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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天豹圖
Author: Unknown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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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Status: Not copyrigh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you live elsewhere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before downloading this ebook. See comments about copyright issues at end of book.

*** Start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天豹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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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豹圖

               [清]  佚名


        序


  若夫指帝天而喻美,賦雲雨以傳奇,此固小說家鏗金戛玉,多存嬿婉之詞
,是世人之不可與莊語也。然謂柳絮之才罕柏舟之操,如雲之媛罔崩城之烈,
辭華之媖多同車之行,苧羅之姝靡坐檯之守,竊香之姬無墜樓之志,琴心之女
乏投梭之貞,何哉?竹箭不花,芙蕖寡節,豈非騷人墨客借古人以澆胸中壘塊
也。

  細閱此書,寓旨隱躍,如諷如嘲,全在浩然之氣耳。觀施碧霞賣身葬母,
陷入虎穴,終保完璞﹔李榮春仗義疏財,臨大節而不可奪﹔花錦章專國柄殘害
忠良﹔花子能倚父勢導情恣欲,強佔人家三十一女,難逃冶女淫風,不保妻子
﹔父子聚,忝不知儆,尚欲弒君僭位。若非萬花老祖預知、陶天豹指點,諸英
雄何知救駕,奸相滿門焉能伏誅,則施必顯之輩聚集蟠蛇山豈不幾幾終為草寇
也耶?

  予觀古今書籍多無如江如海之才,儒墨旅人集傾國傾城之句,未若此《天
豹圖》一書,包羅忠孝,罔乖大雅,其膽豪神雋可及也,其浩然之氣不可及也
。是為序。

  慶閼逢閹茂暢月三影張氏題於鷺門城東醉墨軒書屋。



        第一回     賽專珠施仁濟困 淨街王伏霸凌貧


  詩曰:
  雨斷雲歸甫作睛,
  夕陽鼓角動高城。
  客愁正得酒排去,
  草色直疑煙染成。
  鶯為風和初命友,
  鷗緣水長欲尋盟。
  不須苦問春深淺,
  陌上吹蕭已賣常

  話說大明成化年間,揚州府江都縣有一官家子弟,姓李名芳,字榮春。因
他為人慷慨,仗義疏財,濟困扶危,憐孤惜寡,就是遠方之人流落到此不能歸
家的,就來李府向他求借,榮春無不相助其盤資,送他歸家,故人人贈他一個
美號,叫做小孟嘗君,又一別號為賽專珠。揚州一府無一個不知其名,無人不
感其恩。況他祖公三代俱為司寇、司農,父、叔二人亦受司徒、司馬之職,俱
皆作古,家中只有夫人文氏在堂。李榮春娶妻淡氏,完婚三年尚未有子。榮春
在家勤苦讀書,今已中了解元,因老夫人在堂,不忍遠離膝下,所以未曾進京
赴試。又且家資百萬,有進益,無虧損,真是日進千金,凡此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日乃是六月初三日,李芳吃過早飯。天氣炎熱,意欲到海豐寺與法
通長老閒敘涼爽。遂到內堂稟知夫人說道:「孩兒欲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閒談
,不知母親可肯准孩兒去麼?」

  李夫人就說:「我兒去去就來。」李芳說:「孩兒知道。」遂別了夫人,
來到書房,換了衣服,帶了兩個家人,一個叫做來貴,一個叫做三元,隨了李
芳來到玉珍觀前。只見圍了許多人在那裡看,不知這看什麼?李榮春道:「三
元,爾上前去看那些人在那裡圍住看甚麼?」三元走上前一看,只見觀門裡坐
著一個女子,低了頭,前面放一條板凳,上面放一張紙,那紙上寫著:賣身人
施碧霞,家住在山西平定州人氏。父親乃是山海關總制,因被奸臣花錦章陷害
,奏請被斬,家資產業一盡搜去,因此一貧如洗,只存母子三人,靡處求告。
今欲要往寧波投靠親戚,誰知來到此地,母親一病身亡,哥哥現又臥病沉重,
不知人事。奴家舉目無親,無奈何只要賣身,以備棺槨衣衾之費,免得母親屍
骸暴野。感恩不荊買去之後,奴家只願為婢,不願為妾。

  三元舉眼觀看,心中想道:「原來是個孝女。」遂走回身來到李榮春面前
稟告:「大爺,但前面乃是一位小姐,因要往寧波去探親,為因到此母親病死
在此,無錢收埋,故要賣身葬母的。」李榮春聽了心中不忍,就叫三元:「爾
去與他說,叫他不要賣身,我家大爺乃孝德之人,聞小姐言此,不忍其心,欲
助銀子五一兩以為收埋之費,免致小姐賣身。」李榮春又叫聲:「來貴,爾回
家去稟知太太,說我要取銀子五十兩來助施小姐,以買棺槨衣衾收埋他的母親
。我要先去海豐寺。」來貴道:「小人曉得。」遂即回家去取銀。

  再說三元來到觀前,只見一個道人立在施小姐身邊,三元見了,叫聲:「
道人,爾那裡來?我有話對爾說。」道人見有人叫伊,應聲就說:「誰叫小道
?」三元道:「是我。」道人一見:「原來是李府小大叔呼喚,小道未知有何
吩咐?」三元道:「我且問爾,那施小姐到此,死了母親,病了哥哥,爾就該
代伊一走,來我家見我大爺說知,為其求借,怕沒有銀子與他使用?安可置其
官家之小姐親出賣身,這是何意思?」道人應說:「小大叔,爾有所不知,小
道亦曾向他說過,爾家大爺為人甚好行善,向其告貸必然見允。施小姐道:『
人生世上,素無相識而走貸於人,其理所無。雖李大爺有片心行善,但與奴家
老爹在日無瓜葛之親,並非相知之友。而今我雖落難,母親身死,哥哥病重,
若到其府求借,得了銀子而來費用,然夫人在於九泉之下必知此情,心亦不安
。』以此執意不肯去府上與爾家大爺求借。」三元道:「這也罷了。如今爾可
去對小姐說知,叫他不必賣身,我家大爺見了十分不忍,已差來貴回家取銀子
,我亦要去助他買的棺槨衣衾來與小姐相幫,爾先去對小姐說知。」道人應說
:「如此甚好,小道去說與小姐知道了。」

  三元道:「我去就來。」此且不表。

  且說道人走入觀裡來說道:「小姐且進去,有個好主顧爾不要賣身了。」
道人又說:「列位請散了,此女子有人買了。」

  那些看的人見說有人買他,各人自己散去。列位看官,爾說這個道人為何
不說明白?其中有因,所以惟言有個好主顧一語,乃因施小姐不肯白受人財,
他故出此言,欲全小姐之意。若是說明,小姐又不肯受人財,而今天氣甚熱,
致及夫人身屍臭壞,如之奈何?故道人只說有主顧,使施小姐不知頭腦,等其
收埋夫人事畢方要講明。此且勿言。

  單說施碧霞聽了道人說有主顧了,便立起身要進房去,誰知才立起來,遇
著冤家對頭的人。那小姐彼時坐的,低了頭,面卻向內的,而今欲起之時,將
身一轉,面卻向外而起的,起得不早不遲,卻被個人看見了。爾說這個人是誰
?原來此人姓花名虹,字子能,伊父親名叫花錦章,官居當朝宰相。又有三位
叔父,皆為巨官:其二叔名叫花錦文,官拜九州招討使﹔三叔名花錦龍,官居
太子太保,兼管總漕﹔四叔名叫花錦鳳,乃先王駙馬,是當今皇上的姊夫。那
花子能恃其父叔之勢,靡所不為,又是色中的餓鬼,赫赫的名聲,年紀二十餘
歲,生性狠心狗行,正是:倚恃父叔官高顯,威勢拿來做泰山。

  那日花子能亦因天氣炎熱,心中鬱悶,欲到街中閒走玩耍,若有遇著美貌
的佳人,他即時就叫家人搶了就走,故人家婦女見伊一到,宛如鼠見貓一般,
走得無蹤無影,無處棲身,關門閉戶。起他一個綽號,人人叫他「淨街大王」
,因他一出街上,成條街成條巷遂即肅靜,並無一人敢與他作對,所以人人叫
他「淨街大王」。他家中小妾三十一人,妻秦氏,乃當朝鎮殿將軍秦泰之妹。
那許三十一個小妾,只有三個是買的,其餘二十八人俱是人家搶來的。凡他所
有搶來女子,若中意留在家中永不許出門,若不中其意的,不過姦淫一兩月就
打發回家去。正是:佳人不敢窗前立,秀女聞聲亦閉門。

  所有人家女子被他搶去,即告於本官,官府見是花家名姓,隨批不准,故
此處的人見官府怕他亦莫他何,惟是避他而已。此且按下。

  再說花子能走到玉珍觀前,忽見了施碧霞,心中大悅,口稱「好個女子!
」那花子能帶了四名家人前來,一個名花吉,一個名花祥,一個名花榮,一個
名花福。花子能道:「花吉,爾將道人叫來。」花吉聞言即走上前叫聲:「道
人,少爺叫爾。

  那道人見是花子能叫他,心中暗暗叫苦道:「又衝犯著這個色中餓鬼,卻
如何是好?」沒奈,叫聲:「小姐先進去,貧道就來。」慌忙走上前道:「少
爺呼喚小道有何吩咐?」花子能道:「我且問爾,這個女子那裡來的?」道人
應說:「他乃山西來的。」花子能問道:「他來此何事?」道人應說:「他為
有一個親戚住在浙江寧波府,伊要往寧波去探親的。」花子能道:「爾這道人
好不正莊,爾乃出家人,焉得窩藏婦女?快快說來。」

  道人答道:「少爺休得取笑,內中有個緣故。他母子三人行至此所,母子
俱病,無處投宿,兼盤資費荊貧道乃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有一間空
寺房屋,故借其母子暫宿一夜。

  不料其母子身中乃染疾病,故有多贅日,卻是無奈何的。此女子之母昨夜
西歸,收殮之費一毫無有,故小姐願將其身出賣,更言甘作人婢,不作人妾。
」花子能道:「甚麼小姐?」道人說:「少爺,爾有所不知,伊家老爺在日曾
為山海關總制,小道故稱其夫人、小姐。」花子能道:「螞蟻之官,甚麼稀罕
?那賣身女子叫做甚麼名字?」道人說:「他姓施,名碧霞。」

  花子能道:「碧霞,碧霞,必定伏侍我少爺。」就叫花祥:「爾快去叫轎
子來接施碧霞回去我府中。」又叫花吉:「爾先回去吩咐家人,囑其府中鋪設
整齊,張燈結綵,等我少爺回來成親,而今湊成一盤象棋。」何言湊成?因府
中小妾有三十一人之數加之施碧霞,合算豈不是一盤三十二之象棋子乎?那花
吉、花祥分頭而去。

  道人心中暗想道:「怎麼一句話也無,竟然用強搶去?怪不得人人號他叫
做淨街大王。也罷了,待我說出李榮春來,看他如何。遂即說出,叫聲:「少
爺且停,這個施小姐已經李榮春買了。」那花子能聽了一時大怒,應道:「爾
這賊道人,可曉得我花少爺麼?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君父外還伯那個?爾就
將李榮春要來挾制我麼?」一連將兩手掌,打得道人兩手捧面,叫道:「少爺
不要怒氣,是貧道說錯了。」那花子能即刻叫:「花榮、花福,將這賊道人拿
去送在江都縣,打他四一大板,枷他四個月,勿許他在這玉珍觀出家。」那道
人原曉得他的利害,起先說出李榮春是望花子能能念同鄉之友乎,而且李榮春
又是官家子弟,可得相讓其面上乎。誰知花子能竟是奸臣之子,無情無義之人
,只作不知道三個字,反罵道人將李榮春的名字來挾制,更打了兩手掌,尚且
不饒,還要拿去送官打枷。

  那道人即忙跪下叩求道:「少爺,原是小道不是,求少爺饒了小道罷。」
那花福、花祥在旁做好做歹道:「少爺,念他無知初犯,饒了他罷。」花子能
道:「若下次再如此,定不饒爾。」

  花福道:「道人快叩頭拜謝少爺。」道人連忙叩了四頭,爬了起來道:「
請少爺裡面坐。」

  花子能走進觀來朝南坐下,道人連忙拿茶拿糕請少爺吃點心。花子能吃了
兩塊糕一杯茶,只見花祥押了轎子已到。花子能叫聲:「道人,轎子已到,快
叫他上轎。,,道人應說:「待小道去請他上轎。」那道人隨即一面走又一面
想,口稱:「花子能啊花子能,爾何故為人太不良心?他母死兄病無人看侍,
爾一見立刻要搶去。我若向小姐說明此事,第恐小姐不肯上轎,原是我的干係
。罷了,但事到其間也顧不得小姐。」遂走到內房來。誰知後面花子能也隨他
進來。那花子能因方才看不甚詳細,所以此時特隨道人進來,原欲再看施碧霞
。誰知施碧霞跪在牀前面朝裡而泣,花子能卻看不見面,只見他的背後而已。

  忽見旁邊臥一個青面獠牙紅鬚的大漢,大叫一聲「暖喲!」花子能一見回
身就走,花祥、花福說:「少爺,何故如此?」花子能應道:「施碧霞房內有
個青面鬼。」花祥道:「青天白日那裡有鬼?此必是人生的貌醜,少爺不必驚
怕。」再說道人走進房來,叫聲:「小姐休得啼哭,快些上轎,好將銀子來備
棺木,如此炎天,休得耽擱了。」只因道人怕事,故此含糊而說,也是施碧霞
命該如此。正是:為人在世總由天,善惡到頭終有報。

  話說施碧霞聽了道人的話,花容失色,手足如冰,說道:「長老為向就叫
奴家上轎?爾看我哥哥,奄奄只有一息之氣,昏迷不省人事,就是母親也須奴
家送下棺木然後可去,怎麼一些無備就叫奴家去了?」道人聽了想道:「如今
怎麼是好?那花子能強要,施碧霞是一定不能免的,若再遲延,恐遇了李府大
叔來到,事又是不妙的,如今只得騙他便了。」遂說:「小姐,爾不曉得內中
有個緣故。因本處鄉風必須人先到其家,他然後將銀付出,如今小姐且去他家
,若說夫人收殮,小道自然請一個婦人來與夫人收殮就是,爾家大爺,小道亦
自然去請個醫生來與他看病,這兩件事算在小道身上。」施碧霞聽了道人這些
言語道:「必要人到才付銀付錢麼?」道人應說:「正是。」

  施碧霞聽了,心中好不苦楚,猶如亂箭鑽心一般,跪倒在地,叫了一聲:
「親娘啊,爾的命好苦啊,若是在著府中好不風光,霽日高車駟馬好不威風,
誰知被好賊屈害了爹爹,家私抄滅,我母子三人沒奈要到寧波投我姑丈家中暫
祝誰知來到此處,母親病危,哥哥亦病,指望母親病好、哥哥病痊,我心則寧
。何知母親一病而亡,哥哥昏迷又不省人事,教女兒如何是好?更兼又無一鈔
可用,今日只得賣身收殮母親。那知此處鄉風要人先到他家而後付銀,如今女
兒去了,哥哥現又得病沉重,無有一個子女送母親人棺。母親啊,為何死得如
此苦慘?」

  說罷放聲大哭,抱住伊娘屍首不肯放離。

  道人見了也覺傷心,不覺雙眼亦下淚來,遂說:「小姐不必悲哭,事到其
間卻是沒奈何的,快些上轎,倘或夫人臭了屍首如何是好?」施小姐道:「爾
乃出家之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念我母子乃異鄉之人,把我母親生成收殮
,我的哥哥爾亦應代我請醫與他調治。」說完便跪下托付,那道人亦連忙跪下
說道:「小姐請起、一切之事小道自然留心代理,不須致意。」

  施碧霞才放心,乃立起來說道:「長老,我母親收殮之時須要請一二名婦
人伏侍才好。」道人說:「這個自然。」施碧霞抬頭一見,兄長昏迷不省人事
,不覺心酸,淚流滿面,叫聲:「道長,奴家兄長病重,望道長鬚要小心替奴
家延醫調治。若得病好,奴家自當報答。倘或有些長短,也要與奴家母親同在
一處的。」道人應說:「小姐不必吩咐,小道自當留心,請小姐快些上轎。」
施碧霞心如油煎,三回九轉不忍離身,那花祥又來催逼上轎,施碧霞沒奈何,
只是哀哀哭哭上轎而去。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玉珍觀英雄病篤 萬香樓烈女全貞


  話說花子能見施小姐上了轎,遂喜洋洋的進前跟隨了轎而去。道人見花子
能同施碧霞去了,心中想道:「小姐啊小姐,非是貧道敢來騙爾,實是出於無
奈,若再遲了又恐李府家人來到,若知此事又是貧道的干係。如今只等李府家
人來到與他說明,那時隨他到花府去吵鬧,就不干我事了。」
  不說道人自思自想,且說來貴回到家中,正吃午飯的時候,遂將此事稟與
李太太知道。李太太立即吩咐總管:「取銀五十兩與來貴去辦。」那淡氏大娘
道:「婆婆,我想婦人死屍必須婦人收殮才是,不如叫王婆前去伏侍下棺,不
知婆婆心下如何?」

  李太太道:「媳婦,爾說得極是有理。」便叫王婆前去伏侍。

  來貴與三元同王婆三人走到半路,來貴道:「我去買棺木,三元哥,爾同
王婆先去,但此銀子必須交施小姐親收。」三元說:「曉得。」遂一齊直走到
玉珍觀。三元道:「道人,爾去請施小姐出來,銀子在此要交與他。」道人應
說:「即交小道也是一樣的。」三元道:「要當面交與小姐的。」道人暗想:
「料瞞他不過的,待我向他說個明白,或是或非就不干我的事了。」

  遂說道:「小大叔,若說施小姐已被花子能搶去了。」三元道:「爾這道
人,做甚麼勾當惹伊搶去?」道人說道:「小大叔,難道爾不曉得他的利害?
小道只說得一句施小姐是李大爺買了,他就將兩個巴掌打得小道滿面通熱,他
尚不肯歇,還要將小道送交縣官去打枷。小道再三哀求才歇,實不干小道之事
。」三元道:「歹了,歹了,別人由他搶去,我家大爺周濟的人爾也敢搶去了
。花子能,爾這狗亡八、小烏龜真不仁,不是我說誇口,別人怕爾,我家大爺
是不怕爾的。道人,這裡五十兩銀子拿去快辦喪事。王婆,爾進去照顧照顧。
我去報與我家大爺知道。」說完,就行如飛的去了。那道人同王婆進房來,道
人說:「此位就是施大爺,生成如此奇形怪狀,卻不要害怕他,我去了就來。
」說尚未畢,只見來貴買了棺木已到,道人也將此事對他說明,來貴聞言,一
時大怒,將花子能名姓大叫就罵不絕口,也來幫助道人料理喪事,又請醫生來
看施必顯的病,按下不題。

  再說花子能押著轎子來到府中,吩咐家人預備今晚成親物件。此時施小姐
轎已到內堂,那三十一個偏房小妾早已聞知娶了施小姐回來,遂大家商議前去
接他。那些小妾多是豔妝打扮,抹粉胭脂,走到施碧霞轎前叫道:「小姐請出
轎。」施碧霞一看,心中暗想:「為何這些女子盡是豔妝嬌嬌打扮?看他們這
等舉動不似上等之人的模樣,若是下等之人,又不是這般打扮,奴家到此還是
做丫頭,為甚麼小姐稱呼?看此家卻是個大官家,只是這三十餘人教奴家如何
稱呼他?」只得叫聲道:「列位請。」這些小妾一齊說道:「小姐請。」遂將
施小姐引上萬香樓。

  這些小妾道:「小姐請坐。」施碧霞道:「列位請坐。」

  才得坐下,只見丫頭捧了三十二杯茶來,各人吃了茶。又見花子能也上樓
來,各人立起身叫道:「少爺來了。」施碧霞也立起來,見他們叫少爺,也隨
口叫道:「少爺萬福。」滿面含羞,正要跪下去,花子能道:「不要如此。」
一手扶起,再將施碧霞一看,說道:「果然生得妙,還是我少爺的好造化了。
」

  乃執其手叫聲:「這裡來。」那施碧霞連忙頓脫了手。此時心中已經明白
,想道:「他必是官家惡少爺,奴家好比鮮魚上他的鉤釣。不知道人因何瞞我
,奴家因時忙意亂,不曾問得明白,被伊騙了來此,看伊行誼乃是不良之徒,
不然為何小妾如此之多?奴家自有主意。」花子能叫道:「碧霞爾來,少爺與
爾說話。」施碧霞身子卻不肯動,只答說:「少爺有何話說?」

  花子能走上前來,雙手攔腰一抱。施碧霞心中大怒,將身一閃,將手一推
,將花子能推跌了一跤。花子能爬了起來,心中大怒,罵道:「爾這喧人,敢
如此大膽麼?我少爺的名聲誰人不怕,就是官府也怕我少爺。爾這賤人敢如此
放肆。」遂叫」丫頭:「將這賤人的衣服都剝了,按倒在牀好與我作樂。」

  這些小妾一齊道:「少爺不必生氣,念伊新來的不曉得道理,暫且饒他初
次。」又道:「施小姐,爾乃聰明伶俐的人,山西來到此處遇著我家少爺,可
知古人說的好:有緣千里能相會。我家少爺因愛爾花容月貌,生得美妙如此,
叫爾幾次不來他不怪爾,若是我們如此,早已被他打得半死了。我們好比群花
勸牡丹,凡為人萬事總要耐性。爾可知花府的威風誰人能及他?吃的俱是山珍
海味、龍肝鳳髓,呼奴喚婢,爾若從了他好不受用。」施碧霞道:「若不從便
怎麼?」花子能道:「我怕爾不從麼?爾今到此猶如飛蟲投入蜘蛛網,看爾飛
得出去麼?」

  施碧霞道:「淬!休得胡說,爾不可把我施碧霞小覷了,我祖父亦曾做過
塚宰之官,就是我爹爹亦受總制之職。奴家算是千金小姐,現雖落難,不致狼
狽。況我在上尚有哥哥,日後青雲得路,恢復我祖先之職亦未可料,何其欺辱
,爾亦不要看錯了。」

  花子能道:「爾說爾家曾做官麼?依我少爺看起來猶如芝麻大的官,待我
少爺說出來,恐連爾的魂也唬出來呢。我爹爹花錦章,官封一品,當朝宰相﹔
我二叔花錦文,官居九州都招討﹔三叔花錦龍,亦受太子太保兼管總漕﹔四叔
花錦鳳,他的官最小,現今是皇上的姊夫、先王的駙馬。我名花虹,字子能,
莫說是爾,就是文武官員誰不怕我花少爺?」

  那施碧霞不聽此言便罷,聽了一時心中大怒、柳眉倒插,暗想道:「原來
殺我父親就是他麼?待我先殺了此賊為我爹爹雪些怒氣,然後再殺其父叔便可
報仇了。」又想一想道:「不可,我殺此賊不難,只奈哥哥病在玉珍觀,豈不
害了我哥哥,絕了施家香煙?等待哥哥病好再來報仇便了。」遂叫聲:「花子
能啊花子能,爾這狗奴才,爾這小賊囚,憑爾花言巧語說得天花亂墜,我施小
姐是不好惹的。自古至今須當依禮而行,何曾見滅孔門大禮而就犬意?任爾勢
大如天,我施小姐是不怕的。

  爾若見機者快些下樓而去,如若不然恐難逃我施小姐的拳了。」

  花子能道:「爾這不識好歹的賤人,既然願將身賣,那裡有人來買爾?多
虧我少爺收留了爾,也有轎子接爾來的,也不為無禮了,反說我滅禮麼?」施
碧霞道:「啐!奴家母親身死,奴家賣身收殮願做丫頭,若要奴家為妾,除非
太陽西升東沉,水向上流即相從也。」

  花子能道:「爾休得嘴硬,爾若是和和順順便罷,再敢如此硬強,我少爺
是不依的。」一面說一面走近身邊,一手伸去摸他的乳。施碧霞就將左手撇開
,右手一連幾個巴掌,打得花子能叫喊連天道:「好打、好打,爾這賤人當真
打了我麼?」

  施碧霞道:「就打死爾這賤囚亦何妨?」說聲未完,一連兩手幾個嘴巴,
打得花子能眼目昏迷,頭眩心痛,一跤跌倒在地下。

  這些小妾扶起花少爺,個個埋怨施碧霞,說道:「施碧霞,爾休得裝呆,
少爺是打不得的,打了少爺是有罪的。」花子能氣得咆哮如雷道:「爾這賤人
,今日敢打主人麼?我送到官去打爾下半截來,爾才曉得我利害呢。」施碧霞
道:「我是不怕人的,若還說爾是主人,為何逼奴為妾?就到當官奴是有理,
憑官判斷也不能從的。爾們這一班歪貨不要幫其惡、助其凶,大家駛了一帆的
風,我是堅心立志不從的,看爾們怎奈何得我。」

  那花子能家中也有請教師習法的人,學其拳法亦非一日之功,為何一個女
子也打他不得過呢?為了酒色太過度,雖然拳好,但奈腳步空虛,況施小姐是
個將門之後,武藝精強,那花子能那裡是他對手?故被施碧霞連連打跌了兩倒
。只是心中氣惱不過,若要認真呢又打他不過,若要歇呢心中又不願。回意一
想又愛他生得美貌,故假笑臉道:「怪是也怪爾不得,但山西人原是摳蠻的,
只是來到此處就比不得爾山西了,爾就應學此處的風俗,萬般總要聽人勸解。
」口裡雖是說,兩手又來摸他的胸乳。那施碧霞將手一撥按倒在地,等伊爬起
來又將腳望花子能屁股上一踢,花子能叫聲:「暖唷!」雙手捧屁股臀上道:
「爾這賤人敢如此撒野。不好了,屎都踢出來了。」又道:「爾們這些賤人坐
視不救,卻呆呆立著看視。」這些小妾道:「少爺尚且跌了三倒,何言我等那
裡是他的對手?」花子能此時發怒如狂道:「爾這賤人好不中抬舉,敢如此無
法無天麼?爾們將這賤人與我捆縛起來。」這些小妾大家上前勸道:「少爺不
必生氣。」花子能道:「這個娼根敢如此無禮,將他捆縛弔在花園樹上,活活
打死他。」這些小妾又勸道:「少爺不必生氣,大人莫怪小人之過,今日是做
親不成了,等待三日,我們勸他回心轉意便了。」花子能道:「我若不念著眾
人面上勸解,就將爾活活打死。」遂怒氣衝衝走下樓而去,這且不言。

  再說李榮春來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下棋談敘。那法通長老只得三十多歲之
人,兼有道德,更學的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雖然是個和尚,往往與俗人來往周
旋,就是這些土人因他一團和氣,都愛與他相處,所以李榮春常來與法通長老
閒談。那日李榮春來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著棋,只見三元跑到裡面叫道:「大
爺不要下棋了,那施小姐被花子能搶去了。」李榮春道:「施小姐被花子能怎
麼樣就搶去了?」三元道:「因被他一見就搶去。如今大爺快到花家去討了他
回來,若是遲緩就無用了,許時就不是原封貨。」李榮春道:「胡說!我且問
爾,方才吩咐爾的銀子可曾挪去麼?」三元道:「小人已挪去,本要交與施小
姐,因他被花子能搶去故交與道人。」李榮春道:「只要有棺木之費就罷了,
施碧霞又非我的親戚,何必我去取討,我也不要見花子能這禽獸的人。」這正
是: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張。

  那李榮春乃仁厚君子,素乃不犯女色,那花子能平生不仁,恃強為勝,李
榮春雖然不怕他,奈之何,而去要恐閒人的閒話,知者說我義氣,為其路見不
平﹔不識者道我為貪其容貌美麗與之爭奪,恐有閒人是言,所以不往,只叫三
元回去便了。那三元只望李榮春去花家取討施小姐回來,他在外面也有風光,
亦有臉面,誰知李榮春竟不以為意。那三元心中一想,道:「必須如此如此。
」遂叫:「大爺,爾說罷了不去與他計較,依小人愚見是罷不得的,必要向他
理論為是。」李榮春問道:「為甚麼樣一定要我去取討?」三元道:「那花子
能平日作惡多端,今日又搶去施小姐,必然逼他成親。那施小姐乃總兵之女,
千金貴體之人,必知守禮,定不肯做他小妾與他成親。想花子能強暴成性之人
,焉肯干休?如此看來,兩個必然打做了一堆。爾想花家人眾幾多,施小姐乃
一個孤身婦女,如何是他對手的?大爺啊,爾是濟困扶危的好漢,必須去救他
出來才好,不然就被旁人議論說大爺的人被花家搶去,連討也不敢去討,豈不
被人笑殺?」李榮春道:「怎麼是我的人?」三元道:「施小姐賣身葬母,大
爺將銀周濟他,雖然大爺不要他,在旁人總曉得是大爺買的人了。」三元話說
未完,忽然肚痛難當,李榮春道:「爾既肚痛可先回去,我就自去對他討人。
」那三元遂即先回去。

  李榮春說道:「道長,小生就此告別了。」法通道:「為著何事如此著急
?」李榮春將前事說明了一遍與道長聽,那道長亦為其怒氣不平,道:「大爺
,爾生平未受人欺,今日花家明明要來欺著大爺,但是也還與不還,休得與他
賭氣,萬般事只能容忍為是。」李榮春道:「長老,我想花子能雖然不仁,見
了我未必敢甚無禮。」法通道:「雖如此說,我見大爺面色不好,須應以忍為
要。」李榮春道:「多謝了,來日再會。」

  遂別了法通望花家而來。他因被三元激了幾句話,所以容貌帶怒,那些閒
人見李榮春氣色昂昂的走,不知要與誰人打架,大家說道:「不知大爺如此大
怒與誰冤家,我隨他去幫助幫助。」

  眾人齊聲說道:「講的有理。」遂隨了李榮春而行。

  誰知來到太平橋,那橋下新開一間碗店,店門上掛一個鶯哥,那鶯哥口裡
叫道:「爾們來買碗,爾們來買碗。」店內伙計因無生理,大家俱在店內下象
棋。那李榮春才下了橋,聽得鶯哥叫得好聽,又聽得店內說一聲:「將軍。」
又一個說:「不妨,有車在此的。」又聽得:「再將軍。」李榮春將頭向店內
看一看,把頭點一點,其實是看鶯哥並看店中的人,誰知這班人說:「是了,
必此店內的人與大爺冤家。」遂大喊一聲:「一齊打進去與李大爺報仇。」那
店內的人說是白日搶劫,叫救連天。李榮春道:「爾們為著何事把著這店打得
如此模樣?」

  眾人應說:「與大爺報仇。」李榮春道:「胡說,那個叫爾打的?」眾人
又應道:「是爾叫我打的。」李榮春說道:「我何時叫爾?」眾人見李榮春不
坐賬,齊說:「不好了,大家走了罷。」一說隨各散去,走得乾乾淨淨。店主
人與鄰右各向上前來說:「大爺莫得說了,要爾賠我貨價就是賠我此事放釋,
乃念著爾素行好善,惟以要爾賠了貨價。」李榮春問道:「怎樣要我賠?」店
主人說:「爾不聽見眾人齊說道是爾叫他們打的?」

  李榮春聞店中人語此,遂應道:「罷了,爾去算算該的多少錢項,我就賠
爾。」那店人約略一算,說道:「計共該銀三百八十四兩。」李榮春道:「我
寫一張票,與爾到如春銀店取挪。」店主人道:「多謝大爺。」李榮春寫完了
銀票,直向花家而來。但想李榮春不聽三元的話還好,一聽其言幾乎性命險遭
火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鐵羅漢活擒俠士 小孟嘗夜困園林


  話說李榮春來到花府門首,叫道:「管門的,爾去報爾少爺知道,說我要
見。」管門的見是李榮春,就說:「大爺請人廳上坐,待老奴去請少爺出來相
見。」說完,隨即人內稟與花子能知道,說:「少爺,李大爺在廳上要見少爺
。那花子能因被施碧霞踢著了屁股臀疼痛難當,正在納悶,忽見管門報說李榮
春要見,乃想道:「李榮春從來不到我家的,今日何故突然而來?必為施碧霞
之事。也罷,待我出去見他便知分曉。」連忙換了衣服,帶了花瑞、花興二名
家人隨了出來。

  管門的報道:「少爺出來了。那花子能見及李榮春,叫聲:「李兄,久不
相會了。」李榮春想道:「我亦未嘗與他稱兄道弟。」只叫聲:「少爺,久久
不見了。」花子能道:「不敢,不敢,我學生何德何能敢承光顧,接待不周,
多多有罪,請進內奉茶。」李榮春應道:「請。」兩人謙遜了一回,遂攜手同
行,來到加德堂。這加德堂是第二進的大堂。那花子能與李榮春到堂中,遂分
賓主坐下,家人獻茶吃畢。花子能道:「請問令堂大人納福。」李榮春應道:
「托賴」。花子能又問道:「令正納福。」李榮春答道:「頗過。」花子能又
道:「老兄近來一向清吉?」李榮春道:「不過如此。」亦回問他道:「少爺
近來清吉?」花子能答說:「亦不過如此。但思我與老兄均是宦家,彼此又是
個富翁,又同鄉居住,尊府離我寒舍雖說有二里之遠,亦算是隔鄰右,為何路
上相遇猶如不認得一樣,亦無一言相問,卻是為何?」李榮春道:「少爺乃赫
赫相門,四海名聞,我是一介貧土,安敢與少爺往來?」花子能應說:「又來
取笑了,小弟早欲與兄結拜,弟奈山雞不敢人鳳群。」李榮春應聲:「言重。
」花子能道:「我想李兄雖有百萬家資,到底不是自己趁來的,乃承祖先遺下
的,故有如此看其太輕。聞得爾近來揮金似土,又聽得旁人稱兄叫做甚麼濟困
扶危小孟嘗君。我說爾這小孟嘗君饑不得食,寒不得衣,要他只個虛名何益?
爾自己的錢鈔日出日銷,難聚易散,想其窮人銀子借到伊家,兒女夫妻吃飽且
醉,使遇諸途,不過叫一聲李相公罷了。到爾自己乏時恐怕靡人莫能救爾。不
是我膽言,爾寧趁早收了這小孟嘗君名號,免致後來自己缺用,許時懇祈他人
就難了。李兄,爾說我道此語是也非也?」

  李榮春道:「說得不錯,只是尊府名門宦族,高車駟馬,而且少爺自己作
事般般件件達於禮義,惟有一事少爺作差了。」

  花子能問道:「我甚麼事會作錯了?」李榮春道:「就是玉珍觀施小姐,
他因無棺木收埋,是故買身以葬母,我憐其外方之人舉目無親,兼有孝行,助
他銀子五十兩,誰知被少爺將他搶來,恰是有心要來欺我麼?」花子能答道:
「原來就是這個施碧霞麼?他自己情願賣身,是故我用銀買來的,並非搶來,
又非是我強佔的,爾說甚麼搶字來,真是不通之極。」李榮春道:「說那裡話
,何曾見爾用甚麼銀買他的?」花子能應道:「怎麼沒有?」李榮春道:「請
問爾使用多少銀子?我情願一個賠還爾兩個。」花子能道:「李兄,爾家中使
喚丫頭不少,為何要來奪我家的人?」李榮春道:「我並非要來與爾爭買,他
亦非爾家的人,我因念他是總兵之女落難到此,助他幾兩銀子俾他好還鄉而去
,並非要貪他的人。」花子能道:「既是李兄不貪他的人,一發讓我買了罷。
」李榮春應道:「這個使不得,望看我面上容情罷,快些放他出來,使他快去
送母入棺,俾他兄妹好還鄉,也使他感爾的恩。」

  花子能道:「李榮春,爾好不識事務,真是一個蠢才。我買使女與爾何干
,敢來我府中言東道西,爾可自己去想想看,該有此理抑是沒有此理?」李榮
春聞言怒罵道:「爾這狗奴才為何開口罵人?爾的一片狼心狗行我豈不知?爾
現的小妾成群也可以去得,這個施小姐我勸爾丟開罷。」花子能道:「別個卻
也可以做得,這個我是定必要他的。李榮春,爾雖會讀書,真是不識時務,我
也不與爾說了多話。」就叫家人:「爾們快將裡面安排齊整,酒筵伺候,今夜
我要與施碧霞成親。」李榮春聽了心中大怒,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好不
近人情,我今日必要爾還出施小姐才罷。」花子能也不答應他,立起身來望內
便走。

  李榮春見他要走,心中著急,向前攔住道:「慢走。」用手將花子能頭上
一把遂拖了出來。花子能道:「李榮春,爾休得無禮。」遂起一拳望李榮春面
門打來,李榮春遂舉一手攔過他的拳,一手將花子能按倒在地,一腳踏住背心
。眾家人見花子能被李榮春如此慘打,大家即要上前來救,被李榮春另開一拳
打得眾家人東跑西走,走得無蹤無跡。那花子能被李榮春踏住背心,要爬起來
任他爬不得起,以致受李榮春打的宛如殺豬一般大叫。那李榮春一邊打一邊問
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還是要放施小姐出來抑是不放出來?」花子能說
:「放出什麼來?」李榮春道:「爾還假呆麼?我說就是放出施小姐。」那花
子能被打不過,疼痛難當,想要脫身,遂答道:「待我去放他出來。」李榮春
道:「也不怕爾不放他出來。」把腳一放,那花子能爬起身來直跑入內,吩咐
家人快快將門一盡鎖的,自己跑進後花園,一路大聲叫道:「教師,教師那裡
去了?」

  且說那教師姓曹名珏,字天雄,混名叫做生鐵羅漢,乃江西南昌府人氏。
尚有一位兄弟叫做曹天吉,混名叫做小呂布賽溫侯,本事比著天雄還高。那花
子能請了天雄來家為教師,每年束金三百兩,在家學習拳捶。雖然學了兩年,
一則卻無甚勤學,二則被酒色過度,以此被李榮春一按就倒。那花子能一路喊
進園中來,曹天雄正在荷花池邊玩花,只見花子能喊叫而來,曹天雄問道:「
少爺為何如此慌忙?」花子能叫道:「教師,不好了,李榮春打進我家來了,
打得我身上痛疼難當,幾乎性命難保。」曹天雄又問道:「為著何事?李榮春
怎敢打上門來?」

  花子能道:「為著施碧霞起見。」曹天雄道:「施碧霞是何等之人,李榮
春怎麼為他鼎力打上門來?」花子能見問,遂將前事說了一遍。

  曹天雄聽了,心中想道:「那李榮春乃官家公子,多行好事,濟困扶危,
人人皆感其恩,就是他州外府亦聞其名。今日為了施碧霞事打上門來,雖然不
該,內中總亦有緣故,我想情理少爺必曲,兼恃強行事。待我去向他分解分解
,我把好言相勸,釋其兩邊仇恨,免得他二人結怨,豈不是好。」想了一回,
叫道:「少爺不必發怒,任他三頭六臂也不怕他。」花子能道:「教師,爾不
可看輕了他的本事,然他本事實在利害,須要仔細仔細將他拿來,我好架起松
柴把他活活燒死才雪了我胸中恨氣。一來教師也顧自己名聲,二來爾的本事高
強亦揚四海,我除束脩外再添五十兩作謝金,爾快去將他拿來。」曹教師應道
:「少爺說那裡話,小可在少爺府中多謝少爺照顧,感恩不盡,難道一點小事
就要加恩說謝?此情小可不敢當。」說完即刻來到廳後屏風邊,只見丫頭使女
並家人們在這裡亂跑亂走,喊聲:「不好了,打得落花流水。」又有一個丫頭
說:「不可連白玉的花瓶也被他打破了。」說聲未完,只聽乒乓一聲,白玉花
瓶果然粉碎了。那丫頭們說:「不好了,可惜三千兩銀子買這玉花瓶被他打破
了。」

  不說丫頭使女亂亂紛紛,且說李榮春要等花子能放出施小姐,誰知等到半
日不見出來,叫了幾聲又無人答應。李榮春一時心頭火發,大叫一聲道:「花
子能,爾這狗奴才,既然不放施小姐出來,我就要打進去了。」說聲未完,將
一隻楠木的八仙桌兩手一搖,扯斷兩支桌腳拿在手中,將廳上所有椅桌、桌上
所排玩器等件盡行打得粉碎,就是壁上掛起名人山水字畫也一盡撇破。正值打
得高興,忽見曹天雄走出廳來,喝退眾丫頭道:「爾們在此看甚麼?還不進去
。」這些丫頭並家人被教師一喝便退去。曹天雄遲遲上前叫道:「李大爺何必
如此發怒,可已罷了。」李榮春正打得興起,暮見裡面走出一座小寶塔來。爾
說是甚麼小寶塔?原來是曹天雄,因他生得上尖下大,猶如寶塔一般,故有是
號。那李榮春因打得發興、一時心粗,也不問他是誰,舉起兩支桌腳亂打。曹
天雄眼快,一見翻身就閃,便大喝道:李榮春休得無禮,我曹天雄在此。」李
榮春問道:「爾是曹教師麼?別人怕爾,我李榮春是不怕爾,我若挪此桌腳打
勝於爾亦算不得好漢,我與爾手對手拳對拳來鬥輸贏方算好漢。」說完將棹腳
丟在一邊。曹天雄本是要來解勸的,今見李榮春要打他,他一時大怒,亦要與
他見個高低,遂各人立一門戶,爾一拳我一拳,爾一腳我一腳,兩人在大廳上
廝打約有三五十合未分勝敗。

  那李榮春起先打了花子能,又打了這些家人,又將廳上物件暢打一回,此
時又與曹天雄對敵,這一回雖然力微尚不怕他,還敵得過。誰知廳上被他打壞
的桌椅七橫八直滿地俱是,那李榮春的腳被這些椅桌腳纏絆,一時移動不得,
被曹天雄兩手按住,飛起一腳把李榮春踢倒在地,隨用腳踏住背心。花子能在
屏風後看見曹天雄打倒了李榮春,遂大聲叫道:「眾家人,爾們快快將這個小
狗奴才捆縛起來。」這些家人慌忙挪索向前圍住,將李榮春緊緊捆縛了。曹天
雄呵呵大笑道:「李榮春,爾如今才曉我的利害麼?」此時李榮春若肯認輸了
曹天雄,叫聲:「曹教師,方才是我不是,今已知罪矣,放我回去感恩不盡,
自當厚報。」曹天雄也就放了他回去。誰知李榮春是梗性的人,死也不肯服輸
,而且又非是真輸的,不過被椅桌腳絆住跌此一倒,故被他拿住,如何肯服?
反大喝道:「曹天雄我的兒,爾李大爺非是真輸了爾,不過被椅腳害了,被爾
僥倖成功,誰肯服爾這狗瘟的門客?爾的本事想來亦有限的,非可誇言,若花
家勢敗,我李大爺要爾來我書房倒尿瓳還不中我意。」曹天雄聽了一發大怒,
罵道:「爾這無知的狗匹夫,而今被我拿住還敢無禮麼?」那李榮春又轉看花
子能,遂大罵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敢拿爾李大爺麼?教爾死無葬身之
地,爾的子女將來為盜為娼。」罵不絕口。花子能被他一罵氣得亂跳,叫家人
:「爾們快將這賊囚弔在梧桐樹上,等到三更時候架起松柴將他活活燒死。」
這些家人答應一聲道:「曉得。」遂蜂擁上前,將李榮春拖拖扯扯拿到花園內
弔在梧桐樹上。花子能又吩咐花瑞、花興、花福、花祿、花冰道:「爾們大家
須要小心看守,休得使他逃走了,明日領賞。」又叫花吉、花祥、花雲、花慶
道:「爾們去架起松柴,端正松香、硫磺、燄硝,此物件大家須要小心,早備
其便,明日一齊領賞。」眾家人各各前去辦理不表。

  再說花子能同曹天雄來到書房坐下,又吩咐花榮道:「爾去吩咐管門的,
言少爺吩咐:若李榮春家中有人來問,只說他並不曾來,不許漏風。如若漏了
風聲,也是拿來一樣燒死。」

  花榮應道:「不必吩咐,小人曉得。」爾說花家這些松柴、硫磺、燄硝焉
有是便?係平時備辦的,若有人得罪了他,便拿來就是放火燒死,不知燒了多
少人。

  再說花子能吩咐廚房備酒與曹教師賀功,不一時家人將酒席安排,請少爺
與曹教師入席,花子能遂與曹天雄分東西而坐,對面而飲。花子能說:「方才
若不是教師拿住了這狗奴才,我們家裡物件定要被他一盡打完了。」曹天雄道
:「少爺說那裡話。我想李榮春的本事只好欺著少爺,小可的拳,他怎麼便宜
得去?」花子能道:「果然好個天生的生鐵羅漢,今日俾李榮春曉得教師的利
害,今日是他撥草尋蛇惹出來,並非是我無端與他作對。這個若不害死使其逃
回,譬如放虎歸山,終有後患,不如早將他燒死除了禍根。」曹天雄道:「方
才少爺說施碧霞之事,小可尚未明白,其中到底是怎樣的還要請教說個明白。
」

  花子能道:「若說施碧霞的面貌果然是妙不可言,他乃山海關總兵之女,
要到寧波去尋他的親人,誰知到此母親死了,兄長又病,他故賣身葬母,被我
見了接到家中以做小妾。那知李芳敢來我家爭奪,強要此人。今日若不是教師
將他拿住,還不知要怎麼樣的打了。此時他乃籠中之鳥,到今夜三更便是落火
的鬼了。」曹天雄道:「少爺,這是李榮春自來送命的。」花子能應道:「這
叫死而無怨。」曹天雄道:「少爺,那施碧霞既是少爺心愛的人,何不擇一吉
日以成親,也是一件正事。」花子能歎了一聲口氣道:「不要說起,可恨這個
賤人心性強硬,執意不從,反把我一連三倒。」曹天雄道:「嚇,他乃一個女
子,怎敢如此無禮麼?」花子能道:「我也看不出他有此本事。」曹天雄道:
「任他有通天的本事,到此地好似鼠入瓶中出路難。」花子能道:「就是為此
,我所以任他倔強,我心無怨,不怕他鯉魚不上金鉤釣。」

  不說他二人飲酒談敘,且說這丫頭都說:「可惜李大爺,為著施小姐一人
,卻自己身體將以陷入火坑,死在目前。不知他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的人
,今日卻叫誰人來救他,我們大家來看燒人。」內中有一個道:「甚麼好看?
前日我曾看過了,臭氣難聞,大家早睡的好。」眾人齊道:「不錯,早睡的好
。」誰知被了一位救星聽見此事,想欲來救他。不知此人是誰,能救得他否,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撞生巧計貪歡放火 僕察機關挾恨搜查


  且說這些丫頭說話之時被一位救星聽見了,爾道這救星是誰?原來亦是一
個丫頭,這個丫頭名喚紅花,乃花子能妹子花賽金的丫頭,因到廚房取熱水與
小姐洗面,聽得此話嚇了一跳,雙腳一軟,手中一鬆,跌了一倒,把一盆水潑
倒在地,滿身是水。連忙抓了起來,再到廚房取水。回至房中換了衣服,心中
想道:「可憐恩公子有難在花園,無人搭救,想我父母與他為鄰,家中貧苦難
以度日,母親常到他家與太太告借,或借錢或借米,幸得夫人寬洪大度,周濟
窮人,常將柴米錢銀或將穿過舊衣裳以及吃完的葷菜都拿到我家來,故此我母
子三人得以度命。母親受夫人的恩惠無以為報,所以將奴送到夫人府中當為使
女服侍夫人。那知夫人竟然不要,道:『若如此便不像鄰居了。』決然不肯。
後來母親身亡,又感夫人幫助十兩銀子、一口棺木成殮了母親。自從母親死後
,我父親掩上門就再不到李府了。那知隔壁起火燒了房子,連我的房屋也燒了
,無處安身,搬到東門居住,貧苦難以度日。父親將奴賣人花府服侍賽金小姐
,多蒙小姐待奴猶如姊妹。奴想若無李夫人不時周濟,連我的命不知到那裡去
了。如今大爺有難,我紅花怎麼想一法兒救他才好。自古道:有恩不報枉為人
。我必定搭救恩公子才算知恩報恩。話雖如此說,卻怎樣的救法?若要到他家
中去報信,又不能出此大門,就是李夫人在家,那裡曉得大爺有此大難?就是
我要進園去放他,又有許多家人看守,教我如何是好?」

  想來想去,肝腸寸斷,無計可施,只是暗暗叫苦,心禱觀世音菩薩來搭救
去。

  紅花呆呆立在房門口,忽聽得小姐呼喚,紅花沒奈,只得走進道:「小姐
洗面。」花賽金將水一摸,道:「為何捧冷水來?我看爾鬼頭鬼腦,叫爾取熱
水,爾又用冷水拿來,叫爾取茶,茶也不見,此時還不點燈,沒心沒緒,不知
在外面做些甚麼?」那紅花一時人急計生,答道:「因為頭上一支銀釩不知掉
到那裡,所以在外面尋了一回。」花賽金道:「可尋著了麼?」

  紅花道:「因尋不見,所以慌忙。」花賽金道:「這等不小心,想是掉在
外面了,可先點燈與我,然後下去尋尋。」紅花答應,即先與小姐點燈,又去
拿茶與小姐吃。花賽金道:「紅花,今夜熱得緊,可將窗門一齊開了。」紅花
道:「曉得。」

  遂將窗門開了。花賽金將身坐近窗前,紅花道:「小姐,」丫頭下樓去尋
銀釵就來。」花賽金道:「尋著也好,尋不著也就罷了,我再與爾一支便了。
」紅花說聲:「多謝小姐。」急急走下樓來,心內猶如滾油煎的一般,叫道:
「天啊!天此時已是初更了,若到三更,李大爺的性命就難保了。天啊天!自
古天無絕人之路,難道李大爺一生行善,就是如此死了不成?」

  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主意,東跑西望好似要偷東西一般,一心只想要救
李榮春,呆呆立在黑暗之處胡思亂想不表。

  且說這些丫頭婦女家人小使吃完了飯,收拾明白,也有去睡的,也有到各
處去乘涼的,因花園要燒人,臭氣難聞,這些人都閃開了。只有書房四個人,
二名小使服侍花子能、曹天雄飲酒。那花子能道:「教師,今夜可到花園去看
燒人麼?」曹天雄道:「多謝少爺,小可不去看了。」花子能道:「如此,多
吃兩杯去睡罷了。」吩咐花榮、花貴:「不要瞌睡。」花榮、花貴答道:「小
人的兩個眼睛比月還光呢。」

  且說這四個家人看守李榮春,花子能賞他一桌酒,四人在樹下吃酒猜拳,
甚是高興,只有李榮春弔在梧桐樹上好不苦楚,想著:「家中如何曉得我死在
此處?我死固不足惜,只是老母、妻子倚靠何人?可恨花子能這狗男女,我生
不能吃爾的肉,死也要拿爾的魂魄。」不說李榮春怨恨,且說這四名家人說:
「我們吃完,堆柴草加硫磺燄硝,堆得好了少爺諒也有賞。」這四名家人一面
吃酒一面說:「李榮春也是自己不好,為甚麼到老虎頭上來抓癢?惹了少爺猶
如惹了花太歲,如今弔在此處還是一個人,再等一回兒恐怕就要做火神爺了。
」花吉道:「他做了一世的好人,不知行多少的好事,今日也不過如此而死。
」

  花雲道:「我實在吃不得了,要去睡一睡了才來動手。」花吉道:「如此
爾先去睡,我們吃完還要乘涼。」

  花雲別了眾人要先回房去睡,卻打從鬼出房經過,遂大聲咳嗽道:「秋香
姐,爾不要來怕我,我不曾得罪爾。」列位,爾道花云為何說此幾句話?因此
鬼出房乃秋香丫頭之房,因花子能兩年前要與秋香私通,秋香不肯,惱了花子
能,被花子能一腳踢著陰戶,一時嗚呼哀哉。自從死了秋香,冤魂不散,常常
出現,人人害怕,走到此處定要叫他兩聲才敢走過去。前日花子能偶然打從鬼
出房經過,天色昏暗,被秋香阻住他的身子,花子能一時昏迷,被秋香一連打
了七八個巴掌打倒在地。秋香道:「花子能,爾來得正好,我同爾前去見閻王
。」花子能一時著急,高聲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這些家人使女聽見
都趕上前來,連忙扶起救入書房,病了一常連忙請僧超度,禮拜梁王懺,做了
道常那裡曉得這個冤鬼陰魂不散,任爾怎樣的拜佛唸經超度,再趕他不去。自
古道:人衰鬼弄人。因花子能命將要死,而且家也要敗,所以鬼敢弄人。是以
花雲走過鬼出房,才轉得身,忽衝著紅花。花雲只說是鬼,嚇得一身冷汗,喊
道:「不、不、不好了,鬼、鬼出現了。」

  紅花因要想救李榮春無法可救,立在那裡想出了神,忽被花雲喊此一聲,
嚇了一跳,見是花雲才放下心,叫道:「雲哥,不是鬼,是我紅花在此。」花
雲將燈火提高一照,果是紅花,叫道:「紅花,爾為何一個人立在此做甚麼?
我險被爾驚死。」

  紅花想道:「花雲平日與我鬼打混要想著我,我如今將計就計,騙他叫他
救李榮春便了。遂道:「雲哥,我在此並無別事,只為等著爾。」花雲聽了此
言滿身都是癢,魂飛在九霄雲外,心中喜不可言,道:「紅花姐,乖乖的妹子
,我為爾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今日怎能彀得爾自來等我?」口裡說,手伸去捏
他的手,紅花閃過說道:「此處恐有人走來。」花雲道:「要那裡去好?」紅
花道:「爾將燈吹熄隨我來。」

  花雲從未做過偷香客,此刻熄了燈火隨了紅花而走到覺得膽寒發抖。那知
走到一個小小井亭,紅花道:「雲哥,爾看此處可有人來麼?」花雲道:「人
是無人來,只是井神見了豈不要發抖麼?」紅花道:「啐!休得胡說。」花雲
道:「不要管他,只是爾往日為何推三阻四?心腸太硬。」紅花道:「非是我
心腸太硬,只為常伴著小姐,若片時不見就要盤問根由,難以久留在外。」花
雲道:「為何今夜能得在此?」紅花道:「爾有所不知,因今夜小姐先睡了,
我所以大膽走下樓來與爾說一句話。」花雲道:「好妹子,真正多謝爾好心肝
,只是這裡難以成其好事,這井欄杆硬石條難以做快活的風流牀,須到我房裡
去才做得好事。」

  紅花道:「且慢,爾不要慌張,我今先有一句話與爾計議,若還依得我時
,不要說是今夜,還要與爾地久天長的做夫妻呢。」

  花雲問道:「甚麼事?爾說總要依爾的。」紅花道:「爾若果要與我成美
事,可去花園放了李榮春。」花雲道:「爾真真說呆話了,那李榮春乃少爺的
囚人,要將他燒死的,爾說那裡話來?誰人敢去放他出來?如此難題目我卻做
不來。」紅花道:「爾若不肯,我決不從爾的。」花雲道:「爾不從我,我去
告訴少爺,說爾要放李榮春出去,那時看爾怎麼了?」紅花道:「我是出於無
奈要救李榮春,故來與爾計議,看爾有甚妙計救得李大爺,爾反要去告訴少爺
。若少爺曉得此事,奴的性命定然難保,奴死何足惜,只是與爾夫妻永遠做不
成了。」說完,嗚嗚咽咽的泣個不住,又裝出千嬌百媚的體態。花雲見了一身
都軟起來,好不難過,道:「何必如此?我是與爾取笑的,爾要與我做夫妻,
我豈忍害爾?只是尚有一說:那李榮春與爾有甚情由,爾乃如此著急?爾須說
個明白再來計較。」紅花遂將前情一一說了一遍,花雲聽完呆了半晌,想道:
「如今此事是怎麼好?若還不救李大爺,豈不負了紅花的情意?又不能成其好
事,況非只此一次,且要與我做長久夫妻,這個必要想個妙計救了李大爺才好
。」左思右想,再想不出一個妙計來。

  紅花道:「雲哥,可有妙計麼?此刻將近二更了,再遲一更就不好了。那
火燒人實是難當,更且臭氣難聞,爾要做個好心,想出個好計救出火中人。」
那花雲被紅花說出「火中人」,一時滿心歡喜道:「好了,我有計了。」紅花
連忙問道:「雲哥,有甚妙計?」花雲道:「計雖有了,只是要爾幫助。」紅
花道:「這個自然,爾快快說來,到底是甚麼好計?」花雲道:「我這個計就
是孔明再生,他也料不著的。那花園東邊靠牆十二間柴房是無人看守的,我先
到柴房內放起幾把火來,等火燒燄了,那些看守的人見火發了必然走去救火,
我就好去放李大爺,爾卻要在花園門口等候,接著了他必要將他藏密才好。」

  紅花道:「何不放了他出去,豈不乾淨?」花雲道:「這個斷然使不得,
爾不想那大門是落鎖了,邊門的鑰匙也是管門的收了,花園的後門也是鎖的,
鑰匙又是少爺收的,如何放得他出去?如今先藏過了,等待明日夜間再用一計
放他出去才好。」

  紅花聞言滿心歡喜,說道:「果然妙計。雲哥,我幫助爾便了。」

  花雲道:「且慢,爾要將李大爺藏在那裡?」紅花道:「藏在鬼出房,人
人怕著鬼,不敢到那裡去搜的。爾道妙麼?」花雲道:「不可,倘或鬼秋香出
現,豈不唬死了李大爺?」紅花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如今急似燃眉,快
些打點,不可再遲了。」

  花雲道:「這事只有爾知我知,倘若走漏風聲被少爺曉得,不但我爾吃飯
的處所就要分開了,連我二人的『性命定必難保呢。」

  紅花道:「這個自然,不必吩咐。」花雲道:「如今計議已定,先來成事
快樂一場,然後再去放火。」紅花道:「此時已是二更了,事已急迫,況且此
時我心亂神昏,不能同爾行樂。待爾放了李大爺,那時我心欣意樂才好與爾做
夫妻,任憑爾取樂罷。」

  花雲道:「我此時心神也是不定的,罷了,只是事成之後,爾不可又推三
阻四,那時我就不依了。」紅花道:「這個自然。」

  花雲道:「如今待我先去打聽,看他們怎樣才好下手。」紅花道:「我也
要上樓去看小姐睡也未。」花雲道:「如此快去快來,我也要去行事了。」

  紅花見花雲去了,也就上樓去看小姐,走到樓上卻不見了小姐,遂叫道:
「小姐那裡去了?」原來花賽金樓窗夕屹一露臺,因夏天天氣炎熱,起此露臺
好避暑乘涼的,花賽金因坐在窗前覺得熱氣迫人,遂走出露臺上去坐著乘涼,
所以紅花走上樓來尋不見小姐。大聲叫了兩聲,花賽金聽見了道:「我在此露
臺。」紅花才走過露臺道:「小姐還未睡麼?」花賽金問道:「爾銀釵可尋著
了麼?」紅花道:「不知丟到那裡去,再尋不見。」花賽金道:「不見罷了,
我明日再挪一支與爾。」紅花道:「多謝小姐,請小姐安睡罷。」花賽金道:
「尚早,我還要坐坐。」紅花沒奈,只得立在旁邊呆呆的看,只望園中火起便
好去救李榮春,又未知花雲能成事否,懷著一肚鬼胎不提。

  且說花雲來到池灘,一看不見一人,想道:「他三個都走往那裡去了,難
道也去睡了?」又走到丹桂廳上一看,只見東橫一個、西倒兩個,鼻息如雷,
三人都已睡著爛醉如泥。花雲看了道:「好了。」又去看花興等四人,卻還在
那裡吃酒。花雲問道:「吃得快活否?」花興道:「這是少爺賞我們的,爾們
也有一桌的。」花雲道:「我們早已吃完了,如今要去睡一醒好來幫助爾們。
」花興道:「再吃一杯方好去睡。」花雲道:「醉了,要先去睡了。」一面說
一面走。走回房來拿了皮罩的燈籠,走到柴房內將皮罩提起,拿幾把草點著火
,每間柴房放幾把火,再將皮罩將燈罩好,走在暗處一看,道:「好了,火燄
了,再一陣大風來一發妙的緊了。」花雲不過心中如此想,口裡如此說,誰知
果然起了一陣狂風,風趁火勢,火乘風威,一時烈燄沖天。也是李榮春後來有
封王之福,故此天助一陣狂風作他的救星。

  且說花興等忽見火起,大喊道:「不好了,失了火了,大家快些去救火!
」眾人一時心忙意亂,救火心急,竟忘記了樹上有弔著李榮春。不知如何,且
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火失了孟嘗君 報思險遭大惡主


  詩曰:
  春寒還是暮冬天,
  敗絮重披有蝨緣。
  雖欠高僧分口疊,
  偶蒙暴客恕青氈。
  濁醪盎盎貧猶醉,
  倦枕昏昏晝亦眠。
  年少從渠笑裡懶,
  相呼禹廟看龍舡。

  話說花雲見眾人去救火了,遂走到梧桐樹下,將身邊解手刀拔起來將繩割
斷,放下李榮春,又將身上繩索一盡割斷。李榮春問道:「足下何人,為何救
我?」花雲道:「我叫花雲,乃紅花姐教吾來救爾,爾今不必多言,快隨我走
。」一手攜了李榮春就走。

  且說紅花身雖伴著小姐在露臺之上,心中卻在花園,兩個眼睜睜只望著花
園。望了一回忽見煙起,心中暗喜,已知花雲下手了,便說:「小姐,爾看那
邊煙起了。」花賽金抬頭一看道:「不好了,火起了,看來不遠,卻似在花園
內的火。紅花,爾快去看個明白來回我。」紅花應聲曉得,隨即下樓,好似開
寵放鳥一般。他一心掛著李榮春,不能前進照顧:卻好小姐叫他下樓來看火,
正中其懷。急急走到花園,咳嗽一聲,花雲正尋不見紅花,甚是著急,忽聞咳
嗽吃了一驚,問道:「是誰?」

  紅花道:「是我。」便問:「如今事情如何?」花雲道:「在此,快些領
去藏好了,我去救火。」說完如飛的去了。紅花道:「李大爺不要慌忙,隨奴
這裡來。」拽了就走。慌忙之際,李榮春也不問情由,紅花也不說甚話,也顧
不得男女,帶到鬼出房推入房內將門帶好,要回樓上去。走不得幾步,忽遇著
花榮提燈而來。那花榮、花貴二人原在書房服侍少爺,曹天雄酒醉先睡了,花
子能叫花榮、花貴打扇,自己又吃了一回酒,問道:「此刻什麼時候了?」花
貴道:「將近三更了。」花子能叫道:「花榮,爾去吩咐花興等預備火具,等
我一到就要燒了。」花榮領命,提了燈籠走到花園門口,遇著紅花。紅花才要
轉彎,劈頭撞花榮,啊喲一聲,連忙倒退兩步。花榮唬了一驚,只道是秋香鬼
,也退一步,因聽著聲,遂大膽上前問道:「是那個?黑夜之間鬼頭鬼腦在此
做什麼?」上前一把拿住,將燈提起一照,道:「爾是紅花姐,為何在此?」
紅花道:「快放手。」

  花榮將手放了,便問道:「爾為何獨自一個在此做什麼?」紅花道:「我
同小姐在露臺上乘涼,只見花園內煙火沖天,小姐叫我來看的。」花榮道:「
是那個在此快活放煙火,待我告訴少爺打死這個狗奴才。」自言自語的去了。

  爾道柴房失火,花子能同花榮為何不知?因這花園周圍有三十里寬闊,而
且火一燄,花興等俱往救火,花子能又在西北邊的書房內,所以全然不知,及
花榮來到時火已救滅了。只見花興如飛的跑來道:「榮哥,不好了,快去請少
爺。」花榮道:「為何如此大驚小怪?」花興道:「因李榮春不見了,所以如
此著急。」花榮道:「住了,因何不見了?」花興道:「我們四人正在吃酒,
忽見柴房火起,我等一時救火心急偕去救火,等到火救滅了,回來又不見了李
榮春。」花榮道:「花園門可曾開麼?」花興道:「門仍舊鎖的。」花榮道:
「如此說想不曾出去,還在家內。快些同去稟少爺知道。」紅花見他們去了,
心中暗暗叫苦道:「我想花榮生性多詐,他去稟知少爺必然要來搜尋,倘若被
他搜出,性命定然難保,豈不枉用心機?也罷,我且在此看其動靜再作道理。
」

  且說花家這些隔壁鄰右見花家園內火起,個個道:「好了,不要管他,任
他燒盡才好。」內中有個喬阿二,他的妻子被花子能搶去,怨恨在心,今見火
起,心中大喜道:「我早已說了,他定被天火燒,今日果然燒得好。」傍邊有
一人道:「喬阿二,快些去領爾妻子回來,再等一回兒就要燒完了,豈不連爾
妻子也燒在內。」喬阿二道:「那個賤人如今是穿好吃好戴好,連夜裡睡都是
好的,真正自在享福,他還想什麼丈夫兒女,他那裡有想回來?我也不要他了
,就是領了回來也被人笑柄道:『這是被花子能搶去幹過的了。』豈不被人說
烏龜?」又一個道:「這也不妨,被他搶去的人也不少,難道都是烏龜?這不
過被他搶去沒奈何的人,非我情願的。」正在說話之間,只見火也漸息了,一
會兒也就滅了,眾人道:「可惜不燒完,待燒完了才出得我們的氣。」這也是
花子能平日為人不好,所以這些個人個個怨恨著他。這且按下。

  且說花榮、花興等走到書房道:「少爺,不好了,李榮春不見了。」將前
情說了一遍。花子能道:「火燒柴房乃是小事,李榮春要緊,快去搜尋。花榮
等眾人一路喊入園內,李榮春聽見花子能喊進園來,本要出去打死他,又想道
:「且慢,要打死他也不難,只是門戶甚多,路逕不熟,一時恐難得出去,定
遭其毒手,豈不負了紅花一片好心?罷了,只得暫做癡呆漢,權為懵懂郎。」

  且說花子能一路喊進園來,叫家人們快點燈球、火把,各處小心去尋。家
人領命,各處去尋,尋來尋去總尋不見。花子能道:「這也奇了。」花榮想道
:「他飛了去不成?」又想道:「是了,必是紅花這賤人藏去。」便道:「少
爺,依小人看來,李榮春必然尚未出去,只要從大門起並各處門戶著人把守,
不怕他飛出去。」花子能道:「不錯,爾們著幾個去把守門戶。」

  自己也到各處去尋。只見紅花也走了進來道:「少爺尋什麼?」

  花子能道:「不見了李榮春,爾可有看見麼?」紅花道:「什麼李榮春?
丫頭不曉得。」花子能道:「爾既不曉得,不要爾管。」花榮道:「是了,看
他如此吱晤,必是他藏匿無疑了。必然藏在鬼出房,他料人人怕鬼,不敢進去
搜尋。」叫聲:「少爺,可到鬼出房去搜尋。」花子能道:「狗奴才!爾曉我
被鬼秋香打了,今又叫我去湊第二次打麼?」花榮道:「非是小人多言,鬼出
房定要去尋。」花子能道:「爾做頭陣。」花榮道:「就是小人做頭陣。」口
內雖說不怕,心中到底恐嚇,硬了頭皮走向前去。此時急壞了紅花同花雲,沒
法可救,然虧得花雲人急計生,隨在花榮後面道:「秋香姐,爾不要出來唬人
。」

  花榮本是怕的,又聽花雲的話,心中一發害怕了,回轉身來道:「雲哥,
李榮春敢是爾藏了?」花雲道:「放爾的屁,爾藏過了,到來硬爭要來做頭陣
,為何又轉來?只好作弄少爺,我花雲是偏不信的。」花榮道:「爾為何說鬼
來怕我?」花子能道:「爾們不必多言,我有個不怕鬼的在此。」便叫道:「
紅花,我曉得爾膽子最大,是不怕鬼的,爾可做頭陣。」紅花暗想道:「若要
推辭,方才黑暗之中被花榮見了,推辭不得。」

  無奈,只得提了燈先走。那花雲想道:「如今怎麼好?若再多言又恐被少
爺見疑。也罷,待我提醒他一句,看紅花怎樣。」

  花雲乃大聲道:「花榮,爾見了鬼只是跑,尚有何能?」紅花聽了心中明
白,便心生一計,走到鬼出房將手去推門,忽然大叫一聲:「啊喲!有鬼。」
望後便倒。花雲一見也就大叫道:「不好了,鬼來了。」退後便走。大家見紅
花一倒、花雲一走,大家走得乾乾淨淨。

  紅花見眾人去了,然後爬了起來道:「幸虧我人急計生,救了此危,只是
花榮這個奸賊此時被我唬退了,還恐他回馬槍又來搜尋,那時便不好了。也罷
,事到其間也顧不得了。」走進房內將李榮春拖了出來,將門閉好,拖了李榮
春望內而走。

  走到樓下,將樓下門閉了,道:「大爺受驚了。」李榮春道:「不妨,且
問姐姐為何有此俠腸義氣來救我?須要說個明白。」

  紅花道:「大爺小聲些,我父名叫王瑞奇,乃是做裁縫的,」與大爺隔壁
。奴家貧苦難常,母親常到府中,多蒙太太為人好心,常常賜銀賜柴賜米,有
時或賜我衣服葷腥之類,倚蒙照顧,所以父子三人得以不致餓死。後來母親死
了,又蒙太太賜銀並棺木方得收殮。後因火燒房子搬到東門,父親貧苦難以度
日,又不好再到府上來告借,只得將奴賣在此服侍小姐,改名紅花。今日忽聞
大爺有難,嚇得我魂不附體,忙與花雲計議放火燒柴房,方救得大爺性命。」
李榮春道:「如此說,恩姊乃王翠姊了。若非恩姊相救,今夜必遭毒手,何以
報恩姊活命之恩?待我回去說與太太曉得,慢慢的報恩便了。」紅花道:「大
爺何出此言?我受太太、大爺的深恩尚未報得,今夜相救聊表吾心報答而已。
如今各處門戶俱將人把守,不能出去,只好在我房中暫歇一夜,等明日夜間看
看有甚機會再圖出去便了。」李榮春道:「多謝姊姊。」紅花帶了李榮春走上
樓,將自己房門開了將李榮春放入,將門閉好,仍舊去見小姐道:「是柴房失
火,今已救滅了。小姐,夜深好安睡了。」花賽金道:「且慢,我還要坐坐。
」紅花只得與小姐打扇,這且不言。

  再說花子能尋不見李榮春,心中不願,叫眾人仔細去尋,尋得出來賞銀一
百兩,免一月的差。眾人貪著賞,又到各處去尋,搜來搜去再尋不見。花子能
道:「花園後門又鎖的,前門料他不能出去,各門俱有人把守,難道他飛出去
不成?為何不見,必是爾們放他走了。」花興等道:「若說小人放他這是斷然
不敢的,就是要去小便大恭都是一個去了一個來、一個來了一個去的,半步不
敢放鬆。都是柴房起火,一時心忙意亂,大家救火心急忘了看守,想是救火之
時被他走了也未可知。」花子能道:「如此說難道飛去不成?還是爾尋不到處
,再去搜尋。」只有花榮好刁,道:」不必他處去尋,還要去鬼出房去尋。」

  花子能道:「爾不見紅花嚇倒麼?」花榮道:「如今眾人一起打進去,就
是有鬼也被我們衝散了。」花子能道:「這也說得是。」便道:「大家一齊向
前打入去。」只有花雲一人心中著急,想來想去沒法解救,只得隨眾人打入鬼
出房內。一看並無半個人影,只有些零星傢伙而已,花子能見沒有李榮春在內
,叫道:「大家出去,將門閉了。」花雲此時才放了心。

  只有花榮這萬惡的奴才道:「少爺不必著急,李榮春還在府中。」花子能
道:「我豈不曉得在府中?不知到底在那裡?」

  花榮道:「必在小姐樓上。」花子能聽了大怒,一連將花榮打了幾個巴掌
兩個腳尖,道:「爾這狗奴才,如此胡說!」花榮道:「少爺雖然打了小人,
李榮春必然在小姐樓上的。」花子能道:「何以見得必在小姐樓上?」花榮道
:「因小人與花貴要去看花興等,走到轉彎劈頭遇著紅花,他暖喲一聲退了兩
步,燈火也無。我問他為何燈火也不拿,一人在此做什麼?他道因園中火起,
小姐叫他來看火。我想他既是小姐叫他出來的,為何見了我反退了去?而且柴
房平日半個火種也無的,為何忽然火起?必然是他放的。就是方才鬼出房跌那
一倒,其中定有緣故,既然遇鬼跌了,爬起就走也不迭,為何能去閉好了門?
這必是起先將人藏在房內,看大家擁去要搜,故假此一倒嚇退了我們,他卻領
了進去。及我們再去搜尋他已帶了出去,是以再尋不見。少爺爾想一想,可是
如此麼?」花子能聽了花榮的話便道:「樓上還有小姐,紅花怎麼敢藏他?」
花榮道:「少爺真是老實人,那紅花一人如何做得來?此事必是小姐與他同做
的。」花子能道:「也未可知,爾們悄悄伏在樓下,我上樓去拿。倘若拿他不
住,他必然走下樓來,爾們大家拿住就打,打他半死,打他行走不動就好來燒
了。」花榮道:「千萬不可說是小人說的。」花子能道:「這個自然。」眾家
人隨了花子能來到樓下埋伏了,然後花子能才打門。花雲想道:「不知紅花可
是藏在樓上否?千萬不要藏在樓上才好,萬一藏在樓上,被他拿住如何是好?
」看官,爾說花榮為何要與紅花此作對?因去年花榮思與紅花苟且,在廳堂邊
撞見紅花,調戲了幾句。紅花不肯,就去告訴少爺,少爺登時大怒,將花榮叫
來痛打一場,打得花榮疼痛難當,在地滾來滾去。少爺尚不肯饒他,罰跪在庭
中,三日三夜才放他起來。他懷恨在心,所以今日要來報仇。

  又道:「紅花啊,爾千萬不要藏在樓上才好。」

  不說花雲心中煩惱,再說花賽金與紅花在露臺上乘涼,說些閒話,直到三
更後。方要進房去睡,只聽得樓下打門,花賽金道:「紅花,半夜三更那個打
門?快去看來。」紅花道:「小姐,這聲音好似少爺,敢是他吃醉了酒來此生
事?待奴去對他說小姐睡了罷。」賽金道:「胡說,少爺黑夜到此必有正事,
快去開來。」紅花沒奈,只得下樓去開門。不知可搜得出李榮春否,且聽下回
分解。



        第六回     花子能墮樓埋計 李榮春寄跡鄰房


  話說紅花見小姐要他去開門,沒奈何只得下樓來,心中暗想道:「如今教
我藏在那裡去好?大爺啊,爾如今是潭內的魚了,要想出路是難上難了。事到
其間無可奈何,拼其一死罷了。」

  將門開了道:「少爺半夜三更到此何事?」花子能道:「不要爾管,門也
不必閉。」手提燈籠怒氣衝衝的走上樓來。那花賽金立在房門,嘴上叫聲:「
哥哥,此時到此何事?」花子能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紅花,爾將這個樓門
開了。」花紅聽了,門也不閉,只是呆呆立著,看花子能提燈四處搜尋,只尋
得賽金的房,並不尋到紅花的房,因紅花的房在樓外邊,開了樓門在門邊一間
,而且花榮說小姐與紅花同謀的,所以只搜賽金的房。

  那花賽金全不知其事,問道:「哥哥不見了什麼在此搜尋?」

  花子能道:「還要假裝癡麼?此刻爾是瞞不過的了,快快放出來的好。」
花賽金道:「哥哥,爾叫我放出什麼來?」花子能道:「就是李榮春,他與我
做盡了冤家,我要放火燒死他,那知柴房失了火,被爾與紅花將他藏在此樓中
。快快放他出來的好。」賽金道:「什麼李榮春?到底是男是女?為何說在我
樓中?也要說個明白。」花子能道:「還要假裝不知的樣子呢,他是清清秀秀
的後生,又是個解元,揚州一府人人叫他做小孟嘗君。」賽金小姐一聽此言柳
眉倒豎,怒氣衝衝的道:「哥哥說話好不中聽,爾說我藏男人在房中,被人知
道教我如何做人?休得在此胡說,快些下樓去,我要睡了。」花子能心中一發
疑惑道:「必定在此了。」叫道:「妹子,不是我哥哥的來欺爾,只為李榮春
不見了,所以走來看一看,就是在此也只是說自己走上來的,不干爾事。若還
不在此也就大家罷了,有甚麼做不得人?何必動氣。」花賽金道:「住了,不
是這等容易說的,爾若要搜也不妨事,總要與我賭個輸贏,若尋得出要怎麼樣
,尋不出要怎麼樣?」花子能道:「也罷,我就與爾賭一桌酒罷。」

  花賽金道:「怎麼說得如此輕易的事?爾若尋出李榮春來,妹子也做人不
成了,爾將我一劍分為兩斷,死而無怨。爾若尋不出李榮春來,爾卻怎麼樣說
?」花子能道:「也罷,我將這首級輸與爾罷。如今該與我搜了。」花賽金道
:「且慢,說便這等說,倘爾若賴了便怎麼樣?」卻又做出似有李榮春在樓一
般,假裝出驚忙之態。花子能見了一發信以為真,便道:「紅花,爾將壁上掛
的劍與我拿下來,拔出了鞘,爾做干證,若有李榮春在樓上爾將小姐殺了,若
無李榮春在樓上爾將我殺了,不許容情。」紅花道:「曉得。」

  花子能道:「如今就沒得說,該與我搜了。」遂將各處細細的尋了一回,
只是不見。花賽金道:「可有麼?紅花,看劍伺候。」花子能道:「且慢,我
尋尚未了。」又將牀下櫥櫃箱籠各處搜過了,也不見有個人影,連便桶也去掀
開看了,亦無。

  花賽金道:「如今爾也沒得說了,紅花,拿劍與我。」花子能著急,連忙
跪下道:「好妹子,不要太沒了情分,我是與爾取笑的,怎麼就認真要殺起來
?若不看我面上也看在父母面上,自古道千朵桃花一樹開,求妹子饒我罷了。
」花賽金道:「胡說!爾既知千朵桃花一樹開,就不該黑夜上樓來無端造言,
說甚麼李榮春在我樓中,倘被外人聞知,教我如何做人?」花子能道:「這個
原是我不是,該死,該死。明日叫一班戲子備辦一桌酒請爾吃了醉,此事一筆
勾銷了罷,下次再亦不敢了。」

  花賽金道:「不相干,爾若搜出李榮春來豈肯饒我?」怒氣衝衝便將紅花
手中的劍拿過手來道:「不是我今日無情,誰叫爾屈言屈語的來蹈我。」說罷
拿起劍來便砍,花子能忙了,爬起就走。花賽金與紅花隨後趕來道:「拿住了
他,不要被他走了。」

  花子能心忙腳亂,走到樓門只要下樓梯,誰知心急一腳踏空,兩腳朝天翻
一個跟斗滾下樓來。

  這些家人見樓上跌下一個人來,誤認是搜著李榮春來的,走將下大家上前
道:「拿住了,打這狗男女的,不要放鬆了他。」

  此乃花子能方才吩咐他們道:「若李榮春走下樓來,爾們拿住便打。」所
以這些家人見有人跌下樓來,只說是李榮春,又且黑夜之間又無燈火,如何認
得明白,又聽得樓上喊聲叫拿,所以大家拿住就打,打得花子能猶如殺豬一般
,大叫道:「不要打,不要打,我是少爺。」眾人聽說是少爺,連忙放手。花
子能爬了起來叫痛連天,一步一拐拐進書房。頭巾也不見了,衣服也扯破了,
頭髮也散亂了,重新梳洗,換了衣服,叫齊家人道:「爾們人也不看個明白,
拿著就打,打得少爺如此模樣,明日送到江都縣去,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枷號
滿日放。」眾人道:「少爺不必發怒,此乃是少爺吩咐過的,我們見有人跌下
樓來,又聽得樓上喊聲叫拿,我們只道是李榮春,是以拿住就打,並不知是少
爺,真正該死。」又有一個就道:「不知者不罪,望少爺恕罪。」

  花榮問道:「李榮春可有麼?有在樓上乎?」花子能道:「若在樓上我也
不跌下樓來了,都是爾這個狗奴才害我。」花榮道:「只恐還有尋不到的所在
。」花子能道:「慢說搜去不遍,就是連馬桶都看過了。」遂將前事一一的說
了一遍。花榮道:「紅花房內可曾搜過麼?」花子能道:「性命要緊,那裡顧
得到他房裡去尋?」花榮道:「少爺錯了又錯,紅花房裡乃第一要緊之處,為
何不尋,卻往他處去搜?若是李榮春不在紅花房中,我情願割下頭來與小姐。
少爺不要遲了,快快再去紅花房中,一搜包管就有李榮春在內。」花子能道:
「爾不要抬舉我了,我老實對爾說,我不堪再跌下樓了。」花榮道:「如今只
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必定拿住李榮春,紅花是饒不得的。」花子能道:「
果然妙計,就依爾如此而行便了。先拿酒來我吃。」花榮叫著眾人仍舊伏在樓
下,花榮懷恨紅花昔年之事,所以要報此仇,這且不表。

  再說紅花起先見花子能上樓遍搜,心中著急,後見搜尋不出反跌下樓去,
方才放心,隨即下樓將門閉好,又上樓將門也閉了。花賽金叫聲:「紅花,我
且問爾,爾好大膽,將李榮春藏在那裡累我受氣,快快說明,我不打爾。」紅
花才放了心,又被小姐問此一句,驚得面如土色,兩目睜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心中暗想道:「小姐為何亦疑心起來?」花賽金見紅花呆呆立著不說,又問
道:「紅花,爾為何不說,呆呆立著則甚?」

  紅花道:「沒有此事呵,丫頭服侍小姐寸步不離,如何敢做此事?」花賽
金道:「胡說,我起先叫爾的時節看爾十分慌張,言語吱晤,只說銀釵不見了
,就是往尋銀鋇,去了多時,及後出房看火,又去了許久才來,諒爾其中必有
怪事,好好說來便罷,如若不說,定要打爾的下半截來。」紅花道:丫頭與李
榮春並無瓜葛,又不認得他是誰,我救他則甚?」花賽金假做怒容,取一枝短
短的戒方道:「賤人,爾說不說?」紅花連忙跪下,眼淚汪汪道:「小姐饒了
丫頭罷。」花賽金道:「說了便饒爾。」紅花道:「並無此事,叫丫頭從何說
起?」花賽金道:「罷了,罷了,枉了我待爾一片真情,我與爾雖係主僕,待
爾如同姊妹一般,今日此事如此明現尚要瞞我,可知往日待我都是假心假情了
,我也不與爾說,待我去搜罷了。」紅花著急,連忙扯住小姐的衣說道:「小
姐,丫頭並無此事,不必去搜。」

  花賽金一發疑心起來,道:「我以真心待爾,爾又不以真心待我,爾若有
甚疑難之事,對我實說我也好與爾排難分解。爾若不對我說明,總要弄出事來
的,那時連累我,連我也做人不得了。」

  紅花想道:「如今是瞞不得了,若少爺再來搜尋豈不連累了小姐?不如說
明,求小姐周全此事才救得李大爺之命。」遂道:「小姐是要恕了丫頭的罪,
丫頭方才敢說。」花賽金道:「老實說明,自然饒爾。」紅花遂將前事從頭至
尾說了一遍,花賽金道:「如今怎樣能放他出去?」紅花道:「要求小姐用個
計策放他出去才好。」花賽金道:「賤人,莫說難以放他出去,爾想少爺搜尋
不出,難道他就罷了不成?必然再來搜尋,若被他搜出,莫說李榮春活不成,
連爾我的性命亦難保了。我看爾這賤人敢做出如此大事來,我不問爾爾亦不說
,及我認真查問爾還敢如此推三阻四,如今爾雖說明,叫我如何放他出去?」

  紅花哀哀位求道:「小姐啊,念我往日並無差錯,今日不得已作了此事,
還求小姐見憐。」花賽金道:「喧人,既是如此害怕,何不早早先與我計議,
自然與爾分解,如今與我有甚麼相干?若不念爾往日無差錯,我定與少爺說知
。」紅花道:「我因受恩深處須報恩,若欲預先說明,猶恐小姐不容,所以私
自去做此事,如今只求小姐格外施恩全了兩命。」花賽金道:「喧人起來,我
也不便見他,爾將壁門開了,放他過去再作計議。」紅花道:「恐盧家小姐不
肯相容,如何是好?」花賽金道:「不妨,我有耽戴。」紅花聞言滿心歡喜,
說道:「小姐暫請迴避。」花賽金走進房去。

  紅花將自己的門開了,李榮春道:「恩姐怎麼放我出去?」

  紅花道:「不要性急,且過了今夜,等待明日再作計議。」李榮春道:「
為何今夜不能放我出去?」紅花道:「大爺,爾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少爺如
狼似虎,他雖上來搜爾不著,豈肯干休?必然還要再來搜尋。」李榮春道:「
如此怎麼躲?」紅花道:「我是千思萬想無法可放爾出去,不得已與小姐計議
,尋了一個好所在,將爾暫且安頓再作計較。多蒙小姐賢德,許我將爾暫時去
藏在西樓。」李榮春道:「西樓是什麼所在?」

  紅花道:「說也話長,西樓乃是盧府小姐名叫賽花,西樓就是他的臥房。
盧小姐與我小姐乃是結拜姊妹,雖然異姓,賽過同胞。他二人做說得話來,起
初在露臺之上不過隔簾閒談,後來打算要私自來往,故將西樓一堵牆拆去做了
一扇便門,與壁一樣,只用手將門推開便可走來走去,並無人曉得,再看不出
,只用一幅字畫掛在壁門,再排一張小桌,桌上排些香爐燭臺花瓶之類,再看
不出有此一門。」李榮春說道:「恩姊,爾說什麼私自二字,這是何緣故?爾
小姐要開便門就開,誰敢阻當他?爾卻說私自兩字,這是什麼緣故?」紅花道
:「大爺,爾有所不知,只為我家那不賢慧的少奶奶曾與盧老夫人鬥口傷了情
分,因此少爺也將盧家怪了,不許小姐與盧家往來。我家小姐恐少爺、少奶奶
知道了必不容的,所以開此便門乃是私自與盧小姐開的,雖少奶奶上樓幾次,
壁上有掛字畫,他再也看不出有此一門。」李榮春道:「原來如此。只是我過
去恐盧小姐不容,如何是好?」紅花道:「不妨,盧老夫人同小姐到他母舅家
拜壽去了,有幾日耽擱,如今暫借西樓去歇一夜,即使盧小姐回來看見,自有
我家小姐耽戴,諒亦不妨。」李榮春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然了。恩姊
,既如此帶我過去罷了。」紅花道:「且慢,待我去了就來。」

  紅花又來稟知小姐道:「李大爺腹中饑餓,求小姐一發行個方便,賞些糕
餅與他充饑。」花賽金道:「爾自己去取便了。」

  紅花走去,將廚食門開了,挪四碟糕餅一壺茶走進房來,說道:「大爺肚
中饑了,請吃些點心。」李榮春道:「多謝姐姐,有水取一盆來與我。」紅花
道:「有,待我去齲」若講花賽金的房中諸物皆有,就是要開南京的雜貨店都
開得來的。紅花連忙取炭起火搧風爐,登時水熱,倒了一盆熱水,取了一條手
中拿進房來,說道:「大爺,熱水在此。」李榮春道:「有勞恩姐。」點心也
吃完了,將面洗了,紅花帶了李榮春走到房中,將畫桌移在一邊,一手將門推
開,放李榮春走了過去。紅花亦隨他進去,說道:「大爺,這張牀是小姐的,
這張牀是使女青蓮的,要睡在此睡睡,切不要聲張。」李榮春道:「曉得,爾
去罷。」

  紅花退出,將門關好,將畫掛好,將桌排好,然後走進小姐房中回復,花
賽金才放下心,說道:「紅花,少爺與李大爺有甚冤仇,要將他燒死?」紅花
就將施碧霞賣身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花賽金道:「算來乃是少爺不是,全
不想作惡多端,人人恨他,將來不知怎樣結果,就是奴家的姻事也是難做的,
他還要逞甚麼威,行甚麼凶?還要搶甚麼女子,那李榮春疏財重義,濟困扶危
,揚州一府誰人不知?他一點善心要救落難女子,險些兒遭人放火燒死,虧了
爾救他,算爾有些義氣。」紅花道:「小姐救是救了,只是方才少爺上樓來搜
時,急得我魂魄都無,若不是小姐趕他下樓定遭他拿祝如今是不怕他了,任他
來搜亦搜不出了。」花賽金道:「我要睡了。」紅花服侍小姐安睡,自己亦進
房去睡。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花虹挽妻驚繡閣 賽金設計辱嫂嫂


  話說李府太太與淡氏大娘見日已西墜,尚不見李榮春回家,叫三元來問道
:「大爺到花家去討施小姐,不過留一杯茶,還與不還也該回來,為甚到此時
候尚不見回?爾與來貴去花家問。」三元道:「曉得。」同了來貴走到花府問
管門的老家人,那管門的受過花子能吩咐,只說不曾來,三元與來貴道:「這
就奇了,大爺親口與我說要來花家討施小姐,為何他們說不曾來?」

  又到海豐寺問法通,只見門是鎖的,又到各處訪問,並無下落,只得歸家
回復太太。太太與大娘十分憂悶,只得又差三元再往各處去打聽,這且不表。
  且說花子能聽了花榮的計,叫了幾十名家人埋伏在小姐樓下,守了一夜不
見動靜,花子能見沒動靜,遂到沉香閣來,見碧桃問道:「少奶奶可起來否?
」碧桃道:「起來了。」花子能走上閣來。那秦氏梳妝正完,尚未穿衣服,斜
倚在窗前,一手拿一枝鳥羽毛扇,一面搖扇一面想道:「少爺小妾三十一個,
那裡輪得到我?一月之外才得一次,好似活守寡,前世不修,今世來嫁著他。
昨日又搶了一個施小姐來家,不知為甚不肯與少爺成親,反將少爺打了三倒。
」不說秦氏正在思想,忽見少爺走入房來,忙起身問道:「少爺起得早埃」花
子能道:「不要說起,昨夜一夜未曾睡著。」秦氏道:「請問何事一夜不睡?
請坐了好說話。」花子能道:「爾也坐了。」遂將李榮春來討施碧霞說起,一
直說到跌下樓止,又道:「現時家人還伏在樓下,如今要求少奶奶上樓去將紅
花臥房也搜一搜,不知少奶奶可肯行否?」秦氏道:「少爺,爾太粗心了,紅
花房裡乃第一要處,為何不搜,卻到賽金房裡去搜。這正是癢處不扒,不癢處
扒到血流。」花子能道:「為因心忙意亂,失此一處,卻又被」花賽金將劍要
殺,只得逃命要緊,卻忘了紅花的臥房未搜。」秦氏道:「反了,反了,焉有
妹子敢殺親兄的理?又將男人藏在房中,真正氣殺我也。只是我與丫頭們都是
女人,拿他不住,如何是好?」花子能道:「不妨,我樓下埋伏著家人,爾若
見了李榮春只要大聲喊叫,我們就好上樓來拿他。」

  秦氏道:「如此說不妨,待我去搜便了。」花子能道:「到底是夫妻,爾
好去拿住李榮春,待我放了心夜夜好來伴爾睡。」

  秦氏道:「我是不想爾的,爾去伴他們,我是獨自睡慣了。爾自下去,我
也立刻就去。」花子能道:「原是我不是,改日來謝罪。我如今且下去,在書
房等少奶奶爾的消息。」說完下閣去了。
  秦氏叫齊了這些丫頭、使女,自己穿好了衣服,下了沉香閣,帶了丫頭來
到賽金樓下。見這些家人們俱埋伏在樓下等候,碧桃說道:「少奶奶來了,爾
們還不立起來?」眾人見秦氏走到,大家立起身道:「少奶奶來了。」秦氏道
:「爾們在此等著,若聽我叫爾們上去拿,爾們就要上去拿,若李榮春走了下
來,爾們拿住了等少爺發落。」眾人道:「曉得。」秦氏帶了四名丫頭,一個
名叫雙桂,一個名叫碧桃,一個名叫春梅,一個名叫秋菊,這四名丫頭狐假虎
威將門亂打。那紅花同著小姐三人都是四更以後才睡的,此時紅花服侍小姐梳
洗才完,只聽得打門甚急,那叫門的人聲甚多,花賽金道:「如何的,他又來
了。」紅花道:「小姐,如今不怕他了,待奴下去開門。」

  走下樓來,此刻膽便大似昨夜的幾十倍了。遂將門開了,見是秦氏,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少奶奶。」秦氏道:「爾們將此門關好了,隨我上樓。」
雙桂將門關了,秦氏又道:「紅花,爾先走。」紅花道:丫頭不敢,少奶奶先
請。」秦氏道:「不要爾假有禮,叫爾先走爾就先走,誰要爾多禮。」紅花道
:「如此恕丫頭無禮了。」遂先上樓報與小姐道:「少奶奶來了。」

  四個丫頭隨了秦氏上樓來。

  那賽金沒奈何,勉強起來迎接道:「嫂嫂來了?」秦氏道:「我的來意姑
娘諒是曉得的。」賽金道:「嫂嫂說得好笑,我又不是神仙如何曉得爾的來意
?」秦氏道:「不必假不知,就是那李榮春的事。」賽金道:「李榮春怎麼樣
?」秦氏道:「咳,姑娘啊!他與爾哥哥有天大的冤仇,爾不該黑夜將李榮春
藏在樓上,又如何敢欺負兄長,拿劍就要殺他?」紅花在旁道:「少奶奶,這
是少爺不是,自己走上樓來欺負小姐。」秦氏道:「不要爾管,爾何必多言。
」賽金氣得兩眉倒豎,滿面通紅,道:「就算我藏了李榮春,爾便怎麼,有甚
憑據?」秦氏道:「不要管有憑據無憑據,待我做嫂嫂來看看。」賽金道:「
胡說,我父乃一品當朝,三位叔父俱為高官,我雖女子,頗知禮義,焉肯收藏
男人?無憑無據,劈空陷人,昨夜哥哥來搜不出,爾今又要來搜,一次風波尚
未歇,爾又要來再起風波。還是哥哥叫爾來,還是爾自己要來尋我惹氣?」秦
氏道:「不要爾管,我自來亦可,爾哥哥叫我來亦可,總是要搜的。」說聲未
完便叫四個丫頭將紅花房裡先搜起來。這四名丫頭領命先去紅花房裡搜尋。花
賽金見了登時大怒,道:「秦氏啊秦氏,爾休得太無禮,聽信了丈夫之言來與
我作對,爾休得太欺負人,我見過多多少少的惡婦,並不曾見這不良惡婦。」
秦氏也大怒道:「賽金,爾休得開口傷人,爾就有禮豈將男人藏在房中麼?」
這四名丫頭道:「少奶奶,紅花房裡搜尋不見。」秦氏道:「尚有賽金房裡各
處都去搜來。」這些丫頭東掀西撥,各處搜遍並無影響。

  賽金見他們搜不出李榮春,遂道:「秦氏,如今可有李榮春麼?」一把將
秦氏胸前扯住道:「如今怎麼說?」秦氏道:「賽金休得無禮。」將頭撞去,
賽金順勢一手將秦氏頭髮扯住,將腳一跤將秦氏按倒在地,騎在秦氏身上掄拳
就打,打得秦氏叫痛連天道:「賽金,爾敢打我麼?」賽金道:「我就打爾這
不良之婦,爾便怎麼?」說完又打。秦氏叫道:「好打,好打,天下那有爾這
惡婦?藏男人,殺哥哥,打嫂嫂,爾們這些丫頭是死的,為甚不向前來救我一
救?」這四名丫頭要走上前來勸,賽金道:「誰敢來,連爾們也打個半死。」
雙桂道:「春梅姊、秋菊姊,爾們去請少爺來救奶奶。」那紅花也假意來勸,
卻暗地裡將拳頭來奉送。秦氏道:「賽金,爾的拳頭為何有許多?」
  賽金忍笑不住道:「我是千手千眼的觀音菩薩。」秦氏道:「爾當真要打
死我麼?」賽金道:「我也不要打死爾,只打爾半死,使爾下次曉得姑娘的手
段。爾下次敢再來欺我麼?」

  不說秦氏在樓上被打,卻說春梅、秋菊二人走到書房報花子能道:「少爺
不好了,少奶奶被姑娘打得不亦樂乎。」花子能聽了,連忙走上樓來喊道:「
那個敢無禮欺負我小姐?」紅花叫道:「小姐起來罷,少爺來了,看少爺面上
饒了少奶奶罷。

  」花子能道:「小妹為著何事如此動怒?有話起來說。」賽金見花子能假
小心,也就立起身來坐著涕泣。雙桂扶秦氏起,春梅將秦氏頭髮纏好,秋菊將
秦氏首飾拾起,花子能假意道:「為著何事如此相打?」秦氏道:「真是天翻
地覆,那裡有如此不良的惡女子,藏男人、殺哥哥、打嫂嫂,有如此的惡人麼
?」

  賽金一面哭泣一面說道:「都是父母不在此,被哥哥欺負了,今日又被這
惡嫂來欺負,我如此還要做甚人?不如我與爾三人拼了命,免得日日來欺負我
。」花子能道:「好小妹,昨夜原是我做哥哥的不是,得罪爾了。今日嫂嫂不
知何故,無事又來生風波,害惹爾受氣。」秦氏聽了心中不願,氣衝衝的道:
「爾到說得好聽,我好好坐在沉香閣,不知是那個狗烏龜公叫我來此,害我受
此苦楚,倒反說我無事生風波,真正氣死我也。」

  花子能笑嘻嘻的道:「如今都不必說,總是我不是。妹子,爾也不必哭,
妻子,爾也不必氣,待我去備桌和氣酒請爾姑嫂雙雙和好息了怒氣罷。」秦氏
道:「我是沒有如此的好姑娘。」

  花子能道:「什麼話,總是一條縫裡鑽出來的。」花賽金道:「啐!我也
沒有這樣的嫂嫂。」花子能道:那裡話,與爾哥哥一頭睡的總是嫂嫂。」秦氏
道:「我也不與爾這呆子說了。」

  立起身來下樓去了。花子能就借此勢道:「我去備酒與爾們和好。」一溜
煙下樓。走來與曹天雄說知其事,曹天雄呵呵大笑道:「少爺若說李榮春尚未
出去這也不難,只要前門後戶叫家人用心把守,不怕他飛上天去。」花子能道
:「雖然如此說,倘若他已出去了這便如何?」曹天雄道:「這也容易,只消
得力的家人差幾個到外面打聽,若李榮春尚未回家,必然有他的家人在外尋覓
主人,若是已經歸家就無在外尋覓了,他必然又另起事端來尋我們了。花子能
道:「教師說得不錯。」即忙吩咐一眾家人各處門戶小心把守,又叫花吉、花
祥:「爾到外面打聽李榮春消息。」

  那花吉、花祥領命,才出大門就遇著三元與來貴。花吉乖巧,就叫道:「
三元哥,爾們要到那裡去?」三元道:「奉了太太之命特來尋大爺,昨日大爺
說要到爾們府上來,為何一夜不見回來?我昨日來爾府上問兩三次,爾那管門
的總說不曾來。我去回復太太說不在花府,太太與大娘猜疑說必在花府,所以
今日又打發我們來問。爾少爺就要留我家大爺也不是如此留法,既留了一夜也
該放了出來,為何還不放出,是何主意?」花吉搖手道:「爾不要胡說,爾大
爺從不曾到我府中來,我少爺從不肯留人過夜。」三元道:「這也奇了。」沒
奈何,別了花吉又去別處訪問。那花吉回身進了大門,來到書房道:「少爺,
李榮春尚未回家。」花子能道:「爾何以曉得?」花吉遂將三元的話說了一遍
,花子能道:「如此說來果然尚未回家,爾們小心打聽。」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秦氏恨著花賽金切齒道:「可恨這賤人,殺哥哥、打嫂嫂,世間難容
這等人,我若一朝權在手,那時決要將令來行。」

  雙桂在旁道:「少奶奶,爾被小姐痛打這也罷了,不過姑嫂不和相打而已
,誰知被紅花那小娼根假意上前相勸,卻暗地揮拳將少奶奶亂打,我真正替少
奶奶不願。」秦氏大怒道:「暖啊!他敢如此大膽。我道賽金拳頭為何有許多
,原來是這個賤人亦來打我麼?我叫他主僕認得我便了,正是有恩不報非君子
,有仇不報非丈夫,我若不報此仇也在為人了。」

  且不說秦氏要報仇,再說花雲一心想著紅花,道:「如今不怕他不依從我
了,他要想將恩報我,便幫他做報恩人,如此的難事我也與他做了,還怕他不
依從我,也不怕他不從。待成了事我去求少爺要他將紅花賞我為妻,那時挽起
眉毛做人家。只是今日為何不見他下來?也罷,自古道:要吃無錢酒,須要工
夫守。待我守著他便了。」

  不說花雲癡思妄想,卻說花賽金對紅花說:「此事若不是早預備著,今已
被他搜出了,爾的性命難保自不必說,連累我也難以做人,那屈言屈語如何聽
得?就是長江之水也洗不清。」

  紅花笑嘻嘻的道:「多謝小姐莫大之恩,丫頭就是碎身粉骨也難報小姐之
恩。」賽金道:「我且問爾,那李榮春藏在那邊,怎麼得放他出去?」紅花道
:「解鈴還須繫鈴人,再去問花雲,看他有甚妙計可以放李大爺出去。」賽金
道:「不可,那花雲到底是小使,不便與他長往來,且等盧小姐回來我將此情
與他說知,要他用個金蟬脫殼之計放他出去。」紅花道:「小姐,前日盧小姐
說他母舅安老爺乃六月初四日生日,今日初四日乃是拜壽之曰,必有戲酒留住
,安老爺必要留贅日,明日未必就回。李大爺度日如年,豈不急壞了他?」賽
金道:「這也無法。」

  紅花也是沒奈何,不過李榮春早一時回去,他早一時放心,雖說搜不出,
到底是懷著鬼胎,就是一日三餐羹飯,乃是廚房端正辦來的,不過紅花與小姐
二人吃的羹飯而已,如今多一個人要吃,不敢到廚房多取,恐起疑心,只好二
人少吃些,留些與李大爺吃,這且不言。

  再說盧賽花同夫人到安府拜壽,那日安老爺夫婦一早起來與眾人拜過了壽
,內中有個史翰林的小姐,為人生性價做倚,他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將盧賽花
看不在眼底,甚至談說言語之中好生嘲笑。那盧賽花焉能受得這氣,與他鬥了
一場氣,盧老夫人道:「今日母舅生日,須要大家和氣歡喜,為何鬥起口舌來
?」盧賽花道:「我卻受不得這閒氣,母親,回去罷。」安老爺夫婦與眾人都
來相勸,盧賽花執意不從,登時與母親上轎回府。夫人歸到府中,出了轎走進
房中,小姐伴夫人坐了一回也進自己樓中。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盧賽花傷情成怨 李榮春女扮回家


  話說盧賽花同使女青蓮走上樓來,青蓮將鑰匙開了鎖,推開樓門同賽花進
入房內。忽聽得鼻息之聲,四處一看,忽見小姐牀上睡著一個男人,大聲叫道
:「不好了,小姐爾看牀上睡著一個男人!」盧賽花見了又驚又怒,道:「好
生奇怪,這男人那裡來的,為何睡在我牀中?」那盧賽花在安府受了氣回來,
此時見個男人睡在牀中,豈不氣上加氣,氣得滿面通紅,將壁上掛的劍拔了起
來要殺下去,青蓮道:「小姐,使不得的。」

  將劍奪下道:「待我叫醒他來,問個明白再作道理。」遂大聲叫道:「爾
這個人是何等樣人,怎麼在此睡?還不快起來說個明白。」

  李榮春正在熟睡,忽聞有人叫喚,開眼一看道:「暖喲!不好了。」連忙
爬起身滾下牀來,自覺無顏,連忙作揖道:「小姐,難人李榮春作揖。」那盧
賽花聽見「難人李榮春」五字,口內不言,心中想道:「久聞的有個李榮春,
乃是官家之後,濟困扶危,多行善事。揚州一府盡聞其名,因何在我房中睡著
?又何故自稱難人?待我問個明白再作道理。」便道:「我且問爾,爾家住在
那裡,為何自稱難人?」青蓮道:「說得明白便饒爾,若說不明不白我小姐性
子不好,說與夫人曉得,送爾到官究治。」李榮春道:「小姐聽稟:小生家住
在四牌坊達子巷,祖居在此揚州,祖公世代居官,雖然薄幣財也不為富,半文
半武也曾中過文解元。」青蓮道:「如此說是小孟嘗君李大爺了,為何在此睡
著?」李榮春道:「因為施小姐而起。」

  即將「見及施小姐賣身,不忍見他落難將銀助他,被花子能見了搶去,我
到他家取討反被他拿住用火要燒死我,虧了紅花救我,暫寄在此,望小姐恕我
之罪。」盧賽花道:「可恨紅花這賤人,爾要救人與我何干,卻將男人來藏在
我房中?倘被花子能曉得,此禍非校賽金姐姐也太粗心,枉他讀書知禮,縱容
他自己的丫頭也罷,怎麼藏到我房中來?往前一向的知心從此永永斷絕了。」
青蓮道:「小姐,這都是花子能不好,不於李大爺之事,就是花小姐與紅花也
是一時出於無奈藏過來的。況且李大爺是個豪傑,平日是個濟困扶危的大丈夫
,今日小姐也要做個傑豪,救了李大爺才好。」盧賽花道:「此事叫我如何是
好?也罷,我將此事稟過母親,隨母親主意便了。」李榮春道:「小姐,這個
使不得,倘或夫人生氣如何是好?還望小姐周全。」青蓮道:「大爺不必害怕
,我家夫人甚是慈悲,決不怒爾,而且甚愛花家小姐,斷不害爾。」說完,隨
小姐下樓來到夫人房內。

  盧賽花將李榮春之事一一稟過夫人,夫人聽了說道:「那花賽金一向為人
甚好,就是紅花也老成,他將李榮春藏過來也是一時急了,沒奈何。我兒,爾
不要怪他。只可恨花子能這狗男女,仗勢欺人,無惡不作,欺負別人也罷了,
怎麼連李大爺也要害他性命?真正可惡之極。我兒,爾不要受氣。青蓮,爾去
請李大爺來,我出去見他。我兒,爾且在此坐坐。」隨即換了衣服走出廳來,
那青蓮已引李榮春來到廳上。李榮春道:「無知小姪李榮春拜見伯母。」盧夫
人道:「豈敢,公子少禮請坐。」李榮春告坐了,盧夫人道:「公子乃昂昂烈
烈的美丈夫,老身與尊府相近,乃是鄰居,久仰大名,不能得見,今日相見乃
三生有幸。」李榮春道:「豈敢。」盧夫人道:「爾為施碧霞小姐之事險些性
命難保,若沒有紅花相救必遭毒手。可恨花子能萬惡的奸賊如此作惡,不知將
來如何報應呢。」李榮春道:「那賊作惡必然有報應,自古道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差來早與來遲。只是要求伯母放小姪出去,感恩不盡,自當厚報。」夫人
道:「卻那裡話來,本該就送爾回去,猶恐花子能惡念未消,有甚不測之事,
反為不美。自古道若要人怕我,還須我怕人,且在我家暫贅日,粗茶淡飯,莫
笑不恭,看有甚機會再送公子回去。未知意下如何?」李榮春道:「多謝伯母
厚情,小姪本該從命才是,怎奈家母在家不知怎樣懸望,小姪歸心似箭,度日
如年,難以久留。」盧夫人道:「既是公子為母掛心,老身也難以扳留,只是
如何出去?若是黑夜出去,恐被花家見了說是在我家中出去的,雖然不怕他奈
何了我,只是被他說不清楚的話,這便如何是好?」想了一回道:「有了,公
子,爾若決要回去,必須如此如此可免其患。」李榮春道:「多謝伯母,小姪
沒世不忘。」盧夫人吩咐:「備酒廳堂,與李公子壓驚,要等黃昏才好行事。
」

  且說紅花拿了午飯過來要與李榮春吃,忽見盧小姐已在房中。那盧賽花見
夫人留李榮春吃酒,遂同青蓮歸樓,忽見紅花拿飯過來,一時大怒,道:「好
啊,爾做得好事!」紅花驚得滿身冷汗直流,將盤放下,雙膝跪下道:「小姐
不必動怒,總是丫頭該死,望小姐開恩饒了丫頭。」盧賽花道:「爾這賤人好
大膽,豈不知閨房嚴似禁地,敢將男人藏在我房內,爾主婢通同前來欺我,爾
這賤人尚敢說甚的?」紅花哀求道:「小姐不必動氣,念我小姐與小姐結拜面
上饒了丫頭罷。」盧賽花道:「爾這賤人,既知我與爾小姐結拜姊妹勝過同胞
,就不該如此欺我,幸虧是李大爺有名聲的君子,如若不然,我立刻就叫喊起
來,看爾們有何面目做人?」紅花道:「多謝小姐格外開恩,丫頭感激不荊」
盧賽花道:「我與爾小姐名雖說結拜,實勝同胞,誰知他看我太輕了,不是我
無情,這是他無義,從此多年的交往一旦休了。」紅花道:「小姐錯怪了,此
事乃丫頭該死,不干小姐之事,望小姐念紅花向前並無差錯,此事乃父母受過
李府大恩,未能圖報,故此救了李大爺此難、也因知恩報本,不得已做了此事
,望小姐去開此事罷。」盧賽花道:「胡說!過失是人人有的,此是甚麼事,
如何做得?我又非小孩童,將男人藏在我房內,若不看往日之情,李榮春怎得
出去?」紅花道:丫頭感恩不盡,待丫頭去請我小姐來謝罪便了。」遂急急走
回來跪在小姐面前道:「盧小姐已回來了,將我罵不絕口,我苦苦哀求,怎奈
他執見如山,任求不轉,連小姐也怪起來。」

  賽金道:「癡丫頭,如此膽小就不該做這大事了,隨我來。」

  花賽金帶紅花來走到西樓見盧小姐說道:「賢妹為何就回轉來了?恕我來
遲,不知迎接。」盧賽花全然不動,亦不開口。

  花賽金道:「我與爾從小至今並無口舌,今日為何如此模樣?」

  賽花小姐兩目流淚道:「我想往日與爾交情何等相愛,誰知爾今日如此待
我!」花賽金道:「賢妹啊,我知罪了,如今是特來與爾賠罪。」紅花道:「
小姐,「丫頭跪在此,任小姐責罰。」

  盧賽花道:「我也沒得說,只恨寡母孤女被人欺負,有玷終身名節。前事
都不必說,從此斷絕往來罷了。」賽金道:「賢妹,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不是
,看在多年交情恕了我罷。」盧賽花道:「若還不是看在前日交情,李榮春焉
能出去?爾們安能無事?快快而去,不必多言。」紅花跪在地下將頭亂磕道:
「小姐啊,丫頭萬死何辭,只求兩位小姐和好如初,我就萬死無怨。」

  青蓮也勸道:「小姐不必如此,花小姐亦是一時出於無奈,彼既知罪也就
罷了。」那知盧賽花執意不聽,叫聲:「青蓮,隨我下去。」花賽金見了亦動
怒道:「爾既如此不情,要絕便絕,有甚相干?紅花,隨我回去。」紅花哭泣
哀求道:「小姐且慢去,再與盧小姐和好了我才放心。」花賽金道:「不妨,
有我在此,隨我回去。」青蓮道:「紅花姐,爾放心回去,我小姐性子本是如
此,等他性子氣過了自然就好。」紅花道:「望姐姐與我解勸。」青蓮道:「
曉得,爾且先去,我自勸他。」紅花無奈何,捧了飯盤隨花賽金回房來道:「
小姐,早知如此,不寄他西樓也好。」花賽金道:「我只說多年姊妹是不妨的
,誰知他如此無情,正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取杯茶來我吃。」

  紅花去取茶來與小姐吃了,心中憂悶自不必說。那盧賽花心中所怪花賽金
者,不過說我的房中豈肯許爾將男人藏匿在內,幸虧是李榮春,倘若是個遊方
僧道爾也藏過來,那時如何是好?

  為此緣故而生氣,是以怪了花賽金主婢,這且不言。

  再說盧夫人留李榮春在廳吃酒,直到黃昏時候,盧夫人吩咐備轎伺候,道
:「公子,爾乃豪傑之士,因為俠氣而受此禍,如今得保性命,歸家切莫使英
雄之性,就是花家若來尋爾生事,爾總以忍為上策。回家時代老身帶問令堂與
大娘安好。」李榮春道:「多謝伯母,小姪何以報德。」只見轎已抬進內堂,
盧夫人帶李榮春進內與他男扮女妝,將李榮春衣服打作一包袱放在轎內。李榮
春拜別夫人上轎,將轎簾放下,盧夫人吩咐二名使女、二名家人道:「爾們隨
大爺回他府中,倘花家若問,只說我要往親戚人家飲酒,不許多言,回來重重
有賞。」家人領命,隨轎而去。來到李府叫門,管門的問道:「是誰?」盧家
的家人道:「是李大爺回來,快些開門。」管門的聽了好不歡喜,連忙開門。
轎子歇下,李榮春出了轎道:「爾們隨我進來。」那管門的見了甚是驚疑,也
不敢問,只道:「大爺回來了?」

  李榮春應了一聲道:「是,賞他轎夫酒錢。」管門的道:「曉得。」

  盧家這四名家人使女隨李榮春進內。這些家人使女見大爺如此妝扮回來,
個個嘻嘻笑道,走進內堂道:「太太大娘,真正好笑。」夫人與大娘正在憂悶
不見李榮春回來,苦不可言,忽見這些家人笑嘻嘻的走來道。那李榮春見些家
人嘻嘻而笑遂道:「狗奴才,有甚好笑?」忽叫聲道:「母親,孩兒回來了。
」

  夫人抬頭一看道:「我兒為何如此妝扮?」李榮春就將前情一一稟知,夫
人聽了大怒,大罵花子能:「狗男女、小賊種,連我孩兒也要害死,真是可惡
之極。」又道:「我兒從今以後莫管閒事,免得招災惹禍。」淡氏大娘道:「
官人如今不必與他計較,惡人自有惡人磨,且自由他,請官人裡面改妝。」李
榮春道:「賢妻說得有理。」遂進內房改妝。李夫人吩咐備辦酒飯款待盧府的
家人、使女,又道:「多感爾家夫人小姐如此厚情,何以克當,又勞爾們往來
相煩,回去多多致謝夫人小姐,水酒一杯多有簡慢。」這四人應道:「多謝夫
人大娘厚賜,不必了,我們就此告辭。」淡氏大娘道:「不必客套,老實些坐
了。」眾人道:「如此說多謝了。」告了坐吃了一回,遂辭謝要回去。太太道
:「盧家姐姐們勞動爾們,我有些薄禮不成意思,希望笑納。」眾人道:「蒙
賜酒食已感不盡,這個斷不敢受。」李夫人道:「若還不收,敢是嫌薄?」眾
人道:「夫人如此說,丫頭們大膽收了。」遂收了銀子,叩謝夫人大娘辭別回
去。這且不言。

  再說來貴、三元這兩個書僮在外面訪了一日也不見一些影響,氣悶在心,
三元道:「來責兄弟,我想大爺親自與我說要到花家去,為何花家總說不在?
必然是他留住,內中定有緣故。我們如今回去吃了飯,打到花家與他討人。」
來貴道:「不錯,說得有理。」遂一直走回家打門道:快些開門,我們吃了飯
要去花家討大爺。」管門的開了門道:「大爺已回來了,爾們不必大驚小怪。
」三元道:「怎麼說,大爺回來了麼?」連忙走進,叫道:「大爺在那裡,為
何今日才回來?」李榮春道:「我在此。」三元道:「大爺昨日在那裡?小人
無處不尋到。」

  李榮春將前事略略說了一遍,三元聽了心頭火發,大罵:「花子能,爾這
狗亡八,爾敢害我大爺麼?我必要將爾這萬惡的賊囚碎屍萬段方消我恨。」又
說:「大爺不必憂悶,小人們與大爺報仇便了。」李榮春道:「胡說,誰要爾
多事,還不退出。」

  三元敢怒而不敢言,退了出來。這且按下。

  再說花子能搜不出李榮春,又受了兩場沒趣,總是不願,想道:「為了施
碧霞一個起受了李榮春打上門之辱,卻又燒他不死被他走了,走了不打緊,恐
他要來報此仇,如何是好?」

  又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必要除的,只是要曉他的下落才好。
若要明白其中事情,必須問紅花,難道這丫頭看中了李榮春麼?若有此事,妹
子難保貞節了,怎麼能得紅花來問個明白才好。」想了一想道:「有了,去與
我的少奶奶計議便了。」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萬香樓花虹三上 沉香閣惡婦陰謀


  詩曰:
  竹籬數掩傍魚磯,
  初剪梅花掠地飛。
  正喜迪簾來索笑,
  已悲臨水送將歸。
  影橫月處愁空絕,
  子滿枝時事已非。
  自古種情在我輩,
  尊前莫怪淚沾衣。

  話說花子能搜不出李榮春胸中氣恨,因想:「花榮的話不錯,必是紅花藏
了。只是兩次搜不出,不知何故,必要問紅花個明白。只是紅花服侍妹子常在
樓上,怎麼得他來拷問明白才得放心,也好預備。」因思:「不得紅花來問,
只得要去與秦氏計議,看有甚妙計騙得紅花來拷問。」想定主意隨即走到沉香
閣。

  只見秦氏露體,不穿衣服也不穿裙,只穿一條大紅褲。花子能道:「少奶
奶好白身體。」秦氏見花子能走到,忙立起身道:「少爺來了,請坐。」花子
能道:「少奶奶同坐了。」秦氏道:「少爺到此必有正事,請道其詳。」花子
能歎口氣道:「少奶奶不要說起,為了施碧霞這喧人被李榮春打上門來辱了一
場,幸得曹教師拿住了要燒死他,誰知又被他走了,到弄得我一肚氣。若要說
出去了,他家的人又在外面尋訪,若說未出去,家中已經搜遍,又不見影響。
我想決是紅花藏過的,必須將紅花究出真情我才放心,也免得放虎歸山終受其
害。」秦氏道:「若說要拷究紅花,真正容易之極,待我打發丫頭去叫了他來
打他個半死,不怕他不招出李榮春來。」花子能笑道:「少奶奶真正直心人無
彎曲肚腸,爾不想,紅花那賽金的心腸,他兩個猶如姊妹一樣時刻不離,焉能
叫得他來?爾去叫他,就使他不敢不來,倘若賽金不放心與他同來,豈不枉然
?」秦氏道:「如此便怎麼能得他來才好?」花子能道:「我亦想無妙計騙他
出來,故來與爾計議,看爾有甚妙計騙得他來。我想少奶奶爾乃鎮殿將軍之妹
,豈無妙計騙得紅花出來?」秦氏道:「少爺又來取笑了,少爺爾乃是首相的
公子,難道亦想不出個計來?」花子能道:「我又蠢又呆,怎及得少奶奶爾又
聰明又伶俐,必然想得出妙計,使賽金不知騙得紅花來才好。」

  秦氏道:「待我想想看。」想了一回道:「有了,如今只叫秋菊去如此如
此,再如此這般,這般又這般,少爺爾道可好麼?」花子能道:「果然好妙計
,若能究出真情實事,我去請一班上好戲子,備一桌滿漢酒席請少奶奶爾吃酒
看戲。」

  秦氏道:「多謝少爺,夫妻之間怎說這話。」花子能道:「如此說我拜托
少奶奶就是了。」秦氏道:「這個自然。只是那施碧霞如今怎樣了?可肯與少
爺成親麼?」花子能道:「咳!那施碧霞真正可惡極矣,我為了他受了多少的
氣,糞門被他踢得血流不止,自從初三日至今不要說成親,連近其身亦是不能
,若要近他身邊不是打便是踢,又加個大罵不歇。」秦氏道:「難道就是如此
罷了不成?」花子能道:「我豈肯罷了?因愛他容貌故且暫容他至今,賽貂蟬
勸我再容他三日,包管勸他回心轉意,我今就要到萬香樓去。今將要拷問紅花
之事托少奶奶,我要去了。」秦氏道:「少爺請便,我自然就去做事。」花子
能說聲「拜托」,遂下樓去了。秦氏遂叫秋菊道:「爾可去廚房,等紅花來拿
午飯時爾可如此如此騙了他來,我將一個銀紅紗肚兜賞爾。」秋菊道:「曉得
。」遂到廚房去等候紅花了。

  且說花子能來到萬香樓上,賽貂蟬正在勸施小姐,忽見花子能走到,忙立
起身道:「少爺來了,少爺請坐,丫頭拿茶來。」那施碧霞見花子能走來,恨
如切骨,氣滿心胸,雙眉倒豎,滿面怒容,也不立起身也不開口。花子能見了
叫道:「施碧霞,爾怎麼如此大模大樣的,見我少爺來立也不立起,叫也不叫
一聲,到底甚麼意思?」賽貂蟬道:「少爺不要生氣,他是山西風俗原是如此
,不必怪他。」花子能道:「爾今到我江南就應學此處的風俗,怎麼還要使爾
山西的性子?」賽貂蟬道:「他是新來的,不知此處的規矩,等過了一月兩月
他自然曉得。」

  花子能笑嘻嘻的走近碧霞身邊道:「碧霞,我因愛爾容貌生得好,所以如
此容爾,如若不然,爾早已歸陰了。如今與爾說過,不許爾再如此倔犟,若敢
再如此我定不饒爾了。今夜乖乖的順我成親我便饒爾前非,若不依我時,此遭
定不再饒了。」一邊說一手卻又來摸他的胸膛。施碧霞一手隔開花子能的手道
:「花子能休得無禮。」將手一推,花子能倒顛了幾步,仰面一跤跌倒在地,
爬了起來道:「爾這喧人敢如此兇惡,今日必要打死爾這娼根。」丫頭們,快
些來綁此惡婦活活燒死。」施碧霞道:「誰敢來?花子能,爾這萬惡的賊囚,
人面獸心的狗奴才,別人由爾欺侮,我施小姐是不怕爾的。爾休得在此做夢要
想成雙,爾若識時務者快些下去,免得討打。若敢仍然如此胡說,叫爾認我拳
頭的利害。」花子能氣得亂跳道:「小娼根,爾敢如此橫惡麼?」走上前兩手
攔腰抱祝施碧霞一時大怒道:「也罷,今日是爾要來衝我了,爾放手不放手?
」花子能道:「不放手爾便怎麼?」施碧霞兩手望花子能兩太陽邊一打,這叫
做鐘鼓齊嗚,花子能頭暈眼暗,雙手一放,仰面一跤跌倒在地。施碧霞正要上
前來打,賽貂蟬見了連忙上前勸住道:「小姐使不得,不必動怒,有理不用高
聲,為甚如此橫行?並不是少爺不是,爾的性子太覺不好了。少爺的赫赫威風
誰人不知?要算揚州一個小君王,文官武將人人敬重,百姓人家個個害怕,爾
不要認錯了。少爺在爾面上要算逆來順受,任爾打罵他只軟求爾,不要越裝越
醉,看得太不在眼裡了。少爺的性子若發作起來就了不得的,爾也要揆情度理
去想一想。」施小姐道:「爾也休得胡說,我今日到此已將性命放在度外了,
正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待我除了這惡賊,也為地方除了一害。」賽貂蟬道:
「施小姐,這是斷斷不可。萬事須要三思,不可亂為。」又道:「少爺,爾念
他是強性於,況且只來得三日,不要逼他,從寬而行總能成事,包在我身上,
三日內必然成事,如今且請下去。自古道事寬則圓,急則缺。」

  花子能沒奈何,道:「爾這娼根如此可惡,今日且再饒爾這一次,如若下
次仍然如此,天大的人情也不來饒爾。」說完恨恨的走下樓去了。那施碧霞想
起心事,雙目流淚道:「不知母親怎樣成殮,誰人將紙錢去燒﹔又不知哥哥病
體如何,有誰請個醫生與哥哥調治。奴家在此好似坐在牢中,怎能出去看治母
親哥哥。就是花子能幾次威逼於我,怎能動我的心,他若再來,我與他見個死
活便了。」

  且不說施碧霞暗地愁苦,再說秋菊奉了秦氏之命,要去廚房等待紅花來拿
午飯,就好騙他出來拷問李榮春之事。秋菊來到廚房外面靜處等著,不一時只
見紅花已來到廚房道:「楊家嬸嬸,午飯可好了未?」那管廚房的楊婆道:「
紅花姊坐一坐,就有了。」紅花才要坐下去,只見秋菊一面走一面叫來道:「
好笑,好笑,眾位嬸嬸姊姊們,爾們可要看勝會?真正好笑死,爾們若見了就
要笑死。」那管廚房的楊婆道:「秋菊姊,有甚奇事如此好笑?」秋菊道:「
就是李榮春的妻子要來討李榮春,大鬧不歇,少爺是男不與女鬥躲開去了,少
奶奶不願與他對敵打做一堆,衣服裙褲都被少奶奶扯得粉碎,赤身露體被少奶
奶擒住,叫我來拿粗繩去捆綁。爾有繩拿一條來與我。」那楊婆聽說果然拿一
條繩與秋菊挪去,秋菊一手接繩一手牽紅花道:「紅花姐,如此的勝會同我去
看看。」一手拖著紅花就走。紅花心中想:「李大娘也沒分曉,大爺才得出天
羅,爾又來投地網。待我去看個明白,稟知小姐前來搭救便了。」想定主意,
遂急急的隨了秋菊而行。

  到了沉香閣,秋菊叫道:「少奶奶,紅花帶到了。」秦氏道:「將門關了
。紅花,爾今日也來此處了。」紅花想一想道:「不好了,中他的計了。」乃
說道:「少奶奶放我出去取午飯與小姐吃,不得在此耽擱。」秦氏道:「娼根
既然如此性急,來此則甚?今既來了就不能去了。」紅花道:「叫我在此做甚
麼?」秦氏道:「我且問爾,李榮春到底藏在那裡?紅花道:丫頭不曉得。」
秦氏道:「紅花,爾膽太大了,此事也敢做出來,故違主命就該死罪。」紅花
道:「少奶奶,真正冤枉,丫頭終伴著小姐,寸步不離,怎麼敢做得此事?望
少奶奶詳察。」

  秦氏道:「娼根到賴得乾乾淨淨,今日是要爾將李榮春的事實說,或是放
他出去了,或是藏在那裡,實實說了便罷,若再花言巧語抵塞,恐爾性命難逃
吾手。」紅花道:丫頭並無此事,叫我怎麼說?」秦氏道:「官府堂上那有不
打自招的犯人?雙桂,拿取門閂來。」雙桂將一支門閂呈與秦氏,秦氏接過手
來道:「紅花,爾招也不招?」紅花道:「叫我招什麼?」秦氏道:「爾真不
招麼?與我跪了。」紅花沒奈何,只得跪下道:「少奶奶,念我往日並無差錯
,看在小姐面上饒了我罷,休得屈捧打平人。」秦氏道:「娼根,今日此事爾
就做錯了,爾不提起賽金,我也忘了他前日打我之恨也罷了,還是姑嫂平輩。
爾這賤人也來打我麼?」紅花道:「我焉敢打少奶奶?並無此事。」秦氏道:
「爾還說無此情?」拿起門閂就打,也不管他是頭是面一味的亂打,打得紅花
疼痛難當,滾來滾去,口口聲聲只叫小姐來救。秦氏道:「爾就喊破喉嚨也無
人來救爾,爾前日能救李榮春,今日因何無人來救爾?我且問爾,李榮春與爾
有甚瓜葛,爾卻放他?好好直說便罷,如若不然,性命在頃刻了。」紅花道:
「我實無此事,叫我說什麼?要打便打,不必多言。」並無半句求饒。秦氏道
:「我打死爾不怕爾那賽金來與我討命。」舉起門閂又打,不一回將門閂打斷
做了兩節。

  秦氏打得手酸,叫:「秋菊,取茶來與我吃,一面再取門閂來與我代打。
」那春梅、秋菊見了不忍道:「紅花姐,不如招了罷。」紅花只是不招。秦氏
道:「與我實實打。」秋菊那高高舉起,輕輕打下,秦氏見了道:「爾這賤人
會做好人,與我跪了。」叫雙桂代打。雙桂卻比秦氏打的更重,紅花死了幾次
復再還魂,只是不招,叫苦連天。秦氏道:「爾這賤人如此強麼?我豈沒法爾
麼?」叫」頭丫們將他衣服剝了,只留一條褲,其餘剝得乾乾淨淨,道:「與
我吊起來。」拿了繡剪道:「爾這賤人還是招不招?」紅花道:「爾何不一刀
殺的我性命,何苦如此害人?爾要我性命是有的,要我招是萬萬不能。」秦氏
道:「爾這賤人,還敢如此吃硬來傷我麼?」舉起繡剪就剪,剪得紅花滿身是
血,心如油煎,痛不可當,只是哭叫小姐來救不題。

  且說這些丫頭使女道:「紅花被秋菊騙去,少奶奶關了門打,看來要打死
樣子。我們只說是李大娘果然來與少奶奶相打,隨了去看,那知是要騙紅花去
拷問李榮春之事。如今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有誰去救他?」這些丫頭正說
時被花雲聽見,吃了一驚道:「秦氏啊,爾這娼根,打別人不管我事,打紅花
卻使不得,爾打了他,我心上卻痛起來。我如今去報與小姐曉得,叫他來救便
了。」遂走到小姐樓下大聲叫道:「小姐,不好了,快些去救紅花!」那花賽
金正在想道:「紅花去取午飯為何此時尚不取來?這賤人有些作怪了。」正在
想時,忽聽見花雲在樓下喊叫,花賽金道:「何事如此叫喊?」花雲將前事說
了一遍,花賽金道:「爾先去,我就來。」隨即將門關好,急急下樓而去。

  且說秀琴丫頭取了午飯上萬香樓與施碧霞吃,一路口裡說七道八說上樓來
,賽貂蟬道:「秀琴,爾說什麼?」秀琴將紅花被打之事說了一遍,被施碧霞
聽見了想道:「事皆為我而起,李大爺被燒,紅花被打皆是為我,我豈可不去
救他?叫聲:「秀琴,爾帶我到沉香閣去。」秀琴道:「這個我不敢。」施碧
霞道:「料爾也不敢去。」賽貂蟬見施碧霞要去,一時大驚道:「無爾的事,
爾不要去。」一邊說一邊用手將施碧霞衣服牽住不放,施碧霞道:「放手。」
將手一推推倒賽貂蟬,竟自下樓來要到沉香閣,卻認不得路。正在呆望,卻好
那邊來了一人,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花府中姑嫂大鬧 繡樓上閨女盟交


  話說施碧霞要到沉香閣去救紅花,因認不得路,正在東張西望,卻好有一
女子走來,那女子就是花賽金,施碧霞未曾會過,所以不認得。施碧霞道:「
來的姊姊何人?」花賽金道:「奴家花賽金,姊姊莫非施碧霞姊姊麼?」施碧
霞道:「正是,失敬了。奴家到府以來尚未拜會過,此處又不便行禮,明日親
身到閨香閣叩見小姐。」花賽金道:「豈敢,不知姊姊要到那裡去?」施碧霞
道:「要到沉香閣。不知小姐也要到那裡去?」

  花賽金道:「也要到沉香閣去。」碧霞道:「如此同去。」

  二人來到沉香閣,只見門是閉的,只聽得秦氏道:「爾招也不招?」那紅
花哀哀的哭道:「並無此事,叫我招甚麼來?

  爾既要害死我,何不將我一刀砍了豈不乾淨?」又道:「小姐,」丫頭在
此受苦,小姐爾那裡曉得前來救我?恐今生今世再不能見小姐的面了。」秦氏
道:「爾在此叫,就叫到死也無用的。」那花賽金在外面聽了心中大怒,將門
亂打道:「秦氏休得無禮,不要眼中太無人。」那施碧霞見門打不開,上前叫
道:「小姐閃開些,待奴家來。」只一腳將門踢開。花賽金一見紅花滿身是血
,兩淚汪汪,乃叫道:「紅花,爾好苦埃」紅花道:「小姐快快開恩救丫頭一
命。」施碧霞上前將紅花放下。那秦氏將施碧霞一把扯住道:「爾這娼根敢放
他麼?無我的令,雖少爺亦不敢擅放,爾這賤人好大的膽,就放了麼?」施碧
霞道:「秦氏休得無禮。」一把將頭髮抓住,一腳將秦氏絆倒在地,將身騎住
,掄拳就打,不管上下一味亂打,只傷命之處不打,其餘遍身打完了道:「我
將爾這不賢之婦活活打死。」那花賽金心中恨他不過,也上前亂打道:「爾這
不良之婦,為何只管來尋我生事?紅花待爾也不錯,為何將他打得如此光景?
爾是鐵打心腸,將他剪的一身血淋淋,我也將爾來剪,看爾疼也不疼。」罵一
聲打一下。施碧霞道:「我也打爾不得許多。」叫道:「小姐,爾打了我再來
打。」那秦氏疼不可言,叫道:「我與爾是姑嫂,爾打不得。」花賽金道:「
到今日尚有甚姑嫂之情?」秦氏道:「爾們這些丫頭,還不去請少爺來救我?
」

  秋菊領命連忙去請少爺。

  施碧霞將衣服與紅花穿了,紅花道:「小姐莫非就是施碧霞小姐麼?」施
碧霞道:「正是。」紅花道:「今日若不是小姐來救,我命必休,真是恩同天
地,何以為報。」施碧霞道:「真正受苦了。」花賽金道:「紅花,爾敢是被
鬼迷了?為何走到此來?」紅花將秋菊騙來之事說了一遍,花賽金叫道:「秦
氏,爾這賤人沒法我,卻騙我的丫頭來打。」說完又打。秦氏被打疼極了,只
得說道:「姑娘難道姑嫂之情一些也無,當真要打死我麼?」花賽金道:「爾
還敢說麼?爾若有姑嫂之情豈是將我的丫頭如此處治麼?自古打狗也須念著主
人,爾打他就是打我一樣,我今要報仇了。」說完又打,道:「紅花,爾先回
去。」紅花領命去了。

  卻說花子能聞報急急走來,一見施碧霞問道:「爾在此則甚?他姑嫂相打
與爾何干?還不出去。」施碧霞道:「我在此爾便怎麼?」花子能是被施碧霞
打過幾次,曉得他的利害,又且貪他生得美貌,到有些怕他,道:「在此、在
此,爾在此便了。」又道,妹子,爾向來是知書識理的人,近來為何如此撒野
?前日拿劍要殺我,虧我走得快,不然性命豈不送在爾手裡?前日打爾嫂嫂,
說是無端尋爾生事,今日卻是為何?」花賽金道:「都是爾們來欺我,今日無
事又來打我的紅花。自古道:敬使及主。如此欺我主婢,從今兄嫂之情不必提
起。」花子能道:「說什麼話?自古道:長兄為父,長嫂為母。打嫂嫂自有罪
的。放了起來,有話好好說來,不必如此。」花賽金道:「有罪我也不怕。」
碧霞道:「小姐,如今也好了,且起來,有話說個明白。」花賽金只得立起。
秦氏才能爬得起來,將頭髮纏好,指定花賽金道:「爾這賤人,好打。」

  花子能假做不知道:「到底為著何事如此相打?」秦氏想道:「爾卻佯為
不知,到教我做歹人。」遂不開口。花子能見秦氏不做聲,遂道:「妹子,還
是爾說的好。」花賽金將前事說了一遍,道:「打著紅花猶如打我一樣,爾們
到底是怎麼?無事常要起風波來欺負著我,我不如與爾拼了命罷。」花子能道
:「說那裡話來,我不好看在嫂嫂面上,嫂嫂不好看在我面上,哥嫂都不好看
在父母面上,萬事就丟開了。少奶奶,爾也不要多事,如此的熱天打得一身的
汗做甚?」秦氏道:「我前世修不到今世受苦,被他打得如此模樣,如今是冤
仇結的屢深了。」花子能道:「不必如此,自己姑娘結甚仇怨?萬事著在我面
上罷了。施碧霞,爾勸小姐回去。」施小姐順勢勸花賽金出去,花賽金道:「
我只有一個紅花服侍我,今日打得他這般光景,秦氏啊秦氏,虧爾下得這樣毒
手,是甚心腸?今日拼命與爾打死了罷,免得終日懷恨難消。」走上前一把扭
住胸前道:「同爾死了罷。」秦氏道:「爾、爾、爾又來打了。」兩手亂遮,
防他打來。花子能上前叫聲:「賢妹,如今打得他也打好夠了,放了手罷。若
說紅花打壞,我去請醫生來調理,明日請一班戲子與爾賠罪。」又叫:「施碧
霞勸小姐回去。」施碧霞勸道:「小姐不必動怒,且回樓上去,有話明日再說
罷。」扶了花賽金出去。那秦氏只是哭,花子能裝了一個笑臉道:「少奶奶,
看在我面上不要氣壞了。」秦氏道:「我好好快活人,一年四季無事,閒是閒
非,都是爾來害我受此苦楚。」花子能道:「不必氣苦,有日拿住李榮春,自
然與爾報此冤仇。」又道:「丫頭,與少奶奶梳洗換去衣服。」又叫道:「少
奶奶,我且下去暫歇再來陪爾吃酒。」說完了下閣而去。秦氏梳洗明白換了衣
服,想道:「可恨這賤人,如此行兇,我必要除此賤人,若不除此賤人,有何
面目做少奶奶,也算不得我的手段。這叫做君子能吃眼前虧,若不報仇枉為人
。」

  且不說秦氏懷恨要報仇,且說花子能怒衝衝的來到書房,將此情說與曹天
雄曉得。曹天雄道:「依小可看起來,李榮春逃走並非紅花放走的。」花子能
道:「何以得見?」曹天雄道:「那紅花與李榮春並不認得,況且李榮春日裡
被拿夜裡被走,能有多久,就疑到紅花身上?且又小小丫頭怎麼有此膽量做得
此事來?就是小姐乃知書達理的千金之體,豈肯容縱丫頭做此事麼?又兼兩次
上樓搜查並無蹤跡,揆情論理與紅花何干?少爺,這叫做煩惱不尋人,人自去
尋煩惱,從今不必苦追求,免得兄妹不和好。」花子能想道:「如此說不干紅
花的事了,將他打得如此,必須請個醫生與他調治。」乃叫道:「花雲,爾去
請個醫生來與紅花調治。」花雲領命去請醫生,這且慢提。

  再說花小姐與施小姐來到樓上,重新見禮坐下,紅花道:「二位小姐在上
,待丫頭叩謝救命之恩。」施小姐道:「不必如此。」連忙扶起。紅花道:「
不知二位小姐如何曉得丫頭有難前來搭救?」花賽金道:「我在房內等爾不來
,正在煩惱,多虧了花雲前來通報,我一聞此言心中火發,即時下去要來看爾
,卻好遇著施小姐,一同來救爾。」施碧霞道:「紅花姐,那李榮春可是爾放
的麼?」紅花想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答道:丫頭並無
此事。」施碧霞道:「但說何妨,我也是受李大爺的恩,巴不得有人救了他才
好,我豈來害爾?」紅花道:「丫頭實是不知。」花賽金遂接口道:「我也要
問施小姐,既李大爺周濟與爾,爾為何又被我哥哥接來舍下?」施小姐道:「
我父名喚忠達,鎮守山海關總兵,因無錢孝敬府上太師,太師矯旨,道我父克
減軍糧,將我父親殺了,又將家私抄沒。母子三人無依無靠,苦楚難言,要到
寧波姑丈家去,誰知到此母親病亡,哥哥又病得不知人事,沒奈只得賣身。蒙
李大爺周濟,那時我也不知禍因,老道說錯了話,只說有主顧,我那裡曉得其
中之事?及到府之後,才曉得令兄的主見要謀我為妾,我是願為婢不願為妾。
我到府未久即聞小姐賢名,與令兄天差地遠,我要來拜見又恐見絕,所以不敢
驚動。」

  花賽金道:「豈敢,難得小姐節行無虧,實為可敬,恨相見晚。未知令兄
的貴恙如何?」施碧霞道:「自從別時奄奄一息,不知近來如何,今要求小姐
救我。」花賽金道:「慢慢想個計策出去便了。」心中暗想道:「可怪哥哥如
此縱橫,惡名傳遍揚州,他父又死在我父之手,將來要報起仇來如何是好?也
罷,必須如此如此才免此患。」乃道:「紅花,爾去吩咐備酒,不可又被秋菊
騙去。」紅花道:「曉得。」施碧霞道:「小姐,紅花為人果然伶俐,小姐必
然另眼看他。」花賽金道:「不是他為人聰明知心貼意,我焉肯容他做此事?
」施碧霞問道:「何事?」花賽金遂將李大爺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碧霞
道:「難得他知恩報恩,只是可惜斷了盧家往來。」那紅花已將酒席排上,二
位小姐對面而坐,紅花道:「少爺請了醫生來與丫頭調治。」花賽金道:「爾
要與他看抑不與他看?」紅花道:「羞人答答與他看則甚?將傷處去對訴醫生
說,問他取丸藥,叫他開了藥方,只須三五日就好了。」花賽金道:「這也使
得。」

  二人吃了一回酒,花賽金忽見施小姐兩眼流淚,便問道:「小姐為河流淚
?」施碧霞道:「只為哥哥病重,舉目無親,不知吉凶如何,故此傷心。」花
賽金道:「我到忘了,那晚李大爺與紅花說五十兩銀一口棺木成殮夫人,又請
醫生去看施大爺的病,可有這句話麼?」紅花道:「丫頭不知。」花賽金道:
「不妨,我已將前事與施小姐說明了。」紅花道:「既是小姐說明,我也不敢
相瞞,果有此話。」施碧霞道:「雖然如此,不知他家人可肯用心辦事否?」
紅花道:「這也不難,待我吩咐花雲到玉珍觀看個明白便了。」花賽金道:「
奴家有句話要說,不知小姐可肯依從麼?」施碧霞道:「小姐有話請說,奴家
無所不依。」花賽金道:「奴家意欲與小姐結拜為姊妹,未知尊意如何?」施
碧霞道:「這個不敢,小姐乃千金貴體,奴家何等之人,焉敢與小姐結拜?」
花賽金道:「說那裡話來,均是官家之女,這有何妨。」施碧霞道:「這個差
得遠呢,奴父不過一總兵,小姐令尊乃當朝首相,尊卑有別,貴賤有分,這斷
難從命。」花賽金道:「何必客套,彼此俱吃皇上的俸祿,有何尊卑之別。敢
是小姐棄嫌我麼?」施碧霞道:「豈敢,只是烏鴉不入鳳凰群,野雞難結金鳳
友。」花賽金道:「不必虛套,今日定要結拜。」紅花也來相勸,施碧霞暗想
道:「若與他結拜,將來如何報仇?也罷,到那時自有道理。」便道:「既蒙
不棄,敢不從命。」花賽金見他肯了,心中大喜,對紅花說道:「此時要辦牲
禮諒也不及了,快排香案起來。」紅花聞言,遂將香案排了。二人對天結拜,
各通了鄉貫姓名年紀,施小姐大花賽金一歲,叫花小姐妹妹,花小姐小施碧霞
一歲,叫施小姐姊姊。二人結拜為姊妹,一發相愛,重新入席飲酒。花賽金道
:「姊姊如今只在我房中同住,等候令兄病痊一同回去,路費都在我身上。」
施碧霞道:「多謝妹妹。」

  卻說賽貂蟬見施碧霞去後,即差秀琴去打聽,秀琴打聽的明明白白即來回
報,賽貂蟬聞說著了一驚,道:「不好了。」

  連忙往報與花子能知道。花子能一聽此言,氣得拍桌亂跳,大罵賽貂蟬:
「爾這賤人,我將施碧霞交與爾,爾為何被他走了?如今若有施碧霞來交我便
罷,如若不然教爾性命難保。」賽貂蟬道:「少爺不必發怒,待我去叫他來就
是。」話說完,急急來到花賽金樓上,連忙雙膝跪下道:「二位小姐救命。」
施碧霞問道:「何事如此慌張?」賽貂蟬道:「少爺請施小姐回樓去,若是不
去時便要殺我,望施小姐回去救我一命。」施碧霞道:「我已與花小姐結拜姊
妹,不回去了,爾自去罷。」賽貂蟬道:「小姐啊,望爾好心救我一命,勝造
七層寶塔。」施碧霞道:「不必多言,如今要我再到萬香樓,除非紅日西出,
水向上流,我方再到萬香樓去。」賽貂蟬道:「小姐啊,望爾可憐我一命,為
爾而起,必要回樓去,一去了再來就不干我事了。」施碧霞道:「胡說,我主
意已定,不必多言,若再在此惹厭,叫爾性命難保。」花賽金道:「紅花,取
寶劍來。」紅花應聲曉得,即時將壁上所掛的劍取下,雙手呈與花小姐。花賽
金將劍接在手中說道:「爾這賤人還是去不去?」賽貂蟬嚇得魂不附體道:「
小姐饒命埃」花賽金道:「誰教爾多言惹厭。」

  賽貂蟬道:「是,再不敢多言了。」爬起急急走下樓來,又不敢去見花子
能說施碧霞不來,心中想道:「如今怎麼好?」想了一回道:「也罷,去求少
奶奶,求他代我向少爺面前說個人情。」想定主意,遂急急奔到沉香閣要求少
奶奶。不知秦氏肯為他求情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相府中惡婦求情 玉珍觀英雄病癒


  話說賽貂蟬走到沉香閣,跪在秦氏面前只是磕頭道:「少奶奶救命埃」秦
氏正在氣悶,忽見賽貂蟬跪著磕頭,口口聲聲只叫救命,到覺好笑,道:「為
何如此?」賽貂蟬將前事說了一遍,道:「如今少爺要取我的性命,望少奶奶
與少爺說一聲求情救我一命,感恩不荊」秦氏道:「爾將施碧霞放來打我,如
今被他走了去,又來求我則甚?」賽貂蟬道:「少奶奶,總是我不是,求少奶
奶開恩救我一救,勝燒萬柱香。」秦氏道:「爾如今也認得我了。古人說得好
,皂隸門前過,留他吃杯茶,雖說無路用,也是冷熱債。自從去年初秋爾到我
家,爾就做勢裝腔迷著少爺,少爺被爾迷昏了,竟將我擱起放在一邊,我也不
做聲,情願孤眠獨睡。我不是怕爾不敢與爾爭風,惟恐被人聞知大小爭風,說
笑起來。況且三十一人單單愛我一個,難道這點小事爾就說不來,何必來求我
?」賽貂蟬道:「少奶奶啊,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敢了。」秦氏道:「不相干,
這個人情我說不來,爾自己去說。」賽貂蟬只是磕頭求救。

  只見秀琴走來道:「七奶奶,少爺氣得了不得,叫我來尋爾去說話,爾如
今快些同我去。」賽貂蟬道:「爾先去,我就來。」又道:「少奶奶須要救我
一命呵。」秦氏道:「自今以後可認得我了?」賽貂蟬道:「以後再不敢了。
」秦氏道:「爾且在此,我先去說看,有來叫爾爾才可去。」又道:「春梅、
秋菊,爾們隨我來。」遂下了閣來到萬香樓。花子能見了立起身來道:「少奶
奶來了。」秦氏道:「少爺請坐。這兩日天氣甚熱,就是民間夫婦也要分牀另
睡,少爺也該分牀。」花子能道:「我是再也分不來的,夜夜空不得的。」秦
氏道:「雖然少爺精神充足,也要須應保體,一人焉能當得三十二人?」花子
能道:「那有三十二個?」秦氏道:「施碧霞難道算不得數?」花子能道:「
不要說起他了,他是算不得數的。」秦氏說:「如此言三十一人之中,那個最
中少爺的意?」花子能道:「只有第七房賽貂蟬,他的內才外才真為第一。」
秦氏道:「比我何如?」那秋菊口快,便接口道:「少奶奶,若說七奶奶的內
才比少奶奶好得多呢,他也能寫字,也能刺繡,也能做詩。」

  秦氏道:「賤人,誰要爾多嘴。」秀琴道:「秋菊姐,爾說錯了,那個內
才不是這個內才。」秦氏道:「爾也來多嘴,要討打麼?」春梅將眼一丟,將
手一招,二人隨他下樓道:「春梅姊叫我們做甚?」春梅道:「爾們好不知事
務,他說起房裡的事,我們就該走開才是,還要多嘴多舌,我聽了好不替你捏
一把汗。」秋菊道:「什麼內才,爾說與我聽。」春梅道:「爾來我說與爾聽
。」三人去說私估不提。

  且說秦氏道:「少爺,既是賽貂蟬中爾的意,自然百無過失。」花子能道
:「雖無過失,卻有一錯。」秦氏道:「什麼錯?」花子能道:「就是放施碧
霞下樓去與賽金結拜,我恨他此一錯。」秦氏道:「那施碧霞性強力大,少爺
爾尚且被他打倒了三次,何況他一個女人,焉能留得他住?」花子能道:「不
是如此說,他是有心放走的,我必要他還我施碧霞來才罷。」

  秦氏道:「不是我埋怨爾,說施碧霞的容貌也不為奇,一進門就欺著少爺
,看此事勢是不能與少爺成親的,爾也不必去想他了。比如他不到我揚州來,
難道爾走到山西去搶他不成?就是這件事是要兩相情願的,才有情有趣、如水
似魚,若有一個不願就無趣了。比如我與少爺成親之後,蒙少爺見愛我也不敢
推辭,格外討好少爺尚不中意,還要娶這許多小妾,連我合湊在內共成一盤象
棋,隨爾下著何子,何故必定要他?」花子能道:「難道不成罷了?」秦氏道
:「若必不肯饒他,這也容易,他又未出去,慢慢圖他必然到手。饒了賽貂蟬
罷。」花子能道:「既少奶奶講情,饒他罷了。」秦氏道:「果然少爺大量。
秀琴、秋菊、春梅。」叫了兩聲不見一個,道:「這些賤人那裡去了?」又大
叫兩聲。那春梅等圍住私講內才,正在說得高興,忽聽秦氏呼叫,三人連忙走
上樓來。秦氏道:「去叫七奶奶來。」秋菊領命去叫了賽貂蟬來,跪著只是磕
頭,秦氏道:「施碧霞走下樓去,雖然是他強悍自走下去,到底是爾管束不嚴
之罪。我如今與爾說了情,少爺寬洪大度不來罪爾,快快與少爺多磕幾個響頭
。少爺今夜要爾仰面爾就仰面,要爾覆背爾就覆背,要爾橫倒爾就橫倒,要爾
直豎爾就直豎,須比往夜要留心討少爺的歡喜。」賽貂蟬答道:「曉得,叩謝
少爺、少奶奶。」賽貂蟬此時才放了心。只見丫頭報上樓來道:「曹教師請少
爺說話。」花子能道:「少奶奶,我失陪了。」秦氏道:「少爺請便。」花子
能下樓去與曹教師說話不表。

  且說紅花要叫花雲去看施必顯病症如何,心中暗想道:「倘若花雲要與我
羅啤如何是好?前夜因要救李大爺所以騙他,如今若見他面,花雲必不肯干休
耳。」想一想道:「有了,我只說被打的遍身重傷,等待醫好再來便了。」道
:「雲哥啊,爾雖有恩情在我身上,只是此事斷然苟且不得,將來另外的將物
件報爾恩情罷。」遂等二位小姐吃完夜飯,將碗盤搬入廚房,四處一看並不見
花雲,沒奈何只得回房。誰知身上發寒發熱痛疼難當,因吃了藥,藥性發作覺
得一發疼痛,起先還可以扶得到,此刻藥性發作實是難當,一夜疼到天明,次
日不能起牀。

  花賽金見了心中又不願,又走去與花子能大鬧起來道:「紅花被爾們打得
如此模樣,命在旦夕,快些請醫生來看病調治,如若他死了還要爾來賠命。」
花子能喏喏連聲說:「我就去請醫生來便了,如若果然死了,我做哥哥的賠命
就是。」即刻差家人去請醫生,花賽金猶恨恨的罵回樓去。那花子能不知怎樣
,自從與花賽金賭氣輸贏砍頭之後見了就怕,所以花賽金說的話無所不依。

  且說飛天夜叉施必顯病在玉珍觀奄奄一息,多虧李榮春差家人請醫調治,
自古道藥醫不死病,不消幾日病就漸漸好了。

  施必顯食量最大,日食斗米,每日與道人討食,到晚只是吃不飽,也不想
母親妹子那裡去了,只是要食。那日病已痊癒,正在吃飯,忽然想起母親妹子
為何不見了,難道回去不成?又想道:「非也,母親前途中得病,到此臥牀不
起,怎麼能得回去?再沒有他回去將我一個病人丟在此之理,必無是事。只是
他們那裡去了?待我叫道人來問便知明白。」遂叫道:「道人快些來。」道人
聽見叫喚連忙走進道:「大爺,飯是沒有了。」施必顯道:「不是要飯,我問
爾:我的母親、妹子都那裡去了?」

  道人想道:「我原恐他病好了要問我討人,如今怎麼好?」那施必顯見道
人沉吟不語,問說:「道人為何不說?」道人說:「小道不知。」施必顯見道
人說不知,心中大怒,走上前一把將道人胸前扯住道:「爾這賊道人,我母親
妹子都在爾觀中,怎說不知,莫非爾害死了麼?」道人被他扯住一時忙了,道
:「施大爺放手,小道怎敢害死,有個緣故。」施必顯放了手道:「爾說來,
是甚麼緣故?」道人說:「施大爺啊,皆因老夫人身故。」施必顯道:「我母
親死了麼?幾時死的?為何爾也不與我說一聲?」道人說:「大爺,爾病得人
事不知,叫小道怎麼與爾說?就說爾也不知的。」施必顯道:「這也罷了,只
是我的妹子那裡去了?」道人說:「因為老夫人死了,沒有棺木成殮,所以賣
身。幸虧得此處有個仁人君子姓李名芳字榮春,他不忍小姐賣身,助銀五十兩
、棺木一口,又請醫生與大爺調理,大爺爾才得病好。」施必顯道:「如此甚
好。何故我妹子又不見呢?」道人說道:「因被此處有個姓花名虹字子能、綽
號淨街王,被他看見將小姐搶去了。」施必顯大怒道:「他搶去做甚麼?」道
人說:「無非搶去做小妾。」施必顯聞言大罵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
敢如此大膽,將俺妹子搶去做小妾麼?爾這道人為何不對他說是我的妹子?」
道人說:「小道才說得一句使不得,他就拳頭腳尖亂打亂踢,還要送到江都縣
去打枷,小道再三求了才罷,怎麼敵得他過?」施必顯道:「我且問爾,我母
親的靈位放在那裡?」道人說:「在後房,我同大爺去看。」施必顯隨同道人
走到後房,一見靈位雙膝跪下,放聲大哭道:「我的母親啊,母子三人自從離
了故土要往寧波姑丈家中,誰知行至此地母子雙雙同病,不料母親竟丟了孩兒
歸天而去,為兒的不能送終真是不孝,可憐也無人奉飯燒紙。」道人說:「這
都是小道早晚留心侍奉。」施必顯道:「難得爾如此好心,我自當報爾的恩。
」道人說:「不敢,些許小事何須言報。」施必顯道:「我且問爾,那花子能
家住在那裡?我要去討我的妹子。」道人想道:「這個兇煞神莽撞之極,若說
與他曉得,倘生出事來豈不又連累到我身上來,道是我說的?」遂說道:「施
大爺,爾身體才好不要去動怒,等候再過兩日身體勇壯方才可去。」施必顯道
:「這個不要爾費心,爾只說那花子能住在那裡。」道人說:「這個我卻不知
。」施必顯見道人不肯說,大聲叫道:「爾不說難道我就罷了不成?待我自去
問。」遂將長衣服脫了穿件短衫,裝束停當,拿一對四百斤重生銅打就的金爪
錘走出現門,一路亂喊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我來與爾算賬也。」不知
要由那條路去,只是亂走亂叫,街路上這些男婦老幼見了嚇得魂不附體,個個
道:「不好了,魁星罡出現了,快些走罷。」這些人見了施必顯就走,因施必
顯生得奇形怪狀,青面獠牙,頭大如斗,髮如硃砂,身高丈二,聲如銅鐘,所
以這些人見了個個害怕。

  那施必顯東奔西跑,也不知花子能家在那裡,只是奔走。

  走得肚中饑餓,四處一看並無可吃的物,正在停望,忽見轉彎來了一人挑
著一擔粽來,施必顯道:「好了,有點心來了。」

  飛步走上前叫道:「賣粽的快快挑來我吃。」那賣粽的挑著擔低了頭的走
,忽聽得這一聲猶如雷響,吃了一驚,抬頭一看道:「不好了,魁星罡出現了
。」回轉身就走。施必顯趕上一步扯住了擔道:「爾走往那裡去?」那賣粽的
被他扯住的了不得脫身,驚得滿身發戰。施必顯道:「爾為何如此的抖?」賣
粽的道:「我怕爾的面。」施必顯道:「呆子,我是個人,爾也是個人,何必
害怕?」賣粽的道:「爾是個神就該住廟裡,為何出來怕人?」施必顯道:「
狗奴才,我是凡人。」賣粽的道:「爾該死了,既是犯人就該在監牢內坐。」
施必顯不等他說完,一個巴掌將賣粽的一掌打去就跌倒在地,方說道:「我是
與爾的一樣之人。」那賣粽被這一掌打得頭昏眼花,停了一回才爬得起來道:
「爾既是個人,為何如此兇惡?」旋必顯道:「我不曉得什麼兇惡,從小就是
如此。我且問爾,爾這粽可要賣麼?」賣粽的道:「是要賣的,不賣我打出來
做什麼?」施必顯道:「既是要賣,拿來與我吃。」賣粽的道:「拿錢來買。
」施必顯道:「吃了自然有錢與爾。」賣粽的只得將粽一邊剝與他,他一邊接
來吃,一連吃了一百餘個,將一擔的粽吃得乾乾淨淨。

  賣粽的暗暗吃驚道:「怎麼如此大吃?」見他吃完了道:「拿錢來。」施
必顯道:「該多少錢?」賣粽的道:「一個粽三個錢,爾共吃一百十三個粽,
共該錢三百三十九文。」施必顯將手去身邊一摸,並無一文,方道:「賣粽的
,今日我無帶錢在身上,明日來拿罷。」賣粽的道:「爾這人到說得好笑,我
又不認得爾,叫我明日那裡去尋爾討錢?」施必顯道:「爾明日到玉珍觀來向
我拿錢,我如今要到花家去了。」說完大踏步如飛而去。那賣粽的見施必顯如
飛的走去,只是叫苦,趕又不敢去趕,曉得他是利害的,只一巴掌尚當他不起
,如若被他打一拳,豈不白送了性命,只自己認造化不是罷了,挑起擔子自去
了。

  且說施必顯吃了粽一直走,心中想道:「不知花子能他住在那裡,我如此
走來走去走到幾時?不如待我問一聲。」舉眼四處一看,並無一人。正在張望
,卻好來了一人,施必顯就趕上前一把扯住道:「花子能的家從那裡去?」那
人被他一扯,回頭一看吃了一驚,道:「望西而去,過了和合橋再問就是。」

  施必顯放了手望西而去。爾說那人因何不老實說叫他由東而行,卻叫他望
西而去?因恨他莽撞又被他吃了一驚,所以騙他西去。

  若施必顯識禮的走上前拱手叫聲伯叔,年輕的叫聲兄弟,借問一聲花子能
家那裡去?那人自然與他說在某處,望那裡去。施必顯乃莽撞之人,動不動扯
住了人叫道:花子能家望那裡去?

  也不稱呼一聲,也不拱一拱手,又生得奇怪的相貌,那人怕也怕壞了,那
裡還肯對他實說?不知施必顯能到花家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拖必顯大鬧花府 曹天雄已歸黃泉


  話說施必顯被那人騙了望西而走,走到和合橋,誰知有兩個人坐在和合橋
石欄杆上說閒話。爾說此兩人是誰?一個姓王名玉,一個姓李名秀,這二人在
此談論花子能與李榮春的事,說得高興,忽見施必顯走上橋來大聲一叫道:「
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我今病好已來了,爾們快快好將我妹子送出來還我麼?
」那王玉、李秀吃了一驚,叫聲不好了,一個個倒栽蔥跌下橋去,二人不識水
性都淹死在水裡。

  施必顯見二人跌下橋去也不去看,只是一直走落橋下,又見來了一人,施
必顯又上前問道:「花子能家在那裡?」那人膽子還大,老實對他說:「漢子
爾走錯了,不是這條路,爾回轉身望東走去再問。」施必顯道:「走錯了路麼
?」回身又走。

  那人道:」慢些走,我且問爾,爾問花家則甚?」施必顯道:「我的妹子
被他搶去,我要去向他討妹子回來。那人也是要去黃石街,因有個妹子也是被
花子能搶去,懷恨在心無處伸冤,今見施必顯生得奇形怪狀,又拿了一對大銅
錘,暗想道:「此人必是一個英雄,此去花家必然有一場大鬧,待他去打個落
花流水,也出得我胸中之氣。」便道:「我也要到黃石街去,爾既不識路逕,
待我帶爾去便了。」施必顯道:「如此甚好。」

  那人又道:「只是爾要離我一丈遠而行。」施必顯道:「這卻為何?」那
人道:「爾有所不知,我若與爾同走,倘被花子能的家人看見說是我帶爾到他
家去的,倘鬧出事來豈不連累著我?我所以要爾離我遠些,使他不知是我帶爾
去的。」施必顯道:「怕他則甚?」那人道:「爾雖不怕他,我卻怕他。」施
必顯道:「既然如此爾先走,我離遠些便了。」那人遂向前先走。

  施必顯見他走有十幾步了,然後才行。到底是莽撞之人,一邊走一邊大叫
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敢搶我的妹子麼?我來與爾算數了。」這些閒人
見了個個閃開道:「這個人如此兇惡,要到花家去討妹子,必然不是好說話的
,決要相打,我們都閒在此,何不隨了他去看看也好。」眾人俱道:「不錯,
大家去看看。」各人一齊隨了去。

  且說花吉、花祥二人在街上打聽李榮春消息,忽見施必顯一路大叫道:「
花子能,我來討妹子了。」那花吉、花祥見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走回家中道
:「管門伯伯,快快閉了大門。」管門的道:「何事如此大驚小怪?」花吉、
花祥道:「爾快些將門閉了,我方與爾說。」管門的果然將門關好,問道:「
到底為著何事如此慌張?」花吉道:「就是施碧霞的哥哥,拿了一對銅錘一路
喊叫而來,要討妹子,爾今看好大門我去稟與少爺知道。」即時走進裡面,將
所有門戶都關好了,一路喊叫道:「少爺那裡去了?大頭青面鬼來了。」這些
家人小使圍上前來問道:「為何如此大驚小怪亂叫亂喊?」花吉道:「施碧霞
的哥哥好不怕人,長又長大又大,青面撩牙、紅頭髮,手拿一對銅錘如米斗一
般大,要來討妹子。」眾人道:「不好了,快快報與少爺知道。」

  不說眾人去報花子能,且說施必顯隨了那人來到黃石街,那人在轉彎之處
停步指道:「爾自己去,那大牆門便是花家。」

  說完,忙走開去閃在一邊偷看。那施必顯轉了彎見個大牆門,又有一對旗
桿,料道:「必是此間了。」走上前去將手中一對銅錘舉起便打,將大門猶如
擂鼓一般起來,門卻打不開。爾道為何門打不開?那施必顯的銅錘也有四百斤
重,為何門打不開?

  因花家這大門甚是堅固,外面有重鐵板,當中是磚,後面又是木板,所以
任打木開。施必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將牢門閉了,我難道就不打
進去麼?」舉起雙錘一味亂打。這些閒人卻圍住觀看,有幾個私下說道:「看
此光景必要打死人的了。」有一個道:「不要多嘴,花子能不是好惹的,自古
說得好:寧做鹽盜賊犯,莫做人命干證,不要管他閒事的好。」

  內中有個啞子,他的妻子亦被花子能搶去,隔兩個月就不要了,趕他出來
。啞子懷恨切齒,念念不忘,今見施必顯打不進去,他用手指那邊門,要施必
顯從邊門打進,也好與自己出出怨氣。

  施必顯打不進去正在發惱,忽見一個人用手指著邊門,心中就明白了,道
:「好啊,待我來也。」遂將雙錘拿在一手將邊門亂打,不消幾下就打開了。
施必顯呵呵大笑道:「花子能,我打進來了。」一直進去,卻不見一個人影。
施必顯道:「爾這狗男女,走往那裡去?」舉起雙錘將所有門戶並這些物件亂
打,打得落花流水,不留一件好的,直打到內廳,大聲喊叫道:「花子能,爾
這狗亡八,好好的將我妹子送出來便罷,如若不然,我要再打進去了,那時叫
爾一家都活不成。」說完舉起雙錘將廳上所有物件都打得粉碎,不留一件。他
廳上這些物件前被李榮春打過了,如今所排物件又是全新買來鋪設的,今又被
施必顯來打得不亦樂乎。

  不說施必顯在廳上亂打物件,且說這些家人小使走報花子能道:「少爺,
不好了,施碧霞的哥哥打上門來了。」這個說未完,又有家人走來報道:「少
爺快些出去,若遲些要打進來了。」花子能道:「狗才,何必如此害怕,有我
少爺在此,大家跟我出去。」眾人道:「我們性命要緊,當不得他一錘。」

  花子能道:「狗才,如此膽校」眾人道:「少爺膽大自己出去。」花子能
道:「誰敢不跟我出去,我就先打死他。」眾人沒奈何,只得跟了他出去。花
子能走到屏門大叫道:「那個敢如此無禮?我花少爺來了。」將屏門開了,抬
頭一看,吃了一驚,叫聲:「不好了。」將門一閉回身就走,這些家人已先走
了。花子能道:「家人們,快請曹教師來。」連叫數聲,並不見一個家人,只
得自己走到花園亂叫道:「教師那裡去了?」

  那曹天雄正在鬥鶴街舞棒閒耍,忽見花子能一路叫喊而來,曹天雄迎上前
叫道:「少爺,小可在此,何故如此叫喊?」花子能道:「施碧霞的哥哥打上
門來了,打得廳上猶如雪片的一般亂飛。」曹天雄道:「有如此事麼?待我去
會他一會。」遂拿一條齊眉鐵棒重二百八十斤走到屏門,花子能跟在後面,吩
咐家人架起柴草硫磺燄硝,等候教師拿住了就放火燒死他。

  那施必顯正在叫罵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不出來我要打進去了。
」舉起雙錘又打,忽見屏門一開走出一個人來,大喊道:「青面鬼休得無禮,
我生鐵羅漢曹天雄在此。」施必顯道:「爾叫花子能還我妹子便罷,如若不然
,俺施必顯一對銅錘要吃人頭腦。」曹天雄道:「施必顯,爾快些回去便罷,
如若不然,我這鐵棒也要吃人皮肉。」施必顯道:「爾這狗男女有甚本事,敢
說大話?」舉起雙錘就打,曹天雄將棒一架道:「果然好利害。」回手一棒打
了。二人正在廳上一往一來、一上一下,打有二三十合。花子能在屏門道:「
打倒這賊,拿來活活燒死。」施必顯聽了大怒,狠狠一錘道:「照打。」曹天
雄此時氣力已盡,如何當得這一錘?要隔隔不住,要閃閃不及,只叫聲不好了
,望後便倒。施必顯上前再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死在地下,一魂回家托夢與天
吉要來報仇。

  那施必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快送俺的妹子出來,如若不然俺也
是照這樣一錘。」那花子能見曹教師被他打死,驚得魂不附體,忙將門閉了回
身就走,喊道:「家人們快去看守門戶,不要被他打進來。」如今沒有教師了
,只好來與秦氏說知此事,道:「如今怎麼好?」秦氏道:「曹教師尚且被他
打死,還有何人是他對手?嚇得我心驚膽跳,滿身發抖,叫我如何有主意?」
花子能道:「就是如此說,我所以來與爾計議有甚法能得他出去。」秦氏道:
「我想施碧霞又非天仙美女,為了他一人受了無數的氣,又不肯與爾成親,又
沒奈他何,不如還他去罷。」花子能道:「還他是沒要緊,只是被人恥笑,且
又受他多少恣辱,就是如此還他實不甘願,一夜也不曾與他臥得,怎麼氣得他
過?」秦氏道:「如此說我也沒法。」只見丫頭報上閣道:「少爺不好了,施
必顯打進屏門,如今打到第三廳了。」花子能聽說急得亂跳道:,『如今怎麼
好?」秦氏道:「少爺,爾急死也無用,若不聽我的話,一家亦要被他打完。
」花子能沒奈何,道:「丫頭,爾去與小姐說,道施必顯來討施碧霞,教小姐
放他回去,我不要他了。丫頭道:「我不敢去,他動不動就要殺人。」花子能
道:「賤人如此膽校丫頭道:「少爺膽大,才被他要殺要打,也只好滾下樓來
。」花子能道:「賤人,爾敢說我少爺的短麼?丫頭道:「我怎敢,只是少爺
大膽自己去說。」花子能道:「賤人,我差爾去爾不去,還敢說七道八說我的
不是處,等我去說了才來打死爾這賤人。」說完遂急急的走下閣來,到花賽金
樓上,將施必顯打上門要討施碧霞,又將曹天雄被施必顯打死,如今打到第三
廳了,望妹子與施碧霞說知,教他出去勸他哥哥不要打進來。花賽金聽了微微
含笑道:「哥哥,這不干我事,爾不見了李榮春也來尋我,如今施必顯打上門
來打死教師又來尋,我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吃飯穿衣做些針指,這些閒是閒
非我是不管的。」花子能道:「我的賢惠妹子啊,那施必顯打死了曹天雄尚不
肯歇,還要打進來,我所以來求妹子與施碧霞說一聲求他出去,我不要他了。
」花賽金道:「何不也將他拿來與李榮春一般放火燒死?」花子能道:「曹教
師也被他打死,怎麼拿得他住?」花賽金道:「爾們男子漢尚且拿他不住,難
道叫我出去拿他不成?」花子能道:「不是叫爾出去拿他,我如今情願還了施
碧霞,叫他出去與他哥哥說不要打了,叫他兄妹雙雙回去便了。」花賽金道:
「好,這我就去對他說。」花子能道:「爾與他結拜姊妹,爾去一說他必然聽
爾的。」花賽金道:「說我是去對他說,只是打死曹天雄,爾要追究也不追究
?」花子能道:「這個且擱一邊。」花賽金道:「若如此說我也不管。」只見
丫頭又在樓下大叫道:「少爺不好了,施必顯又打到西廳去了。」

  花子能道:「不好了,定要被他打完了。」遂叫道:「妹子,爾去救我一
救。」花賽金道:「若打死曹天雄爾不追究,此事包在我身上,還爾太平無事
。」花子能道:「如今不追究就是了。」花賽金道:「口說無憑,須爾立下誓
來。」花子能道:「這個容易。」對天跪下道:「我花子能若究凶身,死無棺
木。」起來說道:「如今妹子可放心了?」花賽金道:「誰叫爾弄出這事來?
」花子能道:「原是我不好,望爾周全此事。」花賽金道:「爾且在此,我進
去說。」

  那施碧霞早已聽得明明白白,幾乎肚腸笑斷,忽聞花賽金呼喚,忙上前說
道:「賢妹叫我何事?」花賽金道:「只為我哥哥多多得罪姊姊,如今令兄打
上門來,將曹天雄打死,什麼傢伙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望姊姊去勸一聲,兄妹
好同回家。」

  施碧霞道:「何不也拿來燒死豈不是好?」花賽金道:「這些話也不必再
說了,使我心中不安。」施碧霞道:「我一到此地我是不想回去了,多虧得花
少爺收殮我母,我是花家的人了,還有什麼回去的日子?」只聽見小使又在樓
下大叫道:「少爺,快些叫施小姐出去,施必顯又打到東廳去了,他要放火燒
屋了。」花子能聽見吃這一驚不小,慌忙哀求妹子。不知果能退得施必顯否,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女結盟贈金違別 淨街王聘師報仇


  話說花子能聽見施必顯要放火燒屋,驚得魂不附體,連忙又求花賽金周全
,花賽金又道:「姊姊,如今事急了,望姊姊看我面上去勸令兄一聲,叫他不
必如此,自然送姊姊回去。」

  施碧霞道:「賢妹,我那哥哥與令兄一般樣的性子,如何勸得?少爺的勢
頭甚大,何不往衙門去討官兵來拿他?」花賽金道:「姊姊,此乃曹天雄不好
,不干令兄之事,我方才已與哥哥說過了,我哥立下重誓不來追究,望姊姊快
些出去。若遲了些,令兄當真放起火來如何是好?」花子能道:「施小姐,爾
是我前世的祖奶奶,如今求爾救我此難。」施碧霞道:「此時自然不追究,只
怕我勸住了哥哥爾又要來起風波了。」花子能道:「我已立下重誓了,還要怎
樣?」施碧霞道:「不相干,口說無憑,爾要親寫一片狀,說曹天雄是花子能
自己打死,與施必顯、施碧霞二人無干。」花子能道:「要我寫伏狀這也容易
,總是求爾先出去勸住令兄,我這裡就來寫。」花賽金道:「姊姊,伏狀包在
我身上,爾勸了令兄出去,進來自有伏狀與爾。若無時不要說令兄打,就是姊
姊爾也打個成雙。」施碧霞道:「如此說我且出去勸他。」花賽金叫丫頭引路
。

  那丫頭帶了施小姐來到東廳道:「施小姐,爾看打得如此模樣。」那施必
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不送俺小妹出來俺要打進來了。」施碧霞走
上前道:「哥哥,小妹在此,不要打了。」施必顯見了碧霞出來,哈哈大笑道
:「妹子,爾也有手段之人,為甚就被他搶來?」施碧霞道:「此時也不及細
說,且到玉珍觀再與爾細細說明。只是哥哥,爾今將曹天雄打死,其實不該如
此莽撞。」施必顯道:「我為了爾而來此,爾到來埋怨我,是了,敢是爾從了
花子能那狗男女麼?」施碧霞道:「噯喲!哥哥,爾說那裡話來,我是誤投虎
穴難以跳出,怎肯輕輕的便去從他?幸虧得花賽金小姐賢德,有情有理,為了
我與他兄嫂不和。他亦與伊兄嫂猶如冤家一般,留我在他房裡住,與我結拜為
姊妹。花虹雖然無禮,看他妹子面上饒他罷了。」施必顯道:「雖然饒他,只
是太便宜他了,只是妹子爾呢?」施碧霞道:「我自然與哥哥一同回去。」施
必顯道:「如此說快快同我回去。」施碧霞道:「且慢,哥哥且坐一坐,我去
就來。」施必顯道:「快些出來。」施碧霞應聲「曉得」。

  那丫頭道:「小姐還要說聲不可再打了。」施碧霞道:「呆丫頭,如今不
妨事了。」遂走回樓上將前情說與花賽金曉得,花賽金道:「多謝姊姊全了此
事。」乃叫道:「哥哥,如今伏狀快些寫來。」花子能道:「好妹子,看我面
上兔了罷。」花賽金道:「爾要連累我麼?叫丫頭去叫施大爺來再打。」花子
能連忙道:「我寫,我寫,不必如此。」遂寫了一張伏狀交與花賽金,花賽金
看了即送與施碧霞,施碧霞看了藏入袖裡,說道:「賢妹,不是我無情要去,
只是我哥哥在外等奴同回,我若不去,他又要打來,沒奈何要別賢妹了。」花
賽金聽了心中甚然難捨,只得吩咐廚房備酒二桌,一桌外面請施大爺,一桌與
施碧霞送行。那花子能伏狀已寫,沒奈何,只得下樓去了。

  花賽金小姐開箱取了三百兩銀子,又取了幾套衣服並金銀首飾打做個包袱
道:「姊姊,做小妹的有碎銀幾兩並幾件衣服首飾送與姊姊,聊表我一點敬意
。」施碧霞道:「多謝賢妹,這個盛情卻不敢領。」花賽金道:「姊姊若不笑
納,教我怎麼過意得去?」施碧霞道:「妹妹既如此說,為姊只得受了。」

  花賽金只是傷心,兩眼流淚不止,叫道:「姊姊啊,奴與爾相見未幾,今
又要分離,從此一別天南地北,要相見時除非我花賽金的魂魄來山西與姊姊相
會罷。」施碧霞道:「賢妹為何出此不利之言?」爾道花賽金為何出言不吉?
因施碧霞此去不久,花賽金就被秦氏用毒刀刺死,所以出言不利以應後兆。花
賽金又叫道:「姊姊啊,我想人生自古誰無死,死者乃人之所不免也,今日不
知明日事。」施碧霞聽了心中甚是不悅,說道:「妹妹為何說這不吉之語,使
人不忍聽聞,為姊聽了此言甚是心酸。」又叫道:「賢妹啊,爾不必煩惱,自
古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不可傷心,自己保重身體要緊,我若未回鄉自然再來看
爾。只是我還有一句話對爾說,爾須緊記在心:那秦氏乃不良之人,前日之事
他必懷恨在心,爾須防他暗算。」花賽金道:「多謝姊姊如此關心遠慮,我自
然要提防他的。丫頭們將酒席排上,花賽金道:「外面酒席可曾送去也未?丫
頭道:「施大爺已吃將完了。」花賽金道:「可去吩咐備馬一匹、轎一頂來伺
候。」

  丫頭領命去了。

  二人對面坐下,那花賽金只是心酸吃不得下,施碧霞百般解勸,勸到後來
也陪他傷心,道:「我到忘了紅花姐。」遂起身說道:「妹妹我去看紅花姐就
來。」即走到紅花房中道:「紅花姐,爾身上可好些麼?」紅花道:「多謝小
姐,只恐不能好了。」施碧霞道:「不妨,只要慢慢將養自然就好,只是我有
一言托付爾。」紅花道:「待丫頭起來。」施碧霞道:「不必如此,爾只管睡
,我與爾說:如今我哥哥病已好了,來接我回去,我只是丟不下爾主婢,爾小
姐一切之事全仗爾照顧。那秦氏不是好人的,他與爾小姐結了冤仇,恐他暗算
,自古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須要刻刻留心才好。」紅花道:「小姐金
玉之言,丫頭刻刻在心,如今小姐要到那裡去?」施碧霞道:「我今要先到玉
珍觀,隨後或回山西或到寧波,憑大爺作主。」紅花聽了不忍分別,道:「小
姐此去不知幾時再得相會。」施碧霞道:「我必須耽擱幾日,等要去時再來看
爾。」紅花道:「小姐必要再來看看才好,恕丫頭不能起來送了。」施碧霞道
:「爾不要起來,我去了。」遂到花賽金房內。二人說不盡分離的話,正所謂
世上萬般愁苦事,無如死別與生離。

  只見丫頭又報上樓來道:「施大爺一桌酒吃完了又要再吃一桌,如今吃完
了說明日要再來吃,將桌一推四腳朝天,碗盤都打得粉碎,大聲喊叫少爺出去
。我去請少爺,少爺道:『憑他叫到死也是不出去的。』叫我來請施小姐出去
,若稍遲了些又要打進來了。」施碧霞道:「真乃莽撞漢,賢妹,為姊就此拜
別。」花賽金兩眼流淚哭得失聲,答道:「不敢。」連忙答拜。拜完又道:「
我送姊姊下去。」二人下樓來到廳後,施碧霞道:「賢妹不必遠送,請留貴步
。自古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快請回房待我好行。」花賽金沒奈何,只得放
手道:「姊姊若未回府,定要再來看我。」施碧霞道:「這個自然,賢妹請回
罷。」花賽金道:「慢慢行。」施碧霞十步九回頭,難捨難分。

  且說施必顯吃了兩桌酒肴尚然不飽,等得不耐煩道:「為何此時尚不出來
?待我打進去。」只見妹子同一個丫頭走出來,那丫頭道:「施大爺不要打了
,小姐在此,交代明白。」施碧霞道:「有勞丫頭姐,爾進去回報小姐叫他不
要傷心,保重要緊。」丫頭道:「曉得。」施必顯道:「不必多言,快些同我
回去。丫頭道:「不要性急,我小姐備有轎、馬在此。」施必顯道:「誰要爾
的馬?我步行比爾的馬還快些。」丫頭道:「如此。」吩咐打轎進來,將包袱
先放在轎內。施碧霞進入轎內,放下轎簾,施必顯拿了雙錘押著轎出了花府,
望玉珍觀去了。

  且說花子能見施必顯兄妹去了才敢出來,眾家人也隨了出來,見曹天雄腦
漿迸出倒在地下,道:「可憐打得如此,將他拿來也打個肉餅才出得這氣。」
花子能道:「狗才,方才為何不拿?此刻來說大話。」眾人道:「少爺尚且走
了,何況我們。」花子能道:「快去備辦棺木來收埋,將這些打破的傢伙收拾
再換新的。」花榮道:「少爺,如今快快去報官起兵前去拿來報仇。」花子能
道:「我豈不知?只是伏狀寫在他處,就是去報官也無用了。」花榮道:「咳
,少爺不該寫伏狀與他。」花子能道:「若不寫此時恐還在此打不歇呢。」花
榮道:「少爺真正被人見笑之極了,只怕還要一場大玻」花子能道:「不妨,
我寫信去叫二教師來報仇。」花榮道:「倘若施必顯去了,以天下之大,叫二
教師從那裡去尋他?」花興道:「不妨,若是未去自不必說,若去了必有下落
。」花子能道:「就差爾去打聽。」花興領命而去。花子能寫了信叫花榮速去
請二教師來,花榮領書而去。因花榮為人奸惡,此去做個火神爺。

  且說施必顯一路叫喊而來,道:「閒人閃開,俺施必顯妹子來了。」那些
閒人見了個個閃開道:「果然英雄,被他討了回來,那花子能原來是欺善怕惡
的。」不說旁人閒話,再說施必顯來到玉珍觀,那道人在山門外觀望,暗暗想
道:「施必顯,爾獨自一人,他之人又多,怎敵得他過?此時不回必定被他拿
祝」正在思想,忽聽得叫喊之聲,抬頭一看,施必顯已押轎到了觀門。道人吃
了一驚道:「果然是個好漢。」忙上前迎接道:「大爺,恭喜接了小姐回來了
。」施必顯道:「那什麼生鐵羅漢曹天雄,只消一錘就打死了他。」道人聞言
吃了一驚,說:「人命關天,如何是好?」施必顯道:「我打死人與爾什麼相
干?」道人說:「大爺爾說與貧道無干,這言亦是,但奈大爺住此觀中,倘若
曹教師之兄弟要討人命,那時大爺回府而去,尋爾不得必能究及於我,到時其
若之何?小道以此是驚。」

  施碧霞拿了包袱出了轎門,問道:「道長好麼?好個『有主顧了』。」那
道人驚得滿面通紅,忙閃開去了。

  施碧霞一進房門哀哀就哭,兄妹雙雙跪在靈前大哭。施碧霞道:「母親啊
,女兒不能送母親人棺木,真乃不孝之罪。只是兒不去母親不能人棺,又受了
奸人之禍,幸虧李大爺收殮母親,他又為女兒亦遭其難,因虧紅花搭救方脫了
難,但女兒身落虎穴心在母處,今日回來不能見面,叫女兒好不痛心。」說罷
放聲大哭。施必顯亦大哭一回,爬起來道:「妹子,哭了幾聲就是,哭得不歇
好不惹厭。」施碧霞立起身來坐下道:「哥哥,奴去時爾昏迷不知人事,後來
如何病就好了?怎麼曉得妹子在花家能去接我回來?細細說與妹子曉得。」施
必顯道:「母親病亡,爾被花家搶去,我一些不知,到我病好了不見母親又不
見爾,我心中疑惑,問起道人才知我母亡了,爾被花家搶去,虧了什麼李榮春
大爺收了母親,又差家人請醫生在此與我醫病調理好了。我早起聞道人說此情
由,我聽得此事一時大怒,拿了雙錘打到花家才接得妹子爾回來。只是我也要
問爾,爾也是有本事的人,為何被他搶去?到要說個明白與我聽。」施碧霞道
:「自從那日母親歸天,爾又不知人事,並無一文收殮母親,只得賣身。幸遇
李大爺見了,不忍妹子賣身,將銀周助我。

  那時也不知詳細,道人只說有主顧了,我信以為實,拜別母親上轎,進了
花門才知詳細。花子能要強逼我為妾,被我連打了幾倒。」施必顯道:「妙啊
,須打得死他才好。」施碧霞道:「那晚我聽得李大爺被花子能要放火燒死。
」施必顯道:「為何要燒死他?」施碧霞道:「因他要討妹子打到他家,被他
擒住要將他燒死。」施必顯道:「待我打去。」施碧霞忙止住道:「爾要打到
那裡去?」施必顯道:「我去打死花子能,替李榮春報仇。」施碧霞道:「且
慢,幸虧花小姐的使女紅花救了他。花虹夫妻將紅花拷打,我因要去救紅花,
所以遇著花小姐,同去救了紅花,因此得與花小姐結拜為姊妹,就這個包袱內
金銀衣服首飾之類卻是他送我的。」施必顯道:「他的妹子卻是個好人。」施
碧霞道:「爾打死了曹天雄,花子能焉肯干休?我已叫他寫了甘伏狀在此。」
施必顯道:「花子能乃願當了。」

  施碧霞想道:「花子能與我不共戴天之仇,哥哥尚不曉得,若是曉得定不
干休。此時卵石難敵,且等後來相機而行以報父仇,此時若莽撞而行不但不能
報仇,恐要脫身亦是不能。」遂道:「哥哥,這且饒他。如今去辦些禮物祭了
母親,明日去叩謝李大爺的恩,並備百兩銀子還他。」施必顯道:「就是如此
。」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必顯兄妹謝思人 子能夫妻再設計


  話說施必顯到了次日吃了早飯,同了施碧霞一路問來到了李府門口,雙雙
跪門叩見,管門的見了問明來歷入內通報。李榮春自回家以後,夫人叫他不要
出去暫避幾時,李榮春雖不伯他,只是一則奉母之命,二則為了施碧霞到花家
遭此一場大難,閒人未必盡知詳細,只道我無手段,所以並不出門,在家中看
書。這日忽見管門的進來,報說:「外邊有施大爺兄妹跪門叩見。」李榮春道
:「吩咐裡面,請大娘出來迎接施小姐。」自己換了衣服吩咐開門,走了出來
,見一個青面獠牙紅髮的同施碧霞雙雙跪著,料他必是施必顯了,忙上前扶起
施必顯,遂叫道:「施兄請起,小姐請起,不可如此,叫我心中不安。」施必
顯道:「恩公子,我施必顯兄妹二人深受大恩,無可補報,今日特來叩門拜謝
。」李榮春道:「不敢,些須小事何足言報,請起。」雙手扶起施必顯,回頭
又道:「小姐請起。」施碧霞隨了施必顯起來。若說施碧霞乃未出閨門之女,
自然見不得男人,因他一來是將門之女,不怕人看﹔二來離鄉背井,走了多少
路,見了多少人﹔三來在玉珍觀賣身的時節出乖露醜,到此時卻無一點害羞。
才要立起身來,只見裡面走出二個丫頭前來扶他起來,李榮春挽了施必顯的手
去到書房,兩個丫頭扶了施碧霞來到滴水簾前,那淡氏大娘滿面春風笑嘻嘻的
接了進去。

  李榮春與施必顯來到書房重新見禮,一同坐下,吃了茶,李榮春道:「施
兄,恭喜貴恙痊癒了。」施必顯道:「多蒙恩公子看顧,俺才有今日,就是母
親無棺木收理,又虧恩公子周全,又為了俺妹子險遭火難。可恨花子能心如虎
狼,若沒有紅花豈不害了恩公子?那時我正病得昏迷不知,不然將他打為肉醬
。」李榮春道:「不知施兄怎樣將令妹救了出來?望乞示知。」施必顯遂將「
打進花府,那曹天雄要來打我,被我只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李榮春道:「打
死了他麼?」施必顯道:「死卻不死,只是沒了氣。」李榮春道:「沒氣了還
說不死,要怎樣的才叫做做死?那花子能威霸的名聲誰不曉得?挾制士民猶如
魚肉,諒他怎肯干休?須要防他暗算。」施必顯道:「這到不怕他,他的甘伏
狀在此。」李榮春道:「怎麼寫法?」施必顯道:「他寫花子能自己打死曹天
雄,與施必顯、施碧霞無干。」李榮春道:「雖然如此寫,只是他的為人奸險
,須要防他為妙。」施必顯道:「怕他則甚?任他三頭六臂我也是不怕他的。
」李榮春暗想道:「此人是個鹵漢。」遂不再說,吩咐備酒。

  那施必顯取出一百兩銀,雙手奉與李榮春道:「我母親亡了,多蒙周助銀
兩並棺槨衣衾,屍骸得免暴露,不勝感銘,今此些須銀兩奉還公子。」李榮春
道:「施兄何必如此見棄,我先父與兄先君同是朝廷臣子,又是至交,我與兄
猶如手足,些小之物何以見還?」施必顯道:「公子,不是如此說,我的母親
死了與爾什麼相干,要爾成殮?這是必要還的,爾若不收,我母親在九泉之下
必亦不寧。」李榮春想著:「我看他是個直性的好漢,我若不收反傷和氣,我
且將這銀收下,自有道理在此。」

  遂笑嘻嘻的道:「既是施兄執一之見必要見還,敢不從命。」

  遂將銀子接過來了,乃放在一旁,又道:「敢問施兄這銀從那裡而來?」
施必顯道:「這銀子乃花子能的妹子叫做花、花」要說卻忘記了。李榮春道:
「敢是花賽金麼?」施必顯道:「不錯、不錯,叫做花賽金,就是他送俺妹子
的。」李榮春道:「這也難得他如此有情有義。」家人們已將酒席排上,施必
顯道:「有酒麼?好啊,來吃酒。」二人對面坐下吃酒談敘,只恨相見之晚,
甚是投機。

  不說二人吃酒,再說淡氏大娘接進施碧霞來到廳上,李夫人見了連忙起身
立在一旁道:「小姐只行常禮罷。」施碧霞道:「夫人在上,念奴家乃落難在
此,缺少棺槨衣衾成殮我母親,叨蒙大爺周助,此恩此德感莫可言,他又為了
奴家自己遭殃,奴家就生生世世難報此恩,焉有不拜之理?」跪下去遂拜了八
拜,李夫人還了禮。施碧霞又與淡氏大娘行了禮。李夫人道:「小姐請坐。」
施碧霞道:「奴家受恩未報是不敢坐的。」李夫人道:「豈敢,那有不坐之理
。」施碧霞道:「既蒙夫人賜坐,奴家大膽,告罪坐了。」李夫人吩咐備酒。
丫頭獻了茶,李夫人道:「小姐既被花子能搶去,如何能得出來?乞道其詳。
」施碧霞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李夫人道:「雖然有甘伏狀,只是令兄太莽撞了
些。我想小姐乃是宦家閨女,玉珍觀內不是爾安身之所,何不在我家內權贅時
豈不是好?」施碧霞道:「多謝夫人,只是不敢驚動。」李夫人道:「這有何
妨?」淡氏大娘道:小姐,婆婆要請小姐來家,不必推辭。」施碧霞暗想道:
「我在玉珍觀居住也是沒奈何的,今既蒙夫人留住,甚好,未知哥哥意下如何
?」遂道:「多蒙夫人這般好意,奴家怎敢推辭?須待奴家去向我哥哥說知便
了。」李夫人道:「令兄在此麼?到要請見。」施碧霞道:「奴的哥哥生得奇
形怪貌,與眾不同,恐驚了夫人。」夫人道:「這也不妨。丫頭們將酒席排上
,夫人坐上,施碧霞與淡氏大娘東西對面而坐,吃酒之間無非說些閒話。及酒
吃完,日已西沉,李夫人叫丫頭小紅:「爾去請施大爺並我家大爺進來。」又
叫翠香撤去筵席。又道:「媳婦,爾且迴避了。」那施必顯與李榮春聞夫人叫
請,遂同了小紅來到內廳,夫人見了也吃一驚,暗道:「果然怕人。」李榮春
道:「施兄,上面就是母親。」施碧霞道:「哥哥拜見夫人。」施必顯道:「
夫人在上,俺施必顯拜見。」李夫人道:「公子少禮,我兒扶住了。」李榮春
道:「施兄只行常禮罷。」

  施必顯道:「說那裡話?不叩頭是不算數的。」李夫人道:「如此說是老
身請進來叩頭了。」施必顯道:「我與恩公子飲酒,吃得爽快了,連夫人都忘
記來叩見,真正該罰。」遂跪下將頭亂磕,拜個不止,李夫人也還半禮,叫李
榮春扶住了,李榮春忙扶起施必顯來。施碧霞道:「恩公子在上,待奴家拜謝
恩德。」李榮春連忙作揖,叫丫頭小紅扶起施小姐。李夫人說要留施小姐在此
住下,施必顯道:「多謝夫人好情,小姪焉敢不從?」

  又道:「妹子,我想出家人之所在,非爾久居之處,難得夫人如此好心,
自應從命的好。只是母親身故,禮當做些功德以表兒女之心。」李夫人道:「
目下不三不兩的時節,做了也不成模樣,且待斷七之期老身與爾排場便了。」
施必顯道:「夫人說得不錯,只是又要多謝夫人費心。」李夫人道:「些須小
事,何足掛齒。」李榮春領施必顯到書房內安息。自此日起,李夫人待施碧霞
猶如親女兒一般,施碧霞待夫人猶若生母,待淡氏大娘如姑嫂,二人甚是親熱
,李榮春與施必顯猶似親兄弟一般。

  再說花興終日在外面打聽李榮春與施必顯之事,那日卻好遇著施必顯兄妹
雙雙來跪在李府門口,花興想道:「他二人跪在此何事?」卻閃在一旁偷看。
不一回大門開了,只見李榮春迎接施必顯進去,二個丫頭來接了施碧霞進去。
花興看得明明白白,道:「果然回來了。」遂急急回家報與花子能知道。花子
能聽了心中想道:「李榮春既已回家,料來這個冤家結成了,況且施必顯又在
他家,必然做了一黨。我今不去害他,他必來害我,也罷,待我去與少奶奶商
量,必有妙計。」遂忙忙來到沉香閣上。秦氏連忙迎接道:「少爺來了?請坐
,秋菊捧茶來。我看少爺如此急忙上來必有甚事,請道其詳。」花子能歎口氣
道:「咳!少奶奶,說起真正氣死我也。」秦氏問道:「少爺何事如此氣惱?
」花子能道:「就是我心腹之患李榮春,他若不死我心不安。到今日才曉得他
已歸家,必要除了他才免後患。」秦氏道:「果然回家了?少爺如何曉得?」
花子能道:「花興看見施必顯兄妹雙雙去跪李家的門,李榮春出來接了他進去
。」秦氏道:「何不拿一個帖子到江都縣去,叫他將李榮春拿去重打四十大板
,枷他三幾個月?」花子能道:「將何題目告他?」秦氏道:「告他冒犯少爺
。」花子能道:「不相干,思來想去弄他不倒,他是解元,就冒犯了我,縣官
也打不得他,須要起一個大題目弄他至死,叫他有口難辯才弄得他倒。」秦氏
道:「要他家破人亡卻也不難,只是自己要絕尾巴。」花子能道:「只要爭這
口氣,管什麼絕尾巴無子孫。」秦氏道:「我不過說笑,那裡就真的無子孫,
天公也沒有如此閒工來管我們的閒事。」花子能道:「少奶奶這句話說得不錯
,如今計將安出?」

  秦氏道:「只須寫一封書去與公公,說李榮春與施必顯通同謀反,教公公
假傳一道聖旨下來將他們一刀斬訖。」花子能道:「果然好妙計,教他先吃三
法司之小苦,然後吃斬頭大苦,就是如此了。待我寫書去,如今暫別,少停來
陪少奶奶吃酒。」

  秦氏道:「少爺請便。」花子能下了閣來到書房寫書,寫完封好,打發花
福進京去見太師不提。

  且說花賽金自施碧霞去後心甚鬱悶,時時懸掛,心中想念不忘。若說澆情
的女子,當面雖好,回轉身即刻就忘記了,那花賽金乃仁厚女子,並非澆情薄
義以待人,從前有盧賽花來往,為了李榮春之事遂即斷絕,如今施碧霞又去,
並無知己可相與言,以此心悶。再說花雲一心想著紅花為妻,所以不辭辛苦去
請醫生來與紅花調理好了。紅花看小姐不悅,時時解勸,若不是花雲請醫生來
醫好,紅花今日焉能伴得花賽金去到花園。那花賽金所以有到花園,因紅花病
癒,見他憂悶勸他看花解悶,那時觸遇秦氏的奸,故被秦氏害死,此乃後話慢
提。

  且說曹天吉在家中開館,教些徒弟的拳棒趁錢以度日,費外猶且有餘。身
邊有枝毒刀,乃百般毒藥煉就,僅有五寸長,只用刀尖輕輕向人一刺,見血就
封喉,滿身烏紫,口不能言,一對時就死。因有此利害,所以將刀緊緊藏在身
邊,不是仇人不敢亂用。那日正被朋友請去飲酒,吃到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飲得大醉,別了眾友一路顛顛倒倒來到自己門口,雙腳跪下,雙手打門道:「
母親開門。」曹天吉雖然在外閒遊不做生理,卻是奉母至孝,每日必到三四更
才回,回來必須跪著打門。那日吃了酒覺得心神恍惚,要早些回來睡。那曹母
每晚必要等兒子回來才睡,就是三四更也坐著等候,忽聞打門之聲,料是兒子
回來,遂拿燈籠出來開門,問道:「我兒今夜回來得甚早?」

  曹天吉道:「孩兒覺得心神恍憎,要早些回來睡。」曹母道:「如此快些
進來。」曹天吉道:「是。」遂爬了起來走進門內,回身將門閉好。那曹母驀
見有一人隨曹天吉進來,燈光之下照見好似曹天雄,乃叫道:「天吉我兒,爾
哥哥隨爾回來麼?卻又恍恍惚惚似有似無,急將燈東照西看。曹天吉道:「母
親,哥哥沒有隨孩兒回來,不須去照,敢是孩兒的身影母親眼花看錯了?」曹
母道:「敢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遂同曹天吉進房。這卻不是曹母看錯,其
實是曹天雄魂魄回家,因自己家中門丞戶尉土地並不阻當,所以身魂隨了曹天
吉回家﹔因天吉也是不久的人,所以隨他走進﹔曹母亦是將死的人,所以看的
分明。那曹母才坐下去,又見曹天雄滿頭是血閃來閃去,曹母叫道:「天雄我
兒,為何滿頭是血?見了爾娘的因何閃來閃去?」

  曹天吉聞母呼喚哥哥,四處一看並不見些兒影響,叫道:「母親,哥哥在
那裡?」曹母道:「此時又不見了。」曹天吉道:「母親二次見哥哥,我因何
不見?是了,敢是母親想念哥哥懸掛在心,所以看見了哥哥?」那曹母忽然怕
冷道:「那個撞我一下?」說聲未完,連連打二個噴嚏道:「我兒,我一時頭
疼得緊,身上十分寒冷,爾扶我去睡罷。」曹天吉應道:「曉得。」扶了母親
上牀睡了,自己也回房坐著想道:「母親兩次看見哥哥,不知何故,未知哥哥
在揚州身體安否?只是哥哥相貌魁偉,身體雄壯,必不是夭壽之人,就是他的
本事雖然比不得俺,若在揚州也算是一條好漢,誰敢欺他?又有花少爺做主,
性命之憂是不妨的,敢是有病在身也未可知,待這幾日炎熱過了,等待天氣涼
快些兒,我必要去揚州看看哥哥便了。」想定主意的妥,遂脫衫上牀而睡。不
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小呂布思兄探望 曹天吉誤打花家


  話說曹天吉睡到三更,忽見曹天雄滿頭是血,立在牀前叫道:「賢弟啊,
為兄的死得好苦啊,快快速往揚州去與為兄的報仇。賢弟若要報仇,只問花虹
便知。賢弟啊,為兄的在此與爾說,爾可知麼?」說完望天吉身上一推,曹天
吉大叫一聲:「噯喲!哥哥啊哥哥,爾在那裡?」急忙坐起身來四處觀看,只
見牀前一閃忽然不見,想道:「我睡夢之間見我哥哥立在牀前,說道死得好苦
,要我到揚州去報仇,又說若要報仇,只問花虹,說這句話一發奇怪,敢是花
虹謀死我哥哥麼?果若是他謀死,我即去報仇。」正在想,忽聽得母親高聲大
喊道:「我兒在那裡?天吉快來。」曹天吉聽了答道:「來了。」連忙起來,
拿了燈火走到母親房中,將燈放在桌上叫道:「母親半夜三更為何大聲叫喊?
為著何事?」曹母叫道:「我兒,我正在熟睡,忽見爾哥哥跪在牀前,滿頭鮮
血,聲聲叫著為娘的,道他死於非命,要做娘的叫爾去江都縣報仇,一陣陰風
倏然不見,嚇得我心驚膽戰,故此叫喊。」曹天吉道:「母親啊,爾也夢見哥
哥麼?」曹母道:「難道我兒爾也夢見麼?」曹天吉道:「方才孩兒正在好睡
,只見哥哥亦是滿頭鮮血,要孩兒前去報仇,又道要報仇只須問花虹,敢是花
子能謀死哥哥?」曹母道:「噯喲!兒啊,母子一夢相同,料想凶多吉少,我
只生爾兄弟二人,教我好不心疼。爾兄長身亡,爾今休得耽擱,快些打點收拾
到揚州去與爾兄報仇,也要早些回來安我的心。」曹天吉道:「孩兒若去揚州
,母親獨自一人在家,教孩兒如何放心得下?」曹母道:「不妨,菜蔬柴米件
件皆有,若要買些零星什麼,勞動隔壁鄰右之人代買。」曹天吉道:「母親昨
夜說身體不安,未知可好麼?」曹母道:「做娘的雖有些不爽快是不妨的,兒
,爾放心前去便了。」

  此夜母子二人俱睡不著,直到天明,收拾幾件衣服隨身打做一個小小包袱
,因天氣炎熱不用行李,又帶了那枝百藥毒刀,吃了早飯,拜別母親道:「母
親請上,孩兒就此拜別。」曹母道:「我兒罷了,只是爾路上須要小心,到了
揚州問明真消息,須當見機而作,不要任性妄行。」天吉道:「曉得。只是母
親在家要保養身體,不可因思想哥哥傷心煩惱。若有人問孩兒那裡去,母親不
可說去報仇,只說出外就回。」曹母道:「這個我曉得。兒,爾放心去罷。」
曹天吉拜了四拜,立起身來,叫道:「母親,孩兒去也。」提了包袱,拿著一
枝短棍重四百八十斤,遂出了門直望揚州而去。那曹母倚門張望,直到望不見
了才閉了門走進房來,止不住兩眼垂淚,只是傷心,總是丟不下兩個兒子,想
了又想竟想出病來。幸虧得隔壁有個何婆婆人叫他何媽媽,他為人還好,常常
來看曹母,這何媽媽後來也是來死在一處的。這日來看曹母,見他臥病,請個
醫生來看。醫生道:「這病乃心思之病,叫他寬心便好。」留下藥而去。何婆
婆將藥煎與曹母吃了,誰知吃藥猶如吃水一般全不見效,只有重,沒有輕。

  那一日忽然昏迷不醒,何媽媽見了甚是著急,正沒奈何,忽聽得打門之聲
,忙走出來開門,一看卻不認得,遂問道:「爾是那裡來的?要尋那人?」爾
說此人是誰,原來就是花榮,那花榮一路來到江西南昌府問到曹家,問道:此
處可是曹家麼?」何媽媽道:「正是,爾是那裡來的?」花榮道:「我乃揚州
江都縣花府差來的。」何媽媽道:「爾來此何事?」花榮道:「奉花少爺之命
來請二教師。爾這媽媽是誰?二教師可在家麼?」何媽媽道:「我乃曹二教師
的鄰居,叫做何媽媽,因二教師到揚州去了,他的母親患病在牀,我在此服侍
他的。爾既到此,請進來坐。」花榮遂走到廳上坐下,何媽媽將門閉了,也到
廳上拿一杯茶送與花榮吃。花榮道:「有勞媽媽。」吃完了茶說道:「我此來
豈不空走了。」何媽媽問道:「爾到此何事?」

  花榮道:「因大教師曹天雄在我家教少爺的拳棒,誰知來了一個施必顯與
曹天雄對敵,卻被施必顯只一兩錘將曹天雄打死,所以少爺叫我來請二教師去
報仇。」那何媽媽一聽此言大驚,叫道:「不好了。」回身就走,走到曹母房
內叫道:「曹老娘不好了,爾的大官人在花府被人打死了。」那曹母正在昏迷
之際,若是說別的話聽不明白也就罷了,聞說曹天雄打死乃是他切己之事,卻
聽得明明白白,遂叫一聲:「天雄我的兒啊!爾死得好苦呵!」只叫得這一聲
再也不做聲了,雙腳一直,雙手一伸,動也不動,一道靈魂去尋曹天雄做一處
了。這花榮分明是曹母催命鬼,一到就請他歸陰去了。那何媽媽見此光景一發
著急,回身就走,走出大門來大聲叫道:「地方人等快來救命呵!」那花榮上
前一把扯住問道:「爾這半癡半呆的婆子,為何叫救起來?」何媽媽道:「爾
這小賊種到來罵我,都是爾來嚇死了人,教我怎麼不要叫救?」花榮道:「死
了那個?」何媽媽道:「就是曹母死了。」花榮道:「又不是那個去打死他殺
死他,叫地方則甚?」何媽媽道:「這個曹母未曾死慣,況且他兒子又不在家
,倘或二官人回來不見了母親豈不問我要人?那時叫我那裡去弄個人來還他?
」花榮道:「不妨,有我在此。」誰知何媽媽方才叫喊之聲早已驚動了鄰右人
等,走來問了明白,大家說道:「這是他病死的,與爾們什麼相干?我們大家
是曉得的,若二教師回來,我們自然會替爾說,爾們只管放心,如今去買棺木
來收殮。」那花榮自然要幫何媽媽料理的,買了棺木收殮明白,又買些禮物,
不過魚肉之類,煎煮好了奉祭曹母。二人因辛苦了,遂將祭物拿來配烹調好了
,又多買些酒,二人吃得大醉,閉好門戶。時已二更將盡,二人因吃得大醉倒
身就睡。酒醉的人分外好睡,誰知何媽媽因醉了要睡,連廚下也不去巡看,致
火星落在草裡一時就燒著起來,烈燄沖天,二人吃得大醉一些不知,皆被燒死
在內。那隔壁鄰居也有睡的,也有未睡的,那未睡的見曹家火起吃了一驚道:
「不好了,曹家火起了,大家救火。」那睡的聞叫也起來了,大家向前救火。
  等爾來救時火已滅了,惟燒曹家一間而已,這也是天火要燒他一家,就是
何媽媽與花榮也是注定在火裡死的不題。且說地保至次日與鄰右人等計議將三
人骸骨收埋。只將曹母骸骨另埋,曹天吉回來就有著落與他。

  且說曹天吉從旱路而去,花榮從水路而來,所以不曾相遇。

  那日到了江都縣,來到花府門口,怒氣沖天道:「我哥哥死在花虹之手,
待我打進去與哥哥報仇。」即時舉起四百八十斤重的棍將門亂打,卻打不開。
見了耳門,遂將耳門打進,逢物便打,一重一重的打進去,打到第三廳。那些
閒人都道:「花家近來要敗了,九日打三次,看他如此打法又要打出人命來了
。」

  不說眾人在旁閒說,且說那花府管門的進去吃飯,所以不曉得,此時吃了
飯走出來,聽得廳上乒乒乓乓亂打亂喊,吃了一驚,急忙出來,上前一看叫道
:「二教師幾時到的?為何打上門來?」曹天吉道:「我要打死爾這老奴才。
」管門的聽了慌忙走進裡面去報花子能知道。花子能聽了忙走出來雙手亂搖道
:「二教師不要打,爾兄長是被施必顯打死的,不干我事,爾怎麼將我廳堂打
得如此模樣?」曹天吉道:「我哥哥被施必顯打死麼?

  那施必顯是何等樣人,為著何事打死我哥哥?」花子能道:「爾且歇息,
待我告訴。」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曹天吉聽了氣衝牛斗,大罵:「施必顯!爾
這狗男女,爾敢打死我哥哥麼?我安肯與爾干休!」又哭道:「我的哥哥啊,
爾乃威威武武的奇男子,烈烈轟轟的大丈夫,為甚死得如此好苦?」又道:「
少爺,爾也是有勢力之人,為甚麼我哥哥被他打死了爾不教施必顯償命?難道
人命關天就如此罷了麼?爾何不寫一封書與我,是何道理?」花子能道:「怎
說沒有?我寫了函書差花榮去請爾來報仇,為何反來埋怨我?若不寄書去爾如
何曉得來?」曹天吉道:「我何曾接爾甚麼書來?」花子能道:「怎麼沒有?
六月初八日施必顯打死爾令兄,初九日我就修書發與花榮去了。」曹天吉道:
「我初九夜三更,夢見我哥哥,初十日即時起身,何曾見花榮?」花子能道:
「敢是錯了路?爾說夢見令兄,是怎樣的?」曹天吉道:「那晚我睡到三更,
夢見我哥哥滿身是血叫我來報仇,說要報仇只問少爺,我只道是少爺謀死的方
才打進,如此多多得罪了。」花子能道:「不妨,不妨,若是高興再打,爾若
打完了我再來買。」曹天吉問道:「那施必顯住在那裡?」花子能道:「住在
山西。」曹天吉道:「又來騙我了,他住在山西怎麼到爾府上來?」花子能道
:「他是流落來的。」曹天吉道:「我怕不曉得,只問爾現時他住在那裡。」

  花子能道:「住在李榮春家內。」曹天吉道:「如此說我就去。」花子能
一把扯住道:「爾曉得李榮春家住在那裡?」曹天吉道:「不曉得。」花子能
道:「卻又來,人也認不得路也不知就要去,待我叫花興帶爾去。」遂叫道:
「花興,爾同二教師到李榮春家去。」花興道:「叫我吃酒吃飯我就曉得,叫
我去相打我卻不曉得。」曹天吉道:「不要爾相打,只要爾帶路。」

  花興道:「如此說二教師隨我來。」曹天吉別了花子能隨花興而去。

  花子能見曹天吉去了,心中大喜,來見秦氏道:「少奶奶,曹天吉到了。
」秦氏道:「為何來得如此之快?」花子能道:「說也奇怪,曹天雄在生英雄
死了也有靈,他魂歸故土托夢與曹天吉,所以曹天吉就到此要報仇。如今到李
榮春家中去,只怕施必顯要死在小呂布手裡了。」秦氏道:「什麼叫做小呂布
?這是什麼典故?」花子能道:「就是《三國志》的呂布,他生得標緻,武藝
高強,王司徒用了美人計鳳儀亭戲貂蟬,所以刺死董卓。」秦氏道:「敢是唱
戲那小生,插雉雞尾拿方天朝刺董卓那個呂布麼?」花子能道:「不錯,那唱
戲是假的,真的是不曾見過,如今看小呂布似真的一樣。」秦氏道:「怎麼能
得見他?」花子能道:「這也不難,我與他廳上吃酒,爾就閃在屏門內偷看,
豈不就見了?」秦氏道:「果然不錯,待我也看個小呂布是怎樣的一個人。」
花子能道:「只怕爾見了,日夜要惡睡呢。」秦氏道,「虧爾說得出口,自己
的夫妻說這個話來,豈不是個烏龜?」花子能道:「不過說笑而已。」那花子
能不說與秦氏曉得也罷,又許他見曹天吉,所以秦氏與曹天吉通姦弄出天大的
事來,皆是花子能平日作惡之報。

  且說曹天吉隨了花興一路來到李府門口,日已西沉,李府大門早已閉了。
那李榮春與施必顯在書房吃酒閒談,李榮春道:「施兄,我家母見令妹聰明伶
俐,意欲為螟嶺之女,與我說了幾次教我來與兄說知,不識尊意何如?」施必
顯聽了呵呵大笑道:「雖然蒙夫人見愛,只是烏鴉難入鳳凰群。」話尚未完,
只見管門的李茂走進報道:「啟稟大爺,外面來了一個後生,自稱江西曹天吉
,說什麼要來與兄報仇,坐名要叫施大爺出去打話。」李榮春道:「江西曹天
吉?既說要來與兄報仇,諒是曹天雄之弟來報兄仇了。李茂,動不如靜,爾去
回他說施大爺不在這裡便了。」李茂道:「老奴也說沒有什麼姓施的,他就大
聲喝罵狗奴才亡八罵不住口,一邊罵一邊將大門亂打,十分兇猛。」李榮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門是打不開的,由他去打罷了。」施必顯聽了此言
,立起身來暴躁如雷,高聲大喊:「噯喲!噯喲!駝大曹天吉敢如此無禮,擅
敢打上門來?李兄爾說動不如靜,我看爾也是個有志氣勇猛的大丈夫,威風滾
滾的奇男子,為何今日反怕他起來?爾不要管我,他既來尋我,我就與他見了
高低便了。」一腔怒氣奔出書房。李榮春放心不下,也隨了出來。來到廳上,
忽見家人急急走來報道:「不好了,曹天吉打進來了。」施必顯道:「不妨,
有我在此。」

  取了雙錘飛步趕來。那曹天吉已打到頭廳,大聲叫道:「施必顯我的兒,
快快出來吃我的棍。」施必顯道:「曹天吉我的孫兒,爾施爺爺來了。」不知
二人如何廝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施碧霞神針救兄 飛天義別妹辭靈


  話說施必顯趕上前叫道:「曹天吉我的孫兒,爾施爺爺來了。」舉起雙錘
便打。曹天吉道:「施必顯慢來。」舉起棍將錘架開,回棍便打。二人在大廳
一上一下、一往一來不見輸贏。

  那李榮春吩咐點起燈球火把,家人們領命,即時點起二三十技火把燈球,
照耀如同白日,李榮春立在一旁觀看。爾道他為何不上前幫助施必顯,卻立著
觀看?因道好漢一個對一個,若兩個打一個就贏亦不算是好漢,亦被旁人說話
,所以只立住觀看。

  早有人入內報知夫人,夫人忙與淡氏大娘同施碧霞出來觀看。

  只見二人交鬥不分勝負,料來必有一傷,乃叫丫頭去與他們說:「不可相
打,可曉得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那丫頭走出正要開口,只聽得施必顯大聲叫
道:「曹天吉我的孫兒,果然來得利害。」曹天吉道:「施必顯我的兒,爾老
子今日定不饒爾。」

  那丫頭被二人這一喊,嚇得口也不能開,回身便走。那施碧霞見了心中大
怒:「看這光景我哥哥要輸了,倘有差遲如何是好?

  此時不救更待何時。」忙在衣內取出一支神針丟在曹天吉腳股上,只見二
人齊聲大喝,大喊一聲雙雙倒下。爾道為何兩個齊倒?因曹天吉一棍掃倒,施
必顯正在舉錘要打,因腳股中了一針疼痛難當,立腳不牢,大叫一聲也倒了,
所以兩個一齊倒在地下。曹天吉要爬爬不起來,施必顯先爬起來,舉起雙錘道
:「我的孫兒,爾也倒了?」便要將錘打下,李榮春忙趕上前架住了錘,說道
:「施兄,打不得的。」施碧霞用手一招收回神針,也走出來叫道:「哥哥,
不可打下。」施必顯道:「爾這狗亡八,打倒施爺爺,爾為何也會倒?」曹天
吉此時才勉強爬了起來,疼痛難當,道:「是那個狗奴才用什麼物件將我刺一
下?如此疼痛。」施碧霞道:「爾可曉得施姑娘的利害麼?」

  曹天吉道:「是爾這賤人暗算麼?」欲要動手手舉不起,只是叫疼。

  李府此時吵鬧早早驚動隔壁、鄰右人等道:「什麼人敢打進李府?我們進
去幫助幫助。」大家道:「不錯。」遂一哄走進大廳,圍住觀看。只見曹天吉
道:「喧人,爾用毒物暗算我,我豈無毒物害爾麼?」說罷,手動也不能動。
施碧霞道:「爾是何等樣人,擅敢打上門來?如此大膽,無法無天。」施必顯
道:「爾們不要勸我,待我打死這賊囚。」李榮春道:「不可。」又道:「曹
天吉,爾還不回去,要待怎麼的?」這些閒人一擁上前,七口八舌互勸。曹天
吉正不得收局,見眾人來勸就順水推船道:「施必顯我的兒,今日爾曹爺爺且
饒爾,待我好了叫爾認我的手段便了。」眾人道:「爾有本事,約定個日期看
是要往那裡打,這才是好漢。」遂將曹天吉拖拖扯扯拖出大門,卻走不動。那
花興見曹天吉打進去了,他就到對面酒館吃酒,此時酒尚吃未完,只見街上三
三兩兩說道:「不知那裡來了一個後生打進李府,腳骨也打斷了,走也走不動
,如今看他怎麼走回去。」花興聽了吃了一驚,連忙立起身就走,酒保道:「
慢些去,算還了錢才去。」即趕上前來要扯他,不防跌了一倒,叫疼不絕,已
將膝蓋跌得皮破血流,及爬起來花興已去的遠了,乃說道:「爾走爾走,不怕
爾不還,明日到爾花府去討。」那花興來到李府門口接著曹天吉道:「二教師
為何如此模樣?」

  曹天吉道:「被他打壞了。」花興道:「打壞還是便宜了爾,比如大師爺
只被他一兩下銅錘就明白了。」曹天吉道:「狗奴才,休得胡說,快馱我回去
。」花興馱了曹天吉道:「噯喲!猶如死狗一般重。」曹天吉道:「狗奴才,
敢如此放肆麼?不許爾多言。」悄悄回去不表。

  且說這些閒人問李榮春道:「那後生是何人,敢打上門來?」李榮春道:
「他乃江西曹天吉,與施大爺不睦,故爾如此,有勞列位了。」眾人道:「豈
敢。」遂就散去。李茂閉了門,眾人來到內廳坐下,施必顯道:「方才若不是
妹子的萬靈針,幾乎性命休矣,只是我這個死被人恥笑。」李榮春道:「勝敗
乃英雄常事,何足道哉,但不知這靈針有何妙處?」施碧霞道:「此針乃是我
父親在山海關之時,有一道姑自稱億靈聖姑,那時我在教場射箭學武,他見了
道我本事尚未,要我拜他為師,他要教我武藝。我父親不肯,他道既不肯可肯
齋他一飯否,父親道:『這個容易。』即吩咐備齋。道姑說:「既有此善心,
齋不必備了。」遂與我此針道:「此針名為萬靈針,著人身上不傷性命,只能
疼的一身無力,著了一針必要半個月才好。」

  說罷,倏然化作一陣清風就不見了。我才曉得是個仙姑,還不知此針果真
應驗否,我將針丟在一個小卒頭上,那小卒忽然倒在地下叫疼,我始信此針有
靈,賞了小卒五兩銀子,將此針緊藏在身以防不虞。」李榮春道:「果然神妙
。」

  且說花子能在家懸望,想道:「為何此時尚未回來?那李榮春的本事也是
平常,施碧霞乃女流之輩,只有施必顯的手段還去得,雖然好的也不是曹天吉
的對手,就苟使他三人打一人也不怕他。」正在思想,只見花興馱了曹天吉回
來,放在椅上坐了道:「少爺,二教師被施必顯打壞了。」曹天吉只是叫疼道
:「了不得啊了不得!」花子能道:「二教師為何如此傷壞?」曹天吉道:「
少爺,一言難荊我到李府與施必顯對敵,那施必顯也是利害,後來被我一棍掃
倒在地。」花子能道:「打倒了麼?好啊,再一棍就結果了他的性命,為何爾
反如此模樣?」曹天吉道:「咳,不要說起,我正要將棍打下,誰知有個喧人
不知用何毒物將我腳股一刺,我就疼得立腳不住也就倒了。」

  花子能道:「那賤人必是施碧霞。不知是何毒物如此利害?」

  叫道:「花雲,點燈來我看。」曹天吉道:「少爺,爾來看一看。」花子
能將燈一照,看見只有一點血跡烏青,並無一空一缺,道:「這何物傷的?」
遂叫家人們:「爾快去請醫生來看。」曹天吉道:「不用去請醫生,我自己有
藥調理。」花子能道:「二教師也會做醫生麼?」曹天吉道:「我做教師的,
那些跌打損傷接骨止痛的藥多得很呢。」遂取些藥末抹在傷處,吃些藥上牀安
睡不表。

  且說李夫人問李榮春道:「我對爾說的話如何?」李榮春道:「孩兒已經
向施兄說過,施兄道:『何樂不為,有甚不允?』」李夫人道:「既如此,今
日乃黃道吉日,吩咐家人備辦禮物。」又道:「我兒啊,不是為娘的厭惡施公
子,只是他與花家結此深仇,昨夜又打敗了曹天吉,他焉肯干休?必然還要來
與他作對,要報殺兄之仇不肯少歇。他又是一勇之夫不肯服人的,觀其兩虎相
鬥必有一傷,傷了曹天吉,萬惡的花子能焉肯甘心?爾雖是官家子弟,焉能敵
他父叔威勢?若傷了施必顯,我們於心何安?施碧霞也要決然與兄報仇,冤屢
結屢深,幾時得休?不若留其妹辭其兄,送他百兩白金,薦他到爾父的門生處
也好謀幹個前程。」李榮春道:「母親說得是。」遂辭了夫人來到書房,吩咐
來貴備辦禮物端正走入內廳。施碧霞梳妝好了走出廳上,請夫人上坐,拜了八
拜叫做母親,又請李榮春並淡氏大娘來拜為兄嫂,自此一發親熱。

  內外備了兩席酒,李夫人上坐,姑嫂東西對坐。李榮春同施必顯在書房對
飲,飲酒之間李榮春道:「施兄,我想爾有此一身本事,何不圖個出身?」施
必顯道:「李兄,那功名兩字卻也平常得緊,只觀我爹爹,赤膽忠心為國家出
力,卻被那花錦章的好賊殺了,還要做甚官?我恨不得將他來千刀碎剮方才出
我之氣。」李榮春想道:「他尚不知花錦章即是花子能之父,若是知道定不干
休,我且不要說破,待他得志再報此仇便了。」

  乃道:「施兄,爾雖是如此說,大丈夫男子漢須要立身行道,光於前垂於
後,父祖爭氣。」施必顯道:「只是一雙空手又無人提拔,那裡去圖功名?」
李榮春道:「如兄肯去,這個不難,待我薦爾一個所在去。」施必顯道:「不
瞞爾說,若有人提拔我也不至到這個田地,如今爾要薦我到那裡去?」李榮春
道:「我父在日有個摯交好友姓竇名景藩,現在雁門關為總制,薦爾到他處圖
個出身。」施必顯道:「既是李兄的好意,我怎麼不去?快快寫一封書,我就
此拜辭而去。」李榮春道:「不必性急,待我選下吉日才去。」施必顯道:「
我是直性的人,不去則已,要去就行,不必囉唣。」李榮春道:「既然如此,
待我就寫書便了。」一面叫家人再添酒肴,須當餞行,一面寫了書封好了,取
了白金二百兩,叫家人收拾行李,道:「施兄,包袱一個、白金二百兩為路費
,一路須要小心,到了雁門關望即修書與我,也使我放心。」施必顯道:「這
個自然。只是我母親的棺木在玉珍現,妹子又在此,惟望李兄照顧。」李榮春
道:「這個不必掛心。」施必顯道:「我們同見夫人。」二人來到內堂將前情
稟知,李夫人大悅道:「如此甚好。」施碧霞道:「哥哥,爾乃莽撞之人,路
上須要小心謹慎,不可任性妄行。」施必顯道:「不必吩咐,我自曉得,只是
爾在此須要孝順夫人,恭敬兄嫂。我此去若得寸進,母親棺木也得還鄉,父親
之仇也得報復,就是夫人之恩亦可報的。自古道恩怨分明。」

  施碧霞道:「哥哥,那花錦章就是那。」說未完,李榮春忙丟眼色,施碧
霞就住了口。施必顯道:「為何不說?那花錦章就是什麼?」施碧霞道:「就
是我也刻刻在心,必要報此深仇。」施必顯道:「這個冤仇自然是要報的。」
說完就拜別了夫人,又與施碧霞分別。施碧霞兩淚交流,千叮嚀萬囑咐,說不
盡千言萬語。李榮春挽了施必顯的手來到大廳道:「不是我催促爾起身,此時
天色尚早,就此上路。待小弟來送一程。」

  施必顯道:「不必送我。」背上行李取了雙錘,說聲「暫別」,拱拱手大
踏步出門而行。來到玉珍觀拜別母親,吩咐道人幾句話,撒開腳步而去。

  且說李榮春見施必顯一直而去亦不回頭,說道:「果然是個直漢。」遂回
身來到內廳,說道:「賢妹,爾方才說花錦章就是,我丟了一個眼色爾就住口
,這是什麼緣故?」施碧霞道:「哥哥有所不知,小妹自從初三那日初到花家
,那萬惡的花子能就誇口道花錦章是他父親、當朝一品的太師,我家爹爹死在
他父之手,諒花子能未知其情,我也未曾說破。」夫人接口說道:「爾必顯哥
哥可曾知道麼?」施碧霞道:「我哥哥是不知道的。」淡氏大娘也說道:「難
道自己哥哥不對他說個明白麼?」施碧霞道:「嫂嫂啊,爾但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必顯哥哥乃粗心大膽莽撞之人,若對他說明此事,恐他要動干戈。如今不
必說破,等他有出頭之時方報此仇。」淡氏大娘聽了微微而笑,道:「果然姑
娘有見識,能思前顧後的。」施碧霞道:「哥哥,方才愚妹一時失口幾乎說了
出來,幸得哥哥對我丟個眼色方才住口。」李榮春道:「愚兄卻不曉得爾先知
此事,是恐怕爾曉得了說了出來,所以丟個眼色。方才若不是我丟個眼色,爾
豈不說了出來麼。如今此事是說不得的,須待風雲際會時,仇恨如山一齊伸。
」夫人道:「不錯,我兒說得是。」李榮春說完走回書房去了,不提。

  且說曹天吉只望與兄報仇,誰知被施碧霞用萬靈針刺了一下,負痛而歸,
花子能請醫來治,醫生雖有妙藥,焉能治此萬靈針之患?曹天吉自己雖有藥亦
不能醫治,一連睡了七八日,到是自己用的好藥,痛也止了,疤也結了,只嫌
身體尚未勇壯,咬牙切齒恨著施必顯兄妹,要報殺兄之仇。未知可能否,且聽
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秦氏玩花樓圖趣 曹通養性獲奇緣


  話說曹天吉想道:「我英雄蓋世,今日敗於施碧霞女子之手,莫說少爺府
上無光,就是我曹天吉豈不被人恥笑麼?」因此越想越恨,一心只想報仇,此
仇不報死亦不休。花子能見曹天吉垂首喪氣甚不過意,遂請到玩花樓上將養,
說道:「二教師,這件事歇不得的,必要報仇。若二教師不能報此仇,我早有
一枝人馬去報仇了。」曹天吉道:「什麼人馬,差到那裡去的?」花子能道:
「我差花福送書去與我爹爹說知,若我爹爹肯為我做主,任是他三頭六臂的哪
吒也要人亡家破。」曹天吉道:「倘若太師不肯作主豈不徒然無益?」花子能
道:「不妨,我爹爹待我是百依百順的,斷無不依之理,但且放心。我明日要
到正(鎮)江與我姑丈拜生日,必要耽擱幾日。爾若悶時我這花園之中諸物皆
有,池中五色蓮花、鴛鴦戲水、亭臺樓閣,百般景致無所不有,盡可解悶。」
曹天吉道:「多謝少爺。」

  花子能道:「我下去了。」曹天吉道:「恕我不送之罪。」花子能說聲:
「不敢當。」就由玩花樓走到沉香閣來。

  且說秦氏自從聽了少爺的話說曹天吉美貌,他就去屏門內等著觀看,只見
花興馱了曹天吉回來,卻看得明明白白,果然生得美貌似女子一般,遂心心念
念想著曹天吉,竟起了一點淫心,眠思夢想怎能與他睡一夜就是死也甘心的。
那日正在想著,慾火如燒,滿面通紅,將腰一伸歎口氣道:「天啊!」卻好花
子能走到面前道:「出頭的在此。」秦氏到吃了一嚇道:「原來少爺來了,請
坐。」花子能道:「少奶奶請坐。」秦氏道:「少爺,爾說什麼出頭的在此?
」花子能道:「爾在這裡叫天,那天字出頭豈不是一個夫字?難道我不是爾的
夫字麼?我所以說出頭的在此。我請問爾,為何叫天叫地?」秦氏道:「只為
天與我做對頭,熱得我心頭火發,所以叫天,只恐怕要熱到十二月三十夜呢。
」花子能道:「又來說戇話了。如今雖然熱,只怕到冬天西北風發起來爾又要
怕冷了,滿身穿皮爾還要嫌冷,火爐內添炭燒得紅燄,這叫做有冷有熱才是個
好光景。」秦氏道:「少爺方才那裡來?」花子能道:「在玩花樓與二教師說
了閒話來的。」秦氏道:「那小呂布如今怎樣了?」花子能道:「十分好有八
九分了,再將養一二日就好了。只是我來與爾說句話,明日我要到正(鎮)江
與姑丈拜壽,必有幾日耽擱,家中之事勞爾費心照顧照顧。」秦氏道:「這個
自然,不必爾來吩咐。天時炎熱,爾在那裡多贅日也好養神。」花子能道:「
這個到那裡再看。」遂別了秦氏,下閣來到書房,吩咐家人備辦壽禮,極其豐
盛。到次日,花子能吩咐家人道:「若有人客來往自有總管料理,爾們要聽他
的話,門戶火燭須當小心照顧。

  倘若施必顯再來尋打,爾可對他說少爺不在家,若要打等待少爺回來再來
打。」家人應聲:「曉得。」花子能又去別了秦氏並眾小妾,即叫花吉、花祥
隨他而去不提。

  且說秦氏見丈夫去了,一心想著曹天吉:「但不知他可是個知音客否,可
能與奴家說知心話麼?也罷,待奴家到玩花樓去勾搭他,看他可是知音麼?」
遂獨自一個下閣,也不帶一個丫頭,悄悄的來到玩花樓下。只見六扇紗窗開了
四扇,樓前的鐵馬被風吹得葉叮噹當的響,又聽得蟬聲叫得聒耳,好不淒涼。

  秦氏若是正經的女子,曉得此處有男人,自然不敢到此而來,那秦氏卻是
要來尋食的。走到樓下,叫聲道:「樓上有人麼?我少奶奶來了。」一面說一
面走上樓來,只見曹天吉赤身露體仰臥牀上,那根玉莖卻直筆朝天一般。那秦
氏看見吃了一驚道:「少爺的物事那裡比得他來,他長又長大又大。」眼觀心
想卻看得出神。

  那曹天吉一心要報仇,就是睡夢也夢與施必顯相打,此時酣睡正夢見與施
碧霞相打,大叫一聲:「施碧霞賤人,來得好利害。」忽然坐了起來。那秦氏
吃了一驚,叫聲:「噯喲!」

  跌倒在地。曹天吉未曾見過秦氏,所以不認得,只道是施碧霞打來,急忙
跳起來要來廝打。秦氏急了,連忙爬起來喊道:「誰敢無禮?是我少奶奶在此
。」曹天吉聽說是少奶奶,連忙穿了衣褲雙腳跪下道:「少奶奶,念我無知,
望乞恕罪。」秦氏將眼一丟,假意問道:「我且問爾,我少奶奶上樓來,爾為
什麼不躲避開去?焉敢公然在此?」曹天吉道:「這玩花樓乃少爺命我在此靜
養的,我方才一時困倦在此睡著,此乃是少奶奶自己上來的,我因想此處沒有
女人到此,所以赤身而睡。」秦氏道:「如此說是我忘記了錯走上來,不干爾
事,請起。」曹天吉道:「多謝少奶奶。」就立起身來,暗想道:「我赤身露
體而睡,他不知上來也罷,既然上來見了就該走下去才是,及至此時亦還不走
下去,必非正道,決有邪心。」叫聲道:「少奶奶請坐,我要下去了。」秦氏
道:「且慢,我且問爾,爾到底是何人?說明白了才去。」曹天吉道:「我乃
江西人氏,姓曹名通字天吉。」秦氏道:「那曹天雄是爾何人?」曹天吉道:
「是我的哥哥。」秦氏道:「原來是二教師,真真得罪了。念奴有眼不識泰山
,方才不知二教師在此睡走了上來,一見了就要下去,誰知二教師已醒了,真
正見笑,爾切不說被人曉得。」

  曹天吉道:「說那裡話來,這是我無禮冒犯了少奶奶,還望少奶奶不要說
與少爺曉得。」秦氏道:「這個話若對少爺說自己先要打嘴巴了。」一邊說一
邊做出萬種風情,引得曹通魂魄俱無。

  曹天吉雖然是個好漢不貪女色,到此時節見秦氏做出百般風情,怎麼不被
他著了魔?心中暗想道:「看此光景是有心於我的了,待我再將言語挑他,看
他如何?」遂說道:「少奶奶,爾有此天姿國色,少爺還要這許多小妾何用?
」秦氏道:「咳!不要說起,我家少爺乃是貪花愛色之徒,多一個好一個,我
也不曾見人家小妾有三十多個的。」曹天吉道:「如此豈不耽誤少奶奶的青春
了?」秦氏道:「這是我前世不修,今生好像活守寡的。」曹天吉道:「少奶
奶,小可有一句話要說,不知少奶奶可肯聽否?」秦氏道:「男子漢大丈夫有
話就說,何必畏縮不言?」曹天吉道:「要說只恐少奶奶生氣。」秦氏道:「
爾哥哥與少爺猶如親兄弟一般,叫我乃是嫂嫂,如今爾哥哥死了,爾在此也是
一樣的兄弟,有話請說,我是不怪爾的。」曹天吉笑嘻嘻的走近身邊來扯住秦
氏的衣道:「少奶奶,既是少爺無情無義,我是個多情多義的,且將這玩花樓
權做巫山境界,我與爾來下一局風流棋,看那個贏來那個輸。」秦氏道:「別
的話我卻不怪爾,只這個話我是要怪爾的。我家少爺待爾猶如親兄弟一般,爾
如何來調戲?我若不看在爾哥哥面上,我就叫家人來將爾拿去送官問罪。」曹
天吉想道:「明明是他來尋我的,卻又裝腔起來,這乃是婦人常套,何須怕他
。」遂道:「少奶奶不必作難,從了我也不欺著少爺。」秦氏道:「還說不欺
著少爺,調戲奴家不算欺,難道要成實事才算欺麼?」曹天吉道:「少爺平日
姦淫了多少人家婦女,我與爾只多了一個,如何就是欺他?這正是我代少爺分
勞。」說聲未了,雙手抱住秦氏的腰道:「不要作難,從了我罷。」秦氏此時
慾火正燄,口裡雖說使不得,心裡卻巴不得速成其事。曹天吉雙手抱了秦氏上
牀,秦氏道:「青天白日如何使得?」曹天吉道:「不妨,青天白日才有趣呢
。」

  正要解帶脫衣,只聽得樓梯有人叫道:「少奶奶那裡去了,可在上面否?
」二人聽了道:「不好了,有人來了。」連忙爬起身走開。曹天吉躲閃在牀後
,秦氏嚇得滿面通紅,假意說道:「我在此乘涼。」碧桃道:「二教師在此養
病,少奶奶為何到此乘涼?」秦氏道:「原來二教師在此養病麼?我卻不曉得
。」

  碧桃道:「少爺曾對少奶奶說過的,怎說不曉得?」秦氏道:「啊,我卻
忘記了,如此快些下去。」遂同碧桃下了樓,來到沉香閣。暗恨碧桃衝散我的
好事,害我吃了一驚,我必要打死這賤人,叫我如何丟得曹天吉。遂問道:「
碧桃,爾到玩花樓大驚小怪的叫我來則甚?」碧桃道:「要請少奶奶吃午飯,
四處找尋不見,故此叫喊。」秦氏也不做聲,只是恨著碧桃衝散好事,想要打
死他又尋無事可打,遂吃了午飯。那碧桃也是該死,見秦氏吃了飯,要去拿茶
來與秦氏吃,走到閣上票進房中,被門檻絆了一倒,將茶杯跌得粉碎。秦氏見
了借此為題,遂即變面道:「爾這賤人,如此不小心,要爾何用。」叫秋菊:
「取門閂來。」碧桃道:「少奶奶饒了丫頭這次,下次再要仔細了。」秦氏道
:「不相干。」接過門閂舉起便打,不管頭面一味亂打,可憐碧桃千求萬求秦
氏只是不理。前次打紅花乃是問一句打一下,此時打碧桃乃是含恨亂打。那春
梅、秋菊、雙桂見碧桃已打得滿身烏青、流血滿地,連叫也不能叫了,遂上前
勸道:「少奶奶,如今不要打了,下次他也不敢了。」秦氏道:「不要爾多言
,爾們也是要來討打麼?」三人不敢則聲,退在一旁。那碧桃被打得慘不可言
,此時口也不能叫,身也不能動。

  那秦氏猶如虎狼一般,任意亂打,不肯少歇,又恨恨盡力打了一下,碧桃
忽然大叫一聲,已嗚呼哀哉,魂魄已歸地府而去。

  原來這一下打在陰戶,所以大叫一聲就死。春梅道:「少奶奶,碧桃已死
了,不要再打。」秦氏聞言,將門閂撥一撥動一動,不撥不動。秦氏道:「死
了麼?拖了下去,叫家人用草蓆纏了丟在荒郊空地。」那春梅等三人將碧桃抬
了下去,叫家人領了出去。老家人不知何事打死碧桃,又不用棺木收埋,不知
何故如此恨他,卻又不敢問,只得私自用棺木收埋。因碧桃多口叫了兩聲就被
打死,那春梅他們三人嚇得魂不附體,三人私自說道:「碧桃不過打破一個茶
杯,也是小事,打幾下戒戒囑他下次須應小心就是了,豈有將門閂亂打而死?
是誠何心哉?乃想少奶奶必不是為了茶杯之故,看他面青青的走上閣,吁聲歎
氣,兩個眼睛帶了殺氣猶如要殺人一般,內中必有別情。如今我們須要小心在
意。」秋菊、雙桂道:「不錯,大家小心要緊。」

  且說秦氏坐在房中,心內想道:「雖然打死碧桃,亦難出我心中之氣,此
恨難消。我想那曹天吉風流俊俏最是有情,正要上場做事,被這娼根叫喊上來
衝散了好事。少爺說賽過溫侯小呂布果然不差,甚是知心貼意。我好恨呵!恨
這娼根衝散,想我的鳳鸞才交,方要上手買賣被爾衝散,雖死亦難消我心中之
恨。爾打散我的姻緣,爾要七世守孤燈,如今叫我幾時才能再與他成其好事?
」越想越恨,恨不得此時便與曹天吉成其好事,只是此時覺得身體甚不爽快,
連晚飯也不吃了,倒在牀上翻來覆去再睡不著不提。

  且說曹天吉也在那裡恨道:「可惱啊可惱,我正要與少奶奶成其好事,誰
知被一個丫頭叫喊上來衝散,真正可恨。那少奶奶雖然沒有沉魚落雁之容,卻
有一種風情可愛,那一對眼睛猶如秋波含露,櫻桃小口、白玉銀牙、烏雲頭髮
,不近身而自香,就是小小金蓮三寸實令人可愛,那兩隻腿猶如玉桂,身白如
雪,那偷情眼睛只一丟,引得我魂魄都飛到他身上,動了偷香竊玉之心。」又
歎了一口氣道:「咳!少奶奶啊少奶奶,爾此時不知怎樣的難受呢,又不知怎
樣的念我呢。這也難怪,爾青春年少怎麼守得孤單?如今有我在此,不怕淒涼
了,必要與爾日夜取樂。」那曹天吉一則想東,一則思西,一夜直想到了天明
不曾合眼。爬了起來,梳洗完了吃了點心,只是呆呆的想著秦氏:「昨日驚散
了,今日不知可肯來一遭兒乎?」家人送飯上來,吃了飯靠在窗前乘涼。不知
秦氏肯再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思誼盟獨自無聊 觸好情毒意殘姑


  話說秦氏一夜並不曾睡,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明白,吃了早飯,不帶
一個丫頭,獨自一個下了沉香閣,打從無人之處穿到花園內來。俗語說得好:
男偷女隔重山,女偷男不商量。

  上門買賣容易交關。來到樓下,見曹天吉斜靠著紗窗微微而笑,將眼亂丟
。秦氏欲上樓來,忽又想道:「雖然是我情願,還要他來尋我,不可我去就他
。待我去瑞雲閣內坐坐,看他來也不來。」想定主意,遂到瑞雲閣坐著等候。
那曹天吉見秦氏走到,正在歡喜,忽然又回身走到瑞雲閣去,想道:「這就奇
了。」

  又轉想道:「是了,這是他作難的意思,待我也往瑞雲閣便了。」遂下了
樓來到瑞雲閣,趨將過來,只見秦氏坐在湘妃榻,連忙作揖道:「少奶奶,我
曹天吉奉揖了。」秦氏道:「不敢,奴家萬福了。」曹天吉道:「為何不到我
玩花樓,在此瑞雲閣何事?」秦氏道:「玩花樓恐人看見,在此恰好。」曹天
吉道:「昨日受驚了,昨夜可好睡麼?」秦氏道:「有甚不好睡?一夜直睡到
天明。二教師昨日也受了嚇,昨夜亦可好睡否?」曹天吉道:「昨日正要大戰
巫山,誰知被那短命的丫頭衝散了,害我一夜恨到天明,此時見了猶如獲了奇
寶,如今快快來續前緣,消我心中萬千愁恨。」即用手來扯秦氏的袖,秦氏道
:「碎!快放手,我是不去的。」曹天吉道:「為何不去?昨日已許了我,若
不是丫頭衝散了已成其好事了,今日忽然假起腔來,卻是何故?」秦氏道:「
因昨日失了興,今日遂不高興到玩花樓。」曹天吉道:「我曉得了,爾在玩花
樓頭次要上手就被人衝散,有個不吉,所以不到那裡去。既然如此,就在這瑞
雲閣何如?」秦氏道:「果然是個知心的人。」曹天吉道:「既如此快些脫了
衣服,就將這湘妃榻做個戰場罷。」二人脫衣上榻,極相愛悅。

  二人大戰,其樂融融不表。且說花賽金平日與盧賽花往來甚是有情有興,
自從為了李榮春之後斷絕往來,每日甚是寂寞。

  幸逢施碧霞結拜為姊妹,日夜相依,都亦不冷靜。自施碧霞去後,更兼紅
花尚未能起牀,乃獨自無聊。但紅花此病都是花雲上緊用心,請醫調治即好了
,終日仍伴花賽金做些針指,說些閒話解悶。那日紅花見花賽金面帶憂容,兩
眼含淚,紅花問道:「小姐為何流淚?有甚不悅之事說與丫頭曉得,也好與小
姐分憂。」花賽金道:「我想哥哥如此作惡多端,將來不知怎樣的結果。就是
嫂嫂也是不良之輩,雙雙一對互相作惡,這也沒奈他何。只是施碧霞小姐未知
回去否,我甚是放心不下,不知怎樣,我思起來就傷心。」紅花道:「少爺與
少奶奶所作之事我們難以管他,一個似虎,一個如狼,昨日聞得廚房楊媽媽說
,碧桃打破一個茶杯就被少奶奶一頓門閂打死。若似此行為將來不知如何報應
,我們那裡管得他來。若說施小姐,小姐放心不下,待丫頭過一二日去看他便
知明白。只是小姐不要傷心,若是如此憂悶,倘憂出病來如何是好。不如到園
中去看光景解悶。此時池中五色蓮花正開得茂盛,我伴小姐去看看也消些愁悶
。」

  花賽金只知曹天吉在家養病,卻不知住在園中樓閣養病,若知他住在樓閣
他亦不來了。因心中憂悶,也要到園中看光景解悶,聽了紅花之言,遂道:「
也使得,爾前面引路。」紅花領命在前引路,花賽金隨後而行。

  來到園中,果然景致非凡,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只見蝴蝶雙飛攢抈採花心,梧桐樹上秋蟬疊噪。主婢二人來到蓮花亭,只
見五色蓮花,開漫燦爛如錦花。賽金坐在石椅上看這些景致,正是觀之不盡,
玩之有餘。花賽金看花之時,正是秦氏與曹天吉成好的時節。那花賽金看了蓮
花又道:」紅花,引我到望江樓去。」紅花領命,又引小姐出了蓮花亭,經過
八卦街,走過三彎九曲的桃源洞,又過了玩月臺。若說玩月臺在瑞雲閣背後,
望江樓在瑞雲閣東西方面前。主婢二人打從瑞雲閣背後轉彎來到瑞雲閣面前,
再行幾步上了望江樓,將窗推開與瑞雲閣對照,只見瑞雲閣內一男一女的,男
的將手搭在女的肩頭靠在窗前看景致。花賽金見是秦氏,嚇得滿面通紅,連忙
縮了進去。那秦氏與曹天吉雲雨已畢,二人穿了衣服手挽著手靠在窗前看光景
,曹天吉一手搭在秦氏肩頭。那秦氏正與曹天吉說笑,忽聽得對面樓窗響,抬
頭一看,見是花賽金主婢二人,分明打個照面。秦氏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回轉
身將曹天吉衣服一扯。曹天吉尚不曾見花賽金,他被秦氏扯了衣服不知何故,
隨了進來道:「少奶奶為何面都青了?扯我何事?」秦氏道:「正是嚇死我也
。」曹天吉道:「到底為著何事?」秦氏喘氣定了,道:「爾到底是個莽撞漢
,對面樓窗一響,我抬頭一看,只見兩個人見了我們,他又縮了進去。」曹天
吉道:「那二人是誰?」秦氏道:「一個是少爺的妹子叫做花賽金,一個是花
賽金的丫頭叫做紅花。」曹天吉道:「噯喲!不知他可看見我們二人麼?」秦
氏道:「怎麼不見?因見了我們才縮了進去。」

  曹天吉道:「可不妨事麼?」秦氏道:「爾說那裡話來?別的事還可,這
件事如何說不妨?若是被別人見了,還可與他說得話,這二個娼根見了是不能
與我干休了。」曹天吉道:「如今便怎麼處呢?」秦氏道:「咳!這是那裡說
起,那花賽金與我又是個對頭冤家的人,紅花又是萬惡奸刁的丫頭,今日此事
被他看見,將來必然說與少爺曉得,那時少爺知及此事,爾我不必想要活的。
雖然說他不曾拿著好情,然而與他亦難說得清楚,他心中總是疑惑的,那時叫
我如何做人?都是爾方才不好。」

  曹天吉道:「怎樣到來埋怨著我?」秦氏道:「怎麼不是爾不好?我道在
此說說笑笑豈不是好,爾偏要到窗前去看景致,如今看得好麼,看出這件事來
,被別人看出破綻來。」一邊說一邊做出那妖燒之態,將一條羅帕指著眼睛假
做哭泣之狀。那曹天吉被秦氏著迷了,又見他做出如此嬌態,心中又憐又惱,
急得心亂如麻只是亂跳,也沒奈何。
  且說花賽金同紅花見秦氏與一個男人靠窗嚲著肩玩耍,忽見了花賽金,即
時縮了進去。花賽金同紅花見了,驚得魂不附體,連忙縮了進去。紅花道:「
小姐,如今快些回去。」花賽金道:「我驚得手足都軟了,怎麼走得動?」紅
花道:「待丫頭扶小姐回去。」遂扶了花賽金下了樓,急急走回樓上坐下。

  紅花道:「小姐,方才少奶奶與那男人同靠在窗前說話,成何體統?那男
人想必就是曹天吉了。」花賽金道:「紅花啊,那賤人這等無廉恥,敗辱我家
門風,若被他人知之豈不笑死?我想起來這都是少爺平日作惡之報。」紅花道
:「我們若不看見也罷了,今既看見必須報與少爺曉得,將他姦夫淫婦拿著了
,一刀一個將他殺了豈不乾淨?」花賽金道:「這事不可造次,若還告訴少爺
曉得,那時鬧動起來難瞞眾人眼目,這個冤家就結在爾我身上了。」紅花道:
「知情不報那裡使得?」花賽金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備一桌酒,悄悄
去請他來吃酒,暗將言語解勸他。若能受勸,動不如靜,他難道不想體面麼?
自然絕了後患,戒其將來,豈不是好?」紅花道:「若是勸他他若不聽呢?」
花賽金道:「他若不肯聽勸,我只得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紅花道
:「前日與他相打過的,恐他不肯來。」花賽金道:「待我自去請他,必定來
的。」

  不說主婢二人商議,且說秦氏與曹天吉計議道:「此事非同小可,必要使
他二人不言才好。」曹天吉道:「怎能夠使他不言?」秦氏道:「爾真是個癡
人,人若死了就不能言語。」

  曹天吉道:「這個不難,我有毒刀一枝,只有五寸長,其毒無比,只用刀
尖向他身上不管什麼所在只輕輕一刺,見血就封喉,不能言語,一對時就死了
。」秦氏道:「既有如此妙物,快些拿來,待我連紅花這賤人一齊結果了他性
命。」曹天吉道:「此物一次只能傷一人,若刺二人不能驗了。」秦氏道:「
如此說,做二次刺便了。」曹天吉道:「如此甚好,頭次刺其主,二次刺其婢
。」秦氏道:「只是我與他有仇,不愛見他,怎麼能到他房中去害他?」曹天
吉道:「這也不妨,一日不怕羞,三日不忍餓,暫忍一時之羞,免一身之禍。
」遂從衣袋內取出與秦氏,將刺法教了一遍。秦氏將刀放在袖內,急收拾去房
中安歇。到次日想了一計,吩咐備酒,要請花賽金來吃酒方好行事,若是去伊
房內到底不便,故此要請他來好行事。正在想時,忽見雙桂報道:「小姐來了
。」秦氏想道:「他自來送死了。」

  遂起身迎接道:「姑娘來了麼?」花賽金道:「正是。」秦氏道:「姑娘
請坐。」花賽金道:「嫂嫂請坐。」二人坐下,丫頭獻了茶,花賽金道:「奴
家今日備一杯水酒,欲請嫂嫂過去談心解悶。」秦氏道:「我也備得一杯薄酒
,正要來請姑娘同吃一杯,姑娘來得正好,免我過去延請。」花賽金道:「多
謝嫂嫂,只是今日要嫂嫂先吃我的酒,明日我再來吃嫂嫂的酒便了。」秦氏道
:「如此甚妙。」花賽金道:「如此說我先去,嫂嫂就要來的。」秦氏道:「
這個自然,待我送姑娘下去。」

  花賽金道:「不敢當。」秦氏道:「必定要送。」二人下了閣,手挽手的
走。花賽金道:「請嫂嫂留步,不必送了。」秦氏道:「如此說姑娘慢走。」
一面說一面將手拿著刀,兩個指頭扯下刀套露出刀尖,輕輕的向花賽金脈裡一
刺,說聲:「姑娘請慢走。」就回身上閣,靠在窗前觀看。那花賽金忽叫聲:
「不好了。」立腳不牢,倒在地下,只見傷處流了紫血,明知中了毒計,但這
枝毒刀甚是利害,見血就封喉,痛不可言,爬了起來走不上兩步又跌了。那秦
氏見了道:「果然應驗,真乃至寶,明日紅花也是一刀此刺,豈不也就明白了
。那時無憂無慮,就好放心與曹天吉取樂了。」

  不說秦氏心中私喜,且說紅花見小姐去了許久尚不回來,遂走下樓要去接
小姐。走不上幾步,忽見小姐一步一跌的爬來,兩淚交流,面已變黑了,頭髮
也散亂了。紅花一見,驚得魂不附體,連忙扶了起來問道:「小姐為何如此模
樣?」那花賽金只開的口,並不能說出一句話來,只將左手舉起與紅花親看。

  紅花見了問道:「為何此處流出紫血來,敢是發痧麼?」花賽金將頭搖了
兩搖,紅花道:「既不是發痧,為何如此沒奈何?」

  只得扶了小姐一步一步的扶上樓來,放倒牀上,只見滾來滾去痛得一句話
也說不出來。紅花道:「小姐方才去時是好端端的,為何此時如此模樣,敢是
秦氏毒害麼?」花賽金將頭點一點,紅花道:「如此說,想是不能救的了。」
急得沒法,只是跪著叩求天地神明保。又轉想道:「不如去說與總管曉得,叫
他急急去請一個醫生前來,看有甚法可能救得否?」慌忙走下樓來,才轉得彎
就遇著花雲,花雲道:「紅花姐,如此慌忙要到那裡去?」紅花道:「雲哥來
得正好,小姐命在須臾了,快快去請一位醫生來看。」花雲道:「我正要與爾
說兩句話,誰知又遇此急事。」只得去請醫生。那些丫頭聽見此事,眾人都到
樓上圍在牀前觀看,有個說是發烏痧,有個說是患急風,又有一個說是犯著周
倉爺,紅花道:「休得胡說。」又有一個問道:「爾怎麼曉得是犯著周倉爺了
?」一個道:「不然面為何會變黑?」那花雲已請了醫生上樓來看,醫生看了
脈說道:「是中了毒,只是無藥可救。」只用解毒的藥,吃下全然沒些應驗,
一連請了幾位醫生來看,只是沒一個能救得來,紅花急得叫天叫地的啼哭。那
些三十一個小妾也都來看,大家並無主意,只是歎息而已,惟有秦氏一個不來
。

  一夜大家亂到天明,紅花哭得兩眼紅腫如核桃一般。那花賽金兩眼反白,
牙齒咬緊,遍身青的青、紫的紫、烏的烏,一個身體腫得有三個大,毒氣攻心
,疼痛一對時,可憐一命歸陰而去了。紅花見小姐已死,將頭撞地哭得啞了喉
嚨。那秦氏聞知花賽金已死,滿心歡喜,要掩人耳目,只得走去看一看,順便
要害紅花。來到花賽金牀前,如鳥鼠哭貓一般假意哭了兩聲,立心要刺紅花,
因房中人多,下不得手,再想道:「且饒爾暫活半日罷了。」遂下了樓,吩咐
總管道:「小姐犯了急症身亡,少爺又不在家,爾們只須草草收殮,不必多費
。」那總管聽了此言暗想道:「少奶奶此言好不中聽,我家小姐乃堂堂宰相的
千金小姐,怎說草草?就是不必多費這句話怎麼說得去?」又想道:「小姐啊
!爾一生為人忠厚賢德,如今得此急症而亡,雖然主母如此吩咐,我自然從厚
備辦便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義婢含冤藏宦宅 惡婦逞毒敗門風


  話說那總管為人甚是忠厚,卻將花賽金依禮收埋。那紅花見小姐死得悽慘
,哭得無休無歇,聲音也哭得啞了,兩眼也哭得紅腫了,想起秦氏,咬牙切齒
恨道:「秦氏啊!爾自己與曹天吉通姦,敗壞門風,玷辱相府,被我小姐看見
了,就該自認不是來求小姐才是,既不來求也就罷了,怎麼反來害死小姐?」

  又道:「小姐啊!這都是丫頭害爾了,我因見小姐憂悶,所以勸小姐去園
中解悶,誰知觸了惡婦姦情,所以被他害死。不知他用何毒物,死得如此慘傷
。」心中暗想道:「小姐尚且被他如此害死了,我怎麼能脫他的手裡?他因恐
我們告訴少爺,所以立心要害死我們以滅其口,如今小姐雖然被他害死了,尚
有我在,想他不害死我必不肯休。只是我若被他害死,叫誰來報小姐之仇?」
想到此間,心中著急:「我必須早早逃走,留此性命好來與小姐報仇。」遂跪
在牀前哭道:「小姐呵!奴婢本該送小姐下棺伴爾靈座才是,亦因恐遭其毒手
,然丫頭死亦不足惜,只是無人來與小姐報仇,是以不得已要別小姐了。」哭
拜了起來,開了皮箱取些金銀首飾打作一個小小包袱,又來哭拜。別了小姐,
沒奈何硬了頭皮走下樓而去。爾道紅花逃走因何並無一人攔阻?只因秦氏要害
死紅花,見人圍了許多,所以一概趕了出去方好來害紅花,但紅花心料秦氏必
能再害死他,他遂即預備要走出去。走到樓下,想道:「前門後戶都是有人看
守,不能出去,如今怎麼好?」急得沒做理會。

  正在忙急之際,卻好遇著花雲,那花雲見了問道:「紅花,我問爾,小姐
為何死得這樣快?」紅花道:「若是死得明白這也罷了,卻是死得不明不白才
是苦呢。」花雲道:「我也是如此想,小姐死得古怪。爾且隨我來,我有一句
話與爾說。」紅花想道:「爾有甚好話與我說?無非為著前日許他之事,雖然
虧他一片好心,只是此事斷然是使不得的,自當另報他的恩情就是了。如今且
與他計議,過了這門再作道理。」遂隨了花雲走到無人之處,花雲立住腳問道
:「紅花姐,如今小姐死了,爾要怎麼樣呢?那前月初三夜許我之事將如之何
?」紅花道:「我豈不知?只因被秦氏打得病倒在牀不能起身,耽擱了爾。」

  花雲道:「我恨不得一刀殺死那惡婦,無端將我紅花姐打得病倒在牀,害
我不能成事,如今可了我的心事麼?」紅花道:「雲哥啊!不是我不肯從爾,
一來身上傷處尚未痊好,二來小姐又死了,三來我的性命也不久了。」花雲又
問道:「這卻為何?」紅花道:「就是為此我故走來與爾計議。前日我被秦氏
打至將死,幸虧小姐來救才免此厄,如今小姐死了,他豈肯饒我?我想小姐尚
被他害死,我豈能逃其毒手?想我與爾的鸞鳳之交是不能成了。」花雲道:「
噯唷!不錯啊,爾這句話是說得不差的,如今怎麼樣才好?」紅花道:「我想
在此不但終無好處,還恐性命難保,不如早早逃走出去方好。」花雲道:「爾
若逃走出去了,我的好事豈不做不成了?」紅花道:「爾好癡也,我若逃在外
面,爾正好與我往來。」花雲道:「不錯,說得是。只是爾如今要逃往那裡去
呢?」紅花道:「我意欲到李大爺家中去,爾說好麼?」花雲道:「為何不到
爾外親家去?」紅花道:「若到我家中去,倘被人拿住豈不送了性命?若在李
府就無人敢來拿我了。」花雲道:「爾果然想得周密。」紅花道:「我卻忘記
李府住在那裡。」花雲道:「住在四牌坊,朝南坐北,門口有一對旗桿的便是
。」紅花道:「只是前門後戶俱各有人看守,叫我怎麼得能出去?」花雲道:
「是啊,如今怎麼好?」想來想去,想了一回說道:「有了,紅花,爾可由倒
馬桶的糞坑門出去。」這糞坑門是造與買糞的出入,爾道既有此門,前日為何
不放李榮春出了此門?只因一時心忙意亂,所以想不到此門。花雲道:「爾出
了此門望西而走,再問一聲四牌坊就是了。快些去。」遂帶紅花來到糞坑,將
門開了,紅花急急走出了門。花雲將門閉好,心中想道:「如今好了,我而今
好與紅花來往。」那是恨著秦氏不良而已。

  且說秦氏想道:「如今好了,花賽金死了,只是紅花這賤人斷然留不得的
,倘他告訴少爺,那時怎麼好?雖然少爺不曾拿著,到底囉唣。方才我要下毒
手,因人多不便,所以我將眾人趕散了,如今好去下手了。」想定主意,帶了
刀下了閣來到花賽金房中,四處一看並不見紅花,又走到紅花房內一看也無,
又再走到花賽金房內再細細搜尋,總是不見紅花,又見花賽金直直的倒在牀上
,秦氏指著花賽金罵道:「爾這賤人也有今日了,使爾曉得我的利害。自古道
:天變則雨,人變則死。爾近來大變了,要殺哥哥、打嫂嫂,為何今日動也不
動?爾那殺哥哥打嫂嫂的氣概那裡去了?可惜房內這些好物件爾沒福享受。」

  又道:「噯唷!我在此罵,他是死的罵也無用,那活紅花是要緊的。」連
忙走下樓來吩咐丫頭四處搜查,只是不見。秦氏道:「不好了,被他走了,查
問管門的便知。」那管門說道:「並沒有出去。」秦氏聽了,甚是著急,想道
:「這個賤人,若走了出去非同小可,必要將此事如賣狀元錄的一般報了出去
,被人曉得,那時我少奶奶面皮豈不剝盡了?決要拿回才好。」隨即叫四名家
人分作四處去追趕:「拿了紅花回來重重有賞。」

  那花雲恐他們追著紅花,遂道:「待我往西門去追趕,順便去討一節錢,
爾們分東南北三門去追罷。」眾人道:「都是一樣的。」說完分作四門而去。

  且說秦氏心亂如麻,想道:「據管門的說不曾出去,只恐還在家中。」即
刻吩咐家人使女再去四處細細搜查,自己走來與曹天吉說知此事。二人說了一
回,遂解帶脫衣,上牀興雲作雨不提。

  且說春梅、秋菊、雙桂三人私自說道:「小姐果然死得悽慘,真正死得古
怪。」雙桂道:「少奶奶這兩日更是古怪,飯也無心吃,酒也無心飲,一日到
晚只是歎氣,無神無采,不知何故常常到花園而去。」正在說時,只見總管進
來說道:「雙桂妹,爾去問少奶奶說小姐要祭幾日飯,靈座要安放在那裡,可
要請和尚來做功德麼?」雙桂道:「曉得了,爾先去,我問了就來回爾的話。
」總管遂先出去。雙桂走上閣來一看不見了秦氏,遂走下來與春梅說道:「不
知少奶奶那裡去了,我們同去尋罷。」那春梅與雙桂二人四處去尋,秋菊也四
處去尋,只是不見,心中暗思:「那裡去了?待我到這些樓閣亭臺去尋。」

  尋了一回,來到玩花樓,只見門是閉的,側耳一聽有些響動,忽聽得秦氏
說道:「二教師,爾本事雖好,我是不怕爾。」又聽得二教師說道:「少奶奶
,爾是慣戰女將軍,也要我能爭男子漢。」那秦氏又道:「此時由爾行兇,只
怕等一回要做柳公公了。」那秋菊聽了將舌一伸,險險縮不進去,道:「怎麼
青天白日做出此事來?不要被家人們見了,那時又是要害死的。如今待我立在
此等候與他觀風,等他完了事再與他說話。」

  且說秦氏與曹天吉雲收雨散,二人穿了衣服開了閣門,一見秋菊嚇得滿面
通紅,道:「爾來此何事?」秋菊道:「送粗紙來。」秦氏道:「小聲些,爾
幾時來的?」秋菊道:「『由爾行兇要做柳公公』的時節來的。」秦氏道:「
爾這賤人好耐性。」秋菊道:「要看柳公公,所以耐著性子等待。」秦氏道:
「咳!秋菊啊,爾在房中已四年矣,我待爾不薄,也算好的了。」秋菊道:「
果然好,只是打斷了二枝門閂了。」秦氏道:「那個叫爾與花祥取笑,所以打
的,四個丫頭只取爾一個好知心貼意,今日此事被爾看破,望爾切不可多言。
」秋菊道:「總是少爺不好,耽擱了少奶奶,爾所以尋些野食吃,這乃常事,
有甚要緊。」秦氏道:「切不可多言,我自然另眼待爾。」秋菊道:「這個自
然。」秦氏道:「爾到底為著何事而來?」秋菊道:「雖說是送粗紙來,其實
沒有此事,因總管說問少奶奶那小姐要祭幾日飯,靈座要安放在那裡,可要請
和尚來做功德麼?」秦氏道:「一概不用,只許祭一日飯,將靈座放在鬼出門
,棺木放在荷花池灘,等少爺回來做主,快些去說。」秋菊領命去說與總管知
道,總管聽了兩眼流淚道:「主母啊!爾為人為何如此刻毒,全沒些姑嫂之情
?若少爺在家也不至如此。小姐啊!爾真正苦命,我又是個下人,如何做得主
,只得依他便了。」

  且說紅花來到李府,見大門閉著,耳門是開的,就大著膽直闖進去,見個
管門的坐著,那管門的見個丫頭進來,立起身來問道:「姐姐是那裡的?」紅
花道:「此處可是李大爺府上麼?」管門道:「正是,姐姐何人?」紅花道:
「有勞伯伯進去通報一聲,說王翠兒要見。」管門道:「爾叫做王翠兒麼?」

  紅花道:「正是,伯伯敢是李茂伯麼?」李茂道:「正是,爾還認得我,
我卻認不得爾了,一向可好麼?」翠兒道:「好的,伯怕可好麼?」李茂道:
「好的,爾是來過的,爾自己進去便了。」紅花道:「久不到來,禮該通報。
」李茂道:「既如此爾且在此坐,我進去通報。」遂來到書房稟與李榮春知道
,李榮春聽了連忙出來道:「恩姐且進裡面來。」紅花道:「來了。」即隨李
榮春來到書房。紅花就要跪下去叩頭,李榮春道:「不可行此禮,前日受恩姐
的大恩尚未報答,使我心中不安,只是恩姊為何流淚?」紅花道:「一言難荊
」李榮春道:「既如此請進內堂與夫人細說。」叫三元:「帶王翠姐進去見夫
人。」三元道:「曉得。」叫聲:「王翠姐,隨我來。」李榮春道:「不許叫
王翠姐。」三元道:「如此說,紅花姐隨我來。」李榮春道:「不許叫紅花姐
。」三元道:「這不許那不許,教我叫什麼?」李榮春道:「狗才,連稱呼都
不曉得,要叫翠姑娘。」三元道:「曉得了。翠姑娘,隨我來。」紅花道:「
大爺,奴家進去了。」李榮春道:「恩姐請。」紅花遂隨了三元進去。

  那李榮春想道:「翠姊為何流淚,難道花賽金小姐打他,道他救我之時不
先稟知他?」又想道:「非也,我想若花賽金小姐還恨著紅花,定不肯這般好
意待我,將我藏在盧小姐房中,如此看起來,乃是一位仁慈厚德的小姐,並無
此事,只是到底為著何事?也罷,待我到內廳聽他說些什麼便知分曉。」想定
主意,來到廳外偷聽。那紅花正在叩見夫人,那李夫人立在一旁笑嘻嘻的說道
:「翠姐,我家大爺遭了大難,若不是翠姊相救,已死多時了,真乃救命大恩
人,不必如此,只行常禮罷。」

  紅花道:「必要叩頭。」遂跪了下去,李夫人連忙親自扶起。

  紅花又與施小姐並淡氏大娘叩見,姑嫂二人一同扶祝李夫人叫丫頭看坐,
紅花道:「這個不敢,念奴乃是個丫頭,論禮應該侍立聽教,豈敢對坐?」李
夫人道:「說那裡話來,一則與我乃是隔壁鄰居,二則又有恩於我兒,三則算
來是我一家的恩人,那有不坐之理?」紅花道:「既蒙夫人賜坐,敢不從命。
」

  遂向每位面前告坐,然後坐在下位。李夫人道:「記得爾那年來我家時還
是小孩子,不覺過了這幾年便長成得如此好身材,又生得美貌,只可惜到花家
去伴小姐。」紅花道:「我想那時蒙夫人的厚恩,時刻難忘,就是賣身亦因家
貧,說了可羞於人。」李夫人道:「說便這等說,到虧爾在著花家方救得我家
大爺之命,不然豈不被他活活燒死,焉能平安無事回家?此恩此德真虧爾,恨
來恨去恨花虹。難得爾今日到此,叫丫頭吩咐廚房備酒。」紅花道:「夫人不
必費心。」那施碧霞道:「翠姊為何眼睛紅又腫?小姐可平安否?」紅花見施
小姐問起賽金小姐,不覺兩眼流淚道:「施小姐啊,可憐我家小姐死於非命。
」眾人聽了,皆吃一驚道:「翠姊,爾家小姐怎麼樣死了?快些說個明白與我
們曉得。」紅花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李夫人聽了心酸,不覺下淚,施碧霞
好似亂箭穿心,淡氏大娘道:「可憐爾小姐如此慘死,那秦氏賤人真乃萬惡之
極。」那李榮春在廳外聽了此言心中大怒,道:「可憐小姐死得如此慘傷,花
虹這狗男女平日作惡太多,故有此報。」施碧霞道:「母親,我一見秦氏便知
他是不良之輩、所以臨行叮嚀花家賢妹,叫他刻刻留心防那惡婦,誰知果然死
在他手,可惜了二八青春的花小姐。」李夫人道:「翠姊,幸喜爾有見識脫了
虎口,不然性命也是難保。如今爾也不必傷心,且在此祝」紅花道:「多謝夫
人。」

  說話之間酒已排上,李夫人上坐,淡氏大娘要讓紅花坐二位,紅花執意不
肯,淡氏大娘沒奈何坐了二位,施碧霞道:「李大爺是我的恩兄,翠姊救了大
爺猶如救我一般,三位該是翠姊坐的。」紅花那裡肯坐,施碧霞只得坐了三位
,紅花坐了四位。酒吃了三巡,不知紅花說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送回陽賽金附身 鬧酒樓英雄聚會


  話說紅花吃了一杯酒後說道:「施小姐為何也在此?」施碧霞將前情也說
了一遍,紅花想起小姐好不傷心,姑嫂二人將言解勸不提。

  且說花賽金棺木放在蓮池灘,陰魂不散,一靈魂來到森羅殿,等閻君升殿
要訴怨情。他因未該死,所以無鬼卒拘管。不一時閻君升殿,只見無數的鬼卒
牛頭馬面立在兩旁,花賽金走上殿跪下哭訴冤情,閻君傳旨判官:「速速查明
花賽金的陽壽,看是該死也未。」判官領旨,遂將花賽金陽壽查明,回覆奏道
:「花賽金陽壽已經查明,注定該有花、甲之壽,伏惟定奪。」

  閻君道:「既有花甲之壽,應該送他回陽,待我奏過陰主便了。」遂吩咐
將花賽金帶過一邊,吩咐起駕,來到地藏王殿上奏道:「今有花賽金,陽壽有
花甲之年,尚未該死,被其嫂用毒刀刺死,理該送他還陽,臣未敢擅主,請旨
定奪。」地藏王聞奏說道:「花賽金陽壽有花甲之年,例該送他回陽,但他身
已中毒,而且此時乃炎熱之天,屍骸已經消化了,怎麼魂魄能歸其身?也罷,
吩咐閻君再去細查,如有壽數該盡的女身,也要容貌配得過花賽金者,給他路
引一道,令花賽金借屍還陽,庶不致有在亡之歎。」閻君領旨回殿,命判官再
行細查。判官領旨又查了一遍,奏道:「今查得東昌府鄧義之女鄧天香壽數該
盡,容貌也配得過,未知可否?」閻君道:「待我再去奏。」遂即復到地藏王
殿上將此情奏上,地藏王道:「依閻君所奏,速去行事。」閻君領旨回殿,就
給一張路引與花賽金,命二鬼卒送花賽金還陽。鬼卒領旨帶花賽金而去不表。

  且說東昌府有一姓鄧名義,在朝官居兵部之職,告病回家,不幸一病而亡
。夫人陳氏,單生一位小姐,取名天香,年已十七,亦是知書達禮,能文能武
,十分孝順。不想經期不順,染成一病,醫藥無效。陳氏見女兒病得沉重,心
中憂悶,求神問卜,巴不得女兒病好。誰知大數難逃,那夜忽然大叫一聲,雙
眼緊閉,雙腳伸直,雙手放開,嗚呼哀哉,一命已歸陰府。那鄧夫人只有此女
,見他死了好不傷心,哭得死去還魂,一家無不流淚。鄧夫人叫一聲嬌兒,哭
一聲性命:「爾去為娘的好苦,叫我靠著誰來?到不如與爾一同去罷。」那花
賽金乃是七月二十二日死的,一則身屍中毒,二則天氣炎熱,三則那晚成殮,
所以身屍容易消化。鄧天香乃是七月二十四日戌時身亡,尚未下棺,才到子時
花賽金魂魄已到。鄧夫人與婦女丫頭圍在牀前哭泣,忽然一陣鬼頭風將燈火吹
得隱隱暗暗,又一陣將燈火吹滅。這些婦女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去點了燈來,
那花賽金魂魄已附在鄧天香身上了。鄧夫人雙手捧住鄧天香的面哭叫親兒不絕
。忽聽得鄧天香大叫一聲:「好苦呵。」鄧夫人被這一嚇,嚇得魂不在身,倒
退幾步,就是婦女丫頭們嚇得只是遍身發抖,遠遠的立著。還是鄧夫人走近牀
前叫道:「我兒,爾還魂回來了麼?真正謝天謝地。方才為娘的見爾如此,連
性命也不要了。」那鄧天香微微開眼一看,見圍了許多人,心中明白是借屍回
魂,說道:「我不是爾的女兒,我是花賽金。」鄧夫人見他如此說,只道是女
兒還魂回來胡說,吩咐請醫生來調治。那花賽金是中毒而亡,並非病死,今日
還魂並無些病,只是鄧天香身體乃經期不順而亡,卻是要醫的藥醫不死病,不
用幾日自然就好。花賽金說明緣故,夫人半信半疑,到後來自然明白。鄧夫人
只認是鄧天香,並不曉他什麼花賽金惜身還魂的。

  且說花子能往正(鎮)江拜壽回來,秦氏只說花賽金得了急症而亡。花子
能哈哈大笑道:「該死、該死,人若變了性自然要死的。」又問:「紅花呢?
」秦氏道:「逃走了。」花子能道:「便宜了他。」又到玩花樓見了曹天吉,
才知病已全好,吩咐備酒與曹天吉慶賀病痊。那秦氏見丈夫回來,心中不悅道
:「我正要與曹天吉久會陽臺,誰知少爺已回,如今不能與曹天吉長長往來,
卻如何是好?」只得差秋菊打聽少爺在那一個小妾房裡睡了,才去與曹天吉雲
雨,只是偷偷摸摸而已,不能暢意。

  且說施必顯離了揚州,一路望雁門關而行。那日來到山東地面,見一個市
鎮。施必顯想道:「待我尋一間酒店,吃幾杯酒再走。」四處一看甚是熱鬧,
見個酒店寫著「醉仙樓」三字,遂走進店去大聲叫道:「酒來,酒來,快些拿
酒來。」酒保一見施必顯吃了一驚,想道:「上面兩個已是怕人,怎麼這個一
發兇惡,敢是火燒東嶽廟,所以走出這三個兇神來?」施必顯又叫道:「快拿
酒來,與我吃了要趕路。」酒保道:「爾這人也太性急,坐也不曾坐,只得是
叫。」施必顯來到裡面一看,見三個人坐了一付座頭甚好,施必顯也要這個座
頭,叫道:「快快走開,我要這裡坐。」那三人唬了一跳,立起身來道:「爾
是何等樣人,敢來犯著我?」施必顯道:「我乃山西施必顯爺爺,爾還不讓我
麼?」那三人道:「爾這人好生無禮,七八付座頭不坐,卻來與我爭。」施必
顯道:「那些座頭我不要,單要爾這付座頭。」那三個人道:「我先來到叫我
讓爾,天下那有這個情理?」施必顯道:「我偏偏要爾這裡。」那三個人道:
「我偏偏不讓爾便怎的?」施必顯道:「爾當真不讓麼?我與爾大家吃不成了
。」將桌一推,四腳朝天,碗盤打得粉碎。

  那三個人大怒,拿起椅便打來,施必顯接過來回手打去,三個人那裡是施
必顯對手,料敵他不過,回身便走。施必顯將椅丟去打倒了一個,爬起來便走
。那酒保只是叫苦。

  忽聽得樓上高聲大喊道:「是誰敢如此無禮?俺來也。」

  施必顯見樓上來了二人甚是兇惡,那二人趕上前舉拳便打,施必顯雙拳敵
二人一直打出店門。那酒保見那些傢伙被打得粉碎,吃酒的人走得乾乾淨淨,
喊道:「豈有此理,快叫人來將他拿住,先賠了傢伙然後送官究治。」那些人
只好看,那個敢上前多說一句話?那二人與施必顯打了多時不能取勝,見他甚
是裊勇,遂住了手道:「請問好漢尊姓大名,居住何處?望道其詳。」施必顯
最愛人稱他好漢,見二人稱他好漢也就住手,答道:「俺姓施名必顯,人人稱
我飛天夜叉。請問二位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姓童名孝貞,人號我叫做索命無常。」又指那人說:「他姓
張名順,人號他叫做豐節蜈蚣。請施兄上樓吃杯酒,有一句話要說,不知尊意
如何?」施必顯道:「好。」遂一同進店。樓上那二人讓施必顯坐上位,他們
對面坐下,叫酒保上來道:「方才打破多少傢伙,爾可去算該多少錢,我賠爾
罷。可將上上好酒好肴拿來吃了,一齊算還。」酒保歡喜道:「多謝三位客官
。」遂下樓將上好酒肴搬上樓來。

  三人吃了一回酒,張順道:「請問施兄住在那裡,到此何事?」施必顯道
:「我家住在山西,若說到此真是一言難盡,二位不嫌絮煩待我細說一遍。」
張順道:「我等洗耳恭聽。」

  施必顯遂將前情細說一遍,二人聽了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我二
人雖不是官家之子,那花錦章名聲卻也盡知其詳,施兄有此大仇,難道就是這
等罷了不成?」施必顯道:「就是為此大仇未報,所以要到邊關謀幹功名以報
此仇。不知二位是何等樣人,到要請教。」張順道:「我二人是說不得的。」
施必顯道:「大丈夫有言則說,有甚說不得?」張順道:「說出恐施兄見笑。
」施必顯道:「莫非是烏龜麼?」張順道:「非也,老實對爾說,我兄弟二人
在幡蛇嶺為頭領,手下有五百人馬,因我二人手段平常,所以下山來要請一個
好漢去做山主。今日與施兄有緣,幸得相會,況且大仇未報,何不上山招軍買
馬,我二人助爾報仇,豈不為美?」施必顯道:「倘蒙不棄,願隨聽教,若能
助我報仇,我何必到邊關去。」童孝貞道:「若施兄肯上山,我等之幸也。」

  三人說得投機,吃得大醉,遂下了樓,拿一錠銀子放在櫃上說道:「酒保
,銀子在此,我們去了。」宛然如飛,出門而去。酒保將銀一稱只得一兩,本
該要五兩多銀,只拿一兩,欲要趕去又怕他兇惡,只是氣得亂跳道:「還要甚
麼酒店?快收了罷。」那些閒人走進來問道:「爾不開酒店做什麼?」酒保道
:「我要收拾了去靠我妻子過日子。」那人道:「爾不開酒店要去做烏龜?」
酒保道:「那開酒店的就是烏龜,我是不開了。」

  不說眾人說閒話,且說施必顯等來到蟋蛇嶺,五百嘍囉迎接上山。童孝貞
吩咐備了牲禮,排了香案,三人對天結拜,童孝貞排為第一,施必顯第二,張
順第三,三人立下千斤重誓,患難相扶,富貴同享。三人拜完起來,這些嘍囉
都來叩見新大王,即時備酒席排在忠義堂,三人坐下開懷暢飲。飲酒之間,張
順道:「二哥,爾在揚州多蒙李大爺將爾薦往邊關,如今爾在此他那裡曉得?
須要寫一封書送去與他才是道理。」施必顯道:「寫信容易,卻無送書之人。
」張順道:「二哥寫了書,送書之人這裡自然是有的。」施必顯道:「既如此
,待我明日就寫。」那日酒席吃到夜深才歇,吩咐嘍囉打掃一間淨房與施大王
安歇,一夜晚景已過。那張順不叫施必顯寫書也罷,只因此一封書去,害得李
榮春受不盡苦況。

  且說次日施必顯寫一封書,白字也有的,橫的也有的,直的也有的,一個
字寫得如核桃大一般。寫完就來封好了,書函外面寫:「此信寄到揚州府江都
縣四牌坊達子巷小孟嘗李榮春大爺收拆。」差了一名嘍囉叫作張環,賞他路費
銀十兩,叫他將書送去,嘍囉領命而去。

  且說花錦章在朝官居文華殿大學士,又加太師之職,官居一品,位極人臣
,在朝無惡不作,靡所不為。那些文武官員懼他兄弟威勢,趨從者多,有觸犯
他的以及不肯趨附並不肯奉承者,便革的革了、罷官的罷官了,這還不算數,
有的還要弄到他人亡家破才歇,說不盡花錦章兄弟作威作勢。且說那日花錦章
與夫人馬氏說些閒話,夫人道:相公,奴家有一句話要說,未知相公可肯聽從
否?」花錦章道:「夫人有話但說,老夫無所不依。」馬夫人道:「奴家昨夜
睡到三更,只見女兒花賽金滿面愁容,雙眼帶淚立在牀前,奴家問他,他只是
不應,將頭一搖,頭髮抖散,望我身上打來。奴家吃了一驚,大叫而醒,卻是
南柯一夢。不知主何吉凶?又不知女兒在家平安否?奴家放心不下,意欲回家
看看兒女,不知相公意下如何?」花錦章道:此乃夢寐之事,何必掛心?況且
目下天氣炎熱,怎好走路?

  且待秋後回去便了。夫人,爾若放心不下,可寫一封書回家去問,便知安
否如何。」說還未完,忽見丫頭來報道:少爺差花福送書在外,要見相爺。」
花錦章道:「叫他進來。丫頭傳知內門官道:「相爺叫他進來。」內門官領命
出去。花福見傳,來到內堂跪下道:「相爺、夫人在上,花福叩頭。」花錦章
道:「罷了,起來。少爺、少奶奶可好麼?」花福道:「好的。」

  花錦章又道:「小姐可平安否?」花福道:「平安的。少爺有書在此。」
花錦章道:「取上來。爾路上辛苦,到外面吃酒飯罷。」花福道:「叩謝相爺
。」遂退了出去。

  花錦章將書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遂拿與夫人觀看。

  馬夫人看了一遍,說道:「孩兒書內說李榮春結黨成群,家藏器械,施必
顯妖言惑眾,意在謀反。奴家想李榮春乃尚書之子,又是濟世仁人的君於,妾
身在家之時也曾見過幾次,好一個端方厚道的相貌,豈肯行此搜家滅族之事?
雖是孩兒如此說,諒來未必是實事,況且書中說『伏乞爹爹假傳一道旨意」只
此一句便有可疑了。」花錦章道:「我自有道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第二十一回     田御史按臨揚郡 陶天豹密探花樓


  話說花錦章道:「夫人說得有理,我想他二人必有甚冤仇,因此說他有謀
反之意。但李賽與我是同窗之友,況且又是同鄉居住,他在生時與我甚好,又
同是一殿之臣,兼且只有此子。

  那謀反之事非同小可,地方官失覺察就該有罪了,連滿城文武官員一概要
問起罪來。這件事情若果是真,老夫亦不能容他,如此看起來,必然是假的。
」馬夫人道:「相公若要害了李榮春,亦當念他父親同窗面上,於心何忍?況
且又要連累眾人,這事斷然使不得的。可笑孩兒大不明白,些小之怨就要誣人
為反叛。」花錦章道:「但不知孩兒與李榮春有甚冤仇,就誣他反叛,待我叫
花福來問便知明白。」馬夫人道:「相公言之有理。」即吩咐叫花福進來。花
福聞傳,隨即走到內堂問道:「不知相爺呼喚花福有何吩咐?」花錦章將言詐
問道:「花福,少爺函內說與李榮春有冤仇,到底為著何事?」那花福見問,
只道少爺函內果有此言,遂將前事稟明。花錦章聽了想道:「為了一個落難之
女結此冤仇恨,我自有道理。」馬夫人道﹔「相公,此事如何回覆孩兒?」花
錦章道:「待我寫一封書去與孩兒,叫他要斂跡些,各事不可如此亂為。」夫
人道:「相公說得有理。」花錦章遂寫了一書,賞花福十兩銀子做路費,叫他
回復少爺。花福領命而回不表。

  且說成化四年乃出巡之年,聖上欽點御史田大修為天下都察院,代天巡狩
,賜上方寶劍一口,訪察貪官污吏,剪除勢惡土豪不法者,准其先斬後奏。田
大修奉旨出京而去。這田大修字俊卿,乃胡廣長沙人氏,年少登科出仕,官至
御史。身邊有一門生,姓陶名坤,字天豹,也是官家之子,自幼父母雙亡,一
心思欲學道,遂拜萬花老祖為師,學道三年,因道法無緣,老祖賜他集雲帕一
條、萬年藤一枝、竹刺一枝,叫他下山來投田大修門下以圖功名。田大修自得
陶天豹之後,所有疑難之事只命陶天豹察訪,好惡立見明白,各事到虧陶天豹
一人,為田大修辦了多少疑難之事,所以田大修時刻離不得陶天豹。此時出京
,遂帶了陶天豹,一路察訪而來,沿途除了多少貪官惡棍,若有疑難不明之案
,就差陶天豹去察訪得明明白白,並無冤枉一人,所以一路而來,這些官員個
個懼怕。

  那日巡到揚州,這些文武官員出境迎接,來到公館。次日謁聖,行香已畢
,回拜巡撫行臺,又到各鄉紳處拜望明白,回到公館。那夜忽然想起:「李騫
在日與我先父十分契厚,今雖亡過,尚有世弟在家,禮當拜望才是。」至次日
即吩咐打道,先拜望丁憂的沈翰林,然後到李府,將帖拿與管門的,管門連忙
進內通報。李榮春吩咐開門,即時換了衣服,走出大門迎接,作了三揖。接進
內廳,二人又行了禮,遂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李榮春吩咐備酒,田大修道
:「世弟不必費心。」李榮春道:「世兄駕臨舍下,無物可敬,水酒一杯,閒
談而已。」田大修道:「若在別家定不相擾,世弟這裡只得領情便了。」二人
手挽著手來到書房,酒席已排端正,二人對面坐下。飲了三巡,李榮春道:「
世兄按臨揚郡,不知今日拜過幾處?」田大修道:「今日先到沈翰林府中,隨
即到此。」李榮春道:「盧、花二府去也不去?」田大修道:「盧年伯已經身
故多年,伯母尚在,禮該去問候。但他是個寡居,我若去拜他他必費心,使我
轉覺不安,只飛帖去請安就是了。若說花府,我定不去會他。」李榮春道:「
論理亦當去會他一會才是。」田大修道:「愚兄一路而來,聞說花虹比前更不
相同了,欺民如魚肉,我心中想要辦他以除民害,只是無人告他,難以發作。
」李榮春道:「若說花虹真正可惡,連小弟的性命險些送在他手裡。」田大修
問道:「這怎公說,他怎樣欺爾?」李榮春遂將前情說了一遍,一直說到紅花
逃走為止。田大修聽了心中大怒,兩目圓睜,大罵花虹:「爾這小賊種,敢如
此橫凶作惡麼?我必除之。」

  又道:「世弟,那曹天吉與秦氏通姦,我立刻就要拿住他的姦情。只怕他
二人未必果有同赴陽臺,若是果有此情,我立刻將他二人拿祝」李榮春道:「
如何拿得著他姦情來?」田大修道:「我有個陶天豹,善能騰雲駕霧,訪察人
家不軌事情,待我叫他到花家試探姦情以便行事。」李榮春道:「既然有此異
人,秦氏與曹天吉好情必破矣。」田大修道:「紅花可還在府中麼?」李榮春
道:「尚在舍下。」田大修道:「可叫他來我面前告一代主伸冤的狀,我就好
捉拿姦夫淫婦與花賽金報仇,一面來治花虹的罪,使他羞死。」李榮春道:「
如此一發妙極。」遂進裡面對紅花說知此事。紅花聞言,滿心歡喜,說道:「
蒙田大人這般關照,明日我便去告狀伸冤。」李榮春又來與田大修說明,田大
修即時吩咐家人去叫陶天豹來,家人領令而去。

  不一會陶天豹喚到,與李榮春見了禮,田大修道:「此處有一個花子能的
妻子秦氏與曹天吉通姦,今要爾去拿,爾敢去拿他否?」陶天豹道:「不知他
家住在那裡?」李榮春道:「爾向東而去,不多路有一所大花園,園內多有亭
閣臺榭便是。」陶天豹道:「若果有好情我便拿住他,若無好情卻不干我事。
」

  李榮春道:「這個自然。」陶天豹說完,取出集雲帕放在地下,口中唸唸
有詞,踏在帕上,只見一陣清風,已騰空而去了。李榮春見了哈哈大笑道:「
果然奇妙。」

  且說秦氏與曹天吉兩下偷情,只是不能暢意,遂起了不良之心,要害死花
子能,一則因不見了紅花,恐他在外告訴花子能,自己性命難保﹔二則不能與
曹天吉取樂,所以起了不良之心要害死花子能,遂其欲心,好與曹天吉日夜雲
雨。遂來與曹天吉計議,曹天吉道:「少奶奶,爾往日到此歡天喜地,今日為
何滿面愁容?」秦氏道:「二教師啊,我自從與爾交好,情同膠漆,只望天長
地久,那曉得走了紅花,倘他告訴少爺,爾是不必說的,只是我死不待言了,
與爾的鸞鳳兩離,想來想去無計可施,教人怎不煩惱?」曹天吉道:「這也沒
法,露水夫妻原是不能到老的﹔只好爾向東去我往西行罷了。」秦氏道:「如
此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噯喲!我好恨恨,恨我為何如此癡愚,不該失身與爾這
負心的賊。曹天吉啊曹天吉,爾既如此負心,前日就不該來調戲我,還虧爾說
多情多義的,為何口不應心,到今日說出這斷絕的話來。」一邊說一邊做出妖
嬈之態,低低的泣。曹天吉被他迷了心,見他做出如此媚態,心中不忍,道:
「少奶奶不必哭泣,有話慢慢計議。」秦氏道:「有甚計議?我已定了主意。
」曹天吉道:「莫非要害死少爺麼?」秦氏道:「說得不錯,只是爾一心要向
著我,不可三心兩意。」

  曹天吉道:「好雖是好,只是謀死親夫,被人看破就要償命呢。」秦氏道
:「不妨,照花賽金的樣子就乾乾淨淨,並無人知。」

  二人計議定當,遂放心作樂,解衣上牀,曲盡綢繆。

  那知來了陶天豹,腰束萬年藤,手拿竹刺,猶如竹節一般。

  來到園中四處一看,但見玩花樓內淫風閃閃,紗窗緊閉,正是男女成歡之
時。他口中唸唸有詞,叫聲:「開。」六扇紗窗齊開,飛身進內,並不見一人
。再一看見後面尚有一間臥房,走進一看,只見一男一女赤身露體臥在牀上,
心中大怒,大喝一聲:「姦夫淫婦,敢這等無禮麼?」舉起竹刺便打。曹天吉
吃了一驚,爬起身來順勢一腳,踢在陶天豹胸前,將護心鏡踢得粉碎,皮也去
了一塊,還是赤腳的,若是穿了鞋陶天豹的性命想活不成了。陶天豹被踢了一
腳,叫聲好利害,又一竹刺打下,曹天吉大叫一聲:「疼死我也。」翻身便倒
。陶天豹又一連打了幾下,曹天吉爬起又被打倒,陶天豹又一味將竹刺亂打曹
天吉,任爬爬不得起來。原來這竹刺乃老祖所賜,打在人身上骨酸筋軟,一些
氣力都無,還是曹天吉才當得起這幾下、若打別人只須兩下足矣。若是曹天吉
有寸鐵在手亦不至就被打倒。那秦氏嚇得只是抖,連走也走不動,才要去拿褲
來穿,被陶天豹也是一竹刺,打得秦氏殺豬也似的一般叫起來,一身無力,連
動也不能一動。陶天豹將曹天吉舉起放在秦氏身上,猶如二人在行事一般,又
將二人頭髮結在一處,將萬年藤解下,將二人攔腰捆了。遂走出來將窗門閉了
,念了咒語,若是別人要開,任爾怎樣開總是開不來。又將樓門開了出來,仍
舊將樓門閉好,也念了咒語。遂下了樓駕起雲帕回到李府,將情稟明。田大修
道:「待我就到花府去。」陶天豹道:「我已將他二人用萬年藤捆住了,就待
明日方去也不妨的。」田大修道:「既如此,我待明日去罷。」遂別了李榮春
回去。

  李榮春送田大修去後,遂寫了狀子交與紅花道:「我已與田大人送了,爾
放心去攔轎告狀,好與爾家小姐伸冤。」紅花道:「我出門不慣,路上行走尚
且羞怕,若說告狀,被人圍住觀看成何體面?不如回家去等候,田大人一到我
就出來喊冤。」

  李榮春道:「爾離家數日忽然回去,若少爺問爾,爾有何話對答?如何使
得?」紅花道:「這卻不妨,少奶奶已經拿住,少爺是不妨礙的,我前日出來
並無人知,有一便門可以出入,如今仍舊從此便門入去。躲在暗處是不妨的。
」李夫人道:「這也使得。」

  紅花遂辭了夫人出門而去,卻好遇著花云。那花雲自從放紅花到李府以後
,雖不能成其好事,卻常常來與紅花說說閒話。

  這日又要來看看紅花,卻好遇著,紅花叫道:「雲哥,爾來得正好,快去
開了舊處的便門,我要回去了。」花雲道:「爾既逃了性命出來,為何又要回
去?」紅花道:「爾去開了便門,伺我回去自然與爾說個明白。」花雲聞言,
連忙走回,急將便門開了放進紅花,正是點火的時節。花雲隨閉了門問道:「
紅花姐姐,隨我來。」紅花道:「隨爾去則甚?」花雲道:「到房內去說話。
」紅花暗想道:「他的癡心想我已久,今但如何發放他?」又想道:「有了,
待我用花言巧語去騙他便了。」

  回道:「雲哥,我只為丟不下小姐,所以回來的,不知小姐棺木靈座放在
那裡?」花雲道:「靈座放在鬼出房,棺木放在蓮池灘。如今先到我房中去吃
一杯茶,我與爾說一句話,然後同爾去看小姐的棺木靈座,爾道好麼?」紅花
道:「不可二人同行,爾先去房中等我,待我自己先去看了小姐的棺木,然後
再與爾說話。」花雲道:「我不信,爾騙我多次了。」紅花道:「這次定不騙
爾,爾若等不得可到百花亭來尋我。」花雲道:「既如此說,我在房中等爾,
爾若是不來,我就到百花亭來尋爾,今夜必要成其好事,這回若再來騙我,我
定不依爾了。」

  紅花道:「這個自然。」遂彎彎曲曲只揀無人之處而走。正走之間,只見
那邊來了二人提了燈籠而來,紅花連忙閃入桃源洞內躲著。原來是花祥、花吉
送夜飯與曹天吉吃的,來到樓門口打門,只是不開,二人打了一回,又是不開
,二人道:「這也奇了,就是睡了如此打門也該醒來,為甚只是不開,莫非死
了?」花吉道:「不要管他,我們去吃飯要緊。」遂下樓而去。紅花見二人去
了,遂出了桃源洞來到蓮池灘,看見小姐棺木,兩膝跪下,兩淚交流,低低哭
道:「小姐啊小姐,丫頭今日回來看爾,爾可曉得否?可憐那日見小姐如此悽
慘,正是令人肝腸寸斷,恨不得替了小姐才好,可憐小姐死得好苦。咳!連紙
錢也無人燒一張,卻又將棺木放在這池灘之上被水飄泊,教奴怎不傷心?小姐
待奴猶如姊妹一般,奴家不能報小姐萬分之一,今日回來要與小姐伸冤報仇。
可恨秦氏這惡婦心太不良,天下惡婦多多少少,也不曾見這惡婦,自己與人私
通,反來害死姑娘,良心何在?誰知也有今日,被人拿住他的姦情,到明日看
他有何面目見人?」又叫聲:「小姐啊,爾如此慘死,太師夫人如何曉得,若
時能超度小姐的魂魄?」可憐紅花一夜哭到天明。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玩花樓姦淫難遁 巡按堂鐵面無私


  話說紅花一夜哭到天明,遂躲在無人之處,要等田大人到來就要出去告狀
。那花雲等到三更,並不見紅花前來,要到百花亭去尋紅花,那知園內門已落
鎖了,只得回房,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那秦氏身邊三個丫頭見秦氏不來吃夜
飯,雙桂要去請秦氏來吃飯,秋菊道:「不要爾管閒事,我們只做我們的事,
不要閒管。」碧桃、春梅道:「不錯,說得是。」花子能這一夜乃是在賽貂蟬
房內安歇,所以並不知玩花樓上之事。

  且說田大修次日吃了早飯,吩咐:「打道到花府,一路上不論男婦老幼,
若有人告狀不許攔阻。」家人領命,遂上轎一路而來。並不見紅花前來告狀,
想道:「為何不來告狀,敢是他膽小不敢來告?這也難怪,女子原是無膽量的
。」將到花府,先將名帖投進,門人接了進去通報。花子能看了帖笑道:「田
大修也不敢欺我。」吩咐家人開門,說我少爺出來迎接。家人領命,開了正門
,花子能換了衣服走出大門迎接。接進了大廳,打了一恭道:「老大人按臨敝
地,晚生未來參見,反勞大人光降,真乃蓬蓽生輝。晚生未曾遠迎,多多有罪
。」田大修道:「老世兄,小弟拜謁來遲,還望海涵。」花子能道:「豈敢。
」

  遂分賓主而坐。家人茶獻三巡,花子能吩咐家人:「備酒,在丹桂廳伺候
。」田大修道:「老世兄不必費心。」花子能道:「說那裡話,晚生有一花園
,雖是淺窄,景色雖不足觀,現時桂花盛開,備杯淡酒與老大人賞桂花而已。
」田大修道:「一到就要叨擾。」花子能道:「簡慢勿罪。」田大修道:「老
世兄,我久聞爾的大名,極為思慕,恨不能得親近,今日奉旨巡狩,竊喜得能
登堂叩謁。世兄的名聲真正名揚四海,我才離京即聞大名,今初到貴地,民風
土俗全然不知,有甚差遲之處望乞庇護。」花子能道:「豈敢,晚生世務一些
不知,只曉得吃酒閒耍而已,老大人太謙虛了。」家人上前稟道:「酒席完備
了。」花子能對田大修道:「老大人,今日晚生薄具水酒一杯同賞桂花,休得
見笑。」田大修道:「豈敢,領情了。」二人手挽著手而行,陶天豹隨著田大
修來到園中。

  且說花雲睡到天明,來到園中四處一尋,尋到桃源洞內才尋著紅花,正要
開口說話,那紅花見了花雲就說道:「不要做聲,我今老實對爾說,我在此等
田大人到來,要出去告狀與小姐報仇,那時無憂無慮,無拘無束,與爾放心做
夫妻,爾說可好麼?」花雲聞言,心中大悅道:「既如此說,我去在外面打聽
,田大人若來時我即來報。」說完回身出外面一看,只見田大人已到多時了,
即回身走來報知紅花道:「田大人已到了,酒席排在丹桂廳,爾可走去廳後伏
著便了。」

  且說田大修與花子能來到園中,看了無數的院閣樓臺亭榭池沼,田大修道
:「世兄尊園佳境勝如圖畫,任他巧筆名師,要畫也畫不出這樣來,真是天上
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花子能道:「荷蒙贊賞,只恐不堪大人電覽。」田大
修道:「言重。」二人來到丹桂廳坐下。田大修一面吃酒一面想道:「紅花不
來告狀,難道這件事就罷了不成?」又想了一想道:「我自有道理。」遂說道
:「世兄,我久聞貴園有座玩花樓比眾不同,未知可肯同往一觀否?」花子能
道:「若說此園雖然人人稱贊,然亦平常,大人若要鑒賞盡可觀玩,只是內中
住有一人是見不得大人的,況且久無打掃,等待晚生令家僮打掃,改日再請大
人駕臨賞玩便了。」田大修問道:「是何等之人見不得我?」

  花子能道:「這人是江西人氏,娃曹名通,字天吉。」田大修道:「敢是
做教師的曹天吉否?」花子能道:「不錯,正是,大人何以知之?」田大修道
:「他與我十分相契,怎麼不知?既然在此,禮無不見之理。」花子能道:「
看他不出,到有如此的大來頭的相好。」遂吩咐家人:「去通報二教師,說田
大人在此要見。」家人領命而去。

  忽見一個女子走上前來,兩腳跪下,口叫:「大人救命埃」手中拿一張狀
子。那花子能見是紅花,吃了一驚道:「爾是紅花麼?久不見爾了,今日忽然
走出來要告狀,此處又不是衙門,爾來告甚麼狀?」紅花道:「少爺啊!因小
姐死得悽慘,我幾次要求伸冤無門可伸,今日幸得憲天大人按臨,所以來與小
姐伸冤。」又大叫:「憲天大人啊!望乞開恩為我家小姐報仇。」花子能道:
「爾這娼根,想是瘋顛狂了,為何在此胡說亂道?爾不速走我就踢死爾這賤人
。」田大修道:「世兄不必發怒,看這丫頭不是個瘋顛的,待我問個明白再作
道理。」遂問道:「爾這丫頭叫甚名字?」紅花道:「丫頭叫做紅花,有狀詞
一紙,求大人觀看。」陶天豹隨將狀詞接上,呈與田大修觀看。田大人看了哈
哈大笑,將呈遞與花子能看,說道:「世兄爾看,此事未必是真。」花子能將
呈接來看了道:「這張狀詞想紅花寫不來的,必是大名師才寫得來,俗語云:
婦人告狀,必有主唆。此事關係非小,求大人將紅花帶到衙門嚴究主唆之人,
按律定罪,問他無事造非,將他凌遲處死,造就是大人的恩典。」田大修道:
「雖是如此說,我想紅花小小丫頭,若無此事焉敢告此大大的狀?」又叫道:
「紅花,爾可將狀上的情由一一講來,若有吱晤,受罪不校」紅花道:「大人
啊!那日七月二十日,小姐帶丫頭到花園閒玩解悶,只見瑞雲閣上曹天吉與主
母二人攜手並肩靠在窗前。小姐一見,吃了一驚。」

  花子能道:「賤人,爾見小姐死了,說出這死無對證的話來。」

  紅花道:「當時我也同見過的。」花子能叫道:「家人們,快快與我將這
賤人拖出去。」田大修道:「且慢,待他說完了再作道理。」又問道:「紅花
,爾據實講來。」紅花道:「小姐見了,同丫頭即時走回房中,說道:『此事
若被外人曉得,名聲就不好聽。』要將善言勸他。次日備酒,小姐親去請他來
吃酒,好將言語勸他。誰知小姐去了多時不見回來,丫頭就去迎接,只見小姐
一步一跌而來,兩眼流淚,面已烏青,口不能言。丫頭驚問道:『小姐為何如
此?,小姐牙齒咬緊,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舉左手指與丫頭觀看,只見脈間一
點紫血,嚇得丫頭心驚膽戰,扶了小姐回房。可憐倒在牀上滿身青腫,只得一
對時就死。」田大修道:「爾當時何故不稟明少爺,請一個醫生前來調治?」
紅花道:「那時少爺往正(鎮)江拜壽未回,醫生連請數個都說是中毒,沒法
可救。」田大修道:「紅花,憑爾所說不過一面之詞,又無證見,本院不便做
主,況且奴婢告主律有明條。」又對花子能道:「世兄可將紅花暫行收管,待
我回衙帶去重究便了。」花子能應道:「不錯。」吩咐家人將紅花帶在外面伺
候,家人領命將紅花帶了出去。

  只見花昌來報道:「玩花樓門上閉得緊緊,只聽得吱吱聲響的,叫得甚是
古怪,叫門只是不開。」田大修道:「世兄同去看看何如?」花子能道:「使
得。」二人來到玩花樓下,花子能大聲叫道:「二教師,田大人在此,快些下
來迎接。」陶天豹道:「待我去叫門。」走上樓來念了咒語,將門推開道:「
請少爺、大人上樓。」二人同到樓上。花子能又叫道:「二教師,出來見田大
人。」任呼不應,只聽得吱吱的叫,猶如被人打傷呻吟模樣,叫道:「這也奇
了。」遂叫花興:「爾進去看來。」花興遂走進去一看,回身就走出來,雙腳
亂跳、雙手亂招道:「不好了,真正好看,少爺爾來看。」花子能道:「狗奴
才,有甚好看,如此大驚小怪。」田大修道:「我同爾進去看個明白。」乃叫
陶天豹將窗門開了,二人來到房內一看,只見一男一女精赤條條合在一處,田
大修見了哈哈大笑,問道:「這二人是誰?為何青天白日幹這般事?」花子能
急得滿面通紅,手足如冰,真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
出。花興上前要解那條藤,誰知任解也解不開,花昌道:「解他則甚?此事真
正羞死人,不要管他,我們下去罷。」田大修道:「世兄不必著忙,上面是曹
天吉,下面敢是丫頭麼?」

  花子能道:「不要管他,我們去吃酒罷了。」田大修道:「且慢,我還要
審明此事方再吃酒。」乃叫陶天豹將他二人放起,陶天豹上前將萬年藤解去,
二人才能起來穿了衣褲。二人身體此時猶如棉做一般軟,陶天豹一手一個拿來
跪下,田大修道:「曹天吉,爾這狗頭,敢幹出此事來麼?」又叫秦氏說:「
秦氏啊秦氏,爾的出身也是官家之女,因何與曹天吉通姦害死姑娘?看來紅花
的告狀是真的了。」花子能道:「悉憑處治。」

  氣忿忿走下樓來倒在書房。這些家人婦女聞知此事大家去看,那花雲一見
哈哈大笑道:「爾也有今日了。」田大修叫陶天豹傳衙役進來,將曹天吉、秦
氏二人捆住,連紅花一並帶去衙門。

  此事早已鬧動街上,這些閒人三三兩兩說道:「花子能這個烏龜,平日欺
著我們,見了女子就搶,為何今日妻子也被人姦淫?

  真正皇天有眼,報應得快。自古道: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一些不錯
。如今現世報與我們看。只是為何有此丫頭呢?敢是主婢串連通姦?」那花雲
隨在紅花後面,聽了此言罵道:「放爾娘的狗臭屁,他是代小姐伸冤的,爾們
說些什麼主婢串連通好的話?」這些人聞言說道:「原來代小姐伸冤,我們不
知,得罪莫怪。

  且說田大修回到衙門,立傳揚州府江都縣來衙諭話。不一時,府、縣二人
齊到衙內,田大修對府、縣問道:「地方有此事情,爾們全然不為查察,直待
本院親自訪出,爾們尚且不知麼?」知府忙打一恭到地道:「是卑職失覺察了
。」知縣忙跪下道:「是卑職疏忽了,望大人寬耍」田大修道:「為官如何這
等怠情?今將曹天吉、秦氏二名人犯交揚州府收管,紅花著江都縣取保帶回,
三日後聽審。」吩咐明白,遂退了堂。揚州府將二名人犯帶去收監,江都縣帶
回紅花,令人具保領回。

  光陰迅速,過了三日,到第四日揚州府帶了好夫淫婦來到轅門伺候,江都
縣亦帶了紅花來轅門聽審。不多時,忽聽得三聲炮響,鼓亭內三吹三打,田大
人升堂,兩邊排了許多的執事,一切刑具排在兩旁,傳令命揚州府、江都縣進
見。二人聞傳來到堂下行了參見禮。田大修問起:「人犯可曾帶到麼?」揚州
府、江都縣忙打一躬稟道:「人犯俱已齊到。」田大修道:「帶進來。」二人
出來將一干人犯帶進二道大門,兩邊呼喝稟道:「人犯帶到。」一齊跪下。田
大修先問紅花的口供,紅花照前一般樣的話說了一遍,田大修道:「下去,叫
帶曹天吉上來。」

  兩邊答應一聲,走下將曹天吉拖上堂來,猶如餓鷹拿燕雀一般撩在地下跪
著。田大修將案桌一拍,大怒罵道:「曹天吉,爾這狗奴才,爾是何等樣人,
擅敢大膽與秦氏通姦?既通了奸也就罷了,怎麼同謀將花賽金害死?從實一一
招來,免受刑罰。」

  曹天吉本是個英雄好漢,從來不怕兇惡,自從被陶天豹將刺竹打了幾下,
一身筋骨皆軟,又加萬年藤綁了一夜,陰陽合交,原神泄盡,此時枝枝骨節皆
空,全無半點英雄之性,猶如初出娘胎嬰兒一般,全然沒法,只得將前姦情一
一吐出。田大修道:「那花賽金與爾何冤,爾為何害他性命?一一說來。」曹
天吉稟道:「大人啊,並無此情。」田大修道:「現今紅花指告,還敢強辯麼
?」吩咐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曹天吉按倒在地,脫去鞋襪將夾棍套上,
兩邊一收,曹天吉大叫一聲:「痛死我也。」心如油滾,只是咬定牙關叫道:
「大人啊!此事實是冤枉,難以招認。」田大修見曹天吉不認,吩咐將他重重
敲打,又加八十狼頭,打得曹天吉恨無地縫可鑽,當不起重刑,沒奈何只得招
認道:「因與秦氏通姦被花賽金見了,恐他告訴少爺,所以害死他性命以滅其
口,不想被紅花告發。今願認罪,只此是實,並無異言。」田大修命他畫招,
記了口供,又叫帶秦氏上來。兩邊答應一聲,將秦氏拖到堂前跪下。

  田大修道:「秦氏,爾這賤人,世間那有爾這般惡婦?爾既不想相國門風
,亦當想自己是千金之體,卻來做此傷風敗俗之事。這也罷了,為甚爾心如虎
狼一般,設毒計將姑娘害死?可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快快招來,免受重刑
。」秦氏兩淚交流,哀哀啼哭,稟道:「大人啊,我並無此事埃」田大修道:
「休要狡賴,姦情已拿,曹天吉已招明白,爾還敢強辯麼?」吩咐拶起來,兩
邊答應一聲,將秦氏兩手拶起,收得緊緊,秦氏疼得十指連心痛,平日兇惡,
此時在按察臺下怎當得刑法利害?無可奈何只得將姦情招認。田大修道:「為
何將花賽金害死?從實招來。」秦氏道:「這個真正屈天屈地屈死人,花賽金
是發烏痧死的,怎說是我害死?人命關天,不是小可,信不得紅花的話。」田
大修道:「通姦已實,謀命何辭?曹天吉已經招認,爾這賤人尚敢抵賴麼?」
吩咐打川紅。爾道如何叫做川紅?就是敲措拶指兩邊。衙役如狼似虎趕上前,
狠狠的敲了四十,不招又加四十。此時秦氏猶如下油鍋一般,幾次暈去又還魂
來,田大修問道:「秦氏,爾招也不招?」秦氏道:「真正冤枉,他實是著烏
痧死的,天下烏痧發死人也不知多少,難道都是被人害死麼?」田大修道:「
好利口的賤人,曹天吉已先招認是用毒刀刺死花賽金,爾還敢不招?」吩咐江
都縣:「去取毒刀來。」江都縣領命而去,不一時將毒刀取到。田大修也怕刀
的利害,連刀鞘舉著輕輕倒出一看,只有五寸長而已,驗畢放在案桌旁,問道
:「秦氏,毒刀已取到了,爾招也不招?」秦氏道:「實是冤枉,難以招認。
」田大修吩咐:「帶曹天吉上來。」將刀丟下問道:「曹天吉,這刀可是凶具
麼?」曹天吉道:「正是此刀。」田大修道:「秦氏不認,爾去質來。」

  曹天吉叫道:「少奶奶啊,一身做事一身當,休得強辯,爾招了罷,我與
爾到陰間做個長久夫妻。」秦氏叫道:「曹天吉!爾休得隨口陷人,人命關天
不是取笑,我是不招的。」田大修道:「好個熬刑的賤人。」吩咐取上方寶劍
來。不知秦氏可招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花子能被羞進京 盧賽花逢妖受毒


  話說田大修見秦氏不招,命取上方寶劍來,中軍官得令將上方寶劍取出,
兩邊衙役將秦氏衣服剝下用索捆綁,秦氏驚得魂不附體,眼淚汪汪哭道:「大
人啊!饒了我的性命,容我招認罷。」遂將前情一一供吐,據實招出,道:「
念我公公一品當朝,望乞筆下超生。」田大修道:「好大膽的賤人,爾既曉得
公公為宰相,就不該幹此無恥勾當。」秦氏道:「下次再也不敢了。」田大修
道:「如今遲了,說也無用,將刀認來。」

  秦氏道:「正是此刀。」田大修吩咐:「將這賤人來試刀,看驗不驗。」
秦氏叫道:「噯喲大人啊!這個使不得的。」田大修道:「爾這賤人,既知使
不得,為何將花賽金刺死?良心何在?」吩咐:「畫了招記了口供,將秦氏刺
來。」衙役答應一聲,拿起刀也向秦氏脈上一刺,流出紫血。只見秦氏叫聲:
「疼死我也。」一霎時滿身發抖,面色烏青,牙齒咬緊,氣喘吁吁一句話也說
不出,果然見血就封喉。田大修道:「世間有此惡人,用此毒物,那裡容得?
」吩咐也將曹天吉捆綁了,將他二人對面而跪,又叫帶紅花上來,道:「紅花
,本院今日已將二人通姦謀命之事一一審明,爾與秦氏可有話說麼?」紅花道
:「蒙大人恩德伸此大冤,丫頭沒世不忘此恩。」說完回頭叫聲:「秦氏啊秦
氏!爾何故為人如此狠心?傷風敗俗,有何顏面見人?與人通姦,豈不玷辱相
門?而且將姑娘刺死,良心何在?怎麼也有今日?」回頭又指曹天吉罵道:「
爾這狗男女,不念我家少爺如何待爾,敢幹出這樣不端之事?既奸秦氏也就罷
了,怎麼起了不良之心將我小姐害得如此慘死?爾二人只道天長地久取樂,誰
知天理昭彰,今日也輪到自身了。」遂跪上前稟道:「大人啊!望乞將通姦謀
命的好夫淫婦速速正刑,也與小姐報仇。」田大修想道:「我要羞死花子能這
烏龜。」遂傳江都縣進見。那江都縣聞傳,忙走上堂跪下答應:「卑職在。」
田大修道:「爾只知為朝廷命臣之貴,食皇上的俸祿,做地方之縣令,管一屬
之民情,今日花子能家中有此重案,爾還是知而不舉,抑是失於覺察?」方知
縣稟道:「卑職乃是失於覺察,求大人寬耍」田大修道:「本該立追印信,今
且姑寬,從輕罰俸。」知縣方鼇叩頭道:「多謝大人恩典。」田大修道:「今
曹通與秦氏同謀害命,罪不容誅,著爾押到花家門口處斬。」

  方知縣領命爬了起來,捧了上方寶劍,押了二名人犯往黃石街花家而去。
田大修道:「紅花,本院與爾小姐報了仇,爾今好好回去。待本院請旨旌表便
了。」紅花道:「多謝大人。」歡歡喜喜而去。

  那方鼇知縣押了二名人犯,一聲鑼一聲鼓,一路打著望花家而來,這些閒
人坐的立起身來,行路的住步而看,呼兄喚弟,結黨成群,人山人海,挨擠不
開,隨著而行要去看剮人。那花雲接著紅花道:「紅花妹,果然開了爾,爾與
小姐伸冤報此大仇,將姦夫淫婦處決。只是為何不到法場去斬,卻要押到我家
門口來處斬?這是何故?」紅花道:「這是田大人要羞死少爺,所以押到我家
門口處斬。」花雲道:「既如此我們快些回去通報少爺,叫他出來看剮人。」
紅花道:「不錯,也教他羞死。」

  二人遂從近路急急走回家中,大聲亂叫:「管門伯伯快快開了正門,欽差
大人來了。」管門的說道:「他又來則甚?」花雲道:「自然有事而來,快快
開了正門請少爺出來迎接。」管門的說道:「待我先去稟知少爺,然後出來開
門。」隨即走進書房要稟,卻不見了少爺,四處一看,原來在百花亭上臥在湘
妃榻,自言自語的短歎長吁道:「花子能啊花子能,如今面皮都剝盡了,還有
甚面目見人?可恨秦氏這娼根如此不正經,與曹天吉通姦,怎麼又害死妹子賽
金?卻又是青天白日被田大修拿組情,那時叫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氣又
恨,叫我在此地怎麼樣做人?有何面目見人?想來揚州定住不成了。」又叫聲
:「天啊天!敢是祖宗作孽傷了陰騭,今日報應在我身上?真正可恨可惱。」
正在氣恨,忽見管門上前稟道:「啟少爺,欽差大人又來了,請少爺出去迎接
。」花子能心中正在氣恨沒處出去,忽聽管門說了此話,心中一發怒氣,將靴
尖亂踢罵道:「放爾娘的狗臭屁,叫我出去迎接甚麼?」正罵未了。又見花貴
、花臻大喊而來,叫道:「少爺,不好了。」花子能聞叫大罵道:「爾這班狗
男女,為何如此大驚小怪?」花貴、花臻二人齊聲說道:「曹通與少奶奶二人
剝得精赤條條來到我家門口,將二人對面而跪,方知縣為監斬。那田大修也太
刻毒了。」花子能問道:「果有此等事麼?為何不叫他到法場去斬,卻來我門
口殺人?是何道理?」花貴道:「小人也是如此對他說,他道是奉命而來,做
不得主的。」花子能聽了歎口氣道:「罷了,真正氣死我也。」又罵聲:「田
大修,爾這狗官!敢如此無禮麼?殺人自有法場不去殺,卻來我門口殺人,如
此羞辱我麼?我定不與爾干休。」

  忽聽得炮響,那花吉、花祥如飛趕進裡面,面如土色,叫道:「少爺,也
不好了,曹通與少奶奶一刀一個都殺了。」花子能道:「殺得好,斬得乾淨。
吩咐叫總管進來。」那總管聞叫即刻走進,問道:「少爺呼喚老奴有何吩咐?
」花子能道:「叫爾進來非為別事,因此事我真正羞辱要死,我今此處難以見
人,也住不成了。我去後家中無人料理,爾是我家兩代家人,況且為人老實,
我今托爾代管家事。」總管問道:「少爺要往那裡去?天大的家事叫老奴怎麼
管得來?」花子能道:「不妨,我到京去請太太回來便了,取銀三百兩,叫花
雲隨我去。」總管取了銀,收拾了小小行李,又叫花雲來到亭內道:「少爺,
銀兩在此,隨身衣服也在內。」花子能吩咐備馬二匹,叫道:「花雲,爾隨我
到京去。」那花雲聽了此言,猶如青天白日起個大雷,驚得呆了,連話也說不
出來,暗想道:「我若跟他去了,紅花的好事豈不枉用心機?豈可跟隨他去?
」花子能又叫道:「花雲不必呆立,快去收拾了隨我同去。」花雲道:「小人
不去,我這兩日痔瘡發作,坐不得轎,騎不得馬。」花子能道:「吃我一碗飯
就要聽我使喚,再說不去打一百下門閂。」
  花雲道:「小人情願打一百下門閂,是斷不去的。」花子能道:「這不相
干,打了也要爾隨我去。」花雲急得沒法,只得去收拾隨他同去。總管道:「
少爺一路小心,到京就要請太太回來,老奴也得放心。」花子能道:「這個自
然。」又吩咐眾家人:「凡事要聽總管吩咐,門戶謹慎,火燭小心。」吩咐明
白,同花雲望後門騎上馬而去。

  總管見少爺去了,歎口氣道:「咳,天啊天!這正是國將敗、出亂臣,家
欲破、出癡人,可歎少奶奶與曹天吉通姦,同謀害死小姐,今日雙雙受刑在自
家門口,萬人觀看、莫說少爺無面目見人在此做不成,就是我們以下的人亦有
甚面目上街見人?一個相府的門風可憐弄得冷冷清清,少奶奶雖然做出此事,
到底是主母,禮該備棺成殮暫且停著,等太太回來作主便了。」

  遂將秦氏屍首收殮,將曹天吉屍首丟在荒山空野,可憐蓋世英雄只落得被
禽獸拖吃。內中小妾三十一個只有三個是用銀買的,其餘二十八個是強搶來的
,各有父母兄弟丈夫的,眾人見花子能去了家中無主,都來接了回去,總管想
道:「少爺此去未必快來了,留他們在此何用?任從他們接去罷了。」這些小
妾將房中所有物件收拾回家而去不提。

  且說方知縣斬了二名人犯回復田大人,田大修寫本差官入京折奏。且說李
榮春聞知此事心中大悅,與夫人說知,各人歡喜道:「報應得好。」施碧霞道
:「此事雖然報得甚快,那花子能定然懷恨在心,必然又要起風波,田大人恐
難保無事也。」

  李榮春道:「賢妹這句話說得不錯。」正說之間,忽見丫頭報道:「盧夫
人差家人來請大爺過去說話。」李榮春道:「母親,孩兒去也不去?」李夫人
道:「禮該前往。」李榮春道:「小紅,爾去對夫人道我家大爺就來,叫他先
回。」遂別了夫人,來到書房換了衣巾,帶了來貴、三元一直來到盧府門上,
傳言進去,說李大爺來到,管門的忙進內通報。盧夫人吩咐請進,管門的出來
請李大爺進內,李榮春來到內廳,叫道:「伯母在上,小姪拜見。」盧夫人道
:「賢姪少禮請坐。」丫頭獻茶,盧夫人道:「請賢姪到來非為別事,因田家
年姪前日下帖到門,我也曉得他的心意並不是欺我,無非體諒我孀居,恐我用
錢請他吃酒,故用此帖到而人不來。」李榮春道:「伯母所見甚明,田兄也是
如此對小姪說。」盧夫人道:「雖然承他好意,我們也要請他,一則是個欽差
,二則年誼之情,三則家雖清淡,這桌酒我也備得起,所以請賢姪來陪飲。」
李榮春道:「小姪遵命。」盧夫人道:「若我差人去請,他必不肯來。」李榮
春道:「待小姪去請他同來便了。」遂別了盧夫人一直來見田大修,將情說知
。田大修見李榮春如此說也不推辭,吩咐打道,同李榮春來到盧府拜見夫人。
盧夫人出來相見,禮畢,坐下說道:「賢姪才得按臨就訪察的出朋謀害命,執
法無私,明正典刑,用整風化,實為可敬。」田大修道:「豈敢,此事多虧陶
天豹先往花家樓上拿組夫淫婦,小姪直到次日方到花家,與花子能一同上樓拿
組夫淫婦,羞得花虹實難了常」盧夫人道:「那陶天豹是何等人?」田大修道
:「若說陶天豹的出身也是官家子弟,因一心要學道,遂去拜萬花老祖為師。
學了三年,老祖說他道法無緣,只好享人間富貴,賜他集雲帕一方、萬年藤一
條、竹刺一枝,命他下山來投小姪以圖功名。小姪多虧他,察訪了多少疑難之
事。」盧夫人道:「如此說是個異人了,如今何在?」田大修道:「現在小姪
署中。」盧夫人道:「賢姪有此異人,老身未嘗見過,意欲請他來與老身一見
,不識可否?」

  田大修道:「如此,待小姪差人去叫他來便了。」遂吩咐從人去叫陶天豹
。這裡家人將酒席排上,盧夫人道:「李賢姪代老身做個主人。」又道:「田
賢姪賜老身失陪。」田大修道:「豈敢,伯母請便。」盧夫人這才進去,田大
修與李榮春對面而坐。
  才吃得兩杯酒,陶天豹已到,問道:「不知大人呼喚有何吩咐?」田大修
道:「盧夫人要見爾。」李榮春即叫丫頭去請夫人出來,」丫頭領命,進去請
了夫人出來,田大修立起身來,命陶天豹上前拜見夫人。陶天豹走上前道:「
夫人在上,陶天豹叩見。」盧夫人還了半禮道:「不敢當,請起。」陶天豹立
起身站在一邊,盧夫人道:「果然好個少年英雄。」問了兩句閒話,道:「果
然聰明伶俐,相貌不凡,吩咐備酒一席款待陶官人。陶天豹道:「夫人不必費
心,我自從上山以後就戒葷酒,至今數年不吃葷、不飲酒的。」盧夫人吩咐:
「備素撰,須要豐盛。」話說未完,忽見丫頭一路喊出來道:「夫人,不好了
,小姐在後庭舞刀,那黑面妖精仍然又到,張開血口將頭亂搖,來鬥小姐,小
姐舞刀與他相鬥,驚得我比昨日還重幾分,今日連魂也沒了。」盧夫人道:「
天啊!這是那裡說起?昨日女兒在後庭遇著妖怪,幸而殺敗去了,今日怎麼又
來?偏是女兒不怕兇惡,今日到後庭又遇著妖怪,倘有疏失教我靠誰?」陶天
豹道:「夫人不必憂慮,是甚麼妖怪?待我陶天豹去看個明白。」盧夫人道:
「如此甚好。」叫丫頭帶路,丫頭領命,帶陶天豹望內而去。

  且說盧賽花兩手拿兩枝繡鸞刀,口中大喊一聲道:「妖精休得道勇,我盧
賽花手段比爾還好得的。」殺得那妖怪招架不住,將頭亂搖,張開血盆大口噴
出一道黑煙,望盧賽花面上噴來。那盧賽花被這黑煙一噴,叫聲不好了,望後
便倒。那妖怪張開大口正要來吃盧賽花,卻好陶天豹趕到,走上前大聲喝道:
「何方妖怪,敢來傷人,照打!」舉起竹刺照定妖怪頭上打去。

  那妖怪被打這一下只是亂跳,忙舉鐧回手打去,陶天豹隔開銅回手又是一
竹刺,打在妖怪腰上。原來這妖怪腳手甚慢,與陶天豹殺不上十餘合,被陶天
豹打了七八下竹刺,打得妖怪連要噴黑煙都開不得口,噴不出黑煙來。忽然起
了一陣怪風來,那妖怪騰空而去。陶天豹急取出集雲帕放在地下,腳踏帕上念
了咒語,也騰空趕去,大叫道:「妖怪走那裡去?我來也。」

  不說陶天豹追趕妖怪,且說這些使女將小姐扶進房中睡在牀上,只有一息
微氣,牙齒咬緊,滿身發噤。青蓮忙來報知夫人,夫人著急,吩咐急請醫生來
看。不知盧賽花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陶天豹得鐧求師 萬花山老祖煉丹


  話說盧夫人見女兒被妖怪噴了毒煙不知人事,心中著急,忙叫家人去請醫
生來看。李榮春道:「若是被妖怪噴了毒氣,恐醫生難以救治。」田大修道:
「這卻不妨,等陶天豹回來定有道理。」

  且說陶天豹一路追趕,來到野店村地方,乃是一個荒郊之所。那怪物將鐧
招架不住,被陶天豹當頭一竹刺打下,那妖怪大吼一聲跌下地來,陶天豹也趕
下地來,一連幾下竹刺,打得那妖怪就地一滾,起了一陣寒風,卷卷吹得陶天
豹一連打了兩個寒嘩,頓覺心慌,叫道:「好孽畜。」那怪風一過妖怪就不見
了,只見一枝鐧在地,陶天豹將鐧取起一看,比方才妖怪用的不同,他用的短
小,這枝鐧又長又粗,閃閃光彩,卻是烏金打就的,道:「是了,莫非此鐧年
久成精麼?」正在猜疑,忽然又起一陣怪風,遠遠又來了一個妖怪,奇形怪狀
,手拿雙錘,直奔陶天豹打來。陶天豹舉起竹刺亂打,那妖怪抵敵不過回身要
走,被陶天豹用竹刺望腳一打,那妖怪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就地一滾,忽起一
陣惡風,吹得陶天豹雙眸緊閉,這陣風比前一發利害。一會兒風過了,陶天豹
開眼一看,妖怪又不見了,只見地下又有一枝鐧。陶天豹取起一看,兩枝一比
卻好一對,心中大喜,又見一枝鐧上面注著一字「乾」字,又一枝上面注一字
「坤」字,原來是一對乾坤鐧,不知是那一朝代的將官遺下的,遂將雙鐧舞了
一回道:「我卻不知鐧法,如何使得?待我去求師父傳授便了。」遂復駕起集
雲帕來到盧府,收了雲帕,將前情一一說了一遍。田大修道:「金鐧成精,古
今罕有。」

  李榮春道:「不知那一朝代的將官留下此鐧,今日歸與陶天豹。只是爾雖
得此鐧,但是盧賽花小姐性命恐難保了。」陶天豹道:「盧小姐怎樣了?」李
榮春道:「被妖怪噴了毒煙跌倒在地,昏迷不知人事,可有什麼救治之法麼?
」陶天豹道:「待我去問師父,可有甚麼妙法來救盧小姐。」田大修道:「如
此快去快來。」陶天豹領命,遂駕起集雲帕而去。不覺日色已晚,田大修與李
榮春辭別夫人,盧夫人眼淚汪汪道:「小女命在旦夕,不知有救麼?」田大修
道:「伯母放心,陶天豹已去求他師父,諒老祖必然有妙藥前來搭救小姐,暫
且告別,明日再來看望。」

  盧夫人道:「有勞二位賢姪。」田大修、李榮春二人齊說:「豈敢。」遂
別出門,各回府第而去。

  且說陶天豹一路駕著雲帕而行,不一回來到萬花山,進洞拜見師父,將前
情說了一遍。老祖微微而笑,叫聲:「徒弟,爾若問這乾坤鐧之事,乃是爾十
七代祖公叫做陶貫磷,征倭寇有功,官封鎮國大將軍,因奸臣當道,爾祖不願
做官,出家修行,將此二鐧埋在野店村,算來將近三百年,今日仍歸爾手,待
我將鐧法傳授與爾。」陶天豹道:「多謝師父,但是盧賽花現在昏迷之際,醫
藥無功,不知師父可有什麼救治之法否?」

  萬花老祖屈指一算道:「盧賽花該有七日之殃,無妨於命。爾且在此學習
鐧法,待我煉成丹藥付爾帶去救治便了。」陶天豹道:「多謝師父。」遂在洞
中學習鐧法。

  且說盧夫人見女兒臥牀不起,常常暈去,身上熱一回冷一回,飲食不沾於
口,一日幾次咬緊牙齒,見了此態好不傷心憂苦,只望陶天豹回來,卻不見回
。田大修幾次差官問候:「盧小姐可好否?陶天豹有來否?」盧夫人只回說:
「小姐尚未好,那天豹也不曾來。」李榮春親自來問候,盧夫人總是悲傷而已
。

  一日過一日,不覺已過了六日。那日已是第七日,盧夫人正在庭中焚香求
告天地,拜完立起身來,只見半空中墮下陶天豹,夫人見了甚是歡喜,道:「
為何去了七日才來?」陶天豹道:「因等師父煉了丹藥,所以來遲。如今快取
陰陽水半杯將藥調化與小姐吃下,即時痊癒。」夫人道:「如此甚好。」叫冬
梅:「快去取陰陽水半杯來,就好。」那冬梅誤聽陰陽水認做陰陽尿,又拿個
杯盛了半杯,拿進來放在桌上道:「陰陽尿在此。」

  陶天豹取將過來一看道:「為何是黃色的?」又嗅一嗅道:「為何穢臭?
」冬梅道:「尿若不臭,除非神仙放的。」陶天豹聞說心中大怒,將杯丟在地
下。盧夫人道:「賤人如此不中用,教爾取陰陽水爾怎麼取了尿來?」冬梅道
:「我只道是陰陽尿,所以叫盧魁放了尿,我也放了尿,所以湊成陰陽尿。若
說陰陽水我卻不曉得是甚麼。」夫人道:「滾水與井水合來就是陰陽水。」冬
梅道:「何不早說,也免得如此囉唣。」遂去取了陰陽水來。陶天豹將藥調化
,夫人將杯接了走進房中,叫青蓮扶起小姐來,只見牙齒咬緊,不能灌下,只
得用牙著撬開牙齒將藥灌下。不一會兒腹中呱呱的響,夫人道:「好了,有些
意思了。」

  正所謂好藥不須多,不上一個時辰,也會移腳,也會動口眼,也能開口大
叫一聲:「妖怪!休得無禮。」盧夫人忙叫道:「女兒,沒有什麼妖怪。」盧
賽花定睛一看,叫聲:「母親,爾在此麼?」盧夫人道:「女兒啊!為娘的在
此。」青蓮道:「小姐,我們大家都在此。」盧賽花道:「女兒是沒有病的。
」

  夫人道:「果然好妙藥。」盧賽花道:「女兒被妖怪噴了毒煙跌倒在地,
是誰救好了我?」夫人道:「多多虧了陶天豹收伏了妖怪,那妖怪卻原來是一
對鐧變的,被他拿住回來。見爾如此,他就到萬花山去求萬花老祖煉了丹藥來
,才得救了爾一命。」盧賽花道:「果然虧了陶天豹救了我的性命,今將何以
報之?如今此人何在?」夫人道:「現時在前廳坐,我且出去對他說了再來。
」遂走出廳來吩咐備辦素饌。那盧賽花叫青蓮:「取一盆燒水來我沐裕」青蓮
道:「小姐才好,不要辛苦了,明日方洗罷。」盧賽花道:「胡說,快去取來
。」青蓮不敢再言,遂到廚房取了熱水,來到房中伏侍。盧賽花洗浴身體,穿
好衣服,梳妝明白,遂叫青蓮:「到廳上與夫人說,我要出來拜謝陶恩人。」
青蓮領命,來到廳上對夫人說知,夫人道:「正該如此,速去請小姐出來。」
青蓮又到內房回明小姐。那陶天豹聽了說道:「這個就不敢當了,些小之事何
足言謝,到使我不安。」夫人道:「正該拜謝活命之恩。」

  話說未了,只見青蓮出來報道:「小姐出來了。」陶天豹連忙起身站立,
夫人道:「請坐。」那盧賽花走到廳上道:「恩人請上,待奴家盧賽花拜謝。
」遂跪下去。陶天豹連忙也跪下道:「小姐請起,休得如此,叫我如何當得起
?」盧賽花道:「奴家若無恩人相救焉能再生,真乃活命恩人,敢不拜謝?」

  遂拜了八拜,陶天豹也還了八禮,然後立起。夫人道:「恩人請坐。」陶
天豹道:「小姐在此我焉敢混坐?要告退了。」夫人道:「且慢,再請寬坐,
老身暫退就來。」又叫:「女兒,隨我進去。」盧賽花道:「恩人請坐,奴家
不得奉陪了。」陶天豹道:「不敢,小姐請便。」盧夫人同盧賽花來到內房坐
下,盧夫人道:「女兒啊,為娘看陶天豹此人生得品格端嚴,人才不凡,況且
他是宦家之子,出身也不卑微,他的祖父曾做過官。想我並無男子,只有爾一
個女兒而已,後來祠堂香火叫那個奉祀?意欲將他來與我為螟蛉之子,暮景有
靠,爾說好麼?」盧賽金聽了道:「母親說得是,但不知陶恩人心中如何?又
有一說,諒他自己也做不得主,必須要去與田大人商議才好。」盧夫人道:「
這也說得是,我明日打發家人去請田大人與他商議便了。只是此時如何叫恩人
空手回去?」盧賽花道:「就要送他金銀他是定然不收的。」夫人道:「他雖
然不收,我總是要送的,收與不收也表我們的心。」遂取了一百兩銀子走出廳
來,笑嘻嘻對陶天豹道:「無物可報,些須銀兩望乞笑納。」陶天豹道:「多
謝夫人,只是銀與我亦無用處,就此告辭。」遂別夫人回去。來到衙內,見了
田大人,田大修道:「天豹,爾為何去了這幾日才回?」陶天豹遂將前情說了
一遍。田大修聽了心中甚喜,道:「幸虧了爾才能救得盧小姐性命,爾也辛苦
了,且去後面歇息。」陶天豹道:「多謝大人。」

  次日盧夫人打發家人去請田大人,又去請李榮春。二人聞請先後而到,盧
夫人說明陶天豹求取丹藥救得盧賽花性命,田大修與李榮春甚是歡喜。盧夫人
又將要繼陶天豹為螟蛉之子對其二人說知,田大修道:「如此甚好。」陶天豹
道:「多蒙夫人抬舉,奈我拜萬花老祖為師,由不得我作主,待我回山時問我
師父,看我師父如何,我師父若是肯許,我就來拜夫人為母。」田大修道:「
這也說得是。」李榮春道:「伯母,他所說之言卻也難怪,且聽從緩便了。」
盧夫人也沒奈何,口內不言,心中想道:「受恩不報,於心何安?送他銀子他
又不收,今要將他收為螟蛉之子他又說做不得主,要去問他師父才敢做主,不
知是推辭不肯還是果真做不得主,且待他去問來,看是如何再作道理。」想定
主意,遂吩咐備酒兩席,一席葷的,一席素菜,須要整潔豐盛。又吩咐去買幾
件土儀來送陶天豹。家人領命而去,不一時兩席葷素筵已經排在廳桌上,一上
一下排開。

  盧夫人道:「多蒙二位賢姪常來問候小女,使老身念念不忘。」

  田大修同李榮春齊聲答應道:「豈敢,此乃禮之當然。」不一時三人飲罷
,起身告辭。盧夫人道:「無物可報陶恩人大德,欲送銀子又不肯收,只得備
些土儀聊表鄙意,望乞笑納。」陶天豹決不肯領,李榮春與田大修齊道:「既
是夫人一團好意,只得收了罷。若再不受反使夫人心中不安。」陶天豹道:「
如此說多謝了。」遂將禮物收去,辭了夫人而回。李榮春辭了夫人回去。

  且說盧賽花年紀雖輕,乃是個知書達禮能文能武的女子,他的十八般武藝
件件皆能,若說文者琴棋詩畫無所不能,回思無恩可報陶恩人,只得畫圖一幅
丹青,早晚焚香禮拜,暗祝陶恩人多福多壽不提。

  且說田大修將揚州一郡民風土俗訪察明白,件件不錯,將那姦淫盜賊、窩
娼聚賭、貪官污吏、劣惡土豪俱被田大修一一查察明白,究除淨盡,遂起身要
去別郡巡狩,合郡縉紳以及滿城文武官員各各備酒前來送行,田大修一概辭謝
不受,帶了陶天豹擇了吉日放炮起身,按下不提。

  且說蟠蛇山送書的嘍囉叫做張環,他奉了施必顯之令叫他送書到揚州與李
榮春,那知這個嘍囉張環乃是貧家之子,父母早亡,因米貴如珠不能度日,又
無本錢去做生理,只得投在蟠蛇山做一名螻羅。只道做賊快活,吃現成穿現成
,逍遙自在好過日子,誰知賊飯更是難吃,一日到晚不能安歇,不過吃三餐粗
飯並些剩下殘羹,略稍稍有些差遲拖倒就打,並無處可趁一文一毫零碎銀子,
只徒奔走勞苦而已。所以常想要離這蟠蛇山到別處而去,因身邊沒有路費不能
往別處去,只得忍著住下。

  今日卻好施必顯差他到揚州去送書,賞他十兩路費。這個張環有這十兩銀
子一路閒耍快活,大塊肉大碗酒吃得甚是爽快。那曉得樂極悲生,忽然病倒在
招商客店,十兩銀子的盤費都用的乾乾淨淨了,到得病好身邊一文俱無。店主
人見他身邊無銀將他打發出門,張環無奈何將行李變賣要到揚州,誰知時運落
衰,強盜遇著拐棍,將他變賣行李的銀兩被拐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雙空手。天
色又晚,無處安身,踱來踱去行至月上東山,四處一看,只見有一座廟宇,走
近再看,原來是姜太公廟,連廟門也沒有,只得坐在門檻上想道:「如今赤手
空拳怎麼得到揚州?」正在自想自歎,遠遠望見有一個人騎馬而來。張環道:
「好了,送盤費的來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張環露泄施家信 花虹到京謀私仇


  話說張環坐在廟門口想道:「如今一雙空手怎麼到得揚州?

  」又轉想道:「也罷,待我在此等候,若有人在此經過我就一棍打倒他,
劫他多少錢銀好來做路費。」正在想時卻好遠遠望見有一人一騎而來,道:「
好了,倒運的送路費的來了,待我且閃在一邊,等他來時賞他一棍,就有路費
,也有馬騎了,豈不妙哉。」遂躲在一邊閃著偷看。

  爾說那邊來的是誰?原來就是花子能主僕二人前後而行,張環因遠遠看去
只道是一人一騎,並不見後面有一人跟隨。爾道花子能為何不投宿客店,此時
尚在路上?因花雲一心想著紅花不能到手,暗想:「今日若是同他到京,怎能
得彀與紅花成其好事?」所以恨著花子能,一心想要將他害死,一路無處下手
。方才有客店,花子能就要投宿,花雲道:「前面還有好客店,我們趕到前面
去投宿好的。」花子能信以為真,誰知一路行來卻是荒山曠野,並無客店。花
子能罵道:「都是爾這狗奴才說前面有好客店,如今走到此時連人家都不見一
間,有甚客店?」花雲道:「不必著急,爾看前面那一間,不是人家便是廟宇
,且到那裡再作道理。」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卻要騙他到無人之處結果他的性
命,好回去與紅花作樂。那張環見他將近了卻是二人,心中想道:「我只道是
單人獨騎就好容易劫他,誰知尚有一人跟在後面,只是我的本事平常,只好一
個對一個,若是二人就敵他不過,況且後面那人又拿一枝棍,如何鬥得他過?
」心中一想到覺膽寒起來,先將棍橫拿在手,此時心虛將棍倒拖下地。

  那花雲見四處無人,叫道:「少爺且下馬,歇歇再走。」

  花子能道:「狗奴才,此處如何叫我坐的?」花雲道:「這叫做路急無君
子,沒奈何下來罷。」花子能勉強下了馬,四處一看並無坐處,只有一個破廟
,叫道:「花雲,爾叫我那裡去坐?」花雲見花子能下了馬,叫道:「少爺,
爾看那邊有人來了。」

  乃騙花子能回頭去,將棍舉起攔腰就打。花子能罵道:「爾這該死的賊囚
,怎麼敢打我少爺?」花雲道:「今日只得得罪了。

  」又舉棍來打,花子能心中大怒,罵道:「爾只賊囚,敢如此無法無天來
打主人麼?」花雲也不答應,望腳一棍將花子能打倒在地,正要結果他的性命
,忽見一人大喝一聲道:「休得無禮,我來也。」舉棍望花雲就打,花雲將棍
隔住,二人在月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鬥了多時,花子能爬了起來叫聲:「好
漢與我打死這奴才。」張環道:「爾不必著忙,有我在此。」那花雲如何是張
環的對手?手中棍一慢,被張環左手接住棍,又將右手的棍望花雲頭上一下打
去,花雲大叫一聲:「噯唷!不好了。」就不能轉動了。張環再打一棍,打得
花雲腦漿迸出一命歸陰,可惜一心為著紅花起了不良之心,今日死於非命,連
棺木也無,只落得被狐吃狗拖。

  那花子能道:「打得正好,與我打死這狗奴才。」張環道:「已死了,不
必再打。」花子能指著花雲罵道:「爾這狗奴才,我與爾無冤無仇,為何起了
不良之心,敢打我主人麼?可曉得奴欺主罪該斬首?」又叫聲:「好漢,請問
尊姓大名?住居何處?」張環道:「我姓張名環,住在山東東昌府聊城縣人氏
,因要到揚州公幹,缺少路費,在此等候有孤單客商經過,打劫些許路費好到
揚州去。方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花子能道:「多謝相救,若要去揚州的
路費我自然相送。我請問爾,要到揚州有何公幹?」張環想道:「我已不回山
去了,說也不妨。」

  便道:「我是直性的人,老實對爾說罷。」遂將施必顯叫他送書的話說了
一遍。花子能道:「那施必顯生得如何?多少年紀?

  」張環道:「他係山西人氏,生得青面獠牙,年紀只得二十多歲。」花子
能道:「他與童孝貞、張順二人什麼稱呼?」張環道:「他三人乃是結拜兄弟
。」花子能想道:「前日花福回來,爹爹函內說謀反無憑,難以下手,如今既
有了憑據,待我將張環騙入京去做個干證,那時一網打盡,不但施碧霞得能到
手,就是田大修辱我的仇也可報了。」想定主意便道:「張環,我看爾清清白
白的後生為何不望上進,卻去做強盜的嘍囉?從古至今那有嘍囉做官的?爾若
肯隨我入京,我與我爹爹說知,與爾一個官做,也報爾救我之恩。」張環道:
「我因窮苦,沒奈何上山做賊,今幸相逢,若肯抬舉我感恩不荊只是尊大人在
京官居何職?足下尊姓大名?也要請教。」花子能道:「家父官居太師,當朝
一品,尚有三位叔叔皆為高官。我姓花名虹,字子能。」張環道:「敢是揚州
花少爺麼?」花子能道:「正是。」張環道:「聞名久矣,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只是這一封書叫誰人寄到揚州去?」花子能道:「爾既不回山去就不是他的
人了,還要與他寄什麼書?」張環道:「不錯,我不回山去便不是他的人,不
免將這封書信毀棄了罷。」遂在懷中取出書來。花子能見了撇手奪去藏在懷中
,那張環見他將函奪去不知何故,便問道:「少爺將函拿去何用?」花子能道
:「爾不要管我,隨我去罷。」張環也不再問,即同花子能上馬去。

  一路饑食渴飲,曉行夜宿。到了京都,進城來到相府門口下馬。門官見了
,連忙進內通報。花錦章道:「叫他進來。」

  門官來到外面道:「相爺叫少爺進去。」花子能道:「張環,爾且在此等
候,我先進去見了相爺,然後來叫爾進去。」張環道:「少爺請便。」花子能
來到內堂,見花錦章夫婦坐在上面,遂上前叫道:「爹娘在上,孩兒拜見。」
馬夫人道:「我兒一路辛苦,免禮罷。」花錦章道:「我兒坐下。」花子能拜
完坐在一邊,問道:「爹娘近來身體安康麼?」馬夫人道:「好的,爾在家景
況如何?」花子能道:「無非靠著爹娘的福閒耍而已。」馬夫人道:「媳婦好
麼?」花子能聽了此言眉頭一皺,想道:「不可實說。」拉個謊說道:「好的
。」馬夫人道:「花賽金可平安否?」花子能道:「爹娘啊!若說妹子,可憐
風不吹來樹不搖,發了烏痧不一對時就死了。」花錦章見說女兒死了好不傷心
,哭得兩腳亂跳。馬夫人兩手捶胸,兩腳亂跳,放聲大哭道:「我的女兒啊!
爾死得好苦埃為娘的久不見爾時刻掛心,那知爾發了烏痧傷命,可憐才得十七
歲就歸了天,可惜爾花容玉貌不能享福,叫我好不傷心也。」花子能道:「人
若變常,非病則亡。妹子近來甚是大變,與我常常無事尋非,與嫂嫂做對頭,
常常吵鬧。」馬夫人道:「為何如此?」花子能道:「連我也不知何事,常常
吵家鬧宅。」馬夫人道:「是幾時死了?」花子能道:「七月二十二日死的。
」馬夫人道:「相公啊,妾身前日與相公說夢見賽金女兒立在牀前,我就每每
掛心,誰知果然歸天。」花錦章道:「我說是夢寐之事何足為憑,那知有准。
」花子能道:「生死由命,不必哭壞尊體。」

  花錦章道:「我且問爾,沒有什麼正事爾入京則甚?」花子能道:「孩兒
久不見爹娘之面,難當不孝之名,實在放心不下,所以特來拜問爹娘,並看三
位叔叔嬸嬸。」花錦章道:「那個隨爾來的?」花子能道:「本是花雲同來的
,不想他來到半路提起棍將孩兒打倒,幸虧得張環救了孩兒性命,將花雲打死
。」馬夫人道:「花云為何敢打爾?」花子能道:「不知何故,忽然起了反心
要害死我。我今將張環帶進京來,現在外面要見爹爹。」花錦章道:「那張環
是何等樣人敢來見我?」花子能道:「他是強盜,施必顯要差他到揚州送書,
因路見不平,救了孩兒。」花錦章道:「住了,那強盜施必顯可就是蟠蛇山施
必顯麼?」花子能道:「正是他。」花錦章道:「我前日看山東報上道蟠蛇山
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三人結黨成群,打家劫舍,搶劫行商,無惡不為,
官兵難以剿捕。此乃國家之大患也。」花子能道:「那施必顯實是利害。」遂
將曹天雄被他活活打死說了一遍。花錦章道:「就是前日函內寫的那個施必顯
麼?」花子能道:「一點也不錯,正是他。」花錦章道:「他是那裡人氏?」
花子能道:「山西人氏。」花錦章道:「我記得山西有個施廷棟乃是做山海關
的總兵,那年觸犯了我,我即奏他克減軍糧將他處斬,抄滅家財,莫非就是他
的兒子施必顯麼?」花子能道:「不錯,施碧霞說伊父曾作過山海關的總兵。
」花錦章道:「爾前日函內寫的不明不白,今日可細細說來。」花子能想道:
「不可老實說,待我造幾句添上去。」

  遂道:「那施必顯與李榮春結拜兄弟,我道:『李兄,那施必顯不是好人
,不可與他結拜。』我是好意勸他,那李榮春反怪我多言,倒說我不是,將我
勸他的話去對施必顯說,竟與施必顯結拜為兄弟。施必顯恨我說他短處,他之
兄妹遂打上門來吵鬧,弄得我日夜不得安靜。曹天雄因抱不平與他對敵,被他
打死。孩兒所以寫書來求爹爹作主。」花錦章道:「爾那日函內寫的不明不白
,說李榮春謀反,要我為父上傳聖旨。若說果有謀反之事,何必假傳聖旨?」
花子能道:「謀反原是假的。」

  花錦章道:「李榮春無非與爾細細的仇怨,何必起此大題目,可曉得地方
有謀反之事,文武官員俱皆有罪,連百姓亦遭其累,況且又無憑據,如何說得
他謀反?」花子能聞言,伸手向懷中取出書來說道:「這封書可作得憑據否?
」花錦章將函拆開一看,只見寫著道:愚兄施必顯自從別後,途中遇著好友童
孝貞、張順,二人都是好漢,招我同上蟠蛇山結拜兄弟,是故不向邊關而去,
只在山上招軍買馬,殺到京城將花錦章父子兄弟拿來與父親報仇。兄若有暇也
可來山上閒耍,餘不盡言。此啟。

  那花錦章見了書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花子能道:「那施必顯有
報仇之心,李榮春又與他結作一黨,如今必要除他才好。」花錦章道:「那李
榮春乃是個疏財仗義濟困扶危之人,為何單來欺負著爾?」花子能道:「他有
施必顯做靠山,故看孩兒不上限,與我結怨還不打緊,甚至將惡言惡語穢罵爹
爹,說道:『花錦章,爾這老烏龜。』」花錦章道:「狗奴才,爾敢當面罵為
父的。」花子能道:「我是學李榮春如此說,我豈敢罵爹爹。他又說要抽爾的
筋,剝爾的皮。」花錦章道:「他為何罵我?」花子能道:「他罵爾是個奸臣
,害死施必顯的父親,所以罵爾。」花錦章聞言大怒:「氣死我也,李榮春爾
這小畜生敢罵我麼?念爾父與我同窗讀書、同鄉居住,是以不忍加害於爾,那
知爾如此不情。若說爾謀反固是假的,說爾私通強盜這卻是真的了,待我明日
上朝啟奏,看爾這小畜生可活的成麼?」花子能道:「古人有言,容情不舉手
,舉手不容情,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若不害死他們,他們要來報仇呢。
」

  花錦章再將書一看道:「這兩句還要改過。」花子能道:「是那兩句?」
花錦章道:「『拿住花錦章與父報仇。』這兩句要改。」花子能道:「是也,
足見爹爹調和鼎鼐、變理陰陽的太師。」花錦章道:「將張環且留在外面,慢
慢用他。爾吃了午飯去見叔叔、嬸娘。」花子能道:「曉得。」心中甚是歡喜
道:「如今好了,待我再說兩句連田大修也一網打盡,才消得我心中之恨。我
待今夜爹爹寫本章時我再添兩句,就結果他們性命。」遂吃了午飯,換了衣服
帶了家人往三位叔叔衙門去拜見叔嬸,無非問安說些閒話而已,隨即回來。

  那花錦章府中共請有八名書記,都是超選能文、善寫諸家異字,那施必顯
這幾行字有何難假寫?到更深時候,花太師在燈下將施必顯的函改寫,花子能
立在桌邊道:「爹爹,那田俊卿也放不得他的,也要扯連在內。」花錦章道:
「那田俊卿為著何事,也要為父將他扯在書內?」花子能道:「他巡到揚州就
欺負著我,各縉紳人家都去拜望,單單不到我家拜望。」花錦章道:「這也是
小事,怎麼就要害他?」花子能道:「這件事我原不與他計較,因我差花興去
討房租,那欠租的人不肯清還,花興說他兩句他就打起花興,花興與他對打,
誰知花興打輸,被他打得滿身是傷。卻好田大修由那裡經過,見他二人打架,
遂將二人帶回衙門,問了幾句,道花興是個惡奴,在外欺人,打了四十大板,
枷號在轅門口示眾,將房屋斷與那人。那知被這些百姓笑得嘴歪,說道:『花
家有財有勢,是不怕人的,今日撞著田大人也不敢犯著他,真正被人笑死。』
」花錦章道:,「爾為何不去與他理論?」花子能道:「我親自主見他,那裡
曉得他,不問情由拖倒就打。」花錦章道:「住了,他敢打爾麼?」花子能道
:「豈敢被他打了二十板,我對他說道,求他看我爹爹面上饒了我罷。那知不
說爹爹還好,聞說了爹爹他大怒道:『再打二十板。』打我腿上猶如打爹爹面
上,打得我兩腿猶如火燒,做狗爬了出來,被這些人笑也笑死了。這仇若不報
,真正枉為人。」花錦章道:「果是真麼?」花子能道:「賊烏龜的說謊話。
」花錦章道:「真正氣死我也,可恨田大修眼中如此無人,敢打我的孩兒麼?
我看爾頭上的烏紗可戴得成否?如今這封書不必假寫,是要全換的了。」遂取
一張花箋紙將墨磨濃,舉起筆寫一句看一句,寫完了又讀一遍道:「愚兄施必
顯自從別後,來到蟠蛇山與童張二人結拜,田大修來到山溪,乃愚兄的表兄。
」花子能道:「還要寫過,田大修不是施必顯的表兄。」花錦章道:「爾好愚
也,表兄不表兄何處去查究?」花子能道:「不錯,這是無對會的話。只是尚
有一人亦是要寫的。」不知又寫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錦章欺君害忠良 素娘惡夫思嬌兒


  話說花子能又對花錦章道:「尚有一個陶天豹,此人甚是利害,兼有妖術
,是田大修的門徒,也要寫在書內。」花錦章道:「這個容易。」舉起筆又來
寫道:「那陶天豹乃是有法術之人,與兄同是結拜兄弟,書到之日可與田大修
、陶天豹一同上山,共成大事。愚兄已經招軍買馬,操練已久,候兄等到山即
便舉兵行事。此具。」後面又寫:「施必顯親拜具。」寫完又看一遍道:「這
一網要打盡這些小狗才,才出我胸中之恨。」

  遂叫書記進來,將此書照施必顯筆跡寫來,函面照舊依原函一樣寫,不得
有誤。書記領命而去。花錦章又寫了本章,已是三更,父子睡在書房。

  不一會已是五更,花錦章起來梳洗明白,吃了點心,穿了冠帶,捧了本章
書信上轎。來到朝房,這些文武上前迎接,見了禮。只聽得景陽鐘響,龍鳳鼓
鳴,花錦章同眾文武進朝拜舞。

  三呼已畢,花錦章出班跪下奏道:「臣花錦章有本奏聞。」皇上道:「卿
有何事?賜卿平身奏來。」花錦章謝過聖恩,立起身來奏道:「啟奉陛下,現
今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盤踞山崗,橫行不法,官兵難以剿捕。
查施必顯即係先經正法犯臣施廷棟之子,與故臣李騫之子李芳號榮春串連一黨
。臣子花虹路遇賊伙張環,獲有施必顯原書,那書中不知寫些什麼,臣不敢私
自開拆,望乞陛下龍眼觀看。」遂將本章並書一起呈進。侍臣接了,展開放在
龍案,皇上看了一遍道:「據卿所奏,施必顯潛踞蟠蛇山橫行不法,此乃些小
之患,朕即差官剿捕。若說這書信,恐內中另有緣故,那李榮春與寇黨相通或
有其事,但田大修為官多載,耿耿忠心,並無過失,那陶天豹既是田大修門徒
,諒非左道旁門。朕看此書甚是難解,那與盜賊私通之語疑非真實,一時難以
定奪,待朕差官前去,就於本地訪問虛實回奏便了。」遂即傳旨:「著錦衣衛
指揮高文傑奉命出京,前去捉拿李芳、田大修、陶天豹等,即於就近地方暫且
監禁,候朕差官復勘定奪。」高文傑領旨退朝而去,皇上龍袖一振,駕退回宮
。

  那花錦章退朝回府,心中甚是不悅。花子能道:「爹爹,事體如何?」花
錦章道:「為父在朝多年,有奏必從,那曉得獨有此事主上不能深信,還要差
官勘問。但願差下的官員是為父的心腹之人,就好於中委曲做事。」花子能道
:「就不是心腹之人,只要行賄怕做不來?」花錦章道:「爾那裡曉得做事的
道理?若說為父的心腹之人雖多,還有那幾個與我不和的,斷斷不可行賄,若
行了賄,露出破綻反為不美。」正說時,卻好花錦龍、花錦鳳二人來到,見禮
坐下。花錦龍道:「哥哥,這件事為何不與兄弟計議?如今卻弄得不妥。那田
大修正在得寵之時,如何也拖他在內?倘或勘問之時若無此事,豈不要究欺君
作弊之罪?」花錦章道:「原是我一時見識差了,如今看他所差何官再作道理
。」

  忽見門官來稟道:「通政司楊宣要見。」花錦章道:「請他進來。」門官
出來道:「相爺有請。」楊宣進內,見了禮坐下說道:「有田大修表章,請大
人觀看。」爾說田大修表章為何此時才到?因被蟠蛇山嘍囉劫上山搜出表章,
張順拆開,三人觀看心中大悅,款待差官,留了兩日才放他起身,所以來遲,
誤了限期,只得到通政司衙門掛號。楊宣乃花家一黨之人,所以將本章拿來與
花錦章觀看。花錦章看了心中大怒,大罵田大修:「爾這狗官,眼中太覺無人
,敢殺我媳婦麼?也太刻雹太無情了。」回頭看著花子能道:「我且問爾,家
中有了這件事情爾全然不知,以致被田大修拿組情,這個臭名如何當得起?事
到此際尚不說明,還要來瞞我,我今日方才曉得爾心事,爾自己在揚州住不成
故以來此,只是妻子正法,妹子歸泉,爾又到此,將家事交與誰人?」花子能
道:「若說家事孩兒交與總管料理,諒是不妨的。」花錦章道:「好畜生,家
中有此大事別人尚且曉得,爾反來瞞著爹娘,花言巧語說了許多,虧爾忍得祝
」花子能道:「爹爹不必生氣,孩兒下次不敢瞞爹爹了。」那花錦龍、花錦鳳
二人氣得亂跳道:「家門不幸,弄出此等醜事,有何面目見人?」花錦章道:
「楊通政,爾將田大修此本擱起,賞了差官,叫他在爾門下效勞,尋做事故結
果他的性命以滅其口。」楊宣領命而去。花錦龍、花錦鳳各回衙門去說與夫人
曉得。那花錦章走進內面將家中弄出醜事對夫人說知,馬夫人聞言大哭道:「
原來我女兒死在秦氏之手,叫我好不痛心也。可恨孩兒在家何事,任從妻子幹
此無法無天之事,妹子被他害死也不思念,反在此花言巧語來騙爹娘,是何道
理?」

  花錦章道:「如今家中無主意,欲夫人回家料理家務。」馬夫人道:「我
不回去,叫我將何面目見人?總管為人到也老成,付他料理到也不差,且過些
時再作道理。」花錦章也沒奈何,只得丟開了。

  且說花子能在家時小妾成群,好不快活,如今在此冷冷靜靜甚是鬱悶,想
道:「京城乃天下聞名之地,豈無秦樓楚館可以去玩耍?」遂叫一個家人名喚
花通道:「爾帶我到外面玩耍。」花通道:「少爺,京城比揚州好得多呢,紅
樓翠館、花街柳巷甚多,只是比別處要多用幾個錢。」花子能道:「若中我意
,多用錢鈔有何妨處?爾帶我去走走。」花通領命帶了花子能到花街柳巷紅樓
翠館去玩要,並無一個中花子能的意。爾道京城秦樓楚館何止百處,豈無一個
中花子能的意麼?因京城風氣,要拿出錢來方才與爾見面的,及至與爾見面,
無論爾中意不中意總要爾先用去錢鈔,若無先用錢,好的不肯出來與爾觀看。

  花子能未見有美貌的,所以看不中意,又道情人眼裡出西施,花子能看了
幾家並無一個中意,錢又去了許多。走來走去不覺來到七畝莊,只見一座房屋
甚是巍峨,又高且大,起得齊整。

  花子能問道:「好一間房屋,不知是那個鄉紳住的?」花通道:「就是相
爺的下院二夫人在內,少爺禮該去拜見才是。」花子能道:「何故太師、夫人
不對我說?」花通道:「夫人是不曉得的,太師要瞞夫人,所以連少爺也不使
聞知。」花子能道:「他瞞我則甚?」花通道:「恐爾說與夫人曉得。」花子
能道:「這個老不修,吃了偌大年紀,還要瞞妻子在外取小妾,我偏要去看看
。花通,爾先去叩門。」花通道:「前門是打不開的,由後門進去。」遂同花
子能到後門叩門。

  且說花錦章這個小妾姓梅名素娘,姑蘇人氏,父親早亡,只有母親何氏在
家。起初指望配個風流佳婿,誰知母舅不良將他獻與太師,甚不稱梅素娘的心
,常常懷悶。雖然有四名丫頭陪伴,有花園解悶,只是太師年紀老了,不能暢
其心懷,所以時時怨恨母舅誤他終身,又道:「我有此一身本事,琴棋書畫、
吹彈歌唱無所不能,如何嫁了這個老厭物?好似錦鳳配著烏鴉,教人好不氣悶
。」那花錦章待他極好,言無不聽,百依百順,並不敢稍拂其意。自想年紀已
配他不上,所以諸事從他,要使他歡喜以買其心,誰知梅素娘嫌他年老,任爾
百般奉承只是不稱其心,所以日夜怨恨。這日正在嗟歎怨望,忽見雙桃笑嘻嘻
走進來說道:「二夫人,少爺在外要見。」梅素娘想道:「太師往常說起只有
一個孩兒,名虹,字子能,必是他了。」乃說道:「少爺住在家中,為何到此
?」雙桃道:「他說特來看望太師,也要來拜見二夫人。」梅氏道:「如此去
請少爺到鳳吟軒坐,我就出來。」雙桃領命而去。梅氏梳洗明白,換了衣裙,
又吩咐備酒,帶了雙杏來到鳳吟軒。
  花子能一見梅氏走到吃了一驚,想道:「我見了多少婦人,從不曾見過如
此美貌的,我爹老不修,真正好受用也。」連忙迎上前道:「二姨娘在上,孩
兒拜見。」梅氏回了禮道:「少爺請坐。」二人坐下,丫頭獻茶。梅氏問道:
「少奶奶與小姐可好麼?」花子能道:「好的。二姨娘在此,孩兒不曾前來問
安,多多有罪。」梅氏道:「這都不敢有勞。我嘗聞太師說及少爺品格端嚴,
今日見了果然是真。」花子能道:「二姨娘的聲音到似是蘇州人。」梅氏答道
:「我是姑蘇吳縣人氏。」花子能問道:「來此幾年了?」梅氏不覺紅了臉,
一對俏眼看著花虹,將手伸出兩個指頭,又低了頭暗想道:「我看他面貌雖非
超群出眾,只這一對眼睛甚是俊俏,看他那對偷情眼不住的看著奴家。」誰知
兩心一樣的,爾看著我我看著爾,四目相視。

  那花子能亦暗想道:「看他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猶如月殿娥降下九重一般
,我雖有三十一個小妾,那有一個及得他來。」

  梅氏又問道:「少爺今年幾多歲了?」花子能道:「二十四歲。」花子能
亦問梅素娘說:「姨娘今年貴庚多少?」梅氏亦答道:「二十三歲。」花子能
道:「孩兒年紀比姨娘還大過一歲了。請問爹爹待姨娘可好麼?」梅氏答道:
「不過如此。」花子能道:「恐有不中意處,卻如何是好?」梅氏道:「我是
前世不修,今世嫁了太師。」花子能道:「那老不修真是不正經,六十到頭的
人還要娶如花似錦的小娘子,正是二姨娘能忍得住,若在別人焉能忍得?」正
在眉來眼去的說話,忽見丫頭報道:「酒席已備了,不知要排何處?」梅氏道
:「排在臥春閣便了。」花子能道:「一到就要多謝。」梅氏道:「一家骨肉
,說什麼多謝?」花子能道:「倘爹爹來時如何是好?」梅氏道:「不妨,前
日太師說過,道這幾日有事不能到此,請放心。」花子能道:「如此爾我才得
放心飲酒。」

  二人來到閣上坐下,丫頭在旁斟酒,二人所說都是風情的話。這梅氏卻看
上花子能,心中想道:「我雖為太師之妾,卻老少不同,使我常常怨恨。今看
少爺所說言語句句知音,我欲就他成其好事,卻又礙著尊卑,這怎麼好?」一
邊想一邊假裝醉態來引花子能,花子能一發捺忍不住,心中慾火難禁,只是小
了他一輩要稱他庶母,不然即時抱住以成交好。梅氏見花子能不做聲,只是低
頭呆想,忍不住又問道:「少爺,爾在家中所幹何事?」花子能答道:「別無
他事,只是走柳巷闖花街玩要,看見有中我意的女子就搶了回來。」梅氏假意
問道:「搶來則甚?」花子能道:「搶來做小妾。」梅氏道:「這就不該。」
花子能道:「只要快活,管他那該也不該。」心中慾火難熬,心生一計,即叫
雙杏:「酒冷了,去換熱的。」又叫雙桃:「爾去拿些點心小菜來。」花子能
用計將兩個丫頭打發開去,遂立起身來笑嘻嘻走近身邊,一手來扯梅氏的衣道
:「可惜二姨娘如此花容月貌,只差得爹爹面上不好意思。」梅氏道:「住了
,若還沒有太師面上便怎麼樣?」花子能道:「我就將爾摟而相抱,近而相親
,頃刻就赴陽臺興雲作雨。」梅氏道:「快些走開,混賬的東西,爾今日敢是
酒醉了?怎麼敢來調戲庶母?」

  二人正在調情,忽見雙桃走來似飛一般報道:「二夫人不好了,太師爺來
了。」梅氏問道:「如今在那裡?」雙桃道:「如今往鴛鴦樓去了。」梅氏道
:「可有什麼話問爾麼?」雙桃道:「只問二夫人在那裡?」梅氏道:「爾怎
樣回他?」雙桃道:「我說在百燕亭彈琴,太師爺說他在鴛鴦樓等候,叫二夫
人快去。」梅氏道:「既如此少爺獨飲一杯,明日再來同飲。」說完與雙桃急
急下閣而去。走到鴛鴦樓,將頭低了,叫聲:「太師爺來了麼?妾身獨坐無聊
,在樓操琴消遣,有失迎近,望乞恕罪。」花錦章道:「誰來罪爾?為何面紅
氣喘?」梅氏道:「因太師爺到來,妾身慌忙走來迎接,所以面紅氣喘。」

  花錦章道:「誰要爾這等小心,爾就遲些來亦是不妨的。」梅氏道:「多
謝太師爺。」即吩咐備酒,丫頭領命而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一奉旨奸臣私托 兩筵席孽獸圖歡


  話說花錦章與梅素娘言來語去,說話之間花錦章聞得梅素娘滿口酒氣,問
道:「爾吃酒麼?」梅氏答道:「因心中寂寞,聊飲三杯以解煩悶。」說罷丫
頭已將酒席排上,二人坐下對飲。

  那花子能卻私走來偷看,見了心中氣忿不過,恨不得一刀殺死這老蠻牛。
那雙桃見了連忙走出說道:「少爺快些回去。」花子能拽了雙桃走下樓梯道:
「我有一件心事爾可曉得麼?」雙桃道:「少爺的心事我如何曉得?」花子能
道:「我看二夫人年紀甚輕,又有愛我的心,只恨太師來衝散了,一場好事不
能成就。」雙桃道:「這個使不得的,二夫人年紀雖輕,到底是庶母,不是我
冒犯少爺說,爾不可癡心妄想,紊亂五倫。」花子能道:「什麼五倫?就是十
倫也無要緊,我在揚州見一個人與妗母私通,將母舅謀死,二人猶如夫婦一般
。」雙桃道:「這是畜類,說他怎麼。少爺乃是官家之子,不可無理,快些回
去,免得累我。」花子能道:「爾若說得此事成,我賞爾首飾衣裙一套。」雙
桃想道:「待我騙他出去便了。」乃說道:「今夜太師在此,爾且回去,明日
爾來我與爾撮合便了。」花子能道:「我要,在爾身上成事的。」雙桃答道:
「這個自然。」

  花子能遂走出來帶花通回去。那花錦章這夜與梅氏赴巫山佳會,到四更時
分就去上朝。梅氏巴不得他早去早好,見他去了就問雙桃道:「昨日少爺幾時
回去?」雙桃就將花子能的話說了一遍,梅氏聽了一發愁悶,恨怒道:「老厭
物衝散我的好事,我愛少爺非愛他別件,只愛他精精壯壯的少年,說的言語甚
是知心,就與他成就好事諒也不妨,顧什麼規矩,管什麼五倫?若能夠與他成
其夫婦,就吃一口清湯也覺甘香。」一心想念子能,一心恨著花錦章不提。

  且說皇上登殿,兩班文武山呼已畢,皇上傳旨:「命吏部侍郎邱君陛領旨
前去勘問李榮春一案。」邱君陛領旨出朝,兩班文武退朝。花錦章回府大悅道
:「邱君陛乃我好友,此事不妨了。」吩咐備酒伺候。不一時邱君陛前來辭行
,花錦章留住飲酒,邱君陛道:「有勞大人費心。」花錦章道:「爾說那裡話
來,與我摯交,何必客套。只是有一件事相托,不知可肯見許麼?」邱君陛道
:「願聞其詳,小弟無所不依。」花錦章遂將前事說了一遍。邱君陛道:「這
個做得。」吃了酒,帶了張環辭別而去不提。

  且說花子能一心想念梅氏道:「爹爹啊,不是我今日敢來欺爾、誰教爾做
事自佔便宜,白鬚老翁配著少年女子,是爾自己不是,不干我事。」睡到天明
爬起身來,梳洗已畢,吃了點心,也不帶花通,恐他多言,獨自一個來到七畝
莊,由後門打門。這七畝莊的花園乃是花錦章起與梅氏居住,只撥兩名花僮在
園內照顧門戶,整理花木,不想兩個月前二個花僮偷了物件走去,梅氏與花錦
章說可以不用花僮,此園除了太師之外沒有外人到此,答應門戶自有丫頭使喚
,花錦章道:「也說得有理。」又想梅氏青春年少之人,不便放他在此,是以
只撥四名丫頭料理諸事,二名老婆在廚房料理酒飯。此外並無一個男人在內。

  這日梅氏帶了四名丫頭來臥鶴亭操琴,忽聞犬吠,又聞嬰哥叫道:「雙桃
開門。」梅氏道:「雙桃,敢是太師來了?快去開門。」雙桃連忙走去開門,
見是少爺,遂道:「我說是太師爺到此,原來是少爺來。」花子能問道:「二
夫人在那裡?」

  雙桃道:「他身子不爽快尚未起來,爾回去罷。」花子能道:「放屁,我
特來謝酒。既是二夫人身體不爽快禮該問安,什麼反叫我回去?」一邊說一邊
走進。雙桃將門閉了,花子能問道:「昨日吩咐爾的話如何?」雙桃道:「不
要說起,我早起將爾的話對二夫人說了,被二夫人將我痛打一頓,還要告訴太
師,是我說少爺酒後之言不必見怪,二夫人才歇。」花子能道:「既如此帶我
去謝罪便了。」雙桃領了花子能來到臥鶴亭,雙桃叫道:「二夫人,少爺來了
。」梅氏立起身用手一招道:「裡面來坐。」花子能走上前道:「孩兒今日一
來謝酒,二來請安,三來賠罪。」梅氏問道:「賠什麼罪?到要說個明白。」
花子能道:「雙桃說二夫人動怒,所以我特來謝罪。」梅氏道:「不要聽這賤
人的話。」遂叫:「雙桃、雙杏快去備酒,雙梅去取茶,雙桂去取點心。」將
四個丫頭打發開去。花子能走近梅氏身邊,一手來摸胸乳。梅氏道:「不可如
此,焉有母子成奸的理?」花子能道:「又不是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算不得數
的,只好兄妹稱呼罷了。」一面說一手在梅氏身上亂搔亂摸,摸得梅氏慾火難
禁,說道:「既要如此,奴家從了爾罷。」花子能見他允了好不歡喜,說道:
「只是此處不好行事。」梅氏道:「這個不妨,等雙梅、雙桂取茶並點心來爾
可如此說,我便這般應答,豈不瞞了他們?」花子能道:「如此甚妙。」遂走
原位坐下。只見雙梅、雙桂一個捧茶一個拿點心來放在桌上。梅氏道:「少爺
吃些點心。」花子能道:「多謝二姨娘,我看這裡臺閣亭樓甚多,景致不凡,
意欲看看,不知可肯見許麼?」

  梅氏道:「如此我陪爾去看看。雙梅、雙桂爾們著去辦酒席,若備完可排
在登雲閣內。」說完遂同花子能來到迎香院,閉了門,二人解帶脫衣,上牀成
其好事。

  且說雙梅、雙桂來到廚房,說:「二夫人吩咐,酒席若辦完可排在登雲閣
伺候。」雙桃道:「二夫人在那裡?」雙桂應道:「同少爺去看景致。」雙桃
心中想道:「他二人必然去做那事了,待我去尋尋看。」遂獨自一個四處去尋
,偶然尋到迎香院,見門是閉的,舉手一推卻推不開,想道:「他二人必在裡
面。」又想道:「此事那個不愛?只是母子之稱卻做不得,況且青天白日在此
取樂,倘被太師爺到來如何是好?也罷,待我在此與他照應便了。」那梅氏與
花子能二人云雨已畢,穿了衣褲,梅氏道:「若太師有事不能來,爾千萬要來
,不可做無情義的人。」花子能道:「這個自然。」忽聽得雙桃叫聲:「太師
爺,這裡來。」二人聽了此言驚得魂飛魄散,汗如流水,滿身發抖。花子能忙
趴在牀下躲著,梅氏走向窗縫一閱見沒有太師,才放心開了門,問道:「雙桃
,太師爺在那裡?」雙桃應道:「太師爺是不曾來的,我因等得不耐煩了,所
以假叫一聲。」梅氏道:「事已至此,爾切不可多言,我自然另眼相待。」雙
桃道:「這個自然。」那花子能躲在牀下,見說無事了才敢爬出來,梅氏將眼
一丟。花子能見了已知其意,走上前將雙桃抱在牀上,解開裙帶脫下褲來,用
強就弄。雙桃叫道:「做不得的。」花子能道:「做得的。」弄了一回兒。事
畢,雙桃穿了裙褲道:「二夫人,這是少爺用強,不干我事。」梅氏道:「誰
來怪爾?」二人互相整了頭髮,梅氏道:「少爺,爾今如此如此而來,我先去
等爾,免得三個丫頭疑心。」花子能道:「不錯,爾先去,我依計而行便了。
」

  梅氏帶了雙桃來到登雲閣,那三個丫頭問道:「少爺為何不來?」梅氏道
:「少爺腹痛走不動,他道腹痛好了就來。」

  遂坐下等了一回,只見花子能走到,梅氏道:「少爺,此時腹痛可好了麼
?」花子能道:「此時好些了。」梅氏道:「如此說吃了兩杯酒回去罷。」二
人坐下一直吃到日晚,雙桃在旁催逼花子能回去:「如再挨延,倘太師爺到來
如何是好?須當速去,等明日再來罷。」花子能沒奈何,辭別梅氏而去。這花
子能平日作惡作威,今日又與庶母通姦,於禽獸何異?雖是前生孽債,然而罪
惡太重豈不上干天怒,報應昭彰?只因花錦章平時欺心作惡,屈害忠良,故有
此報。

  且說高文傑領旨出京,一路而來,已到揚州,合郡文武官員俱來迎接。接
進知府堂上,開讀詔書已畢,知府備酒款待。

  誰知府內有個書辦,姓陳名松,曾受李榮春大恩,未曾報答,念念在心,
今日忽聞此信,驚得冷汗直流,道:「此事怎麼好?

  必須去報李大爺曉得才好。只是不能出去,如何是好?也罷,我且到後庭
去看可有出路麼。」急急走到後庭,四處一看並無出路之處,忽見東南角有一
株樹,遂爬上了樹,立在牆頭望下一跳,跌倒在地,也顧不得疼痛,爬起就走
,如飛的趕到李府門口將邊門亂打。管門的聽見有人打門連忙走來,開門一看
,問道:「原來是陳師爺,夤夜到此何事?」陳松道:「爾家大爺睡去也未?
」管門的應道:「尚未睡呢,還在書房看書。」

  陳松道:「爾將門閉了,快些進去通報,說我有緊急事要見。」

  管門的閉了門走進書房通報,李榮春道:「快請他進來。」管門的走出來
道:「大爺有請。」陳松連忙走進,來到書房道:「李兄,不好了。」李榮春
問道:「陳兄為何如此慌張?請坐下說話。」陳松道:「李兄爾不曉得,那花
錦章奏了一本,說爾與蟠蛇山大盜串通謀反,朝廷聽信讒言差官前來擒爾。方
才在府堂上開讀聖旨,現在私衙飲酒,酒若飲完便來擒爾。我跳牆而出前來通
報,快些急走。」李榮春笑道:「不必著忙,真的真假的假,怕他何事?若走
不是好漢,他們又只說真有此事了。」陳松道:「此是奸臣陷害,不可看輕的
事。我方才聞得一時肝腸欲斷,爾卻全然不在心上。」李榮春道:「爾難道不
曉我的性情麼?死不怕,生不貪,禍福由天,奸臣陷害我還嫌遲,早已知他要
來害我的。」陳松道:「不是如此說,爾若有差遲,令堂夫人靠著誰來?」李
榮春道:「我自有道理。」

  那三元、來貴二人聽了此言,連忙走進內堂報知夫人。李夫人聽了此言心
中大怒,罵道:「花錦章,爾這狗男女!老奸賊!聽信兒子讒言,誣害我兒為
盜黨,全然不念同鄉之情。如此害人,良心何在?」那淡氏大娘只是叫天叫地
的哭。施碧霞聞言大怒,大罵奸賊不休,又道:「這個原是我哥哥不該,為何
不到邊關卻去蟠蛇山落草?」爾道施必顯的函已入花子能之手,施碧霞如何曉
得?施必顯在蟠蛇山落草,大凡鄉宦人家每處有抄《京報》來看,所以蟠蛇山
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橫行不法官兵難以剿捕之事,已有報到李府,是
以李府人人曉得。施碧霞亦早知有禍事來的,今日果然有是事,恨著哥哥不該
在蟠蛇山落草,致被花錦章藉此生端,公報私仇,他上了一本要害恩兄滿門,
這卻如何做得?叫聲:「母親、嫂嫂不必愁悶,待欽差來時管叫他吃我一刀,
那時我去與哥哥計議殺上京城,將花錦章父子兄弟拿來與我父親報仇,也好與
母親出此怨氣。」李夫人道:「胡說,這個如何使得?殺了欽差非是小可,害
及滿城文武官員受罪,又連累這些百姓也陷在內,這個斷斷是使不得的。」施
碧霞道:「不然難道就是如此束手憑他拿去問罪不成?」李夫人道:「爾這句
話到說得有些意思,待我叫我兒來問,看他甚麼主意再作道理便了。」遂叫丫
頭:「快去叫大爺進來。」丫頭領命,連忙來到書房道:「大爺,夫人請爾進
去。」李榮春立起身道:「陳兄請寬坐,我進去就來。」陳松道:「請便。」

  李榮春來到內廳,叫聲母親,李夫人應道:「我兒啊,如今花錦章這奸賊
要害爾,說兒是賊黨,聖上差官前來拿問,爾卻如何主意?快些說與為娘的曉
得。」李榮春道:「母親啊,雖然奸賊弄權,只是聖旨如何違拗?我家祖公數
代俱受皇恩,皆食朝廷俸祿,未曾報效,就是朝廷要斬孩兒,孩兒情願將首級
獻上,況且未必就斬,尚要審問,那時真假自然辨出。若此時逃走豈不被人恥
笑,疑我真有此事故此逃走?那時任爾千口萬舌也辯不清的。」淡氏大娘眼淚
汪汪,叫聲:「官人,不是如此說的,那差官乃奸賊一黨人,如何容爾分辯?
必要將爾害死方休。爾不可執一己之見,做那招災赴火燈蛾自燒其身,事不三
思終有悔,到那時後悔就遲了。」施碧霞道:「此禍根皆為奴家而起,害哥哥
受賊黨之名。待我保哥哥一家上蟠蛇山,與我哥哥說明此事,叫他起人馬殺上
長安,拿花錦章一家與我哥哥出氣,又與我爹爹報仇,豈不是好?」李榮春道
:「賢妹為何說出此言?真不中聽。若是如此做去,豈不弄假成真麼?

  我自有道理,爾們不必多言。」遂仍走到書房來陪陳松再坐。

  那陳松只是苦勸李榮春逃走為上策,李榮春只是不聽,這些家人七嘴八舌
,都是罵著花錦章老奸賊、老烏龜,罵個不休,一家紛紛大亂。忽見管門的如
飛似的走進。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李榮春甘心待戮 李國華置席謝恩


  話說管門的如飛一般走進書房報道:「大爺不好了,欽差大人同了府縣官
員帶了兵馬將前後門團團圍住,要捉大爺。」

  李榮春道:「唗!老狗才,些小之事如此大驚小怪,快去開正門,待我出
來迎接。」管門的道:「大爺啊!要想定主意啊!」

  李榮春道:「我自有主意,爾快快去開門。」遂換了解元衣巾。

  那三元、來貴二人扯住衣裙跪下叫道:「大爺啊!千萬不可出去。」李榮
春道:「爾這狗才,誰要爾多言?是非曲直有我在此,誰要爾們拖拖扯扯,成
何景象?」遂頓脫三元、來貴的手,一直走出大廳。爾道欽差前來捉拿犯人就
該隨到隨時捉拿,為何留住私衙飲酒耽擱時候?因恐日裡去拿反被李榮春知風
逃走,故此挨到更深時候悄悄而來。管門家人將大門開了,欽差並文武官員來
到大堂坐著道:「叫李芳出來見我。」那李榮春已走出來大堂,說道:「欽差
大人,我李芳有罪自然應該拿究,只須父母官委一位來足矣,何必大人親臨?
且請後面飲酒。」高文傑道:「誰要吃爾的酒?」回頭問知府道:「這個就是
犯人李芳麼?」知府道:「正是他。」高文傑叫聲:「與我拿下了。」左右答
應一聲,將李榮春衣巾剝下,上了刑具。那江都縣忙走上前將眼色亂丟,似乎
說他愛財,欲要李榮春行賄免罪。李榮春已知其意,大笑道:「欽差大人到來
,本該不受人情才是,雖有金銀卻送不得,若送他時豈不被人笑說行賄世情?
等待無事回來,那時備些薄禮相送。」高文傑聽了大怒道:「好個賊黨李芳。
」叫左右:「將刑具緊緊收錮,帶回府去。」那三元、來貴連忙走進報與夫人
曉得,夫人聽了又急又苦,只得吩咐三元、來貴:「拿了銀子隨大爺去衙門上
下使用,大爺才不致受苦。」三元、來貴領命而去。那陳松見李榮春被欽差拿
去,自己悄悄走出李府,來到外面想道:「李大爺果然是個好漢,不怕死的人
。今已被他拿去了,我如今怎麼好?如此夜深怎能再跳過牆去?不如且在外面
打聽李大爺的消息便了。」

  且說高文傑將李榮春交與揚州府收管,自己又去拿田大修。

  再說這些百姓見李榮春被欽差拿去收在揚州府監內,個個不平,人人不願
。有一個年紀老的為頭,招這些人在土地廟計議此事道:「爾們眾人都有受過
李榮春的恩,今日李大爺被奸賊陷為賊黨,若審起來必要受刑,若受不起刑法
認了此事,不但要斬首的,連家眷也難保無事。我們平日受李大爺恩惠,今日
見他遭此冤屈,必要用個計策救他才算知恩報恩。」內中有姓張名能說道:「
今夜我們去放火燒監,他們必然救火要緊,待他忙亂之時,我們打進去救了李
大爺出來,豈不妙哉?」那個老人叫做王德,說道:「這斷使不得,放火燒監
我們都是死的,這個計不妙。」又一個說道:「不如我們伏在要路,等李大爺
起解我們搶了就走,投蟠蛇山去做賊。」王德道:「放爾娘的屁,若如此豈不
害李大爺是真賊黨了?」又一個道:「爾們說的俱不正道,只要我們寫一張連
名保狀到府縣衙門去保出李大爺來。」王德道:「爾在此說夢話麼?奉聖旨拿
的犯人府縣怎做得主?我想此事皆花錦章這個老奸賊害的,我們如今打到花家
去,將花家打得落花流水,先與大爺出個恨氣,然後見機而行便了。」

  眾人道:「不錯,還是王老伯說得是。」眾人立起身就要走,王德道:「
且慢,如此去怎麼打得進去?待我先去騙他開門,爾們隨我後面,見我進去爾
們即時亦擁打進去才能有濟。」眾人道:「到底是爾老人家有見識。」遂隨了
王德後面而來。

  王德來到花府門口,見大門並耳門俱是閉的,遂舉手打耳門。那管門的見
有人打門遂來開門,王德見門開了用手望後一招,遂走進耳門。那管門的問道
:「爾是何人,到我家何事?」

  王德道:「特來與李大爺出氣。」說聲未完,只見眾人一哄走進,喝喊一
聲,一齊動手,見物就打。那管門的吃了一驚,望內便走,這些家人見人圍了
許多進來亂打,眾家人不知何事,卻不敢上前來問,就是門口經過的人見他們
為李大爺打不平,個個歡喜,也各進來幫打,越打人越多,這些家人婦女見人
越打越多一直打進內堂來,驚得望內亂跑亂走。那紅花正在小姐靈幃,忽見眾
人亂走進來,不知何故,問道:「爾們為何如此驚忙,亂走進來?」眾人道:
「不知何故這些百姓打上門來,我們怕了只得走進來。」紅花聽了連忙走出內
廳,只見數百餘人紛紛亂打亂喊,紅花大聲喝道:「爾們何故打上門來?少爺
又不在家,家中無主,勸爾們差不多些罷了。」眾人道:「爾這賤人還敢出來
說話,爾家花子能父子同惡相濟謀害李榮春大爺,欽差將李大爺拿去收在府監
,我們不願,來與李大爺報仇,就打爾一家也不為過。」紅花聽了吃了一驚,
問道:「列位住口,李大爺幾時拿去的?」眾人道,「昨夜拿去的。」紅花叫
聲:「不好了。」回身就走,連忙出了後門要到李家而去。

  且說總管見人越打越多,勸又勸不來,只得走去見府縣官將前情說了一遍
,求老爺做主禁住他們。知府聽說此事,連忙帶了衙役打道來到花府來問道:
「爾們何事將花府打得如此模樣?」眾人見知府來到只得住手,大聲叫道:「
老爺救命呵!」

  知府道:「爾們聚眾喊打猶如強盜一般,怎麼反稱救命?」眾人道:「只
為李榮春是個好人,揚州一郡誰人不曉得他是濟困扶危的小孟嘗君?那個不受
他的恩惠?如今被著花家陷他為賊黨,我們人人不平、個個不願,所以打上花
門出口怨氣。伏乞老爺作主。」知府想道:「到虧他們有此義氣,但是他們乃
亡命之徒,不便拿捉,況且人有三百多名,如何辦得許多?不免將言語宣化他
們便了。」遂對眾人說道:「那李榮春乃是奉旨捉拿的欽犯,又是他自己情願
出頭的,況且尚未審問,且待審時若是假的自然無事,與花府什麼相干?」眾
人道:「這是花家父子同謀害他的。」知府道:「此乃聖旨,不干花府之事,
爾們休得胡鬧,聚眾成群,白日打家,律有明條,若辦起罪來不但爾們死罪,
而且累及地方官也有罪,爾們不可自取罪狀。」

  眾人道:「我們情願死的。」知府道:「此言差矣,自古道螻蟻尚且貪生
,為人豈不惜命?爾眾人就死了,能救得李榮春無事也罷了,只是死了一萬個
也救他不來,何苦自傷其命?爾們既為李大爺之事可稱知恩的人,但他自有本
府本縣照管周全,無用爾等這般做作。各人回去安分生業罷,若再如此,本府
定要嚴辦,那時不但爾們有罪,連地方官的紗帽料也難保,爾們聽本府的話散
回的好。」眾人道:「老爺既如此吩咐,小人們焉敢不聽,只是李大爺全望老
爺周全的。」知府道:「這個自然。」眾人才自散去。總管隨即叩謝知府,知
府也就回去。可憐一個相府門風被他們打得七零八落,坍的坍、毀的毀,不計
其數。花興這狗奴才生成一片奸惡的心腸,不顧眾人之命,連忙打點起身去見
欽差邱大人,只說李榮春的黨類五百餘猛打到我家搶劫,一盡搶去,這一次事
情一發弄得大了。

  且說紅花來到李府,走進內堂拜見夫人道:「此事又是我家太師聽了少爺
之言來害大爺,奴家心中不忍,要去看看大爺。」李夫人道:「爾去恐不便。
」紅花道:「不妨的。」遂一直要去見李大爺,一路走來不表。

  且說這揚州府司獄姓李名國華,父親在日曾做過宛平縣知縣,因開空國庫
,收禁天牢,全仗李榮春父親代他彌補才復舊職,所以李國華在揚州做了四年
獄官,一年四季皆備禮物送到李府孝敬李夫人。今日忽見發下李榮春來,吃了
一驚,一夜想到天明,想不出一個計策來救,因他是個欽犯,難以相救,李奶
奶道:「爾有多大的官,怎能救得他來?只好備一桌酒請他,表我們一點心就
是。」李國華道:「爾說得是。」遂吩咐備酒伺候,悄悄將李榮春刑具開了請
進內廳,見禮坐下。李國華道:「不想公子被奸賊陷為賊黨,使我一聞此事急
得肝腸寸斷,沒法可救。恨我官卑職小,不能報公子的恩。」李榮春道:「此
乃花子能的奸計,欲報私仇,故此陷我為賊黨。只是我卻不怕他,到審問時自
然明白的。」李國華道:「公子與花子能有何私仇?乞道其詳。」李榮春遂將
前情說了一遍。李國華聽了心中大怒,道:「公子爾一片好心,卻被奸賊如此
陷害,真正可恨。」忽見屏風後走出一人,高聲大叫道:「反了,反了!花錦
章這老奸賊如此無禮,待我趕到京中拿住這老烏龜一刀兩段,才出我胸中之氣
。」李榮春聞言到吃一驚,問道:「先生,此位何人,如此英雄?」李國華道
:「乃是小兒,名喚元宰,甚是莽撞。」罵聲:「畜生,休得無禮,快來見禮
。」李榮春立起身來與元宰見了禮坐下。李元宰道:「公子不必憂悶,待我趕
到京中殺了這老奸賊,問他可敢害人麼?」李榮春道:「不必如此,生死由天
,到審問時我自有道理。」李國華又罵道:「小畜生,不要呆頭呆腦呆出事來
。」李元宰道:「爹爹如此膽小,到老也不過仍是一個司獄官罷了。」只見家
人將酒席掃上,李國華道:「公子遭難在此,我不能相救,只是備一杯水酒,
聊表寸心而已。」李榮春道:「多蒙厚意,使我何以充當?」三人坐下飲酒。

  忽見家人報道:「禁子來說有個年少女子自稱王翠兒要來見李大爺,禁子
不敢私自定奪,特來通報。」李國華道:「公子,可有這個人麼?」李榮春道
:「他乃義婢紅花。」李元宰道:「既是義婢紅花,快去放他進來。」家人領
命而去。不一會時只見紅花走進,李榮春立起身來道:「恩姐,我在此並無甚
事,爾為何出頭露面而來?」紅花道:「我如何曉得大爺受此屈禍?只因眾百
姓打上花門而來我才曉得。」李榮春問道:「那百姓如何打上花門?」紅花道
:「那些百姓道我家少爺用計陷害大爺,所以聚眾打上花門來與大爺報仇。」
李榮春聞說,叫聲:「不好了,誰要他們如此多事?看來事情弄的大了。」

  紅花道:「大爺,此事非同小可,賊黨二字卻是當不起的,還恐性命難保
,叫夫人靠著誰人?豈不誤了大娘的青春?」李榮春答道:「恩姐太小心了,
我是不怕死不貪生的好漢,豈怕奸臣害我?我若是怕他害我時我早已逃去了,
不〔會〕到此時尚在此處。爾乃女子,排不得事,解不得危,不必掛心。爾速
回去解勸夫人不必憂悶,我是不妨的。」紅花又與李國華父子見過了禮。

  李元宰見紅花雖無天姿國色卻有十分丰韻,可惜做了人家丫頭,只是照依
我面貌配他也不辱沒了他。想定主意立起身就走進裡面來,叫聲:「母親,孩
兒有句話要說,不知母親可肯容孩兒說乎?」李奶奶道:「我兒有話但說何妨
,為娘的有甚不依?」李元宰道::外面有個紅花生得十分丰韻,孩兒意欲」
就住口不說了。李奶奶道:「為何不說?」李元宰道:「意欲留他來吃一杯酒
,他與李公子有恩情。」李奶奶道:「此乃小事,我叫丫頭請他進來便了。」
李元宰退了出去。丫頭奉了李奶奶之命來請紅花進內,李奶奶將紅花上下一看
,果然生得娟好,遂笑嘻嘻的說道:「不必如此,行過個常禮罷。」

  紅花見了禮,李奶奶叫聲:「紅花請坐。」又叫廚房備酒。紅花卻想不出
這李奶奶為何如此好禮相待,就同入席。及酒吃完日已歸西,紅花謝了李奶奶
辭別欲要回去,李奶奶道:「紅花姐,若閒時可來玩耍。」紅花道:「多謝奶
奶。」來到外面又辭別李國華父於並李大爺。遂回到李府來,將拜望李大爺之
事說了一遍,李夫人道:「多謝爾,辛苦了。」紅花道:「不敢。」又別了李
夫人要回自己家中,誰知來到半路天色已晚錯走路頭,月色已上,買賣的店頭
俱關了,紅花想道:「不好了,錯走了路。欲要向人間路卻又害羞,若不去問
卻又走錯,又不知要從那條路去,如今怎麼好?也罷,再到李府去耽擱一夜便
了。」轉回身依舊路而行。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女弄父終成呆漢 佞殘忠激動寇心


  話說紅花立在路旁,心中甚是著急,要等有人經過問明去路好回家去,誰
知遇著拐子來。這拐子姓史名文,別號一彈,乃安慶府人氏。娶妻張氏,生下
一男一女,男的取名史慶望,不幸出天花而死,女的取名史蓮姑,年已十六歲
,又生得十分美貌。為何尚未受茶?因人人說他是個拐子的女兒,名聲不好,
所以無人來與他結婚,那下等之人要來求親,史文又嫌他是下等之人無甚出色
名聲,也是不好的,是以不肯許他,所以長成至十六歲尚未許配人家。史文做
拐子又比別個的拐子不同,他因二十一歲時在天仙閣閒耍,偶然見神桌下有一
本破書,史文就拾起來一看,原來就是麻叔謀祖師的咒訣竅法,諸般法術甚多
。他也看不清楚,就拿回家細細的看,用心依法學習,習了半年有餘到學了幾
件。誰知他的妻子張氏見了心中不悅道:「學此則甚?都是傷天理沒良心的事
,學他何用?」就不許丈夫再學。史文不聽妻子言語,道:「爾們婦人家曉得
什麼?學會了不但有趣,也有穿也有吃,豈不是好?」張氏道:「爾若做了沒
天理的事,天地也不容爾,爾也不能好死,我與女兒都是無望的了。」說了就
哭,終日與丈夫啼啼哭哭的吵鬧,史文只是不聽。那日張氏見丈夫出門去了,
遂將那本書拿來用火燒了。

  及至史文回來不見此書,問張氏取討原書,張氏道:「爾去問火神爺討罷
了。」史文聽說知是被他燒了,氣得亂喊亂跳,與張氏吵鬧,相打一場,也是
沒奈何他。還虧得記得幾件,是迷人的藥法,遂將藥配好藏在身邊,若遇著豔
麗女子或是美貌小官人,便將藥用指甲挑些望他身上一彈,人若被他彈著便隨
他而去,史文又帶到別處去用法解了迷藥,然後賣人。張氏見他時常拐男拐女
回來,每每勸他不可如此,一則傷天害理,二則若被人聞知,拿去送官如何是
好?史文只是不聽。誰知到了新官到任甚是嚴緊,這些不見了男女的人家都來
新知縣衙門去告,知縣隨差衙役四處查拿,三日一問、五日一比,衙役被打不
過,只得用心四處查拿。史文聞知此事甚是著急,遂同張氏並女兒蓮姑逃到揚
州,尋了一間房屋住下。來到揚州才得三日,遂備酒筵請四鄰同來吃酒,此是
揚州常禮。

  這日因被一個與他一黨的朋友請去吃酒,吃到將近二更,酒已醉了,遂辭
別了朋友要回去。來到半路,影影見一個人站著,急走上前一看,卻是一個女
子,想道:「好了,買賣上門了。此處四下無人,待我問他一聲看他如何回答
。」遂叫聲問說:「爾這小娘子,為何夜靜更深獨自一人在此何事?」紅花紅
了面,沒奈何叫聲:「大叔,我是要往黃石街去的,不想走錯了路頭,故立在
此等人問路的。」史文想道:「我到此才得幾日,那裡認得什麼黃石街?如今
不用藥就可以騙他回去。」

  乃道:「爾這小娘子,真正是爾的造化,我也是要到黃石街,爾可隨我順
路同去便了。」紅花想道:「男女同行卻是不便。」

  乃道:「爾這位大叔指說個路逕與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必同行。」史
文想道:「這女子到覺乖巧,既不上當,待我用藥來便了。」遂在身邊取出藥
包,解開用指甲挑了望紅花面上一彈,紅花打個寒噤,一時說不出話,只見三
面都是水,只有面前一條路,無水可行。史文用手一招,紅花身不由主就隨他
走。

  來到門口,史文將門叩了三下,張氏連忙出來開門,見丈夫又帶一個女子
回來,問道:「爾又做沒天理的事了。」將門閉上,來到房中問道:「官人,
這女子那裡拐來的?」史文遂將前情說了一遍,張氏見紅花生得相貌端嚴甚然
美麗,卻是丫頭打扮,想道:「好個丫頭,可惜被我那沒天理的拐了來,想爾
諒難回去了。」史文就叫張氏道:「娘子,爾去取一杯茶來與我吃。」張氏到
後面去取茶,史文想道:「好個女子,不知可是原封貨否?不要管他,待我試
一試便知好歹。」才要動手,只見張氏取茶進入房來道:「官人,茶在此。」
史文道:「放在桌上。娘子,我有一句話與爾商量,爾是要依我的。」張氏道
:「若說有情理我自然就要依爾的。」史文笑嘻嘻的說道:「我見此女子生得
美貌,所以用藥沫迷了他來,今夜要與他成就好事,爾卻不要吃醋。」張氏聞
言啐啐了一啐,說道:「爾敢說出這樣話來?虧爾羞也不羞,老面皮無廉恥說
出這不肖的話來。我勸爾不可做這傷天滅理的事,休得敗壞人的節行。」

  史文道:「我的乖乖好娘子,望爾做件好事,今夜與我同他作樂,明夜就
來與爾開心。」張氏道:「休得胡說,不必癡心迷想。」史文道:」爾當真不
肯麼?」張氏道:「就是不准爾便怎麼?」史文道:「我就殺爾這賤人,怕爾
不肯。」立起身就走往廚房要去取刀。張氏忙了,連忙走入女兒房中躲著,眼
淚汪汪不敢則聲。史丈拿了刀趕入女兒房內,史蓮姑要走來勸,見他手拿一枝
刀又不敢上前,只是叫道:「爹爹,這個使不得的。」誰知史文忽然發了瘋顛
病,跌倒在地亂叫亂跳。張氏見了道:「妙啊,此乃惡人生怪病,從來的作惡
天地不饒。」史蓮姑就拿一支門閂將史文手中的刀打落下未,張氏道:「他如
此亂叫亂跳,卻如何能得他定?」史蓮姑道:「有了。」走去將史文包拿來解
開,用指甲挑些望史文面上彈去。那史文被這藥沫一彈卻呆呆站著,也不會叫
也不會跳,張氏扶他入房睡在牀上。史蓮姑道:「為何爹爹忽然要殺母親?」
張氏道:「因他迷了這個女子回來要圖淫欲,我勸了他幾句的話,他就拿刀要
來殺我。」史蓮姑道:「既是如此,趁爹爹此時不知人事,何不放他出去?」
張氏道:「想他已被藥沫所迷,如醉如癡與爾爹爹一般,放他出去也是無益。
」史蓮姑道:「如此卻怎麼好?」張氏道:「如今只好暫且留在家中,若有人
前來尋覓即便還他,只說本是如此,我們見了留他入來,誰疑是拐來的?他還
要來謝我們。只怨爾爹爹一世,人只好如此罷,莫說不知解法,就是曉得解法
也不敢救他,若是將他救好了,我們母子性命就將難保了。」史蓮姑道:「母
親說得不錯。」幸虧史文平日拐來男女賣來的銀子累積倒有千餘金,母女二人
又做些針指,盡可過日。

  且說田大修一路巡察巡到南京,將那惡棍土豪貪官污吏一概除盡,百姓人
人稱好。那日正在升堂審事,忽見中軍跪下稟道:「聖旨到。」田大修見報,
連忙吩咐備辦香案,自己走出轅門迎接聖旨,接入大堂。高文傑立在中堂道:
「聖旨到,跪聽宣讀:今有閣臣花錦章奏稱李芳與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
、張順等串連一黨,書札為憑,爾田大修亦與他往來,陶天豹左道附從,虞患
無窮。除將李芳拿勘外,朕念爾田大修為官多載,正直無私,聞奏未知虛實,
有無難辯,著即拿下勘明,復旨定奪。欽哉謝恩。」田大修聽罷旨意,三呼萬
歲,兩邊侍衛將田大修冠帶剝下上了刑具。田大修大笑道:「花錦章啊花錦章
,爾果來得好利害了。我做了數年的官,與爾並無冤仇,無非殺了花秦氏,爾
就陷我為賊黨。幸虧朝廷鑒察我的為官清正,這頂紗帽還保得祝」高文傑道:
「陶天豹何在?」田大修正要開口,忽聽得大叫一聲道:「陶天豹在此。」那
陶天豹怒氣沖天,一手拿竹刺、一手拿乾坤鐧走出大堂,大聲罵道:「花錦章
爾這老賊徒,敢來害我田大人,我的田大人乃鐵面無私之官,怎麼陷為賊黨?
大人啊,爾不可做自投入籠之鳥。」

  田大修兩目圓睜,大聲喝道:「陶天豹休得胡言,陷我為不忠。」又叫一
聲:「高大人,此人就是陶天豹,快快將他拿下。」

  高文傑叫聲:「與我拿下了。」兩邊答應一聲上前來拿,陶天豹大喝一聲
道:「誰人敢來?」舞動乾坤鐧,兩邊侍衛那個敢上前?陶天豹就要去打高文
傑,田大修喝道:「誰敢打高大人?他是奉旨而來,爾敢無禮麼?還不束手受
綁。」陶天豹道:「這是好賊弄權,大人不要上他的當,快些與我去的好。」
田大修道:「我只知忠君,不惜性命,朝廷旨意誰敢違逆?」叫聲:「高大人
,還不將他拿下麼?」高文傑道:「左右與我快快拿下。」兩邊侍衛沒奈何,
只得上前來拿,被陶天豹將竹刺打退眾人。高文傑見了大怒,自己走下來拿,
被陶天豹將竹刺一打,仰面一翻跌倒在地。陶天豹叫道:「大人,爾不隨我去
麼?待我趕到京城殺了那好賊,才消我心中之恨。」說完駕起雲帕而去,又回
頭來叫聲:「高文傑,我將田大人交付與爾,若稍有差遲我就要與爾討人,叫
爾認得我這雙寶鐧的利害。」說完駕雲帕而去。來到半路,卻遇著師父萬花老
祖,叫道:「徒弟爾好莽撞,今日雖然拿了田大修,爾就不該毆官打役,又要
到京中去殺花錦章。不想此行要害多少人等?須等花錦章時日到了,自然叫爾
們去拿他。此時切勿妄動,隨我回山,自有道理。」

  陶天豹不敢有違師父,惟以應聲唯唯,即隨萬花老祖而去不表。

  且說高文傑怒氣沖天道:「反了、反了,如此無法無天麼?目無王法,敢
打欽差,這還不是賊黨,乃有何說?又駕霧騰雲而去要殺花太師,真是左道惑
眾。待我奏明聖上便了。」遂將田大修交與應天府收管,知府備酒請高文傑在
私衙飲宴。

  且說邱君陛奉旨出京,一路官員迎送。那日來到南京,文武官員俱來迎接
,接入應天府,邱君陛即時傳令命中軍:「火速去揚州,立弔李榮春前來聽審
。」中軍領命而去。這裡各文武俱來送禮拜見,高文傑報稱:「陶天豹恃強抗
拒,擅打欽差,駕雲而去,不能拿祝」邱君陛道:「且等李芳到來,審了再作
道理。」不上幾日,揚州府、江都縣押解李榮春前來。邱君陛即時升了公座,
吩咐將人犯帶進。揚州府帶進李榮春,應天府帶進田大修。邱君陛先叫帶出張
環來,侍衛答應一聲,將張環拖出跪在堂下,邱君陛叫聲:「張環,爾將李榮
春並田大修與賊來往之事一一講來。」張環道:「小人因家窮苦,不能度日,
所以上山做個嘍囉。山上有三位大王,一個叫做童孝貞,一個叫做施必顯,一
個叫做張順,三人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田大修、陶天豹、李榮春三人平日與
他俱有書函往來。」邱君陛道:「只這封書是誰寄來?要與那個的?」張環道
:「是施必顯叫小人送與李榮春的,不想來到半路被花少爺攔住搜出這封書函
,遂將小人帶進京去,是故小人不能到揚州。」邱君陛道:「可有委曲在內麼
?」張環道:「並無虛言,大人若是審出虛情,小的甘當死罪。」

  邱君陛叫左右:「將李芳帶上來。」兩邊答應一聲,將李榮春帶上堂來放
下跪著,邱君陛怒目圓睜,大聲喝問道:「李榮春,我看爾小小年紀怎麼如此
大膽?敢與強盜往來。好好據實招來,免受刑罰。」李榮春道:「大人休得聽
信讒言將我陷作盜黨,我祖居揚州,世食王祿,多行善事,並不為非,焉肯與
賊為黨?此乃花虹之計要來害我。」邱君陛道:「胡說,現有書札為憑,又有
張環活口作證,爾還敢強辯麼?」叫聲:「左右,與我將李芳夾起來。」左右
答應一聲將李芳拖倒,脫去鞋襪,將生銅夾棍套上兩邊一收,可憐李芳心如油
煎,痛不能言。邱君陛道:「李芳,招也不招?」李榮春心如鐵石,視死如歸
,雖受酷刑,只是忍著不招。邱君陛道:「將他收緊了。」

  兩邊答應一聲,將繩收緊。邱君陛道:「再加八十敲頭。」可憐李榮春腳
目也被敲凹了,死去了幾次又還魂來,只是不招。

  邱君陛吩咐:「帶在一旁。」又叫:「帶田大修上來。」

  左右答應一聲,亦隨帶田大修上來。邱君陛道:「田大人,爾祖公世代居
官,爾又代聖上巡察,怎麼不思報君之恩,敢與大盜串通一黨?實實招來。」
田大修道:「大人豈不知我的為人麼?我身居顯職,安肯與賊為黨?因我巡到
揚州拜望花虹,他有女婢紅花告花秦氏與曹通通姦,謀死花賽金,被我親身上
樓拿組夫淫婦,究出真情,即刻正法,業已拜本上奏。花虹挾此私仇,陷我與
賊為黨。」邱君陛道:「住了,爾說花虹挾仇陷爾為賊黨,不過是爾口外之談
,可曉得張環有書札為證麼?我念爾是個命臣,故爾不加刑罰,如今快些將真
情招來,我好去復旨。」田大修道:「我為官多年,豈不知國法利害?豈肯與
賊往來?這封函乃奸賊假造的,就是張環也是他的家人,使他來做對頭的。」
邱君陛冷笑道:「到辯得乾乾淨淨,那陶天豹何在?」田大修道:「那陶天豹
不伏王法,駕雲而去,那日高大人親身拿他不住,這個與我何干?」邱君陛聞
言大怒,喝道:「好個與爾何干?陶天豹乃爾的門徒,怎說無干?據施必顯函
內所言,真真是旁門左道,快些招來,免受刑罰。」田大修道:「爾不過受花
賊之托,我已將頭丟在身外不要了,爾要我屈招是萬萬不能的。」邱君陛大怒
,吩咐左右:「將田大修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田大修拖倒,脫去靴襪
將銅棍套上,兩邊一收,邱君陛問道:「爾招不招?」田大修咬定牙關,只是
不招。邱君陛吩咐左右:「將他上了腦箍。」田大修死去又還魂,任刑不招。

  邱君陛道:「問李芳招也不招?」李榮春道:「邱君陛,爾受了多少金銀
,如此枉法害人?要我屈打成招是萬萬不能的。若要賄賂到也容易,我家金銀
財寶甚多,憑爾要多少我就送來與爾罷。」邱君陛聞言大怒,罵道:「爾這該
死的賊囚,敢來衝犯本部麼?爾與賊通連這且慢說,為何黨邀百姓數百餘人鳴
鑼擂鼓打劫花府?這不是謀叛卻有何說?」李榮春道:「這一發好笑,我已收
在監內,他們做的事我如何曉得?怎說是我招連的?」邱君陛冷笑道:「好個
利口能言的賊徒。」叫左右:」將他上了腦箍。」李榮春忍受酷刑,任他敲打
,只是「不招」二宇。邱君陛一時亦無可奈何,只得將他二人交與府縣收監,
不許一人與他往來,府縣官領命而去。邱君陛將張環交與二府收管,自己退了
堂,悶悶不樂。

  且說來貴、三元二人在外面打聽,見主人受此刑法只是不招,二人私下說
道:「大爺果然是個好漢,受此酷刑總是不招。」三元道:「此事原是招不得
的,若招了就要斬首。」來貴道:「只恐第二堂再當不起刑罰了,我們須要照
應才好。」遂到酒館買了熱酒好菜來到監門,禁子不放進去,二人將銀與他,
禁子說道:「酒飯我便代送進去,人是不能進去的。」二人沒奈何,只得將酒
飯交與禁子送進去。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施碧霞親行討救 眾好漢聚議下山


  話說來貴、三元二人見禁子不肯放他進去,只得將酒飯與禁子提入監內,
二人僅在外面打聽而已。且說邱君陛見田大修與李榮春二人雖受酷刑只是不招
,沒奈他何,只得寫書一封,差千里馬星夜趕進京去送與花太師不提。

  且說陳松來南京打聽消息,聞李榮春不肯承招此事,想道:「此事乃是花
家要陷害他的,就是欽差所以執定主見一味酷刑,倘李大爺與田大人受刑不起
,屈打成招,性命豈不難保?我曾受過他的大恩,必須報他的恩。我今須當到
京去求母舅,他在刑部衙門辦事,待我去委婉求母舅救他便了。」想定主意要
行:「只是並無路費如何去得?也罷,待我去與李夫人借了一百兩銀子做路費
罷。」遂走到李府來對李夫人說明此事,遂借一百兩銀子進京而去。若說陳松
要救李榮春,無門可救只得進京去求母舅,也是無奈何的擺佈,只是盡他的心
而已。

  且說李夫人見家人來報知,說李大爺雖受酷刑只是不招,心中想道:「雖
然頭堂不招,只恐二堂難熬酷刑,那時若是招了性命卻是不保的了。」止不住
眼淚汪汪的哭泣。施碧霞對李夫人道:「恩兄此事皆是為奴兄妹二人而起,奴
家豈可坐視不救?奴家哥哥在蟠蛇山焉知此事,待我到山上去說與哥哥曉得,
叫他來訴明此事,免得恩兄受罪。」李夫人道:「想爾哥哥為人莽撞,猶恐弄
出事來反為不美。」施碧霞道:「若說我哥哥乃是氣概剛強的漢子,平生是不
肯累人的,叫他前來到案說個辯明真假立刻明白,豈可害恩兄無辜受罪?」淡
氏大娘道:「那審問官員猶如虎狼一般,若叫爾哥哥前來到案豈不似羊投虎穴
自送性命?」施碧霞道:「古人有言:一身做事一身當。我哥哥也不是那貪生
怕死的人,嫂嫂何必如此膽怯?」李夫人道:「爾是個女子,怎好去出乖露醜
到山上去?」施碧霞道:「女兒前在山海關尚且自能到此,何況此地到山東?
只須換一副男衣便可去得。」李夫人道:「既然如此,爾去書房改裝便了。」

  施碧霞來到書房,將通身衣裳改換起來,頭戴一頂武巾,身穿一件綠綢戰
衣,只有裙底下靴大腳小,欲穿起來只是行走不動,如何是好?想了一回說道
:「有了。」將些破棉敗絮塞滿靴內,又將針線拿來縫了,穿戴打扮起來果與
男人無異,遂走出廳來。

  李夫人看了一看,說道:「果然像得緊。」吩咐備馬伺候。施碧霞道:「
母親請上,女兒就此拜別。」遂拜了四拜,又與淡氏大娘拜別。李夫人叮囑道
:「爾執意要去,我也難以阻擋,只是路上須要小心謹慎。到了山上叫爾哥哥
只可婉轉來辯此冤。」施碧霞答道:「女兒遵命。」遂辭別出門,上馬而去不
提。

  且說邱君陛打發千里馬星夜趕到京中,將書密投門上,門上將書獻上與花
太師。花錦章將函拆開一看,想道:「如今此事如何處置?」即忙差人去請花
錦龍、花錦鳳二人前來計議。

  花錦鳳道:「施必顯在蟠蛇山猖撅,這個不是假的,又有一封書信,總要
算為憑據。陶天豹駕雲而遁,豈不是左道旁門之徒?明日見朝哥哥先行呈奏,
我在旁邊也來奏聞,說他們通連一黨,仗著妖法所以練刑不認,請旨將此二賊
先除,免了國家之患。」

  花錦龍道:「不要性急,且緩數日,等高指揮回朝復旨然後行事,一發情
真事實了。」花錦章道:「二位賢弟說得有理。」

  不幾日高指揮已到京中,先來見花太師,花錦章備酒款待,又差人去請花
錦龍、花錦鳳二人前來陪宴。花錦章遂將前情說與高文傑知道,叫他明白如此
如此、這般這般面奏:「老夫保爾官上加官。」高文傑依允,酒席飲完,辭謝
而去。

  次日五更三點,皇上登殿,兩班文武拜舞山呼已畢,黃門官啟奏道:「今
有高指揮回朝復旨,現在午門外伺候,請旨定奪。」皇上傳旨:「宣高文傑見
駕。」高文傑領旨上殿,拜舞山呼已畢,奏道:「臣錦衣衛指揮使高文傑奉旨
出京,捉拿李榮春、田大修、陶天豹等三名重犯待勘。不想拿下李榮春,卻被
眾百姓擁來喧哄阻奪,被臣同揚州府縣各官理論方退。田大修與陶天豹抗違聖
旨、扯毀詔書,將臣打倒,辱罵不堪。田大修已拿下交與邱君陛勘審外,尚有
陶天豹一名用左道旁門妖法駕雲而遁。非臣不能拿他,實因逆犯倚仗妖法逃去
。」花錦章出班奏道:「臣想李榮春、田大修與賊寇通連,獲有書札為憑,蒙
恩欽恤田大修,特差邱君陛往勘,當是時拿下。李榮春民多喧哄,而田大修膽
敢抗旨毀詔,罪不容誅,陶天豹左道旁門妖術,均各有證有憑,此等巨惡實為
國家之大患。」那花錦鳳、花錦龍亦出班奏道:「臣啟陛下,田大修與李芳通
同賊寇,勢甚猖狂,膽恣橫凶扯毀詔書,毆辱欽差,即是欺君。自古有言:不
除稂萎,難種嘉禾﹔欲斬盜源,先除盜黨。臣請萬歲先將李榮春、田大修二人
速行正法,不但除了賊盜的羽翼,而且眾百姓們亦知畏法自新,仍為盛世之良
民。一面嚴拿陶天豹,一面挑選雄師剿除逆寇。伏乞聖裁。」皇上傳旨:「依
卿所奏,即著高文傑齎旨速行,命邱君陛督斬回奏,九州招討花卿提兵前去剿
捕,務在盡除賊黨,毋遺國患。」二人領旨,駕退回宮,兩班文武散朝各各回
府而去,花錦章滿心歡喜不表。

  且說施碧霞一路來到蟠蛇山,那巡山嘍囉大聲喝道:「爾這人好大膽,敢
來我山下探望麼?」施碧霞道:「爾去通報施大王,說揚州有個姓李的朋友,
要來見他。」嘍囉聽說是施大王的朋友,連忙走上山來到忠義廳跪下稟道:「
啟二大王的知,山下來了一人說他姓李,是揚州來的,說與大王是朋友,叫小
的特來通報。」施必顯聽了道:「莫非是李榮春兄弟來了麼?」

  即時吩咐大開寨門,三人一同下山前來迎接。施必顯大叫一聲:「李榮春
我的恩賢弟,爾來了麼?」施碧霞叫聲:「哥哥,是我在此。」施必顯定睛一
看,叫聲:「噯呀!原來是小妹到了,為何這般打扮?快請上山說個明白。」
四人一同上山,來到忠義廳,各見了禮坐下。施必顯問道:「小妹,這二人爾
可認得麼?」施碧霞道:「我未曾會過如何認得?」施必顯道:「這位姓童名
孝貞,號索命無常,乃我結拜之兄﹔這位姓張名順,號半節蜈蚣,是我結義之
弟,我三人在此結為兄弟好不快活哩。」施碧霞道:「爾到快活,別人卻去受
苦。當時李大哥是叫爾到邊關去圖上進,為何不聽李榮春大哥的話,卻來在此
落草?」

  必顯道:「爾還不曉得做強盜的好處哩,有時打劫客商,每嘗出去擄搶民
財,無憂無慮,無拘無束,日日開懷痛飲,爾道好麼?」施碧霞道:「有這樣
的好處麼?咳!只可惜了爾是個男子漢,大仇不報,不掛在心,連受恩的朋友
竟亦丟開了,爾可知李榮春大哥被花家陷害,性命難保?這都是爾弄出事來連
累他的。」施必顯聞言叫聲:「住了,那花子能將李榮春怎樣的陷害了?快快
說來。」施碧霞遂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

  施必顯等三人聞了此言心中大怒,大罵:「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無故謀
害好人,待我去殺盡花家才出得我心中之恨。」

  童孝貞道:「不要性急,慢慢計議而行,若是去殺了花賊,不但不能救得
李榮春與田大修二人的性命,還要害他們滿門多要吃刀哩。」施必顯道:「這
句話說得不錯,只是如今怎樣的好?」施碧霞道:「我此來非為別事,因此事
乃哥哥起的,只要爾前去到案辨明此事,自然他們就無事了。」施必顯道:「
爾在此說呆話麼?那花錦章要害李榮春蓄心已久,我去焉能救得他?猶如蟲飛
入蜘蛛網,自去尋死。」施碧霞道:「如此怕死,做什麼好漢?」施必顯道:
「非我貪生怕死,還要打算才救得來。」張順道:「什麼打算?我們三人即到
南京將他二人搶上山來,看其能奪回去麼?」施必顯道:「不錯,正是這樣主
見。」童孝貞道:「若是只將他二人搶上山來,豈不害了他的家眷?」

  張順道:「不妨,這也容易,差了幾個嘍囉扮做百姓模樣分兩路而去,將
他二人的家眷先接上山來,那時還怕怎樣的?」童孝貞只是呆呆的想,張順道
:「大哥何故呆呆的想,莫非不敢去麼?」童孝貞道:「怎說我不敢去?只是
我們三人的形容人見了我們必然驚疑,況且各處城門甚多,豈不被人盤問?」
張順道:「大丈夫做事若如此顧前慮後何事可為?到那時再作道理。」施碧霞
道:「只是凡事要小心,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執性而為。」施必顯道:
「我們曉得,爾在此看守山寨,須要小心照顧。」施碧霞道:「我自然曉得照
顧。」張順即撥四名嘍囉吩咐他的話,叫他往揚州去接李夫人一家上山,又撥
四名嘍囉往長沙府去接田夫人一家上山,八名嘍囉領命而去。

  又挑選三百名勇壯嘍囉受他密計而行。童孝貞等三人裝束停當,暗藏器械
別了施碧霞下山而去,施碧霞依舊男裝照管山寨不提。

  且說高文傑奉了聖旨,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而來,那知卻好在路遇著三個
大王。那童孝貞三人因走得口渴,只見有個涼亭,涼亭內有個義井,旁邊有個
瓦罐,三人走來亭內吃水,正吃得爽快,忽聽得馬鈴響。張順抬頭一看,見那
邊來了八九個人,俱是騎馬的,一個肩背上背一個黃包。施必顯道:「這個人
必是京中來的,那黃包袱必是聖旨。」張順道:「我們上前去問他一聲。」說
罷三人齊走上前叫道:「爾們且慢些走,留下買路錢來。」高文傑聽了大怒道
:「爾這該死的狗頭休得無禮,我是奉聖旨要往南京公幹,爾敢攔我去路麼?
」張順道:「住了,爾往南京有何公幹?說得明白放爾過去。」高文傑就說:
「是要去正法犯官田大修並賊黨李榮春,爾們乃問則甚?」

  施必顯聞言喊道:「爾這狗官,休想過去了。」用手一拉拉下馬來。高文
傑大怒,罵道:「爾這該死的狗頭,敢如此大膽麼?」那八名家將一擁上前要
來救主人,被張順等三人拔出器械將家人一個一個的先砍了,又將高文傑一刀
砍為兩段,九個人變作十八段。將黃包解開一看,大笑道:「若是錯過此處,
要救田大修、李榮春是不能的,徒費我的心機麼?」張順道:「虧了此井才能
救得田、李二人,若不是有此井我們也不來吃水,如何能救田、李二人?如今
將這些物事送他罷。」遂將聖旨並這些死屍望井中丟下去。此時已是夜深時候
,並無人看見,三人趁著月色趕路,這且不言。

  再說陳松因一心要救李榮春,所以星夜趕路,此時亦乘著月色而走。誰知
忽然雲起將月迷了,黑暗之間不能行路,況且兩腳走得酸痛不能再行,只得歇
歇再走。四處一看並無坐處,影影見有個墳墓,四圍似乎有欄杆,想道:「不
免在此借坐便了。」遂走上前作了一個揖,通了名姓,道:「我國走路辛苦,
在此借坐一回,望乞莫怪。」遂坐在一塊石板上,想起李榮春做了一世好善之
人,不知他救了多少的人,今日有難就無一個人來救他,真正可歎。但我此去
到京求母舅,願他為我救得李榮春才好。那陳松也是呆想,不想花錦章勢惡滔
天誰人不怕,莫說他的母舅只是刑部辦事的小官,就是刑部本身也不能救得李
榮春。這不過是陳松知恩報恩以盡其心而已。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陳松遇鬼會英雄 湯隆搬家歸寨主


  話說陳松坐在石板上呆呆的想,兩手敲腿,忽聞得吱吱的叫,抬頭四處一
看,只見那邊有個矮鬼。此時月色朦朧,吃了一驚道:「不好了,有有有鬼來
了。」連忙立起身,大聲喝道:「爾這野鬼不必在此怕我,我陳松是不怕鬼的
,還不快些迴避麼?」那鬼似不聽見,甚是不怕人,任爾叫喝只是不聽,慢慢
的走近身來。陳松到退了兩步道:「還不退去,來此則甚?」

  說聲未了,又聽得那邊吱吱的又叫起來,陳松復回頭一看,又見一個雪白
的高鬼,足足有一丈五六尺多長,擺也擺擺將近來。

  陳松此時心中著忙道:「敢是我今夜命該盡了麼?不然何為長的鬼、矮的
鬼都來了?」遍身寒戰,毛髮倒豎,要走也走不動,心驚腳軟一跤跌倒在地。
那長鬼與矮鬼笑了一聲,忽然二個鬼變出三個人來,一個將陳松挾領抓住就剝
衣服,一個身邊取出白雪的刀來。陳松見了驚得魂不附體,大聲叫道:「救命
啊!」

  一個就取出棍來晃一晃道:「爾敢叫麼?若再高聲就打死爾這狗奴才。」
說尚未了,只聽得後面有人喝道:「誰敢在此謀財害命?」三人急回頭一看,
卻好被那人將他一人一刀三人砍做六段。

  爾說那殺人的是誰?原來就是施必顯等三人,正走到此處,聽得有人大聲
喊叫救命,上前看時卻見三人圍著打劫,遂拔出刀來一一殺了。扶起陳松,遂
即問他道:「爾這人為何黑夜行路被人打劫?」陳松道:「恩人啊!我因要救
李榮春,所以日夜趕路要進京城,不想到此被劫。多虧恩人相救。」張順問道
:「爾叫甚麼名字,與李榮春是何親故,因何要去救他?」陳松答道:「我姓
陳名松,曾受過李榮春的大恩,薦我在揚州府為幕賓,是以要趕進京城救他性
命。請問三位好漢尊姓大名?」

  張順三人各將名姓說明,更言:「爾今不必進京,且到幡蛇山住下,等我
們救了李大爺回來再作道理。」陳松道:「只是我認不得路逕,如何去得?」

  正說之間,忽見山後跳出一人,大聲叫道:「我認得皤蛇山的去路。」張
順等四人吃了一驚,定睛一看,見這人面貌猶如尉遲恭一般,體胖身長,甚是
英雄。張順問道:「爾這個人叫甚名字?為何躲閃在此,忽跳出來說認得幡蛇
山的路?」那人道:「我姓湯名隆,號扒山虎,因聽得此位陳相公說不認得路
逕,我故出來要帶他去。」張順道:「爾敢是與這三個死屍一黨麼?」湯隆道
:「不瞞好漢說,他與我雖然同住一處,只是所作不同,我只在此就近做些無
本錢的買賣,常思要來投奔好漢,奈無進路,今夜有緣幸得相遇,」我願與陳
松同去。」

  張順道:「爾家中還有何人?」湯隆道「惟有一妻一妹而已。」

  施必顯想道:「我妹子在山上沒有一個丫頭使女使用,不免叫他們一起上
山罷。」遂與童張二人計議,張順道:「如此甚好。

  」遂說與湯隆曉得,湯隆甚是歡喜。那陳松甚是驚疑,暗想道:「童孝貞
等三人乃是莽撞之人,並不疑他有甚歹意,爾殺他三人他沒奈爾何,騙我到前
面去一刀殺了,那時向誰討命?」湯隆叫道:「陳相公不必遲疑,快快同我回
家去耽擱一夜,明日好走路。」施必顯對陳松道:「我們要趕路到南京去,爾
同湯隆前去便了。」說完就走。湯隆道:「好漢請轉。」張順問道:「還有什
麼話說麼?」湯隆道:「我此去與施小姐兩不相識,倘他不肯收留如何是好?
必須與我們一個憑據去才好。」施必顯道:「不必憑據,爾去只須如此如此這
般這般,說得明白自然收留。」說完如飛的去了。湯隆叫道:「陳相公快些拿
起銀包隨我回去罷。」陳松此時沒奈何,硬了頭皮拿起包袱,穿好衣巾隨了湯
隆而行。

  走不多路,已來到了一間人家,湯隆打門,只聞裡面答應一聲說:「來了
。」將門一開,叫聲:「官人回來了麼?」湯隆道:「我今夜到有個好買賣,
就是爾的時運到了。」陳松聽了此言驚得面如上色,叫聲「不好了」,回身就
走。湯麓趕上前,將陳松挾領一把抓住道:「爾要走那裡去?」捉回家來,叫
妻子閉了門,將陳松放下道:「我雖做此買賣,也是沒奈何的,如今與爾是朋
友了,豈有害爾的?何故如此懼怕?」方氏道:「官人,爾方才說得不明不白
,怪不得他驚走了。」湯隆道:「果然是我說得不明白。」遂叫方氏:「與陳
松見了禮,免得明日同行不便。」方氏與陳松見了禮,遂叫湯隆進內問明來歷
,即備了酒飯出來款待陳松。陳松此時才放心,想道:「如今是不妨了,只是
我到山上去文質彬彬叫我幹那一件?如若不去又無處安身,卻如何是好?也罷
,到那裡再作道理便了。」

  吃完酒飯,湯隆就在廳上打個牀鋪與陳松安睡。那方氏又去向姑娘名叫勝
姑說知此情,那湯勝姑雖是獵戶之女,生成甚是俊俏,更兼力大無窮,每日在
家無事消遣習成兩柄雙刀,閒時舞弄甚然精熟,只有一雙金蓮與男人差不多的
。日日出外打獵,若有人惹著他一句話便打得他半死,所以人人懼怕,叫他做
「女光棍」,亦有人叫他做「女強盜」,所以長成至十八歲尚未配親。姑嫂二
人都是一般勇猛。此時聽嫂嫂說了此話,心中大喜道:「人人叫我女強盜,如
今真正要去做強盜了。」

  一夜晚景已過。次日天明,方氏到廚下收拾酒飯,那湯隆叫湯勝姑:「與
陳松見了禮,路上好同行走。」湯勝姑遂與陳松見了禮,回進房中收拾細軟物
件。方氏將酒飯搬出來,各各吃完,即將些細軟物件打了三個包袱,粗重之物
丟下不要。四人出來將門鎖了,一路望皤蛇山而去。爾道這三個假鬼的雖與湯
隆結黨卻另住一處,每至更深夜靜時候即到墳墓兩旁埋伏,若有人從此經過便
出來唬將嚇倒打劫,金銀作四股均分。那知這晚該死,被張順等三人殺了。那
湯氯與他均是一黨,為何不出來卻去躲著哩?他因恐這三人劫不過手便好出來
幫助,誰知此夜卻救不及了。

  且說湯隆等四人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非只一日,已到幡蛇山下。只
見一聲鑼響,走出一支唆羅攔住去-路,大聲喝道:「來人留下買路錢來放爾
過去。」湯隆笑道:「我不過是要上山去的,難道也要買路錢麼?」眾嘍囉道
:「爾等是何人?要上山去何干?」湯隆道:「我們是爾三位大王差我來的,
有緊急的事要見女大王,快些與我同上去。」眾嘍囉道:「且慢,待我先去通
報然後來帶爾上去。」說完回身上山,來到忠義堂跪下稟道:「啟稟女大王,
山下來了二男二女,說是三位大王差他來的,有緊急之事要來面稟。」施碧霞
道:「傳他進來。」嘍囉得令,來到山下叫道:「女大王叫爾們進去,須要小
心。」湯隆道:「曉得。」四人隨嘍囉上山來到忠義廳外面,湯隆先隨嘍囉進
廳,跪下道:「女大王在上,湯隆叩見。」施碧霞道:「爾且起來說話,到此
何事?」湯隆遂將前情細細說了一遍。施碧霞道:「請陳相公進見。」陳松見
請,遂走進廳來低了頭作了一個揖,施碧霞以賓主之禮相待,回了禮請他坐下
,陳松也將前事說了一遍。施碧霞道:「如此足感仁兄好心。」又叫他們姑嫂
進見,那方氏同湯勝姑進來叩見了施碧霞,施碧霞將他二人上下一看,甚是輕
飄,遂將他姑嫂二人撥在後房跟隨,幸喜方氏同湯勝姑俱無怨念。施碧霞吩咐
嘍囉打掃房間與四人安歇,命稱陳松為大爺,嘍囉領令而去。施碧霞道:「陳
兄且在此居住,不必愁悶,料他們此去必然救得李大爺同田大人上山來,爾且
放心。」陳松道:「多謝小姐。」施碧霞道:「湯隆,爾且在此住下,看有甚
事再來派爾執事便了。「遂吩咐備酒款待陳松,叫湯隆外面去吃酒飯,又備一
桌酒飯與方氏同湯勝姑姑嫂二人同吃。

  不說施碧霞留住陳松等四人,且說田大修的夫人周氏在家思念丈夫在外出
巡,未知平安否,不知何故連日心神不寧,又見烏鴉常常在屋上吱叫,夜夜睡
不安穩,不知主何吉凶?這日正在思念,忽見丫頭來報道:「夫人啊,那隨老
爺去的田豐回來,不知何故慌慌忙忙在外要見。」周夫人道:「快叫他進來。
」丫頭領命而去,不一會時田豐走進內來,面如土色,連忙跪下叩頭,叫道:
「夫人,不好了。」周夫人問道:「田豐何事如此驚忙?決起來講。」田豐爬
起身來道:「夫人啊,只為蟋蛇山大盜施必顯攪擾地方,那曉得花太師奏上一
本將老爺陷為盜黨,差官將老爺拿下,雖有勘問之語,然而奸臣弄權,如何是
好?為此小人所以急急走回家來稟知夫人想個主意。」周夫人一聽此言心如刀
割,淚如泉湧,放聲大哭,叫聲:「天啊!那知平空遭此災殃?可恨奸臣無故
害我丈夫,如今叫我如何是好?我乃女流之輩,怎能救得老爺?」田豐道:「
夫人且免愁煩,我因恐夫人不知此事所以趕來稟知,如今還要走到南京去,看
老爺吉凶如何再作道理。」周夫人連忙取出銀兩交付田豐,叫他速速前去打點
:「看個明白,走來報我知道。」田豐領了銀兩辭別而去。周夫人咬牙切齒恨
著奸臣,只是無奈他何,惟以終日悲傷想念丈夫,日夜啼哭不止。

  這日正在飼堂焚香點燭,哭拜祖宗,祈祖先庇。大凡婦人若有急難之事,
無非總是求天拜地、許願燒香,除此之外無計可施。是日正在飼堂內哭拜祖宗
,又見」丫頭走來報道:「啟稟夫人,老爺差人在外,說有緊急事情慾要面見
夫人。」周夫人道:「田豐去後未有回報,我正放心不下,既是老爺差人到來
,快去叫他進來。」丫頭領命而去。周夫人走出中堂坐下,只見走進四個人來
跪下叩頭道:「夫人在上,小的們叩頭。」

  周夫人問道:「爾們叫什麼名字?老爺差爾們到家何事?」爾說這四個人
是誰?原來就是皤蛇山的嘍囉打扮前來的,說道:「啟稟夫人得知,小人們實
在不是老爺差來的。」周夫人道:「既不是老爺差來的,爾們是那裡來的?」
嘍囉道:「我們乃皤蛇山的小嘍囉,只為田老爺有難,我們三位大王恐田老爺
被花賊所害,我們三位大王逕到南京將李榮春並府上田老爺一同劫取上山。田
老爺說:『雖然救了我一命,但我家眷豈不難保性命?』我們三位大王為此打
發小的們前來稟知夫人,吩咐保全性命要緊,不可帶家人、婦女,隨便收拾些
金銀細小之物,其餘都丟下了。匆匆之時不及修書,請夫人快快收拾,不宜遲
緩。」周夫人聽了此言,叫聲:「不好了,事情弄得越大了,若不劫了去性命
又難保,如今雖然保得性命,只是一世忠臣被強盜玷污,將來永難出仕為人,
只落得埋首藏身在強盜山中而已。」唆羅道:「夫人,不是如此說,我家三位
大王比眾不同,乃是男子漢大丈夫,非比那個惟圖酒肉之輩。目今雖然暫住山
崗,卻要除盡好賊以扶江山社稷,衣錦榮華,不久自有出頭之日。望夫人休得
見疑。」周夫人沒奈何,只得開了庫房將金銀財寶分與些家人、使女,叫他們
各各自去罷。其餘的盡行裝載上車,粗重物件丟下不要。只有一個使女秋花甚
有情義,願隨夫人而去。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天齊廟私議路逕 三英雄劫取欽犯


  話說周夫人收拾明白,散去家人、使女,只帶一個婢女秋花,將前門封鎖
望後門而去,這且按下。且說李夫人婆媳二人自從施碧霞去後並無音信,三元
歸家報說:「大爺在著南京已經提審數次,受了多少重刑,抵死不招。」李夫
人聞言心亂如麻,淡氏大娘急得無門可救,終日悲泣,拜神許願,祈禱天地庇
。那盧老夫人孀居,平日並無往來,自從那日李榮春在盧賽花房內出來送回之
後,彼此關情,時常打發丫頭送些物件慇懃探望。這一日,母女在家聞李榮春
遭此奇禍也覺不安,所以盧夫人親自上門問安解勸。

  且說李夫人這日正在思念孩兒,忽見丫頭報道:「大爺差人在外,說有機
密事情特來求見。」李夫人道:「快快叫他進來。」丫頭領命而去,不一回時
只見走進一個人來,跪下叩頭。

  李夫人問道:「爾叫甚名字?大爺叫爾來家何事?」那人答道:「小人叫
做張龍,乃幡蛇山差來的,因三位大王到南京劫取李大爺上山,猶恐夫人並大
娘在家遭害,大爺打發小的們前來迎接夫人並大娘一同上山避難。」李夫人聽
了此言吃了一驚,叫聲道:「不好了,如此弄出大事來了,強盜同黨四字卻弄
假成真了。」淡氏大娘道:「既是大爺差爾前來,有何為憑?」張龍道:「李
大爺原要寄信來家,只為倉促之際不及寫書,並非小人假造的,請夫人放心。
」李夫人道:「爾且在外面伺候。」

  張龍道:「小人聽命。」遂退出去。淡氏大娘道:「婆婆,我想來人之言
無憑無據,怎說大爺被他劫去了?那來貴、三元二人在那裡就該火速趕回來報
,自己家人不來反叫面生之人來,此莫非不是善良之輩,特來將此花言巧語前
來騙我也未可知。」

  李夫人道:「是啊,媳婦之言甚有見識,我到被他愚了。」遂叫」丫頭去
叫來人進來。丫頭出去叫了來人進來,李夫人將些好言回他說道:「我乃官家
門第,曾受朝廷大恩,甘心待罪,死而無怨,斷不貪生留下臭名,我婆媳二人
情願受罪。這裡十兩銀子送爾為路費,爾回山去將此話對李大爺說明便了。」
張龍又道:「夫人啊,若還不肯上山,難免殺身之禍。」李夫人道:「不妨,
休得多言,快些去罷。」叫聲:「媳婦,隨我進去。」張龍又道:「夫人,爾
果然不去麼?」小紅道:「爾這人好不曉事,夫人不去就是不去,爾不要在此
囉嗦,若是夫人動怒就要來把爾送官究治,還不快走。」張龍道:「不去就罷
了,何必說此裝腔的話?」銀亦不取,氣忿忿的走出,來到外面將李夫人不去
之言與三人說了一遍,那三人道:「既如此我們回去罷。」那小紅見張龍去了
,將銀拾起道:「我且趁這十兩銀子。」走進裡面道:「我看那人生得古怪,
面是藍的,甚是兇惡,他曉得我大爺不在家中,特來說出無對證的話要來騙去
。虧得大娘明白打發了他去,若是隨了他去不知要怎樣的受苦哩。」李夫人問
道:「那人哩?」小紅道:「已去了。」李夫人同淡氏大娘只是悲傷而已。

  且說盧賽花自從陶天豹收妖得鐧之後動了憐才思念之心,暗想道:「奴家
若無陶恩人相救,此時不知死去多時了,焉能活到今日?聞得欽差拿下田大人
,他即駕雲而去,不知現在何處,奴家日日掛心想念。那日母親欲過繼他為螟
蛉之子,他卻不允,奴家無奈他何,只得畫一則丹青小圖,每日誠心焚香以報
救命之恩,不過惟表奴家寸心而已。」這盧賽花一心思念陶天豹,雖說是受恩
不忘,其實也是想要配他,到後來果然嫁與陶天豹,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三人乃是一莽之夫,要來劫取李榮春、田大
修二人,欲保全他的性命,卻不知有許多難處:一來他三人生得形容古怪,免
不得惹人疑惑﹔二來劫取欽犯有干國法﹔三來南京地方十分寬闊,內外有三重
城,每重有十個城門,共計城門有三十個,內中又有一個正關門,到底走那一
條路好進去、從那一個門好出來,怎樣的救法全然不想,只是一味趕來。這日
已到南京城外,會集了眾嘍囉,探明了路逕,約在朝陽門相會聚集,眾嘍囉得
令四處埋伏去了。童孝貞等三人來到朝陽門外,有個天齊神廟,這廟離朝陽門
只有五里之地。

  三人走進廟來,施必顯道:「大哥,如今已到南京,快些打點進城。」童
孝貞道:「二弟且慢些,待我進城打聽明白再作計議便了。」張順道:「既如
此大哥快些進去,打聽就來,我們在此等候。」童孝貞說聲曉得,遂一直走進
城內。這些閒人見了個個害怕,說此人生得甚是兇惡,猶如無常鬼一般。童孝
貞聽了這些閒話再也不回頭去看他,只是低著頭而走,及進城內,自吉打聽。

  且說天齊廟內施必顯同張順二人見童孝貞去了,他二人東看西望,將四處
一看甚是肅靜,張順道:「二哥,爾看此處甚是肅靜,並無一個酒店可吃酒。
」施必顯道:「且等大哥回來一同到別處去吃罷。」二人等了一回,日已西歸
,尚不見童孝貞回來。二人正在煩悶,忽見童孝貞如飛的跑回,施必顯、張順
二人上前問道:「大哥,事情打聽如何?」童孝貞道:「我進城去打聽,只見
這些百姓三三兩兩說道:『李大爺、田大人二人已經勘問數次,受了多少極刑
,只是不招。』二位賢弟,起初我們看得太容易了,落日一到就要劫牢。那知
監牢嚴禁,牆高門固,如何能得進去?」施必顯道:「大哥爾不要說這個話,
任他銅牆鐵壁也要打進去,才算是個好漢。」童孝貞道:「爾們真是鹵莽漢,
還不知田大人收禁府監、李大爺收禁縣監,爾打這裡,那裡就嚴緊提防了。況
且各處城門各有派兵把守嚴查,也是防著我們劫獄,倘有差遲,如何是好?」
施必顯就叫張順說道:「三弟,我大哥是個貪生怕死之徒,我與爾二人帶領嘍
囉混人城去,見一個殺一個,怕他怎的?」張順道:「不錯,二哥說得有理,
就是如此而行。」童孝貞止住道:「不可莽撞,我方才在酒店內吃酒,聽得四
五個人說道田大人病在牢中,所以至一月未曾提審,如今病好了,不日就要再
提出勘審。

  待他勘審之時我們伏在左右,等他弔出犯人來我們搶了就走,豈不是好?
」張順道:「焉知他那一日要勘審?也沒有這個心情去等他。」施必顯道:「
倘若一年不審叫那個去等候?可記得前途毀詔並殺欽差之事麼?弟恐事又有變
又要惹出禍來。」

  童孝貞聽了此言到覺呆了,道:「這句話到說得是,如今且去吃了酒飯再
作道理。」

  三人走去吃了酒飯回來,只見殿旁立著一個人,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
可惜李榮春,行了多少好事,今日有難就無一人前來救他。田大爺做了半世清
官,亦遭此橫禍。咳!可憐啊可憐。如今若是有人肯去救他二人,我便指他一
條路去救。」

  童孝貞等三人聽了此言,連忙走向前問道:「足下何人?與李榮春有甚瓜
葛?」那人亦問道:「爾們三位尊姓大名?」張順答道:「我們名姓慢說,請
問足下何姓何名?」那人道:「爾三位名姓不說,我也不便說。請問足下怎樣
的救他二人?」張順道:「進城劫獄。」那人道:「劫獄雖好,只是內城、外
城共有三十一個城門,盡皆派兵把守嚴禁。況且三位尊客與人不同,恐難進去
。」張順道:「爾休得太小覷了我們,若不能救李榮春、田大人二人出來不算
是好漢。」那人道:「爾休得將此事藐視了,說時容易動時難事,不三思終有
後悔。」施必顯道:「休得胡言,爾說我們進不得城,我偏要進去救出他二人
才顯英雄手段。」那人道:「不聽我言,悔之無及。」施必顯喝道:「不必多
言,快快走開。」那人應道:「不要動怒,我去就去。」說完,遂走出廟門而
去。童孝貞道:「我看那人一定有些來歷,被爾二人說了一場,致他無趣而去
。」張順道:「不要管他有趣無趣,我們趁此月色帶領嘍囉殺進城去便了。」
  童孝貞道:「我且問爾,爾們可知府監在那裡?縣監在那裡?只是要進城
去,倘有差遲如何是好?」張順道:「這句話到說得是,姑待明日進城,打聽
明白再作道理便了。」這一夜三人就在廟中安歇。

  至次日,三人到前面酒店吃完酒飯,一直走進城來。那把守城門的見了說
道:「這三個人甚是兇惡,今日欽差大人要審田大人一案,不可被他劫去,我
們就有干係。」又一個道:「爾這人好沒分曉,就使他們劫了犯人去,內外三
十一座城門知他是要由那一個城門進去?倘若查到我們這裡,只須將話摳賴就
不干我們的事了。況且李榮春在揚州廣行善事那個不知?只為觸犯了花太師故
爾要害他性命,我們何苦與他結冤家?這叫做行得好事有好報。」那人見他如
此說也就不去查問。爾說此人為何如此照顧李榮春?這人姓王名永,因兩年前
京中下來,在山東遇著反人劫去行李,難以歸家,一路求乞來到揚州,遇了李
榮春贈他銀兩,才得回到南京。並無活計,只得吃糧度日,所以此時巴不得有
人劫了李榮春去才好。

  且說童孝貞等三人進城一路行來,聞得三三兩兩說道:「今日又要勘審李
榮春了,只恐受刑不起定要招認的了。」又有一個說道:「都是那班強盜不好
,害了他。」又有一個說道:「這卻不關強盜之事,都是花太師用的計策要害
他的,我們閒暇無事何不走去看他審問?」眾人道:「說得有理,我們大家來
去看看。」童孝貞等三人聞了此言打個照會,就隨了這些閒人來到轅門口。他
三人走到無人之處,輕輕的說道:「我們本是來打聽的,那曉得有這股湊巧?
食到嘴邊休得錯過,等他們一到,我們搶了就走。」正說之時,只見許多閒人
紛紛的亂走,說道:「府老爺、縣太爺押了犯人到了,二府押著干證也來了。
」童孝貞抬頭一看,見二府押了張環而來,道:「原來是他做干證。」三人大
喝一聲道:「皤蛇山好漢一齊到了。」拔出器械走上前,一人搶一個馱了就走
。這些押解的人嚇得魂不附體,回身就走,連忙去報知府縣,各官聽了此報,
真是頭上失了二魂、腳下走了七魄,連忙一面差人追趕,一面前去稟明邱大人
。

  邱大人嚇得面如土色,即時傳令點齊軍土。這些武將帶領兵馬追捉劫賊,
將各處城門關鎖,可憐這些百姓自相踐踏,叫爹哭子的亂走,逢著他三人的就
死,遇著官兵的便亡。

  且說童孝貞馱了李榮春,李榮春罵道:「狗強盜,休得無禮。」張順馱了
田大修,田大修亦罵道:「大膽的強盜,自取彌天之罪,反來害我麼?」施必
顯將張環橫挾脅下,張環口口聲聲叫說:「大王,饒命埃」三人並不開口,舉
起兵器亂打亂砍,一路打到城門。誰知城門已閉,後面追兵又到,只得回身與
官兵對敵,打得這些官兵東走西跑,只是殺退了一隊又有一隊趕到,意欲放下
他們又恐被官兵搶去,所以一手扶住一手舉兵器亂殺。早已驚動這些嘍囉,分
十八處來攻城門,只是攻打不開不得進城。童孝貞等三人見官兵越殺越多,又
無出路。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起了一陣大風,頃刻間天昏地暗
,飛沙走石,這些官兵武將一時伸手不見五個指頭,也不知強盜在那裡,被些
沙石打得沒處逃奔,又聽得半空中叫道:「皤蛇山好漢休得驚忙,我陶天豹來
了。」這陣狂風將城門吹開了。童孝貞等見城門開了,遂一直殺出城去,外面
嘍囉接住三位大王。童孝貞只有這一百名嘍囉跟隨而去,其餘留在那幾個攻打
城門,因不知他們殺出城去了,所以有的尚在城外攻打。爾道陶天豹如何知道
他們有難,前來救他?因萬花老祖知他三人有難,乃差陶天豹前來救他,那天
齊廟內與他三人說話的就是陶天豹。

  且說官兵正在廝殺之時,忽然天昏地暗,伸手看不見指頭,遂點起火把要
來追趕,誰知來到城門,只見大水滔天阻住去路,不能出去。沒奈何,只得走
入城來見邱大人。邱君陛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得申奏朝廷,只恐爾等有罪
呢。」眾文武各打一拱道:「求大人周全此事,我等自然知情,理當厚報。」
邱君陛道:「既如此,我只得推在陶天豹身上啟奏便了。只是欽犯被劫,不可
聽其逃遁,理當追捉才是。」眾武將答應一聲得令,即時領了人馬又去追趕。
邱君陛傳令:「差官去拿二人家眷。」差官得令而去。

  且說這些攻城的嘍囉已知此事,各人回散而去,來到一個曠野之所,接著
三位大王,大家歇下。李榮春道:「我們各有王法在身,誰要爾們幹此不法之
事?弄假成真,累及家眷,如何是好?」施必顯道:「爾為了我之事受此屈禍
,知情不救非是大丈夫,我已差人去接爾家眷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三十三回     邱君陛怒髮加兵 強四爺搜捕受辱


  話說施必顯道:「李恩弟,爾不必憂愁,爾的家眷我早已差人先去搬接了
,此時料已在山上了。」田大修罵道:「誰要爾們亂為?把我名聲弄壞。」童
孝貞道:「大人不必發怒,自古道縷蟻尚且貪生,為人豈可不惜性命?大人為
了花秦氏一案受此奇冤,況且花賊弄權,那有豁罪之日?我們路見不平拔刀相
助,理所當然。」田大修道:「唗!胡說。「我食君之祿須當報君之恩,甘做
含冤受屈之人,誰要爾們做此無法無天之事?」張順道:「大人,如今木已成
舟,說亦無益,快些一同上山去罷。」田大修道:「爾這狗頭一發胡說,叫我
與爾人伙麼?」

  張順道:「這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就。」將那毀詔殺欽差之事細說
一遍。田大修聽了喝道:「爾們如此大膽行事,若被官兵拿住,看爾如何是好
?」正說之時,只見陶天豹遠遠走來說道:「天數已定,權且上山,不必多言
。」田大修道:「爾在那裡來?」陶天豹道:「自從那日駕雲要進京去殺花賊
,遇著師父一同回山,直到昨日師父叫我下山來救眾位之難。昨日天齊廟內不
聽我言,致有危急之患,若無有我,恐已被他們拿去了。」童孝貞道:「我們
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冒犯。」陶天豹道:「好說。」身邊取出二粒藥丸來遞與
田大人並與李榮春,說道:「各吞一粒,刑傷疼痛一概消除。」又叫道:「三
位好漢,快送他們上山去罷,爾看那邊人馬又追來了。」張順道:「待我們上
前殺退去罷。」陶天豹道:「不須爾們與他對敵,待我自去退他便了。」遂駕
起雲帕,念動咒語,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官兵吹得眼也不能開不得前
進,只得退回。

  童孝貞等三人見了甚是歡喜,就與田、李二人去了刑具,換了幾件衣服,
吩咐嘍囉押了張環一路回山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邱君陛見拿他們不來,心中大怒,傳令眾將多點人馬,必定要去追趕
拿回來方休。眾將得令,又再領兵追去。邱君陛道:「貴府倘若捉回強盜、欽
犯,交爾收禁,本部要回京復旨。」亦不選擇吉日,即時收拾進京而去不提。

  且說李夫人這日正在思念孩兒,忽見丫頭走來報道:「盧夫人差丫頭來請
夫人並大娘過去飲酒,轎已在門外等候了。」

  李夫人道:「叫他進來。丫頭出去叫進盧府使女進來,二人走上前跪下道
:「夫人、大娘在上,月香、翠香叩頭。」李夫人道:「姐姐們請起來。」月
香、翠香便立起身來道:「我家夫人打發丫頭來請夫人並大娘過去談心解悶。
」李夫人道:「多謝爾家夫人好意,本該到府才是,奈我家內有事不能身離,
不敢驚動了。」月香道:「夫人大娘若是不去,我家夫人定將我們打罵,特地
叫使女前來相請的,望夫人不可推辭。」李夫人道:「既是如此,媳婦爾去罷
。」淡氏大娘道:「媳婦不去,婆婆去罷。」李夫人道:「我也曉得爾無心無
緒,只是盧夫人的好意不得不去,爾無非思念丈夫無心吃酒,這也不妨,我同
爾去了就回便了。」淡氏大娘應聲:「曉得。」遂各進房梳妝明白,換了衣裙
,吩咐打轎進來。婆媳二人上轎來到盧府,內廳下轎,盧夫人母女迎接進廳坐
下。使女獻了茶,盧夫人道:「我因恐伯母煩悶、大娘煩惱,所以備辦一杯水
酒與伯母大娘消愁解悶。」李夫人道:「多謝盛情,叫我二人何以擔當?」

  盧夫人道:「好說。」遂叫使女們:「將酒席排上。」四人坐下同飲不表
。

  且說來貴、三元二人見李大爺被人搶去,遂如飛的趕了回來,才走進門就
亂嚷亂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那裡去了?」總管忙問道:「爾二人為
何如此慌張?」三元道:「大、大、大爺被被強盜劫了去,如今差、差、差官
要來、來、來捉家眷,我所、所、所以趕回來報知夫人。如、如、如今夫人那
裡去了?」總管道:「夫人在盧府。」三元道:「大、大、大娘哩?」總管道
:「也在盧府。」三元、來貴二人又趕到盧府來將情稟知李夫人。李夫人同淡
氏大娘一聽此言又驚又喜,喜的孩兒有人救去,驚得差官要來捉拿家眷。乃說
道:「媳婦,爾快些回去爾娘家罷。」淡氏大娘道:「婆婆說那裡話來?媳婦
生死願隨婆婆同一處。」盧夫人道:「不妨,且在我家中住下。叫爾家人婦女
們各自散去,將前後門俱各閉了,將府中所有物件搬到我家來,怕他怎的?」
李夫人道:「罷了,家門不幸,遭此大禍。」叫聲:「媳婦,我與爾回去收拾
,然後同來避難便了。」三元道:「夫人不可回去了,差官只在今日就要來的
,倘被拿住就難脫身。」盧夫人道:「如此爾速速回家去,叫總管打發眾家人
使女散去,將要用物件搬了過來,快些去罷。」三元說聲:「曉得。」正要出
去,盧夫人又叫道:「且慢,爾不可由前門出去,倘被花家的人看見不便,爾
可往後門去罷。」三元、來貴二人俱從後門而去。走回家中將此話對總管說,
總管聽完歎了一聲,即時叫齊眾男女,每人付銀五十兩出了後門,各自謀生而
去。三元道:「夫人、大娘的動用須要備些。」

  總管遂將金銀首飾打做二個大包袱,又將田契房契各塞在包袱內,說道:
「這一百兩銀子爾二人收去自用,將包袱先拿去交與夫人,我封好了門也就要
來的。」三元、來貴二人遂將包袱拿從後門而去。總管將門封好也往盧家而來
,卻好被花興看見。

  那花興道:「這個是李府的總管,為何眼淚汪汪的走進盧家裡面去?定有
緣故。」

  不說花興看見李府總管猜疑不定,且說總管走進內廳叩見盧夫人同小姐,
又叩見自己夫人同大娘。夫人問道:「家中眾人可散了麼?」總管稟道:「每
人付銀五十兩與他去,老奴也是五十兩。這裡打了二半包袱的,內藏金銀首飾
,叫三元、來貴拿來的。」正說未完,忽見三元、來貴二人走出叫道:「伯伯
,爾先到來了。」總管道:「爾二人從那裡來?」三元道:「我們是由後門來
的。」各將包袱金銀首飾物件交與夫人,夫人道:「爾們如今要往那裡去?」
總管道:「要往皤蛇山去隨大爺。」三元、來貴道:「我二人也要隨爾同去跟
隨大爺。」

  三人遂哭別夫人、大娘而去不提。

  且說差官一路而來已到揚州,即傳府縣督同地保前往四牌坊捉拿李榮春家
眷。那知到處將宅團團圍住,打開門進去一看連人影也無,地保晦氣,先打四
十大板,查問左右鄰人,人人都說不曉得。差官大怒,吩咐逐戶搜查捉拿,驚
唬的這些百姓。

  那花興見說此事,笑道:「我想總管李順這個老賊走到盧家去,必是知風
已先寄在盧家去了,必是這個道理。不是我花興心肝不好,我在少爺面上,不
得不盡心與少爺辦事。」遂走來將此情密報差官曉得。差官聽了此言,立刻傳
諭揚州府督捕衙帶齊本役堂班立刻來到黃石街圍住盧家。小使聞此消息,如飛
的走進內廳,稟道:「二位未人不好了,揚州府委江都縣四衙帶領人役圍住府
第,要來搜拿李夫人了。」盧、李二夫人聽了此言吃了一驚,淡氏大娘嚇得遍
身發抖道:「如今怎麼好?」那盧賽花叫道:「伯母、嫂嫂,不必著忙,自古
道兵來將當,水來土掩,怕他則甚?」即叫青蓮:「爾帶李夫人並大娘進去。
母親,爾是老人家,自己出去與他打話,不要軟性,稍一軟性就被他看破。」
說完,自己躲在廳後觀看。

  只見江都縣強四爺走進廳內,後面跟隨許多衙役進來。盧夫人一見將面就
變,大聲問道:「為著何事帶了這些人,來此何干?誰人不知我是孀居寡婦,
因何如此無禮?」強四爺笑嘻嘻的說道:「夫人不必生氣,聽下官說個明白,
只為李榮春的家眷,搜覓不見,故爾到府來驚動了。我也不過是奉命而來查一
查看。」盧夫人道:「爾到說得好笑,不見李榮春的家眷,怎麼搜到我盧家來
哩?」強四爺道:「下官奉命而來,亦不知差官如何曉得李榮春家眷躲在府上
。」盧夫人喝聲:「咳!胡說,明欺我是寡婦之家故來無事生端,女人尚且知
禮,虧爾這不知禮的狗官還要戴烏紗帽呢。」強四爺答道:「夫人,自古道千
差萬差,來人不差。」盧夫人道:「什麼差不差,我與李榮春並無瓜葛,焉肯
留他家眷?」強四爺道:「既是不曾留他家眷,這個更好,待下官查一查看好
去回復差官。」盧夫人道:「不在我家,查他則甚?快快請回便罷,如再多言
惹我的氣,我是不怕人的,就與爾拼命,我的借誥配爾的紗帽罷了。」強四爺
聞言心中大怒,罵道:「爾這潑賤婦,敢如此放恣麼?我雖然官小也是朝廷命
臣,是爾地方的父母官,爾就倚恃誥命敢來挾制我麼?」叫聲:「左右,與我
搜來。」這班衙役答應一聲喏,望內就要走去。那盧賽花大喝一聲:「休得無
禮,有我在此。」掄拳就打。這些衙役如何打得他過,只得退了出來。

  強四爺大怒道:「可惱啊可惱,小小裙釵這般無禮。罵官毆差,該當何罪
?」盧賽花喝道:「住了,我請問爾,爾是做朝廷的官還是做花家的官?」強
四爺應道:「我自然是做朝廷的官。」

  盧賽花道:「可又來了,朝廷命爾做地方官,不曾叫爾靠花家的威勢來欺
侮我孤孀弱婦的。」強四爺道:「爾不要說蠻話,民間有弊須當查察。」吩咐
左右:「與我搜來,有我在此不要害怕。」
  盧賽花正要動手,只見青蓮走出來道:「小姐不必與他爭論,真只是真,
假只是假,若還阻擋了,他們只道我們是真正藏匿李榮春家眷的。」強四爺道
:「爾這丫頭說得不錯。」叫左右:「隨他進去搜。」青蓮領了眾衙役到各房
去搜,青蓮道:「這裡是小姐的房,爾們細細的搜。」眾衙搜將小姐房中,細
細搜了一遍沒有,又走到夫人房中去搜,亦沒有,再走到各處房間細搜,將各
處搜遍,並不曾見一個人影。青蓮問道:「如今何如?可搜有人麼?還要再搜
麼?」眾衙役道:「我們不過奉命而來,搜沒有就罷了,還要再來搜他則甚?
」青蓮道:「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走爾娘的千秋路去罷。」眾衙役不敢
則聲,只得各走出來稟道:「小人們各處查看,委實沒有。」

  強四爺問道:「當真沒有麼?」眾衙役道:「果然沒有,小人們焉敢胡言
?」強四爺對盧夫人道:「夫人,多多得罪了。」

  盧夫人道:「啐!爾這狗官,虛實不辨一味亂為,如此欺我孤孀是何道理
?」強四爺冷笑道:「就算下官冒犯了爾要何如?」

  盧賽花喝道:「爾有多大的官敢來辱我女流?全無禮法,又敢縱容衙役亂
為,若搜得有人來時爾豈肯饒我?如今搜不出人來爾有何說?也罷,爾只做狗
吠三聲,我便放爾出去。」強四爺道:「我乃地方父母官,爾敢出言不遜麼?
」盧小姐道:「放狗屁,爾這官好比一粒芝麻大,虧爾羞也不羞。」強四爺氣
得只是抖,沒奈何只得走了出去,這些衙役見老爺走了,個個走得乾乾淨淨。

  盧小姐道:「青蓮,爾將李夫人同大娘藏在那裡,敢叫他們進去搜尋,豈
不急壞了我?」青蓮道:「我看方才那光景諒是躲不過了,只得將假壁門開了
,將李夫人同大娘藏在小姐樓中。」盧夫人間道:「爾看見紅花否?」青蓮道
:「紅花不在樓中。」盧夫人道:「不好了,被爾弄出事來了。他已是無主之
家,人人可以上得樓來,倘被他家人見了如何是好?」青蓮道:「不妨的,他
樓中蜘蛛結網,灰塵足足有成寸厚,我將樓門塞了,看那光景是久無人在上面
的。」盧夫人道:「如此還好,爾快去領他過來。」青蓮應聲曉得,即時走上
樓來,將壁門開了,叫聲:「夫人、大娘快些過來。」李夫人慌問道:「他們
去了麼?」青蓮答道:「已去多時了,如今不妨事了。」

  李夫人同淡氏大娘見說他們去了,才放下了心走過樓來,青蓮將壁門閉好
,隨了李夫人同大娘下樓。來到內廳,盧夫人同小姐道:「伯母大娘受驚了。
」李夫人道:「真正嚇死我二人。」

  盧夫人道:「方才若沒有這個壁門藏過花賽金房內去,豈不將爾二人拿了
去?還不知要怎樣的受苦哩。」青蓮道:「李夫人,爾大爺若沒有這個壁門藏
過來,早已做火神爺了。」李夫人道:「咳!花虹啊花虹,禍首罪魁多是爾一
人起的,害得我家顛顛倒倒,只怕爾善惡到頭終有報。爾這橫惡的賊子,看爾
能有多久?不知要怎樣的死法哩。」盧夫人同小姐勸道:「如今不必氣苦,罵
他也是無益,我們只睜著眼睛看他橫行到幾時,少不得有一日報應與我們看。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李夫人婆媳自投 盧賽花女扮男妝


  話說盧夫人母女解勸李夫人婆媳不必愁苦,又吩咐備酒與李夫人婆媳壓驚
。李夫人婆媳二人感謝不荊且說強四爺退走出來心中不願道:「這正是做官莫
做小,做小被人欺。我奉差往盧家搜查李榮春家眷,誰知搜不出來,反被盧家
母女二人出言不遜,叫我做狗吠三聲才放我出來,這是那裡話說起?因我官小
就被他母女如此欺負。」一面走路一面想,不覺已到府堂,回復了差官稟道:
「盧家並無李榮春家眷在內。」差官聞報也沒奈何。

  誰知那花興見強四爺去盧家搜查李榮春的家眷,他在就近打聽,見搜不出
一個人來,心中疑惑道:「我看李順賊頭賊腦眼淚汪汪忙忙張張走進盧家,為
何搜不出人來?其中定有蹋蹺。為何強四爺去搜不出?」爾說這花興乃萬惡的
刁奴,平日助伊主人無惡不作,為伊主人一心要害盧、李二家。心中想來想去
想不出甚麼緣故。正要回家,卻好遇著一個轎夫叫做丁三。那花興乎日積下數
十貫錢,在外放債扔二利息,借他一貫實錢,只八百文而已,每月二百文利錢
。那丁三與花興借了二千錢,每月四百文的利錢,已欠兩個月利錢未還,這日
被花興遇著,叫道:「丁三,爾欠的錢到底還也不還?」丁三道:「興大叔,
這兩日實在沒處趁錢,再遲兩日必定清楚。」花興罵道:「放爾娘的狗臭屁,
爾這兩日甚有趁錢為何不還,敢是存心不還麼?」丁三道:「不瞞爾說的,一
連五日沒有趁錢,昨日真是皇天庇,有盧府夫人請李府夫人並大娘過去吃酒,
我所以才趁一百文錢,買些柴米,尚無剩錢可買鹽菜,那裡有錢可還爾?如今
再寬我兩三日,自然送來還爾的。」花興聽了說道:「既是如此爾去罷。」心
中大喜道:「如今好了,李榮春家眷必定在盧家了。只是昨日為何搜不出哩?
諒是還有搜不到之處。方才丁三乃是無心之言,必在盧家,待我去報差官再去
細搜,不怕不將他拿祝」遂一直走去見差官,復將情由一一稟明,差官說道:
「恐未必是真。」花興道:「若不在盧家,我情願將首級取下與老爺。」差官
道:「為何強四衙去搜不出?」花興道:「官家房屋極多,恐有搜不到之處,
乞老爺親自去搜,必定搜出。」差官聞言,即時同府縣衙役親自去搜。那花興
又想:「我家小姐的臥房與盧家小姐的樓房貼壁相連,倘或是他從露臺爬爬過
來也未可知,待我回去守住小姐的臥房,他若爬過露臺來我便就一手拿一個,
兩手拿一雙,那時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想定主意,急急走回家中。

  那時夜靜更深,皓月東升,走到樓上將門一推,卻是閉的緊緊的,想道:
「這又古怪了,小姐房內久已無人上來,何故門是閉的?」想了一想道:「是
了,必是盧家的人扒過露臺來關的,將李夫人並大娘藏在裡面,是故強四爺搜
不出,如今爾中我的計了。」遂又走下樓來,叫了花吉、花祥二人同來將門打
開,點了火把四處一照,並無人影。花吉道:「這露臺有門窗阻隔,如何能得
過來?」花興道:「有膽量的就能走過來,這有何難?」花祥道:「既如此為
何不見哩?」花興道:「這也古怪了,不然為何門是那個來關的?」

  且不說花興等三人在那裡猜疑,且說盧夫人正在吃酒,尚未去睡,忽見丫
頭走來報道:「不好了,強四爺搜了不算數,如今差官同府縣衙役親自來搜了
。」盧小姐道:「不妨事的,仍舊到隔壁樓中去躲一躲便了。」青蓮道:「李
夫人、大娘不必著急,隨我到隔壁樓上去躲避便了。」李夫人即同淡氏大娘沒
奈何,只得隨了青蓮來到盧賽花房中,青蓮就去開門道:「夫人、大娘快些走
過去。」那花興一見道:「好了,在這裡了。」花吉、花祥連忙趕上前來。那
青蓮一見有人趕來,叫聲:「不好了。」將李夫人並大娘推過,回身就走。花
興喝道:「如今走往那裡去?」隨趕進盧賽花房內,卻好盧小姐走上樓來,一
見花興等三人吃了一驚,喝道:「爾等是何等樣人?敢走進我的房來胡鬧?」
花興道:「小姐,胡鬧胡鬧,有此變兆,再不想有此一扇好牢門,如今被我拿
住了,快些走開,我去報差官來拿。」盧小姐聞花興此言心中大怒,柳眉倒豎
,掄拳將花興等三人打得叫救連天,沒奈何抱頭鼠竄退了回去。盧小姐罵道:
「為人在世不要這般好巧,爾主人作惡多端已經眼前報應,爾們一介下人差不
多些罷了。」又叫道:「伯母啊!事已出破,如何是好?」李夫人道:「姪女
,爾不必驚忙,這是我二人命該如此的。」叫聲:「媳婦,隨我出去罷。」二
人來到廳上道:「爾們不必囉唣,我婆媳二人在此。」差官一見,吩咐左右拿
下了,盧夫人是個窩家,也一同捉拿。那盧小姐欲要動手殺了出去,猶恐母親
同李夫人並大娘一發不好,又要連累地方百姓,反為不美,遂急急取了幾封金
銀並陶天豹的小圖對青蓮道:「我到舅老爺那邊去耽擱幾日再作道理,爾明日
走來看我便了。」

  青蓮道:「我要與小姐同去。」盧小姐道:「不可,這時夜靜更深,二人
同走更為不便,爾在此看個明白,明日來報我便了。

  」說完走到後門將門開了,見四下無人,遂放心而去。爾道欽差來此為何
無人圍府?因這衙役聽見說拿住了李榮春家眷,大家走向前來觀看,所以無人
圍府,是以盧小姐得能無事出去。

  且說差官問府縣道:「他家尚有何人?」方知縣答應道:「尚有一個小姐
。」差官吩咐:「將小姐也一並捉拿。」左右答應一聲,各各走到四處去搜捉
,並無蹤跡,來回稟差官道:「盧小姐不知去向。」差官吩咐:「將他三人上
了刑具帶回衙門。」一面吩咐衙役分頭往四處去查訪,遂押了犯人回府。

  那花興被盧小姐打了幾拳心中不願,來到盧府打聽,見盧夫人並李府婆媳
一概上了刑具帶去衙門,心中大喜,回到家中自稱能幹,那總管對花興道:「
爾小小年紀凡事差不多些罷了,何苦結這死冤?豈不罪過?」花興道:「少爺
待我甚好,理該與少爺出力才是。」總管道:「我看爾將來如何結局?」

  且說差官來到府堂,將他三人打入囚車,又將強四爺大罵一場,追了印信
。強四爺氣滿心胸,回衙收拾。他與司獄李國華十分相契,遂來與李國華辭別
,說起此事,李國華排酒款待。

  李元宰聞說十分大怒,差人前去打聽李夫人消息,家人打聽明白,走來回
報道:「已經打入囚車,今夜就要起身了。」李元宰道:「爹爹在李大爺面上
是受過恩情的,如今他家遭此大難豈可坐視不救?」李國華道:「我豈不知要
去救他?只是無計可施。」李元宰道:「既如此,爹爹可肯放孩兒前去麼?」
李國華道:「爾要到那裡去?」李元宰道:「孩兒要到皤蛇山去請眾英雄來救
李夫人。」李國華道:「既如此說,爾自去罷。」

  李元宰隨即收拾行李,別了爹娘,上馬加鞭而去。

  且說盧賽花連夜走到安府,將此情由細說一遍,那安老爺為人最是膽怯,
不論大小事情動不動就怕是非相累,說:「自保身家要緊。聞這件事情越弄越
大了,目今時勢只好各顧自己的是,況且非親非故,這件事是做不得好心,須
防傾家之禍不是當耍的。不是我做母舅的薄情,想我偌大年紀之人尚沒有兒子
,我這性命是要緊的。」盧小姐聽了此言不覺呆了半響,暗想道:「怎麼說出
這樣話來?雖然爾膽小,但是我外甥女面上說不得這句話來。今日我才曉得世
情冷暖,我此來差矣。」乃叫道:「母舅,我此來一則通信,二則辭別。」安
老爺道:「多謝爾有情,如今爾要往那裡去?」盧小姐也沒好聲說,答應道:
「逃難而已。」安老爺道:「這是沒奈何的事,日後平安仍舊回來看我。」盧
小姐道:「這個再看。」安夫人把眼一瞧,將面就變起來,叫聲:「甥女爾不
要睬他,自古道有親必顧,這般膽小做什麼男子漢?」安老爺道:「夫人說出
混話來了,我若留住他,倘被查出一家都被連累在內了。」安夫人道:「不妨
,有我在此。甥女,爾同我進去便了。」安老爺說:「夫人不要沒主意,明日
若被查出拿去,爾我性命不必想要活的。」

  安夫人道:「且待他來查時再作道理。」盧小姐道:「母妗放手,我要去
了。」安夫人說道:「甥女說那麼話?既來之則安之。」一手拽盧小姐進房坐
下,問明情由道:「甥女,不是我來埋怨爾,千不合萬不是,都是爾娘兒二人
不是,別人身上抓什麼癢?今日惹出這樣飛禍,誥命夫人被人捉拿,成何體面
?」

  盧小姐想道:「方才被母舅埋怨了,不得今又被他扯進來湊一雙麼?」遂
立起身來說道:「事已如此,說也無用,我要去了。

  」安夫人道:「且慢,我說便這等說,決不來怪爾的。只要靠天保使他不
來搜查就好。」吩咐備酒款待。盧小姐道:「不必費心,家庭遭變那有心情吃
酒?」安夫人道:「既如此,吩咐備辦點心進來。」盧小姐此時那裡有心情吃
得下咽,只是呆呆坐著流淚而已。

  且說安老爺在書房想道:「婦人家曉得什麼利害?說什麼有親必顧,到明
日被人搜查出來,那時連自己也不能顧了,看爾顧得他麼?」一夜不能合眼。
直到天明,親身往外打聽,才曉得盧、李二家家眷已解進京去了,因走了盧賽
花一人,府縣要差人挨家逐戶搜查。安老爺本是膽怯的人,不聽此言猶可,一
聽此言嚇得冷汗直流,急急趕回家中,一步一跌跌進內廳,大聲叫道:「夫人
啊!不、不、不好了,爾、爾、爾不聽我的話,要弄出大禍來了。」就將打聽
之言說了一遍。安夫人道:「我只道我們是縉紳人家不來搜捉,誰知也要前來
搜查麼?」

  安老爺道:「爾到說得自在話兒,莫說爾是縉紳人家,爾就是皇親國戚也
要搜查的。」安夫人道:「如此卻怎麼好?」盧小姐道:「不必著忙,可有男
人衣中?借我一套。」安夫人問道:「要他何用?」安老爺連忙答道:「他自
然是有路用的,待我走去拿來。」盧小姐即時將頭首飾除下,三把頭髮合做一
把梳,那安老爺已將衣中取到,盧小姐將中戴了,又將羅裙解下,將一套男人
衣服穿將起來。安老爺仔細一看,笑道:「好個男人。」安夫人道:「不要快
活盡了,可將耳鉤除下。只是這一雙小腳卻如何處置?」安老爺道:「這個不
妨,來壽的腳最小,他的靴亦可以穿得。」遂又走去將幸人來壽的靴拿了來。
盧小姐一看說道:「尚長些,可有破棉絮拿些來。」安老夫人道:「有、有。
」遂去拿了一大堆破棉絮來。盧小姐穿了靴,將破棉絮塞滿靴內,打扮完了問
道:「可有坐騎借我一匹。」安老爺道:「有。」吩咐家人:「將我的坐騎備
好鞍轡伺候。」盧小姐叫聲:「母舅、母妗請上,甥女就此拜別。」安夫人道
:「若事情平定了,爾要來看我們的。」盧小姐答道:「這個自然。」遂辭別
上馬,出了後門而去。安老爺道:「他去了放下我心頭一塊大石。」吩咐門上
並眾家人道:「不管什麼人來問盧小姐,只說並不曾來,就是他家使女來尋也
是如此回他。」家人領命,按下不提。

  且說青蓮次日要來見盧小姐,安府門上回道:「並不曾來。」青蓮要尋也
無處去尋,只得歸家,日日思念夫人小姐而已。

  花、盧兩家俱各無主,家人吵得亂亂紛紛,將壁門塞斷不表。

  且說施碧霞在山中日日思望:「田、李二家家眷為何此時尚不見到?」這
日忽見嘍囉來報道:「朝廷差花錦文領兵前來剿捕,請令定奪。」施碧霞聽了
,心中大喜道:「如今正好報仇了。」隨即裝束停當,即時提槍上馬,帶領嘍
囉殺下山來,大聲喝道:「何物花錦文,敢來送死。」花錦文道:「爾這女賊
,快通姓名來。」施碧霞答道:「姑娘姓施名碧霞,爾這狗頭敢就是花錦文麼
?」花錦文答道:「然也,既知我的名聲快快下馬受綁,兔我動手。」施碧霞
道:「我正要來拿爾,卻好爾自來送死,著槍罷。」舉槍便刺,花錦文叫聲:
「慢來。」

  舉起刀便隔,回手也是一刀,二人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殺了五十餘合不
分勝敗,一邊要活捉女賊好去報功,一邊要生擒奸臣好來報仇,殺到日落西山
不見輸贏,各自收兵。一連交戰十三陣,俱各不見勝敗。施碧霞想道:「只此
一個花錦文尚且拿他不下,怎麼報得仇來?」

  這夜在燈下看兵書戰策,忽見湯勝姑走近前來說道:「小姐,不是我冒犯
小姐,說臨渴掘井那裡濟得出來?若要生擒花錦文,待我明日帶三百名嘍囉下
山去,定要活捉花錦文上山來。」施碧霞道:「爾休得小視了他,他的武藝不
在我之下。」湯勝姑道:「小姐也休得小覷了我,若不生擒花賊,願將首級獻
上。」施碧霞道:「爾可知軍中無戲言麼?」湯勝姑道:「怎麼不知?」施碧
霞道:「既是如此,立下軍令狀來。爾若能生擒花錦文來記爾第一功。」湯勝
姑就立下軍令狀。至次日,施碧霞升帳坐下,忽見嘍囉報道:「花錦文前來討
戰。」施碧霞問道:「誰人敢出馬生擒花錦文,記取頭功。」湯勝姑上前答應
道:「小將願往活拿花錦文,若是死的也不算功。」施碧霞道:「既如此與爾
三百人馬,須要小心。」湯勝姑說聲「得令」,遂領了人馬下山而去。不知勝
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湯勝姑活捉錦文 施碧霞喜見榮春


  話說湯勝姑提刀上馬,帶了三百名嘍囉殺下山來,叫聲:「花匹夫,老娘
來了。」那花錦文見了笑道:「施碧霞貪生怕死不敢出來,叫爾來替死,快通
姓名來。」湯勝姑道:「老娘叫做湯勝姑,特來活拿爾這老匹夫。」舉起日月
雙刀便砍,花錦文舉起刀便隔,回手砍來。二人殺了六七十合,湯勝姑暗想道
:「我方才開了大口要活捉此賊,今見他手段果然高強,如何勝得他?也罷,
待我用手箭勝他便了。」遂虛掩一刀,詐敗而走,花錦文喝道:「爾這賊賤人
,要走往那裡去?」隨後趕來。湯勝姑見趕將近了,用手舉起,袖中飛出一枝
箭來,道聲:「花賊看箭。」花錦文叫聲「不好」,要閃已閃不及,卻好中在
面門,叫聲未完,耳朵又中一枝箭。花錦文大叫一聲:「痛死我也。」一跤跌
下馬來,眾嘍囉隨趕上前來用繩捆綁。湯勝姑見官兵要來搶奪,遂舞動雙刀殺
散官兵,吩咐將花錦文押上山,自己來到忠義廳外下馬,走進廳稟道:「小將
仗小姐虎威,已將花錦文擒捉在外,特來繳令。」施碧霞道:「將軍辛苦了,
後營歇息。」吩咐:「將花錦文帶進來。」兩進答應一聲,即將花錦文帶進帳
前,施碧霞罵道:「爾這老匹夫,今日在我帳下焉敢不跪?」花錦文喝道:「
唗!爾這賤人,不守王法敢為強盜,如此猖狂,今日天兵到此尚不受綁,膽敢
抗拒拿我麼?」

  施碧霞喝道:「爾這匹夫與爾哥哥害我父親尚未報仇,今日被我拿住尚敢
無禮。」吩咐左右:「將他別刖去兩足。」左右答應一聲,將花錦文兩足刖去
,一時暈倒在地。施碧霞又吩咐:「將花錦文押去後營,牢固看守。」

  忽見嘍囉走來報道:「前日差去接田夫人的嘍囉已接到了。

  」施碧霞聞報,吩咐:「大開營門,隨我下山迎接。」遂一同下山,接了
田夫人上山到忠義廳。見禮畢坐下,各訴前情。施碧霞吩咐備酒,因見湯勝姑
驍勇,遂與他結為姊妹。田夫人問道:「為何我相公尚未上山?」施碧霞答道
:「去接夫人在前,去救大人在後,故至今尚未到山。而且路途又遠過夫人的
。」

  正說未完,忽見嘍囉又報道:「去接李夫人的嘍囉也到了。」

  施碧霞遂走出廳來看,只見張龍等四人跪下稟道:「小人們奉令走到揚州
要接李夫人上山,不想李夫人見疑,說並無憑據,人生面疏,不肯隨小人來。
」施碧霞聞言叫聲:「不好了,原是我不曾打點,忙急無寫書信寄去,倘若南
京李恩人屈打成招,抑是他三人去劫得田、李二人來,豈不連累他妻孥了?」
張龍道:「女將軍快些修書,待小人再去。」施碧霞道:「且慢,等待南京探
事的嘍囉到來再作道理。賞爾半月不用當差,爾去外面吃酒飯。」張龍道:「
叩謝女將軍。」遂退了出去。施碧霞心中甚是憂悶,將此事說與田夫人知道。
到次日,施碧霞升帳,只見探事的嘍囉來報,將搶劫之事說了一遍。施碧霞略
略放心。至次日,樓羅又報道:「三位大王將次渡河了。」施碧霞那裡曉得黃
河渡口乃是患難之處,只曉得吩咐接應。

  且說童孝貞等多是一莽之夫,不知進退,去時可以絡續而行,如今又多二
名犯人隨身一路而來,雖是荒郊曠野,尚有官兵在後面追趕,若在別處還可以
藏身,獨有這黃河渡口無處可以藏身,這些渡船又要查問明白方肯渡他過河。
眾人無可奈何,阻住在黃河渡口,後面追兵將次要至,三百名嘍囉早已七零八
落存不得三二十人而已。童孝貞心中著急,說道:「如今卻怎麼好?前無去路
,後有追兵,這卻如何處置?」施必顯說道:「怕他怎的?若是追兵來時殺他
一個落花流水便了。」張順說道:「只除了這句話沒有別話可說的了。」李榮
春道:「爾們若敵官兵,待我先赴黃河罷。」田大修道:「誰敢動手?」施必
顯道:「我悔已遲了。」童孝貞道:「大家死了到覺得乾淨。」張順道:「爾
看後面煙塵亂滾,官兵已到,我們只得各自散了去。」李榮春道:「也罷,爾
幹爾的事,我幹我的事。」田大修道:「世弟,我與爾同赴黃河以報國恩便了
。」說完二人望河就跳,張順等三人急忙上前扯住道:「死活自然同在一處,
也罷,抵在這頭不要了罷。」又叫聲:「天啊天,想不到我們今日絕於此地。
」

  正在忙急之際,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金光萬道,只見黃河面上現出一
座橋來,眾人見了甚是驚駭,道:「敢是皇天保,賜此金橋與我們過去麼?」
田大修道:「既有此橋,速速過去罷。」眾人上了橋急急走過了橋,後面官兵
已追到河口。

  忽聽得一聲響亮,橋已不見,眾官兵一見卻也驚得呆了,道:「此乃天意
也,不必渡過去拿他了。」遂自退了回去。那田大修等過了橋又聽得一聲響亮
,橋已不見,各人笑道:「此乃天救我們,也須要拜謝。」遂一齊跪下,拜謝
了天地。此時月已東升,忽見陶天豹遠遠而來,五人一擁上前來問道:「爾在
南京退了兵馬說要歸山,為何又在這裡?」陶天豹道:「我若預先說破,一則
天機不可泄漏,二則被爾們太覺藐視了,我奉師父之令特來救爾等災難,叫爾
們同心協力以除好賊。有錦囊一個與李大爺收下,到某月某日開看,依此而行
,不得有誤。」

  李榮春接了錦囊,收在身邊。陶天豹道:「爾們速速回山,我去也。」即
駕起雲帕而去。眾人見陶天豹去了,遂一同望皤蛇山而來。

  且說施碧霞這日升帳,只見嘍囉報道:「眾大王已將近到山了。」施碧霞
聞報,吩咐眾嘍囉:「大開營門,下山迎接。」

  自己也來到山下等候。不一時只見眾人已到,施碧霞欠身說道:「田大人
、李大哥,多多有屈了。」田大修見了問道:「此女莫非是施碧霞麼?」李榮
春說:「正是。」田大修道:「好一位女丈夫,有勞了。」遂一同上山。陳松
也出來迎接。大家來到忠義廳相見,禮畢坐下,嘍囉獻了茶,施碧霞先問南京
之事,施必顯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施碧霞道:「若不是虧了陶天豹,豈不性命
難保?」李榮春問道:「賢妹,我家母親是幾時上山來?身體可平安麼?同我
去拜見。」施碧霞答道:「只為母親、嫂嫂還未上山,使我心中十分煩悶。」
李榮春道:「為何至今尚未上山來?」施碧霞遂將前情說明。李榮春叫聲:「
不好了,我今日上山,母親妻子豈不被地方官拿去受苦?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施必顯叫道:「李大哥不必心焦,母親、嫂嫂有什麼災難自有陶天豹相救,
怕他則甚?」童孝貞道:「休得說呆話。」張順道:「必須有個人去打聽才好
,只是我們不便再去,叫那個去好?」施碧霞道:「這個不妨,可差湯隆去打
聽。」張順道:「不錯,湯隆可以去得。」田大修問道:「我的家眷在那裡?
」施碧霞答道:「已搬上山來了。」田大修道:「如此還好。」施碧霞道:「
張環既被哥哥擒來,為何不見?」施必顯道:「前途已問明白,他說中途得病
盤費用完,是以不能到揚州。不知到什麼地方他都忘了,被花虹遇著騙進京去
出首,將前番那一封書作證,為此將他擒來交與嘍囉,隨後就到。」

  施碧霞吩咐:「請湯姑娘出來。」施必顯問道:「那個湯姑娘?」施碧霞
答道:「就是湯隆之妹。」施必顯道:「他是小戶之女,叫他做個丫頭便了,
怎麼稱他姑娘?」施碧霞道:「哥哥好沒分曉,爾還不曉得哩,他雖是小戶出
身,武藝卻甚高強,朝廷差了花錦文前來廝殺,與我殺了一十三陣不分勝敗,
被湯姑娘一陣便就生擒上山來。」眾人俱道:「果然英雄。」施必顯道:「如
今花錦文何在?」施碧霞道:「被我刖去雙足禁在後營,我與湯勝姑結為姊妹
。」施必顯道:「正該如此,我們也該與湯隆結為兄弟才是。」只見田夫人與
湯勝姑一同出來,眾人立起身見了禮,田夫人與田大修略訴前情,然後湯勝姑
也來見禮,眾人稱贊不已。施碧霞吩咐備酒,自己與田夫人湯勝姑入內飲酒。
童孝貞、施必顯、張順三人在外面與湯隆結為兄弟。

  飲酒之間,李榮春放不下母親,要湯隆前去打聽。湯隆道:「此事願往。
」施必顯吩咐:「帶花錦文出來。」左右答應一聲,將花錦文拖出跪下。施必
顯大喝道:「花錦文,爾哥哥做得好事啊!我父親有何差處,害得我家破人亡
?這是什麼緣故?好好講來。」可憐花錦文身為招討,今刖去雙足受此毒楚,
氣得目定口呆,一句話也不能應。施必顯走出位來連問數聲,花錦文並不答應
,施必顯將他一連踢了幾下腳尖,吩咐嘍囉:「拖他下去,打一百下大板仍舊
收禁,等拿住花錦章一同處置。」

  左右答應一聲拖下花錦文,遂即打了一百下大板,仍舊帶去收禁。

  且說湯隆次日收拾停當,辭別眾人下山而去。只見嘍囉押了張環已到,施
必顯吩咐將他斬了,屍首丟在山凹。張環一念之差以致屍首被風化了。那李順
、三元、來貴也到了,即將前情說了一遍,眾人方才放心。李順在盧府別了主
母,一竟趕路而來,所以以後之變全然不知。眾人一齊說道:「爾若早來一日
,也免得湯隆此行。」遂打發嘍囉連夜去趕回湯隆不表。

  且說盧小姐女扮男裝一路行來,已到清江浦,有個廟宇,遂下馬進廟歇歇
。因黃河並無夜渡,只得在廟中權歇一宵。遂走進內將廟門閉好,只因連日趕
路辛苦,不覺身體困倦,遂倚膝而臥。

  且說李元宰一路馬不停蹄趕到黃河渡口,日已沉西,月上東山,並無渡船
,沒奈何要尋個宿處,四處一望並無客店,只見有個廟字,道:「也罷了,且
在此廟中暫宿一夜,明日過去罷。」遂走到廟門口,下了馬將廟門一推,卻是
閉的。大聲叫道:「快些開門,公子爺要進來歇了。」將門亂打,如擂鼓一般
,早已驚醒了盧小姐。盧小姐心中大怒,扒起身來將門開了,喝道:「爾是何
等之人,因何打門把我驚醒?」李元宰定睛一看,見他是個平等之人打扮,自
己倚靠是個公子,便也大聲喝道:「爾睡得,我歇不得麼?」盧小姐想道:「
此人年紀雖輕,到來得強霸,我想行路之人怕不得凶的。」遂罵一聲道:「看
爾還是這個孩童,出言就敢撞犯我麼?驚醒我的眠是何道理?」

  李元宰道:「爾這賊囚,這個所在只有爾睡得,我到這裡便不容我歇麼?
」話說未完,拳已先到,一拳望盧小姐面上就打。

  盧小姐道﹔「爾這小賊種,焉敢無禮。」一手隔開拳,一手回拳打來,二
人就在廟門口爾一拳我一腳打有二三十個回拳,全不見輸贏。

  忽見一個白面後生走上前道:「休得這般相打,差官押解李榮春家眷人等
已過黃河去了,若再過一夜路程便趕不上了,爾們休為私嫌誤了大事。」二人
聽了遂住了手一看,李元宰卻不認得,盧小姐卻認得是陶恩人,此時礙著李元
宰在面前不好動問,只說:「因過渡無船,所以在此耽擱。」陶天豹道:「若
要過渡,船只何難?解差官是從水路進京,爾們須駕船而去,趕往前途,如此
如此,這般這般,就可以一同上山。如今快些隨我來。」盧小姐應聲:「來了
。」那李元宰道:「且慢走,自古道在園多是客,一樣賞花人。我李元宰也為
此事而來,理當同去。」也趕上前來。盧「小姐道:「我不認得爾,什麼李元
宰,爾莫非花錦章差來的奸細作麼?」李元宰道:「唗!胡說,我乃司獄官李
國華之子,因受李大爺大恩未曾酬報,今他家眷有難,以此我要趕到幡蛇山去
報消息,請眾好漢來救他們,被爾說什麼奸細作。」盧小姐道:「既如此何不
早說。」李元宰道:「如今不必說,大家救李、盧二夫人要緊。」來到河口一
看,並無船只,乃問道:「船在那裡?」陶天豹道:「爾看那遠遠搖來的可不
是船麼?」盧小姐抬頭一看,果然一隻船如飛的一般來到岸口,卻無船公,只
是一隻空船。二人間道:「又無船舡,如何趕得他們著?」陶天豹道:「不妨
,爾二人只管上船,他自然會走。」二人依言上船,陶天豹喝聲:「走!」那
船似飛一般去了。自己來到廟中,見有一幅丹青、一個小包袱,乃是盧小姐歇
下之時放在地下,以後與李公子正在廝打,又有陶天豹叫他渡河而去,為此匆
忙忘記帶去,故爾遺下在此。陶天豹將這幅小圖拿出廟外,在月下展開一看,
道:「畫得都肖我的像。」又見上面寫著「陶天豹」三字,暗想道:「此必是
盧小姐畫的,他不過感我救命之恩,畫此小圖以報我恩,只是內中卻有關情,
不免待我帶去萬花山便了。只是這個包袱內之銀要他何用?二匹馬乃是小事,
只得別人造化罷了。」

  遂將馬匹並銀子丟下,隨即駕雲而去。

  且說李元宰同盧小姐坐在船中,那船如飛一般,不一會只見前面有只船高
懸旗號,兩掛標燈,想道:「必是官船了。」

  遂大喝一聲:「奸賊休走,我來了。」二人跳過官船將這些官兵亂砍下水
。那差官慌忙跪下哀求道:「大王爺啊!我們沒有金銀,船中所有物件任憑取
去,惟望饒命。」二人並不回言,將他衣服剝下,一刀砍下水去。船家唬得魂
飛魄散,哀求道:「大王爺饒命埃」盧小姐道:「不干爾事,爾只與我搖船。
」

  又將三輪囚車打開,盧夫人一看猜疑道:「這後生家好似我女兒一般,只
是男裝,又有一個後生家在著,卻不敢認他。」盧小姐叫道:「母親、伯母、
嫂嫂,休得害怕,盧賽花在此。」

  盧夫人間道:「爾果然是我的女兒麼?為何如此打扮?」盧小姐遂將前事
說了一遍。盧夫人同李夫人、淡氏大娘一齊說道:「果然虧了陶天豹,若無這
一隻船,性命豈不難保?」誰知這只船乃青萍變的,所以男女上了官船即時不
見。盧小姐吩咐舵舡將船急搖,自己打扮做差官,李元宰扮著押解差官,不多
時船已搖到岸口,眾人各各上岸。

  此時天色大明,遂同到酒店,吃完酒飯,僱了車輛與盧、李二夫人並淡氏
大娘坐下,遂望幡蛇山而來。行不多路,忽見山邊跳出一人,大聲喝道:「來
的留下買路錢,放爾過去。」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元宰未會先討敵 君陛回朝奏情由


  話說李元宰等正行之間,忽見山凹裡跳出二人來要討買路錢,心中大怒,
走上前大聲喝道:「爾是沒眼睛的狗強盜,敢來問我要買路錢麼?」舉棍便打
,那人拔出腰刀攔開棍,回手一刀砍來,二人就在山下一來一往殺個不了不休
。盧賽花恐李元宰有失,連忙上前喝聲說道:「大家住手。爾這個人是那裡來
的?焉敢這等無禮?」那人答道:「我乃幡蛇山上扒山大王湯隆便是。」盧小
姐問道:「山上共有多少好漢?」湯隆答道:「索命無常童孝貞、飛天夜叉施
必顯、半節蜈蚣張順、鎮山女大王施碧霞、擒虎女將軍湯勝姑、小孟嘗君李榮
春、鐵面無私田俊卿,還有我扒山虎、長房夫人方氏、飛嶺母大蟲,什麼希罕
。爾這二個人不要多言,快些留下買路錢來,待我好早早到南京去公幹。」李
元宰喝聲:「住了,爾這人是瞎了眼睛的,連人也不識還敢說要什麼買路錢?
」盧小姐說道:「爾送我到幡蛇山去,我就送爾幾文錢買酒吃。」湯隆罵道:
「爾這賊囚,我要到南京去公幹,那有閒工夫送爾去。」李元宰說道:「爾既
不要送我們去,快些閃開,我們要押解李榮春家眷進京去。」

  湯隆一聞此言便問道:「李榮春家眷在那裡?」李元宰道:「爾看那後面
來的便是。」湯隆聞說是李榮春家眷,心中大喜,道:「來得湊巧,省得我去
。」舉起刀望李元宰便砍,意欲劫取李榮春家眷。那李元宰將刀隔開,笑道:
「爾這個莽夫,一家人何必如此?」湯隆問道:「什麼一家人?快快說個明白
來。」李公子道:「我二人已劫李榮春家眷在此,如今快快同我送上山去。」
湯隆聞言又問道:「爾叫什麼名字?」李元宰應道:「我叫李元宰。」湯隆又
問道:「這一位哩?」盧小姐答道:「我叫盧賽花。」湯隆道:「既如此何不
早說?險些傷了和氣。如今快些一同上山去罷。」遂一同而行。

  行不多路,忽見前面七八個嘍囉如飛的一般趕來,眾人不知何故如此的趕
來。那嘍囉接著了湯隆便說道:「眾大王叫小人來趕大王回去。」湯隆問道:
「眾大王為何差爾們來趕我則甚?」嘍囉稟道:「因李大爺總管到山說李夫人
住在盧家是不妨事的,所以叫小人們來趕大王回去。」湯隆也將此事說與眾嘍
囉曉得,眾嘍囉聞言齊道:「如此甚好。」遂一同回山。

  在路非只一日,已到山下,差一個嘍囉上山去通報。眾人聞知,俱各大喜
,吩咐嘍囉大開營門,一同下山迎接。接上山來到忠義廳,一齊拜見,行禮已
畢,遂各坐下。先是李榮春問了李夫人道:「自從孩兒被拿之後久違定省,不
知母親如何也被拿去?」李夫人見問,遂將前情說了一遍。此時各人互相問來
問去,說不盡前言後語。童孝貞吩咐備酒,男外女內分開而飲。正飲之間,盧
小姐忽然大叫一聲:「不好了!」眾人吃了一驚,問道:」何故如此大呼小叫
?」盧小姐說道:「我一幅《天豹圖》遺失在廟中忘記帶來。」眾人道:「這
個何妨?再畫一幅罷了。」

  不說眾人在寨飲酒,且說花錦章自從差花錦文提兵去收捕幡蛇山大盜,自
以為得計,暗想道﹔」如今好了,這些賊寇不消一日自然盡除,可絕後患。」
這日正在看天下的報章,忽然接了南京的報,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陶
天豹仗術殺兵,施必顯欺君藐法,這還了得?」花子能在旁說道:」看此光景
,不但了不得,連江山也難保了。這還在其次,只恐我花家都要被他們殺盡除
絕的了。」花錦章道:「不要爾著忙,為父的自有道理。」正說之時,只見家
人報道:「邱大人到了。」花錦章道:「請他進來。」家人出去請了邱君陛進
來,見了禮坐下,邱君陛即將前情說了一遍。花錦章道:」前日已經奏聞,聖
上降旨前來將他二人處斬,為何反被陶天豹輩如此猖撅?」邱君陛道:「何曾
有甚旨意?」花錦章道:「乃高文傑領旨去的,怎說沒有?」邱君陛道:「這
又奇了,幾時見高文傑有領聖旨去?」花錦章道:「也罷,我與爾明日見駕,
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面奏便了。」邱君陛道:」正合我意。」遂即告退回
府。

  次日五更三點,皇上登殿,兩班文武拜舞已畢,只見黃門官奏道:「邱君
陛回朝復旨,現在午門,請旨定奪。」皇上傳旨:「命邱君陛進見。」邱君陛
領旨進朝,三呼已畢,奏道:「臣奉旨到南京審田大修一案,不想被陶天豹仗
術殺害官兵,施必顯等將田、李二人搶劫而去。臣帶領官兵追趕,又被陶天豹
用法術殺退,不能前進。非臣等不盡心竭力,實因他妖法利害。」皇上聞奏大
怒,問兩班文武道:「如今用何法以治之?」

  只見花錦章出班奏道:「陛下可速降旨,命雁門關總兵竇景領兵再去,一
同剿除賊黨,不伯盜寇不除。」皇上聞奏傳旨道:「著該部依花卿所奏而行。
」那曉得地方官將花錦文被擒逃回兵卒一概備文書達部,兵部王上達即刻亦來
奏聞,皇上一發大怒,即時傳旨:「命該部著差官齎旨速速到雁門關,命竇景
旨到之日即刻起兵,火速而行。」朝畢,駕退回宮,眾文武散朝。

  花錦章回府,遂將花錦文被擒的事說與馬夫人曉得,道:「如今家中無主
,夫人卻要回去。」馬夫人沒奈,只得打點動身回去。

  且說花子能迷著梅素娘,這日在七畝在與梅氏飲酒,飲到日將西歸,因恐
父親到來,就要作別回去。梅氏道:「我與爾有萬分之情,看爾全然沒有愛我
之心,莫非另有心中人,故假說怕太師?」花子能笑道:「並不是另有心愛之
人,實恐爹爹到來敗露機關,爾我性命難保。」梅氏道:「嚇!爾果然是怕太
師麼?」花子能道:「別事自然不怕,此事卻是要怕他的。」

  梅氏道:「既然如此,自今之後爾不必來了。」花子能道:「雖然怕他,
瞞了他私自來是不妨的。」梅氏道:「如此受驚耽怕,卻能不得暢意,我有一
句話與爾說,只恐不中爾聽。」花子能道:「說什麼話?就是不中聽處也是著
聽。」梅氏道:「我與爾年紀恍惚,正是同牀共枕之人,那太師鬚髮胡亂甚不
中我意,叫爾斷交爾又不肯,又伯太師,怎能與爾天長地久?況且此處只有四
個丫頭,俱是心腹,不如將太師了其性命,我與爾白頭到老,爾說好麼?」花
子能聽了此言吃了一驚,想道:「若是別人我就幫爾行事,只是爹爹卻使不得
,我若不允,他又是鼻涕眼淚一齊來。」只得說道:「這件事不是性急得來的
,須要慢慢商議,做得乾乾淨淨才好。」梅氏道:「我主意已定,等太師來時
將他灌醉,一刀結果了他性命,將屍滅了。那時有誰曉得?」二人言來語去,
夜已深了,那丫頭將剩下酒肴收往廚下吃得個個沉醉,都去睡了。梅氏留住花
子能同上牀去睡。

  誰知這花園門尚未閉著,因花子能來的時節門是雙桃閉的,不意雙杏開門
看景致,誰知附近有個尹小官見雙杏立在門口看看景致,遂上前要來調戲,雙
杏連忙走進裡面去,所以忘記關門,被一陣風將門吹開。

  且說花太師這日請酒,到初更後酒散客去,遂帶了兩個家人來到七畝莊,
已是二更時候。家人用手一推,其門自開,花太師大怒,走進園中,家人將門
閉了。花太師道:「如此不小心。」來到鴛鴦樓下,只見燈光現出,舉手推門
卻是閉的,吩咐家人:「爾們到便房安睡。」家人遂到便房安息去了。花錦章
舉手將門打了兩下,叫道:「開門。」梅氏正與花子能相抱而睡,忽聽得樓下
太師打門,二人吃這一驚非同小可,花子能道:「不好了,爹爹來了,怎麼樣
哩?」梅氏道:「如今快些起來穿了衣服。」花虹急得無處奔逃,梅氏道:「
不要著忙,快些躲在牀下。」花子能沒奈何,只得望牀下爬了進去。梅氏拿了
燭走下樓來,開了門道:「賤妾只道太師爺有事不來,所以如此大膽早睡,望
太師爺恕罪。」花太師道:「誰來罪爾,只是此班賤婢這等不小心,園門也不
關,應該責他幾下才是。」

  梅氏道:「嚇!園門也不閉麼?待賤妾將他們責處便了。」花太師道:「
吩咐備酒,我要與爾同飲兩杯好睡。」梅氏道:「是,太師爺請坐,待賤妾去
叫他們起來備酒便了。」遂走下樓來,叫起四丫頭到廚房備酒,自己也上樓來
陪花太師。花太師道:「我若不在此,爾可寂寞麼?」梅氏道:「妾在此甚是
淒涼,多謝太師時時掛念。這鴛鴦樓好比相思樓,日裡只與花木作伴,夜裡甚
是冷靜,只恨更長夜深。」花太師道:「只是我年老力衰,不能暢爾心意。」
梅氏應道:「說那裡話來,太師年尚未老,力尚未衰,猶如少年人。還是賤妾
不曉事,難將情興送襄王。」花太師笑道:「果然能說話。」

  只見四個丫頭將酒肴搬上來排在桌上,一齊跪下道:「丫頭們叩頭。」花
太師道:「爾這些賤婢如此不小心,連園門也不關麼?」四個丫頭一齊道:「
求太師爺開恩,下次再也不敢了。」梅氏道:「「初次饒他罷。」花太師道:
「下次再犯,定不饒的。」眾丫頭道:「叩謝太師爺。」梅氏親自斟酒勸太師
吃,叉逢著花年、花信,所以命丫頭與他二人一桌酒,立意一人一刀要結果他
的性命。自古道最毒婦人心,果然色膽大如天,與命相連。梅氏將花太師吃的
酒稍冷一杯換熱一杯,不覺將花太師灌得大醉,梅氏伏侍他睡了。那丫頭們將
酒肴收拾,下樓而去。梅氏將裙脫下,手袖捲起,將壁上掛的劍拔出鞘來,滿
面殺氣,走上前就要砍殺。不知可殺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梅素娘貪歡殺主 花子能絕欲探親


  話說梅氏舉起劍來要殺下去,那花虹在牀下伏著,已看得明明白白,見梅
氏拔出劍來要殺太師,連忙爬了出來將梅氏手扯住道:「且慢些。」梅氏道:
「趁爾爹爹睡著,此時若不下手更待何時?」花子能道:「須要計議停當才可
下手。」梅氏道:「爾既不容我殺他,也罷,待奴自刎罷。」花子能道:「這
個一發使不得,到不如我與爾一同死了罷。」一個拖來一個推去。正在急忙之
際,忽見樓下花信、花年叫道:「太師爺,快些下樓,萬歲爺聖旨來召太師爺
入朝議事。」花子能想道:「好了,救星到來了。」梅氏聞叫不覺膽寒,連忙
將劍插入鞘,花子能急忙望牀下爬了進去。梅氏將手袖放下,穿了裙走近牀前
,叫聲:「太師爺。」那花太師爛醉如泥,任叫不醒。梅氏遂將醒酒香取了一
小塊放在花太師口內,不一會時,花太師酒已醒了,開眼一看,問道:「素娘
,爾為何不睡?」梅氏道:「萬歲爺有旨,特召太師爺入朝議事。」花太師聞
言,說道:「快些點燈。」就立起身下牀來,將衣服抖一抖道:「我為何不脫
衣就睡下?」梅氏道:「因太師爺大醉,故此和衣而睡。」

  花太師道:「花年、花信在那裡?」梅氏道:「在樓下等候。」

  花太師道:「素娘,爾自去睡罷。」梅氏應道:「是,太師爺慢請。」花
錦章遂走下樓來,花年、花信提燈照太師爺出去。

  雙桃將門閉了,走上樓來,只見梅氏歎不絕聲,花子能從牀下爬了出來,
驚得一身冷汗淋漓,說道:「如何!方才若還不是我阻擋,早已一劍將他殺下
,頃刻機關敗露,將誰人去見聖上?到那時就將他頭拿來裝也裝不上去,欲去
鬼門關追他的魂魄也追不回,卻如何是好?」梅氏歎道:「罷了啊罷了!丫頭
們下去,將門閉了。」乃說道:「他命是不該今夜死的。」

  花子能道:「他偏要活到一百歲。」梅氏道:「混賬,他若不再來是不必
說,如若再來時定不再饒他了。」花子能道:「他若再來之時別作計議,如今
我倆先赴巫山良會罷。」二人說完,遂解帽寬衣雙雙上牀雲雨。睡到天明,花
子能爬起身來梳洗明白,忙走回家。暗想道:「這件事若是別人,我自然助他
一臂之力結果他的性命,念他是生我身的人卻做不得。只是昨夜我若不阻止,
我爹爹已作無頭之鬼了,到今日如何了局?我想梅氏因貪我少年之故起此不良
之心,從今以後我不可再去,使他絕了念頭,全然我父之命便了。」若說花子
能為人強暴,無惡不作,有善不為,在父親面上原曉得不可謀害。自此之後斷
絕不去,正所謂負心男子癡心女。

  且說梅素娘懷念花虹,心焦燥熱,今夜見他不來等到明日,明日又不見他
來想到後日,一連數日不見花虹到來,只道他是怕著太師不敢再來。這一日花
太師復來與梅氏飲酒,正飲之間,花太師道:「今日夫人已回家去了,我已選
定明日接爾回衙晨昏陪伴,一則免爾寂寞,二則省我來往,爾說好麼?」梅氏
聽了此言,心中想道:「我若到衙門去,被他時時惹厭,我與少爺的好事豈不
成空?必須今宵將他殺死,我才得與少爺永為夫婦。」心中立定主意,口裡答
道:「悉聽太師爺做主。」又吩咐丫頭:「再備酒來。」花太師道:「這幾日
國家有事,日夜不寧,我心甚煩,不想吃酒了。」梅氏道:「既然如此,可少
吃兩杯便了。」花太師道:「既是爾要吃酒,老夫陪爾三杯,不用大肴,只須
小菜。」梅氏應聲:「曉得。」私下吩咐了丫頭幾句話,雙桃領命而去。不一
會時,雙梅、雙杏將酒菜取上樓來排在桌上,二人對飲,梅氏只是勸花太師吃
酒,誰知花太師命未該死,這夜任從梅氏勸酒總不飲下。那雙桃奉了梅氏之命
,到廚房拿了四盤肴饌送到便房來勸花年吃酒。這日花太師只帶花年一人來,
這花年又是個貪杯之徒,更有雙桃勸酒,豈有不醉之理。

  雙桃將花年灌醉,走到樓上要來相幫梅氏行事。花太師吩咐:「將酒席收
去,爾們睡罷。」自己上牀先睡。梅氏將眼色一丟,似乎叫他們不要睡的意思
,四個丫頭一齊避在房門外。

  梅氏將衣裙脫了上牀來陪太師同睡,意欲待他事先睡著,然後好放心行事
,那知四個丫頭聽他二人已在牀上作樂,雙桃道:「今夜是不能成事了。」雙
杏道:「卻是為何哩?」雙桃道:「此時正開心作樂,就要行事也來不及了。
正在快活之際,還有甚麼閒工夫來做這個險事?我們大家去睡罷了。」四個丫
頭遂一齊下樓去睡。

  且說梅氏見太師房事已畢,放倒頭便睡著了,遂悄悄抽身而起,將褲穿了
,又穿一件短襖,將蚊帳掛起,把手將劍拔出鞘來,走近牀前。未殺之時心雄
膽壯,此時不覺膽寒起來,見花太師仰面而臥,梅氏此時硬了頭皮,大喝一聲
:「老賊看劍。」望太師喉嚨一劍砍下。誰知神昏眼亂,欲砍咽喉錯砍在頭上
。

  花太師被這一劍砍下驚醒,叫聲「噯啾,連忙跳起,一手扯住梅氏短襖。
梅氏一想:「他若不死,我命必亡。」連忙掙脫,罵聲:「老亡八看劍。」又
一劍砍來,花太師連忙閃過一邊,將腳望梅氏小腹踢去,梅氏叫聲「噯啾,跌
倒在地。花太師也不穿衣褲,跳下牀來將劍拾在手中,復將梅素娘端住,罵道
:「爾這喧人,我且問爾,爾為著何故行兇殺我?」梅氏只叫:「太師爺饒命
埃」花太師大怒,一手拿劍一手揪住梅氏頭髮弔將起來,問道:「爾這賤人何
故殺我?好好說來。」梅氏此時身子一鬆,存了他活我死的念頭,一手將花太
師子孫袋捏住往下一扯,那花太師疼痛難當,把劍一揮將梅氏砍為兩段。

  花太師氣得目定口呆,滿身發抖,將劍丟下坐在椅上罵道:「爾這賤人這
樣大膽,如此無禮,這還了得?只是何故突起歹心下此毒手?」想了一回說:
「是了,必是這賤人有與外人私通,故起這念頭。」將燭拿來四處一照,並無
一人,仔細再看,見房門已開,叫聲:「不好了,被他走了,此時料已去遠,
想不能追回。賤人既死,姦夫已走,不免喚起丫頭查究便知明白。」遂自拿燈
走下樓來,到丫頭房門口將門亂打。卻好雙梅已醒,問道:「是那個打門?」
花太師答道:「是我。」雙梅道:「原來是太師爺。」連忙下牀將門開了一看
,問道:「太師爺為何赤身露體滿面是血?敢是二夫人月經來了不要爾同他睡
,趕了出來麼?」花太師罵道:「賤人休得胡說,隨我來。」二人走到樓上,
花太師將燈放下,那雙梅見梅氏身分兩段滿地是血,吃了一驚,大叫一聲:「
噯喲!」一跤跌倒在地,連忙又爬了起來,驚得滿身只是發抖道:「太、太、
太師爺,二、二夫人為何如此?還、還是冒、冒犯太師爺,還是不、不、不能
湊趣?爾、爾亦可以對他說得明、明白,叫他下次要討好,再不然就打他幾下
就是了,何必如此?」花太師道:「非為此事。我且問爾,平日何人在此走動
?」雙梅道:「太師爺這句話問得差了,此處只有太師爺同二夫人,二夫人同
太師爺,並雙桃同雙桂、雙桂同雙桃、我同雙杏、雙杏同我,少﹍﹍」遂住了
口。

  花太師問道:「少甚麼?為何不說?敢是少爺在此走動麼?」

  雙梅道:「少爺從來不曾到此。」花太師想道:「他說得奇怪,為何說個
『少』字遂住了口?莫非畜生有來此麼?」爾說花錦章乃是一個調和鼎鼐、燮
理陰陽的宰相,要辦多少的事,莫說這點小事就看不出麼?花太師連連問道:
「雙梅,少爺昨日可有來此麼?」雙梅答道:「並不曾來。」花錦章道:「少
爺到此也是平常之事,他若要來難道我不許他來麼?爾快快從實說來,我就收
爾做二夫人,爾若不說明我就一刀叫爾照二夫人一樣。」雙梅暗想道:「我方
才不小心說出一個『少』字,被他查問,如今怎麼好?」花錦章見雙梅沉吟不
語,叫聲:「雙梅,為何不說?爾若說得明明白白,我自然收爾起來做二夫人
。」

  雙梅道:「多謝太師爺,丫頭無福消受。」花錦章見他不說,將劍拾起叫
道:「雙梅,爾說不說?若再吱唔爾看此劍利也不利?」雙梅急了,連忙跪下
道:「太師爺饒命。」花錦章道:「爾還不說麼?」一手將雙梅頭髮揪起,一
手將劍靠在咽喉道:「爾說不說?」雙梅唬得魂不附體,料想瞞不過了,只得
從頭至尾老實說了一遍。花錦章一聽此言,心中大怒,恨道:「可惱啊可惱!
小畜生自敗門風,來到此處將庶母也通姦麼?是不是一個母子之分,怎麼連五
倫也沒了?要他何用,就使花門沒了後代,斷不要留此畜生。」將劍指著雙梅
罵道:「爾這賤人,結黨成群敢來害我麼?」雙梅道:「這個丫頭們不敢。」
花太師道:「喧人利口。」一劍將雙梅砍成為兩段。心中又想著:「雙桃、雙
桂、雙杏乃是一黨之人,斷然饒他不得,倘傳揚出去叫我如何做人?」遂一直
走下樓去,將三個丫頭一個一劍砍為六段,可憐梅氏一念之差,自作斷頭之鬼
,又連累四個丫頭個個身首異處。那花錦章想道:「尚有兩個老婆,知了此事
必會傳揚出去,這亦是饒他不過。」遂又走到廚房將房門踢開,走進去一個一
劍分為四段。可憐這兩個老婆,遭此冤枉慘死,這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有冤難訴,有屈難伸,只好到陰司去算帳罷了。

  且說花錦章殺了二個老婆,復到樓上坐定,頭上被梅氏砍了一劍,皮肉削
開,血流不止。方才正在氣惱之時不知疼痛,此時心神略定,覺得疼痛難當,
忙尋一塊羅帕來包了頭上,穿好衣褲。誰知被風吹人傷痕,一時眼花頭暈,滿
身寒冷,兩腿酸軟,意欲下去叫花年,那知兩足難以移步,不能下樓,只得睡
在牀上,遍身發抖。想起心事又氣又惱,又不忘愛色之心,口裡叫道:「梅氏
啊梅氏,不是我心腸太硬,誰叫爾下此毒手?自今以後將往日恩情一旦休了。
」又歎口氣說:「咳!說便這等說,我想起來並不干梅氏之事,這都是那畜生
之故,他若不到此,梅氏何能與他私通?」況且青春美女愛少年郎固有其然,
他因嫌我年老無能,不足以快其意起此毒心。畜生也畜生,我斷然饒不得爾,
就將畜生來碎剮凌遲也不足償其罪。」

  此時已是四更五點的時候了,只聽得花年在樓下叫道:「請太師爺上朝。
」花錦章聞言乃叫道:「花年,爾走上樓來,我有話對爾說。」花年應道:「
小人不敢。」花錦章道:「不妨,快些上來。」花年聞言,遂走上樓來道:「
太師爺叫小人上來有何吩咐?」一邊說一邊走,不提防被雙梅屍首絆了一跤,
連忙爬起來道:「什麼東西將我絆了一倒?」低頭一看吃了一驚,叫聲:「噯
啵」花錦章止住道:「不要高聲,是我殺的。」花年道:「太師爺何故殺他?
」花錦章道:「他衝撞我,以故殺了。」花年道:「那邊還有一個哩。」花錦
章道:「那邊一個是二夫人,不許爾多言,快去備辦棺木七口,一面去稟知三
爺、四爺,只說我有病不能上朝,叫他代奏聖上便了。花年,爾須速去速來。
」花年應聲「曉得」,花錦章又吩咐花年道:「少爺面前不可多言,如敢違我
也是一劍。」花年道:「小人不敢多言。」遂提了燈走下樓來,出了園門騎了
花錦章的馬先跑到花錦龍那邊去。誰知已上朝去了,花年隨即趕到朝房。此時
那些文武俱皆齊集,盡說道:「花太師此時為何還未見到來?」正說之間花年
已到,說:「花太師有病在七畝莊,不能上朝,叫三老爺、四老爺代奏聖上。
」眾人聞言,說道:「等上朝過了前去問候罷。」花年又跑到棺木店備買了七
口棺木,叫他抬到七畝莊去。自己先跑回來稟明太師道:「棺木已備齊了。」

  花錦章道:「將梅氏並四個丫頭、兩個老婆成殮了,切要機密,不可與外
人曉得此事。」花年應聲「知道」,遂將梅氏一手一段拖下樓來,又走上樓來
將雙梅也拖下樓來。心中暗想道:「為何將他們一齊盡皆殺死?我起先只道殺
死兩個人,為何要七口棺木?不知是兩個老婆三個丫頭一夜工夫殺得乾乾淨淨
,不留一個,這卻為何哩?」想來想去卻想不出是甚麼緣故。又自想道:「我
一個人如何做得來?太師爺又不許講與外人知道。也罷,待我就附近地方去尋
幾個人前來相幫,我須賠幾個酒錢罷了。」遂走出門要去叫人同來相幫。

  且說花子能知父親又到七畝莊去了,心中甚是耽憂,想道:「梅氏前夜親
對我說太師命內今夜不該絕亡,終要害他性命。看他粗心大膽,將來我爹爹若
被梅氏害死如何是好?」一夜牽腸掛肚,任睡不著。直到五更三點,遂爬起身
來,也不梳洗,一直走到朝房查問太師有來上朝否。管朝房的答道:「太師有
病,未曾上朝。」花子能聞言想道:「昨日好好的人,今日忽然有病,其中必
有緣故。」遂又趕到七畝莊來。天色漸明,只見十餘個人扛著白棺木走來,花
子能在旁點算:一個、二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暗想道:「誰
家晦氣,一連死了七個人?這也奇了。」又自想道:「我須打聽自己的事要緊
,不要管別人閒事。」即時走到園門口,一見門是閉的,挨身而進,暗暗來到
鴛鴦樓下,並不見有一個丫頭。想道:「這又奇了,這些丫頭都往那裡去了?
」正在探望,只見花年手拿一盆熱水走來。花子能叫道:「花年,我且問爾,
聞得太師爺有病,果是真麼?」花年答道:「果然有玻」花子能又問道:「二
夫人可起來否?」花年想道:「太師爺吩咐我不可說與少爺知道,如今少爺又
來問我,叫我怎樣對答?也罷,待我騙他便了。」花年遂說道:「二夫人不在
樓上睡。」花子能道:「不在樓上睡,難道與太師爺分了牀睡麼?如今太師爺
在那裡睡?」花年道:「太師爺在樓上睡。」花子能道:「如此待我上去問安
。」花年想道:「我且慢上去,看他如何。」

  那花子能走上樓來到牀前,叫聲:「爹爹為何身子不爽快?」花錦章一見
花子能到來,心中大怒,一手挽住他的左臂問道:「爾來了麼?」花子能道:
「孩兒待來看爹爹。」花錦章道:「小畜生啊!爾做的好事。」一連七八個巴
掌,打得花子能滿面通紅,叫聲:「爹爹,爾怎麼才病得一夜就瘋顛了,連我
也打起來?」花錦章罵道:「爾這畜生,難道我打不得爾麼?我且問爾,梅氏
爾叫他是甚麼?」花子能答道:「叫他庶母。」

  花錦章道:「這卻又知叫為庶母,怎麼與他通姦?爾自己的妻子不能管顧
,致與人私通,敗壞門風,今日又敢亂倫奸庶母,又欲殺父,這樣畜生留爾何
用?」遂叫:「花年,快取刀來。」

  花子能聞了此言,急得五內崩裂,無計脫身,只得叫聲:「爹爹,此話那
裡聽來的?有誰人看見,是那個敢作干證?」花錦章道:「小畜生還敢強辯麼
?自己不敢下手叫梅氏來殺我,這還了得?今日譬如不生爾這小畜生一般,定
不饒爾。」花子能叫道:「爹爹,這個使不得,我是單傳獨子,要祀花家香火
,爾不可一時沒了主意。」花錦章道:「我不要爾這畜生傳香火接後嗣罷了。
」叫聲:「花年,快快將刀取來。」連叫數聲不見花年上來,遂自己一手將花
子能左臂捏得緊緊不放,將身跨下牀,就在地下拾起劍來恨罵道:「小畜生,
今日容爾不得了。」一劍望花子能便砍。花子能大叫一聲:「不好了。」將身
望後一閃,飛起一腳將花錦章手中的劍踢落地下,又盡力一蹲掙脫了手,將花
錦章推倒在地,自己急急走下樓來,卻好遇著花年,問道:「敢是太師爺殺了
二夫人麼?」花年只道他已先曉得了,遂應道:「不知何故,殺了二夫人還不
足意,又將四個丫頭二個老婆一齊盡殺了。」花子能聽了此言,叫聲:「不好
了。」回身便走,如飛的去了。

  那花年想道:「太師爺莫非遇著邪神麼?不然為何殺了七人還不足意,連
自己親生獨子也要殺起來?」忽轉想道:「不好了,我須要小心,不然也是一
劍,那時我卻無處去伸冤。」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必顯計議搶景凡 湯隆意外擒花虹


  話說花年亦怕太師爺連他也殺了,遂小心在意將一盆熱水拿上樓來,伏侍
太師爺洗了血跡,又將地下血跡掃得乾乾淨淨,又去備一碗人參湯與花錦章吃
,然後上牀去安睡。卻好花錦龍、花錦鳳同各文武官員俱來問安。花錦鳳問道
:「哥哥為何包起頭來?」花錦章見問,難將真情說出,只得扯謊說道:「偶
因酒醉跌倒一跤,將頭皮跌破流血,故此包頭。」花錦鳳道:「為何不見二嫂
奉侍?連丫頭們都走往那裡去了?怎麼一個也不見?」花錦章答道:「我曉得
諸位大人知我有病必要來看我,故此叫他們迴避了。」正說之間,聖上差太醫
前來看病,花錦章不敢與他看,只說:「頭皮跌破自有外科醫治,有勞先生了
。」這些官員問候一回各自告辭回去。

  且說花子能跑離了七畝莊心中才定,一邊走一邊想道:「梅氏啊梅氏,爾
為何如此無主意?我叫爾不要性急慢慢計議,為何不聽我話?到今日引火自燒
其身。可惜爾花容月貌、少年青春,如今沒處與爾作樂了。只是我爹爹正在氣
惱之際,我且避開,走去別處躲閃一年半載再作道理。」遂回府中取了三百兩
銀子,打了一個包袱,急急離了府門,也不想要到那裡去,只是信足而行,有
路便走,這且慢提。

  且說花府家人見走了少爺,遂報與太師爺知道,花錦章聞報歎口氣道:「
家門不幸,出此畜生,他走得離是其造化,不然一命亦將送他歸陰,也罷。」

  且說蠕蛇山這些英雄義同肝膽,情勝骨肉,因施必顯要報父仇,所以招兵
買馬,積草囤糧,要殺上京城削佞除奸以扶國家江山社稷。這日忽見探子來報
道:「雁門關總兵竇景凡領兵前來征討,請令定奪。」童孝貞問道:「離山尚
有多少路?」

  探子答道:「尚有二百里之遙。」童孝貞遂賞探子銀十兩,再去打聽。探
子叩謝而去。施必顯說道:「他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怕他甚麼竇景
凡?」李榮春道:「這支人馬恐怕難殺哩。」眾人齊道:「自古說得好,兵來
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難殺?」李榮春道:「施兄,難道爾忘記了麼?我去
年寫書與爾,叫爾到雁門關竇景凡麾下立功以圖進身,方好報仇,爾不到邊關
去卻到此山上來,做甚麼就忘了?」施必顯問道:「就是他麼?」李榮春道:
「正是他,今奉旨提兵到此,我等切不可與他相殺。」施必顯道:「不與他相
殺豈不被他看得我們多是不中用的了?」李榮春道:「他忠良臣子,與我爹爹
十分相好,若與他相殺,一則恐不能勝他,二則傷了先人交誼,只用善言分訴
,以禮相加,各將我們冤枉情由一一訴明,叫他轉達聖上自有招安赦書,方不
失朝廷臣子。」眾人道:「既然如此,就煩李兄先寫函書與他,看他如何。」
田大修道:「目下花錦章弟兄官高位重,我田大修尚且碰他不過,何況一個總
兵官,如何替得我們辯明此事來?」李榮春道:「我先將冤情對他告訴,看他
做得來抑做不來,再作道理。」

  不說幡蛇山眾人議論,且說竇景凡帶了大隊人馬來到山下,紮下營寨,寫
了戰書,差人送上山去。童孝貞看了戰書道:「既這老頭兒不講情理,待我殺
下山去殺得他片甲不回,叫他曉得我們的利害。」李榮春阻住道:「不可如此
,待我寫書送去,看他怎樣回我?」遂寫書一封交與來人帶去。差人回營,將
書呈上,竇景凡將書拆開觀看一遍,笑道:「原來是花錦章這老好賊陷害他們
,我起初並不曉得他們有此委曲,今日既知此事,想花賊雖有威權我卻是不怕
他的。只是我乃奉旨前來剿捕,不便按兵不動,如今一面與他交兵以掩三軍耳
目,一面上表奏聞便了。」遂修書一封回報李榮春,又寫一道表章差官進京奏
聞皇上。

  且說李榮春見了回書,遂與眾人計議下山與竇景凡假意相殺,以掩三軍耳
目。

  且說差官一路兼程趕到京城,在午門外候駕,要等皇上登殿便好奏聞。誰
知被花錦鳳見了,想道:「皤蛇山勝敗尚未有報,怎麼鬼頭鬼腦來上奏章?我
想竇景凡這老頭兒不是好主顧,到要盤問他才放心。」遂叫差官上前來問道:
「爾上表章所奏何事?」差官答道:「下官不知。」花錦鳳隨即吩咐家人:「
將他表章取來我看。」家人即將差官表章搶來呈上,那花錦鳳將此表章拆開一
看,心中大怒,走來與花錦龍計議。花錦龍對花錦鳳道:「可吩咐家人將差官
先行拿下捆綁了,然後奏聞聖上,說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只這八個字
竇景凡就當不起了。」花錦鳳聞言說道:「不錯,就是如此。」即時吩咐家人
:「將差官帶回府去結果他的性命。」只聽得景陽鐘響,皇上登殿,花錦鳳出
班奏道:「今有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乞我皇拿下問罪以正國法。」皇
上聞奏,即時傳旨:「著該部差官前去將竇景凡拿來,三法司勘問復旨。」兩
班文武退朝,刑部即刻差官齎旨而去。不即一日,差官已到竇景凡營寨。竇景
凡聞知聖旨到來,忙排香案出營迎接聖旨。接進大營,欽差當中說道:「聖旨
已到,跪聽宣讀。詔曰:茲據中極殿大學士花錦龍奏稱,竇景凡私通叛逆,按
兵不動,著即扭解來京,交三法司勘問。旨到之日即刻拿解。欽哉謝恩。」竇
景凡三呼萬歲,兩旁校尉上前將竇景凡衣冠剝去上了刑具。竇景凡長歎一聲道
:「蒼天啊蒼天!那知朝廷聽信花賊,將臣忠言當作惡言。」欽差吩咐:「將
竇景凡打入囚車,吩咐參將代理營事,等新官到來再行征剿。」隨即起身望京
而去。

  且說幡蛇山探子打聽此事,連忙上山報與眾位大王知道,眾人聽得此報各
懷不乎,俱各大怒,叫道:「可惱啊可惱!奸賊如此弄權,又將一個忠臣拿去
了。」田大修道:「如何?我說竇景凡那裡碰得花錦章過?如今將他拿解進京
,一定凶多吉少,如何是好?」童大王恨道:「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將他搶上
山來才見我們的利害。」施必顯大叫道:「若不搶來非為好漢。」張順亦道:
「先搶了竇景凡上山,隨後殺上京城,拿住花家奸賊與他算帳。」湯隆說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李元宰說道:「事不宜遲,快些趕緊前去。」李榮春此時要盡忠心也不能
容他主意,乃說道:「速速就行,不可耽擱了。」

  准有陳鬆呆呆坐著,眾人見他是個文墨中人,武事全然不知,所以施必顯
送他一個混號叫做實牧童。此時弟兄五人多是青衣小帽倚力為勝,只叫嘍囉遠
遠照應,遂一齊上馬下山,一路追趕。趕了一百餘里,看看已趕上了,各舉兵
器上前亂砍,這些押解官兵如何是他們對手?不消一回俱已殺散。遂將囚車打
開,施必顯跳下馬來將馬與竇景凡騎,因他自己生成兩隻〔飛〕毛腿,比馬走
還快些,遂一同回山而來。

  走不多路,只見前面有十幾個獵戶圍著一個孽畜,在那裡呼呼喝喝、亂嚷
亂打。那湯隆並李元宰二人看見,趕上前來一看,只見一個怪物,羊頭狗尾猿
身,遍體毫毛皆有花紋,兩眼猶如銅鈴一般,這些獵戶雖然拿刀拿槍卻拿他不
祝此怪物不但不怕,反有傷人的模樣。湯隆喝聲:「畜生,到底是甚麼東西?
」李元宰道:「我們將這畜生拿來剝皮。」二人即跳下馬來,雙雙舉起兵器齊
走上前,將那怪物一叉刺去,那怪物大吼一聲,望湯隆便罩,湯隆將身閃過,
又是一叉望怪物胸前戳去,那怪物亂跳亂罩,只是要撲來抓人。李元宰看得親
切,舉起一棍打在怪物腳腿,那怪物大吼一聲,回身望東南方跑去。湯壟李元
宰並十餘個獵戶一齊趕去。湯隆走得快卻先趕上前,只見那怪物望一間破房走
了進去,湯隆亦已趕到,一叉刺在怪物腿上,那怪物大吼一聲就地一滾倏然不
見,只見一人睡在地下,大叫一聲:「痛殺我也。」即坐起身來,大罵道:「
是那個狗亡八瞎了眼睛的,敢來戳我花少爺麼?」湯隆問道:「爾這小賊種就
是花子能麼?」爾說花子能為何在此打睡?因從京中逃走出來,一路行來,到
了此地忽然身體困倦,故在此破房內打睡。因他原形出現,被眾獵戶圍住想要
拿他,卻好遇著湯隆將他刺了一叉,忽然醒來,罵道:「爾這狗亡八,放爾娘
的狗臭屁,我花少爺的大號爾也敢叫起來?」湯隆亦罵道:「花子能我的兒,
爾今日也在此了。」一手攔腰抓起,卻好李元宰也趕到了,見是花子能心中大
喜,說道:「決些拿回上山去。」花子能被擒,亂叫:「地方救命埃」那些獵
戶見二人如此兇猛不知何故,不敢上前來問,只好呆呆的看,湯隆遂將花子能
橫挾在脅下,叫一聲就是一拳,打得花子能不敢做聲。二人來見眾人,說明此
事,眾人大喜,一齊回到山上,將花子能交與嘍囉捆綁了。

  眾人各到廳上,見了禮坐下請安,各對竇景凡問說受驚了,互說幾句言語
,即時吩咐備酒。湯隆將拿花子能緣故說與田、李二人知道,田大修、李榮春
二人大喜,吩咐將花虹跪門而進。

  兩邊嘍囉答應一聲,將花虹拖著從左門拖進,又從右門拖出,又從正門拖
進,來到正廳將花虹高高舉起,報聲:「花虹到。」

  當面又將花虹踩下跪的。花虹被這一踩暈倒在地,頭鼻都磕破了,血流滿
面。童大王問道:「花虹,爾可曉得這裡是甚麼所在?」花子能應道:「不過
是個強盜賊寨就罷了,有甚大不了的事!」童孝貞道:「放爾娘的狗臭屁。」
吩咐左右:「掌嘴。」左右答應一聲,將花虹打了二十下嘴巴,打得花虹頭暈
眼花。

  施必顯走下來叫聲:「花虹,抬起頭來,認認看我是誰?」花子能抬頭一
看,叫道:「爾是施必顯麼?不該冒犯我花少爺。」

  施必顯道:「爾這賊烏龜,什麼花少爺?待我奉承爾這花少爺。」舉起腳
尖亂踢,踢得花子能滿地亂滾。只見施碧霞走出來,叫聲:「哥哥,且慢踢死
他,待我問他。」乃叫道:「花子能,我且問爾,我母子流落在揚州,只為母
死無棺槨衣衾,故此賣身葬母,爾因何騙我到爾家中強迫為妾?李大爺有甚得
罪爾,爾何故要用火燒死他?那時若沒有紅花姐相救豈不被爾燒死?」

  花子能聞言想道:「原來果是紅花放李榮春走的。」施碧霞又罵道:「花
子能,爾全不想父叔高官大祿,全不想朋情友誼,全不想天理良心四個字,全
不想國法如爐,作威作福,為何今日一句話也沒有?」花子能沒奈何,哀求苦
告道:「施小姐啊施小姐,望爾諸事看我同胞小妹一筆勾銷,不必提起罷。」
施碧霞聽他說同胞小妹,不覺眼紅流淚,正要再罵,只見丫頭出來道:「施小
姐,太太請爾進去。」施碧霞遂同丫頭入內。那李榮春大笑,叫聲:「花子能
,爾抬起頭來看看,看認得我是何人?」花子能抬頭一看,不覺心驚膽戰,哀
哀泣求道:「如今從前之事不必說起,看在朋友面上饒了我罷。」李榮春道:
「爾今日也知朋友之情麼?為何去年六月初三夜全沒有一些朋友之情?我與爾
有甚大冤大仇,害得我如此光景?如今曹天雄那裡去了?小呂布何在?可笑爾
在為人在世,妻子與他通姦全然不知,虧爾羞也不羞。」花子能此時恨地下無
縫可鑽進去。

  那田大修叫道:「花子能,爾這烏龜太沒了良心,倚恃父勢,無惡不為,
爾妻子與人苟合,我田大修代天巡狩豈可知而不究?因奸謀命豈容輕恕?按律
理當正法,爾就公然陷我為盜黨。如今爾看這眼前的人那一個不是強盜?老實
對爾說,如今要興兵殺上京城,爾何不去出首?今日因何無一句話,猶如烏龜
一般伏在地下?來、來、來,我推爾為尊做個強盜王好麼?」花子能此時那裡
敢吐口氣,只是定定任他們去罵。

  只見走出二個丫頭來道:「李太太吩咐,請花少爺內堂相見。」花子能見
說李夫人請相見,暗想道:「起先是不必要想活了,如今李夫人請相見,料想
有些好消息,一條性命頗略有些見望活了。」兩邊嘍囉將花子能押往後營。來
到內堂,報聲:「花子能押到。」只一腳將花子能踩在地下,花子能叫聲:「
噯唷!跌死我也。」李夫人立起身來叫-道:『「花少爺受苦了。」花子能叫
道:「李夫人,救命啊!」李夫人道:「我一問花少爺,爾家是住在揚州麼?
爾父在京為相,兩處為何不住,來到此山?」不知花子能如何對答,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三十九回     榮春救駕進仙丹 錦章全家刑正法


  話說花子能被李夫人問了此言,遂應道:「我因京中出來要回家去,只因
中途耽擱,被一個黑面將軍將我拿到此山,被眾人羞辱了一常」李夫人道:「
嗄!花少爺,爾的威名赫赫,氣概昂昂,除了君父之外就是爾了,為何被他們
拿來?」花子能應道:「我是孤單一人,那黑面的力大無窮,被他拿了就走,
猶如鼠被貓拖一般。」李夫人道:「爾有曹天雄在家教習拳棒,為何如此無用
?」花子能道:「曹天雄乃酒肉之徒,是無路用的。」李夫人道:「如今此人
何在?」花子能道:「被施必顯打死了。」李夫人道:「為何施必顯敢打死他
?」花虹聽了此言,難將前情說出,只是低了頭說道:「我之罪孽應該孽報,
不必細說,千差萬差總是我差。夫人,爾是寬洪大量,莫記我前愆,望乞開恩
放我回去,我燒香保爾活一千歲。」李夫人道:「不敢當,不敢當,爾既知我
是好人,就不該將我孩兒用火要燒死了。想那日不過為著施碧霞些小之事,大
家耐得起來何苦將人陷得這般光景?幸虧我兒命不該絕,幸得紅花相救才得回
家,雖是過世鄉紳沒有勢頭,算來還是朝廷宦家後裔門樓,並非怕爾花家之勢
,亦只為一土之人留個情面,閉門不管閒事。爾還不肯歇,叫曹通強來出頭。
好一個曹通,敗人名節,爾花少爺不做烏龜。如今我們在此眾人那一個不是被
爾陷害的?恨不得將爾骨頭磨粉,將爾肉來煎油。」花虹想道:「不好了,看
此光景又是活不成了。」那盧夫人叫聲:「花子能,爾這狗男女,自尊自大把
我孤孀寡婦看得猶如魚蝦一般,幾次無事要來尋非,我是忍氣吞聲,因無丈夫
之人故此忍受爾的惡氣。李府遭爾廢壞,我盧府因爾離故鄉,險些母女不能相
見,都是爾這個烏龜作的罪孽。少不得抽爾的筋,剝爾的皮。」那湯勝姑道:
「盧夫人,爾也罵得口酸了。我與爾本無怨仇,只在目前也要教訓爾幾句。」
遂道:「爾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遂罵聲道:「花虹,爾為何做人如狼似虎,無人不恨?爾這惡花虹,靠了
父勢混亂害人,只恐今日要將爾活活剝了皮。」

  花子能被眾人罵了許多,因是自己不是,隨他們去罵。今被湯勝姑一罵,
心中不願,想道:「爾這賤人,田螺同著水雞炒?」遂大聲喝道:「爾這賊婆
,我與爾有何仇怨,也來罵我花少爺?」湯勝姑趕上前兩個巴掌,將花子能打
得滿面暈紅道:「爾這賊烏龜,我湯姑娘罵不得爾麼?我就打爾亦有何妨?」

  吩咐嘍囉:「將他拖出去與眾大王發落。」李夫人道:「可吩咐眾大王且
慢要其性命,暫且收禁,我自有處置。」嘍囉領命將花子能拖了出去。卻好遇
著三元、來貴二人,爾一拳我一腳,打得花子能吱吱的叫。來到大廳,嘍囉將
李夫人的話稟明一遍,眾人俱說:「尊李夫人之命。」吩咐先打五十板,然後
收禁。

  又吩咐嘍囉到無錫縣迎取竇爺家眷來。

  且說欽差官一路趕回京城報與花太師知道,花錦章即來奏聞,聖上即差官
,一面去拿竇景凡進京,一面差鎮殿大將軍秦泰去征剿皤蛇山賊黨。秦泰奉旨
來到山東,那文參將見新主帥到了,即同眾將出營迎接進營。秦泰問道:「爾
們可曾與賊寇見陣否?」眾將答道:「自竇爺被擒之後,尚未見過一陣。」

  秦泰道:「我今已到,就此出兵。」遂帶了眾將來到山下,吩咐眾將攻上
山去,誰知山上滾木炮石飛打下來,不能上山,只是叫罵而已。

  且說童孝貞聞報秦泰領兵前來攻打山寨,就要下山廝殺。

  李榮春道:「不必去殺,只須如此如此,管教他片甲不回。」

  眾人齊道:「果然好妙計。」遂各各依計而行。湯隆走進內廳對妹子說明
,要如此如此,湯勝姑道:「這有何難?」遂取手箭來到山前,見一個將官在
眾將之前耀武揚威,叫罵不絕。湯勝姑大喝一聲:「好賊看箭。」那秦泰正在
叫罵,不期面上忽中一箭,叫聲「噯啾,正回轉身要走,忽頸上又中一箭,遂
沒命的跑回營去,眾將亦隨在後面。奔走回營與秦泰拔出了箭,用刀槍藥貼了
,吩咐備酒,一則接風,二則壓驚。秦泰因受了箭傷痛疼難當,多吃幾杯酒自
去安睡,眾將吃得大醉,各去安寢。睡到三更,忽聽得半空中一聲炮響,四面
八方喊殺連天。

  秦泰在睡夢中驚覺起來,只見四面八方多是賊寇之兵,人不及甲,馬不及
鞍,慌忙跳上馬望後營逃走,卻好遇著湯隆,一叉挑下馬來,眾嘍囉將繩索將
他捆綁了先押上山去。這些眾將被眾好漢殺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不
存一個。眾人打得勝鼓回山,排酒慶功,將秦泰也禁在後營。

  那逃得性命的走回京城稟報與花錦章知道,花錦章聞報吃了一驚,遂不奏
聞聖上,差人去請花錦龍、花錦鳳並吏部尚書金泰淵、侍郎邱君陛、司馬沈德
、五軍都督王朝棟、大理寺周上達、武英學士史光祖一同來到私第。花錦章說
道:「我要請聖上到七畝莊賞桂花,就中取事,望乞諸位相幫,事成之日同享
富貴。不知諸公意下如何?」這些官員乃是花錦章一黨,有何不允?遂齊聲答
道:「我等自然扶助太師成事。」花錦章大喜。次日奏請聖上駕幸七畝莊賞桂
花。皇上聞奏,遂傳旨道:「卿先回去,寡人遂即就來。」花錦章謝恩辭出,
來到七畝莊預備停當。

  不一會兒聖駕已到,花錦章帶同眾文武接駕。接進園內,皇上見這些景致
果然非凡,開言說道:「寡人御園實不及卿此園十分之一。」遂上了臥春閣,
將四面紗窗開了,還不曾坐得下去,只聽得一聲炮響,花錦章一手扭住皇上的
胸膛,一手向身邊抽出利劍,嚇得皇上面如土色,叫道:「卿家何故如此?」

  花錦章道:「今日不是賞花之日,乃是讓位之期。」皇上說道:「卿出此
言差矣,寡人並不曾虧爾,爾為何突起此心?豈不被人笑罵?」花錦章答道:
「爾好癡也,豈不聞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爾一人之天下,你也坐得位,
我也坐得位,今日爾若不讓位與我,我就是一劍將爾揮作兩段。」花錦鳳、花
錦龍等齊聲說道:「不必多言,快些讓位的好,我們已先打點拜迎新君登基了
。」皇上聞言說道:「原來爾們一班多是賊黨。」

  花錦章道:「爾既不肯,請吃我一劍。」將劍舉起就要砍下,忽然手背中
了一箭,那劍已丟在一邊,叫聲「噯啾,忽然頭額又中一箭,大叫一聲望後便
倒。皇上連忙頓脫身子就走,眾人吃了一驚,不知這箭從何而來,見皇上要走
,急趕上前攔住道:「要走那裡去?」一把將皇上扯住不放。忽聽得園門外喊
殺連天,又見半空中墜下一人而來,手拿雙鐧,外面又殺進六人進來,將隨駕
的御林軍殺得四分五落。為首一人走上前大叫一聲:「萬歲爺不必驚慌,臣李
榮春在此救駕。」眾人見這些人殺了進來甚是兇惡,眾人料事不濟,遂各四散
奔走。李榮春將皇上馱了就走,走出園門一直望午門而去。那拿雙銅的爾說是
誰?卻原來就是陶天豹,他奉師命而來,將箭射倒花錦章,救了皇上大難。此
時童孝貞等已將這些好賊個個拿住,那些隨駕的太監走得連影也沒半個了。

  卻說陶天豹帶領眾人來到午門,眾朝臣聞知此事都來接駕,這些人多是興
則為王,敗則為寇,此時見勢頭不好,大家都來護駕道:「萬歲爺受驚了,臣
等不知前來救駕,罪該萬死。」

  只見內宮走出許多宮娥采女以及穿宮太監將皇上接進宮去,這些文官武將
圍住李榮春問道:「足下何人?」李榮春答道:「我乃李榮春便是。」眾人聞
言又問道:「敢是李騫的令郎麼?」

  李榮春應道:「正是。」眾人齊道:「果然好個忠良後裔,不知奸賊可曾
拿下否?」李榮春道:「尚有弟兄同來救駕,諒必拿祝」正說之間,只見施必
顯等五人同陶天豹一齊將眾奸賊拿到。禮部王春將眾人接進府中,即時吩咐將
眾奸賊上了刑具押入天牢,又吩咐備酒款待眾人。向眾人一一問明名姓,遂又
問道:「眾位好漢既在蟠蛇山,為何能知聖上有此大難前來救駕?」陶天豹答
道:「因我師父有個錦囊與李榮春,叫他至七月初一日開看,是以得知聖上有
難,即帶同眾人特來救駕。方才是我先放二枝箭射中花賊,才能救得聖駕。今
有仙丹一粒,可進上與萬歲爺吃下,自然神安心定,方保無事。」說完將丹送
交與王春。王春來到午門,卻好遇著穿宮太監,王春叫道:「老公公,萬歲爺
可平安否?」穿宮太監答道:「萬歲爺受了大驚,此時心神不寧,太醫院下藥
全不見效。」王春道:「既如此,今有陶天豹進上一粒仙丹,說吃下即時就愈
,煩公公帶進呈與聖上吃下,即時就愈。」穿宮太監將丹接進,王春也就回府
陪伴眾人飲酒。

  只見李榮春滿面憂愁,那施必顯見了問道:「李恩弟何故滿面愁容?」李
榮春答道:「我想我們一來罪惡滔天,二來又是無官職之人,難以見駕,故此
納悶。」施必顯聞言將桌一拍,大叫一聲道:「真正倒運,這樣快活酒應該開
懷暢飲,怎麼這等愁悶,是什麼意思?」李榮春罵道:「莽夫啊莽夫,爾曉得
什麼?」施必顯叫道:「爾到叫我是莽夫,爾有甚話快快講來。」李榮春乃道
:「花錦章罪惡彌天,九族全除是不待言的。只是賽金小姐為人卻好,可憐中
毒身亡,雖是父兄作惡,看他女兒面上可以周全他一線生路。」施必顯說道:
「如此說來我到不是莽夫,爾到是一個呆子。花錦章犯了朝廷的法自然公事公
辦,爾雖然感花賽金之德,如何能周全叛逆的後裔?前日我要踢死花虹,我妹
子說且慢,故他造化了這狗男女多活得這幾日。」王春問道:「那花虹幾時被
爾們拿住,如今何在?」童孝貞就將劫救竇景凡並拿住花虹的緣故從頭至尾說
了一遍。王春道:「這個變亂五倫的人萬剮千刀尚不足以償其罪。」李榮春問
道:「什麼變亂五倫?到要請教。」王春遂將鴛鴦樓上事情說了一遍。那花錦
章要瞞外人,到底人口如風,如何瞞得過?眾人聽聞此言,不覺個個大笑起來
道:「這是花家父子作惡多端,故有如此報應。」眾人正說得高興,忽聞報道
:「聖旨下。」眾人連忙各整衣冠出來接旨,穿宮太監將聖旨開讀道:「聖旨
下,跪聽宣讀。詔曰:寡人受驚,醫藥無功,多虧陶天豹仙丹調愈。其李榮春
等各有大功,應受賜爵。今在王春那邊,即著王春款待,翌日五更著王春引見
。」眾人謝恩已畢,送了天使回宮,眾人大喜。

  到次日五更,王春帶領眾人在午門外候旨,自己先行進朝啟奏道:「臣昨
日領旨,帶陶天豹、李芳等已在午門外候旨,請萬歲爺傳旨宣李芳等進朝見駕
。」皇上聞奏,即時傳旨宣召。

  李榮春等聞宣,來到金階俯伏,三呼萬歲,皇上說道:「寡人昨日若無卿
等忠心前來救駕,險些被花賊所害,此皆卿等諸人大功。只是卿等前犯之罪朕
實未知詳細,可一一奏來。」李榮春遂將自己並眾人所犯根源條奏,皇上聞言
說道:「據卿所奏,花虹真乃惡首罪魁,他今既被卿等所擒,著即拿解進京,
父子叔姪一同正法。但是卿等俱在山崗,因何能知寡人有難前來救駕?」李榮
春將萬花老祖預賜錦囊之事奏明一遍,皇上聞奏傳旨道:「卿等皆被花賊所害
,寡人不知,誤聽奸言,錯害卿等,今封李榮春為太平王。」李榮春又奏道:
「臣罪如山,未有大功如何敢受侯爵?」皇上道:「卿是被奸賊算計陷害,不
足為罪,今日有此大功,理當受爵,卿勿固辭。」李榮春只得謝恩,立在一旁
換了太平王冠帶。皇上又傳旨:「封陶天豹為晏平侯之職。」陶天豹也謝恩,
換了晏平侯冠帶立在一旁。皇上又傳旨:「封施必顯等皆為總兵官之職。」施
必顯等各各謝恩。禮畢,施必顯俯伏啟奏道:「臣父施廷棟死在花錦章之手,
伏望天恩開典。」皇上聞奏降旨道:「卿父無故受屈喪身,情實可憫,候朕追
封便了。」施必顯謝恩。李榮春又跪下奏道:「臣奏:總兵竇景凡奉旨領兵來
征臣等,臣將冤情訴明,以故竇景凡拜表上奏,無非請旨招安。誰知被花錦龍
冒奏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蒙恩扭解來京,被臣等劫上山去。可憐他一
片忠心不能出頭,伏惟萬歲赦他冤情。」皇上聞奏道:「竇景凡有表來奏寡人
實在不知,諒是亦被花賊弄弊,即著三法司將花錦章父子兄弟並羽黨勘明正法
,九族全除。竇景凡、田大修俱遭陷害,著即起復原職,加升三級。」陶天豹
也跪下奏道:「臣啟陛下,田大修那日審明花秦氏一案,將秦氏並曹通正法,
修有本章奏明,未知此表曾呈御覽否?」皇上聞奏道:「朕亦未曾見及,田大
修本表必定亦是被花賊弄法,亦須勘問明白。」

  即降御旨一道:「著滿朝文武陪眾功臣御宴三日。」眾人一齊謝恩。皇上
駕退回宮,兩班文武退朝,俱到禮部衙門陪宴。王春即時差官調土木匠興工起
造王侯府第,一面差官齎詔去拿花虹同花錦文、秦泰等來京。三法司奉旨,登
時勘問。花錦章等一概招認,三法司勘明覆旨,皇上聞奏傳旨,立命將眾賊一
概處斬,花家眷屬著本處官員盡行拿下,俱皆處斬。三法司奉旨,即將眾人押
到法場一概斬訖,隨即復旨,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晏平侯會軸完婚 太平王榮歸團圓


  話說三法司斬了花錦章等一班奸黨,隨即回朝復旨,卻好竇景凡、田大修
亦到朝見聖上,皇上傳旨:「各還舊職,加升三級。」田大修、竇景凡二人謝
恩。退朝來見李榮春等,眾人正在飲酒,遂請他二人同來入席飲酒。李榮春說
道:「我等今日各食皇上高官厚祿,只是有官無妻,卻要預備才好。」施必顯
道:「這有何難?現有盧賽花、湯勝姑並我的妹子,大家議定就可以成親了。
」李榮春答道:「好雖是好,只是無一個人做主。」陶天豹道:「我下山時師
父與我一本姻緣簿,叫我俟議親之時開看。」施必顯說道:「既有姻緣簿,快
取出來大家觀看。」陶天豹遂將姻緣簿取出,眾人上前一看,上寫著:「童孝
貞配湯勝姑,施必顯配花賽金。」施必顯道:「亂來、亂來,花賽金已死多時
了,還有什麼花賽金,難道叫我與鬼做親不成?」陶天豹道:「莫忙,下邊還
有注腳可看。」大家再看注腳寫道:「花賽金雖然身亡,但他陽壽未終,奉陰
主之命令其借屍還陽,今在山東東昌府聊城縣杏花島已故鄧義之女鄧天香,鄧
天香亦已身故,現在鄧天香即屬花賽金借屍還魂的。」

  眾人看明,拍掌大笑道:「天道公平,花賽金慘死,今日又得借屍還陽,
真乃好人自有好報。」陶天豹道:「再看張順配史蓮姑為妻。」張順笑道:「
那個史蓮姑?」陶天豹道:「下邊亦有注明。」大家再將注腳細看,只見上面
寫道:「史忠拐迷紅花欲圖苟且,被其女史蓮姑將藥仍制其父成呆,才保得紅
花完璧。著陶天豹用省人丹醫治紅花,配與李元宰成其夫婦。其史忠仗藥迷人
,終成呆漢,無容救治。施碧霞應配陳松為妻,盧賽花該與陶天豹配成夫婦。
」李榮春閱明說道:「此乃姻緣前定,大家遵依仙師之命,毋庸推卻。」童孝
貞道:「只是花賽金在著鄧府,大家並無一人認得,那一個可去作冰人?」王
春道:「他乃我的表妹,表妹夫亡過多年,如今待我去作伐便了。」李榮春道
:「既如此,敢煩大人屈玉一行。」王春道:「我是伴駕之臣,難以遠離,況
且我年紀老了,不免告老還鄉,前去以為撮合便了。」施必顯道:「大人貴處
在那裡?」王春道:「亦在東昌府。」眾人道:「如此一發妙了,我們大家多
要回去,明日一同奏過聖上還鄉便了。」

  到次日五更三點一同上朝,先謝聖恩,然後各將要還鄉祭祖完婚奏上,奉
旨准奏,欽錫祭祖完婚,又賜許多異寶奇珍。

  眾人謝恩退朝,擇日回家,文武百官俱來送行,李榮春一概辭謝。大家起
程而去。這日已到幡蛇山,陳松下山迎接。進入山寨,李榮春就將札付一道,
調遣本處汛弁一員在幡蛇山扎住,帳下嘍囉統歸收管。

  且說王春別了眾人先到東昌鄧府,見了鄧夫人,說明這件緣故。鄧夫人聞
言說道:「管什麼花賽金借屍還陽,這我到不曉得,我只知是我女兒鄧天香就
是。既然姻緣注定,要表兄做主,不必受茶,竟來入贅完婚,也使我有半子之
靠。」王春道:「這個使得。」遂別鄧夫人又來到幡蛇山,將此情由對眾人說
明,大家遂將施必顯送到鄧府就親。鄧夫人因見女婿面貌生得獰怪甚是怕人,
心中不悅,面見溫色。眾人勸慰道:「這是姻緣注定,非人所能勉強也。」鄧
夫人沒奈何,只得選定吉日良辰與小姐成親。此乃五百年前注定,所以鄧小姐
全無怨恨,請施碧霞進來,將前情細細說明,施碧霞才知詳細,遂說:「此乃
賢妹平素為人好處,才得借屍還陽。如今紅花也有下落了。」

  鄧天香聞言問道:「如今紅花在那裡?」施碧霞遂將姻緣簿上注明緣故細
說一遍。鄧天香道:「怎麼能使我見他一面才好?」

  施碧霞道:「這有何難?少不得我與哥哥要往揚州收回母親的棺木,賢妹
同我前去,自然得與紅花相見。」鄧天香道:「只是母親無人相伴,不肯放我
還鄉呢。」施必顯道:「這就奇了,嫁雞隨雞飛,不伯他不放爾同我回去。」
施碧霞道:「哥哥,爾動不動就說蠻話,爾岳母年老無子自然要靠女婿,莫如
同到山西早晚相隨,豈不兩便?」施必顯道:「爾這句話到說得有理。」便來
與鄧夫人計議。鄧夫人沒奈只得依允,收拾物件與眾人一同起程,望揚州而來
。

  且說揚州這些百姓三三兩兩說道:「如今李大爺做了王爺,這都是他平生
做人好,今日才有好報。花家作惡多端,今日個個吃刀。」那轎夫殷三道:「
我借花興兩千錢,還他五千四百文利錢,還要行兇霸道,害我賣了女兒還他本
錢,再不道他今日也是一刀兩段。」內中有個財主叫做桃洪道:「爾這還是小
事,不要說他罷了,我才是不願他哩。去年三月初間我的小妾被花子能搶去,
到五月半間說不中他意不要他了,趕了出來,我只得收回家去。誰知到今年正
月生下一個花賊種,若是別人定然不要,我是無子之人,見了小孩子心就歡喜
,只得權且養著。」殷三道:「這是他代爾之勞替爾生子,還有甚不好麼?」

  桃洪道:「別的事情可以代得,這件事豈是代得來的?這是他的賊種,並
非我自己親生的,要他何用?只是我無子之人權且養著就是。」

  不說眾人指罵花家,且說李榮春奉旨榮歸,船只已到碼頭,滿城文武官員
俱來迎接。李榮春吩咐各官回衙理事,單留司獄官李國華相見。李元宰先來拜
見父親,略陳別後之事,李國華喜出望外,又與李榮春等相見,說道:「自從
大爺封王之後,地方官早已將大爺府第改造王府,這些分散家人使女若大若小
個個各回府中來了。」李榮春道:「有勞先生費心。」李國華道:「豈敢,理
所當然。」只見這些家人使女都來迎接,李榮春等並家眷俱各上了轎、騎了馬
。來到王府,三聲炮響,笙簧齊奏。眾人來到銀安殿,望闕謝恩,禮畢然後一
同坐下。外面只有陳松是個白丁,內面惟有施碧霞未做夫人,到後來自然有受
封贈。

  且說李元宰辭別眾人同父回家拜見母親李奶奶,一家欣喜是不必言了。盧
夫人也回自己家中而去。這些家人們依舊盡來伏侍。竇爺夫婦辭別眾人還鄉,
大家備酒送行。田爺夫婦也要還鄉,眾人亦各備酒餞別。這一日王春說道:「
各位未經完婚者不如就在王爺府上完了花燭,然後還鄉如何?」李王爺道:「
如此甚好。」那盧夫人要贅陶天豹到家,陶天豹並不推辭,遂選定吉日就要完
婚。

  忽見門上人進來稟道:「王瑞奇領了王翠兒特來求見。」

  李榮春聞報說道:「我正要訪問王翠兒下落,如今他卻自來,這也難得。
」陶天豹道:「如今是李家的弟婦了,理當迎接。」

  眾人俱出來迎接,接進內廳,只見王翠兒呆呆立著,那王瑞奇滿身只是發
抖,李榮春問道:「令愛為何如此?」王瑞奇道:「我那日在沈府中做了七八
日衣服,只見對面有個癡呆之女好似我的女兒一樣,我就去問他家之人。誰知
他家並無男人,只有母女二人,一個呆漢,我就嚇他拐我的女兒,他母女道:
『不是他拐的,是門口拾進來的,既是爾的女兒爾帶了回去罷。』我只得帶了
回來,千醫萬醫再醫不好。小人實在窮苦,養他不起,如今求千歲爺賞小人幾
兩銀子,猶如做件好事一般。」陶天豹笑道:「我師父之言果然不差。」遂取
出省人丹一粒,命取清水一杯將此丹調化,命他吃下隨即就愈。紅花吃下此丹
,果然依舊好了,遂叩見了眾人。李榮春吩咐入內去見夫人,李夫人間道:「
翠姐,爾可認得我麼?」紅花定睛一看,叫聲:「噯唷!夫人,我如何不認得
?」李夫人說道:「爾再將這裡的人都認來我看。」紅花遂逐一細認,便一一
指叫道:「這位乃是大娘,這位乃是施小姐,尚有三位我卻不認得他。」李夫
人道:「這位乃湯姑娘,這位乃方大娘,這位就是爾家花賽金小姐。」紅花聞
言再仔細一看,把頭亂搖道:「為何全然不像?」李夫人遂將前事詳說一遍,
紅花聞言即走上前來要叩見小姐,鄧天香一把拖住,二人說不盡前言後語。那
李榮春將姻緣簿的緣故說與王瑞奇曉得,王瑞奇道:「待我到史家去說親。」
張順道:「且慢,我不要拐子的女兒做老婆。」陶天豹笑道:「姻緣簿上已經
注定,難以推辭。」張順沒奈何,只得依允。王瑞奇隨即走來與史忠妻子說明
此事,史忠妻子聞言滿心歡喜,親送女兒上門就親。眾人舉眼一看,見蓮姑生
得花容玉貌,個個稱贊道:「果然生得美貌。」遂差人去請李國華來說明緣故
,將紅花配與令郎為妻。李國華見說是姻緣簿上注定,自然依允。

  擇定吉日,李夫人備辦嫁妝送紅花到李府去成親,這裡陳松與施碧霞成親
,童孝貞與湯姑娘成親,張順與史蓮姑成親,李府分了三個洞房。陶天豹到盧
府就親,盧小姐說起遺失丹青小圖一事,陶天豹將拾圖之事說明,取出真容拴
起,盧小姐甚是歡喜,夫婦和順是不必說。過了滿月,施必顯要扶樞還鄉,陳
松道:「我左右無事,與爾一同到山西去住,省得爾兄妹難分難捨。」施必顯
道:「如此甚好。」童孝貞、張順、湯壟王春等各要還鄉,李榮春吩咐備酒送
行。張順帶了史忠夫婦回鄉,因他無依無靠,只得隨女兒而去。

  李榮春送別眾人回到府中,李夫人道:「李順、三元、來貴他三人須要替
他捐納一官,以報他平日忠義之心。」李榮春道:「這個容易。」李夫人又道
:「我們多虧萬花老祖施恩,才能再整門風,須當與陶天豹同去拜謝他才是。
」李榮春道:「待孩兒與陶兄弟計議,同去拜謝大恩。」李榮春吩咐排宴拜謝
天地祖宗一家團圓。後來諸人俱各往來,互相聯姻,世世不絕。正是善有善報
,惡有惡報。勸人作善莫作惡,醒眼詳觀天豹圖。





*** End of this Doctrine Publishing Corporation Digital Book "天豹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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