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
  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
  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
  更兼真偽混,駕禍扰中華。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瓮中之鱉,釜中之魚,
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
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
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
船只,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徑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伙泛海,如
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
之號。到回去,仍复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
一二分,獻与本鳥頭目,互相容隱。
  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
奴仆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与本國一般模樣,給与刀仗,教他跳
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
話來,竟与真倭無异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
天拜禱:“愿神明護佑我楊复再轉家鄉,重會妻子。”
  如此寒暑無問。有詩為證:

  异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
  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
  彼為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
  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伙,又來入寇,也帶
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机會,到
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万一有骨肉重逢之
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
著鏡子,也吃一惊,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凶少吉,
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宁作故鄉之鬼,不愿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怜,
這番飄洋,只愿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听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
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
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气,眾倭登船离岸,正值東北風大
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徑飄向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
沿海備御俱疏,就有几只船,几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
眾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愿,也不免隨行
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几個市鎮,轉掠
宁紹,又到餘杭,其凶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
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克日興師,大
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占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
約會浙中兵馬,水陸并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
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万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
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
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
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胜,賞了三軍。猶恐余倭未盡,
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饒伊凶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
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髒六腑,醒來猶
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
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于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
自言适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
是海錯异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
命我為江濤之神,三日后,必當赴任。”至期無疾而終。是日,江中
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幡皂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云
端間,口中叱吒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
于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累封英烈王之號。
其神大有靈應。
  倭寇占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
心中暗喜。与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
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与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
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听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
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儿,
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里睬他?此時天色已晚,
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
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异。悄地
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
不是真倭,是那里人氏?如何入了倭賊伙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
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
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万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
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异,不遇個相識之
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胜,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
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
說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惊醒了老
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
姓楊名复,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么?”
  王興听說,吃了一惊:“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么?
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須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
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
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
小人自來与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
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
  正是: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才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
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与主人分散,躲在茅廁中,僥幸不
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
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
杳無音信。后來老王百戶有功,升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意
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
終,否极泰來,天教他主仆相逢。
  閒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眾,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
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
“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
而哭。因事体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
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
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
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
在階前,瞑目無怨。”說罷,放聲大哭。眾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
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
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王興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
做對證。”老王千戶起初不允,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
犯,便行斬首。”那一十三名倭犯,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
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
准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并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
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与太守同理
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
詩為證: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
  隨你凶人好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
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复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
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
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
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
漳浦為商之時,孩儿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
又十九年。自從离家之后,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儿撫養
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縣中,將三
党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再問王興,所言皆同。
眾人只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
沉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
“孩儿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异,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
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
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复,乃關中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
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
  三年之后,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与妻臨別之時,有儿
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儿七歲時,父親往漳州
為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与父親相同,其妻子姓名,又分毫不
异。孩儿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
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
又与我爺舊仆同名,所以稱怪。”老夫人也不覺稱道:“怪事,怪事!
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吊審,
我在屏后竊听,是非頃刻可決。”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与昨無
二。老夫人在屏后大叫道:“楊世道我儿!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
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惊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
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后堂,王興也隨進來。
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里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
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
人、主母。
  楊八老對儿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愿再轉家鄉,
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怜,果遂所愿。且喜孩儿榮貴,万千之喜。只
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与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儿速
与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
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荊一面分付書吏寫下
文書,申复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
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
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听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
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复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
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羡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
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
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适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
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檗公問道:“在彼三
年,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怀孕,生下一儿,兩不相
舍,不然也回去久矣。”檗公又問道:“所生令郎可曾取名?”八老
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儿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
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
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
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与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
在漳浦所娶檗家,与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
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后窺之,便見端
的。”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
老夫人在屏后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
容易認了。檗老夫人听不多几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儿檗世德,快
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惊。檗太守慌忙跪
下道:“孩儿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与檗老夫人相
見,抱頭而哭,与楊郡丞衙中無异。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听說太守也認
了父親,隨童大惊,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
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才敘出失散之后,遇了王百戶始末根
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
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
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合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校分
明是:苦盡生甘,否极遇泰。丰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复回。高年學
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儿,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
儿遇父草行根。
  喜胜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
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儿楊世
道,后妻檗氏所生孩儿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
興一郡為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
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
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仆,不相爭護。王興已娶有老婆,
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
到于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
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复姓歸宗,仍叫楊
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
在天,榮枯得失,盡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為證:

  才离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
  命里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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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
學雄文,授貴州安庄縣令。安庄縣地接岭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
人好蠱毒戰斗,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
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
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
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庄縣知縣。”帝曰:“卿
亦詢訪安庄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万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听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高宗听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
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
曰:“聞君榮任安庄,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
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
知端的,除是与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
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庄邊縣,
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庄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
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
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
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怜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
州,与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与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
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余,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
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雇只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几個大艙口,其
余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游方僧人,上
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里。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
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
与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欲,那里反倒要
討我們的便宜?”
  這和尚听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
你也就夠了。”口里千小人,万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气起來,也有罵
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
“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
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几個木呆了,一堆儿坐在
艙里,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惊
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里!”喊天叫地,各艙人听得,
都走來看。
  也惊動了官艙里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惊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
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
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
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
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并不計較了。”
  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
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抬得手起來,就
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与楊益說道:
“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里問他?”
楊益道:“說得是,我艙里沒家眷,可以住得。”就与和尚說道:“你
既与眾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艙里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
尚說道:“取扰不該。”
  和尚就到楊益艙里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
  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与他說道要去安庄縣做
知縣。和尚說道:“去安庄做官,要打點停當,方才可去。”
  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与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
四川雅州人,有几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
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
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里去。”
  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与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
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
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与楊公做盤纏。楊公再
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才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余,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与楊公說:“我
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
里,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后日天幸再會。”又再
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
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与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
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与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几日,來到偏橋縣地方。
  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
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
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并無信息,等得楊公肚里好焦。雖然如
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
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
干吃食東西;又抬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帘儿,看著
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
如何?詩云:獨占陽台万點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胜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楊妃自出群。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艷陽春。

  說這長老与這婦人与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
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
嫡堂侄女儿,因寡居在家里,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
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
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
艙里安排些茶飯,与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与船家。楊公
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并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
“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
罷,長老与眾人自去別艙里歇了。楊公自与李氏到官艙里同寢,一夜
綢繆,言不能荊次日,長老起來,与眾人吃了早飯,就与楊公、李氏
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
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才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
是天生的聰明,与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發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燸TM爚江了。說這個燸TM爚江,東通巴蜀
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
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才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
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
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才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
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
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
快放入浦里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
“這里有個浦子么?”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
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
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才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
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后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
括地,鬼哭神號,惊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坏了多少船只,直顛狂到
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后風定了,有几只小船儿,載著市上
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
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賣蒟醬,這蒟
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丰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
買些与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
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里問奶
奶討錢數与他。”
  小廝進到艙里,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
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复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
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舍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与
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里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气就
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
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
蒟醬我這里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
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釀醞成醬,先進王
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价購求來的,都堂
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万苦,費了若干財物,
破了家,才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
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
的一般。有人知風,報与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只快船,二三
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
离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听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里說道:“奶奶,如何是好?”
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
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
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里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
釘在水里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后也落后不
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
法,快去請人來斗法。”這里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
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
不知就里,一時間買了這醬,并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价錢也不
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
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复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
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連畫几畫,那兵
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里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
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后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
日,風也不發了。正是: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栖。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
漸近安庄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
  原來安庄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
縣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抬起來,把乘四人轎抬了奶
奶,又有二乘小轎,几匹馬,与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里去。
楊知縣隨后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听得新知縣到任,都
來看。楊知縣到得縣里,徑進后堂衙里,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后
堂,与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与徐典史說:“我初到這里,不知土俗民情,
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
說道:“這里地方与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
之后,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与宣尉司表里,
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后,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
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里与馬龍
多遠?”徐典史回話道:“离本縣四十余里。”又說些縣里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
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极是作聰的。若是小心与他相好,錢財也
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
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
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采他。”楊知縣都記在心里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
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
下跪,口里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
縣的老人?与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么,口里
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
  知縣相公雖不采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
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
時气發了,那里顧得甚么?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与我著實
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
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說道:“打不得!”
  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
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赶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
“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
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
里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這個穿紅的人,你又
与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并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
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斗法的人!你若起身時,
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惊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
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里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
不來弄神通惊你,只等夜里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
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
“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
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
里有怪物來惊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
李奶奶也結束,箱里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
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听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檐口,
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里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
望著楊公扑將來。扑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扑不進
來。楊公惊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
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
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
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扑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
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
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惊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來。
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里,
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
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里符上,這惡
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儿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与老爹自來
房里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
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
沖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与他自來孝
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
這里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
瞞老爹,這縣里自來是他与几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
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
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里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
日這干人再來討饒,才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
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
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
  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里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里,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里,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
“几乎不得与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
不知那里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
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
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里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
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
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
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
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
著;城里又筑個圃子,方圓二十余里;圃子里廳堂池榭,就如王者。
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
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
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里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
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
  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
  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洁,悉照秋毫。鏡背有
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
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
就作一銘,銘云:猗与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
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
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与
焉?
  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复細看,
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
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
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
  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
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
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
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
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
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余兩金銀酒
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与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
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
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里來,只見龐老人与一干老人,
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余兩,送入縣里來。楊知縣
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么!”眾老人都說道:
“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
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
老爹。”楊公見如此殷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飯。眾老人
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准不准,先納三錢紙价。每限狀子
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愿講和,里鄰干證估凶身家事厚薄,
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縣,一股給与苦主,留一股
与凶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种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
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
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
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
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里?煩望兄長救濟!”
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里積下的財物,我
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
  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里。
  楊公回到縣里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里來,說道:“我在此三年,
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与你眾人,
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几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几個箱籠,當堂
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
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
香花燈燭送行。縣里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
在船里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
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
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并几個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來,与楊
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
  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与長老。
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
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
侄女相伴足下,到那縣里。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侄女其
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听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
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
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
“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
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
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
別。”
  楊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干,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
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
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
  李氏与楊公兩個抱住,那里肯舍?真個是生离死別。李氏只得自
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
我直送你到臨安才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
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
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
有詩為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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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岭失渾家


  君騎白馬連云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常去這東京汴
梁城內虎异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
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
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
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
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
得著,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
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
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与帝王家’。”不數日,去赴選
場,偕眾伺候挂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
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与妻如春道:“今
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
峻岭,万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
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
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
是:

  青龍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
爭奈路途生艱難,你与我尋一個使喚的,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
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
供,不問云游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里齋主備辦,只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于
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
之災,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听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与
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
  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与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
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
“听小生訴稟: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
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
些能處。今日權借与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
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
“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
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离了
東京。
  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村前茅舍,庄
后竹篱。村醪香通磁缸,濁酒滿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
酒帘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
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
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痴,
教他不識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動,上前退后。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
好生心惱,再三要赶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
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
性定要赶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
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与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
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听了孺人言語,打發
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說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
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圣,一個是彌天大圣,一個是
齊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這齊天大圣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
降各洞山精,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
醉飲非凡美酒。与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圣在洞中,觀見岭
下轎中,抬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分付:
“听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
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
  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見天色黃
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
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赶不著
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
頭房安下。申陽公說与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余歲,今晚多口,
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岭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极多,不如就老夫這里安
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陳巡檢答曰:
“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怀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
  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
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复明。陳巡檢大惊,急穿衣起來看時,
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
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与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
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
王吉也吃一惊。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并馬在面
前,并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
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雨里煙村霧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与王吉听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仆
二人,前無客店,后無人家,惊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
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
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异事。”
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
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岭,望著好生險峻崎嶇,
凹凸難行;只得過此岭,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听,尋取孺人不
遲。”陳巡檢听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于洞中。惊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
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
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与如春娘子:“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緣,
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
  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
中仙女,盡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床云雨。”如
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
求早死。若說云雨,實然不愿。”申公見說如此,自思:“我為他春
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
  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
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
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
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
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
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离,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云雨,
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洁。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
宁死而不受辱。”金蓮說:“‘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
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
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后來慣熟,方才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
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
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听,禍必臨身。”
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
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錘打死,為他花容無比,
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
賤人剪發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与他三頓
淡飯。”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發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与他。
如春自思:欲投岩澗中而死,万一天可怜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
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宁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与同王吉自离東京,在路
兩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
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
前下馬,与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
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寫:“楊殿干請仙下筆,吉凶
有准,禍福無差。”
  陳巡檢到門前,下馬离鞍,入門与楊殿干相見已畢。殿干問:“尊
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楊殿干焚香請圣,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干請仙至,降筆判
斷四句,詩曰: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

  楊殿干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后,再
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
伴;因羅童嘔气,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
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干,上馬同王吉并眾人上梅岭來。
陳巡檢看那岭時,真個險峻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岭苦心酸。磨牙
猛虎成群走,吐气巴蛇滿地攢。
  陳巡檢并一行人過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
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
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
  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于衙中升廳,眾人參賀
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余,差人打听孺人消息,并無蹤跡。端的:
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
  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
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
百小嘍囉,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
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
听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挂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
急上馬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
  陳巡檢与鎮山虎并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
斗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于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
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
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
与王吉离了沙角鎮,兩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庾岭之下,紅日西沉,天
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
“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向前,看那寺時,
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
  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稱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
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与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
  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
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万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
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听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
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發赤腳,挑水澆花,受
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听說禪机,講其佛法。官人若
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几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
你妻如阿?”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東。
  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報与長老:“申
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于方丈中屏風后面。只見長老相迎,
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
“小圣無能斷除愛欲,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
答曰:“尊圣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塵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
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
申陽公听罷回言:“長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
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后听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
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
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
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
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
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
  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
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
到山岩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向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
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
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
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
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赶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
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
待申公知之,其禍不校”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
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与陳辛相會,今此
間--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与你入
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
說与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与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赶了他回去。
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
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并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与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
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怜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
吾今与汝同下凡間,去梅岭救取其妻回鄉。”
  羅童听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
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
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
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
拜別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法菉持身不等閒,立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
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
  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
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
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几句言
語,只見就方丈里起一陣風。但見:無形無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綽
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云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
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陽洞中,
擒齊天大圣前來,不可有失。”
  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
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
申陽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与
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与羅
童冉冉騰空而去了。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与一寺僧行別了,
收拾行李轎馬,王吉并一行從人离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
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三年辛苦在申
陽,恩愛夫妻痛斷腸。
  終是妖邪難胜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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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


  貴逼身來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閣,豈羡當時万戶侯?

  這八句詩,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因避
黃巢之亂,來于越地,將此詩獻与錢王求見。錢王一見此詩,大加歎
賞,但嫌其“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殊無恢廓之意,遣人對他說,
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貫休應聲,吟詩四句。
詩曰:不羡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
  閒云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
  吟罷,飄然而入蜀。錢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后人有詩
譏誚錢王,云:文人自古傲王侯,滄海何曾擇細流?
  一個詩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
  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所以不能恢廓霸圖,止于一十四州之主。
雖如此說,像錢王生于亂世,獨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稱孤道
寡,非通小可。你道錢王是誰?他怎生樣出身?有詩為證:項氏宗衰
劉氏窮,一朝龍戰定關中。
  紛紛肉眼看成敗,誰向塵埃識駿雄?
  話說錢王,名鏐,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
其母怀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及至救之,又复不見,舉家怪异。忽一
日,黃昏時候,錢公自外而來,遙見一條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
下,頭垂及地,約長丈余,兩目熠熠有光。錢公大惊,正欲聲張,忽
然不見。只見前后火光亙天,錢公以為失火,急呼鄰里求救。眾人也
有已睡的,未睡的,听說錢家火起,都爬起來,收拾撓鉤水桶來救火
時,那里有什么火!但聞房中呱呱之聲,錢媽媽已產下一個孩儿。錢
公因自己錯呼救火,蒿惱了鄰里,十分慚愧,正不過意,又見了這條
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產孩儿,必然是妖物,留之無益,不如溺死,
以絕后患。
  也是這小孩儿命不該絕,本鄰有個王婆,平生念佛好善,与錢媽
媽往來最厚。這一晚,因錢公呼喚救火,也跑來看。聞說錢媽媽生產,
進房幫助,見養下孩儿,歡天喜地,抱去盆中洗裕被錢公劈手奪過孩
儿,按在浴盆里面,要將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來,倒身護住,定不
容他下手,連聲道:“罪過,罪過!這孩子一難一度,投得個男身,
作何罪業,要將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
是何意故?”錢媽媽也在床褥上嚷將起來。錢公道:“這孩子臨產時,
家中有許多怪异,只恐不是好物,留之為害!”王婆道:“一點點血
塊,那里便定得好歹。況且貴人生產,多有奇异之兆,反為祥瑞,也
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待老身領去,過繼与沒孩儿的
人家養育,也是一條性命,与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錢公被王婆
苦勸不過,只得留了,取個小名,就喚做婆留。有詩為證:

  五月佳儿說孟嘗,又因光怪誤錢王。
  試看斗文并后稷,君相從來豈夭亡!

  古時姜嫄感巨人跡而生子,懼而棄之于野,百鳥皆舒翼覆之,三
日不死。重复收養,因名曰棄。比及長大,天生圣德,能播种五谷。
帝堯任為后稷之官,使主稼穡,是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開了周
家八百年基業。又春秋時楚國大夫斗伯比与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儿。
其母夫人以為不雅,私棄于夢澤之中。子出獵,到于夢澤,見一虎跪
下,將乳喂一小儿,心中怪异。那虎乳罷孩儿,自去了。子教人抱此
儿回來,對夫人夸獎此儿,必是异人。夫人認得己女所生,遂將實情
說出。子就將女配与斗伯比為妻,教他撫養此儿。
  楚國土語喚“乳”做“谷”,喚“虎”做“於菟”,因有虎乳之
异,取名曰谷於菟。后來長大為楚國令尹,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
是。所以說:“貴人無死法。”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祿。”今
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儿,又被王婆留住,豈非天命?
  話休絮煩。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便頭角漸异,相貌雄偉,膂
力非常,与里中眾小儿游戲廝打,隨你十多歲的孩儿,也弄他不過,
只索讓他為尊。
  這臨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鏡山。山有圓石,其光如鏡,照見人形。
錢婆留每日同眾小儿在山邊游戲,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身穿
蟒衣玉帶。眾小儿都吃一惊,齊說神道出現。偏是婆留全不駭懼,對
小儿說道:“這鏡中神道就是我,你們見我都該下拜。”眾小儿羅拜
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為常。一日回去,向父親錢公說知其事。
錢公不信,同他到石鏡邊照驗,果然如此。錢公吃了一惊,對鏡暗暗
禱告道:“我儿婆留果有富貴之日,昌大錢宗,愿神靈隱蔽鏡中之形,
莫被人見,恐惹大禍。”禱告方畢,教婆留再照時,只見小孩儿的模
樣,并無王者衣冠。錢公故意罵道:“孩子家眼花說謊,下次不可如
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鏡邊游戲,眾小儿不見了神道,不肯下拜了,
婆留心生一計。那石鏡旁邊,有一株大樹,其大百圍,枝葉扶疏,可
蔭數畝;樹下有大石一塊,有七八尺之高。
  婆留道:“這大樹權做個寶殿,這大石權做個龍案,那個先爬上
龍案坐下的,便是登寶殿了,眾人都要拜賀他。”眾小儿齊聲道好。
一齊來爬時,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
身材矯捷,又且有智,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几個韃靼,好借腳力,相
在肚里了,跳上樹根,一步步攀緣而上。約莫离地丈許,看得這塊大
石親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眾小儿發一聲喊,都
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們服也不服?”眾小儿都應道:“服了。”
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听我號令。”當下折些樹枝,假做旗幡,
雙雙成對,擺個隊伍,不許混亂。自此為始,每早排衙行禮,或剪紙
為青紅旗,分作兩軍交戰,婆留坐石上指揮,一進一退,都有法度。
如違了他便打,眾小儿打他不過,只得依他,無不懼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開,休教輕覷小儿孩。
  未施濟世安民手,先見惊天動地才。

  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頂冠束發,長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長力
大,腰闊膀開;十八般武藝,不學自高。雖曾進學堂讀書,粗曉文義,
便拋開了,不肯專心,又不肯做農商經紀。在里中不干好事,慣一偷
雞打狗,吃酒賭錢。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賭博,消費得七八了。
爹娘若說他不是,他就別著气,三兩日出去不歸。因是管轄他不下,
只得由他。此時里中都喚他做“錢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沒錢使用,忽然想起:“顧三郎一伙,嘗來打合我
去販賣私鹽,我今日身閒無事,何不去尋他?”行到釋迦院前,打從
戚漢老門首經過。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家中養下几個
娼妓,招引賭客。婆留閒時,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這一日,忽見戚
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只大公雞、一個豬頭回來,看
了婆留便道:“大郎,連日少會。”婆留問道:“有甚好賭客在家?”
漢老道:“不瞞大郎說,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好的是賭博,也
肯使花酒錢。有多嘴的對他說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尋人賭雙陸。人
听說是見在官府的儿,沒人敢來上樁。大郎有采時,進去賭對一局。
他們都是見采,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兩日
正沒生意,且去淘摸几貫錢鈔使用。”便向戚漢老道:“別人弱他官
府,我卻不弱他。便對一局,打甚緊?
  只怕采頭短少,須吃他財主笑話。少停賭對時,我只說有在你處,
你与我招架一聲,得采時平分便了。若還輸去,我自賠你。”漢老素
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便應道:“使得。”
  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与二鐘相見。這二鐘一個叫做鐘明,一個
叫做鐘亮,他父親是鐘起,見為本縣錄事之職。漢老開口道:“此間
錢大郎,年紀雖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戲。
  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里,特來進見。”原來二鐘也喜拳棒,正
投其机;又見婆留一表人材,不胜歡喜。當下敘禮畢,閒講了几路拳
法。鐘明就討雙陸盤擺下,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放在卓上,說
道:“今日与錢兄初次相識,且只賭這錠銀子。”婆留假意向袖中一
摸,說道:“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遇戚老說公子在此,特來相
會,不曾帶得什么采來。”
  回頭看著漢老道:“左右有在你處,你替我答應則個。”漢老一
時應承了,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做一堆儿放著。便道:“小人今日
不方便在此,只有這十兩銀子,做兩局賭么。”
  自古道:“稍粗膽壯。”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卻教漢老應出銀
子,膽已自不壯了,著了急,一連兩局都輸。鐘明收起銀子,便道:
“得罪,得罪。”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送与漢老,作為頭錢。漢老
雖然還有銀子在家,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只得認著晦气,收了一兩
銀子,將雙陸盤掇過一邊,擺出酒肴留款。婆留那里有心飲酒,便道:
“公子寬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來決賭何如?”鐘明道:“最好。”
鐘亮道:“既錢兄有興,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樂;今日知己相逢,
且共飲酒。”婆留只得坐了,兩個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賭場逢妓女,銀子當磚塊。
  牡丹花下死,還卻風流債。

  當日正在歡飲之際,忽聞叩門聲。開看時,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
說道:“老爺請公子議事。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卻在這里!”鐘明、
鐘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喚,不得不去。錢兄,明日須早來頑耍。”
囑罷,向漢老說聲相扰,同當直的一齊去了。
  婆留也要出門,被漢老雙手拉住道:“我應的十兩銀子,几時還
我?”婆留一手劈開便走,口里答道:“來日送還。”出得門來,自
言自語的道:“今日手里無錢,卻賭得不爽利。還去尋顧三郎,借几
貫鈔,明日來翻本。”帶著三分酒興,徑往南門街上而來。向一個僻
靜巷口撒溺,背后一人將他腦后一拍,叫道:“大郎,甚風吹到此?”
婆留回頭看時,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儿顧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
相訪,有句話說。”
  顧三郎道:“甚話?”婆留道:“不瞞你說,兩日賭得沒興,与
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顧三郎道:“百十貫錢卻易,只今夜隨我
去便有。”婆留道:“那里去?”顧三郎道:“莫問莫問,同到城外
便知。”
  兩個步出城門,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漸暝。約行二里之程,到個
水港口,黑影里見纜個小船,离岸數尺,船上蘆席滿滿冒住,密不通
風,并無一人。顧三郎捻起泥塊,向蘆席上一撒,撒得聲響。忽然蘆
席開處,船艙里鑽出兩個人來,咳嗽一聲。顧三郎也咳嗽相應,那邊
兩個人,即便撐船攏來。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船艙還藏得有四個
人。這里兩個人下艙,便問道:“三郎,你与誰人同來?”顧三郎道:
“請得主將在此。休得多言,快些開船去。”說罷,眾人拿櫓動篙,
把這船儿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們今夜又走什么道路?”顧
三郎道:“不瞞你說,兩日不曾做得生意,手頭艱難。聞知有個王節
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進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
廣有金帛,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叫做張
龍、趙虎,大有本事,沒人對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适才相
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膽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貪贓枉法得
來的錢鈔,此乃不義之財,取之無礙!”
  正說話間,听得船頭前蕩槳響,又有一個小划船來到。船上共有
五條好漢在上,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婆留已知是同伙,更不問他。
只見兩船幫近,顧三郎悄悄問道:“那話儿歇在那里?”划船上人應
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們已是著眼了。”當下眾人將船搖入蘆
葦中歇下,敲石取火。眾好漢都來与婆留相見。船中已備得有酒肉,
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分撥了器械,兩只船,十三籌好漢,一
齊上前進發。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眾人搖船攏去,發聲喊,都跳上
船頭。婆留手執鐵棱棒打頭,正遇著張龍,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
趙虎望后艄便跑,滿船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再敢挺敵。一個個跪
倒船艙,連聲饒命。婆留道:“眾兄弟听我分付:只許收拾金帛,休
殺害他性命。”眾人依言,將舟中輜重恣意搬齲忽哨一聲,眾人仍分
作兩隊,下了小船,飛也是搖去了。
  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節使方到,
已知家小船被盜。細開失單,往杭州府告狀。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
文各縣,訪拿真贓真盜。文書行到臨安縣來,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
臣,限時限日的擒拿,不在話下。
  再說顧三郎一伙,重泊船于蘆葦叢中,將所得利物,眾人十三分
均分。因婆留出力,議定多分一分与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百
來兩碎銀,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余件。此時天色漸明,城門已開。婆
留怀了許多東西,跳上船頭,對顧三郎道:“多謝作成,下次再當效
力。”說罷,進城徑到戚漢老家。
  漢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喚起來,雙手將兩眼揩抹,問道:
“大郎何事來得恁早?”婆留道:“鐘家兄弟如何還不來?
  我尋他翻本則個。”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一頓交付与戚漢
老,說道:“恐怕又煩累你應采,這些東西都留你處,慢慢的支銷。
昨日借你的十兩頭,你就在里頭除了罷。今日二鐘來,你替我將几兩
碎銀做個東道,就算我請他一席。”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心中歡喜,
連聲應道:“這小事,但憑大郎分付。”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
二鐘未來,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儿中
白木床上,叫道:“大郎任意安樂,小人去梳洗則個。”
  卻說鐘明、鐘亮在衙中早飯過了,袖了几錠銀子,再到戚漢老家
來。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見了二鐘,便道:“錢大郎今日做東道
相請,在此專候久了,在小閣中打盹。二位先請進去,小人就來陪奉。”
鐘明、鐘亮兩個私下稱贊道:“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走進堂中,
只听得打鼾之聲,如霹靂一般的響。二鐘吃一惊,尋到小閣中,猛見
個丈余長一條大蜥蜴,据于床上,頭生兩角,五色云霧罩定。鐘明、
鐘亮一齊叫道:“作怪!”只這聲“作怪”,便把云霧沖散,不見了
蜥蜴,定睛看時,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
  弟兄兩個心下想道:“常聞說异人多有變相,明明是個蜥蜴,如
何卻是錢大郎?此人后來必然有些好處,我們趁此未遇之先,与他結
交,有何不美?”兩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來,二人更不言其故,只
說:“我弟兄相慕信義,情愿結桃園之義,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
愛二鐘為人爽慨,當下就在小閣內,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
三弟。這日也不賭錢,大家暢飲而別。臨別時,鐘明把昨日賭贏的十
兩銀子,送還婆留。
  婆留那里肯收,便道:“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這銀,大哥
權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時,相借未遲。”鐘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為始,三個人時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飲博場中出了個
大名,號為“錢塘三虎”。這句話,吹在鐘起耳朵里來,好生不樂,
將兩個儿子禁約在衙中,不許他出外游蕩。婆留連日不見二鐘,在錄
事衙前探听,已知了這個消息。害了一怕,好几日不敢去尋二鐘相會。
正是:

  取友必須端,休將戲謔看。
  家嚴儿學好,子孝父心寬。

  再說錢婆留与二鐘疏了,少不得又与顧三郎這伙親密,時常同去
販鹽為盜。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几十遭。原來走私商道路的,
第一次膽小,第二次膽大,第三、第四次,渾身都是膽了。他不犯本
錢,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僥幸其事不發,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發
再處,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只因顧三
郎伙內陳小乙,將一對赤金蓮花杯,在銀匠家倒喚銀子,被銀匠認出
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對做公的說了。做公的報知縣尉,訪著了這
一伙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縣尉請鐘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因鐘明寫得一手好字,
縣尉邀至書房,求他寫一幅單條。鐘明寫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
縣尉展看稱美。鐘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露出些紙腳,推開看
時,寫得有多人姓名。鐘明有心,捉個冷眼,取來藏于袖中。背地偷
看,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儿,內中有錢婆留名字。鐘明吃了一惊,上席
后不多几杯酒,便推腹痛先回。縣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誰知卻是
鐘明的詭計。
  當下鐘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漢老家,教他轉尋婆留說話。恰
好婆留正在他場中舖牌賭色。鐘明見了也無暇作揖,一只臂膊牽出門
外,到個僻靜處,說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見,偷得訪單在此。兄弟
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來緝捕,我須救你不得。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
縣尉處上下使錢,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方可出頭。兄弟千万珍重。”
婆留道:“單上許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營為時,須一例与
他解寬。若放一人到官,眾人都是不干淨的。”鐘明道:“我自有道
理。”
  說罷,鐘明自去了。
  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徑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說知其
事,也教他一伙作速移開,休得招風攬火。顧三郎道:“我們只下了
鹽船,各鎮市四散撐開,沒人知覺。只你守著爹娘,沒處去得,怎么
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說罷別去。從此婆留裝病在家,准准住了三個月。早晚只演習槍
棒,并不敢出門。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异事,卻不知其中緣故。有詩
為證:鐘明欲救婆留難,又見婆留轉報人。
  同樂同憂真義气,英雄必不負交親。
  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尋硯底下這幅訪單,已不見了。一
時亂將起來,將書房中小廝吊打,再不肯招承。一連亂了三日,沒些
影響,縣尉沒做道理處。此時鐘明、鐘亮拚卻私財,上下使用,緝捕
使臣都得了賄賂;又將白銀二百兩,央使臣轉送縣尉,教他閣起這宗
公事。幸得縣尉性貪,又听得使臣說道,錄事衙里替他打點,只疑道
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我也落得放松,做個人情。收受了銀子,假意
立限与使臣緝訪。過了一月兩月,把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無三日
緊”,又道是“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此人善識天文,精通相術。
白虹貫日,便知易水奸謀;寶气騰空,預辨丰城神物。決班超封侯之
貴,刻鄧通餓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無差高術士。這術士喚
做廖生,預知唐季將亂,隱于松門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見斗牛之墟,
隱隱有龍文五采,知是王气。算來該是錢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來游
錢塘;再占云气,卻又在臨安地面。乃裝做相士,隱于臨安市上。每
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閒之輩,并無异人在內。忽然想起:“錄
事鐘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見他?”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
  鐘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鐘起
叩其來意,廖生屏去從人,私向鐘起耳邊說道:“不肖夜來望气,知
有异人在于貴縣。求之市中數日,查不可得。
  看足下尊相,雖然貴顯,未足以當此也。”鐘起乃召明、亮二子,
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貴,然不過人臣之位。所謂异人,上應
著斗牛間王气,惟天子足以當之,最下亦得五霸諸侯,方應其兆耳。”
鐘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
  次日,鐘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欲共商議,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
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杰來會,令廖生背地里一個個看過,其中貴賤不
一,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當日席散,鐘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來日,
更搜尋鄉村豪杰,教他飽看。此時天色將晚,二人并馬而回。
  卻說錢婆留在家,已守過三個月無事,歡喜無限。想起二鐘救命
之恩,大著膽,來到縣前,聞得鐘起在英山寺宴會,悄地到他衙中,
要尋二鐘兄弟拜謝。鐘明、鐘亮知是婆留相訪,乘著父親不在,慌忙
出來,相迎聚話。忽听得馬鈴聲響,鐘起回來了。婆留望見了鐘起,
唬得心頭亂跳,低著頭,望外只顧跑。鐘起問是甚人,喝教拿下。廖
生急忙向鐘起說道:“奇哉,怪哉!所言异人,乃應在此人身上,不
可慢之。”鐘起素信廖生之術,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婆留只得
轉來。
  鐘起問其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里敢說。鐘起焦燥,乃
喚兩個儿子問:“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處?緣何你与他相識?”鐘
明料瞞不過,只得說道:“此人姓錢,小名婆留,乃臨安里人。”鐘
起大笑一聲,扯著廖生背地說道:“先生錯矣!
  此乃里中無賴子,目下幸逃法网,安望富貴乎?”廖生道:“我
已決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貴,皆因此人而得。”乃向婆留說道:“你
骨法非常,必當大貴,光前耀后,愿好生自愛。”又向鐘起說道:“我
所以訪求异人者,非貪圖日后挈帶富貴,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從此
更十年,吾言必驗,足下識之。只今日相別,后會未可知也。”說罷,
飄然而去。
  鐘起才信道婆留是個异人,鐘明、鐘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
角之事,對父親述之,愈加駭然。當晚,鐘起便教儿子留款婆留,勸
他勤學槍棒,不可務外為非,致損聲名。家中乏錢使用,我當相助。
自此鐘明、鐘亮仍舊与婆留往來不絕,比前更加親密。有詩為證:堪
嗟豪杰混風塵,誰向貧窮識异人?
  只為廖生能具眼,頓令錄事款嘉賓。
  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黃巢兵起,攻掠浙東地方,杭州刺史董昌,
出下募兵榜文。鐘起聞知此信,對儿子說道:“即今黃寇猖獗,兵鋒
至近,刺史募鄉勇殺賊,此乃壯士立功之秋,何不勸錢婆留一去?”
鐘明、鐘亮道:“儿輩皆愿同他立功。”鐘起歡喜,當下請到婆留,
將此情對他說了。婆留磨拳撐掌,踊躍愿行。一應衣甲器仗,都是鐘
起支持;又將銀二十兩,助婆留為安家之費,改名錢鏐,表字具美,
勸留“鏐”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辭家上路,直到杭州,見了刺史董昌。
董昌見他器岸魁梧,試其武藝,果然熟閒,不胜之喜,皆署為裨將,
軍前听用。
  不一日,探子報道:“黃巢兵數万將犯臨安,望相公策應。”
  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使領兵往救。問道:“此行用兵几
何?”錢鏐答道:“將在謀不在勇,兵貴精不貴多。愿得二鐘為助,
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錢鏐于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同鐘明、
鐘亮率領,望臨安進發。
  到石鑒鎮,探听賊兵离鎮止十五里。錢鏐与二鐘商議道:“我兵
少,賊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宜出奇兵應之。”乃選弓弩手二
十名,自家率領,多帶良箭,伏山谷險要之處。先差炮手二人,伏于
賊兵來路,一等賊兵過險,放炮為號,二十張強弓,一齊射之;鐘明、
鐘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准備策應;余兵散在山谷,揚旗吶喊,以
助兵勢。
  分撥已定,黃巢兵早到。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止容一人一騎。
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皆單騎魚貫而過。忽听得一聲炮響,二十張勁
弩齊發,賊人大惊,正不知多少人馬。賊先鋒身穿紅錦袍,手執方天
畫戟,領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黃戰馬,正揚威耀武而來,卻被弩箭中
了頸項,倒身顛下馬來,賊兵大亂。鐘明、鐘亮引著二百人,呼風喝
勢,兩頭殺出。賊兵著忙,又听得四圍吶喊不絕,正不知多少軍馬,
自相蹂踏。
  斬首五百余級,余賊潰散。
  錢鏐全胜了一陣,想道:“此乃僥幸之計,可一用不可再也。若
賊兵大至,三百人皆為齏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
引兵屯于彼處,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
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卻說黃巢听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
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
來,問道:“臨安軍在那里?”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
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
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歎道:“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
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于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徑望越
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為證:能將少卒胜多人,良將机謀
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听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准備,乃
遣人打話,情愿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徑過越
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
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升做越
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
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
州到被董昌得胜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
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胜。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
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
哄得錢鏐到此,或优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
無能為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
割据一方之意。若吞并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為
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机,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贊道:“吾
心腹人所見极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漢宏再拜,奉書于
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御。聞麾下有
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唇齒之義,遣
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后,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
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已知黃巢
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
鏐道:“明公与劉觀察隙嫌已构,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托帝
王之胄,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
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
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
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勳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豈
非万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后發
精兵二千,付与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几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胜之喜,便与
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胜兵也。若縱之入城,
實為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獨召錢鏐相見。
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后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
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贊道:“吾心腹人所
見极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
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于城外屯札,單
請將軍入城相會。”
  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
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愿以肝
腦相報。董刺史与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
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
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
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愿見察使矣。”說罷,
仰面歎云:“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
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
知,必當親自勞軍,与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
  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准備。
  且說劉漢宏听沈苛回話,信以為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為
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
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余人,昂然而入,
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气得劉漢宏面
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
‘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与觀察
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与
觀察敵体,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
  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
望上一捵,二十余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鏐拔出佩劍,沈
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后便跑,手下跟隨的,約
有百余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
殺散眾人,徑往館驛后園來尋劉漢宏,并無蹤跡。只見土牆上缺了一
角,已知爬牆去了。
  錢鏐懊悔不迭,率領二千軍眾,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准
備,自己后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
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為先鋒,自引大軍隨
后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赶,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
忽听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撥開。
  為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線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挂一副弓
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須。私商船上有名人,
廝殺場中無敵手。
  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
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
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
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与大郎相會。
后聞大郎破賊成功,為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
聚起鹽徒二百余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
兵,為何如此之速?”
  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
正有相煩之外。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赶,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
達,不以董刺史為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赶不著,必然直趨杭州,
与董家索斗。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
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
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荐,前程万里,
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分付,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
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机。
  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几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
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為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
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荐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
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為人!”當下
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向杭州進發。
  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涌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擺開。
為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凶勇。漢宏吃了一惊,正欲迎敵,只
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么?”漢宏回言:
“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
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
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伙兄弟
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
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
奈手下眾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愿為前部,少
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
行,陸萃改作后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准備。聞越
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与察使同為朝廷命官,各
守一方,下官并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罵道:“你
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
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
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鐘明,右有鐘亮,徑沖入敵陣,要拿劉漢
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旁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
此!”手起刀落,斬漢宏于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
“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
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
  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
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并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
廷多事,不暇究問,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
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鐘明、鐘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鐘起將
親女嫁与錢鏐為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与錢鏐。錢公、錢母
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鐫
得有字几行。農民不識,把与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
乃是四句讖語。道是: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后面又鐫“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為奇貨,留在家中。次日
怀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与錢鏐刺史,密陳天命。
  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
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
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于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机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
若將此碑獻与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
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
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儿。那孩
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只小小翠鳥。羅平
挨身上前,問其緣故。眾人道:“這小鳥儿,又非鸚哥,又非鴝鵒,
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
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儿,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
羅平問道:“這小鳥儿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
爹在鄉里砍柴,听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栖竿栖得來,是天生
會話的。”
  羅平道:“我与你兩貫足錢,賣与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
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赶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机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
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儿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
大惊,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
宜呼曰‘靈鳥’。”因于怀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
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
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
  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
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机
會,用越杭之眾,兼并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
  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听了這一席話,大喜道:
“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于
是拜羅平為軍師,招集兵馬,又于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
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為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
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听用。錢鏐見書,大惊道:“董昌反矣。”
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為蘇、杭等州觀察。于是錢鏐更造杭城,
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
國公。
  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罵道:“賊狗奴,敢賣
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恨。”羅平諫道:“錢鏐异志未彰,
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后以尊臨卑,
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于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
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
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為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
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
三丁抽一,得兵五万,號稱十万,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
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余,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万人,軍威甚盛,
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征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
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胜矣。”
于是先遣鐘明卑詞犒師,續后親領五千軍馬,愿為前部自效。董昌大
喜。行了數日,錢鏐偽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玻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
進。有詩為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
  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听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
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為先鋒,來襲越州。又分付鐘明、鐘亮各引精兵
五百,潛屯余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
此過,然后自后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胜。分撥已定,乃對賓客
鐘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
  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
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并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
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
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万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
武徑入府中,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余人,拘于一室,分兵守
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
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
書曰: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
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為唐臣,誰不憤疾?鏐迫于公義,輒遣副將顧
全武率兵討逆。
  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机伏罪,尚
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听得“靈鳥”叫聲:
“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
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挂著。
  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嚇得魂不附体,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眾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
了“靈鳥”。
  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
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
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征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
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惊非校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
未可盡信。錢鏐托病回兵,必有异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
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偽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
平叫將來使斬迄,恐泄漏消息;再教傳令,并力攻城,使城中不疑,
夜間好辦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
徐福各引一万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后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万軍
馬,与羅平斷后。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余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
忽听得山凹里連珠炮響,鼓角齊鳴,鐘明、鐘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
出來。薛明接住鐘明廝殺,徐福接住鐘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
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
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离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
著忙,措手不迭,被鐘明斬于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
將,亦被鐘亮斬之,眾軍都棄甲投降。二鐘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
董昌大軍隨后即至,眾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后
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后可獲全胜矣。”
  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眾縱去,使報董昌消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
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余
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听后面連珠炮響,兩路伏兵齊起,
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
了五十余里,方才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后軍消
息。
  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几個裨將
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向二鐘處納降,并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
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里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鐘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
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
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沖出。
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
死!”軍士都拜伏于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
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
兵雖降,其勢甚眾,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
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听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
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后隊也。”綽刀上馬,准備迎敵。馬頭
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鐘明、鐘亮,為追赶董昌
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勳。是晚同下寨于臨安地方。次日,拔
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
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
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鐘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
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
帝乾宁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
表申奏,大加歎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
未几,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
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极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
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鐘氏冊封王妃;鐘起為國相,
同理政事;鐘明、鐘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沖擊。乃大起人夫,筑捍海塘,
累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涌,難以施功。
  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
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勻數日,捍海塘筑完,命其門曰“候
潮門”。
  錢鏐歎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
  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
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鏡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
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
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坏,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
錦里,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儿,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
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舊,不拘男
婦,都來宴會。
  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余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
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
欲么喝,錢鏐道:“休得惊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
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
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啗之。說道:“錢婆
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里中肥
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只見里中男婦畢集,見了
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
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
有十余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挂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揮,百歲荏兮會時希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
歡暢,乃改為吳音再歌,歌曰: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
  長在我儂心子里,我儂斷不忘記你。
  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
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
歸杭州。
  后唐王禪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為吳越王,尋授
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与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
蹕,山呼万歲。据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
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
  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扰,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謚曰武肅。
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后,錢俶來朝。
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
天目山石碑之讖,應于此矣。
  后人有詩贊云:

  將相本無种,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
  石鑒呈形异,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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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為宋朝南渡以后,紹興、淳熙年間
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复恢复中
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那時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台相
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
濃抹總相宜。”因此君臣耽山水之樂:忘社稷之憂,恰如吳宮被西施
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
涇、姑蘇台,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极
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
  今日宋朝南渡之后,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
机恢复。也只為听用了几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于亡。
  那几個奸臣?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
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
  韓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
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憸
壬以居台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荊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
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
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后來雖貶官黜爵,死于木綿庵,
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為證: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
  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宁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台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
往臨安府听選,一主一仆,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里。行路饑渴,
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篱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
聲:“有人么?”只見蘆帘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
面如滿月,發若烏云。薄施脂粉,盡有容顏。
  不學妖嬈,自然丰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
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
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万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
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
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
肯為炊爂否?自當奉謝。”那婦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爂當然;
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賈涉見他應對
敏捷,愈加歡喜。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
中乏茶,將就救渴。”少停,又擺出主仆兩個的飯米。賈涉自帶得有
牛脯、干菜之類,取出嘎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
道:“尊官淨口。”
  賈涉見他殷勤,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為何獨居在此?”
  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种田折本,家
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
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賈涉道:“下官有
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賈涉道:
“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
著個村農,豈不耽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体面。
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愿多將金帛贈与
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几番要賣妾身,
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怜,待丈夫歸時,尊官自与他說,妾不敢擅
許。”說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
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听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扰。”
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
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
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帘內外,答道:“后生
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喉
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
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
舍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体。
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
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
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舍得么?”王小四道:“有甚舍不得!”
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愿時,我攛掇多把几貫
錢鈔与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与
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价。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
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
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与賈涉先有意了。
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仆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舖在外間相
伴,婦人自在里面舖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
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為
證: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
  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万年縣丞,
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為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
的毛病;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胜之怒,日逐在家淘气。又
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向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
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儿,也讓他做哥哥,
日后要被他欺侮。
  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乃尋個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
衣衫,貶他在使婢隊里,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台,舖床疊被。又禁
住丈夫不許与他睡。每日尋事打罵,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
惡气,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次酒。賈涉与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
家往來,相處得极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顏
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
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
  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后育得一男,實為万幸,
賈氏祖宗也當銜恩于地下。”
  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舍不得他
离身。”賈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舍不
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乃取
紅帛花一朵,悄悄遞与賈涉,教他把与胡氏為暗記。這個計策,就在
這朵花上,后來便見。有詩為證:吃醋捻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丑。
  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听得丞廳請醫,云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
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奶奶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
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奶奶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
且是伶俐。寒舍苦于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
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与寒舍相幫几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
便送還何如?”
  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如
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
  奶奶稱謝了。看那諸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
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
唐氏正在吃醋,巴不得送他遠遠离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
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
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奶奶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奶奶去。”
當時席散,奶奶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奶奶
轎子,到縣衙去迄。唐氏方才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歎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凶,將他瞞在鼓當中。
  縣衙此去方安穩,絕胜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奶奶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舖与他安息。光陰
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產下一個孩儿。奶
奶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适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
到九月方歸,与縣宰陳履常相見。
  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与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
的孩儿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于帘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与
賈涉。賈涉抱了孩儿,心中雖然歡喜,覷著帘內,不覺墮下淚來。兩
下隔帘說了几句心腹話儿,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
此背地里不時送些錢鈔与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余。那縣宰任滿升遷,要赴臨安,賈涉只
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听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
個不住,連縣宰的奶奶,也被他“奉承”了几句。亂到后面,定要丈
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
  賈涉听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儿子,被唐氏故
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怀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台州有人相訪。”賈涉忙去迎
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為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
嬪嬙之眩女儿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
扶持女儿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与他商議。賈涉在臨安听選時,
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
來十分湊巧。”
  便將娶妾生子,并唐氏嫉妒事情,細細与賈濡說了。“如今陳公
將次离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
成人,感恩非淺。”賈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气連枝,不是我領
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雇了奶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
奶娘。囑咐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繼發些路費送
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与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
不相舍,也是無可奈何。
  唐孺人听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象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
去了小孩子,又离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凄慘,一路只是
悲哭,奶奶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分付水手,
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儿,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
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
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夸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
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只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
“三姑六婆,嫌少爭多。”那媒婆最是愛錢的,多許了他几貫謝禮就
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常看他
衣衫濟楚,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
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里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
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
人染病上床,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
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
胡氏嫁与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
  世間無全美,看花几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
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
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
蕩,呼盧六博,斗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
分家私蕩荊初時听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為石匠之妻;姐
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
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
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此時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
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几賞錢鈔,收拾行李,
徑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并無半個相
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
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几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
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于栖霞岭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岭下經
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
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
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几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
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准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后与人賭博相爭,失足
跌于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
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
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
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
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气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
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与秀才作對,切記切
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
“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台
州,特差劉八太尉往台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
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賈
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
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大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
投奔他才是,卻閒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
怎好去見劉八太尉?”心生一計:在典舖里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
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台州姓
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台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
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准相見。
  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道:“快
請進。”原來內相衙門,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
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
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怀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
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与賈貴妃知道。貴妃向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
与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姐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
中見駕,哭道:“妾只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圣恩重瞳看覷。”
理宗御筆,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
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為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万兩,以備家資。
  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
圣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怀。”此時劉八太尉在貴妃
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价買來,
与他做第宅,奴仆器用,色色皆備。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
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余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
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舖中,償其賃衣。典舖中那里敢受?
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圣駕游湖,也
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游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幸無比。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体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
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与賓客乘舟游玩。若
賓客眾多,分船并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
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离,富貴他人
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
進身,轉相荐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
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余不可盡
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
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听,果然是似道
游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為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
意,全無忌憚。詩曰: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游。
  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听了趙范、趙葵之計,与蒙
古构難,要守河据關,收复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准漢騷
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
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
大題目。乃自荐素諳韜略,愿往淮揚招兵破賊,為天子保障東南。理
宗大喜,遂封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攜了妻
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后,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
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复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
接。本衙門听事官率領人夫,向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听事
官致了制使之命,方才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
急教人去尋石匠回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
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后,前呼后擁,來到制使府。似
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
氏二十余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才會面相識,豈不傷感?
  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
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
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常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幸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
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
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
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于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公,小娛公,
盡是人間業毒虫。
  夤緣攀附百虫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儿盡歌此謠,主何凶吉?”
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儿,教人間童子歌之。
  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与‘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
娛公,小娛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
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
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听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
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
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
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
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惊,乃
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
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于門下。鄭
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与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收拾乾坤
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
  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
詩欣然听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
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
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万,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
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气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扎。
  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
与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
師,情愿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复三、四次。适值蒙古
主蒙哥死于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
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
即位。
  賈似道打听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
瞞過不題,上表夸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
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
  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坏己事,命軟監于真州地方。
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
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岭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
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于湖上
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布置顯要,或為大郡,掌握兵
權。真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
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為之紙
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詞云:滿清平世界,慶
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丰年。辦得民間安
飽,余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釣魚
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
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丰
致翩翩,乘小舟游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
道听得了,便道:“汝愿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
  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
說道:“适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眾姬不信,啟盒
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栗。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又
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昨夜江頭長碧波,滿
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
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
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
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余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
買,或官買。回買者,原系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
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价買之。官買者,官出价買之,
名為“公田”,顧人耕种,收租以為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
緒,然后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价
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价。浙中大扰,無
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
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万余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
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
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
罪,似道亦尋事黜之于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
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与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
面流之于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
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系欺
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余,即名隱匿田
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
太學生又有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
何人田。气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
不把人怜?
  思量几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廛岩,云迷鳥道;兩
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
何須經理,万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与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
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肆業于歷首,
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异同,以防偽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
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于參對時尋其過誤,
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气。時人有詩云:戎馬掀天動地來,
荊襄一路哭聲哀。
  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
  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于
妻何与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
更張万万千
  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調瘁,膏血俱--f。只有士心,僅存
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怜。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与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
為,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
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眾人,稱功頌德。似道欲
結好學校,一一厚酬。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愿為之用的。此見
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咸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為
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
子必答拜,稱為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余听
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
  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于湖中飲酒。似道
行令,要舉一物,送与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我有
一局棋,送与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
得饒人處且饒人。”
  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与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
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与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
寸地,留与子孫耕。”
  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
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
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為行樂之
計。嘗于清明日游湖,作絕句云: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
  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儿孫几個悲?
  于葛岭起建樓台亭榭,窮工极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
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徑取出為妾,晝
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
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為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
  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
“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适有女嬪言及,料師
相必知其實。”似道奏云:“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万一有事,臣
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
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堪笑當時眾台諫,不如女嬪肯分憂。
  自宮嬪死后,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
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閒堂,命巧匠塑己像于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
之士及云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与術士道人談
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閒堂的极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為
似道所稱賞,詞云: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
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
  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閒。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
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次日,
似道宴客湖山,晚間于船頭送客,偶見明月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
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
紙中更無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惊,方
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
但与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
  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于坑塹
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繡成“滎陽”二字。“滎陽”卻是姓鄭的郡名,
与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极
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
  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
此人不可不除。”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分付太學博士,尋他
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气而死。又有一人善能拆
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极,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
到頭,朝廷必須見責,于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
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
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似道
默然無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泄漏机關,使人于中途謀害。自此
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机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
某日,壽八十余方死。衣衾棺槨,窮极華侈,齋醮追荐,自不必說。
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台州,与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
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胜。有
累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顛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
天子為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
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后者。葬畢,又飯僧三万口,
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缽盂覆地而去。眾人揭不起來,報与似道。
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
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惊,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得好休時便
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惊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
能解。直到后來,死于木綿庵,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
歷必奇,非比等閒之輩。今日圣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
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复似道
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
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复居舊職。其
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為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
右丞相伯顏,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
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
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
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
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胜于千里之外。倘師
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与何人議之?”恭宗准奏道:“師相豈可一
日离吾左右耶?”
  不隔几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
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胜南下,賈似道遮
瞞不過,只得奏聞。
  恭宗聞報,大惊,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
似道奏道:“臣始初便請行邊,陛下不許;若早听臣言,豈容胡人得
志若此?”恭宗于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荐呂師夔參
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祐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
天,舳艫千里,水陸并進。
  領著兩個儿子,并妻妾輜重,凡百余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
  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
不敢進前,遂次于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
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為重,其實原沒有張、韓、
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幸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于丁家洲,元將阿--X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
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X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
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
惊,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
死者不可胜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
戰守俱難。為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為
師相死守淮西一路。”說罷自去。
  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
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
先行,不知去向。”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
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擊鑼退師,
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
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
招之,無人肯應者。只听得罵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
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听得說道:“今
日先殺了那伙奸賊,与万民出气。”說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
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
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
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
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于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
族誅以謝天下。于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
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誤國;
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于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
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
不聞,曠戰功而不舉。
  至于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
三軍解体,百將离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
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复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
之誅。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
不能發,但索酒与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瑩中回
至寓所,遂不复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
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脹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
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向
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瑩中含著雙淚,說道:“休哭,
休哭!
  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于家中,也算做善
終了。”說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可怜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
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于非命。詩云:不作無求蚓,甘為逐臭蠅。
  試看風樹倒,誰复有榮藤?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台臣复交章劾
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為高州團練
副使,仍命于循州安置。其田產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
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祐,略云:老
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适當懸弧之旦,
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遭世多
艱。屬丑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五成。
  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
三千里流离,猶恐置霍光于赤族。
  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
三宮霽怒,收瘴骨于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于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為護送,實則
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
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
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
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
無門可報,所以今日愿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
  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
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
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
值數万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凄凄惶惶的哀訴,述其
幼時所夢,“愿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
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
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
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余車,婢妾童仆,約
近百人。虎臣初時并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
將他童仆輩日漸赶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布施,似道
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仆數人,又被虎臣終
日打罵,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為旗,上寫著十
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
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凌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
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余年,何期在此相會。”
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
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為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于漳州。
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
過,正与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
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君來路,吾歸路,來
來去去何曾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与誤?雷州戶,崖州戶,
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准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了
謂所譖,貶為雷州司戶。未几,丁謂奸謀敗露,亦貶于崖州。路從雷
州經過,寇准遣人送蒸羊一只,聊表地主之禮。
  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
故事,以見天道反复,冤家不可做盡也。
  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与葉李,聊助路資,葉
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
就似道手中奪來,拋散于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罵聲不絕。似道流
淚不止。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
貪戀余生。比及到得漳州,童仆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
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儿,苦楚不可盡說。
  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
接,看見光景凄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
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虎臣不許,
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与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
只得另設一席于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
如察虎臣口气,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
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干淨?”虎臣笑道:“便是
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趙分如不敢再言。
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离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庵院,虎臣教歇腳,且進庵梳洗早
膳。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木綿庵”三字,大惊道:“二年前,神
僧缽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
矣!”進庵,急呼二子分付說話,已被虎臣拘囚于別室。似道自分必
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极,討個虎
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万生
靈死于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
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
儿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儿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
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
了。虎臣投槌于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万民除害,雖死
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荐卷之,埋于木綿庵之側。埋得定當,
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
  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凶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
申報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動身去后,方才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尸骸,
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為文祭之。辭曰:嗚呼!履齋死蜀,死于宗申;
先生死閩,死于虎臣。哀哉,尚饗!
  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
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
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于木綿庵,比吳潛之禍更
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于似道門下,也見
他良心不泯處。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后,家私田產,雖說入官,那葛岭大
宅,誰人管業?高台曲池,日就荒落,牆頹壁倒,游人來觀者,無不
感歎,多有人題詩于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深院無人草已荒,漆
屏金字尚輝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
  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
  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
  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
  木綿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
  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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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十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并士女,綺羅叢里盡怀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
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
到乾明寺看燈,忽于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
上,有詩一首云:囊里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殷勤聊作江妃佩,贈与多情置袖中。
  詩尾后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藍后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
  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濃麝因知玉手封,輕綃
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胜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后,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
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藍
后門,果見車一輛,燈挂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惊喜無措,無因問
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后,近車吟詠。云: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
吟怀意气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帘窺生,見
生容貌皎洁,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
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
前挂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
“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
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
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云,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
酒行之后,女曰:“愿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
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
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盡歡娛。
  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
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
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复入。
  此身已屬之君,情愿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于何地也?”生曰:
“我非木石,豈忍分离?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与你懸梁同
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
  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
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于千
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女与生俯首受計。
  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
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
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
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游玩,撞著個
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后成得夫婦也否?
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
弱冠,是一個輕俊標致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
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
房門,游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
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東南形胜,三吳都會,錢塘
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帘翠幕,參差十万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
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疊#t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
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听簫鼓,吟賞煙霞。异日圖將好
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怀,云: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
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彩鸞燈,
后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舖云,蛾眉掃月,生成媚態,
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
來。為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
段。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討探之法。做子弟的,听我把調光經表白几
句:雅容賣俏,鮮服夸豪。遠覷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捱肩擦背,全
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
咳嗽便知。
  緊處不可放遲,閒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
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里應承。說不盡百
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机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
了,腳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
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
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
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儿又吹,燈儿又暗,枕儿又寒,
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會也好。
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痴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
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徑往夜來相遇之
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
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燕賞良宵無寐,笑倚
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彩鸞燈,同那女子
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
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徑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
后殿。舜美隨于后,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
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顧忌。那女子回身袖中
遺下一同心方胜儿。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于燈下拆開一看,乃是
一幅花箋紙。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
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么文字?原來也是
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
  高挂彩鸞燈,正是儿家庭戶。
  那步,那步,千万來宵垂顧。

  詞后复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
兄嫂赶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
  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怀,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
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
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
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
見彩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听得歌聲,掀帘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
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
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儿事。有《南鄉子》詞
一首,單題著交歡趣的。道是:粉汗濕羅衫,為雨為云底事忙?兩只
腳儿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
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
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
錦繡,非圖你囊里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歎,流淚而言
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
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
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
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儿打扮,与舜美攜手迤
邐而行。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
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儿,只好在蹀廊緩步,芳徑輕移,輕
抬繡閣之中,出沒繡裙之下。
  腳
  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
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
  前后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涌,各不相顧。那女子徑出城
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体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
城里,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适間有個少年
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
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
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赶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
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伙人圍得緊緊的,看一只
繡鞋儿。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
家女孩儿,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听罷,惊得渾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
官子巷內劉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
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于非命,
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
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
了,遂暗暗地脫下一只繡花鞋在地。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
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
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
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
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
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离鄉井父母兄弟,又無
消息,不若從浣紗女游于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
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
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
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罷,答曰:
“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丰。
卻不思慢藏海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
人、婢仆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
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
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与娘
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
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
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發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
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經文,哀求
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复。不肯回鄉,只在邸舍
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
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
誦秦少游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
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与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
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洒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
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
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后,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
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
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
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惊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
此,真是奇怪!”不言与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
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
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
唬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
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仆与吾師素
昧平生,何緣垂識?”
  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
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雖不才,
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
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
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
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
弦再續,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
經鎮江,二人复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徑到十官子巷,
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
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于庭
下。父母兄嫂見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儿,聞
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
劉門之幸。”
  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
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
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后,舜美官至天官侍郎,
子孫貴盛。有詩為證:間別三年死复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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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
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
艷妝初試,把珠帘半揭。嬌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
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
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岳觀凝祥池。每
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
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
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儿”,
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駕幸上清
宮,至晚還內。上元后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卷帘,御座臨軒,
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
執事之人。須臾下帘,則樂作,縱万姓游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
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
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鐘宮《小重山》詞,道:羅綺生香嬌艷呈,
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万井
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
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
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
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
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儿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制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
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
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
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
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与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
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
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
  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張二官人先去了。
  楊思溫挨到黃昏,听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
山元宵。但見: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
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游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
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
  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
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
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
  思溫听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
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复為行者,請官人坐
于凳上,閒話則個。”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游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后擁,入羅漢堂
來。內中一個婦人与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
但見:輕盈体態,秋水精神。四珠環胜內家妝,一字冠成宮里樣。未
改宣和妝束,猶存帝里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怀,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
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
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對行者道:
“适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
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荐親戚則個。’官人莫悶,明日卻來
相候不妨。”思溫見說,也施些油錢,与行者相辭了,离羅漢院。繞
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盡日倚危欄,
触目凄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听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荏苒又經
年,暗想南園。与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
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
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
溫恐下雨,惊而欲回。抬頭看時,只見: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万
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
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
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杆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
侍從如云。
  車后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淨巾,
以帛擁項。思溫于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
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与
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后睽离,
不复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
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
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儿,下面散
舖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里面坐地,叫過賣至前。
  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打一認時,卻是東
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儿。思溫甚喜,就教三儿坐,三儿再三不敢。思溫
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
思溫取出五兩銀子与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
來,与三儿一面吃酒說話。三儿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
奴仆。后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
此做過賣。幸与官人會面。”
  正說話間,忽听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儿道:
“便是适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思溫問韓國夫人事体,
三儿道:“這夫人极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
各坐。三儿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思溫又問三
儿:“适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后宅眷叢里,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
夫人,不知是否?”三儿道:“即要覆官人,三儿每上樓,供過眾宅
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思溫遂告三儿道:“我有
件事相煩你,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
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三儿應命上樓去,
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儿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
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儿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
‘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听得,便垂淚道:
‘叔叔原來也在這里。傳与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与叔叔說話。’”
思溫謝了三儿,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
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
  思溫候車子過,后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
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与哥哥相
別在此?”鄭夫人搵淚道:“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賃舟下淮楚,將至
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
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
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
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
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怜
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
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复還
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
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仆之軀,不敢久語,
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溫道:“我
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
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蹠行遲,赶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
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么直恁慌
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与思
溫霍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
即歸,你与我照管店里則個。”思溫問:“出去何干?”
  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楊
思溫見姨夫張二官出去,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
樓閒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
  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
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思溫
不見三儿在秦樓,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
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么?”小王道:“男
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后。”
  說猶未了,思溫抬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干。仔細讀之,題道:
“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
詞”,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
兩三分,少付玲瓏五髒。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香魂媚
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
  無言倚定小門儿,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几個黃
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体:“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
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
今卻沒了。這事難明。”惊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干,題筆
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
安歇。适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于此。”說話的,錯說了!使命
入國,豈有出來閒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
奉使官听從与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
小王道:“在城南。”思溫還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閒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
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
  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二人道:“在里面會文字,容
入去喚他出來。”二人遂入去,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
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
“嫂嫂安樂?”思厚听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与
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
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于野寨,夜至三鼓,
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
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
复還舊職。”思溫問道:“此事還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
周義親自報我。”思溫道:“只恐不死。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
國夫人出游,宴于秦樓。思溫使陳三儿上樓寄信,下樓与思溫相見。
所說事体,前面与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复還舊職,到今四載,未
忍重婚。”思厚听得說,理會不下。
  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韓國夫人宅前打听,
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乃入館中,分付同事,帶當直
隨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
生蛛网,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后門。”沿牆且行數十步,牆邊只有一家,見
一個老儿在里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里
進去?”老儿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
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与婆婆唱喏,婆子還個万福,語音類東
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
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
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
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祝婆子不管
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二人吃一惊,問:
“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
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么?”大伯又說:
“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
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
官,名思溫么?”二人大惊,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
婦見鄭夫人說。”思厚又問:“婆婆如何認得?拙妻今在甚處?”婆
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
仁慈恤物,极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
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
死,夫人憫其貞節,与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
園內。雖死者与活人無异,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
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
夫人說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后出
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与老媳婦說。又
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尋常陰雨時,
我多入園中,与夫人相見閒話。
  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
  三人走到适來鎖著的大宅,婆婆踰牆而入,二人隨后,也入里面
去,只見打鬼淨淨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
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
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体柔弱,
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間。”思溫
問:“如何見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
往事与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怜?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
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后寫道:“季春
望后一日作。”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惊人。”行至側首,有一
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杆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体如前,
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
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凄。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
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秋千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素
空搖遙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
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复返,紅
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正看之間,
忽听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
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
了!”三人大惊,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后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
內去。
  二人惊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里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
夫人影堂。”婆子推開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
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側邊有一軸畫,是義娘也,
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面前供卓,塵埃尺滿。韓思厚看
見影神上衣服容貌,与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
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
有兩個瑜石環儿。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与丈夫守
節喪身,死而無怨。’”思厚听得說,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
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磚,
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
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
  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韓思厚道:
“也說得是。”三人再掇牆而去。到打線婆婆家,令仆人張謹買下酒
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
物,踰牆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舖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后,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
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
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
渾身汗顫。風過處,听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
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
道聲:“叔叔万福。”二人大惊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
哭罷,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
夜秦樓,与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
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
恨。”說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鄭夫人收哭而坐,三人
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气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
國夫人宅眷,車后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
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思厚道:“賢
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愿遷賢妻之香骨,
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与叔叔在此,听奴說。今蒙賢
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愿歸從夫?然須得常常看我,庶几此情不隔冥
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三人再三力勸,夫人
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
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怜新棄舊,必然之理。”
思溫再勸道:“嫂嫂听思溫說,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
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愿從思溫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
一言為誓,即當從命。”說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
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
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為證見。”
  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惊訝,复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
全不費力。收拾踰牆而出,至打絛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
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与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
仆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余,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
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門,取路而歸,月余方抵
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仆人周
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挂一幅影神,
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儿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思厚怪而
問之,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
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与周義;取出匣子,教周
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与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与思厚道:“舊日二十余口,今則惟影是伴,
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從其請,將帶周義歸金陵。
  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于燕山之側,備禮
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胜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
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
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荐令政。”
  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
打扮,但見: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仿佛如蓮花出水。儀容
絕世,標致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
九幽醮,且請眾官到里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
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
  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閒看,但見明窗淨几,舖陳
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
詞,上寫著《浣溪沙》:標致清高不染塵,星冠云氅紫霞裙。門掩斜
陽無一事,撫瑤琴。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閒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
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后觀紙上之詞,尤
增愛念。
  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几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
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挂《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
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
來,我自去見恩官,与你理會。”蘇、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
韓思厚就怀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
這個詞儿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
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荐之事。酒闌,二人
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
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雇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
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愿,就土星觀出家,追荐丈夫,
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后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
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与金壇道:“哥哥既与金壇相愛,乃
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
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
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荐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
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听消息。見
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几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
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周義是北人,性直,听
說气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
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
頭哭夫人。韓思厚与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
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
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里住?”周義
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
夫人自去尋他理會。”夫人道:“我去尋他。”周義夢中惊覺,一身
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
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
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气。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
“告賢妻饒耍”那里肯放。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
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与蘇、
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
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劉氏自用手打摑
其口与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
朱法官再三勸道:“當做功德追荐超生,如堅執不听,冒犯天條。”
劉氏見說,哭謝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劉氏方蘇。
  法官書符与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繼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
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
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于長江,方可無事。”思厚只得依從所
說,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
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
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离金陵,到于鎮江。
  思厚因想金山胜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听
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往事与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
堪怜?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
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听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惊。
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
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
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后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
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思厚听得說,如万刃攢心,眼中淚下。須
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并起,异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
上一人波心涌出,頂万字巾,把手揪劉氏云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
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
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
遂惆悵而歸。歎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于人。詩曰:一負馮君罹
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宛如孝女尋尸死,不若三閭為主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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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
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
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
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
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
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
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极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
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
可測。”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
性命。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
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
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赶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
徑扑景公之馬,馬見虎來,惊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
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
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
壽宁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
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
舟船將覆。景公大惊,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
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
“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
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
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
引軍赶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
入秦兵之內。秦兵十万,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
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
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
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
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
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
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
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
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
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
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
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
万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
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
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儿,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
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万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
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
獲利,胜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儿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
家气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
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
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
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
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意止之曰:“彼
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
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
竇。有何疑焉?”楚臣听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
而入。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
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
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
子曰:“臣國中人呵气如云,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
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
故使一小儿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
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儿。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
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
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
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
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与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
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
“此人自幼跟隨,极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
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
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
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
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复
何疑!”楚王大慚,急离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
中大小公卿,万不及一。愿賜見教,一听嚴命。”
  晏子曰:“王上安坐,听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万夫不當之
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
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
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扰,可保万年之基業。若不听臣,禍
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愿和親。
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
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
曰:“若三士俱亡,吾宁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
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
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
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
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气,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
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儿,
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
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
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
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
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
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凶犯。今因丞相之
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
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
五枚,味甜气香,与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
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
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
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勳大者,當食此桃。”
田開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
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
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
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
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万軍中,手揮鐵闋,救主
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据卿之功,极天際地,
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
  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
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万軍中如入
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
為万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惊,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
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
而死。顧冶子奮气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
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
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歎曰:“丞相神机妙策,
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于
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万世,宣圣亦
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
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
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
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惊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
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
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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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儿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机戶,
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丰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
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段匹為活,不想
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
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沈鳥儿”。每日五
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里來拖畫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
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儿,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
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間無,將他各處去斗,俱斗他不過,成百十貫贏
得,因此十分愛惜他,如性命一般。
  做一個金漆籠儿,黃銅鉤子,哥窯的水食罐儿,綠紗罩儿,提了
在手,搖搖擺擺徑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
于非命。好似: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徑到柳林里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
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
挂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儿正要回去,不想
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儿蹲到在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
上,叫做“主心餛飩”,一名“小腸疝气”,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
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
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
儿徑往柳林里,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
那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儿。看那沈秀臉色腊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
并無財物,止有一個畫眉籠儿。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時見
財起意,窮极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
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
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
意沈秀正蘇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儿,要身子不起,只口里罵道:
“老忘八,將我畫眉那里去?”張公听罵:“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
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
歹了。”卻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灣刀
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
怕有人撞見。卻抬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
將刀放在桶內,籠儿挂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徑走,
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几條性命。
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里想道:“我見湖州墅里客店內有個客
人,時常要買虫蟻,何不將去賣与他?”一徑望武林門外來。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后生跟著,共是五
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
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擔上好個
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并眼
生得极好,聲音又叫得好,心里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么?”此
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
便道:“与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
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
二錢,道:“也罷。”遞与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
包里,將畫眉与了客人,別了便走。口里道:“發脫得這禍根,也是
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
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涌金門城腳下住,止婆老兩口儿,又無儿子。婆儿
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
干?”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徑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
婆,你來,我与你說話。恰才如此如此,謀得這一兩二錢銀子,与你
權且快活使用。”兩口儿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里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庄家打從那里過,
見了這沒頭尸首擋在地上,吃了一惊,聲張起來,當坊里甲鄰佑一時
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里,
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痕,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
應捕挨獲凶身,城里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
尋時,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里殺死無頭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說,
想道:“我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
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
里看了無頭尸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儿子,大哭起來。
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凶身。”其時沈昱徑到臨安府告說:
“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
主!”本府發放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凶身著。沈昱具棺
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徑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儿子被人殺
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凶身。
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听說,大哭起來,一交跌
倒。不知五髒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气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蘇醒,哭道:“我儿日常不听好人之言,今
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
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
并無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儿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
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
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
便寫了几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
頭者,情愿賞錢一千貫;捉得凶身者,愿賞錢二千貫。”將此情告知
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尋獲,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尋得沈秀頭者,官
給賞錢五百貫;如捉獲凶身者,賞錢一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
不題。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极貧老儿,姓黃,諢名叫做黃老狗,一生
為人魯拙,抬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止靠兩個儿子度日,大的叫做
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
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听得人說,甚
么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
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
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
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
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
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几句言語,況兼兩個儿子又是愚蠢之人,
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
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
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机會殺了,去
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里查考?
  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喚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
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
方可動手。”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
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
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
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床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
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理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
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儿子頭。”
  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錢,一分不少。”便去安
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徑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頭,
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
里又有這個人頭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徑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
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并不曉別項情由。”
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里,打開棺
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儿子頭有了,
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貫常錢。二人收了作別
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轎,我們
勤力耕种,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
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題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机戶,輪該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戶段匹完日,到
府領了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
家虫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
段匹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
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觀寺院,
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
中是愛虫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閒看。
只听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儿子不見的畫眉。那
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
昱見了想起儿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
叫得:“有這等事!”
  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么所在,如
此大惊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那校尉恐怕連累自
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
敢進內御用之外大惊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
昱就把儿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
  大理寺官听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
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
在海宁郡將他儿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
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里,撞見一個
箍桶的擔上挂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兩
二錢買將回來。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并不知人命情
由。”勘官問道:“你卻賴与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
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儿買的,并不知殺人情由,
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儿買的,那老儿姓甚名誰?
  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這里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
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罵
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与誰償?据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
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
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
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
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
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于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与李吉到海宁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躞不下:“有
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替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
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
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
若到,定要与他討個明白。”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
“我在東京替儿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
  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
哭了一場,睹物傷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
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儿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凶身獲著斬首,
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
些藥材,徑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
平,二人徑入城來,探听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
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
  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儿。二人便叫住道:“大
哥,請問你,這里有一個箍桶的老儿,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甚名
誰,大哥你可認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里止有兩個
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
那一個是?”二人謝了,徑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里劈篾,
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
在么?”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徑
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儿
來。
  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
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張公道:“小
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
問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
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里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
走,一頭說,直走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
“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徑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
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買畫眉一節,一
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与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
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斬了,再有何
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更不推詳來歷,
將李吉明白屈殺了。小人路見不平,特与李吉討命。如不是實,怎敢
告扰?望乞怜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
張公。
  好似:
  數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綁了,解上府去,送大牢
內監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
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
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
兩個客人并兩個伴當齊說:“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
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
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用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
“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張
公惊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
道:“那頭彼時放在那里?”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
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徑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
客人,兩個伴當,問小人買了畫眉,得銀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
是實。”
  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于柳林
里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里來看尋頭。只見果有
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
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儿子的頭,
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徑上府
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杻釘
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里得這人頭
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
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徑到南山黃
家,捉了弟兄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凶
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
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
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
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
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
親尸骸埋在何處?”兩個道:“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
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廳
回話,道:“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尸骸一副。”知府道:
“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
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干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
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
牢里,牢固監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
屈死情由奏聞。奉圣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
問,隨貶為庶人,發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
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
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
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
日,律例凌遲分尸,梟首示眾。其時張婆听得老儿要剮,來到市曹上
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凶險,惊得
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髒,回家
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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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离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
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
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后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
去,到后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
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
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
上雖挑卻柴擔,手里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慣
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怜他是個儒生,都与他
買。
  更兼買臣不爭价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
  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儿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
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儿隨著買臣
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
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痴不顛,卻做出恁般行
徑,被儿童笑話,豈不羞死!”
  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
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
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
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
你痴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
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后,車載之拜
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
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
你須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
如今讀這几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气做
了你老婆!你被儿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听我言拋卻書本,
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
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
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
的漢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
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
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气道:“罷,罷,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
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儿。”說罷,拜了兩拜,欣然
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
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
車。同邑人嚴助荐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
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
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
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
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
叩頭謝罪。
  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不多時,后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
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
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愿降為婢妾,伏事終身。
  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复收,則汝
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結發之情,判后園隙地与汝夫婦耕种自食。”其
妻隨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
羞极無顏,到于后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漂母尚知怜餓士,親
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几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
富,背義忘恩,后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
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
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
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
心低气,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
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
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儿不好。隨你掙得
有田有地,几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里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
賤”二字,只說娼、优、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
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
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后來富貴發達,一
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
娼、优、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
房子,种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
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
志气,把這團頭讓与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与這伙丐戶
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
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
見得?有詩為證: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
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
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儿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
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
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
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
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
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与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
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
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
好個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
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
一舉兩得?
  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
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
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火,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
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
了個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稱怀。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
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
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
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几代,掙得錢
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
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并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儿到我。
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
直恁不覷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
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里來。但見:開花帽子,打結衫儿。舊
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
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
搽粉臉,丑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鐘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
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
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
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
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与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
丐戶,又抬出兩瓮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
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兩淚交流。這一夜,
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
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
凡古今書籍,不惜价錢買來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
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
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
上一群小儿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
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
包著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
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儿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
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
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后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几遍
問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
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
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
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
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
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
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
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
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
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于十
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适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
卻將三兩銀子賞与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
几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
有詩為證: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發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后,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
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
夫人推窗看月,開怀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
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
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
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
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
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
了性命,無處依栖,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
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
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干
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后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
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
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
干恁般薄幸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
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
年喪偶,齊聲荐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眩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
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
身寒門,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
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与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
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与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
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
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
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
怕司戶少年气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
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
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
期,皮松骨痒,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說:“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
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与
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
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儿,要招贅
一婿,卻教眾僚屬与莫郎議親,莫郎欣然听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
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与你出這口嘔气。”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
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舖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
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
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
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
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
執篱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
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
聲:“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
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
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
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
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体,亂嚷道:
“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
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
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与下官無干,只吾女沒
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
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
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
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
怜,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
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与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万薄幸,
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耍許公見罵得夠了,
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儿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
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
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
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
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
“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
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
失愛,几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
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离席謝罪。有詩為證:痴心指望締高姻,誰
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
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与真爹媽無异。
  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
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与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
往來不絕。詩云: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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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


  暇日攀今吊古,從來几個男儿,履危臨難有神机,不被他人算計?
男子盡多慌錯,婦人反有權奇。若還智量胜蛾眉,便帶頭巾何愧?
  常言:“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古來婦人賽男子的也盡多,除
著呂太后、武則天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論,再除卻衛庄姜、曹令女
這一班大賢德、大貞烈的好人也不論,再除卻曹大家、班婕妤、蘇若
蘭、沈滿愿、李易安、朱淑真這一班大學問、大才華的文人也不論,
再除卻錦車夫人馮氏、浣花夫人任氏、錦傘夫人洗氏和那軍中娘子、
繡旗女將這一班大智謀、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論,如今單說那一种奇奇
怪怪、蹊蹊蹺蹺、沒陽道的假男子、帶頭巾的真女人,可欽可愛,可
笑可歌。正是:
  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
  据唐人小說,有個木蘭女子,是河南睢陽人氏,因父親被有司點
做邊庭戍卒,木蘭可怜父親多病,扮女為男,代替其役,頭頂兜鍪,
身披鐵鎧,手執戈矛,腰懸弓矢,擊柝提鈴,餐風宿草,受了百般辛
苦。如此十年,役滿而歸,依舊是個童身。邊廷上万千軍士,沒一人
看得出她是女子。后人有詩贊云:緹縈救父古今稀,代父從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節,男儿几個不虧移?
  又有個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義興人氏,自小通書好學,聞余
杭文風最盛,欲往游學。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歲不同席,不
共食,你今一十六歲,卻出外游學,男女不分,豈不笑話!”英台道:
“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帶,扮作男子模樣,走到哥嫂面前,哥
嫂亦不能辨認。英台臨行時,正是夏初天气,榴花盛開,乃手摘一枝
插于花台之上,對天禱告道:“奴家祝英台出外游學,若完名全節,
此枝生根長葉,年年花發;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門風,此枝枯萎。”
禱畢出門,自稱祝九舍人。遇個朋友,是個蘇州人氏,叫做梁山伯,
与他同館讀書,甚相愛重,結為兄弟。日則同食,夜則同臥,如此三
年,英台衣不解帶,山伯屢次疑惑盤問,都被英台將言語支吾過了。
讀了三年書,學問成就,相別回家,約梁山伯二個月內可來見訪。英
台歸時,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葉并茂,哥嫂方信了。同
鄉三十里外,有個安樂村,那村中有個馬氏,大富之家。聞得祝九娘
賢慧,尋媒与他哥哥議親。哥哥一口許下納彩問名都過了,約定來年
二月娶親。原來英台有心于山伯,要等他來訪時露其机括,誰知山伯
有事,稽遲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
動身,過了六個月了。到得祝家庄,問祝九舍人時,庄客說道:“本
庄只有祝九娘,并沒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傳了名刺進去。只見
丫鬟出來,請梁兄到中堂相見。山伯走進中堂,那祝英台紅妝翠袖,
別是一般妝束了。山伯大惊,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魯不能辨識。寒
溫已罷,便談及婚姻之事。英台將哥嫂做主,已許馬氏為辭。山伯自
恨來遲,懊悔不迭。分別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歲底身
亡。囑付父母,可葬我于安樂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
嫁馬家,行至安樂村路口,忽然狂風四起,天昏地暗,輿人都不能行。
英台舉眼觀看,但見梁山伯飄然而來,說道:“吾為思賢妹一病而亡,
今葬于此地。賢妹不忘舊誼,可出轎一顧。”英台果然走出轎來,忽
然一聲響亮,地下裂開丈余,英台從裂中跳下。眾人扯其衣服,如蟬
脫一般,其衣片片而飛。頃刻天清地明,那地裂處只如一線之細。歇
轎處,正是梁山伯墳墓。乃知生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飛的衣服
碎片,變成兩般花蝴蝶,傳說是二人精靈所化,紅者為梁山伯,黑者
為祝英台。其种到處有之,至今猶呼其名為梁山伯、祝英台也。后人
有詩贊云:三載書幃共起眠,活姻緣作死姻緣。
  非關山伯無分曉,還是英台志節堅。
  又有一個女子,姓黃名崇嘏,是西蜀臨邛人氏。生成聰明俊雅,
詩賦俱通,父母雙亡,亦無親族。時宰相周庠鎮蜀,崇嘏假扮做秀才,
將平日所作詩卷呈上。周庠一見,篇篇道好,字字稱奇,乃荐為郡掾。
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獄,累年不決者,一經崇嘏剖斷,無不洞然。
屢攝府縣之事,到處便有聲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荐于朝,
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簽。周庠乘
他進見,自述其意。崇嘏索紙筆,作詩一首獻上。詩曰:一辭拾翠碧
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袍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為坦腹,愿天速變作男儿。
  庠見詩大惊,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將女作男,事關風
化,不好聲張其事,教他辭去郡掾隱于郭外,乃于郡中擇士人嫁之。
后來士人亦舉進士及第,位致通顯,崇嘏累封夫人。据如今搬演《春
桃記》傳奇,說黃崇嘏中過女狀元,此是增藻之詞。后人亦有詩贊云:
珠璣滿腹彩生毫,更服烹鮮手段高。
  若使生時逢武后,君臣一對女中豪。
  那几個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說個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間
的故事。
  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個黃公,以販線香為業,兼帶賣些雜貨,慣
走江北一帶地方。江北人見他買賣公道,都喚他做“黃老實”。家中
止一妻二女,長女名道聰,幼女名善聰。道聰年長,嫁与本京青溪橋
張二哥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聰在家,方年一十二歲。母親一病而亡,
殯葬已畢。黃老實又要往江北賣香生理,思想女儿在家孤身無伴,況
且年幼未曾許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個道理。若
不做買賣,撇了這走熟的道路,又那里尋几貫錢鈔養家度日?左思右
想,去住兩難。香貨俱已定下,只有這女儿沒安頓處。
  一連想了數日,忽然想著道:“有計了,我在客邊沒人作伴,何
不將女假充男子帶將出去,且待年長再作區處?只是一件,江北主顧
人家都曉得我沒儿,今番帶著孩子去,倘然被他盤問露出破綻,卻不
是個笑話?我如今只說是張家外甥,帶出來學做生理,使人不疑。”
計較已定,与女儿說通了,制副道袍淨襪,教女儿穿著,頭上裹個包
巾,妝扮起來好一個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气,資性那更伶俐。
  若還伯道相逢,十個九個過繼。
  黃老實爹女兩人販著香貨,趁船來到江北廬州府,下了主人家。
主人家見善聰生得清秀,無不夸獎,問黃老實道:“這個孩子是你什
么人?”黃老實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張胜。老漢沒有儿子,帶
他出來走走,認了這起主顧人家,后來好接管老漢的生意。”眾人听
說,并不疑惑。黃老實下個單身客房,每日出去發貨討帳,留下善聰
看房。善聰目不妄視,足不亂移。眾人都道,這張小官比外公愈加老
實,個個歡喜。
  自古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黃老實在廬州,不
上兩年,害個病症,醫藥不痊,嗚呼哀哉。善聰哭了一場,買棺盛殮,
權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來江湖不便。間壁客房中下
著的也是個販香客人,又同是應天府人氏,平昔間看他少年誠實,問
其姓名來歷,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從幼跟隨父親
出外經紀。今父親年老,受不得風霜辛苦,因此把本錢与小生在此行
販。”善聰道:“我張胜跟隨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無依。
足下若不棄,愿結為异姓兄弟,合伙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
此最好。”李英年十八歲,長張胜四年,張胜因拜李英為兄,甚相友
愛。
  過了几日,弟兄兩個商議,輪流一人往南京販貨,一人住在廬州
發貨討帳,一來一去,不致擔誤了生理,甚為兩便。
  善聰道:“兄弟年幼,況外祖靈柩無力奔回,何顏歸于故鄉?
  讓哥哥去販貨罷。”于是收拾資本,都交付与李英。李英剩下的
貨物和那帳目,也交付与張胜。但是兩邊買賣,毫厘不欺。
  從此李英、張胜兩家行李并在一房,李英到廬州時只在張胜房住,
日則同食,夜則同眠。但每夜張胜只是和衣而睡,不脫衫褲,亦不去
鞋襪,李英甚以為怪。張胜答道:“兄弟自幼得了個寒疾,才解動里
衣,這病就發作,所以如此睡慣了。”
  李英又問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個環眼?”張胜道:“幼年間
爹娘与我算命,說有關煞難養,為此穿破兩耳。”李英是個誠實君子,
這句話便被他瞞過,更不疑惑。張胜也十分小心在意,雖泄溺亦必等
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見。以此客居雖久,并不露一些些馬腳。
有詩為證:女相男形雖不同,全憑心細謹包籠。
  只憎一件難遮掩,行步蹺蹊三寸弓。
  黃善聰假稱張胜,在廬州府做生理,初到時止十二歲,光陰似箭,
不覺一住九年,如今二十歲了。這几年勤苦營運,手中頗頗活動,比
前不同。思想父親靈柩暴露他鄉,親姐姐數年不會,況且自己終身也
不是個了當。乃与李英哥哥商議,只說要搬外公靈柩回家安葬。李英
道:“此乃孝順之事,只靈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帶?做哥的相
幫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畢,再同來就是。”張胜道:
“多謝哥哥厚意。”當晚定議,擇個吉日,顧下船只,喚几個僧人做
個起靈功德,抬了黃老實的靈柩下船。一路上風順則行,風逆則止。
  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陽門外覓個空閒房子將柩寄頓,俟吉下葬。
  閒話休敘。再說李英同張胜進了城門,東西分路。李英問道:“兄
弟高居何處?做哥的好來拜望。”張胜道:“家下傍著秦淮河清溪橋
居住,來日專候哥哥降臨茶話。”兩下分別。
  張胜本是黃家女子,那認得途徑?喜得秦淮河是個有名的所在,
不是個僻地,還好尋問。張胜行至清溪橋下,問著了張家,敲門而入。
其日姐夫不在家,望著內里便走。姐姐道聰罵將起來,道是:“人家
各有內外,什么花子,一些体面不存,直入內室是何道理?男子漢在
家時瞧見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還不快走!”張胜不慌不忙,笑
嘻嘻的作一個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親兄弟,如何不
認得了?”
  姐姐罵道:“油嘴光棍!我從來那有兄弟?”張胜道:“姐姐九
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么?前九年我還記得。
我爹爹并沒儿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聰,九年前爹爹
帶往江北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問不通,未審死活存亡。你是何處
光棍,卻來冒認別人做姐姐!”張胜道:“你要問善聰妹子,我即是
也。”說罷,放聲大哭。姐姐還不信是真,問道:“你既是善聰妹子,
緣何如此妝扮?”張胜道:“父親臨行時將我改扮為男,只說是外甥
張胜,帶出來學做生理。不期兩年上父親一病而亡,你妹子雖然殯殮,
卻恨孤貧不能扶柩而歸。有個同鄉人李秀卿,志誠君子,你妹子万不
得已,只得与他八拜為交,合伙營生,淹留江北。不覺又六七年,今
歲始辦歸計。适才到此,便來拜見姐姐,別無他故。”姐姐道:“原
來如此,你同個男子合伙營生,男女相處許多年,一定配為夫婦了。
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帶頂髻儿還好看相,恁般喬打扮回來,不雌
不雄,好不羞恥人!”
  張胜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還是童身,豈敢行苟且之事玷辱
門風!”
  道聰不信,引入密室驗之。你說怎么驗法?用細細干灰舖放余桶
之內,卻教女子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綿紙條栖入鼻中,要他打噴嚏。
若是破身的,上气泄,下气亦泄,干灰必然吹動;若是童身,其灰如
舊。朝廷選妃,都用此法,道聰生長京師,豈有不知?當時試那妹子,
果是未破的童身,于是姊妹兩人抱頭而哭。道聰慌忙開箱,取出自家
裙襖,安排妹子香湯沐浴,教他更換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
自從出去,未曾解衣露体。今日見了姐姐,方才放心耳。”那一晚張
二哥回家,老婆打發在外廂安歇。姊妹兩人同被而臥,各訴衷腸,整
整的敘了一夜說話,眼也不曾合縫。
  次日起身,黃善聰梳妝打扮起來,別自一個模樣,与姐夫姐姐重
新敘禮。道聰在丈夫面前夸獎妹子貞節,連李秀卿也稱贊了几句:“若
不是個真誠君子,怎与他相處得許多時?”
  話猶未絕,只听得門外咳嗽一聲,問道:“里面有人么?”
  黃善聰認得是李秀卿聲音,對姐姐說:“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
番不好相見了。”道聰道:“你既与他結義過來,又且是個好人,就
相見也不妨。”善聰顛倒怕羞起來,不肯出去。道聰只得先教丈夫出
去迎接,看他口气覺也不覺。張二哥連忙趨出,見了李秀卿,敘禮已
畢,分賓而坐。秀卿開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訪張胜兄弟,不
知閣下是他何人?”張二哥笑道:“是在下至親,只怕他今日不肯与
足下相會,枉勞尊駕。”
  李秀卿道:“說那里話?我与他是异姓骨肉,最相愛契,約定我
今日到此,特特而來,那有不會之理?”張二哥道:“其中有個緣故,
容從容奉告。”秀卿性急,連連的催促,遲一刻只待發作出來了。慌
得張二哥便往內跑,教老婆苦勸姨姐与李秀卿相見。善聰只是不肯出
房。他夫妻兩口躲過一邊,倒教人將李秀卿請進內宅。
  秀卿一見了黃善聰,看不仔細,倒退下七八步。善聰叫道:“哥
哥不須疑慮,請來敘話。”秀卿听得聲音,方才曉得就是張胜,重走
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聰道:“一言難盡,請哥
哥坐了,容妹子從容告訴。”兩人對坐了,善聰將十二歲隨父出門始
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一向承哥哥帶挈提攜,感謝不荊但在
先有兄弟之好,今后有男女之嫌,相見只此一次,不复能再聚矣。”
秀卿听說,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臥,竟不曉得他是女子,
好生懵懂!便道:“妹子听我一言,我与你相契許久,你知我知,往
事不必說了。如今你既青年無主,我亦壯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
合二姓之好,百年諧老,永遠團圓,豈不美哉!”
  善聰羞得滿面通紅,便起身道:“妾以兄長高義,今日不避形跡,
厚顏請見。兄乃言及于亂,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說罷,一頭走進
去,一頭說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滯,以招物議。”
  秀卿被發作一場,好生沒趣。回到家中,如痴如醉,顛倒割舍不
下起來。乃央媒嫗去張家求親說合。張二哥夫婦到也欣然,無奈善聰
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与配合,無私有私,
把七年貞節一旦付之東流,豈不惹人嘲笑!”媒嫗与姐姐兩口交勸,
只是不允。那邊李秀卿執意定要娶善聰為妻,每日纏著媒嫗要他奔走
傳話。三回五轉,徒惹得善聰焦燥,并不見松了半分口气。似恁般說,
難道這頭親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從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親。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利害:秀才口,罵遍四方;和尚口,吃遍
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且說媒婆口怎地傳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几
句口號:東家走,西家走,兩腳奔波气常吼。牽三帶四有商量,走進
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后街某,家家戶戶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顏開,
慣報新聞不待叩。
  說也有,話也有,指長話短舒開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
隔宿口?要騙茶,要吃酒,臉皮三寸三分厚。若還羡他說作高,拌干
涎沫七八斗。
  那黃善聰女扮男妝,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貞節,世世罕有,這些
媒嫗走一遍,說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京城通知道了。人
人夸美,個個稱奇。雖縉紳之中談及此事,都道:“難得,難得!”
  有守備太監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緝訪,果然不謬。乃喚李秀卿
來盤問,一一符合。因問秀卿:“天下美婦人盡多,何必黃家之女?”
秀卿道:“七年契愛,意不能舍,除卻此女,皆非所愿。”李公意甚
憫之,乃藏秀卿于衙門中。次日喚前媒嫗來,分付道:“聞知黃家女
貞節可敬,我有個侄儿欲求他為婦,汝去說合,成則有賞。”那時守
備太監正有權勢,誰敢不依?媒嫗回覆,親事已諧了。李公自出己財
替秀卿行聘,又賃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親身到彼主
張花燭,笙簫鼓樂,取那黃善聰進門成親。交拜之后,夫妻相見,一
場好笑。善聰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間,推阻不得。李公就認秀
卿為侄,大出資財,替善聰備辦妝奩。又對合城官府說了,五府六部
及府尹縣官,各有所助。一來看李公面上,二來都道是一樁奇事,人
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愛,連育二子,后
來讀書顯達。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唱本說唱,其名曰《販香記》。
有詩為證,詩曰:
  七載男妝不露針,歸來獨守歲寒心。
  編成小說垂閨訓,一洗桑間濮上音。
  又有一首詩,單道太監李公的好處,詩曰:
  節操恩情兩得全,宦官誰似李公賢?
  雖然沒有風流分,种得來生一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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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
  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研。
  這四句詩,單道著禪和子打坐參禪,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
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說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
紹興年間,有個官人姓柳,雙名宣教,祖貫溫州府永嘉縣崇陽鎮人氏。
年方二十五歲,胸藏千古史,腹蘊五車書。自幼父母雙亡,蚤年孤苦,
宗族又無所依,只身篤學,贅于高判使家。后一舉及第,御筆授得宁
海軍臨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歲,生得聰明智慧,容貌端嚴。
新贅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帶一仆,名賽儿,一日辭
別了丈人丈母,前往臨安府上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
已到臨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屬官吏師生、糧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
人等,弓兵隸卒、轎馬人夫,俱在彼處,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
李什物,安頓已完,這柳府尹出廳到任。廳下一應人等參拜已畢,柳
府尹遂將參見人員花名手本逐一點過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
持玉通禪師,乃四川人氏,點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禿無禮!”遂
問五山十剎禪師:“何故此僧不來參接?拿來問罪!”當有各寺住持
稟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
來。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雖依僧言不拿,心
中不忿。各人自散。
  當日府堂公宴,承應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嬌媚,唱韻悠揚。府
尹听罷大喜,問妓者何名,答言:“賤人姓吳,小字紅蓮,專一在上
廳祗應。”當日酒筵將散,柳府尹喚吳紅蓮,低聲分付:“你明日用
心去水月寺內,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
  如了事,就將所用之物前來照證,我這里重賞,判你從良;如不
了事,定當記罪。”紅蓮答言:“領相公鈞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
是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回家將柳府尹之事一一說与娘知,娘儿
兩個商議一夜。
  至次日午時,天陰無雨,正是十二月冬盡天气。吳紅蓮一身重孝,
手提羹飯,出清波門。走了數里,將及近寺,已是申牌時分,風雨大
作。吳紅蓮到水月寺山門下,倚門而立,進寺,又無人出。直等到天
晚,只見個老道人出來關山門。紅蓮向前道個万福,那老道人回禮道:
“天色晚了,娘子請回,我要關山門。”紅蓮雙眼淚下,拜那老道人:
“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無人,自將羹飯祭奠。哭
了一回,不覺天晚雨下,關了城門,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
公慈悲,告知長老,容妾寺中過夜,明蚤入城,免虎傷命。”言罷兩
淚交流,拜倒于山門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請起,
我与你裁處。”紅蓮見他如此說,便立起來。
  那老道人關了山門,領著紅蓮到僧房側首一間小屋,乃是老道人
臥房,教紅蓮坐在房內。那老道人連忙走去長老禪房里法座下,稟覆
長老道:“山門下有個年少婦人,一身重孝,說道丈夫死了,今日到
墳上做羹飯,風雨大作,關了城門,進城不得,要在寺中權歇,明蚤
入城,特來稟知長老。”長老見說,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
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過夜,明日五更打發他去。”道人領了言語,
來說与紅蓮知道。
  紅蓮又拜謝:“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罷,坐在老
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關門閉戶已了,來房中土榻上
和衣而睡。這老道人日間辛苦,一覺便睡著。
  原來水月寺在桑菜園里,四邊又無人家,寺里有兩個小和尚都去
化緣,因此寺中冷靜,無人走動。這紅蓮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
著:“如何事了?”心亂如麻,遂乃輕移蓮步,走至長老房邊。那間
禪房關著門,一派是大隔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燈,明明亮亮。長
老在禪椅之上打坐,也看見紅蓮在門外。紅蓮看著長老,遂乃低聲叫
道:“長老慈悲為念,救度妾身則個。”長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
權宿,來蚤入城,不可在此攪扰我禪房,快去,快去!”紅蓮在窗外
深深拜了十數拜道:“長老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妾身衣服單薄,夜
寒難熬,望長老開門,借与一兩件衣服遮蓋身体。救得性命,自當拜
謝。”道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這長老是個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
“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禪房門首,不當穩便。自古道:‘救人一命,
胜造七級浮屠。’”從禪床上走下來,開了隔子門放紅蓮進去。長老
取一領破舊禪衣把与他,自己依舊上禪床上坐了。
  紅蓮走到禪床邊深深拜了十數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
這長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當紅蓮哽咽悲哀,將身靠在長老
身邊,哀聲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長老身上,或坐在身邊,或立起叫喚
不止。約莫也是三更,長老忍口不住,乃問紅蓮曰:“小娘子,你如
何只顧哭泣?那里疼痛?”紅蓮告長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
之病,我夫脫衣將妾摟于怀內,將熱肚皮貼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
不想今夜疼起來,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長老肯救妾命,將熱
肚皮貼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實乃再生之恩。”長老見
他苦告不過,只得解開衲衣,抱那紅蓮在怀內。這紅蓮賺得長老肯時
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內道:“望長老一發去
了小衣,將熱肚皮貼一貼,救妾性命。”長老初時不肯,次后三回五
次,被紅蓮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褲。此時不由長老禪心不動。這長老看
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蕩漾起來,兩個就在禪床上兩相歡洽。
長老摟著紅蓮問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紅蓮
曰:“不敢隱諱,妾乃上廳行首,姓吳,小字紅蓮,在于城中南新橋
居祝”長老此時被魔障纏害,心歡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
知,不可泄于外人。”少刻,云收雨散,被紅蓮將口扯下白布衫袖一
只,抹了長老精污,收入袖中。這長老困倦不知。
  長老雖然如此,心中疑惑,乃問紅蓮曰:“姐姐此來必有緣故,
你可實說。”再三逼迫,要問明白。紅蓮被長老催逼不過,只得實說:
“臨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長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惱,因此使妾來与
長老成其云雨之事。”長老听罷大惊,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
了,吾被你賺騙,使我破了色戒,墮于地獄。”此時東方已白,長老
教道人開了寺門。紅蓮別了長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卻說這玉通禪師教老道人燒湯:“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廚下燒
湯,長老磨墨捻筆,便寫下八句《辭世頌》,曰:自入禪門無挂礙,
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坏。
  寫畢摺了,放在香爐足下壓著。道人將湯入房中,伏侍長老洗浴
罷,換了一身新禪衣,叫老道人分付道:“臨安府柳府尹差人來請我
時,你可將香爐下簡帖把与來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誤。”道罷,老
道人自去殿上燒香掃地,不知玉通禪師已在禪椅上圓寂了。
  話分兩頭。卻說紅蓮回到家中,吃了蚤飯,換了色衣,將著布衫
袖,徑來臨安府見柳府尹。府尹正坐廳,見了紅蓮,連忙退入書院中,
喚紅蓮至面前,問:“和尚事了得否?”紅蓮將夜來事備細說了一遍,
袖中取出衫袖遞与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
個,將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內,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筆來,寫一簡子,
乃詩四句,其詩云:
  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
  可怜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寫罷,封了簡子,差一個承局:“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討回
字,不可遲誤。”承局去了。柳府尹賞紅蓮錢五百貫,免他一年官唱。
紅蓮拜謝,將了錢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承局繼著小盒儿并簡子來到水月寺中,只見老道人在殿上燒
香。承局問:“長老在何處?”老道人遂領了承局,徑到禪房中時,
只見長老已在禪椅上圓寂去了。老道人言:“長老曾分付道:‘若柳
相公差人來請我,將香爐下簡子去回覆。’”承局大惊道:“真是古
佛,預先已知此事。”
  當下承局將了回簡并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簡并原簡,說長
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
一惊,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
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
与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徑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
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
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貧僧去与他下火,指點教他歸于正道,不
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徑到水月寺,分付抬龕子出寺后空地。
法空長老手捻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
  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
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
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向紅蓮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
無福向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儿隙內,受人間之勞碌。
雖然路徑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眾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
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裕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
荊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了。法
空長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于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
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自此不覺身怀
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儿。當
時侍妾報与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
做翠翠。百日周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
鏡,不貪賄賂,囊篋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貯,挂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
州寺內。
  夫人与仆賽儿并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
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于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儿搬來
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仆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
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儿兩個,日不料生,
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
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于無奈,
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愿把女儿与楊孔目為妾,言過:“我要他養老。”
  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丰衣
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
与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
媽并女儿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
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聰明秀麗,
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并女儿去住
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奶子并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
花月樓,又東去為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為抱劍營、漆器牆、沙皮
巷、融和坊,其西為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几個去處都是瓦子。
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
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万不合,
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里。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儿,
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
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儿做了行
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
徑好不雅相,索性与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
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儿,此乃一報還一報,
天理昭然。后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為證,詩曰:用巧計時傷巧計,
愛便宜處落便宜。
  莫道自身僥幸免,子孫必定受人欺。
  后來直使得一尊古佛,來度柳翠歸依正道,返本還原,成佛作祖。
  你道這尊古佛是誰?正是月明和尚。他從小出家,真個是五戒具
足,一塵不染,在皋亭山顯孝寺住持。當先与玉通禪師俱是法門契友,
聞知玉通圓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腳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
婦也。”后來聞柳翠在抱劍營色藝擅名,心知是玉通禪師轉世,意甚
怜之。一日,淨慈寺法空長老到顯孝寺來看月明和尚,坐談之次,月
明和尚謂法空曰:“老通墮落風塵已久,恐積漸沉迷,遂失本性,可
以相机度他出世,不可遲矣。”
  原來柳翠雖墮娼流,卻也有一种好處,從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纏頭金帛之資,盡情布施,毫不吝惜。況兼柳媽媽親生之女,
誰敢阻擋?在万松岭下造石橋一座,名曰柳翠橋;鑿一井于抱劍營中,
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濟人之事不可盡說。
  又制下布衣一襲,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鉛華,穿著布素,閉門念
佛;雖賓客如云,此日斷不接見,以此為常。那月明和尚只為這節上,
識透他根器不坏,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慳貪二字能除卻,終是西
方路上人。
  卻說法空長老當日領了月明和尚言語,到次日假以化緣為因,直
到抱劍營柳行首門前,敲著木魚,高聲念道:欲海輪回,沉迷万劫。
眼底榮華,空花易滅。
  一旦無常,四大消歇。及早回頭,出家念佛。
  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剛回,听得化緣和尚聲口不俗,便教丫
鬟喚入中堂,問道:“師父,你有何本事,來此化緣?”法空長老道:
“貧僧沒甚本事,只會說些因果。”柳翠問道:“何為因果?”法空
長老道:“前為因,后為果;作者為因,受者為果。假如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因种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惡
因得惡果。所以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
者是。”
  柳翠見說得明白,心中歡喜,留他吃了齋飯。又問道:“自來佛
門廣大,也有我輩風塵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長老道:“當初觀音
大士見塵世欲根深重,化為美色之女,投身妓館,一般接客。凡王孫
公子見其容貌,無不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
自然能破除邪网。后來無疾而死,里人買棺埋葬。有胡僧見其冢墓,
合掌作禮,口稱:‘善哉,善哉!’里人說道:‘此乃娼妓之墓,師
父錯認了。’胡僧說道:‘此非娼妓,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上
淫欲之輩歸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异。’里人
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見骨節聯絡,交鎖不斷,色如黃金,方始惊
异。因就冢立廟,名為黃金鎖子骨菩薩。這叫做清淨蓮花,污泥不染。
小娘子今日混于風塵之中,也因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墮落。若今
日仍复執迷不悔,把倚門獻笑認作本等生涯,將生生世世浮沉欲海,
永無超脫輪回之日矣。”
  這席話,說得柳翠心中變喜為愁,翻熱作冷,頓然起追前悔后之
意,便道:“奴家聞師父因果之說,心中如触。倘師父不棄賤流,情
愿供養在寒家,朝夕听講,不知允否?”法空長老道:“貧僧道微德
薄,不堪為師;此間皋亭山顯孝寺有個月明禪師,是活佛度世,能知
人過去未來之事,小娘子若堅心求道,貧僧當引拜月明禪師。小娘子
听其講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見性。”柳翠道:“奴家素聞月
明禪師之名,明日便當專訪,有煩師父引進。”法空長老道:“貧僧
當得。明日侵晨在顯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
玉手,向烏云鬢邊拔下一對赤金鳳頭釵,遞与長老道:“些須小物,
權表微忱,乞師父笑納。”法空長老道:“貧僧雖則募化,一飽之外,
別無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飾何用?”柳翠道:“雖然師父用不著,留
作山門修理之費,也見奴家一點誠心。”法空長老那里肯受,合掌辭
謝而去。有詩為證:
  追歡賣笑作生涯,抱劍營中第一家。
  終是法緣前世在,立談因果倍嗟呀。
  再說柳翠自和尚去后,轉展尋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
畢,渾身上下換了一套新衣,只說要往天竺進香,媽媽誰敢阻當?教
丫鬟喚個小轎,一徑抬到皋亭山顯孝寺來。那法空長老早在寺前相候,
見柳翠下轎,引入山門,到大雄寶殿拜了如來,便同到方丈參謁月明
和尚。正值和尚在禪床上打坐,柳翠一見,不覺拜倒在地,口稱:“弟
子柳翠參謁。”月明和尚也不回禮,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煙花債,
還償不夠,待要怎么?”嚇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
要開言問時,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愛無多,冤仇有盡,只有佛性,
常明不滅。你与柳府尹打了平火,該收拾自己本錢回去了。”說得柳
翠肚里恍恍惚惚,連忙磕頭道:“聞知吾師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
生因果。弟子至愚無識,望吾師明言指示則個。”月明和尚又大喝道:
“你要識本來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尋玉通禪師与你證明。快走,快
走!走遲時,老僧禪杖無情,打破你這粉骷髏。”這一回話,喚做“顯
孝寺堂頭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師父連喝三遍,再不敢開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
門,上了小轎,分付轎夫徑抬到水月寺中,要尋玉通禪師證明。
  卻說水月寺中行者,見一乘女轎遠遠而來,內中坐個婦人。看看
抬入山門,忽忙喚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轎。柳翠問其緣故,行者道:
“當初被一個婦人,斷送了我寺中老師父性命,至今師父們分付不容
婦人入寺。”柳翠又問道:“什么婦人?如何有恁樣做作?”行者道:
“二十八年前,有個婦人夜來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師父發起慈心,
容他過夜。原來這婦人不是良家,是個娼妓,叫做吳紅蓮,奉柳府尹
鈞旨,特地前來哄誘俺老師父。當夜假裝肚疼,要老師父替他偎貼,
因而破其色戒。老師父慚愧,題了八句偈語,就圓寂去了。”
  柳翠又問道:“你可記得他偈語么?”行者道:“還記得。”遂
將偈語八句,念了一遍。柳翠听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
還我坏”,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問道:“那位老師父喚甚么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禪師。”
  柳翠點頭會意,急喚轎夫抬回抱劍營家里,分付丫鬟:“燒起香
湯,我要洗澡。”當時丫鬟伏侍沐浴已畢,柳翠挽就烏云,取出布衣
穿了,掩上房門。卓上見列著文房四寶,拂開素紙,題下偈語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紅裙生把緇衣革。
  今朝脫得赤條條,柳葉蓮花總無跡。
  又云:
  坏你門風我亦羞,冤冤相報甚時休?
  今朝卸卻恩仇擔,廿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寫道:“我去后隨身衣服入殮,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師
父一把無情火燒卻。”寫畢,擲筆而逝。丫鬟推門進去不見聲息,向
前看時,見柳翠盤膝坐于椅上。叫呼不應,已坐化去了。慌忙報知柳
媽媽。柳媽媽吃了一惊,呼儿叫肉,啼哭將來。亂了一回,念了二首
偈詞,看了后面寫的遺囑,細問丫鬟天竺進香之事,方曉得在顯孝寺
參師,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說話。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坏了
玉通禪師法体,以致玉通投胎柳家,敗其門風。冤冤相報,理之自然。
今日被月明和尚指點破了,他就脫然而去。他要送皋亭山下,不可違
之。但遺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遺衣飾盡多,可為造墳之費。當下買
棺盛殮,果然只用隨身衣服,不用錦繡金帛之用。入殮已畢,合城公
子王孫平昔往來之輩,都來探喪吊孝。
  聞知坐化之事,無不嗟歎。柳媽媽先遣人到顯孝寺,報与月明和
尚知道,就与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將皋亭山下隙地一塊助与柳
媽媽,擇日安葬。合城百姓聞得柳翠死得奇异,都道活佛顯化,盡來
送葬。造墳已畢,月明和尚向墳合掌作禮,說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債,一朝脫卸無拘礙。
  紅蓮柳翠總虛空,從此老通長自在。
  至今皋亭山下,有個柳翠墓古跡。有詩為證: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墮色。
  顯孝寺三喝机鋒,皋亭山青天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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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赶五戒


  昔為東土寰中客,今作菩提會上人。
  手把楊枝臨淨土,尋思往事是前身。
  話說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淵,承隋天下,建都陝西長安,法令一新。
仗著次子世民,掃清七十二處狼煙,收伏一十八處蠻洞,改號武德,
建文學館以延一十八學士,造凌煙閣以繪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
晦、房玄齡等輩以治天下。貞觀、治平、開元,這几個年號,都是治
世。只因玄宗末年,寵任奸臣李林甫、盧杞、楊國忠等,以召安祿山
之亂。后來雖然平定,外有藩鎮專制,內有宦官弄權,君子退,小人
進,終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說洛陽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飽學之士,腹中記誦五
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見朝政顛倒,退居不仕,与本處慧林寺首
僧圓澤為友,交游甚密。澤亦詩名遍洛,德行滿野,乃宿世古佛,一
時豪杰皆敬慕之。每与源游山玩水,吊古尋幽,賞月吟風,怡情遣興,
詩賦文詞,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約同舟往瞿塘三峽,游天開圖畫寺。
源帶一仆人,澤攜一弟子,共四人發舟。不半月間至三峽,舟泊于岸,
振衣而起。忽見一婦人,年約三旬,外服舊衣,內穿錦襠,身怀六甲,
背負瓦罌而汲清泉。圓澤一見,愀然不悅,指謂李源曰:“此孕婦乃
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師此言,是何所
主也?”圓澤曰:“吾今圓寂,自有相別言語。”四人乃入寺,寺僧
接入。茶畢,圓澤備道所由,眾皆惊异。澤乃香湯沐浴,分付弟子已
畢,乃与源決別。說道:“澤今幸生四旬,与君交游甚密。今大限到
來,只得分別。后三日,乞到伊家相訪,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儿,
以一笑為驗,此晚吾亦卒矣。再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見。”乃
取紙筆作《辭世頌》曰:四十年來体性空,多于詩酒樂心胸。
  今朝別卻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复入紅塵內,贏得君家再与逢。
  偈畢,跏趺而化。本寺僧眾具衣龕,送入后山岩中,請本寺月峰
長老下火。僧眾誦經已畢,月峰坐在轎上,手執火把,打個問訊,念
云:三教從來本一宗,吾師全具得靈通。
  今朝覺化歸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風。
  恭惟圓寂圓澤禪師堂頭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生于河南,長在洛
陽。自入空門,心無挂礙。酒吞江海,詩泣鬼神惟思玩水尋山,不厭
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峽。因見孕婦而負罌,乃思托身而更
出。再世杭州相見,重會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离宮,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會下竺峰,葛洪井畔
尋蹤跡。
  頌畢,茶毗之次,見火中一道青煙直透云端,煙中顯出圓澤全身
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眾僧收骨入塔,李源不胜悲
愴。
  首僧留源在寺閒住數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訪于居民。去寺
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張,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儿。
源乃懇求一見,其人不許。源告以始末,賄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
婦人抱子正浴,小儿見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儿果卒。
源乃別長老回家不題。
  日往月來,星移斗換,不覺又十載有余。時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
年,黃巢作亂,天下騷動,万姓流离。君王幸蜀,民舍宮室悉遭兵火,
一無所存。虧著晉王李克用興兵滅巢,僖宗龍歸舊都,天下稍定,道
路始通。源因貨殖,來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時當清明,正是良辰美景,
西湖北山游人如蟻。源思十二年前圓澤所言“下天竺相會”,乃信步
隨眾而行,見兩山夾川,清流可愛,賞心不倦。不覺行入下竺寺西廊,
看葛洪煉丹井。轉入寺后,見一大石臨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
坐片時。忽聞隔川歌聲,源見一牧童,年約十二三歲,身騎牛背,隔
水高歌。源心异之,側耳听其歌云: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
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异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話當時恐斷腸。
  吳越山川游已遍,卻尋煙棹上瞿塘。
  歌畢,只見小童遠遠的看著李源拍手大笑。源惊异之,急欲過川
相問而不可得。遙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胜惆悵,坐于
石上久之。問于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詳其詩,乃十二年圓澤之語并月峰下火文記,至此在下竺相
會,恰好正是三生。訪問小儿住處,并言無有,源心怏怏而返。后人
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為“三生石”,至今古跡猶存。后來瞿宗吉有
詩云:清波下映紫襠鮮,邂逅相逢峽口船。
  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說姻緣。
  王元瀚又有詩云:
  處世分明一夢魂,身前身后孰能論?
  夕陽山下三生石,遺得荒唐跡尚存。
  這段話文,叫做“三生相會”。如今再說個兩世相逢的故事,乃
是《明悟禪師赶五戒》,又說是《佛印長老度東坡》。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那浙江路宁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
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剎。本寺有兩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
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年三十一歲,形容古怪,
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
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
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第三戒者,不听
淫聲美色;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
  此謂之“五戒”。
  忽日云游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
做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眾立他做住持,每日
打坐參禪。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
闊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
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明,筆走龍蛇,參禪訪道,出家在本處沙陀
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
他聰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
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云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
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听得小孩儿啼哭聲。
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
各處看,有甚事來与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
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
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
一打一看時,吃了一惊,道:“善哉,善哉!”正所謂:日日行方便,
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儿在那
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儿丟在此間?
  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
儿,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怀內揣著個紙條儿,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
一口里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
連忙走回方丈,稟覆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儿破
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
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
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与他,喂養長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
胜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女儿到方丈中回覆長老。長老看道:
“清一,你將那紙條儿我看。”清一遞与長老。長老看時,卻寫道:
“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
房里,養到五七歲,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
殿后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喂了。
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向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
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里,出門鎖了,
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這紅蓮女長成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
生的女儿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發
前齊眉,后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線。
清一指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
晚粥,徑走到千佛閣后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
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
一見吃了一惊,卻似: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
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抬舉你。
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使人識破他是女子。”清
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
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難万難。”
  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到房里去。”
清一跟了長老徑到房中,長老去衣箱里取出十兩銀子,把与清一道:
“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日与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
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抬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
房中,低低說与紅蓮道:“我儿,卻才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
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
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气,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
中,門窗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
要出外閒走乘涼,門窗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
送紅蓮來。候至二更,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
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攜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
教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向前一摟,摟在怀中,抱上床去。當日長老与
紅蓮云收雨散,卻好五更,天色將明。長老思量一計,怎生藏他在房
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拾了,卻教紅蓮
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則個”紅蓮
是女孩儿家,初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
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閉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
飲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
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
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
  “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
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蓮花,將回自
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卻教行者去請五戒
禪師:“我与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
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師兄吟詩清話。”
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
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為題?”明悟道:
“便將蓮花為題。”五戒捻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一枝菡萏瓣初張,
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
  五戒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語乎?”落筆便寫
四句詩曰:春來桃杏盡舒張,万蕊千花斗艷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
回臥房,對行者道:“快与我燒桶湯來洗裕”行者連忙燒湯与長老洗
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開一張素紙,
便寫八句《辭世頌》曰:吾年四十七,万法本歸一。
  只為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与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教焚一爐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
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与明悟禪師。禪師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
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
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
然滅佛謗僧,后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
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著不信!”當時也教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
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眾道:“我今去赶五戒和尚,
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眾僧皆
惊,有如此异事!城內城外听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惊訝。
來燒香禮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抬去
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与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為
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不在話下。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直赶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
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姓蘇名洵,字明允,號老泉居士,詩禮之人。
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
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
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瑞卿。
自幼不吃葷酒,一心只愛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么肯?勉強送他
學堂攻書,資性聰明,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無不出人頭地。喜看的
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
學問,不屑應舉求官,但說著功名之事,笑而不答。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儿年長七歲,教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
行書。行至十歲來,五經三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此人
文章冠世,舉筆珠璣,從幼与謝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東
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惱的是和尚,常言:“不禿不毒,不毒
不禿;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
方遂吾愿。”見謝瑞卿不用葷酒,便大笑道:“酒肉乃養生之物,依
你不殺生。不吃肉,羊、豕,雞、鵝,填街塞巷,人也沒處安身了。
況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傷?”每常二人相會,瑞卿便勸
子瞻學佛,子瞻便勸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
不如學佛三生結果。”子瞻道:“你那學佛,是無影之談,不如做官
實在事業。”終日議論,各不相胜。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東京應舉,要拉謝瑞卿同去,瑞卿不
從。子瞻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學士,錦衣玉食,前呼后擁,富貴非
常。思念:“窗友謝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東京,他見我如此富
貴,必然動了功名之念。”于是修書一封,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
來。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果然謗佛滅僧,也要勸化他回心改
念,遂隨著差人到東京,与子瞻相見。兩人終日談論,依舊各執己見,
不相上下。
  你說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适值東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
降旨,特于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為万民祈雨。仁宗一日親自行香
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翰林官專管撰青詞,子瞻奉旨修撰,要
拉瑞卿同去,共觀胜會。瑞卿心中卻不愿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
佛事,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建下祈場誦經設醮,你不去隨喜
卻不挫過?”瑞卿道:“朝廷設醮,雖然儀文好看,都是套數,那有
什么高僧談經說法,使人傾听?”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自然生
出机會來。
  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過,只得從命。二人到
了佛場,子瞻隨班效勞。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往來觀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駕到,眾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
偷看圣容,被仁宗龍目觀見。瑞卿生得面方耳大,丰儀出眾。仁宗金
口玉言,問道:“這漢子何人?”蘇軾一時著了忙,使個急智,跪下
奏道:“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為他深通經典,在此供香火之
役。”仁宗道:“好個相貌,既然深通經典,賜你度牒一道,欽度為
僧。”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圣旨分付,正中其意,當下
謝恩已畢,奏道:“既蒙圣恩剃度,愿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問禮
部取一道度牒,御筆判定“佛穎二字。瑞卿領了度牒,重又叩謝。候
圣駕退了,瑞卿就于釀壇佛前祝發,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謝瑞卿了。
那大相國寺眾僧,見佛印參透佛法,又且圣旨剃度,蘇學士的鄉親好
友,誰敢怠慢?都稱他做“禪師”,不在話下。
  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指望勸他出仕,誰知帶他到醮
壇行走,累他落發改名為僧,心上好不過意。謝瑞卿向來勸子瞻信心
學佛,子瞻不從,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發,豈非天數,前緣注定?
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子瞻惶恐無任,只是
謝罪,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儿不好。任憑佛印談經說法,只得悉
心听受;若不听受時,佛印就發惱起來。听了多遍,漸漸相習,也覺
佛經講得有理,不似向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
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日常無
事,便到寺中与佛印閒講,或分韻吟詩。佛印不動葷酒,子瞻也隨著
吃素,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佛印乘
机又勸子瞻棄官修行。子瞻道:“待我宦成名就,筑室寺東,与師同
隱。”因此別號東坡居士,人都稱為蘇東坡。
  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到神宗皇帝熙宁改元,差他知貢舉,出策
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不宜在
史館,遂出為杭州通判。与佛印相別,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閒
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要見學士相公。”
東坡教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于門吏處借紙筆墨
來,便寫四字送入府去。東坡看其四字:“詩僧謁見。”東坡取筆來
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教門吏把与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
道:大海尚容蛟龍隱,高山也許鳳皇游。
  笑卻小人無度量,詩僧焉敢謁王侯!
  東坡見此詩,方才認出字跡,惊訝道:“他為何也到此處?快請
相見。”你道那和尚是誰?正是佛印禪師。因為蘇學士謫官杭州,他
辭下大相國寺,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又与東坡朝夕往來。后來東
坡自杭州遷任徐州,又自徐州遷任湖州,佛印到處相隨。
  神宗天子元丰二年,東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触時事,做了几首
詩,詩中未免含著譏諷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
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蘇軾來京,下御史台獄,就命李定勘問。李
定是王安石門生,正是蘇家對頭,坐他大逆不道,問成死罪。東坡在
獄中思想著:“甚來由,讀書做官,今日為几句詩上便喪了性命?”
乃吟詩一首自歎,詩曰:人家生子愿聰明,我為聰明喪了生。
  但愿養儿皆愚魯,無災無禍到公卿。
  吟罷,凄然淚下,想道:“我今日所處之地,分明似雞鴨到了庖
人手里,有死無活。想雞鴨得何罪,時常烹宰他來吃?只為他不會說
話,有屈莫伸。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又向那處伸冤?豈不苦哉!
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又勸我棄官修行,今日看來,他的說話
句句都是,悔不從其言也!”
  歎聲未絕,忽听得數珠索落一聲,念句“阿彌陀佛”。東坡大惊,
睜眼看時,乃是佛印禪師。東坡忘其身在獄中,急起身迎接,問道:
“師兄何來?”佛印道:“南山淨慈孝光禪寺,紅蓮花盛開,同學士
去玩賞。”東坡不覺相隨而行,到于孝光禪寺。
  進了山門,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擺設鐘磐經
典之類,件件認得,好似自家家里一般,心下好生惊怪。寺前寺后走
了一回,并不見有蓮花,乃問佛印禪師道:“紅蓮在那里?”佛印向
后一指道:“這不是紅蓮來也?”東坡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
從千佛殿后冉冉而來,走到面前,深深道個万福。東坡看那女子,如
舊日相識。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箋一幅,求學士題詩。佛印早取到筆
硯,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道是:四十七年一念錯,貪卻紅蓮甘墮卻。
  孝光禪寺曉鐘鳴,這回抱定如來腳。
  那女子看了詩,扯得粉碎,一把抱定東坡,說道:“學士休得忘
恩負義!”東坡正沒奈何,卻得佛印劈手拍開,惊出一身冷汗。醒將
轉來,乃是南柯一夢,獄中更鼓正打五更。東坡尋思,此夢非常,四
句詩一字不忘,正不知甚么緣故。忽听得遠遠曉鐘聲響,心中頓然開
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為色欲墮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
力覆庇,重見天日,當一心護法,學佛修行。”
  少頃天明,只見獄官進來稱賀,說圣旨赦學士之罪,貶為黃州團
練副使。東坡得赦,才出獄門,只見佛印禪師在于門首,上前問訊道:
“學士無恙?貧僧相候久矣!”原來被逮之日,佛印也离了湖州,重
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看取東坡下落。聞他問成死罪,各處与他分訴
求救,卻得吳充、王安禮兩個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
曹氏,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今日也在宮中勸解。天子回心轉意,
方有這道赦書。東坡見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歡喜。東坡到
五鳳樓下謝恩過了,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
  說到中間,佛印道:“住了,貧僧昨夜亦夢如此。”也將所夢說
出后一段,与東坡夢中無二,二人互相歎异。
  次日,圣旨下,蘇軾謫守黃州。東坡与佛印相約且不上任,迂路
先到宁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比及到時,路徑門戶,一如夢中
熟識。訪問僧眾,備言五戒私污紅蓮之事。
  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寫《辭世頌》,寺僧兀自藏著。東坡索來看了,
与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方知佛法輪回并非誑語,佛印乃明悟轉
生無疑。此時東坡便要削發披緇,跟隨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從,說道:“學士宦緣未斷,二十年后,方能脫离塵
俗。但愿堅持道心,休得改變。”東坡听了佛印言論,复來黃州上任。
自此不殺生,不多飲酒,渾身內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經禮佛。在黃州
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隨,無日不會。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東坡回京,升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
數年,升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往來
不絕。
  到紹圣年間,章惇做了宰相,复行王安石之政,將東坡貶出定州
安置。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佛印道:“學士宿業未除,合有几番
勞苦。”東坡問道:“何時得脫?”佛印說出八個字來,道是:逢永
而返,逢玉而終。
  又道:“學士牢記此八字者!學士今番跋涉忒大,貧僧不得相隨,
只在東京等候。”
  東坡怏怏而別。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貶英州;不多時,又貶惠州
安置;在惠州年余,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蹤
跡無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之語。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
提舉玉局觀。想著:“‘逢永而返’,此句已應了;‘逢玉而終’,
此乃我終身結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再与佛印禪師相會。佛
印道:“貧僧久欲回家,只等學士同行。”東坡此時大通佛理,便曉
得了。當夜兩個在相國寺一同沐浴了畢,講論到五更,分別而去。這
里佛印在相國寺圓寂,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時,有方士道:“東坡已作大羅仙。虧了佛印相隨一
生,所以不致墮落。佛印是古佛出世。”這兩世相逢,古今罕有,至
今流傳做話本。有詩為證: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開花千載易,墜落阿鼻要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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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


  扰扰勞生,待足何時是足?据見定、隨家丰儉,便堪龜縮。得意
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誰不愿,黃金屋?誰不愿,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
使心机閒計較,儿孫自有儿孫福。
  又何須、采藥訪蓬萊?但寡欲。
  這篇詞,名《滿江紅》,是晦庵和尚所作,勸人樂天知命之意。
凡人万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里沒有,枉
自勞神,只索罷休。你又不是司馬重湘秀才,難道与閻羅王尋鬧不成?
說話的,就是司馬重湘,怎地与閻羅王尋鬧?畢竟那個理長,那個理
短?請看下回便見。詩曰:世間屈事万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話說東漢靈帝時,蜀郡益州有一秀才,复姓司馬,名貌,表字重
湘。資性聰明,一目十行俱下。八歲縱筆成文,本郡舉他應神童,起
送至京。因出言不遜,沖突了試官,打落下去。及年長,深悔輕薄之
非,更修端謹之行,閉戶讀書,不問外事。雙親死,廬墓六年,人稱
其孝。鄉里中屢次舉他孝廉、有道及博學宏詞,都為有勢力者奪去,
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靈帝始開西邸,賣官鬻爵,視官職尊卑,入錢多少,
各有定价,欲為三公者,价千万;欲為卿者,价五百万。崔烈討了傅
母的人情,入錢五百万,得為司徒。后受職謝恩之日,靈帝頓足懊悔
道:“好個官,可惜賤賣了。若小小作難,千万必可得也。”又置鴻
都門學,敕州、郡、三公,舉用富家郎為諸生。若入得錢多者,出為
刺史,入為尚書,士君子恥与其列。司馬重湘家貧,因此無人提挈,
淹滯至五十歲,空負一腔才學,不得出身,屈埋于眾之人中,心中怏
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寶,且吟且寫,遂成《怨詞》一篇,詞
曰:天生我才兮,豈無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數奇。五十不遇兮,
困跡蓬虆。紛紛金紫兮,彼何人斯?胸無一物兮,囊有余資。富者乘
云兮,貧者墮泥。賢愚顛倒兮,題雄為雌。世運淪夷兮,俾我嶔崎。
天道何知兮,將無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寫畢,諷詠再四。余情不盡,又題八句:得失与窮通,前生都注
定。問彼注定時,何不判忠佞?善土歎沉埋,凶人得暴橫。我若作閻
羅,世事皆更正。
  不覺天晚,點上燈來,重湘于燈下,將前詩吟哦了數遍,猛然怒
起,把詩稿向燈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還有知,將何言抵
對?我司馬貌一生鯁直,并無奸佞,便提我到閻羅殿前,我也理直气
壯,不怕甚的!”說罷,自覺身子困倦,倚卓而臥。
  只見七八個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長,從卓底下鑽出,
向重湘戲侮了回,說道:“你這秀才,有何才學,輒敢怨天尤地,毀
謗陰司!如今我們來拿你去見閻羅王,只教你有口難開。”重湘道:
“你閻羅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謗毀,是何道理!”眾鬼不由分說,
一齊上前,或扯手,或扯腳,把重湘拖下坐來,便將黑索子望他頸上
套去。重湘大叫一聲,醒將轉來,滿身冷汗。但見短燈一盞,半明半
滅,好生凄慘。
  重湘連打几個寒噤,自覺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點盞熱茶來吃。
汪氏點茶來,重湘吃了,轉覺神昏体倦,頭重腳輕。
  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喚也不答應,正不知什么病症。
捱至黃昏,口中無气,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場,見他手腳尚軟,
心頭還有些微熱,不敢移動他,只守在他頭邊,哭天哭地。
  話分兩頭。原來重湘寫了《怨詞》,焚于燈下,被夜游神体察,
奏知玉帝。玉帝見了大怒,道:“世人爵祿深沉,關系气運。依你說,
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顯榮,無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
山也永不更變了。豈有此理!小儒見識不廣,反說天道有私。速宜治
罪,以儆妄言之輩。”時有太白金星啟奏道:“司馬貌雖然出言無忌,
但此人因才高運蹇,抑郁不平,致有此論。若据福善禍淫的常理,他
所言未為無當,可諒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閻羅,把世事更
正,甚是狂妄。閻羅豈凡夫可做?陰司案牘如山,十殿閻君,食不暇
給。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來?”金星又奏道:“司馬貌口出大言,
必有大才。若論陰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滯獄,未經判斷的,往
往地獄中怨气上沖天庭。以臣愚見,不若押司馬貌到陰司,權替閻羅
王半日之位,凡陰司有冤枉事情,著他剖斷。若斷得公明,將功恕罪;
倘若不公不明,即時行罰,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
到陰司森羅殿,命閻君即勾司馬貌到來,權借王位与坐。只限一晚六
個時辰,容他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來生注他极富极貴,以酬其今
生抑郁之苦;倘無才判問,把他打落酆都地獄,永不得轉人身。
  閻君得旨,便差無常小鬼,將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見了小鬼,全
然無懼,隨之而行。到森羅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問道:“上面
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閻羅天子。”重湘聞說,心
中大喜,叫道:“閻君,閻君,我司馬貌久欲見你,吐露胸中不平之
气,今日幸得相遇。你貴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万鬼卒,牛頭、
馬面,幫扶者甚眾。我司馬貌只是個窮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
手。你休得把勢力相壓,須是平心論理,理胜者為強。”閻君道:“寡
人忝為陰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
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閻君,你說奉天行道,天道以愛人為心,
以勸善懲惡為公。如今世人有等慳吝的,偏教他財積如山;有等肯做
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處富貴之位,得
肆其惡;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虧受辱,不遂其愿。作善者
常被作惡者欺瞞,有才者反為無才者凌壓。有冤無訴,有屈無伸,皆
由你閻君判斷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馬貌,一生苦志讀書,力行孝弟,
有甚不合天心處,卻教我終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顛倒賢愚,
要你閻君何用?若讓我司馬貌坐于森羅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閻君笑道:“天道報應,或遲或早,若明若暗;或食報于前生,
或留報于后代。假如富人慳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慳吝,不
种福田,來生必受餓鬼之報矣。貧人亦由前生作業,或橫用非財,受
享太過,以致今生窮苦;若隨緣作善,來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
刻薄者雖今生富貴,難免墮落;忠厚者雖暫時虧辱,定注顯達。此乃
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見目前,天見久遠。人每不能測天,致汝紛
紜議論,皆由淺見薄識之故也。”重湘道:“既說陰司報應不爽,陰
間豈無冤鬼?你敢取從前案卷,与我一一稽查么?若果事事公平,人
人心服,我司馬貌甘服妄言之罪。”閻君道:“上帝有旨,將閻羅王
位權借你六個時辰,容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還你來生之富貴;倘
無才判問,永墮酆都地獄,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
是吾之愿也。”
  當下閻君在御座起身,喚重湘入后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
帶,裝扮出閻羅天子气象。鬼卒打起升堂鼓,報道:“新閻君升殿!”
善惡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齊齊整整,分立兩邊。重湘手執玉
簡,昂然而出,升于法座。諸司吏卒,參拜已畢,稟問要抬出放告牌。
重湘想道:“五岳四海,多少生靈?上帝只限我六個時辰管事,倘然
判問不結,只道我無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計,便教判官分付:
“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個時辰,不及放告。你可取從前案卷來查,
若有天大疑難事情,累百年不決者,寡人判斷几件,与你陰司問事的
做個榜樣。”判官稟道:“只有漢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余年,
未曾斷結,乞我王拘審。”重湘道:“取卷上來看。”
  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開看時:

  一宗屈殺忠臣事。
  原告:韓信、彭越、英布
  被告:劉邦、呂氏。

  一宗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
  被告:劉邦。

  一宗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
  被告:呂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
  原告:項羽。
  被告:王翳、楊喜、夏廣、呂馬童、呂胜、楊武。

  重湘覽畢,呵呵大笑道:“恁樣大事,如何反不問決?你們六曹
吏司,都該究罪。這都是向來閻君因循擔閣之故,寡人今夜都与你判
斷明白。”隨叫直日鬼吏,照單開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齊喚到,
挨次听審。那時振動了地府,鬧遍了陰司。有詩為證:
  每逢疑獄便因循,地府陽間事体均。
  今日重湘新气象,千年怨气一朝伸。
  鬼吏稟道:“人犯已拘齊了,請爺發落。”重湘道:“帶第一起
上來。”判官高聲叫道:“第一起犯人听點!”原、被共五名,逐一
點過,答應:原告:韓信有,彭越有,英布有。
  被告:劉邦有,呂氏有。
  重湘先喚韓信上來,問道:“你先事項羽,位不過郎中,言不听,
計不從;一遇漢祖,筑壇拜將,捧轂推輪,后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
又起謀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
  韓信道:“閻君在上,韓信一一告訴。某受漢王筑壇拜將之恩,
使盡心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与漢王定了三秦;又救漢皇于滎陽,
虜魏王豹,破代兵,禽趙王歇;北定燕,東定齊,下七十余城;南敗
楚兵二十万,殺了名將龍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殺盡楚兵;又遣
六將,逼死項王于烏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勞,指望子子孫孫世享富貴。
誰知漢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將某貶爵。呂后又与蕭何定計,哄某
長樂宮,不由分說,叫武士縛某斬之;誣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
無罪,受此慘禍,今三百五十余年,銜冤未報,伏乞閻君明斷。”重
湘道:“你既為元帥,有勇無謀,豈無商量幫助之人?被人哄誘,如
縛小儿,今日卻怨誰來?”韓信道:“曾有一個軍師,姓蒯,名通,
奈何有始無終,半途而去。”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來審。
  霎時間,蒯通喚到。重湘道:“韓信說你有始無終,半途而逃,
不盡軍師之職,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無終,是韓信不听
忠言,以致于此。當初韓信破走了齊王田廣,是我進表洛陽,与他討
個假王名號,以鎮齊人之心。漢王罵道:‘胯下夫,楚尚未滅,便想
王位!’其時張子房在背后,輕輕躡漢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
際,休得為小失大。’漢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為真王,何用假
也?’乃命某繼印封信為三齊王。某察漢王,終有疑信之心,后來必
定負信,勸他反漢,与楚連和,三分天下,以觀其變。韓信道:‘筑
壇拜將之時,曾設下大誓:漢不負信,信不負漢。今日我豈可失信于
漢皇?’某反复陳說利害,只是不從,反怪某教唆謀叛。
  某那時懼罪,假裝風魔,逃回田里。后來助漢滅楚,果有長樂宮
之禍,悔之晚矣。”重湘問韓信道:“你當初不听蒯通之言,是何主
意?”韓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許复,算我有七十二歲之壽,功名善
終,所以不忍背漢。誰知夭亡,只有三十二歲。”
  重湘叫鬼吏,再拘許复來審問,道:“韓信只有三十二歲,你如
何許他七十二歲?你做術士的,妄言禍福,只圖哄人錢鈔,不顧誤人
終身,可恨,可恨!”許复道:“閻君听稟:常言‘人有可延之壽,
亦有可折之壽’,所以星家偏有壽命難定。
  韓信應該七十二歲,是据理推算。何期他殺机太深,虧損陰騭,
以致短折。非某推算無准也。”重湘問道:“他那几處陰騭虧損?可
一一說來。”
  許复道:“當初韓信棄楚歸漢時,迷蹤失路,虧遇兩個樵夫,指
引他一條徑路,住南鄭而走。韓信恐楚王遣人來追,被樵夫走漏消息,
拔劍回步,將兩個樵夫都殺了。雖然樵夫不打緊,卻是有恩之人。天
條負恩忘義,其罰最重。
  詩曰:
  亡命心如箭离弦,迷津指引始能前。
  有恩不報翻加害,折墮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還有三十年呢?”許复道:“蕭何丞相三荐韓信,漢
皇欲重其權,筑了三丈高壇,教韓信上坐,漢皇手捧金印,拜為大將,
韓信安然受之。
  詩曰:
  大將登壇閫外專,一聲軍令賽皇宣。
  微臣受卻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還有二十年呢?”許复道:“辯
士酈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听了,日日与酈生飲酒為樂。韓信乘
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只道酈生賣己,烹殺酈生。韓信得了大功勞,
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酈生下齊之功。
  詩曰:
  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机掩擊勢無前。
  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許复道:“又有折壽之
處。漢兵追項王于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
力,寡不敵眾,弱不敵強。韓信九里山排下絕机陣,十面埋伏,殺盡
楚兵百万,戰將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
  詩曰:
  九里山前怨气纏,雄兵百万命難延。
  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听罷許复之言,無言可答。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么?”
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荐某為將,后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
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罷,
一發喚蕭何來与你審個明白。”
  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蕭何,你如何反复無常,又荐他,
又害他?”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怀才未遇,漢皇缺少大
將,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
  后因陳豨造反,御駕親征,臨行時,囑付娘娘,用心防范。漢皇
行后,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
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与韓
信敢是同謀么?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圣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
某懼怕娘娘威令,只得畫下計策,假說陳豨已破滅了,賺韓信入宮稱
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并無害信之心。”重湘道:“韓信之死,
看來都是劉邦之過。”
  分付判官,將眾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
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听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彭越道:“某
有功無罪。只為高祖征邊去了,呂后素性淫亂,問太監道:‘漢家臣
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只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
那里?’太監道:‘隨駕出征。’呂后道:‘還有誰來?’太監道:
‘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后听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
某到金鑾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机密
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只見呂后降階相迎,邀某入宮賜宴。
三杯酒罷,呂后淫心頓起,要与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
從。呂后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梟首懸街,不許收葬。
漢皇歸來,只說某謀反,好不冤枉!”
  呂后在傍听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听彭越一面之詞,
世間只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
中富貴,輒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彭越道:“呂后在
楚軍中,慣与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
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
功臣,正直不淫,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与韓信一同報仇。”
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听審。英布上前訴道:“某与韓信、彭越三人,
同動一体。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并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
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
正席嘗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只推
不知。某當時發怒,將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
某聞言凄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
至今江中有此一种,名為‘蟛刖’,乃怨气所化。某其時無處泄怒,
即將使臣斬訖。呂后知道,差人將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
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重湘道:“三賢果是
死得可怜,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与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
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听審。第二起恩將仇報事原告:
丁公有。被告:劉邦有。
  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
放。何期立帝之后,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作主。”
  重湘道:“劉邦怎么說?”漢皇道:“丁公為項羽愛將,見仇不
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為后人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
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滎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
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噲,
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于項氏,如何不加殺戮,反得賜姓封侯?還
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將,你平日最怒者,后封為什方侯。偏与我做
冤家,是何意故?”漢皇頓口無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
可喚項伯、雍齒与丁公做一起,听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有。被告:呂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于
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戚氏訴道:“昔日漢
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赶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庄,吾
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
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后來得了天下,將你所生之子立為
太子。’扯下戰袍一幅,与妾為記,奴家方才依允。后生一子,因名
如意。漢皇原許万歲之后傳位如意為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后,其
事不行。未几漢皇駕崩,呂后自立己子,封如意為趙王,妾母子不敢
爭。誰知呂后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將鴆酒賜与如意,如意
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后假推酒辭,只做不知。妾心怀怨恨,又不
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將
金針刺瞎雙眼。又將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拋于坑廁。妾
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
哭。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為后為
君,團揓到老。”
  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
“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將?”
  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致韓信棄我而去,
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
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
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將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
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
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著四將,逼我自刎,分裂支体,各去請功。
以此心中不服。”
  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將原無斗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
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幸甚矣。來生當發六將,仍使項羽斬首,以
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將冊過來,一一与他判斷明白:恩將恩報,仇將仇報,分
毫不錯。重湘口里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
甚名誰,几時生,几時死,細細開載。將人犯逐一喚過,發去投胎出
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
你在樵鄉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為漢相,后為魏王,
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
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禪,追尊你為武帝,償十大
功勞也。”
  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為獻帝,一生被
曹操欺侮,膽戰魂惊,坐臥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
臣欺其君以相報。”
  喚呂后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后日仍做獻帝之后,被曹操千磨
百難,將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韓信問道:“蕭何
發落何處?”重湘道:“蕭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
  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
  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將爭取金帛,偏你只取圖籍,許你來生聰
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為曹操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荐之恩。不合
參破曹操兵机,為操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
判官寫得明白。
  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
表字仲謀。先為吳王,后為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
  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為
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万人稱義。后為蜀帝,撫有蜀
中之地,与曹操、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后,乃表汝
之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
能敵得吳、魏?”重湘道:“我判几個人扶助你就是。”
  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复姓諸葛,名
亮,表字孔明,號為臥龍。為劉備軍師,共立江山。”
  又喚許复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只有三十二歲,雖然
陰騭折墮,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
字士元,號為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于落鳳坡之下,
与韓信同壽,以為算命不准之報。今后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
壽,必然警醒了。”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將幫扶。”重湘道:
“有了。”
  喚過樊噲:“發你范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
  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
關,名羽,字云長。你二人都有万夫不當之勇,与劉備桃園結義,共
立基業。樊噲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后為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
秦王子嬰,火燒咸陽,二人都注定凶死。但樊噲生前忠勇,并無諂媚。
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后,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
俱義勇剛直,死而為神。”
  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
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云,表字子龍,為西蜀名將。當陽長板百万軍
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
  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為正宮。呂氏當初慕
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与彭越為夫婦,使他
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与你為子,改名劉禪,小字阿斗。嗣位為后
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
  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
為將,被孔明气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
亦不了也。”
  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向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
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顏良,一個改名文
丑,皆為關羽所斬,以泄前世之恨。”項羽問道:“六將如何發落?”
  重湘發六將于曹操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
植,夏廣改名孔秀,呂胜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
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以泄前生烏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斷明白已畢,
眾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爭天下之時,有兵將屈死不甘者,怀才未盡者,
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其
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与將帥騎坐。如此之
類,不可細述。判官一一細注明白,不覺五更雞叫。重湘退殿,卸了
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將所斷簿籍,送与閻羅王看了,閻羅王歎服,
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
  玉帝見了,贊道:“三百余年久滯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
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眾人報冤之事,一一依
擬。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
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將入相,傳位
子孫,并吞三國,國號曰晉。曹操雖系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弒后等事,
不可為訓。只怕后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凌曹氏子孫,
一如曹操欺凌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后人,勸他為善不為惡。”
玉帝頒下御旨。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与重湘送行。重湘啟告閻王:
“荊妻汪氏,自幼跟隨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
判為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与閻王作別,這邊床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
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將大鬧陰司之事,
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复得与你完聚。”
說罷,瞑目而逝。汪氏己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后事。
殯殮方畢,汪氏亦死。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至
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后人有詩為證: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
气皆平。
  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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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


  自古机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
  檐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檜,字會之,江宁人氏。生來有一
异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后
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
帝北遷,秦檜亦陷在虜中,与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
放我南歸,愿為金邦細作。僥幸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
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術与他私
立了約誓,然后縱之南還。
  秦檜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只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
私逃歸宋。高宗皇帝信以為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秦檜盛稱金家
兵強將勇,非南朝所能抵敵。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秦檜奏道:
“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气,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
几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將皆握
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為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
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將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
致涂炭,豈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講和,只恐金人不肯。”
  秦檜道:“臣在虜中,頗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
臣自有道理,保為陛下成此和議,可必万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
秦檜為尚書仆射。未几,遂為左丞相。檜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為
御史中丞,凡朝臣諫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銓、晏
敦复、劉大中、尹焞、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岳飛累敗金兵,殺得兀術四太子奔走無路。兀術情急了,遣
心腹王進,蜡丸內藏著書信,送与秦檜。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
何邊將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岳飛,和議可成。”
秦檜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為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
召岳飛班師。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為
万壽觀使。秦檜必欲置飛于死地,与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
王俊与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將厚賞誘致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据襄陽,
還飛兵權。王俊依言出首,檜將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詔遣使召岳飛父
子与張憲對理。御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將冤情白知秦檜。檜大怒,
罷去何鑄不用,改命万俟契。那万俟契素与岳飛有隙,遂將無作有,
构成其獄,說岳飛、岳云父子与部將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
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齉,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
使韓世忠憤不平,親詣檜府爭論,俱各罷斥。
  獄既成,秦檜獨坐于東窗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岳飛,恐
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后來朝廷覺悟,罪歸于我;欲待殺之,奈眾
人公論有礙。”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适至,問道:“相
公有何事遲疑?”秦檜將此事与之商議。王氏向袖中摸出黃柑一只,
雙手劈開,將一半奉与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
不聞古語云‘擒虎易縱虎難’乎?”只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檜,其意
遂決。將片紙寫几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縊死了岳
飛。其子岳云与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
鄧二州為界,北朝為大邦,稱伯父;南朝為小邦,稱侄。秦檜加封太
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于望仙橋,壯麗比于皇居。其子秦熹,
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熹生子名塤,襁褓中
便注下翰林之職。熹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
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
累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
張挂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余,
那貓儿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將黃金鑄成金貓,重
賂奶娘,送与崇國夫人,方才罷手。只這一節,檜賊之威權,大概可
知。
  晚年謀篡大位,為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怀疑忌,欲興大獄,誣陷
趙鼎、張浚、胡銓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吏寫奏牘已成,只待秦檜
署名進御。是日,檜适游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發而至,視之,
乃岳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
取汝命。”檜大惊,問左右,都說不見。檜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
將奏牘送覽。眾人扶檜坐于格天閣下,檜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
污坏了奏牘。
  立刻教重換來,又复污坏,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
后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檜仆于几上,扶進內室,已昏憒了,
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檜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
也。有詩為證: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將善類肆陰圖。
  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檜死不多時,秦熹亦死。長舌王夫人設醮追荐,方士伏壇奏章,
見秦熹在陰府荷鐵枷而立。方士問:“太師何在?”秦熹答道:“在
酆都。”方士徑至酆都,見秦檜、万俟契、王俊披發垢面,各荷鐵枷,
眾鬼卒持巨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檜向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
東窗事發矣。”方士不知何語,述与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
一惊。果然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因這一惊,
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几,秦塤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后因朝廷
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
堆著亂土,題詩一首于牆上,詩曰: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
深。
  不向洛陽圖白發,卻于郿鄔貯黃金。
  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積牆陰。
  宋朝自秦檜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于佚樂。
  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宋丞相文
天祥,號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為元將張弘范所執,
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
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號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后,璧、
升父子俱附元貴顯。當時有詩云: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升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复姓胡母,
名迪。為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云,定要扶持善類,
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愿。”何期時運未利,一气走了十科
不中。乃隱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為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
時發露,不能自禁于怀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啟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檜東
窗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气涌如山,大罵奸臣不絕。再抽一
書觀看,乃《文文山丞相遺蒿》,朗誦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
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
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于大醉。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于《東
窗傳》上,詩云: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
  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万劫皮!
  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將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只手擎天志
已違,帶間遺贊日爭輝。
  獨怜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
  吟罷,余興未盡,再題四句于后:
  檜賊奸邪得善終,羡他孫子顯榮同。
  文山酷死兼無后,天道何曾識佞忠!
  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涌上,和衣就寢。
  俄見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為誰,答道:“吾与閻君素昧平生,
今見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胡母迪
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
  离城約行數里,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里,
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
榜額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
城,則有殿宇崢嶸,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
皂衣吏令一人為伴,一人先入。少頃复出,招迪曰:“閻君召子。”
迪乃隨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袞衣冕旒,
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皂履,高帕廣帶,各
執文簿。階下侍立百余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發,猙獰可畏。
  胡母迪稽顙于階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迪應道:“然
也。”冥王大怒道:“子為儒流,讀書習禮,何為怨天怒地,謗鬼侮
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后進之流,早習先圣先賢之道,安貧守
分,循理修身,并無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
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
“賤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致吟忿憾之辭。顒望神君,
特垂寬宥。”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胡
母迪道:“秦檜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熹,狀
元及第,孫秦塤,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岳飛精忠報國,父子就
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于流离,遂至絕嗣;其弟降虜,
父子貴顯。福善禍淫,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致疑,愿神君開示其
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錢鏐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鏐獨霸吳越,傳世百年,
并無失德。后因錢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
  到徽宗時,顯仁皇后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
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
后遂生皇子构,是為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
秦檜會逢其适,力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
斬其血胤。秦熹非檜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為儿。雖
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异姓之祭哉?岳飛系三國張飛轉生,忠
心正气,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為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為岳飛,
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万年。文天祥父子
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升嫡侄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
正,不替家風,豈得為無后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后;
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厘不爽。
子但据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云見日,不胜快
幸。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后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
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
人之少也。賤子不才,愿得遍游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
懼自修,未審允否?”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云:
“右仰普掠獄官,即啟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后三里許,有石垣高數仞,
以生鐵為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將門鈽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
數輩突出,將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將閻君所書
白簡,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輩只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
勿見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廣袤五十余里,日光慘淡,風气蕭然。
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
“金剛之獄”,北曰“溟冷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余人。
  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余人,皆被發裸体,以巨釘釘其手足
于鐵床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旁一婦人,
裳而無衣,罩于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號呼之聲不
絕。綠衣吏指鐵床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檜、万俟契、王浚
這鐵籠中婦人,即檜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惇、蔡京父子、
王黼、朱勉、耿南仲、丁大全、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
党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檜等至風雷之獄,縛于銅柱,
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体如篩底。良久,
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
复聚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
驅至金剛、火車、溟冷等獄,將檜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
飲以銅汁。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
后,變為牛、羊、犬、豕,生于世間,為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
為牝豕,食人不洁,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于世五十
余次了。”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复混
沌,方得開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余人,舉
身插刀,渾類蝟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歷代
將相、奸回党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杞、李林
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后,變為畜
類,皆同檜也。”
  复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
鐵索貫鼻,系于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
而致是耶?”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巨扇
拂火,須臾烈焰亙天,皆不胜其苦,哮吼躑躅,皮肉焦爛。良久,大
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須髯,寺人也。吏呼
夜叉擲于鑊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复以冷水沃
之,白骨相聚,仍复人形。吏指道:“此皆歷代宦官,秦之趙高,漢
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
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
累劫無已。”
  复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裸体跣足,或烹剝刳心,或烹燒舂磨,
哀呼之聲,徹聞數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為官為吏,貪財枉法,
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迪見之
大喜,歎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
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財,奸淫作惡者。又
一獄,皆淫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迪答道:“果報之事,吾
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攜迪手偕出,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
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
  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仆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
于何所?愿希一見,以适鄙怀,不胜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
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為王公大人,享受天祿。
  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复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
之。”于是登輿而前,分付從者,引迪后隨。
  行五里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
府”。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綃之衣,懸丹霞玉珇,執彩幢絳節,
持羽葆花旌,云气繽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鏗鏘,异香馥郁,
襲人不散。殿上坐者百余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云錦之衣,足躡朱
霓之履,玉珂瓊珇,光彩射人。絳綃玉女五百余人,或執五明之扇,
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
東西而坐。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致拜。諸公皆答
之盡禮,同聲贊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
  乃別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王曰:“諸公以子斯
文,能持正論,故加优禮,何用苦辭!”迪乃揖謝而坐。冥王拱手道:
“座上皆歷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
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為王侯將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
將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后出世,為創
功立業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時從窗下閱遺編,每
恨忠良福不全。
  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
  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玉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別不爽。
  假令子為閻羅,恐不能复有所加耳。”迪离席下拜謝罪。諸公齊
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于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冥
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問道:“仆尚有所疑,求神君
剖示。仆自小苦志讀書,并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
罪業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
無夷狄之緣,不應為其臣子。某冥任將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
某當奏知天廷,荐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余齡,更十余年后,
耑當奉迎耳。”
  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
出。
  約行十余里,只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處,即
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
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
窗紙矣。
  迪自此絕意干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后,
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儼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于中國,天爵府諸公
已知出世為卿相矣。后人有詩云: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隱隱更無私。
  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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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种瓜娶文女


  長空万里彤云作,迤邐祥光遍齋閣。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開數萼。
  入帘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
  夜來閣向古松梢,向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
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帘,玉平
檐。江闊天低,無處認青帘。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為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
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
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堆積瓊花,舖陳柳絮,曉來已沒行人
路。長空猶未綻彤云,飄颻尚逐回風舞。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
卻笑無言語。為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
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万里彤云密布,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
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
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
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
盛著數片雪;每遇彤云密布,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
尺瑞雪。
  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
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只曲儿。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
年便好大雪。曾有只曲儿,名做《憶瑤姬》: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
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蕊宮仙子,撒向空拋。乾坤皓彩中宵,海月
流光色共交。向曉來、銀壓琅,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檐前為愛成簪箸,
不許儿童使杖敲。待效他、當日袁安謝女,才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
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崖先生管著,用葫蘆儿盛著白騾子。
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
人界里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
  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
舉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跡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
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中心正直,秉
气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怀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溢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
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蹄如玉削,体若瓊妝。蕩胸
一片粉舖成,擺尾万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
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為蕭梁武帝追赶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
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
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嚇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
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
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
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粉妝台榭,
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杆,一徑平鉤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
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徑里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
  卻是一座篱園。押槽看著眾人道:“這匹馬在這庄里。”即時敲
庄門,見一個老儿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
馬監里,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
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篱園內來。
  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儿听得道:“不
妨,馬在家里。眾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
  眾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篱園根中,去那雪里面,用手取出一
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個是:綠葉和根嫩,黃花向頂開。
  香從辛里得,甜向苦中來。
  那甜瓜藤蔓枝葉都在上面。眾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
看那瓜顏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儿,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异
气噴人。請眾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
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
  眾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篱園后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
押槽攏了馬儿。謝了公公,眾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
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种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
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
儿,与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捻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
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
暖湯撩鍋,辦几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儿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
一就帶你母子去游玩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
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
你收下馬,今日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舖陳酒器,擺列杯
盤,請張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
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几口?”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
恁么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
紀須老,道不得個:百歲光陰如捻指,人生七十古來希”恭人道:“也
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
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
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
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几歲的?”大伯抬起身來,
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為匹配,足矣。”
  韋諫議當時听得說,怨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卻不听他說話,
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
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里卻說張公,一并三日不開門六合縣里有兩個扑花的,一個喚
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
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气絲絲地。
怎見得?曾有一《夜游宮》詞: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難受。不
疼不痛在心頭,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
一陣痒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
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与我去尋兩個媒人
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開
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只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
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
  男儿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机關把手拖來;
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
  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
  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与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
人又与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
  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
駟馬監里韋諫議有個女儿,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与我說則個。”
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
宅里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
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与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
道猶未了,則听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赶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
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与我道未有回報,還是
恁地么?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万討回報。”
  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与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
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么?”
  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儿子,
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儿,一十八歲,清官
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階下拜,不敢說。
  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
不說,為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
  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种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
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里。”怀中
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周全,只
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儿才十八歲,不曾要說親。
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
  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
听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
親,來日辦十万貫見錢為定禮,并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准折。”教
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脖項,一似望風宿
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
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
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万貫錢為定禮,并要小錢,方可成親。”
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
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
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
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价十万貫小錢儿。道:
“你們看,先准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
然后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里安排車仗,從里面叫出几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
子,推數輛太平車: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仿佛
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烻行舟
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雞鳴。
  車子上旗儿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眾人推著車
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与
韋諫議。
  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与恭人:“卻
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万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
那里擘划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与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
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儿前
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儿怀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
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于南楚畿。
  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
  自此后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
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
恭人見女儿肯,又見他果有十万貫錢,此必是奇异之人,無計奈何,
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
  做成了親事,卷帳回,帶那儿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
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复六月間,諫議的儿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
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气熱,怎見得?
  万里無云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
  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篱園里,有個婦女,頭發蓬松,腰系青布
裙儿,腳下拖雙□鞋,在門前賣瓜。這瓜: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
軒暑。莫嫌坐上适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
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向前要買個瓜吃。抬頭一覷,猛叫一聲道:“文
女,你如何在這里?”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里。”韋義
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說道,爹爹得十万貫錢,把你賣与賣瓜人張公,
卻是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
方道:“我如今要与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
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里,
說与張公。复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
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
方入去相見。
  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叵耐!恁么模樣,
卻有十万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覷著張
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搦在手里,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
“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
如何把劍剁他?”
  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回如何將文女嫁与張公。
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
他不著,到坏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系裹停當,向爹爹媽媽道:“我
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
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蹤跡荒涼。問
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里种瓜。住二十來年,昨夜
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
  韋義方大惊,抬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兩枚篋袋
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
  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庄上樂天居。
  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著
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儿,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
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赶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
女孩儿也騎驢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
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儿去。好恓惶人!
令人不忍見。”韋義方听得說,兩條忿气,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
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赶。
  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赶不上。直赶到瓜洲渡口,人道見他方
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
茅山去。韋義方分付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
行了半日,那里得見桃花庄?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寒
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
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
  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赶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
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
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
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庄,我那妹夫
張公住處?”則听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儿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
驢,在那里吹這哨笛儿,但見: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
  笛中一曲升平樂,喚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
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
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上渡過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為證:快活無過
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
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与閒愁。笑他名利客,役
役市廛游。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從篱園里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
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茂
林郁郁,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藏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
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舖陳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艷杏,异卉奇葩,簇著這座亭
子。朱衣吏人与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
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
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
見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
但見:朱欄玉砌,峻宇雕牆。云屏与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
芝叢畔,青鸞彩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并立。玉女金童排左右,
祥煙瑞气散氤氳。
  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
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
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
稱是某州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
罪名。韋義方就窗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
听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階下。
  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泄天机,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
真人正恁么說,只見屏風后一個婦人,鳳冠霞帔,珠履長裙,轉屏風
背后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
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以劍剁吾,吾
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覷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你妹妹面,
饒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錢,把件物事与你為照去支討。”張公移身,
已挺腳步入殿里。
  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儿,付与韋義方,教往揚州開明橋下,
尋開生藥舖申公,憑此為照,取錢十万貫。張公道:“仙凡异路,不
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庄去。”到
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顛將下去義方如醉醒
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個帽儿。似夢非夢,遲疑未決。
且只得攜著席帽儿,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
“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
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
日才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
便別了店主人。
  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里,有個韋諫議,
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跡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
韋義方听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
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万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
個申公,開生藥舖。韋義方來到生藥舖前,見一個老儿:生得形容古
怪,裝束清奇。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發。鳶肩龜背,有如天降
明星;鶴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碻溪執釣人。
  在生藥舖里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里莫是申公生藥舖?”
  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舖廚里:四個茗荖三個空,
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里思量道:“卻那里討十万貫錢支与我?”且問大伯,
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几文?”
  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面,善
潤咽喉,要買几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荊”
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
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几文?”韋義方道:
“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种瓜的張
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么?”韋義方道:“教我
來討十万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為照?”韋義方去怀里摸
索一和,把出席帽儿來。申公看著青布帘里,叫渾家出來看。青布帘
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儿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
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席帽儿:
“是也不是?”女孩儿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儿,打門前過,席帽
儿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線,我把紅線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
果然紅線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里,交還十万貫錢。韋義
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与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只驢儿。韋義方認得是
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里?”小童道:“見在酒店
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与張公對坐,義
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
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
道罷,用手一招,叫兩只仙鶴,申公与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
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儿詩,道是:
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跡暫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
  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升天。
  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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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


  勸人休誦經,念甚消災咒。
  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
  种麻還得麻,种豆還得豆。
  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
  這八句言語,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積善逢善,積惡逢惡。
古人有云: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
能讀;不如積陰德于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昔日孫叔敖曉出,
見兩頭蛇一條,橫截其路。孫叔敖用磚打死而埋之。歸家告其母曰:
“儿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嘗聞人見兩頭蛇者必
死,儿今日見之。”
  母曰:“何不殺乎?”叔敖曰:“儿已殺而埋之,免使后人再見,
以傷其命,儿宁一身受死。”母曰:“儿有救人之心,此乃陰騭,必
然不死。”后來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說一個秀才,救一條蛇,亦得后
報。
  南宋神宗朝熙宁年間,汴梁有個官人,姓李,名懿,由杞縣知縣,
除僉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陳州人氏,有妻韓氏。子李元,字伯元,學
習儒業。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將妻子,只帶兩個仆人,到杭州赴任。
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書,不知近日學業如何?寫封家書,
使王安往陳州,取孩儿李元來杭州,早晚作伴,就買書籍。王安辭了
本官,不一日,至陳州,參見恭人,呈上家書。書院中喚出李元,令
讀了父親家書,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應舉不第,近日琴書意懶,止
游山玩水,以自娛樂。聞父命呼召,收拾琴劍書箱,拜辭母親,与王
安登程。沿路覓船,不一日,到揚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觀之不
足,乃賦詩曰:西出昆侖東到海,惊濤拍岸浪掀天。
  月明滿耳風雷吼,一派江聲送客船。
  渡江至潤州,迤邐到常州,過蘇州,至吳江。
  是日申牌時分,李元舟中看見吳江風景,不減瀟湘圖畫,心中大
喜,令梢公泊舟近長橋之側。元登岸上橋,來垂虹亭上,憑欄而坐,
望太湖晚景。李元觀之不足,忽見橋東一帶粉牆中有殿堂,不知何所。
卻值漁翁卷网而來,揖而問之:“橋東粉牆,乃是何家?”漁人曰:
“此三高士祠。”李元問曰:“三高何人也?”漁人曰:“乃范蠡、
張翰、陸龜蒙三個高士。”
  元喜,尋路渡一橫橋,至三高士祠。入側門,觀石碑。上堂,見
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張翰,右陸龜蒙。李元尋思間,一老人策杖而
來。問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几年矣?”老人曰:“近
千余年矣。”元曰:“吾聞張翰在朝,曾為顯官,因思鱸魚蓴菜之美,
棄官歸鄉,徹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陸龜蒙絕
代詩人,隱居吳淞江上,惟以養鴨為樂,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
正當其理。范蠡乃越國之上卿,因獻西施于吳王夫差,就中取事,破
了吳國。
  后見越王義薄,扁舟遨游五湖,自號鴟夷子。此人雖賢,乃吳國
之仇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
李元于老人處借筆硯,題詩一絕于壁間,以明鴟夷子不可于此受享。
詩曰:地靈人杰夸張陸,共預清祠事可宜。
  千載難消亡國恨,不應此地著鴟夷。
  題罷,還了老人筆硯,相辭出門。見數個小孩儿,用竹杖于深草
中戲打小蛇。李元近前視之,見小蛇生得奇异,金眼黃口,赭身錦鱗,
体如珊瑚之狀,腮下有綠毛,可長寸余。
  其蛇長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見尚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休打:
“我与你銅錢百文,可將小蛇放了,賣与我。”小童簇定要錢。李元
將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邊,与了銅錢自去。喚王安開書箱取
艾葉煎湯,少等溫貯于盤中,將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開船,遠望岸
上草木茂盛之處,急無人到,就那里將朱蛇放了。蛇乃回頭數次,看
著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靜去處躲避,休再教人見。”
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見父親,言訖家中之事。父問其學業,李元一一對
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數日,李元告父曰:“母親在家,早晚無
人侍奉,儿欲歸家,就赴春眩”父乃收拾俸余之資,買些土物,令元
回鄉,又令王安送歸。行李已搬下船,拜辭父親,与王安二人离了杭
州。出東新橋官塘大路,過長安壩,至嘉禾,近吳江。從舊歲所觀山
色湖光,意中不舍。
  到長橋時,日已平西,李元教暫住行舟,且觀景物,宿一宵來早
去就橋下灣住船,上岸獨步。上橋,登垂虹亭,憑闌佇目。遙望湖光
瀲灩,山色空蒙。風定漁歌聚,波搖雁影分。
  正觀玩間,忽見一青衣小童,進前作揖,手執名榜一紙,曰:“東
人有名榜在此,欲見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東人何在?”
青衣曰:“在此橋左,拱听呼喚。”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學
生朱偉謹謁。”元曰:“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
  青衣曰:“正欲見解元,安得誤耶!”李元曰:“我自來江左,
并無相識,亦無姓朱者來往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
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豈有誤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
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青衣去不多時,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飄飄然有凌
云之气。那秀才見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禮。朱秀才曰:“家尊与令祖
相識甚厚,聞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學生伺候已久。倘蒙不棄,少屈文
旆,至舍下与家尊略敘舊誼,可乎?”
  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与君家有舊,失于拜望,幸乞恕察。”
朱秀才曰:“蝸居只在咫尺,幸勿見卻。”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
乃隨秀才出垂虹亭。至長橋盡處,柳陰之中,泊一畫舫,上有數人,
容貌魁梧,衣裝鮮麗。邀元下船,見船內五彩裝畫,裀褥舖設,皆极
富貴。元早惊异。朱秀才教開船,從者蕩槳,舟去如飛,兩邊攪起浪
花,如雪飛舞。
  須臾之間,船已到岸,朱秀之請李元上岸。元見一帶松柏,亭亭
如蓋,沙草灘頭,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余人,兩乘紫藤兜轎。李元
問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請
上轎,咫尺便是。”李元惊惑之甚,不得已上轎,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見一所宮殿,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水上一橋,橋上
列花石欄干,宮殿上蓋琉璃瓦,兩廊下皆搗紅泥牆壁。朱門三座,上
有金字牌,題曰“玉華之宮”。轎至宮門,請下轎。李元不敢那步,
戰栗不已。宮門內有兩人出迎,皆頭頂貂蟬冠,身披紫羅襴,腰系黃
金帶,手執花紋簡,進前施禮,請曰:“王上有命,謹請解元。”李
元半晌不能對答。朱秀才在側曰:“吾父有請,慎勿惊疑。”李元曰:
“此何處也?”
  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從東廊
歷階而進。上月台,見數十個人皆錦衣,簇擁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蟬
冠大袖,朱履長裾,手執玉圭,進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
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來臨,万乞情耍”李元
但只唯唯答應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設一繡墩,請
解元登席。元再拜于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
王曰:“解元于吾家有大恩,今令長男邀請至此,坐之何礙。”二臣
宰請曰:“王上敬禮,先生勿辭。”李元再三推卻,不得已低首躬身,
坐于繡墩。王乃喚小儿來拜恩人。
  少頃,屏風后宮女數人,擁一郎君至。頭戴小冠,身穿絳衣,腰
系玉帶,足躡花靴,面如傅粉,唇似涂脂,立于王側。王曰:“小儿
外日游于水際,不幸為頑童所獲;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則身為齏粉矣。
眾族感戴,未嘗忘報。今既至此,吾儿可拜謝之。”小郎君近前下拜,
李元慌忙答禮。王曰:“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可受禮。”命左右扶
定,令儿拜訖。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虯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
皆异,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所見者龍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
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顙,拜于階下。王起身曰:“此
非待恩人處,請入宮殿后,少進杯酌之禮。”
  李元隨王轉玉屏,花磚之上,皆舖繡褥,兩傍皆繃錦步障。出殿
后,轉行廊,至一偏殿。但見金碧交輝,內列龍燈鳳燭,玉爐噴沉麝
之香,繡幕飄流蘇之帶。中設二座,皆是蛟綃擁護,李元惊怕而不敢
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兩邊仙音繚繞,數十美女,各執樂器,依
次而入。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皆絕色美女。但聞异香馥郁,瑞
气氤氳,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命二子進酒,二子皆捧觴
再拜。
  台上果卓,佇目觀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瑪瑙為之,
曲盡巧妙,非人間所有。王自起身与李元勸酒,其味甚佳,肴饌极多,
不知何物。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李元不覺大醉,起身拜王曰:
“臣實不胜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從扶出殿外,送至客
館安歇。
  李元酒醒,紅日已透窗前。惊起視之,房內床榻帳幔,皆是蚊綃
圍繞。從人安排洗漱已畢,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并不穿世之儒
服,裹球頭帽,穿絳綃袍,玉帶皂靴,從者各執斧鉞。李元曰:“夜
來大醉,甚失禮儀。”朱偉曰:“無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請
恩人到偏殿進膳。”引李元見王,曰:“解元且寬心怀,住數日去亦
不遲。”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就赴春
選,日已逼近。更兼仆人久等,不見必憂;倘回杭報父得知,必生遠
慮。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
雖有纖粟之物,不足以報大恩,但欲者當一一奉納。”李元曰:“安
敢過望,平生但得稱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為妻,敢不
奉命。但三載后,須當复回。”王乃傳言,喚出稱心女子來。
  須臾,眾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視之,霧鬢云鬟,柳眉
星眼,有傾國傾城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稱
心也。君既求之,愿奉箕帚。”李元拜于地曰:“臣所欲稱心者,但
得一舉登科,以稱此心,豈敢望天女為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
稱心,既以許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問此女,亦可辦也。”王
乃喚朱偉送此妹与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謝。
  朱偉引李元出宮,同到船邊,見女子已改素妝,先在船內。朱偉
曰:“塵世阻隔,不及親送,万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賢
圣也?愿乞姓名。”朱偉曰:“吾父乃西海群龍之長,多立功德,奉
玉帝敕命,令守此處。幸得水洁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
泄漏天机,恐遭大禍。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元拱手听罷,作別上
船。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聞風雨之聲,不覺到長橋邊。從
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与了金珠,火急開船,兩槳如飛,倏忽不見。
  李元似夢中方覺,回觀女子在側,惊喜。元語女子曰:“汝父令
汝与我為夫婦,你還隨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
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則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
至船邊,仆人王安惊疑,接入舟中曰:“東人一夜不回,小人何處不
尋?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見一友人,邀于湖上飲酒,就以此
女与我為婦。”王安不敢細問情由,請女子下船,將金珠藏于囊中,
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壩,看看來到陳州。升堂參見老母,說罷父親之事,
跪而告曰:“儿在途中娶得一婦,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參見。”母
曰:“男婚女聘,古之禮也。你既娶婦,何不領歸?”母命引稱心女
子拜見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過數日,已近試期。
  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無有不通,乃問曰:“前者汝父曾言,
若欲登科,必問于汝。來朝吾人試院,你有何見識教我?”女子曰:
“今晚吾先取試題,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來日依本去寫。”李元曰:
“如此甚妙,此題目從何而得?”女子曰:“吾閉目作用,慎勿窺戲。”
李元未信。女子歸房,堅閉其門。但聞一陣風起,帘幕皆卷。約有更
余,女子開戶而出,手執試題与元。元大喜,恣意檢本,做就文章。
來日入院,果是此題,一揮而出。后日亦如此,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
入院,盜其題目。待至開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僉判,閭里作
賀,走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滿,除江南吳江縣令。引稱
心女子并仆從五人,辭父母來本處之任。
  到任上不數日,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三載之前,為因小
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過期,即當辭去,君宜保重。”
李元不舍,欲向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于門外,足底生云,
冉冉騰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誤青春,別尋佳配。
官至尚書,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責。聊有小詩,永為表記。”
空中飛下花箋一幅,有詩云:三載酬恩已稱心,妾身歸去莫沉吟。
  玉華宮內浪埋雪,明月滿天何處尋?
  李元終日悒怏。后三年官滿,回到陳州,除秘書,王丞相招為婿,
累官至吏部尚書。直至如今,吳江西門外有龍王廟尚存,乃李元舊日
所立。有詩云:昔時柳毅傳書信,今日李元逢稱心。
  惻隱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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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


  白苧輕衫入嫩涼,春蚕食葉響長廊。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
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卻笑
人間舉子忙。
  長安京北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离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
复姓宇文,名綬,离了咸陽縣,來長安赶試,一連三番試不遇。有個
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复姓為題,做一個詞儿嘲笑丈夫,
名喚做《望江南》詞,
  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西門分手處,聞人寄信約深秋。拓拔
淚交流。宇文棄,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好一齊休。
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儿:良人得意負奇才,何
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后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憤道:“試不中,定是不回。”到得來年,一舉
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肯歸去。
  渾家王氏,見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作詩嘲他,可知道
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与我將這書去四十五里,把
与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后面做只詞儿,名喚《南柯子》,
  詞道: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
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
家。
  這詞后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郁郁蔥蔥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綬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
教我從今歸后夜間來;我今試遇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
四寶,做了只曲儿,喚做《踏莎行》: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
挂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
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与渾家。正研墨,
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儿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一封
家書,付与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遇了,到夜了
歸來。急去傳与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
  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里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晚,客店中無甚的事,便
去睡。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
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
應。宇文綬焦躁,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蜡燭入去房里。
宇文綬赶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采他。又說一聲,渾
家又不采。宇文綬不知身是夢里,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放燭在卓
子上,取早間這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
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燭下把起筆來,于白紙上寫了四句:碧紗窗
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汝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渾家把金篦儿去剔那燭燼,一剔
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覺,卻在客店里床上睡,燭猶未
滅。卓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取一幅紙寫這四句詩。
到得明日早飯后,王吉把那封回書來,拆開看時,里面寫著四句詩,
便是夜來夢里見那渾家做的一般。
  當便安排行李,即時回家去。
  這便喚做“錯封書”,下來說的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
妻兩口儿,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儿來与他渾家。只因這封簡
帖儿,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鷓鴣詞》一首,單道著佳人:
  淡畫眉儿斜插梳,不歡拈弄繡工夫。云窗霧閣深深處,靜拂云箋
學草書。多艷麗,更清妹。
  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在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里,有個官人,复姓皇甫,單名松,本身
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
的丫鬟,名喚迎儿。只這三口,別無親戚。
  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了。
  這棗槊巷口一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的喚做王二。當日茶市已罷,
已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濃眉毛,大眼睛,蹶鼻
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
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里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
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里等個人。”王二道:“不妨。”
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名叫僧儿,托個盤儿,口中叫賣鵪鶉□□儿。
官人把手打招,叫:“買□□儿。”
  僧儿見叫,托盤儿入茶坊內,放在卓上,將條篾黃穿那□□儿,
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儿。”官人道:“我吃,
先煩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那官人指著棗槊巷里第
四家,問僧儿:“認得這人家么?”僧儿道:“認得,那里是皇甫殿
直家里。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几口?”
僧儿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
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尋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時叫僧
儿買□□儿,常去認得。
  問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線篋儿,抖下五十來錢,安
在僧儿盤子里。僧儿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
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
對落索環儿,兩只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儿,付与僧儿,道:“這三件
物事,煩你送去适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与他。見小娘子
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与小娘子,万望笑留。’
你便去,我只在這里等你回報。”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著三件
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當時
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儿的小廝掀起帘子,猖猖
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當陽
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什么?”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
腳,兩步赶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
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來与你。”
殿直問道:“什么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要把与你。”皇甫
殿直捻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暴,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
看!”那廝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個紙裹儿,口里兀自道:“教
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卻打我則甚!”皇甫殿直劈手奪了
紙包儿,打開看,里面一對落索環儿,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儿。皇
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帖,看時:某惶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
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處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
未嘗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
面稟。伏乞懿覽。
  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杯。落索環儿一對,簡子与金釵。伊
收取,莫疑猜,且開怀。自從別后,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儿,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儿道:“誰
教你把來?”僧儿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有個粗眉毛、大
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
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這棗槊巷,徑奔王二哥茶坊前來。
僧儿指著茶坊道:“恰才在這里面打的床舖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來
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見茶坊沒人,罵聲:
“鬼話!”
  再捽僧儿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里,殿直把門來關上,撳來撳去,唬得僧儿戰做一團。
殿直從里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
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儿和
兩件物事度与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儿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
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
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
“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里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
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
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將十三歲迎儿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箭□子竹來放
在地上,叫過迎儿來。看著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
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絛來,把妮子縛了兩只手,掉過屋梁去,
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去。拿起箭□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
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
甫殿直拿起箭□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
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
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絛,
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
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
卻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
  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
  走去轉灣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
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万、董超、薛霸四人,來到門前,
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里面扯出賣□□的僧儿來,道:“煩上名
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去,
還有人哩。”從里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儿,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
“和他都領去。”四人唱喏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領孺人?”
殿直發怒道:“你們不敢領他,這件事干人命。”嚇倒四個所由,只
得領小娘子和迎儿并賣□□的僧儿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儿呈复了。錢大尹看罷,
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
字,叫僧儿問時,應道:“則是茶坊里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
略綽口的官人,他把這封簡子來与小娘子,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
問這迎儿,迎儿道:“即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儿
來的是何人,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
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往來,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儿來
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
怎地訊問他?從里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卒,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
人時: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猶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這罪人原是個強盜頭儿,綽號“靜山大王”。小娘子見這罪人,
把兩只手掩著面,那里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還不与我施
行!”獄卒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向下,拿起把荊子來,打
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
“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
卒把靜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
靜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
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告
前行,到這里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
“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儿來的是甚色樣
人。如今看要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便恁么說,五回三
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
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
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与決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
“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當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
  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又無
證見,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子歸去,
情愿當官休了。”大尹台判:听從夫便。殿直自歸。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
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
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尋個死休。”至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
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后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
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
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卻沒事尋死做甚么?你認得我也不?”
  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
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听得你与丈夫官司,
我日逐在這里伺候。今日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
道:“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丈夫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
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里,看后如何。”婦女
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
隨他去了,卻再理會。”即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里莫甚么活計,
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儿,有交椅、卓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里過了兩三日。當日方才吃罷飯,則听得外面一個官
人,高聲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
那婆子听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
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
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
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說的寄簡帖儿
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
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今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
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
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挨許多日了?
  討得時,千万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
  小娘子問道:“有什么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
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
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
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么事?”婆子道:“教
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与他,那官人
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里,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然罷了?不若听
姑姑說合,你去嫁了這官人,你終身不致擔誤,挈帶姑姑也有個倚靠,
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
了。不一日,這官人娶小娘子來家,成其夫婦。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
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個,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
寺里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里去了?”簌地兩行淚
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里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
寺里燒香。
  到寺中燒了香,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
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
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
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里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沉
吟間,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
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里!”大踏步赶入寺來。
  皇甫殿直見行者赶這兩人,當時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
赶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
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么?”行
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
  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儿和休离的上件
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
人認得這個人么?”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
墦台寺里一個和尚,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里
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師。
  一年已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逃走了,累我吃了好些
拷打。今赶出寺來,沒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里知寺廝認,留苦
行在此間打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
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拔步,卻待去捽這廝。
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要捽他,我和
你尾這廝去,看那里著落,卻与他官司。”兩個后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里燒
了香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人道:“小娘子,如何你見了丈夫便
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帘子下立地,
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兩個說
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儿,
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的僧儿把
來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听得說,捽住那
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只手
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
到門首,見他們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搶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
渾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
封府錢大尹廳下。這錢大尹是誰?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
他是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
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
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
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
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騙,后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
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
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只曲儿,
喚作《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舖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
囚示万民。沿路眾人听,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
果謂金剛不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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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于今荊棘昔樓台。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
江中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為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
“季倫救吾則個!”石崇听得,隨即推篷。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
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年老之人。石崇問老人:“有
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石崇當時就令老人
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龍王。年老
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与吾斗敵,累輸与他。老拙無安身之
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与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
弓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后赶者乃是小龍。但
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將后赶大魚一箭,坏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
重恩。”石崇听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
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
有二大魚追赶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后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
那大魚腹上。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于江上。此時風浪俱息,并無
他事。夜至三更,又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
日午時,你可將船泊于蔣山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
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
使三人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玉等物。又見老
人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
相別而去。這石崇每每將船于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
富。將寶玩買囑權貴,累升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
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園,園中亭台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
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奶侍婢,朝歡暮樂,极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
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与王愷
飲酒半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
不自胜,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
珠之色,不能勾得會。王愷常与石崇斗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
此陰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無因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
“城中有一財主富室,家財巨万,寶貝奇珍,言不可荊每每請弟設宴
斗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怜与弟爭口气,于內庫內那借奇寶,賽
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庫之
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啟奏天子,令人扛抬往王
愷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
  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
  先令人扛抬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里安了。王愷与石崇飲酒半
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為幸。”石崇教去了錦袱,
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為粉碎。王愷大惊,叫苦連天道:“此是朝
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怀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
好?”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為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后
園中看珊瑚樹、大小三十余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
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更取一株長大的送与王愷。王愷羞慚而退,
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于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
官居太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
除,恐生不測。”天子准奏,口傳圣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
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為妾,使
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
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言訖,遂于金谷園中墜
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于市曹。石崇臨受刑
時歎曰:“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己,何不早
散之?”
  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胡曾先生有詩曰:一自佳人墜玉樓,
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余金谷園中樹,已向斜陽歎白頭。
  方才說石崇因富得禍,是夸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
今再說一個富家,安分守己,并不惹事生非;只為一點慳吝未除,便
弄出非常大事,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
  這富家姓甚名誰?听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家住東京開封府,
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
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著點燈,
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條大愿:
  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
  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夢鬼交。
  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儿,
捍做磬儿,掐做鋸儿,叫聲“我儿”,做個嘴儿,放入篋儿。人見他
一文不使,起他一個异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后,員外自入去里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
  兩個主管在門前數見錢。只見一個漢,渾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
文字,下面熟白絹緄拽扎著,手把著個笊篱,覷著張員外家里,唱個
大喏了教化。口里道:“持繩把索,為客周全。”
  主管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篱里。張員外恰在水瓜心
布帘后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兩文撇与他?
一日兩文,千日便兩貫。”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奪,把他
一笊篱錢都傾在錢堆里,卻教眾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
那捉笊篱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罵。只見一個
人叫道:“哥哥,你來,我与你說句話。”捉笊篱的回過頭來,看那
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儿。兩個唱了喏。老儿道:“哥哥,
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与你二兩銀子,你一文价
賣生蘿卜,也是經紀人。”捉笊篱的得了銀子,唱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儿是鄭州奉宁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
小番子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只焦酸餡,
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張員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
取出蹊蹺作怪的動使,一挂挂在屋檐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
天井里一跳跳將下去。
  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听著里面時,只听得有個婦女聲
道:“你看三哥恁么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
這婦女必是約人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黑絲絲的發儿,白
瑩瑩的額儿,翠彎彎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鼻儿,紅艷艷
的腮儿,香噴噴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纖纖的手
儿,細裊裊的腰儿,弓彎彎的腳儿。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只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三哥,
做甚么遮了臉子唬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住腰里,取出刀來道:
“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饒
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里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
這里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
馬坑,兩只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里吃酒賭錢,一家當
一更,便是土庫。
  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里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子。
  踏著關□子,銀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床前,惊覺,
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后來的是你兀誰?”
婦女不知是計,回過頭去,被宋四公一刀,從肩頭上劈將下去,見道
血光倒了。
  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
過陷馬坑,只听得兩個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
臣作怪的藥,入在里面,覷得近了,撇向狗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
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番兩個狗子,又行過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
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里擲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個小罐儿,安些
個作怪的藥在中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個人
聞得道:“好香!
  員外日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頭在上,一
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番了。宋
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
把來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
  便走到上庫門前,見一具胳膊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
  宋四公怀里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大小粗細鎖都
開得。把鑰匙一斗,斗開了鎖,走入土庫里面去。入得門,一個紙人
手里,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子,覓了
他五万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怀中取出一管筆來,
把津唾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宋國逍遙漢,四海盡留
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
  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
宋四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
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蘇醒,見土庫門開著,
藥死兩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覆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里下了
狀。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干遵,看賊蹤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
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周五郎周宣,說道:“告觀察,不是別人,是宋
四。”觀察道:“如何見得?”周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遙漢’,
只做著上面個‘宋’字;‘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
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
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
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周五
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于辦宋四。
  眾人路上离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里,
門前開著一個小茶坊。眾人入去吃茶,一個老子上灶點茶。眾人道:
“一道請四公出來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
去傳話。”老子走進去了,只听得宋四公里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
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
力,要你何用?”刮刮地把那點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見點茶的老子,
手把粥碗出來道:“眾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
  眾人等個意休不休,買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
眾人不奈煩,入去他房里看時,只見縛著一個老儿。
  眾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儿說道:“老漢是宋公點茶的,
恰才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眾人見說,吃了一惊,歎口气道:
“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赶,那
里赶得著?眾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眾人吃茶時,宋四公在里面,听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
望,又像個干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罵埋怨。卻把點
茶老儿的儿子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
眾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里好?
  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
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
扮,把一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
來到謨縣前,見個小酒店,但見:云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
來,宋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致致的后生,走入酒店來。
看那人時,卻是如何打扮:磚頂背系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儿,下面
寬口褲,側面絲鞋。
  叫道:“公公拜揖。”宋四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
趙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
正和宋四公敘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只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
低低地問道:“師父一向疏闊?”宋四公道:“二哥,几時有道路也
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花雪月使了。聞知師
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么,只有得個四五万錢。”
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里去?”趙正道:“師父,我要上東
京閒走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二
哥,你去不得。”
  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
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去投
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
  我們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
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趙正道:“這三件
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
  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
外的一包儿細軟,我將歸客店里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
時,你便去上東京。”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
  兩個說罷,宋四公還了酒錢,將著趙正歸客店里。店小二見宋四
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了喏。趙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宋
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如何見得:暮煙迷遠岫,薄霧卷晴空。
群星共皓月爭光,遠水与山光斗碧。深林古寺,數聲鐘韻悠揚;曲岸
小舟,几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宿芳叢。
  宋四公見天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
還真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宋四公卻待要睡,
又怕吃趙正來后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床上掩臥。只听
得屋梁上知知茲茲地叫,宋四公道:“作怪!
  未曾起更,老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向梁上看時,脫些個屋塵
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听得兩個貓儿,乜
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
公漸覺困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儿。正在那里沒擺撥,只見
店小二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
  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里,去關上房門。
趙正從怀里取出一個包儿,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
個,壁落共門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里來,討了我的包儿?”趙正道:
“實瞞不得師父,房里床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窗,把那學書紙糊著。吃
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
里鼻里,教你打几個噴涕;后面貓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
生,你好沒道理!”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
把小鋸儿鋸將兩條窗柵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邊,偷了包儿。
再盤出窗外去,把窗柵再接住,把小釘儿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
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
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儿,我便道你會。”趙正道:“不妨,容易的事。”
趙正把包儿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日再會。”漾了手
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說,肚里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
了包儿,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
“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錢在這里,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
鹽,買五十錢蒸餅,剩五十錢,与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
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卻待回來,离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里,
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里去?”店二哥抬頭看時,便是和宋四
公相識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
道:“且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里几文錢肉?”
店二哥道:“一百錢肉。”趙正就怀里取出二百錢來道:“哥哥,你
留這爊肉蒸餅在這里。我与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与我買來,
与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時,
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与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
做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里,
將肉和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
“早間來的那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里提著包
裹,便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离了客店。行一里有余,取八角鎮
路上來。到渡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里又饑,坐在地上,
放細軟包儿在面前,解開爊肉裹儿,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
肉多蘸些椒鹽,卷做一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
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儿去。宋四
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赶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
了包儿,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蘇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儿去。
店二哥与我買的爊肉里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公忍气吞聲走起來,喚
渡船過來,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里去尋那丞局好。肚里又悶,又
有些饑渴,只見個村酒店,但見: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
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蚕姑,難效彼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
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畫醉仙塵
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里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
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悶里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油頭粉面,白
齒朱唇。錦帕齊眉,羅裙掩地。
  鬢邊斜插些花朵,臉了微堆著笑容。雖不比閨里佳人,也當得壚
頭少婦。
  那個婦女入著酒店,与宋四公道個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
公仔細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卓儿的,請小娘子坐則
個。婦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盞儿來,吃了一盞酒。宋四
公把那婦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
子,沒有奶儿。”又去摸他陰門,只見累累垂垂一條价。宋四公道:
“熱牢,你是兀誰?”那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告
公公,我不是擦卓儿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宋四公道:“打
脊的撿才!我是你師父,卻教我摸你爺頭!原來卻才丞局便是你。”
趙正道:“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儿,你
卻安在那里?”趙正叫量酒道:“把适來我寄在這里包儿還公公。”
  量酒取將包儿來。
  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儿?”趙正道:“我
在客店隔儿家茶坊里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便使
轉他也与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里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与你。我
妝做丞局,后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番了,被我拿得包儿,到這里等你。”
宋四公道:“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
兩個同出酒店。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
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与
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
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趙正道:“謝師父。”到前
面茶坊里,宋四公寫了書,分付趙正,相別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里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師
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后安樂否?
  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
与行院無情,一身線道,堪作你家行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
万剿除此人,免為我們行院后患。
  趙正看罷了書,伸著吞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
看他,如何對副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离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
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后,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
女,玉井欄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儿
上寫著:“本行侯家,上等饅頭點心。”
  趙正道:“這里是侯興家里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万福,問
道:“客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
來。一包金銀釵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
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這客長,有二三
百只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到沒許多物事。
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火,許多釵子都是我的。”
  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侯興老婆道:“著!”楦個
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灶頭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里面。趙正肚里道:
“這合儿里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怀里取出一包藥來,道:“嫂嫂,
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卓上。趙正道:“我吃
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只箸一撥,撥開饅頭餡,看了
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与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
里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
皮上許多短毛儿,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
得這話來!”
  趙正吃了饅頭,只听得婦女在灶前道:“倒也!”指望擺番趙正,
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
  侯興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里面。”
趙正怀中又取包儿,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么藥?”趙
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
胎前產后,脾血气痛,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
也好。”趙正去怀里別搠換包儿來,撮百十丸与侯興老婆吃了,就灶
前顛番了。趙正道:“這婆娘要對副我,卻到吃我擺番。別人漾了去,
我卻不走。”
  特骨地在那里解腰捉虱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
他如何?”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
趙正道:“吃了。”侯興叫道:“嫂子,會錢也未?”
  尋來尋去,尋到灶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涎,說話
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番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
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長擺番了?”侯興向趙正道:“法
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趙正道:“尊兄高姓?”侯
興道:“這里便是侯興。”趙正道:“這里便是姑蘇趙正。”兩個相
揖了。侯興自把解藥与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父宋四公有書
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可剿
除此人。”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
次無禮,今夜定是坏他性命!”向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
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里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
夜作。
  趙正只聞得房里一陣臭气,尋來尋去,床底下一個大缸。
  探手打一摸,一顆人頭;又打一摸,一只人手共人腳。趙正搬出
后門頭,都把索子縛了,挂在后門屋檐上。關了后門,再入房里,只
听得婦女道:“二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
落忽些個。”婦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只。
今夜對副他了,明日且把來做一頭戴,教人唱采則個。”趙正听得道:
“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副我性命,不妨得。”
  侯興一個儿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床上。
  趙正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趙正床上,把被來蓋了,先走出后
門去。不多時,侯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
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在那里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
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苦也!
  二嫂,殺了的是我儿子伴哥!”兩夫妻號天洒地哭起來。趙正在
后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儿子則甚?趙正卻在這里。”侯興听得焦
燥,拿起劈柴斧赶那趙正,慌忙走出后門去,只見扑地撞著侯興額頭,
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鬧竿儿相似。侯興教渾
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赶。
  趙正見他來赶,前頭是一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
一跳,跳在溪水里。后頭侯興也跳在水里來赶。趙正一分一蹬,頃刻
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
裳擠教干。侯興赶那趙正,從四更前后,到五更二點時候,赶十一二
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裳。
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只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番趙正。趙
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番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儿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罷。”
趙正和侯興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
直下便拜。宋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里吃盞湯。侯興与師父說前
面許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論。
  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
們行院,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儿’。
他家在大相國寺后面院子里祝他那賣酸餡架儿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
州中山府窖變了燒出來的,他惜似气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
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后,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系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儿,走到金梁橋
下,見一抱架儿,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儿:鄆州單青
紗現頂儿頭巾,身上著一領筩楊柳子布衫。腰里玉井欄手巾,抄著腰。
  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架橋來,去米舖前撮
几顆紅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里,一處嚼
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
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
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
与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巾上一堆虫蟻屎,你去說与他,不
要道我說。”
  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
只道是虫蟻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
絲罐。
  原來趙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
一徑走往侯興家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惊。
  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趙正去房里換了一頂
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直走去大相國
寺后院子里。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問婆婆
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里表照。”婆子
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分付趙正。趙正接得了,再
走去見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
里。我們三個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閒走一回,
買酒買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
  卻待過金梁橋,只听得有人叫:“趙二官人!”趙正回過頭來看
時,卻是師父宋四公和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里賣酸
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
問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
教宋四公:“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
秀又問師父:“這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
京師閒走。”王秀道:“如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儿在茶坊,四個同
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師
父,我今朝嘔气。方才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下。
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虫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
不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
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悶,到明日閒暇時,大家和你查訪這
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失脫。”趙正肚里,
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絲罐歸
來?”王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里,卻把了几件衣裳
去。”王秀沒猜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
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決不下,肚里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
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
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
‘后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共頭,在婆子頭邊,做
一班半點儿事,兀自未了當。
  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開門躲在床底下,听得兩個鬼亂,把尿盆
去房門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了一惊,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
床底下趲將出來,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
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么?”趙正道:“宋四公
教還你包儿。”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是甚人?”
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清名。”
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
王府,好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也好。”
到三鼓前后,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万貫錢正贓,一條
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里去躲。明日,錢
大王寫封簡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帝輦之下:有這般賊
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台旨,分付眾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
只見一個人背系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觀察拜茶。”
同入茶坊里,上灶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
傾在兩盞茶里。觀察問道:“尊官高姓?”
  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
听得,脊背汗流,卻待等眾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
地在上,吃擺番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
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半衫袖,安在袖里,還了茶錢。分付茶博士道:
“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正自去。
  兩碗飯間,馬觀察肚里藥過了,蘇醒起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
察走歸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
去,只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
道:“錢大王有札目上呈。”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
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
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里,
遠則十万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時
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拋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狀,有狀子上
面也不依式論訴甚么事,去那狀上只寫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
是水歸于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為作主。盜
了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傍邊疋士。
  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
來,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挫
過。這賊委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
便有了趙正。”騰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見告
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協同馬翰訪捉賊人宋四、趙正。
王殿直王遵稟道:“這賊人蹤跡難定,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
錢,出榜懸挂,那貪著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
尹听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
給賞錢一千貫。
  馬翰和王遵領了榜文,徑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
賞錢。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兩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出賞。
張員外見在失了五万貫財物,那里肯出賞錢!眾人道:“員外休得為
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主大贓追還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
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看相。”張員外說
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前張挂,一
面与王殿直約會,分路挨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
趙正道:“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
奈張員外慳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
我們如何去蒿惱他一番,之出得气。”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
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
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
羊脂白玉帶遞与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几件
有名的寶物,遞与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才轉身,正遇著向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篱的哥哥,一把
扯出順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里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
那捉笊篱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并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
你趁一千貫錢養家則個。”那捉笊篱的到吃一惊,叫道:“罪過!小
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
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里
去解錢。這帶是無价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卻對他說:‘三日便來
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舖內,慢些子收藏則個。’”
侯興依計去了。
  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
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篱的到錢大王門上揭
榜出首。錢大王听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篱的面審。捉笊篱的說道:
“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与北邊一個客人,索
价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里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
下百十名軍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
說,到解庫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張員外走出來
分辯時,這些個眾軍校,那里來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
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
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与捉笊篱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
  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一干人送去拷
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到是錢大王送來,好生慚愧,便罵道:“你
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
東西?卻原來放線做賊!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
的祖遺財物,并非做賊窩贓。
  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
  大尹道:“錢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
  怎肯不審來歷,當錢与他?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
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
血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愿責限三日,要出去挨獲當帶之人。三日
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慮,只將兩個主管監候。卻
差獄卒押著張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里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
方才舉盞,只見外面踱個老儿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
富低著頭,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
那老儿道:“老漢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
前,老漢跟尋至此。”張官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
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
  那老儿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
下落否?”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儿道:“老漢到曉得三分,
特來相報員外。若不信時,老漢愿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
漢方敢領賞。”張員外大喜道:“若起得這五万貫贓物,便賠償錢大
王,也還有余。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干淨。”便問道:“老丈既
然的确,且說是何名姓?”那老儿向耳邊低低說了几句,張員外大惊
道:“怕沒此事。”老儿道:“老漢情愿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
真贓,老漢自認罪。”
  張員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
稟。”
  當下四人飲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儿寫了
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
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
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么?
  有什么證据?”王保老儿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
多金珠在彼兌換。他說家里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
本府差來緝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
  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像,小的情愿跟同張富到彼搜尋。
  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
著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
眾人先到王殿直家,發聲喊,徑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
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眾人羅皂,吃了一惊,正不
知什么緣故。恐怕嚇坏了孩子,把袖□子掩了耳朵,把著進房。眾人
隨著腳跟儿走,圍住婆娘問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里?”婆娘
只光著眼,不知那里說起。眾人見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
尋了一回。
  雖有几件銀釵飾和些衣服,并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
見王保低著頭,向床底下鑽去,在貼壁床腳下解下一個包儿,笑嘻嘻
的捧將出來。眾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杯一對,金鑲玳瑁杯十
只,北珠念珠一串。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
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抬
不起。眾人不由分說,將一條索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
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眾人走路。眾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了一
常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檐瓦欞內搜出珍珠一包,嵌寶金釧等物,
張員外也都認得。
  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廳上,專等回話。
  見眾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床腳上、瓦欞內搜出,
見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惊道:“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
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
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听候,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
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
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据,小人認了晦气,情愿將來賠償
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万代陰德。”滕大尹情
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貫賞錢
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儿”,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
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員外家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
家床頭屋檐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里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
來見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希爛,要他招承張富
贓物,二人那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
沒處分辯,連大尹也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
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
勒不過,只得承認了。
  歸家想想,又惱又悶,又不舍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
  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為“慳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
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后來俱死于獄中。這一班賊
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人奈何得他。那時節東
京扰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
盜方才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宁靜。有詩為證,詩云:只因貪吝
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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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園百尺梯,不知窗外曉鶯啼。
  覺來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這詩為齊明帝朝盱眙縣光化寺一個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
這普能,前世原是一條白頸曲□,生在千佛寺大通禪師關房前天井里
面。那大通禪師坐關時刻,只誦《法華經》。這曲□偏有靈性,聞誦
經便舒頭而听。那禪師誦經三載,這曲□也听經三載。忽一日,那禪
師關期完滿出來,修齋禮佛。偶見關房前草深數尺,久不芟除,乃喚
小沙彌將鋤去草。
  小沙彌把庭中的草去盡了,到牆角邊,這一鋤去得力大,入土數
寸。卻不知曲□正在其下,揮為兩段。小沙彌叫聲:“阿彌陀佛!今
日傷了一命,罪過,罪過!”掘些土來埋了曲□,不在話下。
  這曲□得了听經之力,便討得人身,生于范家。長大時,父母雙
亡,舍身于光化寺中,在空谷禪師座下,做一個火工道人。其人老實,
居香積廚下,煮茶做飯,殷勤伏事長老。便是眾僧,也不分彼此,一
体相待。普能雖不識字,卻也硬記得些經典。只有《法華經》一部,
背誦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閒空之時,著實念誦修行。在寺三十余年,
聞得千佛寺大通禪師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脫洒,動了個念頭,來對長
老說:“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齋,并不敢有一毫貪欲,也不敢狼藉
天物。今日拜辭長老回首,煩乞長老慈悲,求個安身去處。”
  說了下拜跪著。長老道:“你起來,我与你說。你雖是空門修行,
還不曉得靈覺門戶。你如今回首去,只從這條寂靜路上去,不可落在
富貴套子里。差了念頭,求個輪回也不可得。”
  范道受記了,相辭長老,自來香積廚下沐浴,穿些洁淨衣服,禮
拜諸佛天地父母,又与眾僧作別,進到龕子里,盤膝坐了,便閉著雙
眼去了。
  眾僧都与他念經,叫工人打這龕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請長老下火。
只听得殿上撞起鐘來,長老忙使人來說道:“不要下火。”長老隨即
也抬乘轎子,來到龕子前。叫人開了龕子門,只見范道又醒轉來了,
依先開了眼,只立不起來,合掌向長老說:“适才弟子到一個好去處,
進在紅錦帳中,且是安穩。
  又听得鐘鳴起來,有個金身羅漢,把弟子一推,跌在一個大白蓮
池里。吃這一惊就醒轉來,不知有何法旨?”長老說道:“因你念頭
差了,故投落在物類。我特地喚醒你來,再去投胎。”
  又与眾僧說:“山門外銀杏樹下掘開那青石來看。”眾僧都來到
樹下,掘起那青石來看,只見一條小火赤鏈蛇,才生出來的,死在那
里。眾僧見了,都惊异不已,來回覆長老,說果有此事。長老叫上首
徒弟,与范道說:“安淨堅守,不要妄念,去投個好去處。輪回轉世,
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极樂世界。”范道受記了,著高高
的念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合了眼。眾僧來請長老下火。長老穿上
如來法衣,一乘轎子,抬到范道龕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
范道,每日廚灶。火里金蓮,顛顛倒倒。
  長老念畢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見括括雜雜的著將起來。
  眾僧念聲佛,只見龕子頂上一道青煙:從火里卷將出來,約有數
十丈高,盤旋回繞,竟往東邊一個所在去了。
  說這盱眙縣東,有個樂安村,村中有個大財主,姓黃名岐,家資
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違例克剝人財,坑人陷人,廣行方便,普積
陰功。其妻孟氏,身怀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著長老指示,這道靈
光竟投到孟氏怀中。這里范道圓寂,那里孟氏就生下這個孩儿來。說
這孩儿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黃員外四十余歲無子,生得這個孩儿,就如得了若干珍寶一般,
舉家歡喜。好卻十分好了,只是一件,這孩儿生下來,晝夜啼哭,乳
也不肯吃。夫妻二人憂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驗。
  家中有個李主管對員外說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緣故,
不可知得。离此間二十里,山里有個光化寺,寺里空谷長老,能知過
去未來,見在活佛。員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個道理。”
  黃員外听說,連忙備盒禮信香,起身往光化寺來。其寺如何?詩
云:山寺鐘鳴出谷西,溪陰流水帶煙齊。
  野花滿地閒來往,多少游人過石堤。
  進到方丈里,空谷禪師迎接著,黃員外慌忙下拜說:“新生小孩
儿,晝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須臾。煩望吾師慈悲,沒世不忘。”
長老知是范道要求長老受記,故此晝夜啼哭,長老不說出這緣故來。
長老對黃員外說道:“我須親自去看他,自然無事。”就留黃員外在
方丈里吃了素齋,与黃員外一同乘轎,連夜來到黃員外家里。請長老
在廳上坐了,長老叫抱出令郎來。黃員外自抱出來,長老把手摸著這
小儿的頭,在著小儿的耳朵,輕輕的說几句,眾人都不听得。長老又
把手來摸著這小儿的頭,說道:“無災無難,利益雙親,道源不替。”
只見這小儿便不哭了。眾人惊异,說道:“何曾見這樣异事,真是活
佛超度!”黃員外說:“待周歲送到上剎,寄名出家。”長老說:“最
好。”就与黃員外別了,自回寺里來。黃員外幸得小儿無事,一家愛
惜撫養。
  光陰捻指,不覺又是周歲。黃員外說:“我曾許小儿寄名出家。”
就安排盒子表禮,叫養娘抱了孩儿,兩乘轎子,抬往寺里。來到方丈
內,請見長老拜謝,送了禮物。長老与小儿取個法名,叫做黃复仁,
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与复仁穿戴,吃些素齋,黃員外仍与小儿自
回家去。來來往往,复仁不覺又是六歲。員外請個塾師教他讀書。這
复仁終是有根腳的,聰明伶俐,一村人都曉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
來的,日后必然富貴。
  這縣里有個童太尉,見复仁聰明俊秀,又見黃家數百万錢財。有
個女儿,与复仁同年,使媒人來說,要把女儿許聘与复仁。黃員外初
時也不肯定這太尉的女儿,被童太尉再三強不過,只得下三百個盒子,
二百兩金首飾,一千兩銀子,若干段匹色絲定了。也是一緣一會,說
這女子聰明過人,不曾上學讀書,便識得字,又喜誦諸般經卷。為何
能得如此?他卻是摩訶迦葉祖師身邊一個女侍,降生下來了道緣的。
初時男女兩個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歲,年紀漸長,兩個一心只
要出家修行,各不愿嫁娶。黃員外因复仁年長,選日子要做親。童小
姐听得黃家有了日子,要成親,心中慌亂,忙寫一封書,使養娘送上
太太。書云:切惟《詩》重《梅》,禮端合巹。奈世情一,法律難齊。
紫玉志向禪門,不樂唱隨之偶;心懸覺岸,宁思伉儷之偕。一慮百空,
万緣俱盡,禪燈一點,何須花燭之輝煌;梵磬數聲,奚取琴瑟之嘹亮?
破盂甘食,敝衲為衣。泯色象于兩忘,齊生死于一徹。伏望母親大人,
大發慈悲,优容苦志。
  永謝為云神女,宁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親恩可報。莫問瓊簫
之響,長寒玉杵之盟。干冒台慈,幸惟怜鑒。
  養娘拿著小姐書,送上太太。太太接得這書,對養娘道:“連日
因黃家要求做親,不曾著人來看小姐。我女儿因甚事,叫你送書來?”
養娘把小姐不肯成親,閒常只是看經念佛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太
太听了這話,心中不喜,就使人請老爺來看書。太太把小姐的書送与
太尉,太尉看了,說道:“沒教訓的婢子!男婚女嫁,人倫常道。只
見孝弟通于神明,那曾見修行做佛?”把這封書扯得粉碎,罵道:“放
屁,放屁!”
  太尉只依著黃家的日子,把小姐嫁過去。
  黃复仁与童小姐兩個,那日拜了花燭,雖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
一連過了半年有余,夫婦相敬相愛,就如賓客一般。黃复仁要辭了小
姐,出去云游。小姐道:“官人若出去云游,我与你正好同去出家。
自古道:‘婦人嫁了從夫。’身子決不敢坏了。”复仁見小姐堅意要
修行,又不肯改嫁,与小姐說道:“恁的,我与你結拜做兄姊,一同
雙修罷。”小姐歡喜,兩個各在佛前禮拜。誓畢,二人換了粗布衣服,
粗茶淡飯,在家修行。黃員外看見這個模樣,都不歡喜。恐怕被人笑
恥,員外只得把复仁夫妻二人,連一個養娘,兩個梅香,都打發到山
里西庄上冷落去處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經念佛,參禪打坐。
  三年有余,兩個正在佛前長明燈下坐禪。黃复仁忽然見個美貌佳
人,妖嬌裊娜,走到复仁面前,道個万福,說道:“妾是童太尉府中
唱曲儿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与小姐同床,必然絕了黃家后嗣,二
來不礙大官人修行,并無一人知覺。”說罷,与复仁眷戀起來。复仁
被這美貌佳人親近如此,又听說道絕了黃門后嗣,不覺也有些動心。
隨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嬌美,我尚且不与他沾身,怎么因這個
女子,坏了我的道念?”才然自忖,只听得一聲響亮,万道火光,飛
騰繚繞。复仁惊醒來,這小姐也卻好放參。复仁連忙起來禮拜菩薩,
又來禮拜小姐,說道:“复仁道念不堅,几乎著魔,望姐姐指迷。”
說這小姐,聰明過人,智慧圓通,反胜复仁。小姐就說道:“兄弟被
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与你除是去見空谷祖師,求個解脫。”次
日兩個來到光化寺中,來見長老。
  空谷說道:“欲念一興,四大無著。再求轉脫,方始圓明。”因
与复仁夫妻二人口號,如何:跳出愛欲淵,渴飲靈山泉。夫也亡去住,
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极樂天。
  夫妻二人拜辭長老,回到西庄來,對養娘、梅香說:“我姊妹二
人,今夜与你們別了,各要回首。”養娘說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
數載,一般修行,如何不帶挈養娘同回首?”复仁說道:“這個勉強
不得,恐你緣分不到。”養娘回話道:“我也自有分曉。”夫妻二人
沐浴了,各在佛前禮拜,一對儿坐化了。這養娘也在房里不知怎么也
回首去了。黃員外听得說,自來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黃大官人精靈,竟來投在蕭家,小姐來投在支家。漁湖有個
蕭二郎,在齊為世胄之家,蕭懿、蕭坦之俱是一族。蕭二郎之妻單氏,
最仁慈積善,怀娠九個月,將要分娩之時,這里复仁卻好坐化。單氏
夜里夢見一個金人,身長丈余,袞服冕旒,旌旗羽雉,輝耀無比。一
伙緋衣人,車從簇擁,來到蕭家堂上歇下。這個金身人,獨自一個,
進到單氏房里,望著單氏下拜。單氏惊惶,正要問時,恍惚之間,單
氏夢覺來,就生下一個孩儿來。
  這孩儿生下來便會啼嘯,自与常儿不群,取名蕭衍。八九歲時,
身上异香不散。聰明才敏,文章書翰,人不可及。亦且長于談兵,料
敵制胜,謀無遺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齊時俗忌傷克父母,多不肯舉。
其母密養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見父。父親說道:“五月儿刑
克父母,養之何為?”衍對父親說道:“若五月儿有損父母,則蕭衍
已生九歲,九年之間,曾有害于父母么?九歲之間,不曾傷克父母,
則九歲之后,豈能刑克父母哉?請父親勿疑。”其父异其說,其惑稍
解。
  其叔蕭懿聞之,說道:“此儿識見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
知其為不凡,每事亦与計議。
  時有刺史李賁謀反,僭稱越帝,置立官屬。朝命將軍楊瞟討賁。
楊瞟見李賁勢大,恐不能取胜,每每來問計于蕭懿。
  懿說:“有侄蕭衍,年雖幼小,智識不凡,命世之才。我著人去
請來,与他計議,必有個善處。”蕭懿忙使人召蕭衍來見楊瞟。瞟見
衍舉止不常,遂致禮敬,虛心請問,要求破賁之策。
  衍說:“李賁蓄謀已久,兵馬精強,士眾歸向。足下以一旅之師
与彼交戰,猶如以肉投虎,立見其敗。聞賁跨据淮南,近逼廣州。孫
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賜死。賁志驕意滿,不复顧忌。足下引大軍屯
于淮南,以一軍与陳霸先抄賁之后,略出數千之眾,与賁接戰,勿与
爭強,佯敗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蘆葦深曲,更兼地濕泥
泞,不易馳騁,足下深溝高壘,不与接戰,坐斃其銳;候得天時,因
風縱火,霸先從后斷其歸路,詐為賁軍逃潰,襲取其城。賁進退無路,
必成擒矣。”瞟聞衍言,歎异惊伏,拜辭而去。楊瞟依衍計策,隨破
了李賁。蕭衍名譽益彰,遠近羡慕,人樂歸向。
  衍有大志。一日,齊明帝要起兵滅魏,又恐高歡這枝人馬強眾,
不敢輕發,特遣黃門召衍入朝問計。蕭衍隨著使者進到朝里,見明帝,
拜舞已畢。明帝雖聞蕭衍大名,卻見衍年紀幼小,說道:“卿年幼望
重,何才而能?”蕭衍回奏道:“學問無窮,智識有限,臣不敢以之
事陛下。”明帝悚然啟敬,不以小儿待之。因与衍計議:“要伐魏,
滅爾朱氏,只是高歡那廝士眾兵強,故与卿商議。”衍奏道:“所謂
眾者,得眾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今爾朱氏凶暴狡猾,淫
惡滔天;高歡反复挾詐,竊窺不軌,名雖得眾,實失士心。況君臣异
謀,各立党与,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選將練兵,聲言北伐,便攻其
東,彼備其東,我罷其戰。今年一師,明年一旅,日肆侵扰,使彼不
安,自然困斃。且上下不和,國必內亂。陛下因其亂而乘之,蔑不胜
矣。”明帝聞言大悅,留衍在朝,引入宮內,皇后妃嬪時常相見,与
衍日親日近。衍贊畫既多,勩勞日積,累官至雍州刺史。
  后至齊主寶卷,惟喜游嬉,荒淫無度,不接朝士,親信宦官。蕭
衍聞之,謂張弘策曰:“當今始安王遙光、徐孝嗣等,六貴同朝,勢
必相亂。況主上慓虐嫌忌,趙王倫反跡已形,一朝禍發,天下土崩,
不可不為自備。”于是衍乃密修武備,招聚驍勇數万,多伐竹木,沈
之檀溪,積茅如岡阜。齊主知蕭衍有异志,与鄭植計議,欲起兵誅衍。
鄭值奏道:“蕭衍圖謀日久,士馬精強,未易取也。莫若听臣之計,
外假加爵溫旨,衍必見臣,因而刺殺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許多錢
糧兵馬。”
  齊主大喜,即便使鄭植到雍州來,要刺殺蕭衍。
  惊動了光化寺空谷長老,知道此事,就托個夢与蕭衍。長老拿著
一卷天書,書里夾著一把利刃,遞与蕭衍。衍醒來,自想道:“明明
的一個僧人,拿這夾刀的一卷天書与我,莫非有人要來刺我么?明日
且看如何。”只見次日有人來報道,朝廷使鄭植繼詔書要加爵一事。
蕭衍自說道:“是了。”且不与鄭植相見,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宁蠻
長史鄭紹寂家里。都埋伏停當了,与鄭植相見,說道:“朝廷使卿來
殺我,必有詔書。”
  鄭植賴道:“沒有此事。”蕭衍喝一聲道:“与我搜看。”只見
帳后跑出三四十個力士,就把鄭植拿下,身邊搜出一把快刀來,又有
殺衍的密詔。蕭衍大怒,說道:“我有甚虧負朝廷,如何要刺殺我?”
連夜召張弘策計議起兵,建牙樹旗,選集甲士二万余人馬千余匹,船
三十余艘,一齊殺出檀溪來。昔日所貯下竹木茅草,葺束立辦。又命
王茂、曹景宗為先鋒,軍至漢口,乘著水漲,順流進兵,就襲取了嘉
湖地方。
  且說郢城与魯城,這兩個城是嘉湖的護衛,建康的門戶。
  今被王先鋒襲取了嘉湖,這兩處守城官,心膽惊落,料道敵不過,
彼此相約投降。這建康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無人敢敵,勢如破竹,
進克建康。兵至近郊,齊主游騁如故,遣將軍王珍國等,將精兵十万
陳于朱雀航。被呂僧珍縱火焚燒其營,曹景宗大兵乘之,將士殊死戰,
鼓噪震天地。珍國等不能抗,軍遂大敗。衍軍長驅進至宣陽門,蕭衍
兄弟子侄皆集。
  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齊人遂弒寶
卷。蕭衍以太后令,迫廢空卷為東昏侯,加衍為大司馬,迎宣德太后
入宮稱制。衍尋自為國相,封梁國公,加九錫。黃复仁化生之時,卻
原來養娘轉世為范云,二女侍一轉世為沈約,一轉世為任昉,与梁公
同在竟陵王西府為官,也是緣會,自然義气相合。至是梁公引云為諮
議,約為侍中,昉為參謀。
  二年夏四月,梁公蕭衍受禪,稱皇帝,廢齊主為巴陵王,遷太后
于別宮。梁主雖然馬上得了天下,終是道緣不斷,殺中有仁,一心只
要修行。
  梁主因兵興多故,与魏連和。一日,東魏遣散騎常侍李諧來聘。
梁主与諧談久,命李諧出得朝,更深了不及還宮,就在便殿齋閣中宿
歇。散了官嬪諸官,獨自一個默坐,在閣儿里開著窗看月。約莫三更
時分,只見有三五十個青衣使人,從甬巷中走到閣前來,內有一個口
里唱著歌,歌:從入牢籠羈絆多,也曾罹畢走洪波。
  可怜明日庖丁解,不复遼東白蹢歌。
  梁主听這歌,心中疑惑。這一班人走近,朝著梁主叩頭奏道:“陛
下仁民愛物,惻隱慈悲,我等俱是太廟中祭祀所用牲体,百万生靈,
明日一時就殺。伏愿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難,陛下功德無量。”梁
主与青衣使人說道:“太廟一祭,朕如何知道殺戮這許多牲体?朕實
不忍。來日朕另有處。”這青衣人一齊叩頭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
日早朝,与文武各官說昨夜齋閣中見青衣之事,又說道:“宗廟致敬,
固不可已;殺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后,把粉面代做犧牲,庶使
祀典不廢,仁惻亦存,兩全無害。”永為定制,誰敢違背!
  梁主每日持齋奉佛,忽夜間夢見一伙絳衣神人,各持旌節,祥麟
鳳輦,千百諸神,各持執事護衛,請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個大寶殿內,見個金冠法服神人,相陪游覽。每到一殿,
各有主事者都來相見。有等善人,安樂從容,优游自在,仙境天堂,
并無挂礙;有等惡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鍋,蛇傷虎咬,諸般
罪孽。又見一伙藍縷貧人,蓬頭跣足,瘡毒遍体,种种苦惱,一齊朝
著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無主孤魂,饑餓無食,久沉地獄。”梁主見說,回曰:
“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請罪人皆哀謝。
  末后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個大蟒蛇的頭來,如一
間殿屋相似,對著梁主昂頭而起。梁主見了,吃一大惊,正欲退走,
只見這蟒蛇張開血池般口,說起話來,叫道:“陛下休惊,身乃郗后
也。只為生前嫉妒心毒,死后變成蟒身,受此業報。因身軀過大,旋
轉不便,每苦腹饑,無計求飽。陛下如念夫婦之情,乞廣作佛事,使
妾脫离此苦,功德無量。”原來郗后是梁主正宮,生前最妒,凡帝所
幸宮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計其數。梁主無可奈何,聞得鷊
鳥作羹,飲之可以治妒。乃命獵戶每月責取鷊百頭,日日煮羹,充入
御饌進之,果然其妒稍減。后來郗后聞知其事,將羹潑了不吃,妒复
如舊。今日死為蟒蛇,陰靈見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時,當与汝
忏悔前業。”蟒蛇道:“多謝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還朝,陛下勿惊。”
說罷那蟒蛇舒身出來,大數百圍,其長不知几百丈。梁主嚇出一身冷
汗,醒來乃南柯一夢,咨嗟到曉。
  次日朝罷,与眾僧議設盂蘭盆大齋,又造梁皇寶忏。說這盂蘭盆
大齋者,猶中國言普食也,蓋為無主餓鬼而設也。梁皇忏者,梁主所
造,專為郗后忏悔惡業,兼為眾生解釋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設齋造經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業,地獄為彼
一空。夢見郗后如生前裝束,欣然來謝道:“妾得陛下寶忏之力,已
脫蟒身生天,特來拜謝。”又夢見百万獄囚,皆朝著梁主拜謝,齊道:
“皆賴陛下功德,幸得脫离地獄。”
  梁主以此奉佛益專,屢詔尋訪高僧禮拜,闡明其教,未得其人。
聞得有個榎頭和尚,精通釋典,遣內侍降敕,召來相見。榎頭和尚隨
著使命而來,武帝在便殿正与侍中沈約弈棋。內侍稟道:“奉敕喚榎
頭師已在午門外听旨。”适值武帝用心在圍棋上,算計要殺一段棋子,
這里連稟三次,武帝全不听得,手持一個棋子下去,口里說道:“殺
了他罷。”武帝是說殺那棋子,內侍只道要殺榎頭和尚。應道:“得
旨。”便傳旨出午門外,將榎頭和尚斬訖。武帝完了這局圍棋,沈約
奏道:“榎頭師已喚至,听宣久矣。”武帝忙呼內侍教請和尚進殿相
見。內侍奏道:“已奉旨殺了。”武帝大惊,方悟殺棋時誤听之故,
乃問內侍道:“和尚臨刑有何言語?”內侍奏道:“和尚說前劫為小
沙彌時,將鋤去草,誤傷一曲□之命。帝那時正做曲□,今生合償他
命,乃理之當然也。”武帝歎惜良久,益信輪回報應之理,乃傳旨厚
弊榎頭和尚。一連數日,心中怏怏不樂。
  沈約窺知帝意,乃遣人遍訪名僧。忽聞得有個圣僧法號道林支長
老,在建康十里外結茅而居,在那里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
中沈約去訪其僧。約旌旗車馬,仆從都盛,勢如山岳,惊動遠近。一
路傳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動。沈約走到榻前說道:“和尚
知侍中來乎?”道林張目說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約又說道:
“和尚安身處所那里得來的?”道林回話道:“出家人去住無礙。”
只說得這一聲,這個庵連里面僧人一切都不見了,只剩得一片白地。
沈約吃這一惊不小,曉得真是圣僧,慌忙望空下拜道:“弟子肉眼凡
庸,煩望吾師慈悲。非約僭妄,乃朝廷所使,約不得不如此。”支公
仍見沈約,就留沈約吃些齋飯。沈約懇求禪旨指迷,支公与沈約口號
云:栗事護前,斷舌何緣?欲解陰事,赤章奏天。
  紙后又寫十來個“隱”字。
  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號?一日,豫州獻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与
沈約各默書栗子故事。沈約故意少書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
朝語人曰:“此公護前。”蓋言梁主護短也。后梁主知道,以此憾約。
斷舌之事,約与范云勸武帝受禪,約病中夢齊和帝以劍割其舌。約恐
懼,命道士密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約的心事,無人知得,
被支公說著了。沈約惊得一身冷汗魂不附体,木呆了一會,又再三拜
問“隱”字之義。支公為何連寫這十來個“隱”字?日后沈約身死,
朝議欲謚沈約為文侯。梁主恨約,不肯謚為文侯,說道:“情怀不盡
為‘隱’。”改其謚為隱侯。支公所書前二事,是沈約已往之事;后
謚法一事,是沈約未來之事,沈約如何便悟得出來?再三拜求,定要
支公明示。支公說道:“天机不可盡泄,侍中日后自應。”說罷,依
先閉著眼坐去了。
  沈約悵然而歸,回見武帝,把支公變化之事,備細奏上武帝。武
帝說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曉耳。”武帝傳旨,來日鑾輿幸
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万護衛兵,儀從鹵簿,旗幡鼓吹,一齊出
城,竟到庵里來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里都收拾停當,似有個起
行的模樣。武帝与沈約到得庵里,相見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禮支
公為師。行禮已畢,支公說道:“陛下請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說
道:“那曾見師拜弟?”支公答道:“亦不曾見妻抗夫。”只這一句
話頭,武帝听了,就如提一桶冷水,從頂門上澆下來,遍身蘇麻。此
時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開明,就省悟前世黃复仁、童小姐之事。二
人點頭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請支公一同在鑒輿里回朝,供養在便
殿齋閣里。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閣子中,与支公參究禪理,求解了悟。
支公与武帝道:“我在此終是不便,与陛下別了,仍到庵里去祝”武
帝道:“离此間三十里,有個白鶴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
個寺剎,請師傅到那里去祝”支公應允了。武帝差官督造這個山寺,
大興工作,极土木之美,殿剎禪房,數千百間,資費百万,取名同泰
寺,夫婦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來就食者,千百余人。支公供養在
同泰寺,一年有余。
  梁主有個昭明太子,年方六歲,能默誦五經,聰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舉,口眼緊閉,不知人事。合宮慌張,來告梁
主。遍召諸醫,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聰明,若是不醒,朕
亦不愿生了。”舉朝惊恐,東宮一班宮嬪宮屬奏道:“太子雖然不省
人事,身体猶溫,陛下何不去見支太師,問個備細如何?”武帝忙排
駕,到同泰寺見支公,說太子死去緣故。
  支公道:“陛下不須惊張,太子非死也,是尸蹶也。昔秦穆公曾
游天府,聞鈞天之樂,七日而蘇。趙簡子亦游于天,五日而蘇。射熊
之事,符契扁鵲之言,命董安于書于宮。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
因忉利天有恒伽阿做青梯优迦會,為听仙樂忘返,被三足神烏啄了一
口,西王母已殺是烏。太子還在天上,我為陛下取來。”梁主下拜道:
“若得太子更生,朕情愿与太子一同舍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
下第還宮,太子已蘇矣。”
  梁主急回朝,見太子复生,摟抱太子,父子大哭起來。又說道:
“我儿,因你蹶了這几日,惊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
子回話道:“我在天上看做會,被神烏啄了手,上帝命天醫与我敷藥。
正要在那里耍,被個僧人抱了下來。”梁主說道:“這個師傅,是支
長老,明日与你去禮拜長老。”又說舍身之事。梁主致齋三日,先著
天廚官來寺里辦下大齋,普濟群生,報答天地。梁主与太子就舍身在
寺里。太子有詩一首,云:粹宇迎閶闔,天衢尚未央。鳴輅和鸞鳳,
飛旆入羊腸。谷靜泉通峽,林深樹奏琅。火樹含日炫,金剎接天長。
月迥塔全見,煙生樓半藏。法雨香林澤,仁風頌圣王。皈依惟上乘,
宿化喜陶唐。且進香胡飯,山櫻處處芳。長生客有外,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余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請
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來請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
公夜里与梁主說道:“愛欲一念,轉展相侵,与陛下還有數年魔債未
完,如何便能解脫得去?陛下必須還朝,了這孽緣,待時日到來,自
無住礙。”梁主見說依允。
  次日,各官又來請梁主回朝。梁主与各官說:“朕已發誓舍身,
今日又沒緣故,便回了朝,這是虛語。朕有個善處:如要朕回朝,須
是各出些錢財,贖朕回去才可。朕舍得一万兩,各官舍一万兩,太后
舍一万兩,都送在寺里來供佛齋僧,朕方可与太子回朝。”各官太后
都送銀子在寺里,梁主也發一万銀子,送到寺里來,梁主才回朝。
  無多時,适有海西一個大素犁鞬國,轄下有個條枝國,其人長八
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獸一般;又善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
屠人截馬之術。聞得梁主受禪,他卻要起傾國人馬,來与大梁歸并。
邊海守備官聞知這個消息,飛報与梁主知道。梁主見報,与文武官員
商議:“別的要廝殺都不打緊,老說這條枝國人馬,怎生与他對敵?
如何是好?各官有能為朕領兵去敵得他,重加官職。”各官听得說,
都面面相看,無人敢去迎敵。侍中范云奏道:“臣等去同泰寺与道林
長老求個善處道理。”梁主道:“朕須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駕來到寺里,禮拜支長老,把條枝國要來廝殺歸并,
備說一遍。支公說道:“不妨事,條枝國要過西海方才轉洋入大海,
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過二三條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個釋迦
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釋迦佛爪發舍利于塔中。這塔寺非是
無故而設,專為鎮西海口子,使彼不得來暴中國,說不盡的好處。今
塔已倒坏了,陛下若把這塔依先修起來,鎮壓風水,老僧上祝釋迦阿
育王佛力護持,條枝國人馬,如何過得海來?”梁主見說,連忙差官
修造釋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剎高十文,与金陵長干塔一般。錢糧
工力,不計其數。
  這里正好修造,說這大秦犁鞬王,催促條枝國,興起十万人馬,
海船千艘,精兵猛將,都過大海,要來廝并。道林長老入定時,見這
景象。次日,來請梁主在寺里,打個釋迦阿育王大會。長老拜佛忏祝,
武帝也釋去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素床瓦器,親為禮拜講經。
你看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這里祈佛做會,那條枝國人馬,下得海,
開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颶風,各船几乎覆沒。躲得在海中一個阿耨
嶼島里住下,等了十余日,風息了,方敢開船。不到一會間,風又發
了,白浪滔天,如何過得來?仍舊回洋,躲在島里。不開船便無風,
若要開船就有風。條枝國大將軍乾篤說道:“卻不是古怪!不開船便
無風,一要開船風就發起來,還是中國天子福分。天若容我們去廝并,
看這光景,便過得海,也未必取胜他們,不若回了兵罷!”把船回得
洋時,風也沒了,順順的放回去。乾篤領著眾頭目,來見大秦國王滿
屈,備說這緣故。滿屈說道:“中國天子弘福,我們終是小邦,不可
与大國抗禮。”令乾篤領几個頭目,修一通降表,進貢獅子、犀牛、
孔雀、三足雉、長鳴雞,一班夷官來朝拜進貢。梁主見乾篤說阻風不
敢過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釋教,奉事益謹。
  梁王恃中國財力,欲并二魏,遂納侯景之降。景事東魏高歡,景
左足偏短,不長弓馬,而謀算諸將莫及,嘗与高歡言:“愿得精兵三
万,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老,公為太平主。”
  歡大喜,使將兵十万,專制河南。适歡死,梁主因歡子高澄素与
景不和,用反間高澄。澄果疑景,作為歡書召景。景發書知澄詐,遂
据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舉河南十三州歸附。梁
主正月丁卯夜,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
  次日,見朱异說夢中之事。异奏道:“此宇內混一之兆也。”及
丁和奉降表見梁主,言景定降計,實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
納景降,封景為河南王,又發兵馬助景。那里曉得侯景反复凶人,他
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屢以貪暴得罪于梁主,正德陰養死士,只愿國家有
變,景因致書于正德。書云:天子年尊,奸臣亂國。大王屬當儲貳,
今被廢黜,景雖不才,實思自效。
  正德得書大喜,暗地与景連和,又致書与景。書云:仆為其內,
公為其外,何為不濟?事机在速,今其時矣。
  說這侯景与正德密約,遂詐稱出獵起兵。十月,襲譙州,執刺史
蕭泰。又攻破歷陽,太守庄鐵以城投降,因說侯景曰:“國家承平歲
久,人不習戰斗。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兵不
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使羸兵千人,直据采石,雖有
精甲百万,不能濟矣。”景聞大悅,遂以鐵為導引。梁主不知正德与
景暗通,反令正德督軍屯丹陽。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暗濟
景眾。侯景得渡,遂圍台城,晝夜攻城不息。被董勳引景眾登城,就
据了台城。把梁主拘于太极東堂,以五百甲士防衛內外,周圍鐵桶相
似。
  景遂入宮,恣意肆取宮中寶玩珍鼎前代法器之類,又選美好宮嬪,
名姬千數,悉歸于己。景陰体弘壯,淫毒無度,夜御數十人,猶不遂
其所欲。聞溧陽公主音律超眾,容色傾國,欲納為妃。遂使小黃門田
香儿,以紫玉軟絲同心結儿一奩,并合歡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
遺公主。公主啟看,左右皆怒,勸主碎其盒,拒而不納。公主曰:“不
然,非爾輩所知。
  侯王天下豪杰,父王昔曾夢獮猴升御榻,正應今日。我不束身歸
侯王,則蕭氏無遺類矣。”遂以雙鳳名錦被,珊瑚嵌金交蓮枕,遺侯
景。景見田香儿回奏,大悅,遣親近左右數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
景雖狎毒万端,主亦曲為忍受。日親不移,致景寵結,得以顛倒是非,
妨于朝務,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后王偉勸景廢立,盡除衍族,主与
偉忤,愛弛。
  梁主既為侯景所制,不得來見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飲膳亦為所
裁節。憂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歲。景秘不發
喪,支長老早已知道,況時節已至,不可待也,在寺里坐化了。
  且說梁湘東王繹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稱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
軍,承制起兵,來誅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辯領五千人馬,來复台
城。軍到湘州地方,僧辯暗令孫伯超來探听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
好行,裝做個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邊深林里走過,望見梁主与支
公二人,各倚著一杖,緩緩的行來。伯超走近,見了梁主,吃這一惊
不小,連忙跪下奏道:“陛下与長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處去?”梁
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滿,与長老往西天竺极樂國去。有封書寄与湘
東王,正沒人可寄,卿可仔細收好,与朕寄去。”說了,梁主就袖中
取出書,遞与趙伯超。伯超剛接得書,就不見了梁主与支公。
  后伯超探听侯景消息,回复王僧辯,忙將書送上湘東王,說見梁
主一事。
  湘東王拆開書看,是一首古風,詩云:
  好虜竊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蕭正德,為景所愚賣。凶逆賊君
父,不复辦翊戴。惟彼湘東王,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謀,使景台城
敗。竄身依答仁,為鴟所屠害。身首各异處,五子誅夷外。暴尸陳市
中,爭食民心快。今我脫敝履,去住兩無礙。
  极樂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鉞誅千載。
  湘東王讀罷是詩,淚涕潛流,不胜嗚咽。后王僧辯、陳霸先攻破
侯景。景竟欲走吳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鴟殺之,暴景尸于市,民爭食
之,并骨亦荊溧陽公主亦食其肉,雪冤于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
北齊殺荊于詩無一不驗。詩曰: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較禍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證明有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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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作惡姻緣。
  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閒花野草且休拈,贏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飯,不害相思不費錢。
  這首詞,單道著色欲乃忘身之本,為人不可苟且。
  話說南宋光宗朝紹熙元年,臨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陽庫前有個
張員外,家中巨富,門首開個川廣生藥舖。年紀有六旬,媽媽已故。
止生一子,喚著張秀一郎,年二十歲,聰明標致。每日不出大門,只
務買賣。父母見子年幼,抑且買賣其門如市,打發不開。
  舖中有個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歲。母親早喪,止有老父,
雙目不明,端坐在家。任珪大孝,每日辭父出,到晚才歸參父,如此
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得一妻,年二
十歲,生得大有顏色,系在城內日新橋河下做涼傘的梁公之女儿,小
名叫做圣金。自從嫁与任珪,見他篤實本分,只是心中不樂,怨恨父
母,千不嫁万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遠,早晚要歸家不便。終日
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妝飾皆廢。這任珪又向早出晚歸,因此不滿婦
人之意。
  原來這婦人未嫁之時,先与對門周待詔之子名周得有奸。
  此人生得丰姿俊雅,專在三街兩巷貪花戀酒,趨奉得婦人中意。
年紀三十歲,不要娶妻,只愛偷婆娘。周得与梁姐姐暗約偷期,街坊
鄰里那一個不曉得。因此梁公、梁婆又無儿子,沒奈何只得把女儿嫁
在江干,省得人是非。這任珪是個朴實之人,不曾打听仔細,胡亂娶
了。不想這婦人身雖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兩人余情不斷。
  荏苒光陰,正是:
  看見垂楊柳,回頭麥又黃。
  蟬聲猶未斷,孤雁早成行。
  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滿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
這周得同兩個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門。只見車馬往來,人如聚蟻。周
得在人叢中丟撇了兩個弟兄,潮也不看,一徑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
來。原來任公每日只閉著大門,坐在樓檐下念佛。周得將扇子柄敲門,
任公只道儿子回家,一步步摸出來,把門開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
叫聲:“老親家,小子施禮了。”任公听著不是儿子聲音,便問:“足
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周得道:“老親家,小子是梁涼傘姐姐之
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來相訪。令郎姐夫在家么?”任
公雙目雖不明,見說是媳婦的親,便邀他請坐。就望里面叫一聲:“娘
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訪。”
  這婦人在樓上正納悶,听得任公叫,連忙濃添脂粉,插戴釵環,
穿几件色服,三步那做兩步,走下樓來,布帘內瞧一瞧:“正是我的
心肝情人,多時不曾相見!”走出布帘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見。這
周得一見婦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只想洞房歡會日,那知公府獻頭時?
  兩個并肩坐下。這婦人見了周得,神魂飄蕩,不能禁止。遂攜周
得手揭起布帘,口里胡說道:“阿舅,上樓去說話。”這任公依舊坐
在樓檐下板凳上念佛。
  這兩個上得樓來,就抱做一團。婦人罵道:“短命的!教我思量
得你成玻因何一向不來看我?負心的賊!”周得笑道:“姐姐,我為
你嫁上江頭來,早晚不得見面,害了相思病,爭些儿不得見你。我如
常要來,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來望你。”一頭說,一頭摟抱上
床,解帶卸衣,敘舊日海誓山盟,云情雨意。正是: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捻著香酥奶,綿軟實奇哉。退
了褲儿脫繡鞋。
  玉体靠郎怀,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云雨罷,囑多才,明朝
千万早些來。
  這詞名《南鄉子》,單道其日間云雨之事,這兩個霎時云收雨散,
各整衣巾。婦人摟住周得在怀里道:“我的老公早出晚歸,你若不負
我心,時常只說相訪。老子又瞎,他曉得什么!只顧上樓和你快活,
切不可做負心的。”周得答道:“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于我,
我決不負于你。我若負心,教我墮阿鼻地獄,万劫不得人身。”這婦
人見他設咒,連忙捧過周得臉來,舌送丁香,放在他口里道:“我心
肝,我不枉了有心愛你。從今后頻頻走來相會,切不可使我倚門而望。”
道罷,兩人不忍分別。只得下樓別了任公,一直去了。
  婦人對任公道:“這個是我姑娘的儿子,且是本分淳善,話也不
會說,老實的人。”任公答道:“好,好。”婦人去灶前安排中飯与
任公吃了,自上樓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來,參了父親,上樓去了。
夫妻無話,睡到天明。辭了父親,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題。
  這周得自那日走了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兩日,又
去相會,正是情濃似火。此時牛皮街人煙稀少,因此走動,只有數家
鄰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為了一場官司,有兩個月不去相望。這
婦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來。只因周得不來,懨懨成病,如醉如痴。
正是:
  烏飛兔劫,朝來暮往何時歇?女媧只會煉石補青天,豈會熬膠粘
日月?
  倏忽又經元宵,臨安府居民門首扎縛燈棚,懸挂花燈,慶賀元宵。
不期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時分,徑來相望。卻好任
公在門首念佛,与他施禮罷,徑上樓來。袖中取出燒鵝熟肉,兩人吃
了,解帶脫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膠似漆,恁意顛鸞倒鳳,出于分外
綢繆。日久不曾相會,兩個摟做一團,不舍分開。耽閣長久了,直到
申牌時分,不下樓來。
  這任公肚中又饑,心下又气,想道:“這阿舅今日如何在樓上這
一日?”便在樓下叫道:“我肚饑了,要飯吃!”婦人應道:“我肚
里疼痛,等我便來。”任公忍气吞聲,自去門前坐了,心中暗想:“必
有蹺蹊,今晚孩儿回來問他。”這兩人只得分散,輕輕移步下樓,款
款開門,放了周得去了。那婦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飯与任公吃了,
自去樓上思想情人,不在話下。
  卻說任珪到晚回來,參見父親。任公道:“我儿且休要上樓去,
有一句話要問你。”任珪立住腳听。任公道:“你丈人丈母家,有個
甚么姑舅的阿舅,自從舊年八月十八日看潮來了這遭,以后不時來望,
徑直上樓去說話,也不打緊。今日早間上樓,直到下午,中飯也不安
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听見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
分疑惑,往日常要問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漢与
婦人家在樓上一日,必有奸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
儿自己慢慢訪問則個。”
  任珪听罷,心中大怒,火急上樓。端的是:口是禍之門,舌為斬
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任珪大怒上樓,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這婦
人分豁。”只見這婦人坐在樓上,便問道:“父親吃飯也未?”
  答應道:“吃了。”便上樓點燈來,舖開被,脫了衣裳,先上床
睡了。任珪也上床來,卻不倒身睡去,坐在枕邊問那婦人道:“我問
你家那有個姑長阿舅,時常來望你?你且說是那個。”
  婦人見說,爬將起來,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豎,嬌眼圓
睜,應道:“他便是我爹爹結義的妹子養的儿子。我的爹娘記挂我,
時常教他來望我,有什么半絲麻線!”便焦躁發作道:“兀誰在你面
前說長道短來?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頭巾的婆婆!洋塊磚儿也要
落地,你且說是誰說黃道黑,我要和你會同問得明白。”任珪道:“你
不要嚷!卻才父親与我說,今日甚么阿舅在樓上一日,因此問你則個。
沒事便罷休,不消得便焦躁。”一頭說,一頭便脫衣裳自睡了。那婦
人气喘气促,做神做鬼,假意儿裝妖作勢,哭哭啼啼道:“我的父母
沒眼睛,把我嫁在這里。沒來由教他來望,卻教別人說是道非。”
  又哭又說。任珪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那婦人頭邊摟住了,撫恤
道:“便罷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与你陪話便了。”
  那婦人倒在任珪怀里,兩個云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題了。
  任珪天明起來,辭了父親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結結,早出晚回。
那痴婆一心只想要偷漢子,轉轉尋思:“要待何計脫身?只除尋事回
到娘家,方才和周得做一塊儿,耍個滿意。”
  日夜挂心,捻指又過了半月。
  忽一日飯后,周得又來,拽開門儿徑入,也不与任公相見,一直
上樓。那婦人向前摟住,低聲說道:“叵耐這瞎老驢,与儿子說道你
常來樓上坐定說話,教我分說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蘆提瞞過了。你從
今不要來,怎地教我舍得你?可尋思計策,除非回家去与你方才快
活。”周得听了,眉頭一簇,計上心來:“如今屋上貓儿正狂,叫來
叫去。你可漏屋處抱得一個來,安在怀里,必然抓碎你胸前。卻放了
貓儿,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來,必然問你。你說:‘你的好爺,
卻來調戲我。我不肯順他,他將我胸前抓碎了。’你放聲哭起來,你
的丈夫必然打發你歸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歡同樂,卻強如偷雞吊狗,
暫時相會。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個月,卻又再處,此計大妙。”婦人
伏道:“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腸,有見識!”二人和衣倒在床上
調戲了。云雨罷,周得慌忙下樓去了。
  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于枯桑。
  那婦人伺候了几日。忽一日,捉得一個貓儿,解開胸膛,包在怀
里。這貓儿見衣服包籠,舒腳亂抓。婦人忍著疼痛,由他抓得胸前兩
奶粉碎。解開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時分,不做晚飯,和衣倒在
床上,把眼揉得緋紅,哭了叫,叫了哭。
  將近黃昏,任珪回來,參了父親。到里面不見婦人,叫道:“娘
子,怎么不下樓來?”那婦人听得回了,越哭起來。任珪徑上樓,不
知何意,問道:“吃晚飯也未?怎地又哭?”連問數聲不應,那淫婦
巧生言語,一頭哭,一頭叫道:“問什么!
  說起來妝你娘的謊子。快寫休書,打發我回去,做不得這等豬狗
樣人!你若不打發我回家去,我明日尋個死休!”說了又哭。任珪道:
“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對我說。”這婦人爬將起來,抹了眼淚,擗開
胸前,兩奶抓得粉碎,有七八條血路,教丈夫看了道:“這是你好親
爺干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門,回身便上樓來。不想你這老驢老畜生,
輕手輕腳跟我上樓,一把雙手摟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
他便將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里肯放!我慌忙叫起來,他沒意思,
方才摸下樓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來。”說罷,大哭起來,道:
“我家不見這般沒人倫畜生驢馬的事。”任珪道:“娘子低聲!鄰舍
听得,不好看相。”婦人道:“你怕別人得知,明日討乘轎子,抬我
回去便罷休。”任珪雖是大孝之人,听了這篇妖言,不由得:怒從心
上起,惡向膽邊生。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罷罷,原來如此!
可知道前日說你与什么阿舅有奸,眼見得沒巴鼻,在我面前胡說。今
后眼也不要看這老禽獸!娘子休哭,且安排飯來吃了睡。”這婦人見
丈夫听他虛說,心中暗喜,下樓做飯,吃罷去睡了。正是:嬌妻喚做
枕邊靈,十事商量九事成。
  這任珪被這婦人情色昏迷,也不問爺卻有此事也無。過了一夜,
次早起來,吃飯罷,叫了一乘轎子,買了一只燒鵝,兩瓶好酒,送那
婦人回去。婦人收拾衣包,也不与任公說知,上轎去了。抬得到家,
便上樓去。周得知道便過來,也上樓去,就摟做一團,倒在梁婆床上,
云情雨意。周得道:“好計么?”婦人道:“端的你好計策!今夜和
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兩下相思之愿。”兩個狂罷,周得下樓去要買
辦些酒饌之類。
  婦人道:“我帶得有燒鵝美酒,与你同吃。你要買時,只覓些魚
菜時果足矣。”周得一霎時買得一尾魚,一只豬蹄。四色時新果儿,
又買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來家里,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備,已是申牌
時分。婦人擺開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与婦人對席坐了,使
女篩酒,四人飲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飯,梁公梁婆二人下樓去睡了。
這兩個在樓上。正是:歡來不似今日,喜來更胜當初。
  正要稱意停眠整宿,只听得有人敲門。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
半夜敲門不吃惊。
  這兩個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誰想有人敲門。春梅在灶前收拾未
了,听得敲門,執燈去開門。見了任珪,惊得呆了,立住腳頭,高聲
叫道:“任姐夫來了!”周得听叫,連忙穿衣徑走下樓。思量無處躲
避,想空地里有個東廁,且去東廁躲閃。這婦人慢慢下樓道:“你今
日如何這等晚來?”任珪道:“便是出城得晚,關了城門。欲去張員
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來這里歇一夜。”婦人道:“吃晚飯了未?”
任珪道:“吃了,只要些湯洗腳。”春梅連忙掇腳盆來,教任珪洗了
腳。婦人先上樓,任珪卻去東廁里淨手。時下有人攔住,不与他去便
好。
  只因來上廁,爭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
  任珪剛跨上東廁,被周得劈頭揪住,叫道:“有賊!”梁公、梁
婆、婦人、使女各拿一根柴來亂打。任珪大叫道:“是我,不是賊!”
眾人不由分說,將任珪痛打一頓。周得就在鬧里一徑走了。任珪叫得
喉嚨破了,眾人方才放手。點燈來看,見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
道:“我被這賊揪住,你們顛倒打我,被這賊走了。”眾人假意埋冤
道:“你不早說!只道是賊,賊到卻走了。”說罷,各人自去。任珪
忍气吞聲道:“莫不是藏什么人在里面,被我沖破,到打我這一頓?
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訪。”听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
中胡思亂想,只睡不著。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來穿了衣服便走。
梁公道:“待天明吃了早飯去。”任珪被打得渾身疼痛,那有好气?
也不應他,開了大門,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門來。卻忒早
了些,城門未開。城邊無數經紀行販,挑著鹽擔,坐在門下等開門。
也有唱曲儿的,也有說閒話的,也有做小買賣的。任珪混在人叢中,
坐下納悶。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正所謂: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當時任珪心下郁郁不樂,与決不下。內中忽有一人說道:“我那
里有一鄰居梁涼傘家,有一件好笑的事。”這人道:“有什么事?”
那人道:“梁家有一個女儿,小名圣金,年二十余歲。
  未曾嫁時,先与對門周待詔之子周得通奸。舊年嫁在城外牛皮街
賣生藥的主管叫做任珪。這周得一向去那里來往,被瞎阿公識破,去
那里不得了。昨日歸在家里,昨晚周得買了嗄飯好酒,吃到更荊兩個
正在樓上快活,有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靜,赶不出城,徑
來丈人家投宿。奸夫惊得沒躲避處,走去東廁里躲了。任珪卻去東廁
淨手,你道好笑么?那周得好手段,走將起來劈頭將任珪揪住,到叫:
‘有賊!’丈人、丈母、女儿,一齊把任珪爛醬打了一頓,奸夫逃走
了。
  世上有這樣的异事!”眾人听說了,一齊拍手笑起來,道:“有
這等沒用之人!被奸夫淫婦安排,難道不曉得?”這人道:“若是我,
便打一把尖刀,殺做兩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漢,必是個煨膿爛板烏
龜。”又一個道:“想那人不曉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說了又笑
一常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當時任珪卻好听得備細,城門正開,一齊出城,各分路去了。此
時任珪不出城,复身來到張員外家里來,取了三五錢銀子,到鐵舖里
買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間。思量錢塘門晏公廟神明最靈,買
了一只白公雞,香燭紙馬,提來廟里,燒香拜告:“神圣顯靈,任珪
妻梁氏,与鄰人周得通奸,夜來如此如此。”前話一一禱告罷,將刀
出鞘,提雞在手,問天買卦:“如若殺得一個人,殺下的雞在地下跳
一跳,殺他兩個人,跳兩跳。”說罷,一刀剁下雞頭,那雞在地下一
連跳了四跳,重复從地跳起,直從梁上穿過,墜將下來,卻好共是五
跳。當時任珪將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報仇。化紙出廟上街,東
行西走,無計可施。到晚回張員外家歇了。沒情沒緒,買賣也無心去
管。
  次日早起,將刀插在腰間,沒做理會處。欲要去梁家干事,又恐
撞不著周得,只殺得老婆也無用,又不了事。轉轉尋思,恨不得咬他
一口。徑投一個去處,有分教:任珪小膽番為大膽,善心改作惡心;
大鬧了日新橋,鼎沸了臨安府。正是:
  青龍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這任珪東撞西撞,徑到美政橋姐姐家里。見了姐姐說道:“你兄
弟這兩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沒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時,休得
推故。”姐姐道:“老人家多住些時也不妨。”姐姐果然教儿去接任
公,扶著來家。
  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見了父親,將從前
事,一一說過,道:“儿子被這潑淫婦虛言巧語,反說父親如何如何,
儿子一時被惑,險些墮他計中。這口气如何消得?”任公道:“你不
要這淫婦便了,何須嘔气?”任珪道:“有一日撞在我手里,決無干
休!”任公道:“不可造次。從今不要上他門,休了他,別討個賢會
的便罷。”任珪道:“儿子自有道理。”辭了父親并姐姐,气忿忿的
入城。
  恰好是黃昏時候,走到張員外家,將上件事一一告訴:“只有父
親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張員外道:“你且忍耐,此事須要三
思而行。自古道:‘捉奸見雙,捉賊見贓。’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
楚。若下在死囚牢中,無人管你。你若依我說話,不強如殺害人性命?
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任珪听得勸他,低了頭,只不言語。員外教
養娘安排酒飯相待,教去房里睡,明日再作計較。任珪謝了。到房中
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來覆去,延捱到四更盡了,越想越惱,
心頭火按捺不祝起來抓扎身体急捷,將刀插在腰間,摸到廚下,輕輕
開了門,靠在后牆。那牆苦不甚高,一步爬上牆頭。其時夏末秋初,
其夜月色正明如晝。將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
  道:“好了!”一直望丈人家來。
  隔十數家,黑地里立在屋檐下,思量道:“好卻好了,怎地得他
門開?”躊躇不決。只見賣燒餅的王公,挑著燒餅擔儿,手里敲著小
小竹筒過來。忽然丈人家門開,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將錢買燒餅。
任珪自道:“那廝當死!”三步作一步,奔入門里,徑投胡梯邊梁公
房里來。掇開房門,拔刀在手,見丈人、丈母俱睡著。心里想道:“周
得那廝必然在樓上了。”按住一刀一個,割下頭來,丟在床前。正要
上樓,卻好春梅關了門,走到胡梯邊。被任珪劈頭揪住,道:“不要
高聲!若高聲,便殺了你。你且說,周得在那里?”那女子認得是任
珪聲音,情知不好了,見他手中拿刀,大叫:“任姐夫來了!”任珪
气起,一刀砍下頭來,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樓去殺奸夫淫婦。正
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任珪跨上樓來。原來這兩個正在床上狂蕩,听得王公敲竹筒,
喚起春梅買燒餅,房門都不閉,卓上燈尚明。徑到床邊,婦人已知,
听得春梅叫,假做睡著,任珪一手按頭,一手將刀去咽喉下切下頭來,
丟在樓板上。口里道:“這口怒气出了,只恨周得那廝不曾殺得,不
滿我意。”猛想:“神前殺雞五跳,殺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
只應得四跳。那雞從梁上跳下來,必有緣故。”抬頭一看,卻見周得
赤條條的伏在梁上。任珪叫道:“快下來,饒你性命!”那時周得心
慌,爬上去了,一見任珪,戰戰兢兢,慌了手腳,禁了爬不動。任珪
性起,從床上直爬上去,將刀亂砍,可怜周得從梁上倒撞下來。任珪
隨勢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數刀。將頭割下,解開頭發,与婦人頭
結做一處。將刀入鞘,提頭下樓。到胡梯邊,提了使女頭,來尋丈人、
丈母頭,解開頭發,五個頭結做一塊,放在地上。此時東方大亮,心
中思忖:“我今殺得快活,稱心滿意。逃走被人捉住,不為好漢。不
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剮,也得名揚于后世。”
  遂開了門,叫兩邊鄰舍,對眾人道:“婆娘無禮,人所共知。我
今殺了他一家,并奸夫周得。我若走了,連累高鄰吃官司,如今起煩
和你們同去出首。”眾人見說未信,慌忙到梁公房里看時,老夫妻兩
口俱沒了頭。胡梯邊使女尸倒在那里。
  上樓看時,周得被殺死在樓上,遍身刀搠傷痕數處,尚在血里,
婦人殺在床上。眾人吃了一惊,走下樓來。只見五顆頭結做一處,都
道:“真好漢子!我們到官,依直与他講就是。”
  道猶未了,嚷動鄰舍、街坊、里正、緝捕人等,都來縛住任珪。
任珪道:“不必縛我,我自做自當,并不連累你們。”說罷,兩手提
了五顆頭,出門便走。眾鄰舍一齊跟定,滿街男子婦人,不計其數來
看,哄動滿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
  生為孝子肝腸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眾鄰舍同任珪到臨安府。大尹听得殺人公事,大惊,慌忙升廳。
兩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將五個人頭,行凶刀一把,放在面前,
跪下告道:“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歲,系本府百姓,祖居江頭牛
皮街上。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前年冬間,憑媒說合,娶
到在城日新橋河下梁公女儿為妻,一向到今。小人因無本生理,在賣
生藥張員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間這婦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
月十八日,父親在樓下坐定念佛。原來梁氏未嫁小人之先,与鄰人周
得有奸。其日本人來家,稱是姑舅哥哥來訪,徑自上樓說話。日常來
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与小人說道:‘什么阿舅常常來樓上坐,
必有奸情之事。’小人听得說,便罵婆娘。
  一時小人見不到,被這婆娘巧語虛言,說道老父上樓調戲。因此
三日前,小人打發婦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關了城門,
轉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見我去,逃躲東廁里。小人臨睡,去東廁淨
手,被他劈頭揪住,喊叫有賊。當時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齊
執柴亂打小人,此時奸夫走了。小人忍痛歸家,思想這口气沒出處。
不合夜來提刀入門,先殺丈人、丈母,次殺使女,后來上樓殺了淫婦。
猛抬頭,見奸夫伏在梁上,小人爬上去,亂刀砍死。今提五個首級首
告,望相公老爺明鏡。”大尹听罷,呆了半晌。遂問排鄰,委果供認
是實。所供明白,大尹鈞旨,令任珪親筆供招。隨即差個縣尉,并公
吏仵作人等,押著任珪到尸邊檢驗明白。其日人山人海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非同小可。
  當日一齊同到梁公家,將五個尸首一一檢驗訖,封了大門。縣尉
帶了一干人犯,來府堂上回話道:“檢得五個尸,并是凶身自認殺死。”
大尹道:“雖是自首,難以免責。”交打二十下,取具長枷枷了,上
了鐵鐐手肘,令獄卒押下死囚牢里去。一干排鄰回家。教地方公同作
眼,將梁公家家財什物變賣了,買下五具棺材,盛下尸首,听候官府
發落。
  且說任珪在牢內,眾人見他是個好男子,都愛敬他。早晚飯食,
有人管顧,不在話下。
  臨安府大尹与該吏商量:任珪是個烈性好漢,只可惜下手忒狠了,
周旋他不得。只得將文書做過,申呈刑部。刑部官奏過天子,令勘官
勘得本犯奸夫淫婦,理合殺死,不合殺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
死三人。著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滿,將犯人就本地方凌遲示眾。梁公等
尸首燒化,財產入官。
  文書到府數日,大尹差縣尉率領仵詐、公吏、軍兵人等,當日去
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將朝廷發落文書,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
低頭伏死。大尹教去了鎖枷鐐肘,上了木驢。只見:四道長釘釘,三
條麻素縛。
  兩把刀子舉,一朵紙花遙
  縣尉人等,兩棒鼓,一聲鑼,簇擁推著任珪,前往牛皮街示眾。
但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后隨。當時來到牛皮街,圍住法場,只等午時
三刻。其日看的人,兩行如堵。將次午時,真可作怪,一時間天昏地
黑,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播土揚泥,你我不能相顧。看
的人惊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飄。
  少頃,風息天明,縣尉并劊子眾人看任珪時,擲索長釘俱已脫落,
端然坐化在木驢之上。眾人一齊發聲道:“自古至今,不曾見有這般
奇异的怪事。”監斬官惊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
尸首,自己忙拍馬到臨安府,稟知大尹。大尹見說大惊,連忙上轎,
一同到法場看時,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徑來刑部稟知此事,著令排
鄰地方人等,看守過夜。明早奏過朝廷,憑圣旨發落。次日巳牌時分,
刑部文書到府,隨將犯人任珪尸首,即時燒化,以免凌遲。縣尉領旨,
就當街燒化。城里城外人,有千千万万來看,都說:“這樣异事,何
曾得見!何曾得見!”
  卻說任公与女儿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飯。外甥挽了瞎公公,
女儿拾著轎子,一齊徑到當街祭祀了,痛哭一常任珪的姐姐,教儿子
挽扶著公公,同回家奉親過世。
  話休絮煩,過了兩月余,每遇黃昏,常時出來顯靈。來往行人看
見者,回去便患病,備下羹飯紙錢當街祭獻,其病即痊。忽一日,有
一小儿來牛皮街閒耍,被任珪附体起來。眾人一齊來看,小儿說道:
“玉帝怜吾是忠烈孝義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
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廟,春秋祭祀,保國安民。”說罷,小儿遂醒。
當坊鄰佑,看見如此顯靈,那敢不信?即日斂出財物,買下木植,將
任珪基地蓋造一所廟宇。連忙請一個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于
中間,虔備三牲福禮祭獻。自此香火不絕,祈求必應,其廟至今尚存。
后人有詩題于廟壁,贊任珪坐化為神之事,詩云:鐵銷石朽變更多,
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卻奸淫拚自死,剛腸一片賽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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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發蘇堤老嫗,不知生長何年。相隨寶駕共南遷,往事能言舊汴。
前度君王游幸,一時詢舊凄然。魚羹妙制味猶鮮,雙手擎來奉獻。
  話說大宋乾道淳熙年間,孝宗皇帝登极,奉高宗為太上皇。那時
金邦和好,四郊安靜,偃武修文,与民同樂。孝宗皇帝時常奉著太上
乘龍舟來西湖玩賞。湖上做買賣的,一無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著圣
駕出游,赶趁生意。只賣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說有個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喚做宋五嫂。原是東京人氏,
造得好鮮魚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隨駕南渡,如今也僑寓蘇堤
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蘇堤之下,聞得有東京人語音。遣內官召
來,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監認得他是汴京樊樓下住的宋五嫂,善煮
魚羹,奏知太上。太上題起舊事,凄然傷感,命制魚羹來獻。太上嘗
之,果然鮮美,即賜金錢一百文。此事一時傳遍了臨安府,王孫公子,
富家巨室,人人來買宋五嫂魚羹吃。那老嫗因此遂成巨富。有詩為證:
一碗魚羹值几錢?舊京遺制動天顏。
  時人倍价來爭市,半買君恩半買鮮。
  又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舍舟閒步,看見一酒肆精雅,坐啟
內設個素屏風,屏風上寫《風入松》詞一首,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
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
綠楊影里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云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
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移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覽畢,再三稱賞,問酒保此詞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
太學生于國寶醉中所題。”太上笑道:“此詞雖然做得好,但末句‘重
移殘酒’,不免帶寒酸之气。”因索筆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殘醉。”
即日宣召于國寶見駕,欽賜翰林待詔。那酒家屏風上添了御筆,游人
爭來觀看,因而飲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詩,單道于國寶際遇太
上之事,詩曰:素屏風上醉題詞,不道君王盼睞奇。
  若問姓名誰上達?酒家即是魏無知。
  又有詩贊那酒家云:
  御筆親刪墨未干,滿城聞說盡爭看。
  一般酒肆偏騰涌,始信皇家雨露寬。
  那時南宋承平之際,無意中受了朝廷恩澤的不知多少。同時又有
文武全才,出名豪俠,不得際會風云,被小人誣陷,激成大禍,后來
做了一場沒撻煞的笑話,此乃命也,時也,運也。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荐福碑。
  話說乾道年間,嚴州遂安縣有個富家,姓汪,名孚,字師中,曾
登鄉荐,有財有勢,專一武斷鄉曲,把持官府,為一鄉之豪霸。因殺
死人命,遇了對頭,將汪孚問配吉陽軍去。
  他又夤緣魏國公張浚,假以募兵報效為由,得脫罪籍回家,益治
資產,复致大富。
  他有個嫡親兄弟汪革,字信之,是個文武全才。從幼只在哥哥身
邊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爭論一句問紿彆口气只身徑走出門,口里
說道:“不致千金,誓不還鄉!”身邊只帶得一把雨傘,并無財物,
思想:“那里去好?我聞得人說,淮慶一路有耕冶可業,甚好經營。
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沒有盤纏。心生一計:自小學得些槍棒
拳法在身,那時抓縛衣袖,做個把勢模樣。逢著馬頭聚處,使几路空
拳,將這傘權為槍棒,撇個架子。一般有人喝采,繼發几文錢,將就
買些酒飯用度。
  不一日,渡了揚子江。一路相度地勢,直至安慶府。過了宿松,
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見荒山無數,只有破古廟一所,絕無人
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處若起個鐵冶,炭又方便,足可擅
一方之利。”于是將古廟為家,在外糾合無籍之徒,因山作炭,賣炭
買鐵,就起個鐵冶。鑄成鐵器,出市發賣。所用之人,各有職掌,恩
威并著,無不欽服。
  數年之間,發個大家事起來。遣人到嚴州取了妻子,來麻地居祝
起造廳屋千間,极其壯麗。又占了本處酤坊,每歲得利若干。又打听
望江縣有個天荒湖,方圓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魚蒲之類。汪革承佃為
己業,湖內漁戶數百,皆服他使喚,每歲收他魚租,其家益富。獨霸
麻地一鄉,鄉中有事,俱由他武斷。出則佩刀帶劍,騎從如云,如貴
官一般。四方窮民,歸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將家財
交結附近郡縣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來往;若与他作對的,便訪
求他過失,輕則遣人訐訟,敗其聲名;重則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
無處蹤跡。以此人人懼怕,交歡恐后,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
气壓鄉邦,名聞郡國。
  話分兩頭。卻說江淮宣撫使皇甫倜,為人寬厚,頗得士心。招致
四方豪杰,就中選驍勇的,厚其資糧,朝夕訓練,號為“忠義軍”。
宰相湯思退忌其威名,要將此缺替与門生劉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
劾奏皇甫倜糜費錢糧,招致無賴凶徒,不戰不征,徒為他日地方之害。
朝廷將皇甫倜革職,就用了劉光祖代之。那劉光祖為人又畏懦,又刻
薄,專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為,將忠義軍散遣歸田,不許
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訓練成軍,今日一朝而散。這
些軍士,也有歸鄉的,也有結伙走綠林中道路的。
  就中單表二人,程彪、程虎,荊州人氏。弟兄兩個,都學得一身
好武藝,被劉光祖一時驅逐,平日有的請受都花消了,無可存活,思
想投奔誰好。猛然想起洪教頭洪恭,今住在太湖縣南門倉巷口,開個
茶坊。他也曾做軍校,昔年相處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議資
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徑來太湖縣尋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
相見了,各敘寒溫,二人道其來意。洪恭自思家中蝸窄,難以相容。
當晚殺雞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處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請二人到家中早飯,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多承
二位遠來,本當留住几時,爭奈家貧待慢。今指引到一個去處,管取
情投意合,有個小小富貴。”二人謝別而行,將書札看時,上面寫道:
“此書送至宿松縣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爺開拆”。二人依言來到麻地
坡,見了汪革,將洪恭書札呈上。
  汪革拆開看時,上寫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達信之十二爺閣下:自別台顏,時切想念。茲
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藝超群,向隸籍忠義軍。今為新統帥散遣不用,
特奉荐至府,乞留為館賓,令郎必得其資益。外敝縣有湖蕩數處,頗
有出產,閣下屢約來看,何遲遲耶?專候撥冗一臨。若得之,亦美業
也。
  汪革看畢大喜,即喚儿子汪世雄出來相見。置酒款待,打掃房屋
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習弓馬,點撥槍棒。
  不覺三月有余,汪革有事欲往臨安府去。二程聞汪革出門,便欲
相別。汪革問道:“二兄今往何處?”二程答道:“還到太湖會洪教
頭則個。”汪革寫下一封回書,寄与洪恭,正欲繼發二程起身,只見
汪世雄走來,向父親說道:“槍棒還未精熟,欲再留二程過几時,講
些陣法。”汪革依了儿子言語,向二程說道:“小儿領教未全,且屈
寬住一兩個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見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卻說汪革到了臨安府,干事已畢。朝中訛傳金虜敗盟,詔議戰守
之策。汪革投匭上書,极言向來和議之非。且云:“國家雖安,忘戰
必危。江淮乃東南重地,散遣忠義軍,最為非策。”末又云:“臣雖
不之,愿倡率兩淮忠勇,為國家前驅,恢复中原,以報積世之仇,方
表微臣之志。”天子覽奏,下樞密院會議。這樞密院官都是怕事的,
只曉得臨渴掘井,那會得未焚徙薪?況且布衣上書,誰肯破格荐引?
又未知金韃子真個殺來也不,且不覆奏,只將溫言好語,款留汪革在
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臨安,急切未回。正是:
  將相無人國內虛,布衣有志枉嗟吁。
  黃金散盡貂裘敝,悔向咸陽去上書。
  話分兩頭,再說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將及一載,胸中本事
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謝。那汪世雄也情愿厚贈,奈因父
親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煩,堅執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
几遍,到后來,畢竟留不住了。一時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兩銀
子,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兩,衣服一套,置酒作別。席上汪世雄
說道:“重承二位高賢屈留賜教,本當厚贈,只因家父久寓臨安,二
位又堅執要去,世雄手無利權,只有些小私財,權當路費。改日兩位
若便道光顧,尚容補謝。”
  二人見銀兩不多,大失所望。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洪教頭說
得汪家父子万分輕財好義,許我個小富貴。特特而來,淹留一載,只
這般繼發起身,比著忠義軍中請受,也爭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時,即便相辭,也少不得助些盤費。
如今汪革又不回來,欲待再住些時,又吃過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別。臨行時,与汪世雄討封回書与洪教頭。汪世雄文
理不甚通透,便將父親先前寫下這封書,遞与二程,托他致意,二程
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轉去。
  當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尋店歇宿,沽酒對酌,各出怨望之語。
程虎道:“汪世雄不是個三歲孩儿,難道百十貫錢鈔,做不得主?直
恁裝窮推故,將人小覷!”程彪道:“那孩子雖然輕薄,也還有些面
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將人為意,數月之間,書信也不寄一個。
只說待他回家奉送,難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程虎道:“那些
倚著財勢,橫行鄉曲,原不是什么輕財好客的孟嘗君。只看他老子出
外,儿子就支不動錢鈔,便是小家樣子。”程彪道:“那洪教頭也不
識人,難道別沒個相識,偏荐到這三家村去處?”
  二個一遞一句,說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
寄与洪教頭書,書中不知寫甚言語,何不折來一看?”程彪真個解開
包裹,將書取出,濕開封處看時,上寫道:侍生汪革再拜,覆書子敬
教師門下:久別怀念,得手書如對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
小儿相處。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臨安之游,不得厚贈。
  有負水意,慚愧,慚愧!
  書尾又寫細字一行,云:
  別諭俟從臨安回即得踐約,計期當在秋涼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罷,大怒道:“你是個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場,便多將金
帛結識我們,久后也有相逢處。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卻
說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贈,主意原自輕了。”程虎便要將書扯碎燒毀,
卻是程彪不肯,依舊收藏了。說道:“洪教頭荐我兄弟一番,也把個
回信与他,使他曉得沒甚湯水。”
  程虎道:“也說得是。”當夜安歇無話。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赶到太湖縣,見了洪教頭。洪恭
在茶坊內坐下,各敘寒溫。原來洪恭向來娶下個小老婆,喚做細姨,
最是幫家做活,看蚕織絹,不辭辛苦,洪恭十分寵愛。只是一件,那
婦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
弟來時,洪恭雖然送在庵院安歇,卻費了他朝暮兩餐,被那婦人絮叨
了好几日。今番二程又來,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錢相贈;家中存得
几匹好絹,洪恭要贈与二程。料是細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
揣在怀里。剛出房門,被細姨撞見,攔住道:“老無知,你將這絹往
那里去?”洪恭遮掩不過,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
日遠來別我還鄉,無物表情。你只當權借這絹与我,休得違拗。”細
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織成這絹,不把來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絹,
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遠來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這四匹絹
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讓我做主這一遭儿,待送他轉身,我自來陪你
的禮。”說罷就走。
  細姨扯住衫袖,道:“你說他遠來,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
兩頓,今番又做指望。這几匹絹,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
甚親情往來,卻要送他?他要絹時,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討。”洪恭見
小老婆執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發個狠,洒脫袖子,徑奔出茶
坊來。惹得細姨喉急,發起話來道:“什么沒廉恥的光棍,非親非眷,
不時到人家蒿惱!
  各人要達時務便好,我們開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產?常言道:
‘貼人不富自家窮。’有我們這樣老無知老禽獸,不守本分,慣一招
引閒神野鬼,上門鬧炒!看你沒飯在鍋里時節,有那個好朋友,把一
斗五升來資助你?”故意走到屏風背后,千禽獸万禽獸的罵。
  原來細姨在內爭論時,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
听得后來罵詈,好沒意思,不等洪恭作別,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隨后
赶來,說道:“小妾因兩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語不順,二位休得計較。
這粗絹四匹,權折一飯之敬,休嫌微鮮。”程彪、程虎那里肯受,抵
死推辭。洪恭只得取絹自回。細姨見有了絹,方之住口。正是:
  從來陰性吝嗇,一文割舍不得。
  剝盡老公面皮,惡斷朋友親戚。
  大抵婦人家勤儉惜財,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細姨一味
慳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內,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
何做人?為此恩變為仇,招非攬禍,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說得好,道
是:“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閒話休題。再說程彪、程虎二人,初意來見洪教頭,指望照前款
留,他便細訴心腹,再求他荐到個好去處,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
場辱罵,思量沒處出气。所帶汪革回書未投,想起:“書中有別諭候
秋涼踐約等話,不知何事?心里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謀叛之情,兩處
气都出了?好計,好計!只一件,這書上原無實證,難以出首,除非
如此如此。”二人离了太湖縣,行至江州,在城外覓個旅店,安放行
李。
  次日,弟兄兩個改換衣裝,到宣撫司衙門前踅了一回。回來吃了
早飯,說道:“多時不曾上潯陽樓,今日何不去一看?”
  兩個鎖上房門,帶了些散碎銀兩,徑到潯陽樓來。那樓上游人無
數,二人倚欄觀看。忽有人扯著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几時
到此?”程彪回頭看,認得是府內慣緝事的,諢名叫做張光頭。程彪
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齊作揖,說道:“一言難荊且同坐吃三杯,慢慢
的告訴。”當下三人揀副空座頭坐下,分付酒保取酒來飲。
  張光頭道:“聞知二位在安慶汪家做教師,甚好際遇!”程彪道:
“什么際遇!几乎弄出大事來!”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鄉,
漸有謀叛之意。從我學弓馬戰陣,庄客數千,都教演精熟了,約太湖
洪教頭洪恭,秋涼一同舉事。教我二人糾合忠義軍舊人為內應,我二
人不從,逃走至此。”張光頭道:“有甚證驗?”程虎道:“見有書
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遞。”張光頭道:“書在何處?借來
一看。”程彪道:“在下處。”三人飲了一回,還了酒錢。張光頭直
跟二程到下處,取書看了道:“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當
稟知宣撫司,二位定有重賞。”說罷,作別去了。
  次日,張光頭將此事密密的稟知宣撫使劉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
弟置獄,取其口詞,并汪革覆洪恭書札,密地飛報樞密府。樞密府官
大惊,商量道:“汪革見在本府候用,何不擒來鞫問?”差人去拿汪
革時,汪革已自走了。原來汪革素性輕財好義,樞密府里的人,一個
個和他相好。聞得風聲,預先報与他知道,因此汪革連夜逃回。樞密
府官見拿汪革不著,愈加心慌,便上表奏聞天子。天子降詔,責令宣
撫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撫司移文安慶李太守,轉行太湖、宿松二縣,
拿捕反賊。
  卻說洪恭在太湖縣廣有耳目,聞風先已逃避無獲。只有汪革家私
浩大,一時難走。此時宿松縣令正缺,只有縣尉姓何名能,是他權櫻
奉了郡檄,點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進發。行未十里,何縣尉在馬
上思量道:“聞得汪家父子驍勇,更兼冶戶魚戶,不下千余。我這一
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与士兵都頭商議,向山谷僻處屯住數日,回
來稟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謀,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備拒捕。
小官寡不敵眾,只得回軍。伏乞鈞旨,別差勇將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請都監郭擇商議。郭擇道:“汪革武斷一鄉,目無官
府,已非一日。若說反叛,其情未的。据稱拒捕,何曾見官兵殺傷?
依起愚見,不須動兵,小將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觀其動靜。若彼無
叛情,要他親到府中分辨。他若不來,剿除未晚。”李公道:“都監
所言极當,即煩一行。須体察仔細,不可被他瞞過。”郭擇道:“小
將理會得。”李公又問道:“將軍此行,帶多少人去?”郭擇道:“只
親隨十余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將一人幫助。”即喚緝捕使臣王
立到來。王立朝上唱個喏,立于傍邊。李公指著道:“此人膽力頗壯,
將軍同他去時,緩急有用。”原來郭擇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輕身而
往,本要勸諭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著上官差
遣,便要夸才賣智,七嘴八張,連我也不好做事了。
  欲待推辭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領諾,怏怏而別。
  次早,王立抓扎停當,便去催促郭擇起身。又向郭擇道:“郡中
捕賊文書,須要帶去。汪革這廝,來便來,不來時,小人帶著都監一
條麻繩扣他頸皮。王法無親,那怕他走上天去!”
  郭擇早有三分不樂,便道:“文書雖帶在此,一時不可說破,還
要相机而行。”王立定要討文書來看,郭擇只得与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卻是郭擇不肯,自己收過,藏在袖里。當日郭擇
和王立都騎了馬,手下跟隨的,不上二十個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
進。
  卻說汪革自臨安回家,已知樞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這場是非從
何而起。卻也自恃沒有反叛實跡,跟腳牢實,放心得下。前番何縣尉
領兵來捕,雖不曾到麻地,已自備細知道。
  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聞知郡中又差郭都監來,帶不滿二十人,
只怕是誘敵之計,預戒庄客,大作准備。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壯丁伺
候,倘若官兵來時,只索抵敵。
  卻說世雄妻張氏,乃太湖縣鹽賈張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數。見
其夫裝束,問知其情,乃出房對汪革說道:“公公素以豪俠名,積漸
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為今之計,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猶小,尚可保全家門。倘一有拒
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難訴,悔之無及矣。”汪革道:“郭都監,
吾之故人,來時定有商量。”遂不從張氏之言。
  再說郭擇到了麻地,徑至汪革門首。汪革早在門外迎候,說道:
“不知都監駕臨,荒僻失于遠接。”郭擇道:“郭某此來,甚非得已,
信之必然相諒。”兩個揖讓升廳,分賓坐定,各敘寒溫。郭擇看見兩
廂廊庄客往來不絕,明晃晃擺著刀槍,心下頗怀悚懼。又見王立跟定
在身旁,不好細談。汪革開言問道:“此位何人?”郭擇道:“此乃
太守相公所遣王觀察也。”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失瞻,
休罪!”便請王立在廳側小閣儿內坐下,差個主管相陪,其余從人俱
在門首空房中安扎。
  一時間備下三席大酒:郭擇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
另自一席。余從滿盤肉,大瓮酒,盡他醉飽。飲酒中間,汪革又移席
書房中小坐,卻細叩郭擇來意。郭擇隱卻郡檄內言語,只說道:“太
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誣,命郭某前來勸諭。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無絲
有線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擔當。”汪革道:“且請寬飲,卻
又理會。”郭擇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說話,連次
催并汪革決計。
  汪革見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時六月天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
擇解衣暢飲,郭擇不肯。郭擇連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著大觥相勸,自巳牌至申牌時分,席還不散。
  郭擇見天色將晚,恐怕他留宿,決意起身,說道:“适郭某所言,
出于至誠,并無半字相欺。從与不從,早早裁決,休得兩相擔誤。”
汪革帶著半醉,喚郭擇的表字道:“希顏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
某無辜受謗,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參謁,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
上官,強入人罪。鼠雀貪生,人豈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顏
表意,為我轉眼兩三個月,我當向臨安借貴要之力,与樞密院討個人
情。上面先說得停妥,方敢出頭。希顏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
郭擇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變,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當效
力,何勞厚賜?暫時領愛,容他日璧還。”卻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誰
知王觀察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將楮券送郭擇,自己卻沒甚賄賂。
帶著九分九厘醉態,不覺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監!樞密院奉圣
旨著本郡取謀反犯人,乃受錢轉限,誰人敢擔這干系?”
  原來汪世雄率領壯丁,正伏在壁后。听得此語,即時躍出,將郭
擇一索捆番,罵道:“吾父与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圣旨文書,吃騙
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听見勢頭不好,早轉
身便走。正遇著一條好漢,提著朴刀攔祝那人姓劉名青,綽號“劉千
斤”,乃汪革手下第一個心腹家奴,喝道:“賊子那里走!”王立拔
出腰刀廝斗,奪路向前,早被劉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負痛而奔,
劉青緊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聲大舉,庄客將從人亂砍,盡皆殺死。
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脫,便隨刀仆地,妝做僵死。
庄客將撓鉤拖出,和眾死尸一堆儿堆向牆邊。汪革當廳坐下,汪世雄
押郭擇,當面搜出袖內文書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斬首。郭擇叩
頭求饒道:“此事非關小人,都因何縣尉妄稟拒捕,以致太守發怒。
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來。若得何縣尉面對明白,小人雖死不恨。”
汪革道:“留下你這驢頭也罷,省得那狗縣尉沒有了證見。”分付權
鎖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時往炭山冶坊等處,凡壯丁都要取齊听令。
  卻說炭山都是村農怕事,聞說汪家造反,一個個都向深山中藏躲。
只有冶坊中大半是無賴之徒,一呼而集,約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
殺牛宰馬,權做賞軍。庄上原有駿馬三匹,日行數百里,价值千金。
那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騮,小驄騍,番婆子。
  又平日結識得四個好漢,都是膽勇過人的,那四個:龔四八,董
三,董四,錢四二。
  其時也都來庄上,開怀飲酒,直吃到四更盡,五更初。眾人都醉
飽了,汪革扎縛起來,真像個好漢:頭總旋風髻,身穿白錦袍。
  聬鞋兜腳緊,裹肚系身牢。
  多帶穿楊箭,高擎斬鐵刀。
  雄威真罕見,麻地顯英豪。
  汪革自騎著番婆子,控馬的用著劉青,又是一個不良善的。怎生
模樣,剛須環眼威風凜,八尺長軀一片錦。
  千斤鐵臂敢相持,好漢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為前鋒。董三、董四、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為中軍。
汪世雄騎著小驄騍,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引一百余人,押著
郭都監為后隊。分發已定,連放三個大礙,一齊起身,望宿松進發,
要拿何縣尉。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离城約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說道:“要
拿一個縣尉,何須惊天動地,只消數人突然而入,縛了他來就是。”
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單領董三、董四、
劉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見城濠邊一群小儿連臂而歌,歌曰:“二六
佳人姓汪,偷個船儿過江。過江能几日?
  一杯熱酒難當。”
  歌之不已。汪革策馬近前叱之,忽然不見,心下甚疑。
  到縣前時,已是早衙時分,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汪革卻待
下馬,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從縣里面唱著哩花儿的走出,被劉青
一把拿住回道:“何縣尉在那里?”老門子答道:“昨日往東村勾攝
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徑出東門。約行二十余里,來到一所
大廟,喚做福應侯廟,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謹,最有靈應。
老門子指道:“每常官府下鄉,只在這廟里歇宿,可以問之。”汪革
下馬入廟,廟祝見人馬雄壯,刀仗鮮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滾,
跪地迎接。汪革問他縣尉消息,廟祝道:“昨晚果然在廟安歇,今日
五更起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將他放了。
  就在廟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蹤跡縣尉,并無的信。看看挨至申
牌時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來,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引
眾仍回舊路。劉青道:“縣尉雖然不在,卻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
為質,何愁縣尉不來。”汪革點頭道是。
  行至東門,尚未昏黑,只見城門已閉。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
負痛逃命入城,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
付閉了城門,防他羅皂;一面申報郡中,說汪革殺人造反,早早發兵
剿捕。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便欲放火攻門。忽然一陣怪風,從城頭
上旋將下來。那風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
立嘶鳴,倒退几步。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直跌下地來。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劉青見汪革墜馬,慌忙扶起看時,不言不語,好似中惡模樣,不
省人事。劉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護,劉青控馬而行。
轉到南門,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帶著火把接應,合為一處。又
行二里,汪革方才蘇醒,叫道:“怪哉!分明見一神人,身長數丈,
頭如車輪,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腳垂至地。神兵簇擁,不計其數,
旗上明寫‘福應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想是神道怪我燒
毀其廟,所以為禍也。明早引大隊到來,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
汪世雄道:“父親還不知道,錢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眾
人如何商議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后眾人陸續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
停。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汪革听罷,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見龔四八,所言相同。郭擇還鎖押在彼,汪革一
時性起,拔出佩刀,將郭擇劈做兩截。引眾再回麻地坡來,一路上又
跑散了許多人。到庄點點人數,止存六十余人。汪革歎道:“吾素有
忠義之志,忽為奸人所陷,無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縣尉,究問根由,報仇雪恥。因借府庫之資,招徠豪
杰,跌宕江淮,驅除這些貪官污吏,使威名蓋世。然后就朝廷恩撫,
為國家出力,建万世之功業。今吾志不就,命也。”對龔四八等道:
“感眾兄弟相從不舍,吾何忍負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眾
兄弟何不將我鞍+去送官,自脫其禍?”龔四八等齊聲道:“哥哥說
那里話!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今日患難之際,生死相依,豈有更
變!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雖然如此,這麻地坡是
個死路,若官兵一到,沒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頭蛇尾且暫為逃
難之計,倘或天天可怜,不絕盡汪門宗祀,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不
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訖言,扑簌簌兩行淚下。汪革雄
放聲大哭,龔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視。
  汪革道:“天明恐有軍馬來到,事不宜遲矣。天荒湖有漁戶可依,
權且躲避。”乃盡出金珠,將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變姓易名,
往臨安行都為賈,布散流言,說何縣尉迫脅汪革,實無反情。只當公
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与龔四八,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潛往
吳郡藏匿。“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決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徑到
嚴州遂安縣,尋我哥哥汪師中,必然收留。”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
龔四八道:“此馬毛色非凡,恐被人識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
遺与他人,有損無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馬盡皆殺死。庄前
庄后,放起一把無情火,必必剝剝,燒得烈焰騰天。汪革与龔、董三
人,就火光中洒淚分別。世雄妻張氏,見三歲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場,
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豈有今日?正是: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汪革傷感不已,然無可奈何了。天色將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隨
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劉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徑投望江縣
天荒湖來,取五只漁船,分載人口,搖向蘆葦深處藏躲。
  話分兩頭。卻說安慶李太守見了宿松縣申文,大惊,忙備文書各
上司處申報。一面行文各縣,招集民兵剿賊。江淮宣撫司劉光祖將事
情裝點大了,奏聞朝廷。旨意倒下樞密院,著本處統帥約會各郡軍馬,
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劉光祖各郡調兵,到者約有四五千之數。已知
汪革燒毀房舍,逃入天荒湖內。又調各處船兵水陸并進,又支會平江,
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領兵官無非是都監、提轄、縣尉、巡檢
之類,素聞汪革驍勇,党与甚眾,人有畏怯之心。陸軍只屯住在望江
城外,水軍只屯在里湖港口,搶擄民財,消磨糧餉,那個敢下湖捕賊?
  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無動靜。有几個大膽的乘個小划船,哨探
出去,望見蘆葦中煙火不絕,遠遠的鼓聲敲響。不敢近視,依舊划轉。
又過几日,煙火也沒了,鼓聲也不聞了,水哨稟知軍官,移船出港,
篩鑼擂鼓,搖旗吶喊而前,摥入湖中,連打魚的小船都四散躲過,并
不見一只。向蘆葦煙起處搜看時,鬼腳跡也沒一個了。但見几只破船
上堆卻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淺渚上有兩三面大鼓,鼓上縛著
羊,連羊也餓得半死了。原來鼓聲是羊蹄所擊,煙火乃木屑。汪革從
湖入江,已順流東去,正不知几時了。軍官懼罪,只得將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見五個漁船,一字儿泊在江邊,船上立著個漢子,
有人認得這船是天荒湖內的漁船。攏船去拿那漢子查問時,那漢子噙
著眼淚,告訴道:“小人姓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